《沅陵案》 第358章 朱衣紫授(二十八) 长公主持刀看着沈慎,下巴微抬道:“沈大人,攻心可不是你的长项!” 话音未落,刀锋已出,挟着厉风,杀意凌然。 沈慎只微微蹙了蹙眉尖,提绣春刀攻杀上前,立即与长公主缠斗在一起。 大雪弥漫,朱逸已渐渐支撑不住,跌坐在木椅之上,眼前的炉火烧的甚旺,长烟飘渺而上,眼前交错的人影变得有些虚妄。 他倚在皇后怀中,长长叹了口气,忽地有些悲凄。 之前还是太子时,他看着父亲坐在那高高帝位之上,多疑、诡谲、莫测,常常不解。 父亲每日忧心有人来抢夺皇位,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因此杀人,不断的杀人,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尤其是母亲死后,父亲越发的暴躁易怒,朝堂之上,动辄廷杖,不少文臣被活活打死在乾清宫前。 他至今记得,一直在东宫侍读的王太傅,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父亲大怒,下令廷杖八十。 同样是这样的大雪天,他跪在地上一个时辰替太傅求情,可父亲眼皮都未抬,只是罚他再跪一个时辰。 他跪在乾清宫外听刑,太傅的哀鸣一声一声随着廷杖弱了下去,最后只余木板击打肉体的沉闷声音。 他知道,太傅死了,被活生生打死在乾清宫外。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了下来,摔在金砖上,他很冷,膝盖很疼,心更疼。 可父亲只是踩着黄靴走到他面前,冷酷道:“逸儿,这帮大臣一贯如此,只能当把顺手的刀,若是用的不顺心,砍断了就是。若你将他们当成了人,他们就会变成恶狼、毒蛇,妄图伺机咬你一口!” 最后父亲几乎怅惘道:“逸儿啊,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他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伏的更低,闷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不知道王太傅是不是一把刀,只是他对他敦敦教诲,十年如一日,待他如亲儿。 而今,不过是替枉死的下臣求了句情,就丢了性命! 他不是不知道帝王无情,可他还是会痛。 而今,看着朱善清一副杀疯了的样子,他忽地明白了当初父亲的话,昨日同胞的兄妹之情,如今就变成要夺他性命的恶狼。 他忽地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咬牙切齿,几乎觉得自个身体已如强弩之末,可他不能死,他上位不过七年,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 朱善清不会赢的,他坚定的看着这飘扬的大雪,炉中的火烧的更旺! 此刻,长公主与沈慎缠斗三百招不下,二人眼中皆是对对方的忌惮,沈慎没想到养尊处优的长公主竟如此厉害! 长公主没想到自己多年暗中修习武艺,竟然拿不下沈慎。 此人不过是朱逸身边的一条狗,只不过这条狗出乎她的意料,是条厉害的。 聂宗人站在军中,看着这沉沉欲滴的天色,眼中有几分郑重,按道理来说,莫丰应该早就攻破了宣武门,杀入内城前来支援,可是迟迟不来,可是出了问题? 朱善清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刀锋越发的急,沈慎几乎招架不住,几次险些丧命于她刀下。 他冷哼一声,眉峰微挑道:“公主,你的援军不会到了!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朱善清看着他,红唇微勾,轻蔑道:“哦?是吗?那我也能在死之前杀了你!” 她长刀猛劈,破开沈慎的剑势,接着一招上撩刀,近乎顺隙而入,直接砍断沈慎的剑刃。 沈慎来不及思考,猛地后退三步,身势还止住,她又一招横扫千军,近乎擦着他的甲胄擦过。 沈慎被刀势横扫在地,翻滚了三圈方才止住身形,再抬头时,朱善清的刀锋已在喉头。 他登时一哽,“公主要杀便杀!” 朱善清冷笑一声,猛催刀身,几乎瞬间就要割破他的喉咙,砍下他的脑袋。 可下一刻,她猛地听到聂宗人一声急厉的呼喊,“公主小心!” 几乎下意识,她旋刀背身,“叮”的一声,抵挡住身后的偷袭,她快速旋身,长刀追杀,这才瞧清眼前之人的样子。 一身黑衣的女子,持剑而立,明眸善睐,可眼中却透着三分狡黠,瞧见她气急败坏,玩味道:“公主,不好意思。” 