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宫当废后》
1. 邀约
“娘娘,姚贵妃递了话,想请您去颐和宫品茶。”寻云恭敬的将话语转达给贵妃榻上的女子。
正值初夏,天气已然带了点热意,榻上的女子身着一身水蓝绣花云锦长裙,面容秀美,肤白如玉,脸颊透着些许粉色,闻言眸子微眯。
“回话说我身体不适。”顾昭瑜温声回道,总归邀请她无非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得宠。这种事,自从姚盈入宫以来她已经应付过多次,如今实在是懒的搭理。
“传话的婢女还说姚贵妃想与娘娘话话家常。”寻云看了眼榻上人的脸色。那人明显就知道顾昭瑜会拒绝,所以才有了后面这句,她这是在逼顾昭瑜去。
果然顾昭瑜杏眸一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笑一声。“呵,如此便说我答应了。”
“是。”寻云转头就退了下去。
站在塌边服侍的另一位婢女这才问道“娘娘不是说身体不适吗?为何还要去?”她说话时一双眸子睁得又大又圆,带着丝丝好奇,不解的看向榻上的人。
这是顾昭瑜的贴身婢女雪茗。与寻云不同的是,雪茗对于后宅之事没什么了解,心思单纯。
“贵妃想与我话家常,定是有消息与我说,我要去看看她究竟要说什么。”不出意外这个家常还与顾家有关。
顾昭瑜眸色加深,盯着塌边的茶水出神。她轻呼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看看姚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姚盈定下的时间是五月十六,也就是明日。
顾昭瑜带着寻云和雪茗过去时,姚盈早已等候在颐和宫后院的凉亭内。
凉亭临水而建,水池旁栽满了各色的花草,初夏的风拂过水面荡起点点波纹,带起淡淡的花香,飘入鼻腔,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今日天气正好,顾昭瑜穿了身月白色长裙,显得整个人更加清丽脱俗,衣裙上用金线描绘的凤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她多了几分稳重与庄严。
姚盈看见这抹月白色的人影,丹凤眼中笑意越发浓郁,却并未起身,只是看着顾昭瑜走近,才站了起来“皇后娘娘。”
她一身紫色暗花罗裙,妆容艳丽,但丝毫不显轻浮,反而显得更加妩媚多姿,一双丹凤眼含着笑看着她。
顾昭瑜点了点头,在姚盈对面坐了下来,凉亭的桌上早已摆满了茶点。
她落座时,一旁的宫女这才给她添了茶水。
只听对面人说道“这是陛下上次赏赐的碧螺春,想着近日天气正好,邀姐姐小聚一番。”
“妹妹有心了。”顾昭瑜微笑道,随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真不错。”
“姐姐喜欢就好。”姚盈面上也含着笑。“这后宫之中我也只与姐姐能说点知心话了。”
“妹妹说笑了。这话让其他妃嫔听到,怕是会伤心。”顾昭瑜不动声色与她划清关系。
“姐姐说的对,是我的不是了。”姚盈眸光闪过一丝不悦,又被笑意取代,随即又说道“父亲总说让我与姐姐多学一学,确是如此。”
顾昭瑜只是面带着微笑,“不及妹妹能言善道。”
“哪里的话,姐姐的父亲可是大将军,战无不胜。”姚盈的笑意越发真诚。
顾昭瑜细眉轻皱一下,随即松开,依旧带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意。
她没说话,右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听闻近日北境有敌来犯,陛下也好些日子没过来了。”姚盈轻声叹了口气,话语中倒是有些失落。
闻言,顾昭瑜握住茶杯的手一紧,唇边笑意未减,眸光却是微微一颤,棕黑色的眸子看向对面的人。
“不过姐姐也不必忧心,听闻顾将军得知陛下忧心此事,不顾年事已高,主动前往北境平乱,真是令我钦佩。”姚盈声音如银铃般,带着丝天真无邪的烂漫。
顾昭瑜只觉指尖一凉,连着吹来的微风都带着丝凉意,鼻尖的花香也已消失不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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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只有茶叶的清香,仿佛透过鼻腔还能感受到茶水中那丝苦涩的味道。
战乱之事,她已听寻云偶尔间提起,但她没想到季珩会派父亲前去,父亲年事以高,朝中武将不少,并非顾家不可。
姚盈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口,看了眼顾昭瑜。装似惊讶的说道“姐姐难道不知道吗?”随即又继续道“也是,姐姐不怎么常出凤仪宫,这些消息不知道也是正常,我也是最近才知。”
顾昭瑜压抑下内心的情绪,“陛下向来不喜我们谈论朝中之事,妹妹这是听你父亲说的?”
“怎会?偶然道听途说罢了。”姚盈一愣,嘴角的笑容倒是没有那么真诚了。“瞧我,明明是女子间小聚,我说这些干什么,平白扰了姐姐兴致。”
“姐姐尝一尝这糕点,今早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姚盈指了指桌上的一盘糕点。
顾昭瑜却没什么心思品尝,只是敷衍的咬了一口,“不错。”两人又聊了些宫里发生的趣事,随即顾昭瑜起身“打扰妹妹这么久,我就先告辞了。”
“姐姐慢走。”姚盈就那样看着那抹身影溶于阳光之下,消散成一个小点,直至再无半点痕迹。“顾家也就如此了。”
“娘娘故意让皇后娘娘知道顾将军出征的消息,就不怕皇后娘娘去找陛下对峙吗?”阿凉见那人已走,开口问道。
她跟随姚盈许久,自是知道自家娘娘与皇后素来不和。只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有的。
“对峙又如何,总归陛下不会怪罪于我,后宫不得干政。光凭这一点,足以让陛下对皇后更加不喜。”她伸手绕起垂落的发丝,凤眸中带着丝笑意,还有几分得意。“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后,纵使什么都不做,又能在深宫活到几时?”
“娘娘真是好计谋。”阿凉夸赞道。
姚盈但笑不语,只是看了看对面早已凉透的茶水,以及早已无人的位置,说道“把桌子上的糕点,以及茶水都倒了吧,陪她这么久,本宫也乏了。”
2. 兄妹
从颐和宫出来后,她们并未回宫,只是沉默的往前走着。雪茗和寻云都看出来自家娘娘心神不宁。
“娘娘,姚贵妃说将军要出征是真的吗?”雪茗面色担忧,圆润的小脸上五官紧皱成了一团。
“是真的。”顾昭瑜轻声道,她眸光微垂,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娘娘?”寻云见她不走,出声提醒道。
“我要去见陛下。”顾昭瑜棕黑色的眸子带着丝坚定,即使知道这样正合了姚盈的心意,但是看着父亲涉险,她做不到作壁上观。
“可是陛下定然不喜。”寻云眉眼微垂,温声提醒道。
顾昭瑜看了眼面容清瘦的少女,她的眉眼淡淡的,一双眸子却黑的吓人。顾昭瑜向来知道她聪明,“你如何得知?”
“娘娘此去是为顾将军一事,可是陛下向来不喜后宫妃嫔参与朝堂之事。”顾昭瑜听完微微一笑,“不错,但是我还是要去。”
寻云也不意外,听完也没再说话,三人只是沉默的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着。
到了紫宸殿门口,只见皇帝身边的乌公公守在门外,乌公公见到顾昭瑜,主动迎了过去,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顾昭瑜杏眸看了眼他,随即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温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
“陛下正与顾将军商议要事。”乌公公回道,眼眸一转,又问“娘娘可是有事?”
“我父亲在里面?”顾昭瑜面色微微一变,心底漫起一丝寒意,眸色越发的幽暗。
“正是。”乌公公面上含笑,精明的眸子打量了一下这位皇后,“顾小将军也来了,不过与陛下谈完,就说要去找娘娘,怎么娘娘来的时候没见到吗?”
顾昭瑜听完就知道哥哥肯定是走的另一条小路,那路没什么人,只怕是为了不冲撞宫里的妃嫔,特意走的。
顾昭瑜却不急着回去,转头对着乌公公道“那公公可曾告知陛下一声,我想见他。”
“娘娘还是别打扰陛下与顾将军了,不然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乌公公语带深意的说道。
“我若非要进呢?”顾昭瑜态度坚决,眉头皱起。
乌公公压低了声音,“娘娘这是何苦?有些事情既已发生,倒不如顺势而为。”
顾昭瑜看了他一眼,看来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她还是先去找哥哥,这样至少能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眉头微松,对着乌公公道谢,“多谢公公告知,既然如此,我找陛下也没什么要紧事,改日再来。” 说完带着两名婢女离开了。
而此时凤仪宫殿门前,站着一名身着赤红官服的俊朗青年,他的脸庞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只是似是有心事,嘴角微抿。
他温声询问道,“皇后娘娘可在?”
殿门前的宫女面带犹豫,其中一名宫女怯怯的道“娘娘今日有约,不在宫内。”
“好,那麻烦你们等她回来,就说顾寒霖求见。”顾寒霖转身就想往外走。
一名青衣宫女从内走了出来,见他背影有些熟悉,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顾寒霖,她问道“小将军怎么来了?”
顾寒霖抬眼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容,唤了声“立春。”
守门的宫女有些惶恐,虽然没见过娘娘的兄长,但是听说过名字。
“小将军进来吧,今日娘娘应姚贵妃的约,还未回来。”立春恭敬的行了一礼,带着顾寒霖进了凤仪宫的正殿。
立春微笑着给顾寒霖奉茶,“娘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小将军可以先在这里坐坐,娘娘见到您肯定很高兴。”
“娘娘在宫内一切可好?”顾寒霖接过茶盏,吹了口茶的热气。
立春面色不变,语气却有些犹豫,“一切都好。”
“好”顾寒霖看了眼她,也没再多问。“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她回来。”
立春还想再说什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顾寒霖将茶盏放在桌边,微微有些愣神,记忆不由的想起那天与父亲回府的事情。
那日也是个好天气,朱红的大门前,两尊石狮默然矗立,岁月磨平了它们的棱角,不复往日的威风凛凛,却依旧守护着这一方府邸。
最上面御笔亲题的牌匾,金漆脱落,只余下‘勇武将军府’五个大字。
顾骁站在府门前并未进去,抬头就那样望着匾额。
墨色的凤眸周围镶嵌着少而深的纹路,头发早已满头灰白,眉毛却乌黑浓密。一道从眉心延伸到右眼尾的疤痕比古铜色的皮肤更为醒目。
良久,只听身旁的人叫道“父亲。”
他闻声微微一叹,“先进府吧。”两人迈开步子,向里走去,前院是用来待客的厅堂,两侧是用来休憩的厢房。
再往里走,就是将军府众人的住所,他们两人沉默着走到一扇房门前,顾骁推开门走在前方,顾寒霖随手将房门关上。
这是一间书房,房间里却挂满了各式的兵器,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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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地图。
顾骁靠坐在书桌的木椅上,转头看向他,声音雄厚有力,“阿霖,今日朝中之事你怎么看?”
听到父亲问话,他答道“北境之乱,不可不平。”
“那你觉得为父去平这个乱如何?”顾骁笑了下,目光中带着慈祥的爱意。
“不行,朝中之人推举父亲本就别有用心,况且陛下不是说此事再议?”顾霖寒剑眉一皱,显然是不认同。
顾骁摇头淡笑,抬手摸了摸胡子“朝中大臣是否别有用心对于陛下来说不重要。陛下没有拒绝,说明是有这层考虑在的。”顾骁说话时,眼神清明,丝毫不见老态,继而说道“先不说为父,朝中还有谁比我更适合?”
顾霖寒仔细思考了下,“镇国公卢家,与我们同为武将的曹家。”
顾骁眼眸透着几分欣然,“他们的确可以领兵平乱,但卢家作为皇室姻亲,当今陛下的母族,地位已高,将兵权交于他们,陛下不会放心。”
“曹家虽然地位不及,却常年居于西南,不熟悉北境地形。”顾骁目光与他对视,“不仅因为这些,还有你妹妹。”心中微叹,继续道“她因是陛下的正妻,被册立皇后,如今朝堂多数举荐我,如若我不去,朝中会如何想?”
顾霖寒面色一变,他很清楚如若不去,旁人会说将军府目中无人,仗着有个做皇后的女儿,便肆无忌惮。
想到此,他面上浮现出几分担忧,“可是父亲若是去……”
“欸。”顾骁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担心为父,为父只望你和阿瑜平平安安。”
“父亲若去,让我也一同去。”顾霖寒见父亲去意已决,也不再阻拦。
“你去了,你妹妹怎么办?”顾骁反问。
“若父亲不答应,我便去告诉妹妹。”
“你不许去!”顾骁听到此,面上带着严肃,眼神锐利的扫向他,斥责道“你以为你妹妹在宫内好过吗?”
“那你觉得阿瑜希望你一个人去北境吗?如果我们两个一起去,她也能安心些。”顾寒霖难得犯起了倔。
顾骁一时之间没有说话,闭了闭眼,语气有些无耐,“那便……一起去吧。”
“父亲打算何时去向陛下请征?”
“明日我会先去见陛下,征得陛下同意后,我们再商量出征时间。”
想到此,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嘴里瞬间弥漫出丝丝苦味,果然这宫中的茶水都比将军府的苦,也不知妹妹是怎么习惯的。
3. 拒绝
顾昭瑜回宫的路上脚步渐渐加快,雪茗和寻云也只得加快脚程跟上自家娘娘,整条宫道上,都回响着‘哒哒哒’的声音。
等到了凤仪宫,顾昭瑜见立春站在门口张望着什么,她快步走过去问道“可是哥哥来了?”
“小将军已经等了会儿了。似乎是有事要和娘娘说。”立春回道。
顾昭瑜连忙往殿内走去,就见自家兄长端着茶盏坐于桌前愣神,她唤了声“哥哥!”
顾寒霖闻声抬头,看向来人,剑眉微微舒展开来,“皇后娘娘。”他起身行了一礼。
“哥哥作何如此生分?”她连忙扶起兄长。
顾寒霖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顾昭瑜在一旁坐下,端起茶壶亲自给兄长添了盏茶,就听兄长声音带着犹豫道“我来是跟你说出征的事情。”
她拿着茶壶的手顿了一瞬,眼神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后又恢复如常,嘴角挂起笑容,“我自会去和陛下商量更换出征人选。”
“出征时间已定,五月十八。”顾寒霖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为什么?”顾昭瑜眸中笑意褪去,竭力维持着冷静。“朝中不是只有顾家可以领兵。”
“领兵确实不止顾家,但此次出征必须是顾家。”顾寒霖手不自觉的握紧茶杯。
顾昭瑜站起身,不自觉的颤抖出声,“凭什么必须是我们?”
“阿瑜。”他低声唤道,星眸中隐隐含着忧虑,“人言可畏。”
顾昭瑜听到这四个字时,冷意浸透四肢百骸,她无力的跌坐回檀木雕花椅上,嘴角带着嘲讽,“哥哥,你知道的,我不在乎人言。”
“我和父亲在乎。”顾寒霖微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郑重的说道“阿瑜,你放心这次我和父亲一起。”
又怕顾昭瑜担心,补充道“我会保护好父亲,和我自己。”
顾昭瑜感受着那充满暖意的手掌,杏眸微微有些发红,声音若羽毛般,消散于空气中。“你们为何不于我商量一下呢?”
顾寒霖心中一紧,“实在是事发突然。”
她朱唇轻启,想要再说什么。寻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顾昭瑜禀报道“宫人说顾老将军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我知道了。”她眼睫微垂,让人看不清她藏在眼里的落寞。
顾霖寒收回手,站起身,理了理皱乱的衣袍,朝顾昭瑜说道“父亲在等我,我今日来就只想告诉你一声,怕你担心。”
正当顾霖寒转身时,顾昭瑜轻揉了一下眼睛,换上如常的语气,“哥哥,等等。”
顾霖寒疑惑的望了眼她。
只见顾昭瑜绕过大厅,走到了里面的一间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红色的绣着‘平安’字样的香囊。
她将香囊递给他,“这是我自己亲手绣的,还没来得及给你们。”
顾霖寒接过,发现里面似还有东西,将香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张金色的符纸显现了出来,上面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符文。
顾昭瑜解释道“这里面是我上次出宫祈福所求的平安符。”
“有阿瑜的平安符,胜算更大了。”顾霖寒笑了笑,将符小心翼翼的装了回去。随即五指合拢,握着香囊。
“我送哥哥到宫门吧。”顾昭瑜嘴角扬起一抹笑,带着点倔强的意味。
顾寒霖想要阻拦,见顾昭瑜已经先一步走出了大厅,只好作罢。
“此次出征,你嫂嫂还有安知就拜托你了。”顾寒霖轻声说道。
“好。”
“你自己在宫内也要照顾好自己,也不要为了我们和陛下发生冲突。”
顾昭瑜闷声道,“好。”
顾寒霖看着这样的妹妹,心中也不太好受,再见也不知何时。
“阿瑜,我们不在身边,你如果受了委屈,记得写信给我和父亲,我们就算不要官职,也会护着你。”
顾昭瑜沉默了一会儿,没吭声。
又走了几步,道“你和父亲也要千万小心,不要什么都担心我,这后位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们平安。”
顾寒霖难得见自家妹妹如此小孩子气的时候,还想再说什么,抬眼就见深红色的宫门,立在路的尽头。
宫门外将军府的马车前,一抹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顾骁虽已过天命之年,一头白发,身姿却仍然如年轻时般挺拔。
顾昭瑜也向前看去,父亲面对着他们站着,由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表情,但依然能感受到关怀的目光,落在她心里暖洋洋的。
无论何时,只要看见父亲总是令她感到安心,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即使一句话不说……即使隔了一道厚重的宫门,这点都不会改变。
“就送到这儿吧,我该走了。”顾霖寒顿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再次说道“你放心,我和父亲定会平安归来。”
顾昭瑜只觉眼眶有些湿润,她努力压下这抹情绪,勾起一抹笑容。“嗯,我相信你们。”
顾霖寒也不在犹豫,向着宫门大步走了出去。
顾昭瑜手心渐渐握紧,脚步往前稍微挪了一寸,却又缩了回来。
杏眸就那样盯着那道背影,眼看着顾霖寒与父亲一同上了马车,她才喃喃自语道“父亲,哥哥……”
宫门缓缓关起,马车也在宫门完全关闭的那一刻,消失不见,杏眸中倒映着那道深色的宫门。
她紧握着的手心才渐渐松开,手心早已被指甲勾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她也不在意。
“娘娘,我们走吧。”雪茗见顾昭瑜一直盯着宫门,提醒着说道。
“也好”顾昭瑜点了点头,离开时眸光不舍的又向宫门外又看了一眼,随即迈步往宫内走去。
“娘娘,怎么不出去与顾老将军说说话?”雪茗抿了抿嘴,娘娘明明就很不舍啊。
顾昭瑜敛了敛眸子,“传出去不好。”顾家现在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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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出去,难免会说她不守宫规,与顾家私下往来过密。
“娘娘成了皇后以后过得还不如在顾家好呢。”雪茗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顾昭瑜神色早已恢复如常,闻言温和的道“这话可不能和别人说。”
雪茗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奴婢知道的。”
“娘娘,将军他们出征在五月十八,奴婢记得姚贵妃的生辰也在五月十八。”雪茗边走边嘀咕道。
她记得去年姚盈的生辰是自家娘娘主持的,因为是她嫁进宫的第一个生辰,所以陛下也格外重视。
顾昭瑜一愣,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她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天色,只见宫墙外泛起橘红的霞光,将黑色的屋檐都染成了血色,太阳淹没于红云之中,只有些许的微光从中泛出。
“明天我去找陛下商量。” 不论怎么样,她都想去为父兄送行,这是她作为一个女儿应尽的责任。
隔日,顾昭瑜掐算好时间,让寻云准备了些许的点心,她带着婢女出了凤仪宫的门。
御书房内,季珩没有穿繁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沉香色缂丝常服袍,袍上用金线绣着团龙纹样,这样的颜色没有显得他老气,反而让这位青年帝王透出几分该有的威严来。
顾昭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臣妾参见陛下。”
季珩从奏折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平和,“皇后所来何事?”
“听说父兄明日出征,”顾昭瑜看了眼桌前人的神色,只见季珩面色平静,于是继续道“臣妾想去送送他们。”
“皇后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你是不是忘了明日是贵妃生辰。”季珩将手中的笔一放,淡淡的说道。
“所以我来同陛下商量,”顾昭瑜放软了语气,“贵妃生辰宴臣妾不会耽误,只希望陛下能同意我前去送行。”
“皇后莫不是忘了后宫不得干政?”他站起身微微低头看向她,眸光中带着审视还有几分不悦。“你既是一国之母,更应当做出表率,顾将军出征是为国,你去送行就是出于私情!”
顾昭瑜面色微微一变,又听那人放缓了语气“明日贵妃生辰宴,好好筹备。阿瑜,别为了私情耽误公事。”
“此事不必再提,朕批阅奏折也乏了,乌公公送皇后回去。”说着转身往书房外走去。
“陛下!”顾昭瑜叫了一声,那道身影径自离去,没有再回头。
顾昭瑜眸光定定看向那道沉香色身影,放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脑中回想起昨日兄长的嘱咐‘不要为了我们和陛下发生冲突’。
她答应过兄长的,拳头又慢慢松开,勾起了一抹苦笑。
她才意识到原来作为皇后,半点私情都不应有。哪怕只是像平常人家儿女一样,去为远行的亲人送行…
姚盈生辰就不是私事了吗?她在心底轻声反问。
她想问他的,可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已经是九五之尊的季珩?
4. 宴会
顾昭瑜不知自己如何走出的御书房,她失魂落魄的出来时,外面天色都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压的人心里喘不过气。
“娘娘,天好像要下雨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寻云看了眼天色,扶着顾昭瑜往外走。
“嗯。”她随意的应着,杏眸透出几分疲惫。
“娘娘,陛下……”雪茗正打算开口,寻云朝她看了一眼,她撇了撇嘴,随即低下头不再问,想来陛下是没有同意的。
到了夜晚,果真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顾昭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初夏的雨带着点些微的湿热,让她心中愈加烦闷。
寻云和雪茗睡在寝殿的偏房,她并没有叫人,只是自己披好了中衣,在窗台边坐了下来,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透过缝隙发呆。
外面突然传来些微的声响,顾昭瑜眸光一凝,向着声响的地方走了过去,推开门,就只见寻云站在门边,似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发丝上还带着些雨滴。寻云内心闪过一丝慌乱,面色却如常,一双黑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娘娘怎么还未睡?”寻云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顾昭瑜没有回答,只是眸光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
“奴婢刚刚去如厕了。”寻云轻声回道,房间内雪茗听见声音,揉了揉了惺忪的眼睛,看清是自家娘娘以后,连忙起身“娘娘是有事情吩咐我们吗?”
“无事。”她杏眸微眯,显然不太相信寻云的说辞。见娘娘一直盯着寻云,雪茗解释道“寻云确实是去如厕了,她今天肚子不太舒服,已经和奴婢说过了。”
顾昭瑜又看了一眼寻云,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不知是这雨声还是父兄的消息扰了心绪,婢女只是如厕一趟,她在怀疑什么?随即提醒道“身体不舒服就去太医坊拿点药,外面还在下雨,小心着凉。”随即转身回了寝殿。
经过这个插曲,顾昭瑜也没继续坐着,回到床上,伴着雨水滑落窗台的声音,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昨日夜里的那场雨,并不影响白日放晴。五月十八,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初夏的热气,显出几分闷热。
京城外,浩浩荡荡的士兵,整齐的立在那里,等着队伍最前列的主将下令。
白发老者身着紫甲,骑着马立在最前方,紫甲上散发着金芒,整个人显出威严的肃杀之气。他身旁是位年轻俊俏的青年,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看向城楼上方。
一身明黄龙袍的帝王,站在城楼上,凤眸威严的俯视着他们,随即响起阵阵鼓声,提醒着他们时辰将至。季珩接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酒盏,洒向地面,“朕会在此等诸位将士凯旋。”
随即鼓声响彻天地,一旁的副将拱了拱手,“将军,时辰到了。”
顾骁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京城外,眸光回头最后看了眼城楼,随即雄厚的声音传了出来。“出发!”
季珩不知在城楼站了多久,直到军队渐渐远去,他才转身离去。
生辰宴是在晚上开始的,顾昭瑜从早晨就开始吩咐宫女们准备宴会相关事宜,宴会上的人不多,就是一些宫中的妃嫔。为了彰显重视,季珩晚上也来了,换下了白日的龙袍,一身玄色龙纹锦袍,坐于主位,旁边是此次宴会的主角——姚盈。
她今日倒是特意穿了身红色凤尾裙,艳丽的让人挪不开眼睛,眸光含笑,不经意间扫过宴间的妃子,顾昭瑜坐于皇帝的斜下方,一身天青色云锦长裙,衣裙上的牡丹大朵大朵的盛放,素雅却又不失庄重。
“贵妃今日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季珩褪去白日的冷峻,清隽的面庞柔和下来,带着些许的温情看向身旁的女子。
“臣妾什么都不要,只愿陛下多陪陪我。”姚盈勾起唇角娇嗔的说道。
“好,依你”季珩笑着应了下来。
姚盈见此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季珩倒了一杯,“臣妾敬陛下一杯。”季珩端起那杯酒笑着饮完。
顾昭瑜看着此景只觉的有些刺眼,眸光暗了暗,拿起手边的酒盏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娘娘,您今日喝的够多了。”雪茗担忧的说道。
“贵妃生辰,我高兴。”顾昭瑜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杏眸中的嘲讽一闪而过。是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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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季珩如今已是皇帝,没有人可以再肆意欺辱他。
上位后肃清朝堂,娶了文官之首的千金,封为贵妃,两次亲临生辰宴,一时恩宠无限。
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四周不断传来妃子的谈笑声,酒意上头,忽的生出几分烦躁,心中划过一抹不甘,凭什么父兄出征平乱,她们却可以坐在这里饮酒谈笑?
她意识到这个想法时,愕然一惊,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顾昭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她想她不应该待在这里了,于是站起身,向季珩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
“嗯,去吧。”季珩瞟了一眼,看向她微微泛红的脸庞,也没再说什么,总归生辰宴已经准备好了。
“姐姐这就回去了?”姚盈眼眸带笑,看见她起身似是愣了一瞬。
“是,妹妹慢饮。”顾昭瑜回以一笑,说着带着寻云和雪茗离了席。
出殿的那一刻,顾昭瑜只觉浑身松懈了下来,她抬头看去,一轮峨眉月挂在夜空,今夜万里无云。
父兄出征,她不但不能送行,还要为妃子庆生,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突然想到一句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只不过这营帐,换为宫殿比较好。
雪茗没听清“娘娘,您刚刚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罢了”顾昭瑜摇了摇头,带着些许酒意吩咐道,“我们今日走小路回去。”
“可是小路杂草繁盛,娘娘又饮了酒水,还是走大路平坦一点。”寻云似是有些担忧。
“无事。小路幽静,适合散心。”顾昭瑜不以为意,迈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寻云和雪茗只得跟了上去。
月色如水,照在宫廷的青石路上,顾昭瑜三人一路向前缓步走着,宁静的夜晚,除了微风划过缝隙留下的,轻微嗡鸣,就只剩三人的呼吸声在夜间交叠。
行至半路,不远处似是有阵阵琴音传来,琴音婉转空灵,却蕴含着丝丝的孤寂悲凉。
顾昭瑜脚步一顿,细细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醉意在琴声中消散了不少,她抬眸看向另一个方向,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即循着琴音迈步走去。
5. 琴声
这个方向的道路更窄,只能容下一人通过,杂草更加繁茂,偶尔还会有些不知名的小虫,从叶面上跳过,随即隐入草丛,不知所踪。
月光投在地面上,只见青石板上面也早已生了苔藓,看样子是很久没人来过了。越往里面走,青石路倒是宽了不少,她缓步听着琴音。随即在离琴音最近的地方停下脚步。
借着月光看向那面红漆都脱落了些许的围墙,“这座宫殿是谁的?”她好似从未见过宫中有这么一座殿宇。
“奴婢也不知。”雪茗望向那面墙,向上看去,只能看到黑色的屋檐,以及从院内延伸出的树枝。
弯月挂于空中,将树叶的影子打在地面上,斑驳一片,她们三人站在阴影处,聆听着如仙乐般的琴音,生出几分脱俗之感。
“好像是……昭阳殿。”寻云倒是认识,见顾昭瑜看过来,解释道“奴婢之前偷偷与其他人走过这条路。”
顾昭瑜也没问,脑子里想了下,昭阳殿…昭阳,眸子猛然看向那座宫墙。那不就是先皇之子——季瑾的宫殿吗?
“娘娘,昭阳殿住的是谁啊?”雪茗眨了眨眼。
“是原先的太子季瑾的宫殿。”顾昭瑜掩了掩眸。记忆中关于这位废太子,她与之相处不多,依稀记得是位温润如玉般的人。
如今陛下登基,这位季瑾更是消失于宫内,连半点消息都无,也不知是忌讳还是宫人真的忘记了他。随即又补充道“如今应称安王殿下。”
“啊,不会是哪位被先皇废除的太子殿下吧。”雪茗一双眸子睁的圆溜溜的,似是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带着点不可思议。
“正是,如今陛下仁慈留了他一命,不过命他不得走出昭阳殿。”顾昭瑜聆听着琴音,居然走到这里来了吗?不过看样子这好像是殿的另一边。
“不过这琴声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悲伤。”雪茗嘀咕道。
“我倒觉得这琴音甚好。”顾昭瑜微微勾唇说道。
顾昭瑜倒觉得没什么,这琴弹的不错,她靠着墙坐了下来,地上除了有些许的杂草,倒也还算干净。周围无人,她倒也不必顾及太多,雪茗和寻云则静静的守在一旁。
“记忆之中,娘亲也曾弹琴给我听,后来娘亲病逝,我夜晚经常去院内的玉兰树下发呆,哥哥见我如此,便知我思念娘亲,问我如何才能不难过,我那时还小便道,想听娘亲弹的曲子。”顾昭瑜望着空中弯月,眼眸带着还未醒的醉意,缓缓说道。
“那时不过是句无心之语,哥哥自幼虽学过些琴,在这一方面属实没什么天赋,但哥哥便真的让人将琴拿了出来,弹奏了起来,但是琴音真的一言难尽。”似是想到当时的情景,顾昭瑜‘噗’的笑了出来。
“那时奴婢记得娘娘直接哭了,说少爷骗娘娘,明明不是同一首曲子。”雪茗想起来这件往事。语带笑意。
寻云面色平静,细看发现嘴角也有了些许的弧度,她是后面跟在顾昭瑜身边的宫女,对这些事也不了解,眼前却似浮现了一副画面。
月色下,半大的小姑娘在树下眼睛微红,同样未长大的少年,坐在一旁,弹奏着不算好听的曲子。小姑娘奶声奶气带着哭腔说‘哥哥骗我,娘亲明明不是这样弹的。’
“后面哥哥哄了好久,我才不哭,但是自那以后哥哥便再也没弹过琴。” 顾昭瑜听着琴音,笑了笑,那些被藏在深处的记忆渐渐涌入脑中,“那时暗暗发誓,心想我一定要努力练琴,让哥哥听听娘亲的曲子。”
“等我学会曲子,哥哥也进了军营,很久才随父亲回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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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那首《关山月》终究是没弹给他听。”顾昭瑜眸中泛起丝丝波澜,后又归于平静。
“那等顾将军他们凯旋,娘娘可以弹给他们听。”寻云适时的说道。
顾昭瑜抬眸再次望向月亮,带着点眷念,“嗯,这次一定。”
曲调从刚开始的空灵寂寥,慢慢平缓了下来,就像是行走在黑夜中,带着些微的光亮,让她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只听一曲闭,回忆收拢,她站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吧。也该回去了。”
昭阳殿的后院内,身着月白色蟒纹锦袍的男子端坐在月夜下,他的面容清逸,浑身被月光包裹,显出几分朦胧,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
他身侧还站着一名黑色戎服的男子,腰间别着把长剑,只听男子开口道“殿下,刚刚殿外有人。”
“还是位故人。”他语调极淡,嘴角禽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肤色呈现出玉石般的冷白,在月光下几乎显得透明。
黑服男子面上透出几分不解,“殿下认识?”
“季珩今天做了些什么?”他没有回答,显然是不打算讨论这个话题。
男子这才又回答道“今日顾骁父子出征,陛下带着百官送行,晚上赶回宫里为姚盈举办了生辰宴。”
“季珩倒是两不误。”他轻笑道。随即从琴前起身,理了理衣袖,“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平王殿下已找到了。”黑衣男子答道。
“嗯。”随即转身走入殿内。“仲文光那边怎么样了?”
“还差一个时机。”
“没有时机就制造一个时机。”那人声音在夜色之中如风般温润,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落在人心上,就如情人般的低语,温柔而缱绻。却很快消失于墨色之中,归于平静。
6. 风波
连着几日京城都下了雨,让本就带着凉意的天气,增添了几分寒气。
凤仪宫后园的回廊之中,顾昭瑜有些苍白的站在花窗前,看了眼园中的景色,不知何时梧桐树的叶子从青绿变成了杏黄,偶有几滴露水,从叶面滑落打在青砖上,溅出些微的水珠,她静静的看着,低声问道“这几日可有父兄的消息?”说完竟咳嗽了几声。
寻云将准备好的披风给自家娘娘穿上,劝道“今日天气凉,娘娘待在宫内比较好。”
“躺了好些日子了,想要出来走动走动。”顾昭瑜嗓音微哑。
“要我说娘娘您就不应该去参加赏花宴,她们明明就是看娘娘脾气好,才设计将娘娘故意推下水的。”雪茗愤愤的道。
“但是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况且这阵子躺在殿内,姚盈都安分了不少。”顾昭瑜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几日前,德妃以赏花为名邀请嫔妃,结果在亭中赏花时,德妃被宫女不小心踩中裙角,摔倒时直接将顾昭瑜推入水中,事后宫女被德妃下令杖毙,她却大病一场。期间皇帝倒是来过几次,嘱咐她好好休息。
“先不说这些了,我父兄最近如何?”顾昭瑜问道。
“奴婢听说将军又打了胜仗,京中的百姓很是欢喜呢,都称赞将军英勇无双,战无不胜。”雪茗说道这个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她笑时会有两个酒窝。显得憨厚可爱。
顾昭瑜听完并无笑意,眼神就那样看着空中的一点,毫无焦距,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瞧着不是很高兴?”寻云看了眼她的神情问道。
“没有,父兄打了胜仗我自是高兴的。”顾昭瑜回过神微笑的说道。“陛下那边呢?”
“听宫人说陛下也很高兴。”寻云并未像雪茗那样高兴,语气平淡道。
“是吗?”她垂了垂眸,轻声的喃喃道。“那将军府最近怎么样?阿夏也应该回来了。”
“阿夏去将军府问了,伍管家说顾小姐想去云州看看,昨日清晨就已离开了京城。”雪茗答道,今日娘娘让阿夏借出宫采买之由,去了将军府一趟。一问才知,顾安知早就离开了。府中之人只在她房间找到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她身边带护卫了吗?”顾昭瑜问道。
“伍管家说明伯和她一起走的。”雪茗答道。
“那就好,明伯武功不差,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顾昭瑜的心微微放下。
一阵凉风拂过,顾昭瑜又打了个喷嚏,寻云看了眼她的脸色,劝道“娘娘身子还未大好还是快些进去吧。”
“无事,今日无雨,刚好可以走走。”顾昭瑜摇了摇头。说着便沿着回廊,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娘娘当时落水为什么不让陛下彻查?”寻云问道,如果当时不是她会水,就不只是生病这么简单了。
“当时那个宫女已经在事后杖毙,根本不会有结果。”顾昭瑜慢慢道。“况且幕后之人无非那几个,陛下也不会希望我追究。”否则在当时落水来看望她时,也不会只是让她好好休养,丝毫不提落水之事。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苦笑。
“怎么会?陛下在与您成婚之前可是答应过将军会护您平安的。”雪茗委委屈屈的说道。
“如今陛下早已不是皇子,总是身不由己的。”她的声音轻若蚊蝇,不知是安慰她们,还是靠这句话欺骗自己。
顾昭瑜在庭院内的佛堂前停了下来,对着两个婢女道,“你们两个就在外面等着。”随即推门而入。
佛堂内,一座精致小巧的观音像摆在正中央,她看了眼神像,睫毛轻颤,半敛着眸子,在蒲团上跪了下来,顾昭瑜双手合十,与观音像对视,观音像似是悲悯的看着眼前人,她虔诚的闭上双眼,对着观音像许愿,只听女子哑声道“信女愿多行善事,只求父兄能平安归来。”
佛堂外,雪茗不解的看了眼门内,对着身旁的人道“娘娘今日怎么来佛堂了?”
“我也不知。”寻云微微皱着眉,黑眸如深潭,表情也透着丝不解,自从她跟着顾昭瑜以来,就没见过她进来佛堂过。
趁着顾昭瑜在佛堂的缝隙,只见一名穿着青衣,扎着双环髻,身形清瘦的宫女跑了进来。
寻云见状将她拦下,问道“阿秋,你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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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娘娘的膳食被人下了毒,有名小宫女死了,陛下身边的乌公公叫娘娘过去。”名叫阿秋的宫女慌慌张张的说道。
雪茗和寻云对视一眼,寻云道“知道了。你先过去和乌公公说娘娘马上过去。”
等阿秋走时,佛堂的门才被人从内推开。“娘娘,陛下叫您去德妃娘娘哪里。”
“知道了,走吧。”顾昭瑜眼眸一暗,随即带着两名婢女出了凤仪宫。
辇轿早已备好,她坐于轿内,低眉沉思。德妃苏念是户部尚书苏达唯一的女儿,因此也养成了娇躁的性子,宫中大部分的妃嫔都与她有过些许嫌隙,一时顾昭瑜也想不出是何人要下毒谋害她。上次落水,与苏念相关,时间隔了不久,这次又冒出下毒之事,是巧合还是别有阴谋?
“皇后娘娘到。”三人刚进入长春宫就听见乌公公喊道。顾昭瑜进去正殿时就见季珩坐在高位,面色带着些许的疲惫。德妃一袭淡粉刻丝蝶纹长裙,则坐在旁边,姣好的面容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双眼微红。
顾昭瑜走上前,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季珩点了点头,示意顾昭瑜坐下,随即问道“李太医,德妃膳食中加了什么?”
跪在地上是一名年纪在五十左右,脸色发黄,带着些许皱纹的男子,正是太医李乐章,只听他道“德妃娘娘膳食之中名断肠草,长于深山,误食后半个时辰内肠道痉挛、剧烈呕吐,最终断肠而死。”
“陛下可要为臣妾做主,今日要不是我换了吃食,臣妾就见不到您了。”苏念眼尾泛红,带着丝丝泪光,嘴角微撇,显得好不可怜。
“自然。”季珩安抚的拍了拍苏念搭在他手臂上的玉手,随即问向顾昭瑜“皇后可有想法?”
顾昭瑜黑棕色的眸中划过一丝愕然,随即正色道“要想在膳食中下毒,自然只有负责膳食的宫女,御厨。”她语音一顿,“以及德妃身边之人。”
“扑通”一声,德妃身边的宫女跪了下来,“娘娘明鉴,奴婢绝对没有谋害娘娘之心。”
“乌逸,去照皇后所言,将人都带到长春宫。”季珩剑眉微挑,吩咐道。
7. 下毒
没多久长春宫殿前就乌泱泱来了一些人,“既然是后宫之事,这些人就交由皇后处理。”季珩站起身,温声道“朕还有些许公务需要处理,一切由皇后做主即可。”
正当季珩打算离开时,长春宫又来了一人,“苏姐姐宫内怎么如此热闹?刚刚去凤仪宫找皇后娘娘,却被告知娘娘来了长春宫,却不知陛下也在这里。”姚盈莲步轻移,绕开了人群,脸上带着丝丝笑意,施施然的对着季珩行了一礼,丹凤眼轻瞟了眼顾昭瑜,随即又对着人群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旁的李太医身上,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回娘娘,德妃膳食中被人下了毒,特让皇后娘娘来处理。”乌逸毕恭毕敬回答。
“宫内居然还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姚盈眸子微微睁大,语气带着些许的害怕“那可要尽早找出下毒之人,不然万一再下毒怎么办?”随即自然的将手挽上季珩的手臂。
“朕相信皇后可以处理好此事。”季珩微微勾唇,对姚盈的举动并不反感,眸光却看向站在人群旁的皇后。
苏念看着两人,深色的眼眸划过些许不甘,她咬了咬唇。正准备开口,就又听姚盈说道“陛下,皇后娘娘上次落水之后,身子不大好,如今瞧着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姚盈看向顾昭瑜,眸中竟真的透着些许担心。
苏念听到这件事,面色就是微微一变,手心不自觉的握紧。
季珩眸光却是仔细打量了一眼顾昭瑜的脸色,唇色不如之前红润,刚刚说话时,声音也是微哑的。思考了一瞬,对着姚盈道“那贵妃就留下来协助皇后处理这件事。”
姚盈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点头应下“是。”
季珩随即一甩袖袍,直接带着乌逸离开了。
顾昭瑜杏眸锐利的看了眼姚盈,随即收回眸光,莞尔一笑“那就麻烦妹妹了。”
“苏姐姐能否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姚盈问道。
苏念缓过神,“今日我正准备用膳,结果将膳食放在桌上的素华,不小心将汤撒了出来。”她似是犹豫了下,继续说道“后来……我就让婢女重新换了一桌膳食。结果膳食撤下去时,宫内有个新来的小宫女,竟偷偷将一盘烩金银丝吃了,过了半个小时,这名宫女就暴毙了。”
苏念回忆起都觉得后怕,如若不是素华将膳食打翻,她说不定真就将那盘有毒的食物吃了。
顾昭瑜想了下,轻声道“李太医可有检查过其他食物?”
“回娘娘,微臣检查过其他的食物,除了这盘烩金银丝其余并无毒素。”李太医声音沉稳,面色恭敬。
顾昭瑜眼眸一转,看向苏念,问道“本宫如若没记错的话,你最爱吃的便是这道菜吧。”
苏念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如今看来这下毒之人的确是冲着她来的。
“那岂不是找出制作这盘食物的人就可以了?”姚盈看向人群,对着顾昭瑜眨了眨眼,语带笑意道“既然如此,姐姐不如直接将这些宫人由我带去问话。以免太过操劳。”
顾昭瑜杏眸微眯,暗自思量了一番,姚盈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插手这件事,看来与她是脱不了干系,姑且看看她想做什么。继而道“好,稍后我会让郭扬和你一起去,这样有什么事情也好吩咐他。”
郭扬可是顾昭瑜身边的大太监,深得顾昭瑜信任,还有一身不错的身手,说什么吩咐,摆明了就是不放心安插的眼线。想到这儿,姚盈眸色微微一暗,依旧笑着应道。“还是姐姐想的周到。”
不一会儿,长春宫大殿内的人就少了不少,包括苏念身边的宫女笑春。只剩下顾昭瑜以及她身边的雪茗和寻云,还有苏念以及她的贴身侍女小静。
“皇后娘娘不生气吗?”苏念看向她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泪水早已干的不见痕迹,眼眶却微微发红。
“生气?”顾昭瑜诧异的看向苏念,眉头轻皱。
“姚贵妃与陛下如此和睦,娘娘作为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生气吗?”苏念这次将话说的更清晰了,重新反问了一遍,眼睛虽微肿,但是黑眸却亮的出奇。
“呵,本宫已是这中宫之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昭瑜掩唇轻笑,黑白分明的眸子打量了眼苏念,声音虽哑着,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倒是德妃你,该好好为自己做打算,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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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似是洞悉了她所有心思,苏念怔愣了一瞬,手掌不自觉握紧了些,“娘娘说的是。”
长春宫偏殿内,姚盈端坐于檀木椅上,微垂着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宫女全身微微颤抖,匍匐在地上,只听姚盈道“我已经询问过其他人了,御膳房的宫人说在端出膳食时就已查验过,确是无毒的,而之后端菜入宫时,都是两两一队,更无可能下毒,最后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你,最后为德妃布菜的人。”
宫女颤抖的更加厉害,作死的咬着唇,“奴婢……没有下毒。”
“笑春,我问你最后一遍,德妃菜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姚盈唇角微勾,话语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姚盈旁边站着一名面容白净的男子,个子较高,眉头微挑,着一身深蓝宫服,正是顾昭瑜身边的大太监郭扬,闻言瞟了眼地上的人。见笑春还不开口,于是道“娘娘问你话呢,如若不答,只能按照律令打十大板。”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奴婢……是奴婢干的。”笑春吓得连忙承认。
“那你为何要给德妃下毒?”姚盈问道。
“因为德妃娘娘之前下令杖毙的是奴婢的妹妹。”笑春连忙磕头认罪,哭道“求娘娘饶命,奴婢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娘娘饶命。”
“那你的毒是从何而来?”姚盈听闻缘由,眉眼一挑,绕有兴趣的看着她。
这下笑春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娘娘饶命!”
“郭公公,先让人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吧。”姚盈没理会她的求饶。
郭扬就要叫人,忽听笑春答道“是阿夏给的。”笑春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是皇后娘娘身边叫阿夏的宫女给的。”
“你可知说谎的下场是什么?”郭扬面色就是一变,厉声道“恶意诬陷他人,仗五十,驱逐出宫。”
笑春满眼泪水,“奴婢没有说慌,求娘娘明察。奴婢还有阿夏上次包着毒药的手帕。”说着就从怀中取出手帕,呈于姚盈。
只见白色的丝帕上,一朵粉荷开得正艳,姚盈看了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既如此,就先向姐姐询问一下。”
8. 诬陷
长春宫主殿之内,气氛冷凝,两名青衣宫女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顾昭瑜端则坐于主位之上,杏眸在地上那幅白色丝帕上停留,确实是阿夏的手帕。那朵荷花还是她亲手教阿夏缝上的。
她哑音微颤,一字一句的问道。“阿夏,当真是你给的毒药?”
阿夏面色平静,抬头看向自家娘娘,眼眸中带着些许决绝。“是我。”
仅仅只有两个字,却让顾昭瑜瞳孔微微一颤,郭扬过来时,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于她。她是不相信的,毕竟阿夏这丫头是她在将军府时,就跟在身边的,除却寻云和雪茗,立春,阿夏,阿秋,立冬是她最为信任的四个丫鬟。
她置于膝上的手悄然攥紧,“那你为何要将毒药给笑春?”
阿夏垂眼避开那道视线,“娘娘落水之后……”
“阿夏,你最好想清楚回答。”顾昭瑜打断她的话语,警告的看了眼她。
“姐姐。”姚盈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先听阿夏说完吧。”
“娘娘落水之后,我对德妃怀恨在心,得知德妃杖毙的宫女是笑春的妹妹,于是我找到笑春,一起设计了这次下毒的事件。”阿夏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的咬住嘴唇。
顾昭瑜细眉皱起,紧握住裙裾的指尖已然泛白“那你说这毒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交予笑春的?”
“今日娘娘安排奴婢出宫,奴婢在宫外买的,然后回到宫内借口身体不适,实则是去御花园的假山旁边见了笑春。此事娘娘可以找阿秋核实。”阿夏竭力掩饰住话语中的颤抖。
话已至此,阿夏见了笑春是事实,出宫也是事实。姚盈适时插话,疑惑道“可是阿夏一个宫女,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谋害嫔妃?这背后莫不是有人指点?”
顾昭瑜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冰凉,“贵妃这是怀疑本宫指使阿夏毒害德妃?”
“姐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姚盈连忙解释道。
“娘娘事已至此,我看还是请陛下定夺。”苏念面色难看,说着就差人去请季珩。
顾昭瑜冷眼看了她一眼,“既如此,郭扬你去请陛下过来一趟。”与其让德妃的人去,倒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就说宫中有人欲陷害本宫,求陛下做主。”
郭扬领命而去,在场的人各怀心思。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季珩踏入长春宫时,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些许凉意,让大殿内的人,身形都不自觉一颤。
“参见陛下。”所有人起身对着季珩行了一礼。
姚盈嘴角微微一笑,朱唇微启,正要上前一步。却见顾昭瑜已然起身,她稳住心绪,紧握住袖口的手松开,对着季珩道“德妃的宫女笑春承认下毒,并指认臣妾宫内的阿夏是给她毒药的人,现如今臣妾倒成了嫌疑最大之人。”
季珩脸色晦暗不明,坐于主位之上,静静听着,顾昭瑜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发现并无不悦之后,继续道“但此事有几个疑点,阿夏说是因我,而对德妃有恨意,那么她在下毒之前肯定向周围人打听过断肠草,不然不会在今日出宫的半日就找到断肠草的售卖点。”她掩袖咳嗽几声,“还有就是她是否真的买过这种毒药,也需要核实。如若没有买过,这毒药的来源也必然在宫外,还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她说话声音不大,字语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姚盈听完笑意不减,“皇后娘娘,可是如果阿夏背后之人想要打听这种毒药轻而易举,何必犯得着让一个宫女去打听?”
顾昭瑜眸子中寒光一闪而逝,抬眼看向季珩,只见季珩面上似乎也有所动容,于是道“贵妃说的在理,陛下不如彻查宫内之人,看看是否有宫人出宫?又去做了什么?”
季珩眸光看了眼她,一时之间没有答应。
姚盈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如若彻查自然也能查到她宫内之人。
过了一瞬,姚盈的心随即落了地,只听那人道“不必彻查宫内所有人,直接按照先前皇后所言,去查。”声音透出几分帝王的威严,随即瞟了眼身边的乌公公。
“笑春和阿夏关入慎刑司,事情水落事出之前,任何人不得看望。”季珩深邃的黑眸看向皇后,唇角微勾,“如此,皇后可还满意?”
“但凭陛下做主。”顾昭瑜虚弱的行了一礼,心中微松。
“既无事就散了,事情查清之后自会给德妃一个交代。”季珩转头看向苏念。
“多谢陛下。”苏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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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季珩离去的背影,腿些微发软。
姚盈暗自冷哼一声,面上依旧保持那副含着笑意的样子“那妹妹就不奉陪了。”
顾昭瑜眸光锐利的看着那道暗紫的背影消失在宫殿外,随即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苏念,“既然如此,本宫也先离开了。”路过苏念身旁的时候,靠近她耳边轻笑低语道“德妃真以为是我想要你的命吗?我如果想要你的命,根本不必用这么拙劣的方法。”
苏念浑身瘫软在檀木椅上,神色愤恨,她知道此事根本不是皇后所为,因为她说的对,皇后想对付她,有千百种方法。双手紧握成拳,将桌上的茶盏全部打翻,身边的婢女连忙跪下。
顾昭瑜离去时,只听宫内传来杯盏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还有一阵女子的呵斥声。
刚刚踏出长春宫,顾昭瑜身形微晃,寻云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
“娘娘。”寻云轻唤道。“要不要请太医看一下。”
“无事。”顾昭瑜面色难掩疲惫,眉头拧在了一起,在寻云和雪茗的搀扶下上了辇轿。
行于长长的宫道上,顾昭瑜从未觉得这朱红的宫墙,是如此的刺眼,阿夏今日的证词,听起来没有破绽,但正因为太过流畅,显得别有预谋,更像是急于认罪,想到这儿心里只剩不得纾解的烦闷。
回到书房内,她坐于梨花木桌前,桌上是她练字用的纸张,笔墨未干,笔却被她放在了一边,袖口还沾了些许墨渍,她并不在意,只是出神的望着桌面的一点。
脑中早已思绪万千,阿夏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背叛她?性命?身契在她手中,况且事情败露,她同样也不会放过背叛之人。钱财?阿夏并不是贪财之人。
她眸光微动,那就只剩家人,可是她记得阿夏并无家人,想到这点她吩咐道“寻云,你去打听一下看看阿夏是否有家人,打听的详细一点。”寻云敛眸,应了下来。
“雪茗,你去问问最近阿夏是否有不寻常之处。”雪茗虽然单纯,但是并不是傻的,听完连忙领命下去。走之前担忧的看了一眼,顾昭瑜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顾昭瑜吩咐完这些,只觉困意袭来,脑子却依旧不断思索着,如若真的是阿夏自己决定背叛又该如何?
9. 是梦
再次睁开眼时,见天光大亮,顾昭瑜皱了皱眉,用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杏眸透过指尖的缝隙,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她用双手支撑着从书桌起身,发觉好似不是凤仪宫的书房,眼前的书案由楠木所制,书案的左上角还放有一只天青色的瓷瓶,里面插着枝新折的玉兰花。
朝四周打量了眼,熟悉的感觉铺面而来,外面是嘈杂的声音,顾昭瑜推开门,就只见满院的白帆,玉兰树开的正盛,微风拂过,似乎还带花香,淡粉色花瓣落在顾昭瑜雪白的脖颈,她伸手将花瓣捏在手中,朝院中看了眼,下人来来往往,却好似看不见她。
她眸色幽暗,抿了抿唇,依着记忆向见走着,果然大堂之中摆放着一口棺材,年纪尚小的女孩跪在灵牌前,与她跪在一起的是名男孩,年纪大约九岁左右,他们脸上都挂着泪痕,女孩哭的声音更大,泪水如洪水般倾轧而出,她向前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去,虽然知道女孩看不见自己,也依然想伸出手替她擦拭。
伸手的一瞬间,天色忽然暗淡下来,光影变幻间,同样是灵堂,只是灵牌却变成了两个,一个写的是“先妣蔺文漪之位”,另一个上面的字迹不清,她站起身,急切的想要看清却见灰蒙蒙的一片。
上面的字是什么?顾昭瑜怔住,一股恐慌之感袭来,为什么她看不见?那块灵牌是谁的?她痛苦的蹲下身,抱头捂住双耳,头痛欲裂。
忽然觉得有人在摇晃她,是谁,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她才迷茫的睁开眼,雪茗那双小鹿般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惊慌,“娘娘,娘娘……”
雪茗看见自家娘娘醒了,松了口气,“娘娘,你可算醒了。”
她从混沌中挣脱,额间沁出了层薄薄的冷汗,又是这个梦,落水之后她总做梦,灵堂,哭声,熟悉的房间,稍微缓了缓思绪,出声时只觉嗓音干燥,“怎么了?”
雪茗瞧她脸色不太好,“娘娘您刚刚怎么了?您留了好多汗。”
“做了个噩梦罢了。”她想起那个梦境,神色不由得恍惚了瞬间,轻声低喃。
雪茗一愣,她不知道娘娘做了什么噩梦,她进来时看见娘娘趴在书桌上,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她从未看见过那样的顾昭瑜,在她的印象中,自家娘娘永远是挂着淡淡笑容,眉眼温和,就如冬日里的暖阳,令人感到安心。
那娘娘是因为做噩梦才去拜的佛堂吗?那定然是很可怕的梦了,思及此雪茗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出几分郑重来。“娘娘,没事的,奴婢听人说噩梦都是相反的。”
她笨拙的安慰,让顾昭瑜微微一笑,随即问道“我交代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问了宫中的侍女,阿夏最近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她干了什么?”
“阿夏最近经常半夜出去,阿秋她们问时也只说如厕,然后还向立春借了银钱,说有急事。”雪茗将从其他侍女打听的事情一一说道。
“那你可知她半夜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其他人也不知,不过阿秋曾看见她与宫门的一个侍卫有过牵扯。”雪茗轻声应道。
顾昭瑜略一思索,“雪茗,去让贺姑姑来一趟吧。”
雪茗依言退下,空阔的书房又只剩下她一人,她垂眸看向桌面的一角,那里并没有熟悉的玉兰花枝,卷起的睫毛掩盖住情绪,这里不是将军府,她也不是那个小姑娘,那结局会如那个梦一般吗?顾昭瑜无声苦笑,她怎么开始庸人自扰起来了,微微叹息一声,“既来之,则安之。”
贺姑姑来时,顾昭瑜正打量着墙壁上挂着的一柄约两尺的剑,剑鞘由青玉制成,以银丝绘成兰草,缠绕在剑鞘之上,剑柄处则以暗蓝丝线挂着金色剑穗。
这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面色素净,眉眼看似温和,却透着股威严。她是顾昭瑜从顾家带过来的乳娘,同时也她母亲留下来的旧人。贺姑姑见着顾昭瑜时,面容慈祥了不少,语带关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了。”顾昭瑜眉眼一弯。
“嗓子都哑了还说好了?”贺姑姑佯装生气。
“确实是好了不少。对了,姑姑,今日找您过来是想让您帮忙打听一个人。”顾昭瑜拉住贺姑姑的手,摇了摇。
贺姑姑微微一怔,她看着顾昭瑜长大,深知没有要事一般都不会吩咐她,看来这个人对顾昭瑜来讲很重要。
“我听说贺姑姑有个远房亲戚在侍卫中当上了副统领,我需要姑姑帮忙打听一下,可有侍卫最近偷偷见过宫女?”顾昭瑜拉住贺姑姑的手,眉眼微弯。
“娘娘吩咐的事情,老奴一定帮您办好。”贺姑姑应道,她回握住顾昭瑜的手“雪茗过去找我时,已经说了阿夏的事情。”犹豫了下,继而说道“阿夏也是跟在娘娘身边时间比较久的侍女了,老奴其实是不相信她会背叛娘娘的。”
“只是……”贺姑姑眸光带着小心翼翼,“如若保不住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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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了吧。您在这宫中本就不易,如若为了一个侍女,不值得。”
入宫以来,多少人觉得顾昭瑜配不上这后位,觉得不过就是她顾昭瑜仗着陛下登基前的正妻之位才被册封为后。
顾昭瑜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贺姑姑是为了她好,“姑姑我知道的,不论真相是什么,我都想留她一条命。”
“那您可想过陛下还有德妃那边如何收场?”
“只要找到指使的人,我会亲自和陛下说的。”顾昭瑜眸色暗了暗。
贺姑姑看了顾昭瑜那双与姑娘一模一样的眼睛,也不知是欣喜还是无奈,“你啊,就是像你娘亲心软。”
顾昭瑜没有接这个话题,“还有麻烦姑姑帮我调查一下寻云。”
“为何?”贺姑姑一惊。
“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情,您帮我调查一下她的身份就可以了。”顾昭瑜回忆起那天寻云半夜从外面回来的身影,黝黑的眸子,带着雨滴的发丝。虽说从那儿之后,她并未发觉寻云的不妥,但到底阿夏这件事让她不由得开始有些怀疑了。顾昭瑜垂下眼敛,希望她是想多了,阿夏的事情她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
贺姑姑点头应下,正要准备离去,目光扫过墙上的青玉剑,“娘娘若是想练剑,您大可放心,无人敢打扰的。”
“我只是想看看。”顾昭瑜伸手拂过剑身,目光中显出几分眷念。这把剑还是父亲命人给她打的,是她十岁的生辰礼。
她母亲蔺文漪出身书香世家,从小教导她的就是琴棋书画,哥哥则对琴棋书画没什么兴趣,顾昭瑜习琴棋书画,顾霖寒继承父亲的刀马剑术,但到底顾昭瑜是大将军的女儿,骨子里还是有对武艺的向往的,等娘亲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会央求哥哥将剑给她,而哥哥就去练琴。
娘亲发现了以后,并没责怪她,只是捡起顾昭瑜惊慌之下,扔到地上的木剑,将剑放到她手中,蹲下来眸光柔和的看着她,‘阿瑜,喜欢什么,要光明正大的,不要偷偷将内心的喜欢藏起来。只是你年纪尚小,等大一点,娘亲再让爹爹去给你找把适合的剑,好不好?’
小阿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之后随着娘亲去世,她对剑也不怎么向往了,直到长大一点,十岁那年,被劫匪掳走,看到哥哥为了救她受了伤,躺了差不多三个月才好全,她才发现,自身还是要有保命的本事,于是就有了这把青玉剑。
贺姑姑见她有些出神,没有打扰她,缓步走出了书房。
10. 怀疑
“娘娘,奴婢打听过了,阿夏确有一个弟弟还在世上。”顾昭瑜倚在榻上,偏头听着寻云将打听到的事情汇报于她,寻云低着眉,将事情一一道来。“阿夏的弟弟是在您落水的前不久到的京城,只是他喜好赌博,在京城的赌坊欠下了不少赌债,于是联系到了阿夏。”
“嗯,那你可知是哪间赌坊?”顾昭瑜审视的看了她一眼。
寻云眸光晦暗不明,垂眸思索道“奴婢不知。”
顾昭瑜莞尔,倒是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示意她下去。一双眸子却盯着寻云的背影,直至她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顾昭瑜将放于小几上面的一封信拿起,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信纸被拿出,上面并没有多少字,记录着寻云在为婢之前的事情,寻云父母双亡,交由开武馆的哥哥嫂嫂抚养,后因家里养不起她,寻云只得为婢。还未满一页的纸张,记录的寥寥无几,顾昭瑜拿起信纸,随即起身,放于灯火之上,瞬间化于灰烬。
寻云的背景看起来干干净净,甚至于进入凤仪宫也是她想找一个会武的侍女,才让寻云来到她身边。但寻云刚刚在回答她问题时,犹豫了一瞬,她知道赌坊名称却故意不说。是怕被怀疑还是另有原因?寻云总归没害过她,她这些也只是怀疑,目前查清阿夏的案子比较好。
找的侍卫应该也快到了,顾昭瑜掐算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雪茗带着一名身材瘦弱的男子走来进来,男子着靛蓝外袍,衣襟和袖口处用金线还绣着祥云纹样,皮肤发黄,还长了一双与侍卫制服极不协调的吊梢眼,显得整个人奸滑了不少。
“参见娘娘。”侍卫行礼道。
“你可知本宫找你何事?”顾昭瑜坐于雕花木椅之上,俯视的看着他。
“属下不知。”
“不知?”顾昭瑜轻笑,杏眸锐利的看了眼,道“卜贵,你那次见阿夏是为何?”
卜贵愣了愣,谄媚的一笑,“当然是为男女之情,娘娘这也要管?”他笑时,眼睛都眯成一道缝,透出几分猥琐之感。
雪茗眉头紧皱,但看娘娘的神色无异,便没有说话,另一边的寻云冷冷的撇了眼,卜贵对上那双眼睛时,笑容倒是收敛了不少。
“男女之情?卜贵你是觉得我傻还是打定我没有证据?”顾昭瑜掩住心中的厌恶,话语透出几分寒凉“是我替你说还是你自己说?