她知晓此女是沈慎的下属,刚刚没杀了沈慎,此刻怕已没了机会,她不能恋战。 聂宗人此刻也有些心急,持剑拼杀过来,快速道:“公主,莫丰的兵马迟迟未来,我怀疑……出了问题!” 长公主看了眼天色,长眸微眯道:“擒贼先擒王,将朱逸先抓了!” 聂宗人猛地蹙了下眉道:“是!” 长公主没有继续恋战,趁着聂宗人抵挡李尚夷的功夫直接掠上殿前,针对上前来抵挡她的锦衣卫,几乎一刀一个! 沈慎此刻重伤,已被拖至一旁,看着这场面只能扼腕叹息,只求苏沅二人快来! 他心中的想法刚落,就瞧见长公主脚步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了苏沅与魏灵枢二人! 他面上一喜,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稳了。 朱善清身上的黑色卫甲已侵染了不少鲜血,浑身肃杀,眸色狠厉,眼底尽是杀意。 她看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二人,倨傲道:“凭你们二人拦我?也配?” 苏沅站在魏灵枢身后,稍稍侧了侧身道:“长公主,如今五军都督府冯将军已调动中军前来支援,诚意伯已调用兵马指挥司的人马拦杀莫丰! 公主,你觉得你可有胜算?” 朱善清目光落在二人身后的朱逸身上,冷哼道:“我还没死,就有机会!灵枢,你为了苏沅,要与我不死不休吗?” 魏灵枢此刻纠结不已,一面是忠,一面是义,但是自古忠义难两全。 但谋反是大逆不道。 他眼尾已泛着赤红,潋滟不已的眸子水光淋淋,近乎哀求道:“公主,投降吧。” 长公主看着他,眼中透着冷意道:“灵枢,你可知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魏灵枢手持长枪的手微微发紧,牙齿打颤:“公主……姐姐……” 长公主冷哼一声,长刀一紧,直接破势击杀魏灵枢,毫不留情。 苏沅连连退后,她看得出来,长公主此刻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可魏灵枢未必清楚! 她瞧着缠斗的二人,瞧着魏灵枢的长枪处处留情,眉心拧的越发的紧,陛下还在,此乃大忌! 她眼色一变,随手捡了把剑,直接上前加入攻击圈! 长公主看了眼苏沅,侧头唇角微掀,“既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她长刀一扫,直接逼退魏灵枢的抢势,尔后侧身回转,猛地跃起,一招力劈华山,直冲苏沅! 可苏沅不躲不避,长剑横抬架挡,几乎要硬接下这一招。 长公主刀势凶猛,且力劈华山厉害无比,她若硬接下这一招,剑断手断。 魏灵枢瞧见,登时心乱如麻,长枪猛刺,下意识要帮苏沅格挡开长公主的攻势。 长公主身子微侧,刀势微收,连连后退几步,刀擦着苏沅的剑锋而过,震得苏沅手心发麻! 可还未等她站稳,聂宗人猛地厉喝一声,长公主身子一颤,似被什么撞开,她持刀旋身,站稳后方才瞧见聂宗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她的身后。 他瞪大了双目,胸前突刺出一剑刃,鲜血汩汩而出,成股淌下。 忽而,有人抽刃而出,他闷哼一声,便要跌倒在地。 朱善清下意识接住他的身子,单薄的,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聂宗人想要说话,可一张口就吐出鲜血,他抬起孱弱的手想摸摸她的眉眼,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临了,他似是叹息了声:“清儿,为你……而死,我……很开心……,只是……想知道,你……可曾……爱过我?” 朱善清握住他将要下落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微微蹭了蹭,轻叹道:“傻瓜。” 他的手心很凉,听到她这句话,忽地笑了笑,惨白的很。 “下辈子……做我……娘子……好不好?” 朱善清将他护在怀中,抱的很紧,喃喃道:“好,都应你。” 聂宗人瞳孔渐渐涣散,天上的雪花落在他的瞳仁上,趁着还未凉透的体温渐渐融化,聚成眼泪,顺着眼角而下。 他死的时候,很开怀。 朱善清一直没什么情绪,直到将聂宗人放下,持刀看着刚刚偷袭自己的亲军卫。 她轻笑了下,长刀劈砍,眼中杀气凌然,不过三招,就砍下了那亲军卫的人头! 那亲军卫死的时候,眼神惊惧,似乎已料到自己的死期。 杀了此人,她转身看着高台上的朱逸,一步步提刀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