卜贵心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听不懂娘娘再说什么。”
“听不懂?让我来猜一猜。”顾昭瑜勾唇,脑中将日夜思索的线索连接在一起。她语调平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找阿夏,无非是告知她弟弟在外欠下了赌债,需要银子,阿夏将信将疑,私下找过你多次,你和你背后之人拿出她弟弟的信物,得知欠下金额过大时,她没有办法,只得恳求你,于是你将毒药给了她,要她交给笑春,随即毒害德妃。”
卜贵越听越觉得冷汗直冒,连忙反驳,“毒药不是我交给她的。”话出口的瞬间,他猛然一惊,愕然的看向那张带着丝丝笑意的脸,被耍了!他咬牙恨恨道“你诈我。”
顾昭瑜眸色冰凉,“终于承认了啊。”继而直截了当的说“既如此,交代你背后之人,你就可以不用死了。”
“娘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知。”卜贵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顾昭瑜已经不想和他玩这种明知故问的把戏了,于是直接将贺姑姑今早送来的,放在桌边的另一封信,拿出递给他,“你自己看看,看完再决定说与不说。”
卜贵眼睛微眯,将信接了过来,只见上面详细写了他的信息,比如进宫时间,推荐人,还写明了家庭住址,在皇宫做了几年的护卫,他清楚给他看信意味着什么。
卜贵只觉浑身发凉,宫里都传皇后温婉善良,但过于善良会让别人觉得是愚蠢,他也不例外,可是单凭顾昭瑜套话,还有拿信威胁,他清楚的知道,是他们太愚蠢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顾昭瑜轻叹,“你不说也没关系,总归有了这些线索,我迟早也能找出来。”
“是仲统领。”卜贵跪在地上,浑身发凉,“他叫我去找一个叫阿夏的宫女,起初我本不想答应的,可是娘娘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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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晓得我本就是仲统领招进来的,如若不答应,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无奈之下就应了下来。”
“好。”顾昭瑜从座位起身,勾唇一笑,随即朝寻云看了眼,“卜侍卫,真相大白之前,只能麻烦你守卫我宫内的安全了。”
卜贵站起身,拱了拱手,“是。”
顾昭瑜看着他们二人下去,才缓缓松了口气。“雪茗,你说我是不是很卑鄙?”总归找出真相的方式不太道德,可是她没有办法慢慢耗下去了,她还得注意父兄的消息。
“不会,他们是小人,对付小人就得用这种方式,奴婢觉得娘娘刚刚很厉害。”雪茗圆脸上绽放出笑容。
顾昭瑜嘴角也扬起些微的弧度,事情真相已然露出了大半部分,是时候去找陛下了。
将卜贵安顿好后,三人刚刚走出凤仪宫,就碰见了季珩身边的乌公公,乌公公显然也是一愣,笑道“娘娘,陛下有请。”
“正好,我正要去找陛下。”顾昭瑜说道。
乌公公将人带到御书房,禀报道“陛下,娘娘来了。”
顾昭瑜走进御书房,将侍女留在了外面,随即关门,她眼神微微打量了下,陈设还是如之前一般,没有任何变化。自从上次想要给父兄送行被拒绝之后,她也没有再踏入过,算算时间差不多五个多月了,敛下眸子,恭恭敬敬的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季珩坐于书案前,薄唇微抿。墨黑的眸子打量着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陛下找我来可是为了下毒案一事?”顾昭瑜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聪明。”季珩轮廓分明的脸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按照你之前提供的方向,确实查到毒药并非阿夏购买,而是一名叫常月的女子在一户农家购得,阿夏则是借着上次出宫,拿到了这毒药。皇后觉得这常月是受谁的指使?”
顾昭瑜闻言只是抿唇,“我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季珩眸子如深潭。低沉的声音却让顾昭瑜一颤。
顾昭瑜抬眸对上那双凤眼,“臣妾当真不知。”
11. 真相
御书房中,弥漫着清冷的龙涎香,帝后相对无言,顾昭瑜一身蓝色云锦刺绣缎面长袄,不卑不亢的站在帝王的对面,棕黑色的眸子倒映着他俊美的面容。
“巧了,朕也不知。”季珩话语低沉,嗓音带着丝玩笑般的笑意,忽略那双冷冽如冰的黑眸,像极了顾昭瑜记忆中的那人。“常月被人找到时,就已服毒身亡。”
顾昭瑜面庞浮现丝恍惚的神色,旋即快速的回神,“臣妾这里有一人或可解陛下的疑惑。”
“是谁?”
“宫门守卫卜贵。”顾昭瑜定神,“此人先前曾以阿夏弟弟为饵,威胁阿夏按照他背后之人的意思办事。”
“那便让他过来。”季珩说着朝旁边的乌公公看了眼。
卜贵很快被侍卫领着进来,看见皇帝时面色浮现出害怕的神情,“小的参见陛下。”
季珩瞟了一眼,下颚微抬,声音透着不容拒绝的果断,“是你威胁阿夏下毒的?”
卜贵双腿跪地,眼角只能看到那织金龙纹,“回陛下……小的是拿阿夏的弟弟威胁她,让她下毒,毒药却不是小的给的,小的只是听从仲统领的命令。”他语气发颤,显然是害怕极了。
“仲统领为何要你找阿夏?”季珩眸色发寒,如若只是后宫之中争宠为之,他倒是可以容忍,但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下毒案,居然还能牵扯到宫门侍卫统领。
“小的…不知”卜贵牙尖都在发颤。
“来人。”季珩冷哼一声,如果不是有宫门侍卫参与,毒药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让人带了进来。“将仲文光叫过来。”
仲文光应该是刚刚巡视完,连身上的制服都没来得及换,与卜贵不同,他的制服是黑红色,铠甲也由普通铁甲变成了明光铠,腰带上的狮头栩栩如生。
此人生得高大魁梧,容颜刚毅,唇边的胡子黝黑,见到季珩也并无慌乱,只道“臣参见陛下。”随即又看向旁边的皇后,眸光在扫到卜贵时,寒光从眼中飞逝而过,“参见皇后娘娘。”
“仲统领,卜贵指认你是威胁阿夏,给德妃下毒的人,你可知罪?”季珩看着他,脸色微沉。
“陛下,属下从未指使过他。”仲文光语气坚定,只是看向卜贵“卜贵,我知你对我上次责罚你之事不满,但你也犯不着污蔑我。”
卜贵脸色阴沉,反驳道“仲统领,这一切明明就是你让我做的,否则我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敢去找皇后的宫女。”不等仲文光回话,他又对着季珩道“陛下,仲统领让我拿给阿夏的东西,现藏在我家里,以及他给的银子也在进门院子的那棵树下。请人搜查便知。”
顾昭瑜杏眸眯了眯,这卜贵倒是很干脆出卖上司,藏着这些证据,他是早知道事情会败露,当成替罪羊?
仲文光本还镇定的神情,在听到东西还在时,面色一沉,“卜贵,你说那些东西是我给你的,你怎么证明?”
卜贵眼睛斜睨的看了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那统领认为,我这个狗都不如的侍卫,哪里来的银子?那根带断指我有什么本事取得?”
仲文光脸色能阴沉的能滴出水,“说不定你就是和其他人勾结,构陷于我!”
“够了!”季珩出声喝到,黑眸在他们二人之间环视了一番,随即挥手,意思是先将人带下去。“关入大牢!”
季珩又看向一旁的顾昭瑜,“皇后认为卜贵说的可是真的?”
“陛下让人在他家搜寻,找出他所说之物,陛下慧眼识珠,自然能辩出真假。”顾昭瑜语气恭敬的回答。
“仲统领说卜贵和其他人勾结,构陷于他。”季珩沉吟的看向顾昭瑜。
顾昭瑜心中暗暗一跳,回道“看仲统领的表情,倒不像是构陷,臣妾听闻阿夏的弟弟噬赌,只要找出那个赌坊,再询问坊主应该可以知道到底是谁砍断的手指,以及交给了谁。”
季珩嘴角微微向上,“如此甚好,今日天色也不早了,皇后早些回去吧。”
顾昭瑜欠了欠身,准备离开时,又看向季珩,“臣妾还有一事相求,既然如今已知毒药不是阿夏买的,她也只是被人胁迫,能否放她一条生路?”
季珩黑眸一眯,“皇后是想要朕徇私?”
“阿夏非主谋,也不是下毒之人,毒药虽是她带进宫中,但是终归的决定权在笑春手中,留条性命不是难事。”顾昭瑜语气平静,等待着皇帝的抉择。
季珩思索了会儿,“朕答应你,只是她今后怕是也不能待在你身边。”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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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瑜行了一个大礼,又道“臣妾留她一命,并非是为了她继续待在我身边,只是为了全主仆情分。”说到底这件事情是因她而起。
季珩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看着顾昭瑜的背影,微微愣神,她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善良,心软,这些对于世人来说美好的词汇,放到这深宫中的任何一人来说,不是优点,而是足以致命的枷锁。
过了几日,天气晴好,顾昭瑜难得躺在后院的树下看书,杏黄的梧桐叶,一片一片从树上滑落,郭扬站在一旁汇报着“陛下今日下令将仲统领以谋害嫔妃的罪名斩首,户部尚书得知后硬说仲统领背后有人指使,与陛下哭诉了好久,陛下没应,只是说此事了结,不许再提。”
顾昭瑜将书又翻了页,“仲文光全认了?”
“陛下确实在卜贵家中搜出了银子和断指,但仲文光说是别人诬陷,直到赌坊的人指认是他带走了阿夏的弟弟,他才认罪。”
“理由呢?”顾昭瑜抬眼看着郭扬。
“他说德妃曾污蔑她妹妹盗窃珠宝,导致他妹妹不堪受辱落水身亡。”郭扬答道。
“是个好理由。”顾昭瑜一笑,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光这个理由足以堵住户部尚书之口,只要陛下不继续查,苏达也没有办法。德妃害了仲文光的妹妹,于是他找到同样丧妹的笑春,联手想出这一出,为了把嫌疑降到最低,仲文光还找到了前阵子刚刚被德妃宫女推入水中的她做障眼法。这样一来,他可全身而退,怎么样看都合情合理。
她正要让郭杨下去,又想起一人问道“卜贵怎么样?”
郭杨没想到娘娘会关心他,愣了一瞬。“奴才听说他自缢于牢房了。”
顾昭瑜合上书本,抬手示意,“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这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顾昭瑜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事情败露,背后之人想要杀人灭口很正常,卜贵在提供那些证据之时就应该知道自己的结局,那他为何那么轻易就承认自己的罪行?既然不怕死,完全可以在找到他之前就自杀,这样还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那这样的话,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与仲文光有仇,假意替他做事,最后给他致命一击。顾昭瑜想的正出神,只听到寻云道“娘娘,边境来信。”
12. 另有其人
顾昭瑜从躺椅上坐起身,杏眸中的慵懒褪去,显出几分欣喜,早在从御书房回来的那天,她给父兄写了信,询问他们的境况。算算时间也该回信了。
接过信封,展开信纸时,熟悉的字迹映入她的眼眸。
吾女阿瑜亲启:
见字如晤。
京中一别,已逾半载。北境苦寒,风沙刺骨,然军中上下同心,儿不必挂怀。近日偶得小胜,挫敌锐气,陛下闻之,或可稍慰圣心。
汝自幼体弱,深宫寒重,务添衣加餐,善自珍摄。
为父自知愧于汝,从小聚少离多,然国有需,自为报之,望汝谅尔。汝兄亦常念及,盼早日归京。此得胜而归,自当与汝叙天伦。
父骁书
明安二年冬
顾昭瑜看完信时,只觉眼眶发热,眼前浮现出北境军营,父亲坐在大帐内,提笔写信时的模样。手不自觉的攥紧信纸,发黄的纸张被捏的有些皱了,她才松开信纸。
“父亲,哥哥……”顾昭瑜低声喃喃道。
良久,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雪茗,“将信好好收起来。”这些年,每逢父亲出征,寄回来的信件,她并没有毁掉,而是一一收好,存了起来。
父亲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母亲在世时,一般都是母亲主动询问他的境况,父亲才会将遇到的事情一一到来,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倒是会主动写信回来了,但每次写信向来报喜不报忧。
顾昭瑜这边正想的出神,只听阿秋来报,“娘娘,阿夏想要见您。”
她听到这句话,掩下眸中情绪“带她到朗月轩见我。”
阿夏被带着进门时,就见顾昭瑜端正的站在临窗前。听见脚步声,回头就看见阿夏面色苍白,脸上也无往日的灵动,几日不见,还消瘦了不少。
只听‘噗通’一声,阿夏双腿跪地,看向顾昭瑜时一双眸子倒是清明,眸中似有愧疚,“奴婢自知对不起娘娘,不求娘娘原谅,但还是想最后再见娘娘一面,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说着竟磕了三个头。
顾昭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是冷着脸看向她,也没说话。
“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单独与娘娘说几句话。”阿夏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恳切。
顾昭瑜细眉微挑,思索了一瞬,便说道“你们先出去吧。”说完,轩内就只剩阿夏与她两个人。
阿夏这才道,“奴婢知道您找到了卜贵,但您应该知道,侍卫和宫女本就是各司其职,除了宫里本来的侍卫,奴婢是绝无可能与卜贵有交集的。”
顾昭瑜闻言眸光一动,她虽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到底找到了卜贵,找到了指使之人,她也没再细想。
随即她看向阿夏,“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卜贵之前见了你?”
“不能算见,只是收到了一个小纸条。”说着将藏在袖中的纸条拿了出来,递给顾昭瑜。
顾昭瑜展开那张已经被揉得发软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卯时三刻,冷宫附近梅林,有其弟消息告知’
“那你为何不告知于我?”顾昭瑜将纸条收起,杏眸就那样看着她。
“我以为此事有诈,于是想去探探虚实,后面……的事,娘娘应该都知道了”阿夏愧疚的道,“奴婢自知差点让娘娘落得一个谋害德妃的罪名,但还是想提醒娘娘,纸条是我在休憩时枕下找到的,说明此人熟悉娘娘宫内之人。”她的眸光微闪,自知她作为背叛之人,是最没有资格提醒的。
“谢谢。”顾昭瑜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眸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那娘娘保重。”阿夏最后再看了眼眼前人,透出丝丝不舍,却也明白,再无可能留在她身边。说完便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开。
顾昭瑜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手中还握着她留下的纸条,她勾起一抹苦笑。阿夏不过是为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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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之人,说到底如若不是想要陷害她,阿夏也不必被威胁。
可是递给阿夏纸条的人到底是谁?顾昭瑜眸子微沉,如若是姚家的人,根本不必留下阿夏,直接杀了便是,还留下一张如此有力的证据给她。
一旦她将这张字条上报陛下,她不信姚家不会漏出狐狸尾巴。对于他们是百害而无一利。
这张纸条能到她面前,显然是刻意为之,但又不可能是姚家之人。
事到如今,也只有先找出是谁给的字条,一切才能明朗。想到也不是毫无头绪,顾昭瑜眉头微松。
阿夏刚刚离开凤仪宫,同一时间一道黑影鬼鬼祟祟靠近了一座好似荒废的宫殿。黑影朝四下看了看,确保无人后,翻墙而入。
黑影进入的不是殿内,而是一方庭院,与宫墙外的萧条孤寂格外不同,宫内虽然也因到了冬季,显得寂寥了点,却胜在整洁无垢,草木井井有条,还能看到些花骨朵。
院内参天的银杏树长在墙的一角,他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到了一座亭内,里面石桌旁早已坐着一人。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苍青色锦袍,乌黑的长发以玉冠束起,鼻梁高挺,眉眼微垂,乌黑的眸子专心的看着眼前的棋局。
“殿下,阿夏去见了皇后娘娘。”来人禀报道。
季瑾轻呵一声道“意料之中。”
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从棋罐将一颗白子放入棋盘之中。
“属下不明白为何要留下阿夏,她存在就是一个变数,皇后只要稍微调查就能发现端倪。”那人似是有些困惑。
“宁佑,你还不明白吗?”不等季瑾答话,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从另一边的回廊传了出来。
“他留下阿夏,为的不过就是让皇后查到。”声音由远及近,清晰的传入两人的耳中。
季瑾闻声转头看向那道笼罩在光影里挺拔的人影,随即起身,微微勾了勾唇角,唤道“皇兄。”
13. 棋局
来人步履平稳,一身玄色蟒纹锦袍,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线折射出不同的色彩,玄色的衣摆扫过被风吹落的杏叶,带起点点波澜。
面容仔细看去与季瑾还有七分相似,正是季瑾同父同母的兄弟,季绪,先皇的第一子,如今的平王殿下。玄色让他整个人都带着点肃穆,明明是相似的两个人,一个如春风般温润,一个如月般孤傲。
被叫做宁佑的男子,看见来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平王殿下。”
季绪点了点头,他慢慢靠近,在棋局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一眼石盘上的棋局,“你倒是有闲心。”说着从棋罐中取出一颗黑子,放入棋局之中。
“皇兄今日怎么来了?”季瑾问道,眸光瞟了眼那颗落下的黑子。
“今日太后召见,我想着正好顺路来看看你。”季绪话音未落,白子已应声而落。
“想要拉拢你?”季瑾嗓音温润,含着丝笑意。
季绪冷哼一声,嘴角微勾,带着几分邪气。“呵,她也是敢想,一个还未长成的幼子和一个势力渐丰的皇帝,你觉得我会选谁?”
“我要是皇兄”季谨语气微顿,继而说道“谁都不选。”抬手拿起一颗白子,思衬一番后,落在了棋盘上。
“大逆不道。”季绪眼眸带点笑意,面色却毫无波澜。
季瑾没答话,盯了会棋局,夸赞道“这步棋不错。”棋子在季谨手中打了个转,落如棋局之中,“不过可惜了”
“输了。”季绪眉间轻挑,看着最后一颗白子落下,棋局已成。随即将手中黑子往棋罐中一扔,“你真的打算拉拢她?”
“是。”季瑾轻声答道,泛着白的手指将棋罐收好。
“你就这么有信心?”季绪嗓音低沉的又问了句。
暖阳洒入亭内,季瑾整个人一半笼罩于阳光下,一半淹没在阴影之中,凉风裹挟着清润坚定的声音,飘散在整座亭内。
“是。”
“你就这么相信她不会告诉季珩?”
“是。”
一连三个肯定的回答,时间仿佛在此刻凝住,整座亭内似乎只能听见风从耳边划过的声音。
“你这是拿命在赌。”季绪声音带了些许寒意,
季瑾眼眸深邃看着对面人,笑了笑“只要能赢,赌命又怎么样?”
季绪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只见满园冷寂,“但你要知道你的命不止是你的,如果你死了,我们的一切可就白废了。”
“我明白。”季瑾起身理了理半旧的华服,站在兄长身边。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卜贵那种贪生怕死之人替你办事的?”季绪知道这个弟弟一直想换下仲文光,只是到底如何收买卜贵的?
“皇兄只知他贪生怕死,却不知道他极其重恩情。我在还是太子时,曾见其他侍卫欺辱他,就顺手帮了他一把。”季瑾微微失神,陷入回忆,那时只不过顺路呵斥了几句,却不想能得他以命相报。“我想起这件事,让人试探过,发现他竟记得。”
季瑾想起让暗卫偷偷带卜贵来见他时的情景。
那时的卜贵穿着粗麻织的常服,月夜下,他神情可见的有些拘谨,一双吊梢眼不同于平时的奸猾,显出几分认真。
“殿下之托,卜贵定赴汤蹈火。”卜贵双膝跪地。抬头与他对视。
“那你可知替我办事有性命之危?”季瑾温润的语气难得带着几分郑重。
“知道,仲统领背后与姚家有关系,我若事后出卖难逃一死,只希望殿下照顾好我的母亲。”卜贵认真道。他因为身材瘦弱常被人看不起,面相也不大好看,常人只觉他奸猾狡诈,谄媚上司。
因此,克扣月奉都是常事,家中母亲因他也常被邻居看不起,现如今有人愿意用他,相信他,虽一死,却有价值。
“好,我答应你。”季瑾在心中微叹。
听完他们两人之间还有这一段经历,季绪冷冽的面容上,透出几分惋惜。“可惜了。”
“确实可惜。”季瑾垂眸,薄唇微启。今日卜贵身死并非杀人灭口,而是自尽于狱中。忠心之人难得,为了一段恩情以命报之的人却少之又少。
“我也该走了,不然季珩恐会起疑。”
“今日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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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折辱’我了?”季瑾眸光看了他一眼。
“当然。”季绪唇角微扬,随即理了理袍子,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昭阳殿大门时,他换上副不屑的神情,目光如霜,“多日未见这个废物,越来越讨人厌了。”
“晦气。”季绪嫌弃似的拍了拍袍子,随即叫上等在门外的人。“宣禾,走。”
顾昭瑜自然不知发生的这一切,阿夏离开后,她叫来了雪茗,问道“最近你和寻云可去过立春她们的住处?”
“立春?”雪茗睁着圆溜溜的眸子想了想,点头道“有的,前段时间因为夜间转凉的缘故,寻云曾去送保暖的物件。”
顾昭瑜眸色一暗,当时好像确实吩咐过这件事,就在落水后不久,“我记得当时好像让你去办的。”
“娘娘确实是交由我办的,但当时寻云说娘娘的药快好了,让我留在这里服侍娘娘。”雪茗眨了眨眼,思索一番解释道“可能是您当时发着高热,所以记不清了。您如果不相信的话,文医官可以作证。”
顾昭瑜面色微微一愣,她只记得吩咐过雪茗,后续的事情模模糊糊的,她淡笑了下,“我知道了。”
“娘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顾昭瑜站在窗棂前,眸子被映照出棕色,长睫将眼眸遮住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她的手中还攥着那张纸条,以袖掩着,旁人根本发现不了。寻云形迹可疑,又恰好在事情发生前去过阿夏所在的房间。
现在直接将寻云抓起来审问想必也问不出什么,况且寻云看起来是友非敌,否则也不会在落水时救她。
“对了,雪茗你可见过寻云写字?”顾昭瑜问道。
雪茗想了想,不由得疑惑想为何几日娘娘总是问起寻云,难到是寻云有何问题?“见过。”
“找一个适合的理由让寻云写字,并将字迹交给我。”顾昭瑜认真的看向她。“一定不能让她起疑心。”她心里清楚,这样其实可能没什么用,因为字迹一般都是伪装过的,但她就是想试一试。
“是。”雪茗虽然奇怪,但也不会多问,总归娘娘干什么都有道理。
14. 瑞雪
这一日,京城如往年一般下起了小雪,朱墙黑瓦之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青石路上被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踩出了些小水坑。
雪茗踏着薄雪,从外推门而入,鞋底还带着从外面踩的积水,脸颊被冻的通红。进入书房,外面的风雪似是被隔绝在外,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看了眼书房内,顾昭瑜低头提笔正在写着什么,她今日穿了身沉香色刺绣长袄,领口处还有一圈毛茸茸的狐毛,发髻还插了枝累丝嵌珠玉花蝶金簪,一副岁月静好之感。
那人闻声抬眼看向她,问道“拿到了?”
雪茗将袖口里藏的字条拿出,说道“寻云说自己的字迹丑,要将写字的纸张全烧了,免得其他人看见。我偷偷藏了一截。”
“很好,雪茗是越来越聪明了。”顾昭瑜欣慰的点了点头,当初觉得雪茗心思单纯,本不想将她带入宫中,耐不住雪茗说誓死追随,不曾想如今变得是越来越机灵了。况且,雪茗这样的性格换做谁都不会有所防备,倒是正好能达到她的目的。
雪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向顾昭瑜手中的纸条“奴婢不知娘娘是想要做什么,于是央求着她将宫内的所有婢女的名字写了一遍。不过我只留下了立春她们的名字。”
她接过字条,将字迹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迹虽有点歪斜,但还算看得过去,顾昭瑜垂眸看去,‘立春,阿夏,阿秋,立’。到立字时,截然而止,甚至还少了一撇和最下面的一横。
想了想,她将练字的笔墨收拢,挪到了一边,伸手从砚台底下拿出皱巴巴的纸条,字迹已然有些许的模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卯时三刻,冷宫附近梅林,有其弟消息告知’
顾昭瑜将雪茗带来的字条一同放在桌面上,眼眸微眯,这字迹怎么看都不像。雪茗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认真观摩的样子,不由得好奇纸条上面写了什么,于是偷偷瞟了眼。
可惜她不怎么识字,只能看出些许简单的字,比如三,冷,林,知,她眼神一一划过每一个字,顾昭瑜也没阻止,甚至将字条还稍微往雪茗那边移了些许。
雪茗目光看得更加认真,直到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字上面,说道“这个字的一边,和寻云写的好像。”
顾昭瑜眼神微微一顿,目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一个‘附’字,但她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寻云教奴婢写‘阿’字的时候,这一边就会像一个耳朵一样。”雪茗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将被冻的微微发红的手指点在书案上,随后一笔一笔的比划着,“就像这样。”
顾昭瑜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脑中已然浮现雪茗所比划的内容,是一个‘β’,旁人写‘阝’一般都会横折,而寻云却将‘阝’的一边,写成了‘3’。
她眸光再次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字条,凝在了其中一个‘附’字上,每个人写字习惯都是不一样的,就算刻意想改,一不留神还是会暴露出本来的痕迹。就譬如寻云。‘附’字的一边,确实如雪茗所比划的那样,不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昭瑜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你帮了我大忙了。”眸光柔和的看向她,“你想要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要,我对娘娘有用就好。”雪茗憨厚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顾昭瑜看了眼她,憨厚的模样让她心底那抹凉意消散了许,继而道“好,那我稍后让厨娘做一盘桂圆糯糕给你送过去。”
雪茗连忙摇头,“娘娘,不用的。”
“收下吧”顾昭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雪茗在将军府时最爱吃,她常常看到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讨论哪家的糕点好吃,哪家的酒楼又出了新菜式。偶尔还会将偷偷带进府的糕点,分她一些。倒是进了宫,处处都得小心谨慎。“我记得你们之前在府中的时候,不是最喜欢糕点吗?”
雪茗听完脸颊微烫,似是不好意思,腼腆的点了点头。
顾昭瑜站起身,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雪茗,如果后宫之中有人要赏赐你,你就接着。”顾昭瑜棕黑的眸子看向那张带着疑惑脸庞,又继续说道“后宫不比将军府,我也不可能时刻护着你。所以有些道理你自己要明白。”
雪茗愣了愣,圆溜溜的眼睛显出几分无措。“为什么?”
“你不必明白为什么,只需记住我的话即可。”顾昭瑜慢慢松开手,抬眼看向窗棂,外面还在飘着小雪,她的声音就如落下的小片雪花,转瞬即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用明白为什么,这样就说明你是安全的。”
“嗯,娘娘说什么,我就听什么。”雪茗听完忽而一笑,带出几分梨涡。
她忽然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让你拿寻云的字迹过来吗?”
雪茗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娘娘若觉得可以和奴婢说,娘娘会说的。娘娘不说,我便不问。”
顾昭瑜忽觉书房里涌起一丝热意,透过她的四肢百骸,浸透到她内心的最深处。她莞尔一笑,这大概就是,在深宫之中被人坚定信任的感觉吧。
她收回心绪,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大片的雪花滑落到地上,消失,又渐渐堆叠。
顾昭瑜安排了一名暗卫时刻监视寻云,寻云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照常做事。而她也像平常一样,让寻云在身旁服侍。
一切就像未发生一样,只有顾昭瑜自己清楚,她在等一条鱼。
却不想顾昭瑜最先等来的不是鱼儿上钩,而是北境的战事。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着长街的积雪,一路直行到宫门外,信使面带喜色,利落的翻身下马,跌跌撞撞的入了宫门。“北境大捷!”报喜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宫墙,惊起檐下的寒鸦。
宣政殿内,季珩端坐于龙椅之上,双手随意的搭在扶手的金龙首上,目光俯视着殿下的所有人,“诸位爱卿,如今北境大捷,朕欲犒赏三军,诸位爱卿觉得让谁前去?”语调平缓,带着帝王的威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出声,别看这位陛下才登基一年,手段却狠厉。多说多错,几位大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就更别提了。
殿内的气氛愈渐冷凝,季珩凤眸微微眯起,“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合适的人选,郑侍郎。”
郑侍郎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本名郑昌,目前任职于礼部,他面容白净,头戴官帽,站在那里板板正正的,脸上也无过多表情,听见帝王叫他,他才从官员队列中走出,旋即跪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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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这趟就你去如何?”
话音刚落,朝臣中就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怎么选他去?”
“郑家和顾家世代交好,郑家嫡女与如今后宫那位,也是闺中密友。陛下会派他去,想必也是看在这一点吧。”
“可是听说他们因为郑小姐的婚事不是闹掰了?”
季珩轻瞟了眼身侧的乌逸,乌逸会意,立马扬声道“诸位大人肃静。”
殿内立刻鸦雀无声,没等郑昌说话,季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乌眸扫过殿下的所有人,“诸位爱卿若是有其他的人选,大可提出来。”
姚文旭站在文官的最前列,身影清瘦挺拔,眉眼微垂,抬眼看向帝王并无畏惧,他嘴角微动,随即向左迈开一步,躬身道“陛下,臣觉得不妥。顾老将军乃国之重臣,如今平定北境,不如让礼部尚书前去。这样也能更显郑重。”他说话自有文人的气质,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姚相所言不妥,他顾骁虽立战功,让礼部尚书前去,未免太小题大做。”说话的是督察院御史薛宏志,他为人古板严苛,怎能容许犒赏这种事情让一个尚书去做?
“臣附议”话语一出,更多的大臣从队列中站出。
季珩凤眸眯着,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修长的手指微微敲击着龙首,似在思考,“既如此,就让郑侍郎前去。郑侍郎以为如何?”
“臣领命。”郑昌安静听着周遭的一切,被姚相似是羞辱的话语,也并不恼怒。
姚文旭退回原位,他面上并无建议被驳的尴尬,右手不经意的摩挲着左腕上的一串乌木佛珠。
知道这个消息时,顾昭瑜站在镀金的殿门前,披着一件狐裘披风,脸颊被冷风吹的彤红,眼眸中倒立着立春几个婢女,在雪中嬉笑玩闹的场景。
不由得想起和兄长以及安知一同在雪中奔跑的时光,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她将手中的暖炉握的更紧,汲取在寒冷冬日唯一的温暖来源。
突然郭扬跑了过来,情绪似忽很高兴,嚷道“娘娘,娘娘好事!”
顾昭瑜将目光转过去,“何事?”
“今日信使来报,北境大捷,陛下要犒赏三军!”郭扬竭力想维持冷静,面上却掩不住喜色。
顾昭瑜闻言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心中暗暗思衬父兄平定北境,很快便能回来。父亲年事以高,此战过后,陛下想必也不会再派父亲出征,陛下根基日渐稳固,也不再需要她作为筹码,她大可将后位让出,避免纷争。
天空的雪还在纷纷而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白。顾昭瑜纤长的睫毛微颤。想起之前那个灰蒙蒙的梦境,她曾一度担心父兄出事,如今北境大捷,是不是代表那只是她内心害怕?
也许正如雪茗所言,梦,都是相反的。
冬日厚雪中,美人如画。给这宫殿都增添了股温暖气息。
顾昭瑜站在屋檐下,寒风带着檐角的铃铛,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她伸手接住从上而落的雪花,刚刚握住暖炉的手还有余温残存,大片的雪花停在她泛红的掌心上,转瞬便成了水滴。
她忽而勾起一抹笑容,眼眸明亮。
是场瑞雪,来年一定是一个丰收年。
15. 挑拨
郭扬站在一旁微微愣神,雪花倾斜而下,落到了他狭长的眼睛旁,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嘴角笑容收了收,回过神忽又道“娘娘,还有一事。”
“嗯?”顾昭瑜收回手,转头看向他。
“此次陛下派了郑昌郑大人前往北境,以显重视”
顾昭瑜脸庞浮现出回忆的神色,低声喃喃道“郑侍郎……”
记忆如墨,在顾昭瑜脑海中缓缓落下一笔又一笔。
郑侍郎的父亲与祖父是好友,两家府邸离的不远,她与郑京燕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六岁那年母亲去世,郑夫人还来帮忙打理事宜。
她敛了敛眸子,郑京燕性格洒脱,与她也是一见如故,笑起来眼眸弯弯的,很惹人喜爱,她不喜琴棋书画,偏偏父亲是个文官,经常偷偷拉着顾昭瑜一起练剑,为此郑京燕没少挨骂关禁闭,出来后也只是笑笑,“嘿嘿,没事,下次我带你去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京城甚至有闲话说,顾昭瑜的性子更像郑侍郎家的女儿,听到这话的郑京燕,揽着她的肩膀,笑答“那我们两个换换,我爹太古板了。”
想到此,顾昭瑜不自觉摇头笑了笑,唇角却凝着一丝苦涩,如今她身在宫廷,回忆起竟觉恍如隔世。
转瞬,她恢复了正色“朝中就没说什么?”
郭杨低垂着头,“事关朝堂,没敢多打听,只听有传言顾家与郑家不合。”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顾昭瑜杏眸瞟了眼郭杨肩膀上那块被雪濡湿,颜色深重的痕迹,想来他应该是听到消息就跑过来禀报了,连伞都未撑,“今日雪大,小心着凉。”
“奴婢无事,倒是娘娘冬日寒中,早些入殿较好。”郭扬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她独自站在殿外檐下,再次看了眼头顶灰白的天幕,手中紧握着那股暖意。
北境尽是风沙,想来是没有雪的,回京之路漫漫,希望父兄不要遇到暴雪封路才好。
还有陛下派郑昌前去,是看在郑家与顾家的交情之上,想缓和两家关系?
顾昭瑜想起那张板正,又不苟言笑的脸,他与京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偶尔又能从他们两个身上看出对方的影子。
雪茗捡起一旁的积雪,揉了一个雪球,本想扔给寻云,没想到一不小心正好掉在了顾昭瑜的裙摆上,一瞬之间,侍女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雪茗面色慌张的跑过来,想要将顾昭瑜裙上的雪拍干净,“娘娘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顾昭瑜从回忆中拉回思绪,看了眼裙摆边那一小堆碎雪,裙摆上隐约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她看了眼跑来的人,“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大雪,总归这里没有外人。”
寻云也到了近前,沉静的黑眸与顾昭瑜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她面色不变,依礼微躬“娘娘。”
顾昭瑜看着她,心中升起一念,她招了招手,待寻云附耳过来时,才用仅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几句。
寻云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的一颤,面上似乎是有些讶异,却也什么都没问,“奴婢明白。”旋即转身,依言退了下去。
见雪茗还局促的站在原地,揪着自己的袖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懊恼。
顾昭瑜秀美的面容上挂着浅笑,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碎雪,轻轻一扔,只见青色的衣摆沾了些许的雪渍,“你扔了我,我也扔了你,这样就扯平了。”
雪茗有些怔住,眸子忽的亮了起来,“嗯。”
立春见状也将揉好的雪球,扔到了雪茗脚边,大声道“雪茗!”雪茗看了眼自家娘娘,顾昭瑜笑着点了点头,她才跑入积雪中,砸向立春。
顾昭瑜想只要身边人安好无虞,被困在深宫也无妨。
“哟,姐姐这里好热闹。”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欢愉,凤仪宫的侍女连忙将揉雪球的手收回,各自站到了一旁。
顾昭瑜看向从门那边走入的姚盈,她旁边还跟着两名守门的宫女,正满脸惶恐的看向她。想来是没有拦住姚盈,她朝宫女使了使眼色,宫女就退看下去,她开口“妹妹今日怎么有心来我这里了?”
“想着今日下了大雪,来看望姐姐。”姚盈声音纤细如铃,听在顾昭瑜耳中却尤为刺耳,“况且听闻顾将军北境大捷的消息,来恭贺姐姐。”
她暼了眼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唇角扯出一抹假笑,“妹妹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么冷的天,不去陪着陛下吗?”话音一转,“哦,我倒是忘了,今日陛下应该在德妃妹妹那里。”
苏念本就身体娇气,冬日又下了雪,难免会偶感风寒,偏偏又不忘记争宠,一个劲的缠着皇帝陪她。
姚盈面色险些维持不住,转念想到父亲的话,于是也不计较,“是啊,陛下不来颐和宫很是冷清,所以到姐姐这里凑凑热闹。”
“雪茗,给贵妃沏茶。”顾昭瑜转身便往殿内走。
姚盈刚刚踏入殿内,一股暖气就扑面而来,她眼神扫过殿内的陈设,发现还是什么都没变。
她自顾自的坐到了椅子上,“姐姐可知陛下派了谁去北境?”
雪茗此时已将茶水倒好,茶杯上热气升腾。
顾昭瑜端起茶盏,云烟模糊了她的神情,故作糊涂的说道“陛下派了谁?”
“郑侍郎。”姚盈看着倒映在茶水中模模糊糊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听说郑侍郎与将军府颇有交情,陛下想必正是因此才派故人前去吧。”
顾昭瑜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顿,朝茶盏吹了口气,茶沫散开,露出清澈的茶底,她的声音平静“陛下考虑周全。”
“是啊,只是北境路途遥远,风沙又大,难免不让人担心。”姚盈瞟了眼她的神情,见她不为所动,继而道“我父亲今日还让人嘱咐了郑大人一番。”
顾昭瑜心底一跳,垂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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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了一番,郑昌与姚文旭?他们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船上的人,郑昌不可能看上姚相那种攻于心计的人。那姚盈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挑拨离间?
姚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神色,见状她就知顾昭瑜已经起了疑心,那她就再加一把火,“郑大人为官正直,我之前就总听我父亲提起。”
顾昭瑜听到这话微微一笑,将茶盏在放于桌面,发出“砰”的轻微声响,眸光与姚盈在空中相触,“那看来姚相很欣赏郑大人了。”顿了一瞬又道“只是郑大人与我家是世交,不敢说特别了解,但郑大人此人异常古板,怕是与姚相深谋远虑的性子聊不来。”
她特意加重‘深谋远虑’四个字,姚盈哪里听不出来,这是嘲讽之言,她眸光似毒,嘴角勾着丝笑容,殿内一时寂静了下来,雪茗与阿凉安静的站立在一旁,只觉连呼吸都变的缓慢了不少,炉内炭火发出“噼啪”一声,打破这片宁静。
“呵,姐姐这就说错了,我倒觉父亲与郑大人还是有可谈之处的,至少若郑小姐想嫁我兄长……”姚盈话语未尽,欣赏着顾昭瑜面上的冷意,旋即又道“妹妹只是做个比喻,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一股寒风,从缝隙间穿透而来,姚盈打了一个寒颤,直接起身告辞“风雪更加大了,妹妹还是先行回宫。”
顾昭瑜同样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姚盈面前,她说话不急不缓,眸光中带着些许警告,“妹妹携风雪而来,如今又借风雪而去,当心被迷了眼,摔了跟头,可就得不偿失了。”
姚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维持着笑意“多谢姐姐提醒,妹妹谨记。”说着就绕开顾昭瑜,带着阿凉走出了殿门。
等人离开后,顾昭瑜眸色加深,朝雪茗道,“你去找立春,以家书的名义递信给将军府,让伍管家派人打听父兄回京路线,以及让人沿路探查是否有异。”
雪茗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她虽迟钝,却也明白,今日姚贵妃过来分明是不安好心。
顾昭瑜心中关于父兄大捷的欣喜已经褪尽,留下的只是驱不散的阴霾。
她看着雪茗推门而出,寒风立马从门外呼呼而入,将她发丝微微搅乱,在她雪白的脖颈处带起细微的痒意。
她将披风拢了拢,这深宫的风,终归是太冷了点。
姚盈得知消息的速度很快,不论是之前的父兄出征,还是如今郑昌被派往北境,甚至于长春宫下毒,光靠“道听途说”可远远不够。
这背后肯定有她父亲姚文旭的推动。
想到这个名字,顾昭瑜还是王妃时,曾在府内见过本人,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手腕上还常带着一串乌木佛珠。但她不觉得此人信佛,否则也不会须臾之间命人打断了侍卫的四肢,面上却还一副慈善的模样。
与这种人为伍,只怕骨头渣子都不剩。
姚盈的话确实有触动到她,但她相信郑大人,决计不会与虎谋皮。
16. 寻人还是寻物?
夜深人静,房内只能听到寒风呼过缝隙的诡异声响。
寻云躺在床上并未入眠,脑中回想着今日顾昭瑜的话,女子声音气若游丝,她似乎都还能感受到耳边痒意“帮我去找贺姑姑,让她找人去给郑府的递个话。”
她睁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双眸。
今夜无月,但对于寻云那双早已习惯黑夜的眼睛来说,行动并不受限,她瞥了眼旁边已然入睡的雪茗,随即轻巧的下了床。
趴在外边的房门处,听了几息确认顾昭瑜已经睡着后,缓缓离去。
寻云动作敏捷,丝毫不像只在武馆内学武的小姑娘,直奔昭阳殿而去。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眼线收入眼中。
“殿下。”还未等她继续说。
就听那人缓缓道,“寻云,你暴露了。”
寻云面色一变,跪了下去,“殿下放心,属下绝不连累您。”
“呵,也无妨”季瑾站在书房的暗影处,烛火荡漾,连带着背后影子也摇晃了起来。“总归,我与她是要见的。”
“您打算和娘娘坦白吗?”
“坦白?”季瑾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尤为温柔,“我只是想和她谈笔合作。”
寻云有些不解,殿下费力将她安排在皇后身边监视她,就是为了和娘娘谈笔合作?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他低声道。
“殿下之前说娘娘如果有动作要第一时间禀告您,今日娘娘让我去找贺姑姑向郑侍郎府中的小厮传句话,说‘此行路途遥远,望允黎沭同行。’”寻云跟随皇后这么久,只知道她与贺岚司正相熟,并不知黎沭是何人。
“黎沭?”季瑾眯了眯眸子,这个人他知道,此人是顾府的暗卫,武艺高超,计谋也了得,想派此人到郑昌身边,看来她还是蛮在乎郑家的。他嘴角微勾,“就是不知郑家会不会领情了。”
“殿下认识此人?”寻云见状,疑惑的问道。
“只是有些了解罢了。”他眸光倒映着一簇火苗,其实不止黎沭,顾府之中的所有人他都调查过。
“你可以离开了,不必管跟踪你的那个人。”季瑾吩咐道。
寻云行了礼,偷偷的从书房中退了回去。
宁佑这才从黑暗的走出,“殿下,那个尾巴已经打晕了。”
“很好。”季瑾眼角染了丝笑意,低声呢喃道“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冬日的清晨不同于夏日,夏日这个时间天边已经露出了点鱼肚白,而现在只能看见青灰色的天际,沉沉压在宫殿的上方。
路上黑影并排,提着灯踩于昨日落雪的地上,发出‘吱吱’‘咕咕’的短促声响。
寒风划过,激起宫人一阵寒颤,连屋内的炭火都发出‘噼啪’的声响,暖黄的火光照应在墙壁上,让整个房间柔和了不少。
顾昭瑜自从父兄出征,越发浅眠,她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时间尚早。
太后长居懿德宫礼佛,不问朝政,免了后宫所有的请安。皇帝佳人在侧,她倒是乐得清闲。
她抬眼看了窗棂,今天时间确实早了点,于是她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再醒时天光大亮,她坐起身,瞟了眼窗棂边的书桌,依然没有看见她桌上有凋落的梧桐叶,她心中暗自起疑,披了件狐裘就往桌边走去。
她垂下眼眸,桌上没有丝毫痕迹,暗卫确实没来。莫非是今日忘记了?她面露疑惑,暗卫绝不对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直觉告诉顾昭瑜,绝对是出事了。
她端坐在铜镜前,刚刚起床镜中的女子乌发散乱,面色倒是红润,眉眼间带着些许愁色,只着了件中衣,外面罩着件狐裘。
忽的只见镜中女子眸光一动,洁白如玉的手指抽出桌台最右侧的柜子,往里翻了翻,挑了一对碧玉琉璃耳坠。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顾昭瑜将耳坠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随即又温润了起来。
她眸色暗了暗,母亲教导她,为人端正,行事光明。可是她如今却不得不用些手段,否则她心不安。
她唤来了侍女,“寻云,雪茗。”
门外两名侍女早已等候在那里,碍于娘娘未叫,她们也不敢擅自进来。听到呼唤声,她们这才走了进来。
“梳妆。”她缓缓吩咐道“我看今日天气比昨天暖和了点,今天出宫走走。”
寻云手巧很快便给她梳了个惊鹄髻,别了个翠玉牡丹步摇,当寻云挑选耳饰时,她透过铜镜,吩咐道“今天戴这个吧。”
她拿起桌面上的那对碧玉耳坠递给寻云。
雪茗却愣了愣,娘娘不是很宝贵这串耳饰吗?
顾昭瑜换好衣服,就带着侍女出了凤仪宫,在宫内随意绕了一圈。
冬日除了宫人,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一路上倒也自在。
回宫后,雪茗突然惊讶道,“娘娘,你的琉璃耳坠怎么少了一只?”
她摸了摸耳朵,发现另一只确实不知何时不见了,“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这可怎么办?”
“娘娘不如去好好找找,今日我们去御花园逛了逛,会不会掉在哪里了?”寻云安慰道。
“可是我们回来时还走了那么多地方。”雪茗面露焦急,这是夫人留给娘娘的,本来就刚刚下过雪,找一个耳坠难如登天。万一被人捡走……娘娘肯定很难过。
“我们先去找找,找不到的话,我就去求陛下,这是我娘亲的遗物,万万不能丢了。”顾昭瑜似乎很着急,赶忙往宫外走去。
不过半个时辰,后宫之中都知道皇后丢耳坠一事,顾昭瑜抬眼见天色暗淡了不少,于是直奔紫宸殿而去。
还未到近前,就看见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急切,“我有事要找陛下。”顾昭瑜朝他道。
“可是……”乌公公面色似乎有些为难。
“陛下可是在休息?”顾昭瑜语气尽量维持着温婉。
“是贵妃娘娘今日也来了,正在和陛下下棋。”乌公公心底微微一叹,娘娘怎么偏偏这个时间来。
顾昭瑜眼里闪过些微的波澜,“劳烦公公去通报一声,我真的有急事。”
“奴婢这就通禀一声,”乌公公微微欠身,转身进了殿。
没过多久,就见乌公公推开了殿门,“陛下请娘娘进去。”
“多谢公公!”顾昭瑜二话不说,赶忙走了进去。
殿中暖香袅袅,龙涎香中还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季珩身着常服,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捻着一颗黑棋,拧眉看着面前的棋局。
对面是女子一身桃红宫装,见他迟迟不落子,娇笑道“陛下怎么还不落子?”
姚盈听见有人进来,眸光往她的方向瞟了眼,勾起一抹浅笑“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我来找陛下帮忙。”顾昭瑜似乎顾不上太多,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季珩把眸光从棋盘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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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几分漫不经心,“皇后如此冰雪聪明,还有需要朕帮忙的地方?”
“臣妾耳坠丢了,刚刚找遍了都没找到,这才来寻陛下。”顾昭瑜坦然道。
季珩不以为意。“耳坠而已,丢了就丢了。皇后如果想要,朕还可以赏赐你些。”
姚盈恰好在此时插话,“姐姐如此兴师动众,想必这物件对姐姐非比寻常吧。”她倒想看看皇后能说出什么理由。
顾昭瑜轻声回道,“妹妹说的不错,这耳坠是我母亲遗物,我一直小心保管,没想到今日就丢了。”
“朕命人给你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季珩眉眼间已然有了些不耐。
“意义不一样。”顾昭瑜说话间杏眸与季珩目光对视,“这是我和陛下成亲时所戴耳坠,陛下难道忘了吗?”她目光定定的望向他。
季珩脑海中忽然想起来,成亲当日之事,顾昭瑜一身红装,凤冠霞帔让她整个人显出与平常不同的艳丽,偏偏耳坠却选了一对碧玉耳坠。
他当时笑着问“怎么不戴宫里送来的耳坠?”
她嗓音轻柔,语气含着郑重,“因为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我想戴着它,与你成婚,就像母亲见证过我们的成婚一样。”
季珩回忆戛然而止,心中弥漫起一丝不清不楚的感觉。
他自觉对顾昭瑜一开始的心思就只是利用兵权,来获得朝中大臣的支持,所以他伪装成一个好夫君,讨她欢心。直到登上皇位,恰好需要一位足以掌控的女人,顾昭瑜是第一人选。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帮她找耳坠,可他想起那段回忆以后,居然鬼使神差回了句“朕命人帮你找。”
姚盈本想说耳坠而已,就算重要,身为后宫之主应当做出表率,不能如此行事。听见季珩说话,她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多谢陛下”顾昭瑜脸上浮现起感激之色,她边说边暗暗打量着姚盈的反应,“陛下,我想和侍卫一起找。”
季珩看了眼她,“既是你珍贵之物,理当如此。”
“臣妾想耳坠只怕是被哪个宫人捡走了,能否准予搜查后宫所有宫人住所。”顾昭瑜心里有些拿不定,毕竟为了耳坠搜查后宫,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
季珩眸光微眯,盯着那张脸,淡声道“皇后到底是想寻物还是寻人?”
顾昭瑜心中一跳,“既是寻物也是寻人,毕竟很有可能是哪个宫的奴婢捡了。”她面色浮现几分焦急,“陛下,冬日昼短夜长,到了晚上就不好找了。”
季珩摆了摆手,朝乌逸吩咐道“让霍景派几个侍卫带皇后去找找。”
霍景是皇帝羽林卫统领,而他手下的亲卫身手都不错,若有可疑之处,必然能够发现。
姚盈面上笑容淡了几分,她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纵容顾昭瑜,就因为那对耳坠是他们成亲所戴之物?
顾昭瑜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思衬着。
姚盈在听季珩说寻人时,面上并无了然之色,她提议搜查后宫,也没有阻止,看来暗卫失踪一事与她无关。也对,如若寻云是她那边的人,当初落水怎么会救她?
而季珩虽然起疑,却没有制止,想来是真的以为是她丢了耳坠才如此大动干戈,况且她与季珩做夫妻这么久,季珩如若想监视她,也不用安插内应,光明正大送人进来就好。
想到此,顾昭瑜垂眸行了礼,“多谢陛下成全。”
她步履急切,似乎真的是为了去找耳坠。
17. 是他
眼看天色渐暗,耳坠还是一点影子都没看到,连搜查各个宫殿宫女都没有音讯。
顾昭瑜现在倒是冷静下来了,朝从宫殿门走出的羽林卫看了眼,问道“都搜查完了吗?”
她敛眸沉吟,若是暗卫被杀,尸体又是如何处理的?不可能半点血迹都无。
“回禀娘娘,不止是沿路雪地,还是石头缝隙,我们都找过了,并没有看到您的耳坠。”回话这个人名聂九,也此次负责搜查的领队。
“那宫殿是都搜查完了吗?”
“只剩下一处。”聂九思考了瞬间,便道“安王的昭阳殿。”
顾昭瑜有些愣住,她又回想起那夜琴声,掩下眸中情绪,依然道“那便去看看吧。”
寻云在旁边并未出声,低着头,垂眸沉思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皇后娘娘根本不是在找耳坠。只是为了方便搜查找的借口。
她眸中黝黑,可若是娘娘知道她与殿下有关,娘娘为什么不直接拷问她?
一旁聂九有些踟蹰,不是他不愿意,只是这昭阳殿好歹也是之前太子住的地方,皇后前去搜查只怕不妥。“这……”
“聂领队是有什么疑问吗?”顾昭瑜看了眼天色,“过会儿天色暗淡,可就不好找了。”
雪茗站在侧边干看着,面上掩不住焦急,“对啊,聂领队,天黑耳坠更难找。”
“好。”聂九点头应道,反正就是看一下,应该无碍。
一行人匆匆往昭阳殿而去,将行至正门时,顾昭瑜的目光从朱红墙壁上掠过,却蓦地一滞,她眼睛一眯,随即抬手止住身后队伍,“等一下。”
聂九等人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看着她。
寻云眸子直直的看向那道背影,难道娘娘发现了?
顾昭瑜快步朝墙角走去,地面都是一片白,显得那片深黄尤为刺眼。
她目光一低,便已看清地上之物,是梧桐叶。
可是这里并没有梧桐树,而梧桐树叶只有凤仪宫有,今日她宫殿内侍女以及侍卫都没有来过这里。
她眸子微眯,那就只有可能是昨日暗卫留下的。
顾昭瑜刚刚伸出手将树叶拿起来仔细端详,迟疑了一下,又将手缩回去。
只听聂九问道“娘娘,可是找到了?”
顾昭瑜沉默了一会儿,还未等人走近,将那片梧桐叶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寸,稍微用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叶子形状。
做完这些,她随即站起身,淡淡笑道,“是我不小心看错了。”
她指了指墙角,一株已然开出了些许嫩芽的小草。
聂九狐疑地看了地上一眼,“娘娘,那我们快些去昭阳殿。”
顾昭瑜睫毛微颤,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眸光却亮的出奇,“刚刚蹲下去,我才想起来耳坠可能是掉御花园水池里了。”她语气有些灿灿,“当时投喂鱼群,没注意可能就掉了。”
聂九心里有些无语,半响没说话。
得,忙活这么久,结果是掉水里了,这大冷天的谁去捡?但面上依旧不显,谄媚笑道“那需要我帮您捞起来吗?”
顾昭瑜心里是想的,但真要让他们去捞,明天朝臣参她的折子就能满天飞了,况且当时她故意扔进去本就没打算再捡回来。“不必了,耳坠虽重要,但是掉进去很难再找到。”
她看了眼几个羽林卫,道“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本宫会和陛下禀明。”
聂九心里微微一松,幸好,不然他真的完了。
“那属下就告退了。”聂九恭敬的行了一礼,谁再传陛下与皇后不合试试?找个耳坠子都让羽林卫出马,这关系能不好?果然宫内传言听九分信三分就够了,不,是一分都不能信!
这样想着便带几个兄弟走了。
只留下顾昭瑜三人。
雪茗圆眼里藏着几分失落,“娘娘当真不捡了吗?我可以帮娘娘去捡回来!”她抬眼望向自家娘娘。
顾昭瑜看向雪茗,那双小鹿般地眼中有失落,有坚定,唯独没有害怕,从眼睛能看见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她是真的急切地想要找回耳坠。
她微微一笑,“不捡了,我们回宫。”
“可是……”雪茗有些沮丧,不是为她自己,只因那是夫人留个娘娘为数不多的东西,那对耳坠据说还是将军送给夫人的定情信物。
“无事,我找到了比耳坠更重要的东西。”顾昭瑜话语意味深长,让人不知她到底所指为何。“宫外寒重,快些回去吧。”
回到宫中,进行了一番梳洗,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来。
顾昭瑜靠在书房榻上,房中地暖,她只着件交领长袍,淡粉袍子有些松垮,隐隐约约漏出些许锁骨。乌发如墨,随意披散在脑后,发丝上还有未干的水迹,手里拿着本书翻看,神情似乎格外认真,寻云和雪茗垂首而立。
殿内烛火轻微晃荡,顾昭瑜忽而道“雪茗,今日你先去歇息吧,寻云服侍我就可以了。”
雪茗有些疑惑,平常都是寻云和她一起,今日怎么独留寻云?却还是转身退了下去。
顾昭瑜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本,“寻云,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娘娘想要奴婢说什么?”寻云轻声回道。
顾昭瑜听见这话目光才从书本移开,杏眸盯着那张些许瘦弱的脸。
“我派人跟踪你的眼线,你早就发现了吧。”顾昭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娘娘派人跟踪我?”寻云摇头,“奴婢不知。”
“不知?”顾昭瑜勾唇一笑,又将目光移了回去,手中书本随之翻动一页,“那不如换个问题,你与季瑾什么关系?”
一时之间,书房寂静,只剩下呼吸声,偶尔还能听到冷风划过屋檐带起的呜咽声。
寻云那双眸子在夜里黑的吓人,她看向榻上女子,一字一句道“娘娘说的我听不懂,奴婢与安王殿下无关。”
“是吗?”顾昭瑜见她不说,薄唇轻启,温柔的话语如毒药,缓缓浮现在寻云耳边。“那我现在去见陛下,就说安王季瑾意图谋反如何?”
“娘娘大可前去。”寻云眸光愣了瞬间,恭敬说道。
顾昭瑜盯她半响,见她如此,从榻上起身,作势要往书房外走去,“那我们走吧。”
还只踏出几步,一抹银光袭来,下一秒顾昭瑜只觉脖颈一凉。她浅笑“现在是承认和安王有关了?”
寻云右手持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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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用刀背抵着顾昭瑜雪白的脖颈,“若您今天执意前去,那就抱歉了。”
她虽听命与季瑾,却是以殿下安危为重。顾昭瑜一旦去了,不论有没有证据,季珩都不会再信任殿下,如今殿下被囚禁在昭阳殿,季珩想要杀他易如反掌。
“你想杀我?”顾昭瑜眸中并没有惊慌,只是冷静反问。
“我从未想过伤害娘娘,殿下也是,所以请娘娘不要前去。”寻云有些无奈。
顾昭瑜只是思考了一瞬间,“那你先把匕首放下去,我们好好谈。”
寻云似是在思考,顾昭瑜感受到脖颈处微微松了一寸,立马用手肘往后一击。寻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蓦然一惊。
一瞬间寻云匕首就被打落在地,顾昭瑜顺手便抽出墙壁上的青玉剑,剑身锋利,唯见青光流转间,剑尖已然直指寻云脖颈,却又在剩一寸之际停住。
顾昭瑜眸色幽暗,向来温柔秀美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冷意,“你在我身边到底所求为何?”
寻云没回答,脸上是少有的震惊之色“娘娘居然会武?”
“呵,我父兄都会武,我身为将军府嫡女为何不会?”顾昭瑜笑意不达眼底。
“那您为何还要找一个会武的婢女?”就算是寻云这种遇事冷静之人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先回答我。”她的语气带着丝不容拒绝,“到我身边所求为何?”
寻云眸光定定看向她,没说话。
“不说,那你说我敢不敢杀了你?”顾昭瑜威胁道,说着竟然将剑尖又进了一分。
寻云不敢伤她,可是她敢。
阿夏那件事情有她的参与,寻云这个人在顾昭瑜眼中与背叛者没有区别。
想到此,寻云洁白脖颈处已经有丝血迹,不是很明显,顾昭瑜在烛光下却看得甚是清楚。
寻云依然无动于衷,生死于她不过尔尔。殿下没叫她说,她便是死也不会告诉顾昭瑜任何事情。
“呵。”顾昭瑜见此也不着急,总归这人是找出来了。慢悠悠道“那你觉得季瑾会不会为了你,而违背陛下旨意?”
寻云脸上平静无波,不为所动,淡淡道“娘娘想多了。”
“可是本宫倒觉得殿下会来。”她声音低低的,“若他今日不出现,明日我便禀明陛下。”神色也带着些许认真。她绝不允许留一个变数在身边。
寻云眼皮一跳,就听书房内侧传来一阵机关滚动的响声,顾昭瑜眸子微眯,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借着那边的烛光看清是书架翻转,从中露出一条乌黑的甬道,似是隐藏着暗夜中的巨兽,暗暗蛰伏,等到时机再给你致命一击。
她心中暗自一惊,眉头紧皱,这书房内怎么会有暗道?
细听甬道内似有脚步声传来,‘哒’‘哒’‘哒’一声比一声接近,更像是踩在她心上,顾昭瑜似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谁?”她拿剑的手未松,寻云转头似乎是认出了那人,瞳孔微微一震。
“娘娘何必去威胁一个奴婢?”只见一道黑影不紧不慢向她的方向走来,他声音温润低沉,如琴音般悦耳。
眼看越走越近,光影将他的面容照得越发清晰,直至完全显出。
18. 想与她合作
那人面容清隽,眼尾微垂,桃花眼似是含情,嘴角带着抹笑意。穿着一身月白色锦缎交领长袍,领口和袖边能看见一圈银灰色狐毛,外面披着件黛青色大氅。
肌肤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如白玉瓷器般,仿佛轻碰一下就会碎掉。
“殿下,是什么时候挖的密道?”顾昭瑜眸光定定的看向他。
“娘娘怕不是忘了。”季瑾嘴角挑起丝笑容,从容不迫地答道“我的母亲,曾经也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顾昭瑜睫毛微微颤动,她倒是忘了,季瑾之前是太子,他的母亲是那位传言以巫蛊之术谋害先帝的舒皇后,也是住过凤仪宫的。
“但陛下责令你不得走出昭阳殿,如今殿下不请自来,是想抗令?”顾昭瑜眸光锐利,说话间,剑尖不自觉往前进了一点,血迹从伤口溢出。
“如果娘娘介意大可去禀告陛下。”他语气温柔,就像对情人低语般,“只是本该在昭阳殿的安王,如今出现在您书房中,就是不知陛下会如何想?”他边说边慢步走近,已然距离她们不过几步之遥。
“你在威胁我?”顾昭瑜面色微怒,握剑的手也有些动摇。
“本王怎么敢。”他靠近,抬手将本就不稳的剑身缓缓推开。朝寻云使了个眼色,寻云会意,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
从顾昭瑜身边离开时,似乎还能闻到极淡的铁锈味。她并未阻止,冷眼看着她离开。
随即抬眸与面前人对视,他眸色清浅,眉眼带笑,鼻梁高挺,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不真实感,“只是提醒娘娘,若告知陛下,他会不会觉得你和我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她杏眸微微睁大,“你!”这人表面看起来温润如玉,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勾搭在一起!
“所以娘娘,”他语气稍顿,带着认真,眸中倒映着女子面容,“要不要坐下来谈一谈。”
顾昭瑜唇角扬起浅浅弧度,面色愠怒,“殿下如此做,可不像好好谈的样子。”剑锋一转又对准了他,剑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在烛火下隐隐若现。
季瑾淡笑,将她的剑锋又轻轻推开,剑身微颤,发出轻微低吟。
“娘娘,你这剑不错,可我,是友非敌。”
“友?你让寻云给阿夏递信,让阿夏背叛于我,陷我于不义,我并不觉得我们可以是朋友。”顾昭瑜话语不重,又隐隐含着控诉。
“娘娘,会背叛被收买的人,从来不值得你如此重视。”他轻笑一声,眸子中透着淡淡疏离,以及她看不懂的情绪。
“况且,本王顶多帮人递了把刀,娘娘如此想我。”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让书房内气氛古怪了不少。顾昭瑜正要发作,就听那人继而道“本王会伤心。”
“我看殿下心情很是不错。”顾昭瑜冷眼看着他,顺势将剑收回,正要将剑收入剑鞘中。
那人又徒手挡住,只差一点,剑锋就能刺破他骨节修长的手掌,顾昭瑜皱眉急速收手,语气已然有了怒意,“殿下是不是疯了?”
“你剑尖还有血,没看见吗?”说着居然从怀中抽出帕子,递给顾昭瑜,她没有去接帕子。
她瞟了眼,剑身光亮,甚至能照映出她的面容。哪里来的血迹!
“殿下到底想做什么?”她眸光看了眼帕子,又将目光看向他,季瑾肤色白皙,唇瓣是那种淡粉色,不如平常人红润。显得他整个人有种弱柳扶风之感。
偏偏做出的事情,让顾昭瑜颠覆了对这张脸的认知。
“先把剑上的血擦了。”季瑾没有收回手帕,近乎强硬地重复着这句话。
顾昭瑜压下心中怒意,从他手中接过了帕子,敷衍擦拭了一翻,只听那人又道“剑尖。”
她慢慢顺着剑身,目光凝在了剑尖,淡黄微光洒在上面,让冰冷的铁剑,也泛起了柔光,一丝血点凝固在那里,显得确实尤为刺眼。
顾昭瑜擦拭干净后,利落的将剑收回剑鞘。
“现在可以坐下来谈了吗?”季瑾轻声问道,眉眼尽是温和,仿佛真的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顾昭瑜扭头便往另一边走去,书房内除了书案,还有张八仙桌,靠近内侧墙壁,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显得昏暗了不少。
她缓步走去,拿起茶壶往杯盏里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出于礼貌将茶盏递给季瑾。
“殿下,请。”季瑾面上挂着浅笑,伸手接过杯盏,并未入口,静静等待着她入座。
顾昭瑜正要坐下,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走到塌边拿起上面的狐裘披上。
“殿下,深夜不请自来,只是为了寻云?”顾昭瑜在他对面落座,眼神锐利的盯着他。
油灯摇曳,他们彼此的暗影被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犹如蛰伏的巨兽。
季瑾却只微微一笑,“是,也不是。”
他从旁端起端茶,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泛着苦味,味道在他口中久久不散。
顾昭瑜将他饮茶的动作,收入眼中,眸子凉意更甚,“那是为了什么?”
“合作。”季瑾放下茶盏,薄唇吐出两个字。
“我与殿下之间似乎不需要合作。”
“娘娘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威胁阿夏,在德妃膳食中下毒的背后之人。”季瑾笑了笑,他瞳色清浅,却似深潭,仿佛要将人卷入其中。
“哦?殿下高看我了,我不知。”顾昭瑜嘴角噙着笑意,眼神里透出几分无辜。
“姚文旭。”季瑾声音低沉,缓慢的说了一个名字。
恰在此时,窗外似乎有寒风划过,桌边油灯也开始晃动起来,烛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顾昭瑜一时有些看不清。
还未等她接话,低沉嗓音又传入耳中,“娘娘,您不会不知。毕竟,姚盈的心思昭然若揭。”
顾昭瑜眉头微蹙,藏在袖中的指尖也微微顿了一下。
“还是皇后娘娘真的认为,你在这后宫之中不争不抢,能安稳一生?”
静谧书房中,烛火幽幽。
两道人影相对而坐,男子锦衣玉冠,女子乌发披散,本该是温情场面,两人之间气氛透着几分冷凝。
“殿下这意思,是想与我合作扳倒姚相?”沉默了一会儿,顾昭瑜出声道,杏眸打量着他。
“不知娘娘如何想?”季瑾敛去眉眼间笑意,神色有些许认真。
“殿下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劝我和你合作,但是殿下是不是忘了,我与姚盈还有姚家并没有仇。”顾昭瑜语气温和,又道“后宫中觊觎我这个位置的人太多,德妃苏念,淑妃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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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月。您可以去问问,她们想不想顶替我。”
“呵。”季瑾轻笑,“后宫之争暂且不提,那你父兄呢?”
顾昭瑜听见父兄,睫毛轻颤,看向他,“你父兄出征,你敢说姚家没有参与?”
“如此殿下就可信吗?”顾昭瑜微微勾唇,语气比起先前锐利了不少,“先是安插寻云在我身边,再到如今的阿夏,卜贵。现在殿下居然要说和我合作?”
“娘娘不妨想一想寻云可曾害过你?”季瑾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只浑身炸毛的刺猬,他心中微微一叹,语气也轻柔了不少,“卜贵虽是受我指使,但若是没有他的证据,娘娘只怕难以证明清白。”
顾昭瑜心里明白,他说的没错,但是拿父兄来作为和她谈条件的筹码,她不允许,“殿下说的对,但是我不需要合作。”
她揉了揉眉心,今日不知怎的,见到季瑾情绪就不太对,她站起身,“殿下若说完了,就请殿下离开,我有些累了。”
见她这样,季瑾只是眸色深邃的看了她一眼,“既如此,就不打扰娘娘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角,路过顾昭瑜身边时,似有隐隐的竹香,与书房弥漫着的墨香不同,这香味让她思绪冷静了不少。
季瑾缓步往暗道走去,随即隐入黑暗,机关声再起,书架缓缓合上,直到那条甬道完全消失在眼前,顾昭瑜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移步到巨大书架边,指尖抚上冰凉光滑的木架,一层一层检查了起来。却发现并没有机关之类的物件。
难道没有?但是怎么可能,通往书房的甬道,机关居然不在书房?
她蹙着眉头,到处摸索,几乎将每一寸木架都抚过。从书架到墙角,甚至于连灯盏都查看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顾昭瑜终于停下了手,眸光再次投向那面书架。
且不说这密道,那人出现的时机是否太过凑巧,难不成这墙后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季瑾,一个本该待在昭阳殿的安王殿下,居然在夜里出现在她的书房说要与她合作,她恍惚间觉得,也许这都是她的梦。
目光无意间往地上一撇,一块白色丝帕静静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蹲下身将帕子捡起,帕子由上好丝绸织成,最左下角还以银线绣着一个‘瑾’字,只不过绣这帕子的人,似乎不太熟练,字体有点歪斜。
帕子上还有股淡淡竹香,提醒着顾昭瑜今晚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垂眸看了眼帕子,又将视线移开,拿着帕子往书架走去,她得把这帕子藏好,否则让别人发现,她和季瑾可真的说不清了。
其实就算季瑾不说,她也不会去向陛下告密,之前季瑾还是太子时,她就常听父亲对他赞不绝口。
她敛了敛眸,若没有那件巫蛊之案,想必先帝最属意的还是他。季瑾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吧。
顾昭瑜想到这儿,怔愣了一秒,她是在同情他吗?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随即脑中不由得想起季瑾刚刚说的话,那声音清冽低沉,似还徘徊在她耳边“你父兄出征,难道没有姚家参与吗?”
“有的。”
冬夜寂静,留下她一人在这书房中。
她轻声呢喃,除了自己,无人再可以听见。
19. 罹难
三天后,有快马从京城外狂奔而来,气温低冷,路上积雪久久不化,马蹄上也裹了白布,避免打滑。
马上人面带急切,似是有要紧事情禀报,穿梭在京城街道直入皇宫。
季珩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然有些暗沉,他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乌逸闻言笑答道,“快酉时末了。”
他放下奏折,就听外面有侍卫来报,“陛下,信使有要事禀报。”
季珩挑眉朝乌逸看了眼,乌逸会意,出去将人领了进来。
那人面色焦急,连夜赶路让他嘴唇都有些发紫,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颤巍巍地朝皇帝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季珩观他神情,眉头微微蹙着,“有什么事?”
“顾将军他…”信使伏地,喉头滚动数次,才勉强挤出声音,“回京途中经过凛川谷附近,遭……兰漠残部伏击。”
说到此处居然猛地叩首,哽咽道“将军力战敌军,身中数刀而亡。”
季珩猛地抬眼,又听信使继续道“还有郑侍郎…”他似是不敢再说。
这下季珩彻底坐不住了,从椅上‘唰’的站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悲愤之色,话语如冰,“继续说。”
“郑侍郎他……为了保护小将军受了敌军一刀”信使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都开始颤动,“罹难了。”
季珩身体晃了一下,乌逸此时也从震惊中回头,连忙扶住,“陛下!”
“那顾寒霖呢?”季珩问时只觉喉头发紧,说出来的话竟也有些嘶哑。
“顾…小将军,小将军重伤,现如今也昏迷不醒!”信使垂着头,一鼓作气将话全说了出来,压根不敢看帝王此刻神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帝王之怒砍了头。
毕竟这顾将军还有顾小将军,按照民间的说法,都算陛下的岳父还有兄长。
“凛川谷附近怎么会有兰漠军队?”季珩脸色确实不好看,眉眼间满是寒冰,话语阴沉。
“据那边人报,应该是打了败仗流窜而进的敌军。”信使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可有擒获敌军?”
“我们的人看见信号赶过去时,只有满地尸首。”
一瞬间空气仿若凝住,外面似有狂风袭来,从窗棂倾泻而进,将御书房上面奏折吹得刷刷作响,突然只听外面惊雷炸响,天色暗沉了下来,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暴雨落下,一如帝王此时的心情。
有宫人进来想要点燃灯盏,就听帝王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季珩气极反笑,凤眸危险的看向地上人,“你的意思是除了重伤的顾寒霖,包含郑侍郎在内,无一人生还?”
“是……”信使话语仿佛是从牙间挤出,让人有些听不真切。
“那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书房内所有人身体一震,‘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饶命!”信使不住的磕头,殿内除了风吹进缝隙,发出的诡异声响,就只能听见求饶之声,“陛下饶命!”
季珩压下心底的怒意,“查!查不出来为何凛川谷附近为何有敌军,就去陪顾将军和郑侍郎!”
“那顾将军和郑侍郎尸身……”信使颤颤巍巍问道。
他匍匐在地上,没有抬头,良久就听见帝王轻叹一声,带着惋惜道“以重丧迎回。”
信使点头称是,正要赶回复命,只听陛下声音低沉暗哑,缓缓道“顾寒霖若可以移动,就派御医跟随,和顾将军还有郑侍郎一起回京,若不能,就地医治,伤好回京。”
季珩闭了闭眼。一朝之间,国之重臣,死了两位……朝中只怕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似是迎合季珩的想法,忽听殿外响起了雨落声,敲击在房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不出一会儿,声响更加剧烈,天色阴沉昏暗,让人心上似也压了乌云,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一时之间,暴雨如柱。
凤仪宫内,宫女连忙进殿点燃灯盏。
雪茗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嘟囔道“冬日怎么还下暴雨?”
顾昭瑜躺在榻上浅眠,她睡着时,眉头微微蹙着,暴雨声在窗外敲打着窗棂,听着有些许吵闹,顾昭瑜睁开眼,声音带着鼻音,“雪茗。”
雪茗绕过屏风,在她面前站下,“娘娘。”
“外面怎么听着像在下雨?”顾昭瑜坐起身。
雪茗帮着将衣裳弄好,温声回答“今天不知怎的,本来些许暗沉的天,突然就响了一声惊雷,随后就下了雨。”
顾昭瑜整理好后,吩咐道“将窗子打开。”
“可是娘娘,外面在下雨。”雪茗劝道。
“无事,不知怎么的,醒了以后总觉心头发闷。”顾昭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蹙着。
雪茗依言将窗户打开了点,没有完全敞开,只露出来些许缝隙,让房内之人可以看清外面,又不至于让雨水全部洒进来。
顾昭瑜起身,站在窗边,外面天色昏暗,让她心里那股不爽,更加放大,雨水映入眼帘,瞳孔中是一片暗沉的天。不时有寒风吹过,带着极重的凉意。
她眉头微蹙,带着一抹抚不开的忧虑,她不知这股情绪从何而来,只当是自己没睡好。“这雨看着让人有些许烦躁。”
丝丝雨水携着寒风从缝隙飘入,洒在她的眉间,让眼皮猛然一跳。
她意识有些许回笼,随即想到了父兄,她似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父兄那边怎么样了,按理说应该在路上了,这大雨也不知父兄遇到了没有。”
雪茗探过身,伸手将窗关了,“娘娘还是别看了,这雨容易影响人的心情。”
随后又笑道,“将军想必很快就能回京了,到时娘娘也不必天天担心。”
听到这话,顾昭瑜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那抹忧色却未褪去。
她在担心什么?沿途已经让将军府的人事先查探过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娘娘,寻云……”雪敏嗫嚅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当真打算一直关着她?”
“先关着吧。”顾昭瑜低声道,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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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不清楚季瑾底细,再让寻云待在身边怕横生变数。
话音刚落,就见阿秋过来禀告,“娘娘,陛下那边派了人过来,似有急事。”
顾昭瑜不知怎么心突然剧烈的跳了起来,右眼也不住的跳跃,“让他在大殿稍微等一下。”
“陛下找娘娘有什么事?”雪茗面色疑惑,这么大的雨总不能找娘娘叙旧吧。
“去看看吧。”
她和雪茗穿过回廊,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寒风呜呜呼啸,浑身都带了点凉意。她裹了裹披风,到大殿中才回暖。
来人正是乌逸,并未落座,只是在原地打着转,面色也出奇地难看,他浑身带着雨水,毡帽上也着水珠,似是急行而来。
她忧心更甚,走到近前开口,“乌公公过来可是有要事?”
乌逸闻声看去,想要开口,却只是恭敬的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顾昭瑜蹙眉看着他,“怎么了?”
“这……”乌逸面露难色,这可如何说啊。脑海中回想起陛下的话语,‘你去一趟凤仪宫,把这件事情告诉皇后,她该有知情权。’
“乌公公有话不妨直说。”顾昭瑜勉强维持着冷静,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好事。
“娘娘,顾将军……”乌逸支支吾吾,“顾将军罹难了。”
顾昭瑜怀疑自己幻听,宛如一道惊雷从头顶霹了下来,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颤抖,重新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谁罹难了?”
“顾将军罹难了,郑侍郎为小将军挡了一刀也没了,如今小将军重伤不醒。”乌逸一口气说完,发现面前人眼睛红得可怕。
“怎么可能?”顾昭瑜不可置信的重新问了一遍。
雪茗此时也震惊了,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她反应过来时,连忙扶住自家娘娘。
“乌逸,你骗我的对不对!”说话时哪里还有平时的稳重,双手紧紧抓住乌逸的肩膀,宛如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乌逸觉得肩膀下一秒就要被面前人捏碎般,也急着道“是真的娘娘,老奴怎么敢骗娘娘。”
“呵,怎么可能?父兄明明已经要回来了。”顾昭瑜听见这话,松开了抓住他手臂的手。
外面狂风大骤,天空炸响了一颗惊雷,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剥夺了面前人所有的生气。
顾昭瑜面色惨白,嘴角还有抹向上挑起的弧度,配上那双双眼通红的眼睛,在这样暗沉的天色下,显得尤为可怖。
“父兄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的。”
顾昭瑜卸下所有力气,挣脱开雪茗的搀扶,跌坐在地上。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般,哭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低声质问着“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我们就可以团聚了,不是说北境大捷吗?怎么会死!”她不停地问着,双眼空洞。
雪茗跪在地上,环抱住她,脸上也全是泪水。
忽的顾昭瑜只觉喉咙有股腥甜涌了上来,‘噗’地吐出一口鲜红血液。眼前阵阵发黑,晕了过去,最后只能听到雪茗焦急地声音。
20. 归
凤仪宫内,半夜还燃着灯盏,恍若白日,寝宫内还充斥着淡淡的药香。宫人都未睡去,忙忙碌碌地煎着药。
雪茗满脸忧色,眼睛肿的也和桃子似地,眸光死死盯着被重重鲛绡遮掩住的身影。
帐内女子面色惨白,似是陷入了梦魇眉头拧在了一起。
阿秋,立冬站在外侧,也是心急如焚,脸色都没有什么血色,眼尾全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吱呀’
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深夜寒风彻骨,随着两道身影一同进入了殿内,屋内人却恍然未觉。
“娘娘还未醒吗?”贺姑姑端着白玉碗,里面是褐色的药汁,她缓步走近,旁边立春紧随其后。
“没有。”立冬最先回过神,嗓音哑哑的。
贺姑姑将药碗递给立春,自己则走到床榻前,掀开幔帐,拔步床上顾昭瑜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暗暗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就见顾昭瑜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额间也渐渐冒出冷汗,口中不断呢喃着什么。
贺姑姑让阿秋拿来了帕子,微微俯身,右手轻柔地擦拭着额角的汗珠。就听见娘娘不住的地说着“母亲,父亲”“别走”“别走”
她身躯剧烈抖动了起来,贺姑姑连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打着手背,就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温声道“阿瑜别怕啊,姑姑在呢。”
贺岚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里满是心疼,话语也有些哽咽。
旁边侍女见状,都觉眼眶发涩,有的不忍再看,别开了头。
立春站在贺姑姑身侧端着药碗,眼里也泛着晶莹,“姑姑,这药……”
“先在桌上吧。”贺姑姑吩咐道,随即转向雪茗,缓缓问道“文医官可曾说过娘娘什么时候能醒?”
雪茗显然是哭过很久了,声音也不甚清晰“文医官说娘娘这是突然受了刺激,按说……几个时辰就能醒了。”话音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无声的砸在手背上。她竭力让自己发声“姑姑,将军他真的……死了吗?”
她还是不敢相信,将军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死?
贺姑姑擦汗的手微微一顿,轻叹一声,“如今这宫内宫外都传开了。”
听到这句,雪茗肩膀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捂住嘴,低声呜咽着。
外面的风雨早已停歇,宫内寂静,让呜咽声无限放大,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所有人的心上。
贺姑姑转头又看向床榻上的人,那人如羽翼般浓密的睫毛微微扇动了几下,隐约是要醒的节奏。
下一刻,只见顾昭瑜眼睛缓缓睁开,她杏眸不同于往日沉静,似是被冬日漫起的晨雾迷了眼,带着朦胧与彷徨。
良久才慢慢聚焦在床榻边上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姑姑?”说话间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的可怕。
“姑姑在呢。”贺岚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榻上的人。
顾昭瑜眸光朝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她们都低着头,也不说话,微微愣神。“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您寝宫。”贺岚温声应道。
“寝宫?我怎么记得我刚刚在将军府的后院?”顾昭瑜恍然觉得眼前的所有都透着一股不真实之感,心里被一股巨大的空虚感蔓延着,让她不知所措。
“那娘娘应该是做梦了。”贺岚嘴角勾起平和的笑容,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着。
“娘娘,你先把药喝了。”贺岚先将顾昭瑜扶着坐起,再让立春将药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喂着,顾昭瑜微微垂眸,望着白玉碗里的褐色药汁发呆,似在思索。
一碗药喝完,她似乎才回过神,疑惑地问了句“梦?”
忽而又抬头看向贺岚,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刚刚…好像真的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贺岚忍住眸中酸涩,将她嘴角的药汁慢慢擦净。
顾昭瑜任她擦拭,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声音越说越低,陷入回忆般轻声呢喃,“梦里的我回到了将军府,房间没有什么不同,桌上插了枝玉兰花,推开门入眼全是白幡,大堂内是母亲去世时的灵堂,我还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在哭,我伸手想要帮她擦眼泪,忽而世界变成漆黑一片。”顾昭瑜唇角笑容慢慢淡去,眸子装着贺岚从未看见过的死寂,“我……还看见了两个灵位,一个母亲的,一个……父亲的”
她抬起头望向旁边的人,杏眸恢复了些许微光,“姑姑,你说这个梦是不是很可怕?”
贺岚没说话,低着头,不敢看顾昭瑜的眼睛。就听面前人又道,“我之前落水就总做梦,醒后发现不过就是一场梦。”
顾昭瑜眸光又渐渐淡下去,“可是我害怕,我去拜了佛堂,祈求神佛垂怜。”
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女子嘶哑干涩的呢喃,回响在殿内。“姑姑,你说神佛听见我的祈求没有?父亲和兄长没做过坏事,我在这后宫之中也从未有过害人之举。”
顾昭瑜声音缥缈,“怎么会落得梦里哪个下场?”
贺岚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抱住面前的人,眼中酸涩夺眶而出,轻拍出她的后背。
顾昭瑜猝不及防落入温暖的怀抱,愣了一下,记忆渐渐回笼,乌逸话语似还在耳边,‘顾将军罹难了’。
她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哭了出来,“姑姑,我想要我父亲,我想他,你像小时候一样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这时,殿内的所有宫人才发现,抛开皇后这层枷锁。
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会有喜怒哀乐,她的愿望也不过是家人平安。
自从那日雷雨过后,京城又陷入了大雪纷飞,鹅毛般大的雪从天下落下,渐渐覆盖在停与郊外的棺椁之上。
城门已提前挂满了白幡,百官职位从高到底分两队站在城门两侧迎接,素服垂首。
姚文旭一身紫袍立于最前方,所有玉佩金饰尽数卸尽,里面着了件白色中衣,从圆领露出。
他目光朝前方看去,只见双柩缓缓而来,前面棺木由柏木制成,四角包银,后面则是由松木制成。
灵柩距离城门不过百步,就停了下来。
寒风刮过,卷起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礼官唱喏声响起,“跪——迎忠魂——”
百官齐跪,雪随风而落,素色纱帽不一会就沾染了不少白点,无一人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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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城——门——,迎接将军,侍郎灵柩回京!”
随着最后一声结束,两侧官兵缓缓将城门打开。
城内长街无积雪,百姓早已收到消息,赶来围观。他们自发站在长街两侧,没有人说话,沉默目送着浩浩荡荡的人马进城,连小孩都少了以往的吵闹声,安静下来。
铺子很多都关上了门,有的茶馆甚至挂上了歇业三天的标语。
偌大的京城,居然陷入死寂,除了雪落,风响,偶尔带着一些压抑的啜泣。
将军府门前,早有仆从一身缟素站在那里,最前方的是一名女子,她站在两尊石狮前,背后的朱红大门上的铜环也被挂上了白绸。
女子面容一眼看过去不算惊艳,五官生得极为匀称,眉目如黛,头上带着孝布,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更加瘦弱,浑身带着书香气,却又坚韧不拔。
沈砚清就静静站在那里如玉兰般,等待着灵柩归来。
府内的灵堂皆已布置好,只等已亡人。
伍管家脸上满是沧桑,本就年迈,双眼松弛,微微肿着。他服侍过前一任家主,年轻时跟随将军也杀过不少敌军,本以为他会先行一步,没想到还是天不遂人愿。
午时三刻,落了几日的大雪暂歇,天色惨白,日光暗淡。
顾骁灵柩停于青石阶之下,礼官上前道“请孝子出迎,奉灵入府。”
沈砚清站于青石阶上,“我夫君重伤昏迷,我代他迎回父亲灵柩可好?”
“这只怕于礼不合。”礼官微微欠身,哪里有女子出来迎灵的道理?
沈砚清默然了一刻,朝旁边招了招手“既明。”
这是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孩,脸蛋白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仔细看却发现眉目无神,竟是有些痴傻。
沈砚清站在青石阶上,牵着顾既明的小手,字字清晰“这是我二嫂早产下的一子,虽不算嫡系,但是也留着顾家的血,敢问可否?”
礼官正要说话,姚文旭站了出来道,“既如此,奉灵吧。”
小小的既明不知道那是什么,沈砚清带着他下了青石阶,既明听话的将引魂幡接过。
幡杆沉重,七岁幼子拿起来甚是吃力,沈砚清的手在袖下扶住他的腕子,让幡杆不至于落下。
“孝子——奉灵归位。”随着礼官高唱。
沈砚清一手抱着父亲的灵牌,一手牵着顾既明,竟也走的稳稳当当。
灵柩抬至正堂,置于两条长凳之上,香烛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大堂。
百官们依次祭奠,沈砚清携着既明跪在蒲团前,面前是燃着幽蓝火焰的火盆,抬头便可看见父亲的灵牌。
她一点一点的从旁将黄纸放入其中,寒风灌入大堂,将火苗吹的更高。
明火有时会烧到她的手,沈砚清浑然未觉,目光只是盯着火盆,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持续到深夜,前来吊丧的宾客走尽,伍管家才过来劝道,“这灵堂我来守着,夫人你要不要去看看小将军?”
沈砚清神情麻木,听到这话眸中才显出几分清明,“也好。”
起身时腿已然没有知觉,旁边的丫鬟见状连忙扶起她,往外走去。
21. 相见
出了大堂,一股冷风铺面而来,路边只有廊下灯笼发出的几许白光。院内树木上挂了白条,被风微微吹起,在灯光下不停飘荡,投下的影子似是鬼魅般,在这冬日的夜里,莫明有些可怕。
沈砚清平静向前走着,绕过长长的廊道,才来到后院,这是家眷平常休憩的地方。
顾既明早已在婆子的带领下入了睡,他心思不清,什么都不懂,但在这种时候不明白恰恰是最幸福的。不懂死,不懂离别,自然也不必承受痛苦。
她抬眼望向院里那棵玉兰,树上枝头覆了雪。
冬日苦寒,竟也悄悄发起了芽,等待来年花开。随即又抬眸看向最右侧的房间,那是阿瑜的住所,想起妹妹,她眉眼带了点忧愁,父亲的死,她的痛苦不会比自己轻半分。
沈砚清走到另一边,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作。
“少夫人?”一旁的丫鬟见迟迟不见,疑惑唤了声。
“萦怀,你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沈砚清轻声道。
吩咐完,她轻轻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药味,还包裹着血腥气,里面医官还未离开,只是守在一旁打着儿盹,听见声响他抬眼望去,瞬间惊醒,起身行礼道“少夫人。”
沈砚清随意点了点头,目光移上床榻,被床幔挡住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眼中失望一闪而过,“李医官。”
这位正是太医院的医官,李乐章。皇帝专门派他守着顾寒霖,直到他苏醒。
“敢问医官,我夫君他怎么样了?”沈砚清近日忙着筹备丧事,根本没有时间打听顾寒霖伤势究竟如何。
“小将军外伤虽重,但并不致命,过些时日便能苏醒。”李乐章斟酌了下道,“只是有一刀在左腿,深可见骨,需好生将养,否则只怕会落得残疾。”
沈砚清目光一颤,却并没有说什么,“劳烦医官了,医官不妨去旁边的偏房歇息一番,这里我来守着。”
“这……”李乐章有些推脱,毕竟陛下的旨意是寸步不离,如果到时候有什么好歹,他人头不保。
“无事,有事再差人叫您。”沈砚清温和有礼,倒叫李乐章有些不好意思,罢了,他拱了拱手,“多谢少夫人体恤。”
正当李乐章离开时,沈砚清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叫住了他,问道“我妹妹…”
话问出口,似觉这样不太好,又道“皇后娘娘在宫内可还安好?”她上次就听说了下毒的事情,只是顾昭瑜传信说无事,她也不好再问。
李乐章思索了一番,还是如实开口“娘娘上次受了刺激,昏迷了大半天,醒后倒是无大碍,就是精神一直不太好,不过也并无大碍。”
沈砚清闻言眸光被触动了下,转瞬归于平静,“多谢。”
直到李乐章出去将门带上,一切声音隔绝在外,她才疾步走到床榻边,房内灯盏明亮,能清晰的看清床上人。
顾寒霖眼睛紧闭,嘴唇干涩,渗着血丝,他的额头还缠了几层纱布。呼吸微弱,要不是胸膛还能看见微微起伏,都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带血的衣裳在路上就早已换下,现在浑身裹在被子里,沈砚清走到塌边跪坐了下来,她将头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那微弱的心跳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沈砚清将头抬起,用手擦拭了一下眼里的湿润,将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双手紧握的瞬间,她声音带着哑意“骗子。”
“顾寒霖,你就是一个骗子。”她似是不甘心又说一遍,她轻靠在塌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子硬朗的下颌,男子却无往日的调笑声。
她轻声开口,“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无人回答,只有她清晰的嗓音回响在空阔的房内。
“不过你放心,我会将家里都打点好,父亲的葬礼,我也会办好。”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随即嘴角终于带了点笑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不负责任。”
沈砚清眼里又有热意袭来,她吸了吸鼻子,“听说是郑侍郎救了你?你还说你和郑家小姐没什么。”
她想佯装有点生气,却发现心里像压了快重石,让她喘不过气“不过,我很感谢郑侍郎,只是这份恩情,我们家是怎么都还不清了。”
眸子微垂,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顾寒霖,你知道吗?听到消息的那天,我有一瞬间居然觉得你死了,我活着也毫无意义。”
沈砚清伸出手,指尖抚摸着顾寒霖每一寸眉眼,一直往下,似乎想将他的眉眼刻进自己眼眸深处。
“我父亲总说我嫁你这种高门大户,是高攀,总有一天会吃亏。”沈砚清自言自语,“我当初不以为意,觉得跟着你能有什么苦?”
“没想到,这苦不就来了。”沈砚清将手从收回。抬眸透过窗外,夜幕低垂,偶有雪水,从房檐下滴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起身走了过去,想将窗户合拢,一道人影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把沈砚清吓了一跳。
那黑影站在左侧回廊不远处,檐下的灯光照不了那么远,看不清面容,沈砚清却隐隐有些熟悉。
她朝门边走去,问道“萦怀,你可见到一个人影?”
萦怀愣愣地摇了摇头。“那你去将李太医过来。”
沈砚清不在言语,朝左侧缓步走去。
她没带任何人,果然只见拐角廊道上站了一个身影,背影有些微坨,沈砚清霎时眼泪就掉了下来,“父亲……”
那人转过身,昏暗灯光下,老人面容苍老,衣服是最简单的棉袍,棉袍被洗的有些发白,沾着些雪水,头发一丝不苟的用木簪束起。
“砚清。”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眸光却柔和的看向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儿,轻叹一声“瘦了。”
沈砚清擦了擦眼泪,鼻子微微发酸。“父亲怎么来了?您不是说您不会踏入京城半步吗?”
“我听闻顾骁的事情,想着来看看你。”沈朔缓慢开口,“我早说过,将军府是非之地并不适合你。”他虽这样说,语气却并未责怪之意。
“父亲。”沈砚清郑重道,“不论什么,我都会留在这里。”
“罢了。”沈朔开口,“我老了,管不了你的事情。”他微微一叹,“这京城藏污纳垢,你自己多加小心。”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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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要走了吗?”沈砚清眸光紧盯着父亲,父女差不多两年未见,她有些不甘心就这样让父亲离开。
“是,这京城我不应该多待。”沈朔慈爱的看了一眼,“看见你如今这么坚强,我也能放心回去。”
沈砚清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眼角,嘴唇微动,小心翼翼问道“父亲,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来京城?”
沈砚清一直不太明白,当初反对和顾家的亲事,父亲总说门第高,但她觉得这些都不是原因。
“砚清,保重。”沈朔说完四个字便往院外走去,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眼里落寞一闪而过,轻声问道“父亲,你今夜就回青州吗?”
那人脚步一顿,“今夜在找了驿站住下,明日再回。”
“将军府……”
还未说完,沈朔转身看向她,沈砚清一身素服,竟也是大人的模样了,“如今这府内离不开你,我就不添麻烦了。”
“好”
沈砚清眸色掩藏在黑夜中,只是沉声应了句。
这边回廊没有点灯,她借着那边檐角的灯光,转身往回走着。
萦怀提着灯,也在找自家少夫人,看见人影,她唤道“少夫人!”
沈砚清走过去,见她似是有事问道“怎么了?”
“有人来找您,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您。”萦怀恭敬回道。
“那人是谁?”沈砚清疑惑的问道,这么晚来找她?
“好像是老爷军中的副将。”
沈砚清闻言皱了皱眉,什么东西需要这么晚交给她?
“伍管家让人偏厅候着。”
“去看看。”
前院偏厅,只点了一盏孤灯,一道人影若隐若现,沈砚清携着丫鬟推门而入,就见一名魁梧男子端坐在木椅之上,他腰间配着刀,面色肃穆。
见有人进来,他率先开口,声音雄厚,音调却不高,“少夫人。”
沈砚清打量了眼他,才温声开口“听说你是父亲军中的副将?”
“是,我姓秦,名扬。”他见女子不太相信的神色,主动解释道。“我来是想将将军的东西交给您。”
秦扬从桌上拿起布包,递给沈砚清,“这里面有将军交给我的信,以及小将军的剑,还有一个荷包,当时我赶到时,见将军死时都紧紧握着,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就将它留了下来,一同放了进去。”
“将军当时本想让我交给皇后娘娘,但是实在是没有机会,只有麻烦您转交一下。”秦扬目光郑重的看向她,“还往少夫人务必亲手交给娘娘。”
秦扬按照军中的礼仪给沈砚清行了一礼,他不能久留京城,但这是将军交给他最后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沈砚清眸光微微打量着布包,“我会转交的。”
秦扬得到肯定回答后,转身就往门外走。
沈砚清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包裹,伸手想要打开,却又在离包裹半分距离时停住。
“萦怀,收好。”她只吩咐了这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沈砚清将桌上的孤灯吹灭,偏厅瞬间陷入漆黑,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22. 达成
凤仪宫内,此时也有人未就寝,长夜漫漫,书房还燃着半盏油灯。
油灯摇曳,地上女子纤瘦身影也晃动了起来。
顾昭瑜一身月白长裙,上面并无过多装饰,乌黑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气色和晕倒时相比并没有好多少,她端坐在雕花木椅上,就那样看着油灯。
雪茗则在一旁静静站着,不发一言。
顾昭瑜回想起白日贺姑姑带来的消息,‘听说将军今日灵柩就入了将军府,少夫人领着既明少爷奉的灵。’。
她放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随即问道“寻云去传信了没有?”声音依旧哑的不成样子,在这黑夜中显得尤为难听。
“去了的,只是还未回来。”雪茗语气低落,鹿眼也没了往日灵动。
今日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顾昭瑜并没有去见季珩,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允许她出宫,哪怕只是去看父亲一眼。
她睫毛轻轻颤动,这却并不代表她一直坐以待毙。
于是她想到了另一个人,那天夜里闯入之人。
季瑾,想到这个名字,她眸光微动。
书架又传来阵阵响声,顾昭瑜丝毫不意外,杏眸瞟向书架,静静等待着门打开。
倒是把雪茗吓了一跳,“娘娘,书架是不是在响?”
“别怕。”顾昭瑜淡淡回了两个字,就站起身走到了离书架不远处的地方,恰好能看见甬道。
果然只见书架朝两侧缓缓移开,那道清逸的身影又从乌黑的甬道中走出。
季瑾步伐不紧不慢,还未见面容,就听那人温声道“娘娘。”
顾昭瑜杏眸打量了眼他,直接道“上次未给殿下备茶,今日想与殿下畅谈一番。”
不等那人说话,她就朝雪茗道“给安王殿下上茶。”
雪茗正在惊讶于书架居然会动,反应过来忙点头应下。
“呵”季瑾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娘娘,就不问我应不应?”
“殿下既来,怎么会不应?”顾昭瑜眸色如潭,面上虽是这样说。季瑾却没有感受到上次的生气,顾昭瑜给他的感觉,就像一个已经失去灵魂的人偶,只剩一具空壳行走在世间。
忽而心中升起几分烦闷,冲散了他过来时的喜悦。
季瑾面上不显,眼尾微挑,慢条斯理的坐上雕花木椅,“娘娘是想好了?”
他端起雪茗倒的茶盏,作势抿了一口。眸光往旁边一瞟,就见顾昭瑜在看着他。
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娘娘,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有办法出宫吗?”顾昭瑜哑着嗓子问道。
季瑾放下手中茶盏,闻言眸光投向那张面色憔悴的脸,“娘娘想要去将军府?”
“是。”顾昭瑜抬眸与他对视,她的面上并无笑意,如深林死水般,只有一片幽暗。
季瑾看着她,“本王现在为什么要帮你?”
顾昭瑜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眸望向他。季瑾眸光沉静温润,烛火给他的脸渡上了一层暖黄微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哑又无力,却很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只要殿下能帮我去将军府,我愿意与殿下合作,答应殿下的所有条件。”
“晚了。”季瑾双眼看着她,就算在这么昏暗灯光下,他还是能看到眼下的乌青。她肌肤本就雪白,从而显得那块更加刺眼。
“为什么?”顾昭瑜轻声反问,没有丝毫情绪。
“娘娘现在拿什么和我合作?”季瑾直视着她,语气温润低沉,“你现在这样能帮我什么?”
“殿下也想像那些人一样落井下石?”顾昭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眸光看着他,隐隐划过一丝失望。
这几日,后宫嫔妃不是没来过,无一不是觉得父亲死了以后,她在这后宫毫无立足之地。
“本王和她们不一样。”季瑾眸光带着审视,盯着面前人,唇瓣轻启“我不喜欢自我放弃之人。”
顾昭瑜杏眸微动,眼神终于带了点生气,“没有放弃。”她重新抬眸看向那人,“帮我。”
季瑾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如勾人心魄的鬼魅,吸引着她。
“娘娘可要想好,与我合作,就是走上一条不归路。”
顾昭瑜面上终于勾起一抹笑,眼底隐隐含着丝无所畏惧的疯狂,“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选择。”
她重新低下眸子,眼里是划过暗色。
如今父亲死去,兄长昏迷,兵权旁落,朝中大臣现在还会顾及她是忠臣之后,表面不会对她怎么样,可是如若她一直维持现状,做一个困于这一方天地的囚凤,那么她的下场不会太好,还有她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季珩虽让大理寺调查,可她不放心,她想亲手找出真相。
“那季珩呢?他重用姚家,稳固势力,你和我合作无疑不是与他作对。”季瑾不想顾昭瑜是因为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顾昭瑜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冰凉,“姚家势力独大总归不是好事,我是在帮陛下肃清朝堂,怎么能算与陛下作对?”
季瑾愣了一瞬,忽而笑道,“娘娘说的是。”
顾昭瑜再次将目光投向他,带着些许希冀,“殿下可以帮我出宫了吗?”
季瑾终于又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些微的生气,那双如死水的眸子正带着微茫。
季瑾对这样的神色并不陌生,曾几何时,他也是一样的神情,也将希望寄托于另一个人身上。
只是可惜,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丝希望,最终他选择沉沦。
他掩下眸中情绪,不再去看她,只是说“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明日我兄长会进宫,到时只能委屈娘娘扮做小厮。”
这个方法风险其实极大,无论是扮做小厮的人选,还是避开皇帝耳目,都很困难,如果到时有人来凤仪宫很快就会露馅。
真的查起来,他也会受到牵连。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顾昭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倒是不怕,只是担心盟友。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顾昭瑜点头,她必须一试,“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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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寂静,屋内暖气充足,在这冬日夜晚不会觉得寒凉,季瑾还是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着。
“殿下受凉了?”顾昭瑜随意问了声。
“无事,小毛病。”季瑾用袖口微微掩着,竟是又咳嗽几声。
顾昭瑜只当他是过来的路上着了凉,转头吩咐雪茗,“我记得之前还留有姜茶,你给殿下拿几包回去。”
季瑾没有拒绝,抬眸看了眼她,女子杏眸微垂,睫毛如翼,眉头微皱,显出几分忧色。
正看向地上的某一点,似是在发呆,烛火微微晃荡,她的神色也在暖光中显得模糊,从他的角度看,脸型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几分。
“传言殿下和平王不和,现在看来传言不全是真。”
季瑾正出神看她,听到这句话才回过神。
“若非这样,兄长和我,又怎么能有今日。”他回答时声音很轻,让顾昭瑜都有些没听真切。
顾昭瑜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兄长,听闻如今昏迷,由李太医进行照看,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
她这几日都浑浑噩噩,沉浸在悲伤之中,季珩倒是过来陪过她几次,但她精神都不太好,季珩温声劝慰了几句,还命人送来了诸多赏赐,她也只是麻木的看着。
雪茗拿着姜茶回来,就见两人都各自沉思。“娘娘,姜茶拿来了。”
顾昭瑜示意她将茶放在桌上,雪茗照做,随后有些局促的站在旁边。想着安王殿下和娘娘怎么不说话了?
“殿下如此帮我,就这么相信我不会出卖你?”顾昭瑜哑着嗓子问道。
“所以你会吗?”季瑾反问。
“不会。”顾昭瑜认真道,她只是突然有些不解,如此帮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娘娘,我与你合作,只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季瑾见她神色似是在疑心,主动解释道。
顾昭瑜点头,将心底那抹异样压了下去。
这样也好,只要她有价值,那么他们之间就是平等交易。
季瑾瞟了眼油灯,明明灭灭,似乎是要灭了。
“寻云会回来继续待在娘娘身边,我想娘娘应该不会介意吧。”季瑾说话时温和有礼。
“自然。”
“明日寻云会将娘娘带入昭阳殿。”季瑾站起身,就要离开。
顾昭瑜目送他的背影,忽的眸光一撇,桌上那包姜茶还静静放在那儿,她将姜茶拿起,“殿下等等。”
季瑾转头就见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殿下保重。”她将姜茶递给他,季瑾瞧了眼,还是接了下来。
直到书架关闭,雪茗才走道身边问道“娘娘,您和安王殿下认识吗?”
“从前只有几面之缘。”顾昭瑜摇头,她确实不认识他。不过,她目前最重要的是见父亲。
想到此,眸光暗淡下来,也不知嫂嫂如何了,她一个人肯定很辛苦。还有郑侍郎的事情……京燕想必很恨她。
顾昭瑜心底就像压了很多东西,每每想起,她都只觉喘不过气。
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到如今的局面。
23. 出宫
冬日总多雪,这日也不例外。
正值午时,阳光隐于厚重云层之上,小瓣小瓣的雪花,从云层中飘落而下,停留在泛着银光的盔甲之上,凝成一滴滴的水珠。
宫门侍卫直挺挺站在那里,看起来庄严肃穆,他们的前方就是深红色宫门。
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光一瞟,有人撑伞从朱红宫墙缓缓走来,那人外面穿着件墨紫色对襟大氅,在天色下显得尤为耀眼。
他的旁边还跟着两名身着玄袍的侍卫,侍卫身材高挑,面容白净,隐隐有些面生。
“平王殿下。”侍卫恭敬行礼。
季绪点点头,眸光淡淡瞟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请出示腰牌。”侍卫话语虽是如此说,目光却是打量着旁边两人。
“麻烦。”季绪冷哼一声,看了眼身侧的两人。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将腰间的银牌递给侍卫。
侍卫接过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后,就开了宫门。宫门缓缓打开,一辆马车静静停放到那里,马车前方坐着一名老仆,大概是平王府之人。
季绪迈开步子,带着人就往马车走。
忽听背后传来一道人声,那人声音略带老态,“平王殿下?”
季绪脚步一顿,转过头,就见姚文旭朝他们走了过来。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顾昭瑜心中微微发紧,手指不自觉握成拳。
眼见人越发走近,季绪向前迈开一步,恰好挡在她的面前,让那人看不清她的脸。
“姚大人这是刚刚从陛下书房出来?”季绪嘴角微勾,主动发问。
“正是,只是没想到能遇到殿下。”姚文旭笑容和蔼,眸子微微眯起,打量了眼季绪,“殿下这是也才教导完肃王殿下?”
季绪眼神冰凉,嘴角微勾,淡淡‘嗯’了一声,显然是不想多说。
姚文旭微微转动佛珠,眸光不动声色投向他身后的侍卫身上,隐隐有种熟悉之感。“殿下接下来是要回府?”
“不然去姚相家做客?”季绪自然注意到他的眼神,知道这只老狐狸是起了疑心,心里已然生出不耐,呵,就不该答应季瑾,说什么为了拉拢皇后,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还得赔上他。
姚文旭笑了笑,“殿下想去,臣自当相迎。”
“不必,本王府中还有事,就不叨扰了。”季绪语气微凝,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露出了手背上的青筋。
顾昭瑜看不清姚文旭的神情,但听对话,显然不是特别友好。
只见季绪说完,便想转过身想要离开,姚文旭没动,眸光微微眯起,打量着他旁边的那个背影,暗中沉思。
“殿下。”姚文旭再次出声叫住季绪。
季绪如今的表情比这天气好不了多少,他最后悔的就是答应季瑾!
“姚大人还有事?”
“臣觉得,您这身旁的侍卫有些眼生,是新来的?”姚文旭抚了抚胡须,打量着他身边这人。
“姚大人莫非是看上了?”季绪眸中含着谑意。
“殿下说笑,老臣只是觉得这个侍卫从前没见过。”姚文旭说话时眸光不住的看着那道背影。
“扶景,扶云。”季绪唤了两声,“你们转过头给姚大人看看。”他说话时语气已然带着凉意。
-
顾昭瑜和扶景转过身,抬头望向那人。
姚文旭目光定在顾昭瑜身上好一会儿,道“这位侍卫叫什么?”
“扶云。”季绪目光也落在顾昭瑜身上,又补充道“他不会说话,望姚大人见谅。”
顾昭瑜一身玄衣,面容已经看不出是她本人,唯留那双棕黑杏眸。
“这位扶云侍卫,长的可真是白净,比起女子都不遑多让。”姚文旭与那双眸子对视,总觉有些眼熟,眼睛微微眯起,如毒蛇吐信般,盯着猎物。
顾昭瑜心中冒起一丝寒凉,这种目光,让她本能觉得厌恶。
“姚大人看好了吗?本王府中有事。”季绪语气已然不耐,比起季瑾,他的面容更加硬朗,嘴角带着笑,却觉似有一阵冷意,从他身上蔓延。
姚文旭这才收回目光,语气略带丝歉意,“老臣一时唐突,还请殿下赎罪。”
季绪没有再看他,直接上了马车,车夫已然等候多时,扶景和顾昭瑜也随季绪进了马车,独留姚文旭站在原地,旁边还带着姚家的小厮。
季绪进了车,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轻声冷笑,“娘娘真是好本事。”
顾昭瑜容貌变了,声音却没办法改变,所以刚刚季绪才只能替他遮掩,她嗓子依旧哑着“多谢殿下带我出宫。”
“不必。”季绪语气极为冷淡,说完便闭着眼睛,不再言语。
今日午时之前,寻云从书房暗道,带她入了暗道,她才知道机关是在昭阳殿的书房,暗道内很黑,阴冷潮湿,在寻云的带领下,也耗了些许时间。她仔细观察过墙壁,按照时间推算,暗道建成应该在大约好几年前。
顾昭瑜到时,书房已然等待着几人,昭阳殿书房空阔,布置简单,季瑾站在一侧,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他的身侧还有一名身穿墨灰色劲装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上,是如潭水般的寂静。
在最左侧还有一名男子,长的其貌不扬,眼睛却极其好看,顾昭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季瑾淡笑开口,“这是花萧,擅长易容之术。”
“易容之术?”顾昭瑜微微讶异,天下能人志士不在少数,她虽未亲眼见过,却听说过。她很好奇,季瑾身边为何会藏着这样的人。
“是。”季瑾答道,随即转向那人吩咐“按照说好的做。”
花萧微微勾唇,“第一次。”
季瑾笑笑,点头应下。
顾昭瑜还有些蒙,不等她继续追问,就见花萧看向她,笑道“走吧,我帮你易容。”
花萧是男子装扮,刚刚说话分明也是男子声音,这一刻却又变成一道清亮的女声。
顾昭瑜疑惑看了眼,花萧主动解释道“我是女子,只不过为了方便才打扮成这样。”
花萧在她脸上弄了好一会儿,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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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弄成如今这幅模样。
扶云这个身份是真的,只不过本人却还在昭阳殿。
顾昭瑜抬眸看向那张与季瑾有几分相似的脸,对面人闭着眼,似是已经睡着了。
她与平王打交道不多,所知道也不过是季瑾与季绪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们容貌都极其出色,性子却天差地别,平王冷淡古怪,而季瑾温润有礼,正因此,京城总传言说他们两个一见面就不对付。
平王能答应带她出宫,也是真的意料之外,本以为会经过一番波折,没想到季绪什么也没说,还替她遮掩了下来。
可是到底为什么?就凭他是季瑾兄长?可是他们不该是两个最不应就在一起的人吗?
“你到底要盯到何时?”季绪睁开眼,就那么与顾昭瑜打量的眸光对视在了一起。
“抱歉。”顾昭瑜哑声道歉,这才意识到不妥,移开眸光,掀开车帘,看向马车外,发现已然离开皇宫有一段距离了。
京城街道积雪还未消融,又叠新雪,导致街道之上,污雪和白雪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她看着熟悉的街道,居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记得上次出宫还是陛下带着她为先帝祈福,也正因那次,她去求了那道平安府,没想到世事无常。
她眸光慢慢暗淡了下来,正出神,忽而听到低沉的嗓音,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我与季瑾的关系?”
顾昭瑜这才回神看向那人,放下车帘,坦然答了个是。
想了想,她还是说了句“殿下与安王,似乎关系不错。”
“呵。”季绪淡淡瞟了她一眼,“现在确实不错。”
“现在?”顾昭瑜敏锐的察觉到这句话的关键。
季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道,“季瑾到底为什么选择你这种聒噪的人?”
顾昭瑜垂了垂眸,也没说话了。
直到马车停下,才听外面的仆从开口,“殿下,将军府到了。”
顾昭瑜眸色微微一颤,“殿下不是回府?”
“呵。”季绪淡淡回道,“他说我得去吊唁,你才能顺理成章的进入将军府。”
顾骁与他确实没有丝毫关系,顶多在朝堂上互相打过照面,不过皇帝不能亲临,虽然派了位高权重的姚文旭以表重视,但是没有皇室中人难免落人口舌,他虽无什么实权,但好歹也是皇帝兄弟,由他代表皇室前来吊唁,也并无不妥。
顾昭瑜虽然问了,可是一颗心却早已不在马车之上,她随着季绪以及扶景下了马车。
步子却似乎有千金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沼泽之上。
将军府门前只有十二阶台阶,顾昭瑜却觉今日的台阶格外漫长,或许只因为这是她回家的路。
抬眸看向将军府门前挂着的白绸,眸子忽而有一瞬间湿润,她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
因为她很明白,如今她是扶云,一个普通的侍卫,她不能表现出悲伤。至少人前不可以。
当迈入将军府门栏的那一刻,她在心中默默念道“父亲,女儿回来看您了。”
24. 故意打翻
将军府内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不少,有许多都是父亲的旧识,她站在季绪旁边,眸光状似不经意的随意瞟着,仿佛真是一个侍卫,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死死攥着掌心,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她竭力维持着冷静,随季绪一同进了大堂。
堂内,白色帷幔从梁上垂落而下,布满了整个厅堂。巨大的棺椁摆放在正中间,前方摆着一张乌黑厚重的灵案,案上供奉着一尊灵位,香炉内几缕青烟缓缓升起,遮挡住顾昭瑜的视线。
四周烛火气息蔓延,飘入鼻腔,让本就沉重的气氛,更加压抑,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砚清一身白净素服,乌发以木簪随意束起,发髻间别了朵白花,披着几乎落地的白麻布,平静的站在一侧。
看见来人,她微微行了一礼,“参见平王殿下。”
季绪只是点了点头,从身侧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垂眸看了会儿灵位,随后恭恭敬敬的将香插入炉中。
顾昭瑜与扶景站在一侧,她眸光暗暗看了眼沈砚清,许久未见,消瘦了不少。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沈砚清目光居然移向了她,只对视的那一眼,沈砚清微微愣住,平静的脸色有了些许讶异,唇瓣微动,但终归没有说什么。
顾昭瑜心脏有一瞬间只觉心脏骤停,毕竟如若现在说话,她和将军府只会万劫不复。
见嫂嫂如此,她将眸光移开,径自看向灵位。
是午夜梦回间,常常梦到的景象。
她一身玄色衣袍,头发也以发冠高高束起,唇角紧紧抿着,本是棕黑色的眸子,许是周围环境太过压抑,显得眸色如黑潭,黑潭内仿佛还涌动着惊涛骇浪。
顾昭瑜不知自己如今这幅样子父亲能否认出她。她想应该是认识的,不是说亲人之间会有感应吗?
季绪上香完毕,后退一步,静默了一会儿,忽的对身旁侍卫道“顾将军不幸罹难,本王深感痛惜,你二人既虽随我来此,便替本王给将军磕三个头吧。”
顾昭瑜心中猛地一跳,有些不可置信,扶景应声答道“是。”
只见他拱了拱手,就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认真的磕了三个头。
扶景起身的瞬间,顾昭瑜才缓过神,也顺势跪了下去,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手撑在头顶两侧,手指白皙,若将手翻过来查看,就会发现一道一道被指甲嵌进的红痕久久不消。
她认真的磕了三个头,只觉周围环境都寂静了下来,没有其他人,有的只有阴阳相隔的父女。
冷风从外边灌入,有雪被携着进了厅堂,恰好落在乌黑发丝之上,她不能光明正大着孝,如今黑中带白,也算尽了孝意。
顾昭瑜撑起身时,面色如常,又垂手站了回去。
季绪眸光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时,沈砚清这才适时开口,“殿下亲临,臣妇感激不尽,前厅喧杂,殿下若不嫌弃,可否移至偏厅喝口热茶?”
季绪倒也没推托,点头应下。
沈砚清亲自将季绪带入了偏厅,正是那天夜里,会见秦扬的地方。
季绪依礼入了坐,恰好下人将茶盘端了进来。
“殿下,请用。”沈砚清亲手将一盏茶奉至他面前。
季绪垂眸看了眼清澈的茶汤,伸手接过,“少夫人有心。”
沈砚清又取过一盏,递给他身后的扶景,“如今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扶景似乎有些推拒,面露难色,论理侍卫是不能和主家同饮的,可是见沈砚清神色自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季绪道“既是少夫人递茶,便接着。”
他眸色如常,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沈砚清这才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人,说着便从茶盘中取出一盏,“这位侍卫也饮一杯吧。”
顾昭瑜与沈砚清视线对视,伸手将茶盏递出,就在顾昭瑜准备接过之时,变故在此时发生,只听茶盏‘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渍将顾昭瑜玄色衣袍浸湿了大块。
沈砚清愣了一下,面容带着歉意,“抱歉,刚刚没有端稳。”
顾昭瑜刚想出声,想起现在是男子装扮,只是摇了摇头。
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将地上的碎片捡了起来,厅堂内显得有些慌乱。
季绪冷眼看了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些微弧度,随即说道“无事,扶云不会说话。”
沈砚清微微诧异,心里闪过一丝失望,她以为会是她,不过想想也是……阿瑜怎么会和平王殿下混在一处。
想到此,她歉意更深,“这位侍卫衣裳湿了,不如换件衣裳。”
顾昭瑜没有应,毕竟她现在是季绪的侍卫,得看季绪眼色。
季绪眸色在她们两人身上划过,似乎在思索,忽而只听他道“呵,也好,这一身茶渍回去旁人只怕说平王府苛待侍卫。”
沈砚清这才吩咐一旁的萦怀,“你在这里好好招待殿下。”
随即转头又对着顾昭瑜说“扶云侍卫,跟我来。”
顾昭瑜朝季绪行了礼,便随着沈砚清出了偏厅。
季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绕有趣味的看着两人离开。
沈砚清慢步走在前方,领着顾昭瑜朝后院走去,她并不担心独自一人带陌生男子会有什么危险,毕竟将军府内除了看得到的护卫,还有些藏在了暗处。
顾昭瑜默默看着嫂嫂的背影,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也不近。
将军府的路,她烂熟于心,每走一步,她只觉得步伐就越重,渐渐她的步伐慢了下来。
沈砚清只觉身后似乎没有人再跟着了,于是转头看了眼,只见刚刚还面色平静的侍卫,现在眼眶竟有些发红。
这已经是将军府后院,四周无人幽静。
“扶云侍卫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沈砚清温声问道,可是看见她发红的眼眶,手指居然不自觉攥紧,她小心翼翼向顾昭瑜的方向迈开了一步。
只迈开一步,突然顿住自己居然在问一个哑巴?
顾昭瑜显然也清楚,将军府这条路,僻静没有什么人,看出了沈砚清的纠结,她终于张了张唇,唤了声“嫂嫂。”
声音很哑,但听到的一瞬间沈砚清就怔住了,稳重的面容上出现了丝丝缝隙,她慢慢靠近,本想伸手去确认一下,是否在做梦,又收回手。
“跟我来。”
沈砚清将她带到了一处幽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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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院子内陈设简单,看起来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
她将院门打开,推门而入,带着顾昭瑜一同走了进去。
房间内,一张雕花木床靠里摆放着,还有几排一人高的书架,书架旁边是存放兵器的地方,短刀,剑,弯刀……几乎样样俱全。
最为醒目的便是靠近窗边的那一排木架,刚刚好与窗台并齐,上面放了白瓷花瓶,里面还插着几株寒梅。
“嫂嫂没少过来打扫吧。”顾昭瑜哑着嗓子说道。
“人啊,总是要有念想在的。”沈砚清笑了笑,眸光转向她时,在那张陌生的面容上顿住。“阿瑜,你今日这是?”
顾昭瑜简单将自己出宫的事情说了,但并未告诉她合作之事。
“安王殿下与你非亲非故为何帮你?”沈砚清敏锐的问道。
“这件事之后说,嫂嫂,我哥哥他……”顾昭瑜显然不想多说。
“昏迷了,李医官说没有生命危险,过些日子便能醒,只是他的腿中了一刀,不好好将养容易残疾。”沈砚清说着语气也渐渐低了下去,眸子中也带着忧虑。
“不过好在还有条命。”沈砚清自嘲笑了笑。
“是啊,好在哥哥还活着……”顾昭瑜重复呢喃了一遍。“只是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两个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只听沈砚清轻声道“阿瑜,我其实觉得父亲的死有蹊跷。”
顾昭瑜眸光一颤,她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陛下已经介入,她只能等。“陛下已经着手调查了,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希望能查个清楚。”沈砚清眸色暗了暗,朝中勾心斗角不在少数,顾家虽
不与人结仇,可不代表其他人就没有祸心。
顾昭瑜看着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嫂嫂放心,若陛下查不清楚,我自己也会将这件事情查清楚。”
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轻声回荡,透着丝丝坚定。
“可是陛下……”沈砚清没说完,顾昭瑜若插手此事,便是干政,陛下是不会允许后宫干政的。
“所以我相信他能够给我们一个交代。”顾昭瑜相信他,毕竟在她眼中,季珩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沈砚清看着她,“你出宫这事,陛下想必不知道吧。”
顾昭瑜摇头,“他是不会允许我出宫的,我如今也只能以这个身份来见父亲一面,若嫂嫂今日没有故意打翻那盏茶,我也不会有机会和你见面。”
“你不也是故意没接稳?”
顾昭瑜有些诧异,原来嫂嫂知道。
“本来之前我在堂内与你对视时,就觉得像你,只是不敢确定,后面听到平王殿下说你不会说话时,便以为是我认错了人。”沈砚清话语清晰,说完又想看了眼她的装扮,问道“你是不是不能逗留太久?”
“在宫门落锁前我得回去,否则风险太多。”
“那我去将你兄长的衣服拿给你。”沈砚清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顾昭瑜看着她背影,睫毛微微颤动,本以为今日进将军府就得花些时间,如今有季绪的帮助,倒是方便了不少。
这份恩情就是不知以后该如何还了。
25. 他们所求
沈砚清拿着一件同样是玄色的袍子走了进来,柔声道“你和你兄长身量相差不大,就穿他的吧。”
顾昭瑜伸手接过,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温,上面用银线绣着熟悉的松鹤暗纹。
“多谢嫂嫂。”
沈砚清淡笑的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顾昭瑜垂眸瞟了眼手上的衣服,旋即将身上的玄色衣袍缓缓脱下,露出了里面的纯白中衣,她动作稍顿,将拿过来的玄色衣袍穿上,遮盖住里面的纯白。
穿好衣裳,她抬眸看向窗边,还是一片白净,却能感受到那光亮降了不少。
走到门边,轻轻唤了声“嫂嫂。”
沈砚清走了进来,先是将顾昭瑜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如今这打扮,倒是有你兄长的影子。”
“只是可惜今日我不能去看望哥哥。”提起兄长,她只恨自己无能,连看望都做不到。
沈砚清牵过她的手,一片冰凉,不自觉更握紧了些许。“之后会有机会的。”
“最近……”顾昭瑜看了眼嫂嫂略显疲态的脸,想来这几日也没睡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沈砚清带着关怀的目光看向她。
顾昭瑜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无事。”随即又看了眼外面,“嫂嫂我……”她该走了,可是拉住的那双手是如此温暖,让她怎么也不舍得说出那三个字。
沈砚清眸光平静,她虽心有不舍,却也明白,偷溜出宫,是何等大罪。“今日天色不早,平王殿下也等着急了。”
顾昭瑜点头,就要推门而出。
“阿瑜,你自己多保重,无论是平王还是安王,都要当心。”
背后人的声音轻缓,顾昭瑜手上动作一顿,可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她还是轻声应了句。
随即双手将门推开,缓步走了出去。
回到偏厅时,季绪坐在紫檀木桌旁,手边还放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沈砚清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殿下久等,寻件合适的衣服花了些时间。”
“无事。”季绪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掠过沈砚清,落在顾昭瑜身上,停了那么一瞬。
那目光淡淡的,落在人身上就像一阵寒风,激起一层寒意。
顾昭瑜仿佛毫未察觉,眸色沉寂,维持着侍卫应有的恭谨姿态,向季绪行了一礼,随后站回他身侧。
“少夫人看来很看重扶云。”季绪唇角微勾,特意加重了‘看重’二字。
沈砚清闻言只是微微一顿,“毕竟此事因我而起。”
季绪没接话,直接从椅上起身,“热茶已凉,本王就不打扰了。”
“臣妇恭送殿下。”沈砚清俯身行了一礼。
季绪携着两人迈出了将军府,他步伐很慢,“娘娘叙旧完了?”
顾昭瑜只听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前面传了出来,她望向他,只能看到一道墨紫色的背影。
季绪没有停下,边走边道“你们将军府的人都是如此蠢笨吗?”
顾昭瑜没说话,前面人也没有回头。
上了马车,顾昭瑜这才开口,视线淡淡的划过那张俊美又邪气的脸“殿下不也没有阻止?”她可不相信季绪没看出嫂嫂是故意弄翻茶盏。
“有用吗?”季绪冷笑,“娘娘你可别忘了,你是偷偷出的宫。”
顾昭瑜收回视线,手指轻抚过衣料,眸光深处似是有眷念,“我知道。”
“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处境。”否则在府中,她就会不顾一切的去看看兄长。
她声音嘶哑,话语却无比清晰。
“殿下。”一直没有说话的扶景终于出了声,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眸光随意的瞟了眼,又将帘子放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季绪扫了扶景一眼,他才继续道“有人在盯着我们。”
“看来他起疑心了。”季绪声音低沉,整个人随意靠在车壁上,座下都铺了绒毯,倒也不会觉得冷。
他手指轻敲着前面的桌面,马车内瞬间只剩下手指微叩桌面的敲击声。
“回宫。”季绪思索了一瞬,便下了令,马车这才吱呀吱呀的向前驶去。
“殿下此时回宫,会显得很特意。”
“依娘娘看现在回平王府就安全了?”季绪敲击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至少要让人知道殿下不是刻意去的将军府。”顾昭瑜坦然承认,眸光中带着几许认真。
“呵,季瑾是看中了你的小聪明?”季绪显然不是很认同,“在被他人怀疑的情况下,掩饰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顾昭瑜那张略显英气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如今你只有尽快回宫,才是最安全的。”季绪看了眼她,眸子微眯,脸上带着戏谑,以及几分冷意。
顾昭瑜一时没有作声,静静听着。
“不过也是,你们将军府喜欢求稳。”
听到他再次提到将军府,她眸光一颤,随即眸中带着几分怒意,“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自己想。”季绪显然不愿意多说,他讨厌蠢货。
“你的意思是我父兄是为了求稳才落的这个下场?”她语气带着寒意,眸光似刀,刻意压抑着嗓音,但在这空阔的车厢显得尤为刺耳。
季绪没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的沉默像一把刀,狠狠刮在顾昭瑜深处最不能触碰的一角。
“父兄若是求稳,便不会出征,父亲也不会死。”她死死看着他,显然有些怒意,说出的话语似乎从牙缝中挤出。
“娘娘,这只是你认为的求稳。”季绪脸上没了笑意,话语冷冽且残酷,清晰地落在顾昭瑜耳边,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瞬间只觉马车内空气似乎都已经凝固,忽而有种窒息之感,顾昭瑜的心肺似乎被气体挤压着,喘不过气。
眸光也渐渐黯淡下去,眼里的悲伤与愤怒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她的父兄的确求稳,但他们求的不是自己的安稳,他们所求的是边境安稳,她的安稳……
顾昭瑜忽而勾起一抹笑,显出几分苍凉,马车之内,只能听到车轮滚动发出的声音,寒风划过车帘发出的呼啦声响。
“殿下到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马车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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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景和顾昭瑜率先下了马车,她的神色现在已然恢复了平静,面色看不出喜怒,静静等待着季绪走下。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带着两人又迈步向宫门走去。
“平王殿下。”侍卫已然换了一批,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随后他们的眸光投向扶景和顾昭瑜。
他们两人正要将腰牌递出,就听侍卫道“殿下抱歉,今日姚相特意吩咐过出入宫门需要搜身。”
季绪眸光危险的看了眼他们,“连本王也要搜?”
“不不不,是您身边这两位侍卫。”侍卫连忙摆手,给他们胆子也不敢搜平王殿下的身。
季绪眸光带着深意的看了眼顾昭瑜,淡然道“既如此,搜吧。”他随后便迈步到了一侧,给搜身腾出地方。
顾昭瑜就平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宫门侍卫将腰牌接过,就要上前过来搜身。
侍卫最先搜了扶景的身,将他全身上下都摸了一个遍。
顾昭瑜眸光幽暗,先不说她是女子,她还是皇后,怎么能让他们搜身?
不等她想出计策,宫门侍卫就在此时走了过来,手就要摸上她的衣袍。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雄厚有力,顾昭瑜一愣,抬眸向旁边看去,就见从宫内走出了一人,那人身材高大,体现虽不健硕,却很有力量。
距离有些远,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一身黑红色制服袍子,明光铠在这天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腰带上的狮头栩栩如生。
这身装束她并不陌生,在大殿之内,她曾看见过同样的装束,这人却不是同一个。
搜查的侍卫手一顿,看见来人,连忙道“贺统领。”
贺统领?顾昭瑜回想了一下,宫门侍卫中,姓贺且是统领的,只有一个贺铭,也是贺姑姑的远方亲戚,只是她记得之前是副统领,怎么现在就已经升到统领之位了?
顾昭瑜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那人道“平王殿下。”
季绪看了眼他,淡淡点头。站在一侧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贺铭看向那两名搜身的侍卫,冷着脸道“你们在干什么?”
“回统领,今日姚相说京中不太平,要我们仔细检查来往人员,避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其中。”说话的侍卫正是打算搜身顾昭瑜的那名,看着很年轻,话语有些颤抖。
“混账,这是平王殿下。”贺铭呵斥道。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明明是寒冬,他们似乎觉得冒起了汗珠,赶忙道“是。”
顾昭瑜这才看清那人,长的端正,皮肤有些黑,没有胡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
“还不快开门,让殿下进去。”贺铭语气微沉,眸光锐利的盯着他们。
这两名侍卫赶忙去打开宫门,贺铭眸光装若无意的瞟了眼顾昭瑜,随即移开,“平王殿下请。”
季绪这才带着扶景和顾昭瑜走了进去,贺铭则留在宫门交代侍卫事宜。
走到一半,季绪冷沉的声音传来,“扶景,你去让她和扶云换回来。我去见一趟陛下。”
“是。”扶景恭敬应声,随即带着顾昭瑜向昭阳殿的方向走去。
26. 他来
书房内,季瑾靠在紫檀木椅上,手中还端着一盏热茶,暖意透过杯盏延伸到掌心。
他的眸光淡淡地投向杯盏,热气升腾,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那双惯常清明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朦胧。
“殿下,”宁佑垂手立在身侧,低声禀报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经递消息给贺铭了。”
季瑾没有抬眼,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心思本就难猜,如今眸光隐在雾气之后,更让人捉摸不透。
花萧倚靠在书房中的红柱上,环抱着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了眼他们,问道“殿下费尽心力的找我,就是为了帮她筹谋?”
“倒也不是,只是想着你在,我在这宫内胜算大一点。”季瑾眸光移开茶盏,看向那人。毕竟顾骁的死,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变故。
“殿下可别忘了,我是为了还你母妃的恩情,才答应的。”花萧唇角微勾,语气却散发着几分冷意。“三次机会用完,你的生死可再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知道。”季瑾坦然道,手微微松开杯盏。
花萧盯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疑惑地问道“你不想着帮你母妃报仇,反而去帮你仇敌的妻子。”她声音婉转如莺,“你到底在想什么?”
“呵。”季瑾忽而勾唇轻笑,眉梢也染了几分笑意,“妻子?”
“当有一天季珩发现最引以为傲的棋子背叛他。”他垂眸将那丝疯狂掩盖在长睫之下,“那不是很精彩吗?”
花萧愣了一瞬,那张平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明艳的笑容,她起身抚掌,轻轻拍了三下。
“精彩。”她眸光带了几分欣赏。
宁佑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背后升起了一丝凉意。
而此刻,凤仪宫殿门前,跪了一排宫女,宫女战战兢兢的低着头。
“参见陛下。”宫女齐声道。
季珩脸色如常,眼下乌青有些明显,“起来吧。”
“皇后现在在干什么?”季珩看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宫女,他认识她,在还只是皇子的时候。
“娘娘此时正在书房中休憩。”立春垂着头,低声回道。
“那朕现在去看看她。”季珩今日没有穿明皇龙袍,而是穿了件玄色圆领长袍,上面以暗金绣着五爪龙纹,外面披了件银狐裘大氅。
他眉眼本就俊朗,当上帝王之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威严。
立春听见这话,手不自觉握紧了些,还不等季珩迈步,就道“娘娘昨日感了风寒,陛下龙体尊贵,怕过了病气给您。”
季珩凤眸淡淡扫过她的脸,语气已然有了凉意,“你的意思是今日我不能去见她?”
“奴婢不敢。”立春连忙跪下。
乌逸跟在旁边打圆场,“陛下龙体尊贵,有真龙之气护身,怎么会轻易感染风寒?”
季珩没理他,也不顾立春的话语,拂袖就朝殿内走去。他每步都走的很稳,不急不缓。
室外所有的地方都被覆上了一层雪色,他踩在融化成水的冰雪之上,靴底带起几分泥泞。
季珩边走,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姚盈说过的话,“近日姐姐身体消瘦了不少,陛下不去看看?”
“她近日得知顾将军的死讯,难免悲痛。”他声音低沉回答道。
“陛下不如多去看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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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毕竟她在这宫中最信任的也只有陛下。”
姚盈的话语回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本不以为意的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来了这里。
季珩微微有些失神,直到乌逸提醒他道“陛下,到了。”
他抬眸看向前方,书房门紧闭着,季珩面色冷沉,对着其余宫人道“你们都留在外面,朕一个人进去。”
季珩说完,伸手推开了书房门,由于是白天书房没有点灯,就借着从窗户漏进的几许微光,又是冬日,显得里面有些昏暗,他微微皱眉,想要叫宫人点灯,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未唤人进来。
书房榻前摆放着一座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里面的人影借着光线若隐若现。
雪茗听见声音,早已从屏风后走出,朝面前人行了一礼,“奴婢参见陛下。”
“皇后如何了?”季珩轻声应了,继而看向屏风内。
“娘娘不太好……”雪茗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忧虑,眸色不如以往灵动,声音闷闷的。
榻上人听见声音,动了动似乎想要起身。
季珩迈步往屏风内走去,就见榻上女子着一身秋香色素面交领长袍,锦被搭至腰间,乌发披散,刚刚应是背对着屏风,此时她的手搭在锦被之上,掀开了锦被一角,漏出了沉香色裙摆。
“不必多礼了。”季珩见她动作,适时制止。
果然,榻上人没有了动作,但是也没有说话。
不等季珩开口,雪茗站在旁边,就道“娘娘昨日得知顾将军回京,又哭了一宿,本来嗓子就哑,现如今连说话都困难。”她声音越说越低,隐隐带着鼻音。
27. 恍然
“娘娘。”寻云朝那人行了一礼。
顾昭瑜瞳孔有些涣散,木然的看了她们一眼,沙哑着道“把灯点一下。”
这书房确实有些太暗了些。
等宫人将点上灯盏,顾昭瑜已然换好了衣服。
她端坐于榻上,掌心捧着紫金浮雕手炉,浑身的冷意才渐渐消散,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终于不像刚刚那般失态。
“娘娘,今日陛下过来了。”雪茗小心翼翼开口。
“我听见了。”顾昭瑜声音暗哑。“陛下今日为何过来?”
“应该是来看望娘娘的。”寻云低着眉眼,轻声回道。
“姚盈可去找过陛下?”顾昭瑜问道。
“找了的。”寻云回答道。
“呵,果然。”顾昭瑜冷哼一声,她不相信有这么巧的巧合。
若不是她早让寻云扮做她的模样,今日就不是这么容易收场的,姚家就这么急着置她于死地?
“娘娘,若陛下发现又如何?”寻云抬眸看向她,如今书房光线充足,显出顾昭瑜原本的棕黑色瞳孔。
“不会的。”顾昭瑜语气笃定,眼眸盯着掌心的手炉,手炉精巧,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微微握紧还能感受到凸起的纹理。
雪茗和寻云显然怔住了,就听娘娘继而道,“他这个人的注意力向来只会放在在意的人身上。”
她将手炉捧的更紧,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也正因为太了解,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才能落幕。
只是这出戏的代价……
顾昭瑜垂眸,暖意透过掌心,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人的声音。
“今日多亏殿下帮忙全我心愿,就是不知殿下想要我回报什么?”顾昭瑜立在书案前,对面就是季瑾。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帮忙,万事都有代价。
“倒是有一愿,”季瑾唇角微微勾起,“我想离开昭阳殿。"
顾昭瑜眸色晦暗,面上没有震惊,只是淡淡问道“我在后宫,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殿下应该看到了。”
季瑾轻笑,“我可从未说过让娘娘亲自和皇帝说。”
顾昭瑜眸子探寻地划过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殿下不妨说一下你的计划?”
“太后和皇帝素来不和,虽说不问朝政,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顾昭瑜杏眸微眯,“殿下是让我从中挑拨?”
“娘娘聪慧,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就是您应该考虑的问题了。”季瑾从靠椅起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他的身量比顾昭瑜高半个头。说话时微微倾身,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将顾昭瑜尽数笼罩。
顾昭瑜眉头微皱,轻轻后退一步,抬眸时正对上那双含着笑的眸子。
“我相信娘娘会有办法的。”季瑾语调柔和,刻意将声音压低,传到顾昭瑜耳中时,就像微风拂过琴弦,温柔动听。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顾昭瑜眸光就那样盯着虚空,眼神游离。
“娘娘,那您此去将军府……”雪茗面露忧色,低声问道“怎么样?”
顾昭瑜回神,想起今日素白沉闷的灵堂,心中酸涩之感逐渐翻涌,手指不自觉蜷缩,却还是说道“一切……都好。”
雪茗默了默,轻咬了下嘴唇,“娘娘,还有一事。”
雪茗有些犹豫,今日娘娘走后,贺姑姑让人也递了话。“立春说二小姐还是联系不上,不止如此连明伯也没有消息。”能听出雪茗语气隐隐透着丝焦急。
寻云没有说话,一双黑眸静静地思索着什么,她对顾安知并未有多少印象,但这位顾二小姐好歹也是将军府的人,顾将军也是她名义上的父亲,父亲身死,她无论如何都应该回来,怎么会联系不上?
顾昭瑜细眉微蹙,眸色见含着忧虑,今日本想问问嫂嫂,只是沈砚清这几日已经很忙,若她问的话,难免会让嫂嫂更加担心,便没有问出口。
如今连派去云州的人,也没有半点消息,顾昭瑜眸色加深,嘶哑的嗓音中透出了几分冷意,“让人继续找。”
明伯和顾安知都会武功,而且不算差,明伯更是从军中由父亲亲自挑选的,想要对他们下手,还得掂量掂量有没有本事与将军府为敌。
顾昭瑜瞳孔一缩,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间断裂。
“哐当”
紫金手炉忽然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寻云和雪茗皆是一惊,雪茗有些愕然,将地上的紫金色手炉捡起,递给自家娘娘。
“娘娘。”
顾昭瑜只是微微瞟了眼,顺手接过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在脑海中,带着彻骨的寒意,将那层迷雾吹散。
若那些人早就知道父亲会死呢?自然就不必惧怕将军府报复!那父亲的死就不会是个意外!
她眸光一片冰凉,就如这冬日早晨凝固的冰柱,危险尖锐。
手心渐渐握紧,唇角紧紧抿着。
脑海中渐渐有什么串联了起来,安知是在父亲出征没多久离开的京城,行踪想必只有府中之人知晓,若要对他们动手首先就需要了解行踪,那么府中就有内应。
而她都不清楚父亲出征的消息,姚盈居然能告知于她,姚相势力渗透入宫并不奇怪,巧的是……明知父亲去意已决的情况下,她为何要刚刚好卡在哪个时机?
为何要选在父兄已经进宫的时间呢?
顾昭瑜眼神微眯,父兄出征并未与她商量,若在之前当面阻止,父兄未必不会改变注意。
况且她在得知父兄要出征的消息一定会去面见陛下,到时的场面就是父兄和陛下决定好了,而她却想要不顾边境的安危去阻止,到时不止陛下厌弃,天下百姓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姚家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做这么多就为了让姚家的女儿坐上这个位置?
顾昭瑜眸色越发冷沉,指甲嵌进掌心。
寻云和雪茗观她神色都没有出声。
可是陛下不是傻子,他太清楚如何权衡利弊,扶她上位,不可能是因为喜欢,这点姚家不可能不知道。
以为扳倒她就能上位,也要看陛下的意思。
她倒下了,最有威胁被推上位的就是礼部尚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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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苏念,苏念性子骄纵,心思全写在脸上,最主要的是她一颗心都放在季珩身上。这可比权倾朝野的姚家要好掌控。
渐渐的脑中思绪明朗,从前不曾思考过的东西,蜂拥一般涌了上来。
下毒案发,威胁收买阿夏,将嫌疑全堆积在她的身上。德妃如果死了,陛下还会有耐心去听她的解释吗?
两名婢女站在旁边,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雪茗眼神不安地朝寻云看了眼,寻云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顾昭瑜陷入思绪,连日本来就未好好休息,现在只觉头有些隐隐作痛,她蹙了蹙眉,伸手轻揉太阳穴。
“娘娘,奴婢帮您揉吧。”雪茗说着便要靠近,却遭到了顾昭瑜的拒绝。
“不必了,你们两个先下去。”顾昭瑜语气漠然。
雪茗与娘娘对视时,平时那双如水般的眸子,似是覆上寒冰,让她不由得一个激灵。
她极少看见娘娘这般,哪怕是将军死了,眼神也只有极大的悲伤,从不会如现在这样的冰凉。
雪茗愣了愣,还想在说什么,寻云却是行了一礼,用手肘轻推了雪茗,雪茗只好依然退下。
她眸光扫了她们的背影,最终将那道冰凉的目光落在寻云的背影上。
季瑾……
阿夏来找她,想必早就已经被季瑾知晓。
他故意漏出破绽,就是引她自己发现。
顾昭瑜敛眸,长睫微颤,回想起那晚。
时间过去不久,却好似过去了许久。
依稀记得他说“皇后娘娘真的认为,你在这后宫之中不争不抢,能安稳一生?”
他清楚她的处境。
那人声音又回荡在脑海之中发问“你父兄出征,你敢说姚家没有参与?”
他知道顾家的处境!
那父亲遇难,兄长重伤,他知道多少?季瑾有没有参与其中?
顾昭瑜微微握拳,死死咬着唇瓣,若父兄没有出事,她会选择和他合作吗?
她在心底反问着自己,不会的。
顾昭瑜忽而卸下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
季瑾若参与了父亲一案,怎么会冒着风险送她出宫。
内心有一道冰冷的声音,说道“若他真的参与了呢?他不过是笃定你发现不了。”
恍惚间,顾昭瑜忽而升起一个恶毒的想法,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现在去拿这个秘密换与季珩谈条件的筹码,反正你父亲已经死了,你势单力薄,不若去换一个拉姚家倒台的机会,为父亲报仇。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直到那个念头没有那么浓烈时,才松开手。
大口的呼了口气,顾昭瑜才看清自己的掌心已然鲜红一片,指甲间带了血迹。
“阿瑜,君子论迹不论心。”
那声音雄厚有力,似是在提醒她。
顾昭瑜自嘲一笑,捂住自己的脸,身形颤抖,像是在笑,有鲜红的血滴从掌心缓缓滑落,她外面穿着的是件月白色锦袍,袍身暗绣银丝流云,血迹滴落在袍身上,晕染出一片血色。
28. 最后的信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瑜移开手掌,粉润的掌心满是干涸的泪水,一道一道被指甲掐破的血痕,布满在掌心中央。
她瞳仁幽深,点点水光漫在眼眶,眼尾微红,冷白的皮肤上也带了些微血迹。
就那样将双手放在眼前看了会儿,用袖口随意擦拭了下脸颊。
目前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猜想,光靠猜想,是不够的。
不论如何,查清父亲的死,才能接近真相。
她敛眸,睫毛轻轻颤动,将瞳仁深处涌起的惊涛骇浪压下。“雪茗,寻云。”
两人进来时,就见娘娘依旧坐在塌边,脸颊上居然带了些红色,乌发有些杂乱。
雪茗见此吓了一跳,“娘娘!”
她快速小跑到顾昭瑜身边,就见她的脸上沾着竟是血,雪茗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鹿眼惊起一丝惊惧。
因为她看见娘娘那双纤细修长的手上,也有血,连忙将她的手掌翻开,就见掌心中一道一道的血痕,“您这是做什么!”
寻云走近时,就见本应光滑如玉的掌心,冒出了月牙型的伤痕,伤口不深,隐隐有血慢慢从中渗出。
“奴婢帮您去请文太医。”寻云黑眸看了眼便要离开。
“不必。”顾昭瑜哑声道。“拿药箱过来,我自己处理便好。”
“还有让郭扬过来一趟。”顾昭瑜杏眸转动,看向寻云,示意她现在就去。
“是。”寻云犹豫了瞬,依言照做。
黄花梨药箱被宫女放在小几上,雪茗拉开药箱一层,用银镊夹了块浸过烈酒的帛角,动作轻柔擦拭着掌心。
雪茗半蹲在地上,眼眶发红,嘴角撇着,活活像受了欺负似的。
顾昭瑜垂眸,看着她将血迹擦净,又用帛布细心地将伤口包扎好,声音闷闷的“娘娘为何要伤害自己。”
“是我糊涂了。”顾昭瑜轻声应道。
雪茗定定与她眸光对视,她没有问原因,只是坚定地道“奴婢知道您肯定很伤心,但是您这样伤害自己,将军会担心的。”
“还请您保重身体。”雪茗跪了下去,这不是命令,是恳求。
顾昭瑜将人扶起,眸中闪过复杂,这就是所谓的亲者痛,仇者快?
“好,我答应你。”顾昭瑜话语一顿,看着她道“去让立春打听一下,二小姐离京去云州这件事情都有谁知道。”
“等寻云回来,奴婢再去。”雪茗低头收拾着药箱,闻言手中动作未停。
“也好。”顾昭瑜透过窗棂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天色暗淡,冷风呼呼作响,已然日暮。
说话前,寻云带着郭扬走了进来,“参见娘娘。”
“起来吧。”顾昭瑜杏眸看了他一眼,又轻扫过寻云,哑声道“今日找你过来,是想要你帮我打听一件事情。”
郭扬垂头,“娘娘请说。”
“之前上奏父兄出征的官员名单。”顾昭瑜眼眸直视着他,“你能不能打听到?”
“这……”郭扬语带犹豫,头垂的更低,“娘娘,这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奴婢不敢保证能够打听到。”
“你能打听到多少,就汇报多少。”
“是。”郭扬应下后,抬头看向她,提醒道“娘娘若是想要打听这些事情,您兄长想必是最清楚的。”
“如今兄长昏迷,只能由你去查探一下了。”顾昭瑜说话间手指微敲着小几。“既如此你下去吧。”
书房门被推开时,唯一的天光,被黑暗吞噬而尽。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于夜幕之中。
顾骁回京的第三日,天气终于见了晴,屋檐上的积雪,缓慢从上面滴落,恰好滴落在了推门而入的立春身上。
立春迈步进了殿门,大殿暖气依旧,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灰色麻布包裹。
“娘娘。”立春走近,因为手里拿着包裹,就未行礼,“这是少夫人托人送进宫的,她说自己本应亲自交送到您的手上,可是如今府上实在脱不开身。”
顾昭瑜走近,将手搭在包裹上,她的手如今还包扎着帛布,“可有说是什么?”
“将军遗物,少夫人说她没打开看过,她想等您自己亲手打开。”立春捧着包裹没动,说话时声音很平淡,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似的。
顾昭瑜点头,眼神示意雪茗将包裹接过。
“我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顾昭瑜这几日嗓子终于好了些,至少不像前几日那样嘶哑,抬眸看向立春问道。
“二小姐离京是偷偷走的,怕少夫人不同意,就只留了那封信。”立春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道,“刚开始是没什么人知道,日子久了,府内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有多少人知道她是去的云州?”顾昭瑜神色平静,问的问题却犀利。
“少夫人,伍管家,以及跟在二小姐身边的婢女念巧。”立春抬眼,“还有阿夏。”
顾昭瑜眼神一变,瞬间就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阿夏。
脑海中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顾昭瑜将视线投向虚空中的一点,呢喃道“阿夏……”
“好,辛苦了。”顾昭瑜唇边扬起一抹不怎么明显的笑容,“你先下去吧。”
顾昭瑜整个人依旧站在原地,今日天色甚好,阳光透过窗,洒入殿内,刚刚好落在了她的裙摆之上,给霜色衣裙渡了一层暖光,整个人气质柔和了不少,素银簪束起乌发,随意的绕在脑后。
“寻云,你可知阿夏最后去了哪里?”顾昭瑜说话时带了几分冷意。
“奴婢不知。”寻云黑眸看着她的背影,一个早已被移出局的棋子,是死是活,去了哪儿还有谁在乎呢?
顾昭瑜眉头轻皱,“你去查一下。”
寻云点头,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随后便退了下去。
“娘娘,那这个包裹?”雪茗依旧捧着包裹,看娘娘吩咐完,便问道。
顾昭瑜看了眼,眸中带着眷念,小心翼翼接过,移步到了桌边。
将包裹轻轻放下,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她垂眸,拆开包裹时,手微微有些发抖。
直到包裹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她的瞳孔一震。
目光落在包裹中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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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红色荷包上,上面‘平安’二字已经被污血染脏,还带着泥土的污渍,她颤巍巍的将荷包拿起,抚摸了下上面的字样,是她在父兄出征之前送的那个。
荷包被人打开,里面符纸已经皱皱巴巴的,金色被更深的红渲染,与上面的符文溶于一体。
她将荷包握紧,放于胸前,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紧紧握着荷包的模样。
顾昭瑜闭了闭眼,竭力压下眼眶中的涩意,抬手擦拭了下眼眶,眸光落在包裹中的一封信件上。
信件上是空白的,什么也未写。
她将荷包放下,拿起那封信拆开,泛黄的纸张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迹苍劲有力,上次看见信件父兄安好,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顾昭瑜拿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阿瑜亲启’
父亲的声音仿佛回响耳边,声音透着几分不真实,却又无比亲切“阿瑜,没想到这封信还是到了你的手里,我以此次必胜,换了与陛下的两个约定,如今怕是只能履行一个了,我若战死,好好留在陛下身边,他会护你周全。”
她瞳孔猛地一震,这是父亲的绝笔信!
“你性子温善,却嫁了帝王,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为父不担心你心性歪斜,只怕你被人欺负,而又无人在身旁。”
“不必觉得愧疚,此次出征是定局。以定局,换你无虞,护国边境,为父觉得甚好。”
“阿瑜,为父身为将领,战死沙场,乃是将领最高的荣誉。”
“为父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如今也可以去见你阿娘。”
“别惦念,别难过,往前看。”
“安知虽非亲女,与你们情同手足,我不在了,好好照顾她。”
读到最后,顾昭瑜杏眸忽然觉得有些模糊,一手撑于桌面,裹着帛布的手攥紧了信纸,因为用力连指甲都有些泛白。
字句落与脑海,她久久没有言语。
想到宫门外最后见到的那道身影,有泪水从眼眶落下,晕染了字迹,‘父顾骁绝笔’这五个字瞬间被泪水浸湿,落款的日期竟然是五月十六。
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双眼,泪水被渗入到帛布之中。
再次抬头时,只能看见泛红的双眼。顾昭瑜觉得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比这段时间更多的泪水了。
父亲居然连绝笔信都留好了!
想到宫门外的那道身影,父亲白发丛生,顾昭瑜心中是说不出的难受,父亲让季珩护她无虞……唯独自己什么后路都未留下。
只是父亲也未想到,自己没有死于沙场,反而在回京途中遇了难。
想到此,她眼里含了丝恨意,不论是谁,她都不会放过他们。
她吸了吸鼻翼,颤抖着将信封叠好,递给雪茗。
“将这封信与之前的信一起放好。”顾昭瑜眸色俞深。
包裹里面还有一把剑,剑鞘墨黑,是兄长的剑。
想来嫂嫂根本未打开过包裹,剑却很干净,不知被谁擦拭过。
她抚上剑身,垂眸呢喃“哥哥,我很想你,嫂嫂也是。”
29. 灭口
京城南街热闹喧杂,就算是在冬日,也还能看到行人来来往往的身影。
近日下了雪,又恰逢顾将军和郑侍郎的事情,这才冷清也不少。
除却为了生计摆摊的街头小贩,很少能看见行人,今日天气也难得放晴,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给这本应冷清的街道添了几分生气,打开院门甚至能闻到不远处混沌铺子飘来的香气。
有小户人家的木门被从外推开,入眼就是一方不算大的院子,但胜在整洁,院内积雪肃清,老树在冬日只剩枯枝,光秃秃的立在庭院内,一床被褥搭在树下的绳子上,走近似乎还能感受到阳光的味道,墙根边,几只竹编筐摞得整整齐齐。
推门的是位女子,穿着粗麻制成的衣服,头发被盘成双髻,脸上干净,微微低着头,将一部分的脸掩在衣衫之下。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关上门时,也将那双乌黑的发亮一同藏于门内。
“姐姐。”有男声从里面传来。“回来了?”
女子听见声音皱了皱眉,向院子左边的一间小屋走去,就见一个面色发黄,脸型消瘦的少年,双眼无神地躺在榻上。
“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男子声音透着不满,他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右手放在身侧,包着厚重的布条。
“李才,今日我又去了将军府,没有听到二小姐的消息。”阿夏眉头紧蹙,语气紧张,“会不会……”
“哎呀,姐姐,不就是将她的行踪告诉那人了吗?”李才满不在乎的说道。
“真有什么事情,也查不到你头上。”他眼神不悦的看了眼阿夏,“看你这出息,好歹也是跟过皇后的人。”
“我……娘娘待我不薄。”阿夏微垂着头,手指不安的握紧。
“那你弟的命呢?”李才从榻上坐起身,低声吼道“你有空担心那个什么娘娘,还不如担心我们自己!”
“那人给的银票被你藏在那儿了?”李才眸光带着不耐。
“你想干什么!”阿夏警惕地看向弟弟,“这个钱不能动!”
“不能动?那这个小院是不是你用那个钱买的?”李才不屑地看向自家姐姐,“装什么,总归都用了,为什么不买个大宅子,躲在这个小巷里。那人都说了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阿夏有些失望的看向他,要不是看在一母同袍的份上,她又何至于此“我们在京城无依无靠,若太招摇,会招来祸患。”
她总归还是说不下重话,如今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亲人。
“祸患?”李才冷笑一声,“若不是因为你,我的手指怎么会断掉!”
阿夏有些不可置信,“是你自己非得进赌坊,如何能怪到我头上?”
心里是说不出的失望,爹娘也是太过于偏疼这个弟弟,才让他养成了如今的性子。
“好得很,李喜弟,你忘记爹娘了吗?”李才恨恨地叫着她的本名,表情有些狰狞,“若不是你离家,这么多年都不给家里寄信,爹娘怎么会因为找你饿死在途中?”
阿夏眸光微动,手指不自觉握成拳,沉默着没有说话。
“对不起。”许久她缓缓张嘴吐出三个字。若不是她,可能爹娘也不会离开家,不远万里来到京城。
“钱呢?”李才再次问道。
“这钱我不会给你的。”阿夏声音低下去,抬眸时透着几分决绝。
“李喜弟!”李才怒色叫着她的名字。
“我去做饭。”说完这句她只是看了眼弟弟,便离开了屋子。
阿夏关上门,将那道暴躁的男声也隔绝在屋内,抬眸看了眼天空,又低下了头,迈步向灶台的方向走去。
刚刚踏入正厅,就听似有声响从墙外传出,她又往外走了几步,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眼,发现无人进来后,心口缓缓松了口气。
正转身回去时,就觉背后冒起了一阵凉意,她惊恐地转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站了一道人影。
阿夏瞳孔一震,旋即冷静下来,看了眼对面人,是个穿着玄衣的男子,带着一副鬼面,显得狰狞又可怖。
“不知阁下为何私闯名宅?”阿夏问道,手心却冒起了细汗。
“阿夏。”男子声音厚重,因为带着面具,有些模糊不清。
阿夏却还是听清了这人在叫她,阿夏这个名字是顾昭瑜取的,知道这个名字的也只会是与宫内有关。
“你想干什么?”阿夏不自觉后退几步,眸光死死看向眼前人。
“皇后身边的宫女,后因勾结他人给德妃下毒,被赶出宫。”男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道。
阿夏咬牙,她本能的想跑,却也知道遇到这种人,她跑不掉的,于是装作镇定地问道“阁下既然知道,你想要什么?”
“只是有一事好奇。”他缓缓走进,“当初那张字条是你故意交给皇后的?”
面前人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阁下说的我听不懂。”阿夏抬眸与那人对视,一瞬间只觉浑身发凉,额头渐渐渗出了些汗珠,这人是娘娘派来的吗?不,不对,娘娘身边的侍卫,将军府的暗卫她都见过。
“换个问题,顾安知的行踪是你泄露出去的吧?”那人冷笑,步伐缓慢的向她靠近。
阿夏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靠到了坚硬的石壁,她才没有了动作。
眼前人越走越近,在距离只有几步时停了下来,“是谁叫你做的?”
“阁下问的我不知道,娘娘那张字条是我自己要给她的。”阿夏声音带着惶恐,“至于你说的二小姐的行踪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鬼面狰狞,只漏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那你为什么在顾将军回京后,打听顾安知的消息?”
“我没有!”
“我呢,”他顿了一下,随即看着她道“没有恶意,只要你告诉我,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我保证不会伤害你。”鬼面人语气带着蛊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夏黑眸透着害怕,却还是坚持一个答案。
“你以为你不说背后那人就会放过你?”鬼面人冷笑一声,“只要今天我来找你的消息传到背后之人耳朵里,你觉得你能活?”
阿夏作死咬了咬嘴唇,“我……”
空气静谧了一会儿,就听阿夏说道“我可以说,但我不相信你。”
“你没资格不相信。”鬼面人耐心似乎被耗尽,冷着语气道。
“给我一天时间。”阿夏手抵在身后的墙壁,声音有些发颤,倔强看了他一眼,“我们家就只剩我和我弟,我如果说出背后之人,难保你不会杀人灭口。”
“所以让我弟安全离开,我就告诉你。”
鬼面人眸光在她脸上扫过,这段时间对于阿夏格外漫长,她身上的冷汗打湿了里衣,额角鬓发粘在一起。
阿夏心里拿不定主意,正当她有些坚持不住想要出声时,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离开时,他再次提醒,“你最好别想着和你弟一起离开,若你一起走,我可就不保证你们的安全。”
“明日午时。”
说完最后的时间便向院外跃去,转瞬消失不见。
阿夏暗自松了口气,再想迈步时,腿居然有些发软。
双手撑在身后的墙壁之上,看了眼外面确认无人后,她才挪开了步子,向灶房走去。
阿夏蹲于灶前,拿着火折子将灶火点燃,柴火被烧的噼啪作响,她静静看着火光发呆。
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灶火边,帮爹娘烧火。
她眸色渐渐加深,是什么时候她决定逃离的呢?
大概是爹娘居然想要让她嫁给邻居家的傻子,她见过那个傻子,又胖又矮,她不喜欢。
“喜弟啊,那傻子家境不错,你嫁过去算是高攀了。”
“对啊,喜弟,你弟弟以后还要娶媳妇儿,你嫁过去,以后彩礼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她瞳孔中倒映着火光,就如同那时候她的愤怒一样。
可是火总是要熄灭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抗拒了,唯有逃离,是她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几经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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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了京城,她被饿的很瘦,瘦到没有人的样子。还经常被其他乞丐欺负,顾昭瑜就是那时出现的,她替她赶走了其他人,阿夏很聪明,看顾昭瑜的衣着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于是在顾昭瑜给她银钱时,她拒绝了。
“为什么不要钱?”
“小姐给我的话,也会被其他人抢走。”阿夏衣衫凌乱,头发也乱遭遭的,整个人只有那双眸子算是干净的。
顾昭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阿夏。”她替自己改了名字,她喜欢夏天,因为冬天会挨饿受冻。
“阿夏……”顾昭瑜眼睛弯的像月牙,笑容明艳,“巧了,我的婢女叫立春,你愿意当我的婢女吗?”
她看着顾昭瑜的笑容,恍惚觉得这世间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锅内的糊味飘入鼻腔,她才回神。
将粥盛好放在正堂的桌上,又端了一碗腌菜,和一盘白菜。
李才坐于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姐,我想吃肉。”
阿夏心不在焉的应了,李才却没有发觉姐姐的心思,端起粥喝了口,“呸。”
粥被吐出,他眉头皱起,看了眼阿夏,“这粥都糊了,你想害死老子。”
阿夏只是静静吃着,闻言不为所动。
李才见那人不搭理他,心里的火燃烧的更旺,“李喜弟,我和你说话呢。”
阿夏眸光这才聚拢,瞟了弟弟一眼,放下端在手里的碗筷,正色道“今日吃完饭,离开京城。”
李才愣了愣神,忽然从桌上站起身,碗被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你什么意思?”
“按我说的做。”
“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没有。”阿夏掩下眸中的不安。
李才眸光打量着她,轻而易举看透了她的谎言,他也没再闹腾,端着碗将粥喝完,无人看见隐藏在他眼睛里的恶意。
他将粥喝完,对着阿夏道“姐姐,你去帮我收拾东西,这里我来收拾。”
阿夏看了他一眼,“好。”
她走出正堂,看了眼天色,日头正旺,她伸手感受了下,夏日太阳毒辣,冬日的太阳却刚刚好。
阿夏没有直接进房收拾东西,而是从墙边拿了把小铲走到了院中的树下。
老树在冬日掉光了叶子,偶有几片枯叶会随着风落下,阿夏蹲下身将枯叶扫开,泥土上的雪并未完全褪去,摸上去还有些冰凉,她低着头,仔细挖着什么。
忽有一道阴影笼罩而下,还没等阿夏转头,就只觉背后一阵剧痛,她低头看了眼腹部,一把刀从中贯穿,鲜血慢慢从狰狞的伤口流出,浸湿了布衣。
随后黑色鞋尖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阿夏惊惧地抬头,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眸中。“你!”
李才此时已经蹲下了身,视线与姐姐对齐,手上还拿着那把滴着血的刀。
他将刀随意丢在了地上,捏住她的双肩,眼神透着狠厉,语气疯狂,“姐姐,你别怪我,若你告诉那人,我也不能活了。”
“李才,你……糊涂。”阿夏痛苦的捂住腹部,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姐姐,对不起了。”李才如地狱的恶鬼,咧着嘴笑着。
“哈哈哈哈,姐姐,你不知道吧,那人叫我盯着你,但凡你敢把事情透漏出去,就让我把你杀了,事成之后他会送我离开京城,还能得到一大笔钱。”
阿夏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时,却觉嘴里生出了铁锈味,鲜血慢慢溢出,她整个人向后倒去,入目的便是那灰白的天空。
“李……才。”她费力的朝虚空吐出两个字,此后再也没了气息。
阿夏的血顺着伤口流到了地上,土壤在一瞬间便染成了刺眼的红,那片本应冰凉的土地此刻有了温度。
李才站起身,用脚踢了一下阿夏的尸体,确认死透以后,他又瞟了眼地上的铲子,眸光透着不屑。
本想就此离开,他又重新蹲下身,拿起铲子,继续往下挖,他倒要看看李喜弟在挖什么。
30. 琴曲告别
李才拿起铲子,按照阿夏已经挖过的痕迹继续往下,露出了漆色的一角,看起来是个盒子,他愣了一瞬,手上速度不自觉加快。
直到全部挖出才发现是个木质的漆盒,有些漆色已经掉了,上面全是泥土。
他将盒子上面的泥土清理干净,眼神微微一颤。这是……
“这是什么?”
“嘿嘿,我给姐姐准备的礼物。”
阿夏将木盒打开,里面只有一根木簪。很丑,丑到丢到地上还以为是别人随意折的木枝。
幼时的李才嘿嘿一笑,“上次去集市,我见姐姐一直看着根簪子,想着做一个给你。”
“我很喜欢。”
“切。”李才挥开回忆,眯了眯眼睛,用手打开,最先出现在视线中的便是那根丑的扎眼的木簪,木簪已经变得腐朽,他用力拿起时,上面还掉了木屑。
他嫌弃的将木簪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银票时,眼睛放着
原来被她藏在这里了。
李才将银票全部拿了出来,站起身,又看了眼地上的女子,面容透着死白,嘴巴微微张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只是睁大了眼看向天空,血迹将树下泥土染红。
他站起身,黑色鞋底也沾了些血,心中并没有杀人过后的恐慌。
“李喜弟,见着爹娘替我问声好。”李才盯着地上的人,“总归李家还得靠我来传宗接代。”
说完后,他并没有管地上的尸体,径自离开了院子。
‘吱呀’
一股大力将院门推开,最先入门的是把刀鞘,随后一身赤红官服着皂靴的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名妇人。
“官爷哎,咱啥也不知道。”妇人惊慌道。
为首的官吏没有说话,鹰隼般的眸光定在了树下那道靛青色身影上,他直奔树下,身后跟来的衙役紧随其后。
“头儿,这人应该就是李喜弟了。”身边的衙役蹲在地上,仔细比对着画像。
尸体没有任何腐烂,只是脸色呈现出灰白,眼睛睁得也大,看着极吓人。
王义粗眉微拧,低头看下脚下,泥土上满是暗红血迹。
血迹已然干涸,阿夏的尸体上那道贯穿的口子,血肉模糊。“这户人家可还有其他人?”
“有嘞。”身后妇人连连点头,“这姑娘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哎呦,半夜啊,老听见他们吵架的声音。”
“吵架?”王义看向她。
“是嘞,不过咱没听清。”妇人名吴云,是旁边的住户,也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你今日进来时,可还看见其他人?”王义盯着尸体,问道。
“没看见嘞。”吴云看着地上有些害怕,连忙将视线挪开,“官爷,咱可什么都不知道,今日听见咱家狗一直冲着院内叫,进来就看见这姑娘倒在地上,吓了咱一跳。”
王义看着地上,“她弟弟你见过没?”
“搬过来第一天见过几次。”吴云想了想如实道。
王义握住刀把,眸光朝院内扫视了一番,“搜。”
衙役们大摇大摆地搜了起来,不出意外的一无所获。
“头儿,屋内没找到人,房间内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衙役汇报道。
王义此时正顿在地上看着那个木盒,“应该是逃走了。”
随后又拔刀,将已经有些凹陷进泥土的木簪,挑了出来,“将这些证物和尸体带回府衙。”
王义说完这些站起身,看向一旁的吴云,“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
“哎,这都什么事。”吴云叹了口气,嘴上这样说却还是跟着衙役一同离开。
街道上,在衙役进巷子的那一瞬间,立马围了一堆人,有好奇,有胆怯,更多的是想着来看热闹。
有人隐藏在人堆之中,看着那被白布蒙着的尸体,随后又消失不见。
平王府,府邸奢华,种满了奇珍异草,冬日万物凋零,这些被世人称奇的植物也不另外。
季绪站在正厅廊下,眸光所及,全是一片凋零之色。他旁边还站一位着暗红锦袍的公子,开口正说着什么。
“所以人死了?”季绪声音冷冽,比这檐下的风还更寒冷一些。
“是啊。”那人坦然答道。
“宋温书,你是不是蠢?”他被这个态度气的想笑。
“我们的人都盯着的,谁知道她弟如此心狠手辣。”宋温书盯着那道朱红的门。
“呵,手足相残这种事,你在刑部卷宗里不是见过很多?”
“说的也是。”宋温书见这人已然有些怒气,继续道“不要生气,这不是还有她弟吗?”
季绪冷哼一声,“你有头绪了?”
“没有。”
“你……”
“不要生气,顺天府会帮我们找人的。”
“顺天府的那位可是姚家的亲家。”
“是啊,所以他会帮我们找。”
季绪眸光看着他,嘴角也带了些弧度,眼中满是谑意,“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宋温书也随意的笑笑,“顺天府发了追捕令,而且我们的人在城外看见了他,时间就在阿夏出事不久之后。”
季绪眸光一顿,“那就盯紧顺天府。”
而凤仪宫内,顾昭瑜得到的只是阿夏在南街的消息,她脸色微冷,“南街靠近闹市,房价虽不算贵,却也不便宜,何况还要带着她弟弟。”
是谁给了她钱?为什么要给她钱?
这两个答案在顾昭瑜的心里呼之欲出。
“找人盯紧她。”顾昭瑜放在梨花桌上的手微微握紧,近日事情发生的真的太多了,脑中思绪都有些混乱。
“娘娘放心,殿下派了人守在了附近。”寻云站在一旁回道,眸光看了眼她的脸色,自从那日过后,总觉得娘娘心里藏了些什么,但这也不是她应该过问的。
顾昭瑜垂下双睫,良久才回道,“替我向殿下说声谢谢。”
她站起身,走向屋内,推开门便感觉寒风凛冽。
顾昭瑜立在朗月轩前,抬眸看向院中,有光折射在院中的草木上,投下一片阴影。
而她站立的地方,刚刚好是朱红的廊柱旁,将自己掩于阴影之中。
“今日便是第七日了吧。”顾昭瑜嗓音微哑,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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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反应过来,雪茗忽而道“是的。”
“民间都说七日回魂,我虽不信这些,在此刻却也期望着能真的有魂。”顾昭瑜似是自言自语般,随后嘴角带着笑,往里走去。
夜里的天又变了色,浓墨似的天,压在死寂一般的冬夜里,黑暗席卷了整座宫殿。
顾昭瑜披了件霜白暗纹斗篷,发髻随意用玉簪盘起。她站立在阶前,仰头望着,眸中带着倦色,比这夜色更沉。
寻云和雪茗两眼对望着,也不知娘娘想要干什么。
“可惜今夜无月。”顾昭瑜仰头轻声道。
良久才听那人嗓音响起,吩咐道,“雪茗,去将我的琴拿来。”
冬日寒凉,冷风作响,灌入衣领内,凉意浸透了全身。
“娘娘,夜里寒凉不如明日再弹?”寻云劝慰道。毕竟冬夜不比夏日,夜里深寒露重,娘娘身子也未大好。
“只有今日了。”顾昭瑜苦涩的抿着嘴角,语气低低。
两人只好闻言照做,将琴桌与琴都准备好了以后,顾昭瑜垂眸坐于琴前。
她并未立即弹奏,指尖悬在冰凉的琴弦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顾昭瑜眸子带着哀伤,嘴唇微张,“娘亲在时,就经常弹奏这首曲子,本想弹给兄长听,如今便代母亲弹奏给父亲,也全了女儿的一份心愿。”
“七日回魂,如今已是第七日,父亲若是听见便托梦给我吧。”
雪茗和寻云站在离一尺的距离,今夜无月色,她们所依靠的也不过是那几盏角灯散发的微光,入目也只是女子坐于孤寂又寒凉的院中,与黑暗融于一体。
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一丝铮鸣,随后悦耳悲凉的琴音从她的指尖缓缓流出。
还伴随着女子的吟唱,“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一句落,手中琴音未停,“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琴音悲怆凄凉,听着竟比这冬日冰雪,更凉了心房。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恍惚间,顾昭瑜似乎觉得这曲调竟与那晚的琴音有异曲同工之处,她嘴角溢出苦笑,脑海中浮现那晚寻云说过的话,‘等他们凯旋,弹给他们听’
如今确实是凯旋,只是故人再也回不来了。
说来也巧,她听琴那天是送别,今日弹琴也是送别,这就是造化弄人吗?
冬日里,琴音弥漫着,似乎为了回应这份凄凉,寒风也发出了诡异的响声。
最后一句落“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她的眸中却平静的过分,双手轻拂过琴弦,声音柔和“父亲,这曲送你。”
寒风更加猛烈,从她的面庞呼啸而过,顾昭瑜却没有动,静静坐着,眼眸就那样盯着眼前的琴弦。
直到腿有些发麻,寻云和雪茗过来搀扶她,顾昭瑜才回过神。
她们两人在听见琴声的那一刻,久远的记忆也终于回想了起来。
寻云此时的心里竟也泛起了一丝悲伤,她垂眸不语,
那天宫墙之下听琴时的约定,娘娘没有忘记,只是这份约定,在如今看来,显得无比的苍凉与无力。
31. 他的承诺
夜晚月色稀缺,乌云遍布,寒风作响,顾昭瑜正准备回寝宫歇息,余光忽的瞥见,檐下拐角处竟站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顾昭瑜面色怔住,脚步微顿,暖黄灯光洒落在廊道上,那人也被罩在柔和的光线下。
她眸光微闪,是季瑾。
这么晚他来干什么?看他这样,可不像是刚刚才到。
顾昭瑜不等季瑾迈步,自己率先走了过去。
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既能看清他的面容,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暧昧。
“殿下。”顾昭瑜唤了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季瑾的脸上,只是将视线投在他穿着的玄色锦袍上,外面罩了件白色狐裘,毛领雪白,看着便很暖和,料子却有些发旧。
雪茗见到来人微讶,却也还是和寻云行了一礼,“参见安王殿下。”
季瑾面色平静的‘嗯’了一声,眸光却晦暗不明的看着顾昭瑜。
“娘娘的琴,弹的很好。”季瑾率先开口,语气很轻。
“不及殿下。”顾昭瑜这才将视线移回,看向他的脸。
季瑾生的极好,面容就似寒玉雕刻而成,最让人注意的便是那双桃花眼,季珩的眸带着冷,季绪的眸似火,而季瑾则是温柔如水。
“哦?”季瑾闻言有些许诧异,“娘娘听过本王弹琴?”
顾昭瑜又想起了那晚的夜色,琴声孤寂悲凉,她本以为是殿内其他人所奏,直到进了昭阳殿,殿内除了他和侍卫,哪里还有旁人?
便也明白除了季瑾,没有第二人可以奏琴。
“偶然听见。”顾昭瑜轻声回道,那日她听了一曲,今日算是还他了。
外面风渐大,顾昭瑜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抬眼看向他说道“外面寒凉,回书房说吧。”
进了书房,冷风与寒意都被隔绝在外,她依旧吩咐雪茗去准备了热茶,自己则带着季瑾坐到了之前的八仙桌旁,顾昭瑜望了眼书架,果然只见密道大开。
“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阿夏死了。”季瑾接起雪茗递过来的茶盏,淡然道。
顾昭瑜惊讶的转向季瑾,语气难掩震惊,“死了?”
雪茗和寻云也是一惊,白天时还说要盯紧阿夏,深夜就得到了阿夏的死讯。
季瑾温声继续道,“今日午时,顺天府接到报案说南街死了人,衙役赶到时就见到了阿夏的尸体。”
“可查到凶手是谁?”顾昭瑜问道。
“嫌疑最大的就是她弟弟。”季瑾暼了眼她,顾昭瑜面上除了讶色,再无其他。“你不难过?”之前为了阿夏,两人可是不欢而散。
“难过?”顾昭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况且安知这件事,多多少少阿夏肯定参与其中。
想到此,她语气渐渐冷了下来,“殿下说的对,会被背叛收买的人,”顾昭瑜抬眸也看向他,“从来不值得我如此重视。”
季瑾听见她语中的冷意,愣了一瞬,旋即也带了抹温和的笑,“也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查出她弟弟的下落,既然能杀了阿夏,就说明她弟弟也知道一些事情,最有可能就是幕后之人,早就嘱咐他杀了阿夏。”顾昭瑜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何最近才出手?
季瑾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轻声咳嗽了一声,“昨日我的人去找过阿夏。”
“殿下的人问出什么了吗?”顾昭瑜眸光带了些微审视。
“没有。”季瑾自知理亏,清了一下嗓子,继续道“阿夏已经答应今日告知,只是……”
只是人死了,顾昭瑜眼睫微垂,还是真诚道谢,“多谢殿下。”
不论如何季瑾也是为了帮她,假若她还去责怪殿下,未免有些无耻。
顾昭瑜说完这句没有再开口。
“寻云,你们两个先下去。”季瑾沉默了会儿,吩咐道。
顾昭瑜眸子微眯,看了眼他,这是有话要私自对她说?
寻云本想退下,黑眸看见雪茗还未动。不由得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雪茗也没动,只是看向顾昭瑜,“娘娘……”
顾昭瑜沉默了一会儿,“下去吧。殿下若想害我,不用等这个时间。”
雪茗听见这话,小脸上担忧之色未减,却也不好待在这里。
便也和寻云一同退下。
等到书房只剩他们二人,季瑾才轻声开口“娘娘今日似乎不太待见本王。”
他的话语听起来带着不确定,语气却是肯定。
一阵寒风撞过窗棂,发出轻微声响。
顾昭瑜捧着热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眸子没有去看他,“殿下误会了,明日父亲下葬,难免伤神。”
“只是这样吗?”季瑾目光直视着她,右手食指却无意地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那殿下以为是什么?”顾昭瑜反问,顺势垂下眼,吹了吹本就不烫的茶。
“寻云说你此前手伤了,好些了吗?”季瑾没有回答,只是暼向她的双手。
顾昭瑜心微微一颤,眸光投向茶面,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微抿,不笑时少了几分温柔,透出几分武将才有的英气。
除了自己的面容,她还看到了藏在杏眸深处的无措,季瑾说的没错,自从那个猜测出现之后,顾昭瑜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坦然。
最终朱唇微动,吐出了三个字,“无事了。”
“娘娘是不是有事想问我?”季瑾继续问道,眸中没有了掩饰般的笑意,一双桃花眼中只剩下认真。
顾昭瑜沉默地低着头,将侧脸埋在烛火的光影下,柔和又有点倔强。
“呵,堂堂勇武将军的女儿,连话都不敢问吗?”季瑾见她不说话,忽地一笑,语气带着揶揄。
顾昭瑜听见父亲,面上这才有所动容,将杯盏用力的放在八仙桌上,‘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洒在桌上,只觉掌心痒意加重,让她不自觉用指甲轻掐着手心。
眸光如刀,看向对面的人,季瑾手指微扣着桌面,等待着顾昭瑜接下来的问话。
“父亲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顾昭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季瑾嘴角溢着笑,“顾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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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死与本王没有关系。”甚至连他都有些意外。
顾昭瑜盯着他,想要将他的一切看穿,“殿下为何要在那天夜里说那些话?”
“形势所逼。”季瑾语气随意,面上却带着认真,其实早在寻云汇报那天的情形时,他就猜到顾昭瑜会怀疑他。一直没问,也是想等顾昭瑜主动去找他。
顾昭瑜眸中泛起疑惑,季瑾又继而说道“当晚若不现身解释来意,娘娘只怕会更加怀疑我别有用心。”
“难道不是吗?”
烛火幽荡,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初次书房见面时,季瑾垂了下眼睫,如鸦羽覆住了深潭,他在心底反问,‘接近她是别有用心吗?’
女子见他不语,眸光更加幽深。
“殿下。”顾昭瑜轻声唤道,“我不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姚家要对付顾家?”
“你自己应该也有察觉。”季瑾没给出肯定句,只是这一句话,足以让顾昭瑜明白,他是清楚的,而且她自己也是明白的,从姚盈入宫那日起,她就该明白的……
一瞬间,顾昭瑜觉得无力,“若我父亲没死,殿下打算如何做?”
“顾将军死或不死,对我来说,并不影响。”季瑾知道她还是在怀疑,索性说道“只要姚家还在,我依然会来找你,毕竟这宫中也只有你能做本王的盟友。”
季瑾摩挲着食指,话语轻柔,字字清晰。
顾昭瑜眸光顿住,因为她发现季瑾没有开玩笑,“为何只有我?”
“后宫中只有你是姚家的心头大患,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说的认真,顾昭瑜只是反问他,“若有朝一日,我发现你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系又该如何?”
季瑾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那就用上次的剑杀了我。”
“这是本王对盟友的承诺。”
顾昭瑜听完这话,怀疑消了大半。
能对盟友做出这种承诺的人,至少在此刻,没有撒谎的必要。
虽然未完全相信季瑾的无辜,但在她找到证据之间,姑且相信他。
她站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解惑。”
“无妨。”季瑾也从雕花椅上站了起来,“阿夏弟弟的事情,娘娘也不必担心。”
顾昭瑜点头,“殿下似乎对我……”似是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好,又换了个说法“对阿夏的事情格外上心。”
“阿夏的背后事关姚家,自然上心。”季瑾笑笑,随即眸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手背光滑细腻,看不出受了伤,听寻云汇报是伤在了掌心,想来是她自己掐破的,想到此,他又道“娘娘若是有问题,大可直接来问我。”
顾昭瑜了然,凭借季瑾的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
“那本王就不打扰了。”
季瑾站在乌黑的甬道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道“顾将军的事还请节哀。”
顾昭瑜看着那道背影,只是道“殿下放心,我与您的约定,我没有忘记。”
季瑾微微偏头,露出柔和的侧脸,嘴角带着抹弧度,她目送着身影消失于暗道之间。
32. 故友
卯时二刻,这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时。
这个时辰的天仍是一片墨蓝,只有东边露出了一丝鱼白。冬日寒风刺骨,冷气由鼻腔灌入,让胸腔都带了几分凉意。
京城街道上,送葬队伍手执着白灯笼,蜿蜒成了一条微弱的光河,缓慢着向着京郊而去。
郊外三十里外,有块宝地,曰望北,所谓南望故里,北望山河。
望北坡地形开阔,周围没有很高大的树木,站在坡顶,向南能看清京城轮廓。向北,视野便被一望无际的山峦吞没。
这里早已立了几座墓地,而现在将要埋下另一座。
队伍到了望北坡时,已将近辰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坡上弥漫起了雾气,灯笼散发的微光,在迷雾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怕,人影立在厚重的雾气中,一个接一个。
亲卫抬着棺椁,在墓穴前停了棺。
礼官站在最前方主持着葬礼,手中持着祭文,声音沉缓,与这望北坡的风霜混在一起,压抑沉重。
沈砚清一身重孝,脸色惨白,一手稳稳抱着灵位,另一只手牵着顾既明,肩背挺直地站在墓穴前,七岁孩童任由她牵着,懵懂看着面前的深坑,却不知这坑即将埋葬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季绪今日亦来了,他代表着皇室,整个人肃穆沉静,着了一身玄色蟒纹袍,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玉佩,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披风。
身后便是姚文旭,他今日也着了素服,头戴官帽,一双眼睛略带老态,手上佛珠已褪。
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有惋惜,有痛色,也有不以为意。
迷雾之中,难以分清。
葬礼持续时间不长,最后一声钟鼓声落下,响彻了整个望北坡。
而深宫内的楼阁之上,顾昭瑜站立在平台处,向远方眺望,整座京城陷于雾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她面色肉眼可见有些许憔悴,眼下带着乌青,一夜未睡,整个人显得很没有精神。
顾昭瑜面前还放了壶酒,是父亲身前最爱喝的烧刀子,这酒很烈,很少有女子爱喝,她也一样。
她嘴角带了笑,拿起白玉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寻云和雪茗被她要求在楼下等着,所以这处现在只有她一人。
清辉楼是赏景的绝佳之地,也是宫中靠近月亮最近的地方,最主要的是可以看见郊野,京城之内,再也找不出一处比这处楼阁更高的地方。
传闻前朝有位帝王,醉心仙术,妄想得道成仙,以为靠近月亮便能离仙人更近,于是便修建了这处。
冬季这个时间,除了她,想必也无人会出现在这里。
顾昭瑜想到此,端起杯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入口时,一股极强的辛辣感在她口中蔓延,酒水划过喉头,似是被烈火灼烧,她眉头微皱,随即自言自语般,轻声道“父亲,这酒确实很烈。”
她又倒了第二杯,自嘲一笑,“可惜没有机会当面喝上这一杯。”
顾昭瑜说完这句,倚着栏杆,看着郊外的方向,眼中带着湿意,眼尾泛红,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清辉楼寂静,站在楼顶平台,寒意比楼底更甚。
斗篷遮挡住了部分凉意,借着烈酒暖着身子,竟也不觉得寒冷。
天色渐渐亮了,背后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顾昭瑜带着醉意转头,发现是季珩。
他的身边也没有带其他人,想必也留在了楼下。
“今日宫人来报,说你天还未亮就来了这里。”季珩缓步走了过来,今日不上朝,所以他也穿了件常服。
顾昭瑜黑白分明的眸子带了朦胧,整个人很松弛的靠在栏杆上,就那么看着他。
“陛下今日也来赏景?”顾昭瑜忘了行礼,柔声问道。
季珩靠近时,就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酒味,他眉头轻皱,薄唇微抿着,声音听不出喜怒,“朕来见你。”
听见‘朕’顾昭瑜脑中清醒了些许,嘴角勾着笑,反问道“见我?”
季珩负手站立,“关于忠勇侯的案子,三司已有些眉目。”
忠勇侯?顾昭瑜微微偏头想了半响,才想起来这是父亲死后,季珩赐予父亲的谥号。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啊。
顾昭瑜嘴角笑意更浓,转身看向已经白了的天,随后扶着栏杆,垂眸向下看去,一片雾气,红墙黑瓦的宫殿隐于其中,只能看见些微的一点。
“所以是查出谋害我父亲的凶手了吗?”她轻声问道。
季珩凤眸之中倒映着她的背影,纤瘦,脆弱,仿佛轻推一下便能随风而落。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调查发现袭击的那股军队,是战败流窜到凛川谷附近的。”季珩声音微沉,“但据他们上报,这股军队已经在附近休息良久。”
顾昭瑜杏眼中醉意未散,眼睛周围泛着红,似有水雾弥漫其中。
“直至忠勇侯回京。”季珩语气透着冷意,凤眸危险的眯了起来。
“陛下为何今日与我说这么多?”顾昭瑜转头看向他。
“忠勇侯是你父亲,你有义务知道。”季珩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这次不顾及后宫干政了?”顾昭瑜笑了,透着绝望。
“这次不一样。”
顾昭瑜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从栏杆边走去,在三步的距离停下,季珩眸色墨黑,看着她时目光沉静如冰,深处似乎又带着细微的怜悯,是在可怜她吗?
她醉意未消,伸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之上,“陛下可知,臣妾的心也是会疼的。”
季珩没说话,垂眸看着满身酒味的女子。
顾昭瑜面上笑容未减,声音凄楚暗哑,“当初臣妾想要送父兄一程,陛下以这个理由拒绝了我,如今我父亲死了,陛下现在和我说这次不一样。”
说着眼泪从眼眶留了下来,“陛下是可怜我?”
话音落下,楼顶陷入一片死寂。
寒风刮过她带着泪水的脸,如刀割一般的刺痛袭来。顾昭瑜也毫不在意,只是那么盯着他那双凤眸。
季珩拧眉,此刻的顾昭瑜毫无形象可言,他极少看见这个样子的她,从前在王府也只是偶尔耍点小性子,流泪时只会轻声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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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
他也没有生气,走过去将她放在胸前的手放下,破天荒地抬手擦拭掉了她脸上的泪珠。
顾昭瑜眼中闪过异色,只觉脸上落下一抹轻柔。
她杏眼中满是迷惘,眸中呈现着他俊美的面容,卸去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审视与威严,此时的季珩,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曾经为之心动的人。
“阿瑜。”他声音难得少了几分冷意。
听到这两个字,顾昭瑜猛地推开他,醉意在此时终于清醒了些许。
“陛下又想哄我?”她自己抬手抹开剩余的泪痕,和季珩保持了些许距离。
“只是想告诉你,我既答应了你父亲护你,只要你本分的坐好这个位置,我保证你性命无忧。”季珩看着顾昭瑜,就像看着一只刺猬。
顾昭瑜敛着眸,眸中思绪已然清明,季珩这是知道父亲给她的信了?
于是她眼中含着泪珠,“陛下,我父亲已经死了。”
她盯着他,杏眸满是戒备,“死人如何会让你保护我?”
季珩却只是反问道“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你没看?”
他果然知道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季珩在监视她?
顾昭瑜心中一惊,只得反问“陛下是说嫂嫂送进宫的包裹吗?”
“阿瑜。”季珩向前凑近了几步,凤眸直视着面前人,“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更聪明一点。”
寒风拂起她的发丝,与泪水黏腻在一起,他抬手将发丝别在脑后,说道“风大了,回去吧。”
说完这句,他收回手,随即转了身。
顾昭瑜看着他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然大亮,顾昭瑜饮了烈酒,又吹了寒风,此时只觉头痛欲裂,再醒时,居然已经到了申时。
见自家娘娘醒了,雪茗连忙过来服侍,寻云则端来了一碗醒酒汤,还有些糕点。
顾昭瑜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空腹饮酒,一天也未进食,此时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一碗温热的醒酒汤下去,那股难受渐渐缓解,雪茗又递上了块茯苓山药糕,从前绵密微甜的糕点,今日吃时味同嚼蜡。
她今日虽醉了,记忆却很清晰,当时情绪确实太过于激动,最后那句话,倒像是对她的警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娘娘,郑小姐求见。”
顾昭瑜瞳孔一震,手心不自觉握紧。“让她在正殿等我。”
郑京燕,她目前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人,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顾昭瑜换好衣服,去往主殿的路上,罕见的有些紧张,脑海中早已预设了很多种见面时的情景与说辞。
但到了主殿,看见那抹天青色的影子,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唤了声“京燕。”
郑京燕今日过来,穿了身天青缀雪缎面披风,里面则是见霜色暗竹竖领长袄,下身露出杏色马面裙,整个人都带着素雅。
与她记忆中那个爱穿海棠红的姑娘截然不同。
郑京燕起身行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33. 质问
冬日这个时辰殿内早已暗淡了下来,宫人尚未掌灯,借着从外泄进的余光,面前那道面容也清晰起来。
顾昭瑜垂眸,想要去扶起她,听见这个语气,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只是对着她道“起来吧。”
她与郑京燕已经许久未见,没想到再度见面会是如此尴尬的场面,她相比于从前消瘦了不少,今日抹了脂粉,也掩不住眼下的乌青,那双黑眸中透着淡淡的死气。
顾昭瑜对这种神情不陌生,之前每日在镜中看见自己都是这幅神情。
“娘娘,今日我来是像您打听几件事。”郑京燕声音透着疏离。
顾昭瑜没有回,只是转头吩咐道“你们两个下去吧,然后去让厨房煮杏仁茶端过来。”
婢女依言退了下去,郑京燕闻言眸光淡淡看了她一眼,“难为娘娘还记得。”
“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顾昭瑜淡笑道。
“约定……”郑京燕眸子微垂,想起从前,眼中才带了抹生气。
顾昭瑜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原来过去的记忆谁也不曾忘记。
殿门关闭,如今空阔的殿宇只有她们二人。
顾昭瑜开口问道“你今日过来想问什么?”
“今日我来是想问这个。”郑京燕从随身的荷包内,掏出了一枚羊脂白玉佩,下面缀着青色的流苏。
顾昭瑜看着这枚玉佩愣了一瞬,玉佩由上好的白玉雕成,做成了平安扣的样式,上面隐隐约约刻有缠枝莲纹样。
“这不是你的玉佩吗?”顾昭瑜抬眼看向她,问道。
“娘娘不妨仔细看看。”她将玉佩递给顾昭瑜。
顾昭瑜伸手接过玉佩,摸了摸表面的纹路,这确实是之前那枚玉佩,她仔细瞧了几眼,忽的目光一顿,眼神在细小的痕迹上略过,随即顿住。
这不是郑京燕的玉佩。
这个玉佩样式一共雕刻了三枚,她也有一枚,如今还放在妆匣里面。
“你从何处得到的?”这是顾安知的玉佩,想到此她语气有些焦急。
观她神色,郑京燕就知道她想起来了,也没着急答话,只是冷淡问道“她不在京城,去了哪儿?”
郑京燕眸光寒冷打量着她。
“云州。”
“那为何她的物件会出现在我父亲手中?”郑京燕语气平静,表情却已经几乎要维持不住。
顾昭瑜低下眸,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不知道。”
“顾昭瑜,我父亲死了……你现在和我说不知道。”郑京燕叫着她的名字,目光几乎泛红,黑眸中的恨意几乎不加掩饰。
一阵风恰在此时掠过,猛地吹开本就虚掩着的窗棂,发出的巨响在这时显得极为刺耳。
还伴随着郑京燕几乎恳求的低语,“那你告诉我,是谁动的手?”
顾昭瑜握紧了手心,心中那个答案,愈发清晰,可是她不能说,郑家如今没有郑侍郎,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于是咬牙道“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郑京燕看着她,“我不信。”
郑京燕话语似乎从牙缝里挤出,她一字一句道“那你可知当时这枚玉佩,是要当做证物交给刑部的。”
她看着顾昭瑜眸中蕴含着失望,“我回他们,这是我给父亲的玉佩,寓意平安。”
“负责此案的官员,询问过好几遍,我自知不对劲,于是便打碎了我自己的玉佩,让人扔了出去。”
“我信你,信顾家,你可曾信我?”郑京燕眸中愈发失落绝望。
殿中空旷,她的质问字字清晰,地龙散发着暖气,顾昭瑜却只觉寒意从脚底一直漫到了胸腔。
顾昭瑜嘴唇微动,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京燕,你放心,我会查清一切。”顾昭瑜看着她,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将这件事交给我好不好?”
“不好。”郑京燕用力甩开,再也不像以往一般,声音透着凄厉,“顾家的恩怨,朝堂阴谋我都不想管。”
“可是你告诉我,父亲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们郑家和你们顾家有关系?还是因为他为官清正古板?”
她控诉,她不甘,将所有愤怒和指责对向面前一言不发的人。
郑京燕压抑着声音,眼中含泪,“我好恨,恨顾家,若不是因为你们,父亲怎么会卷入朝堂之争。我也恨你,恨你不听我的劝阻,入了宫。”
“更恨我自己,若不是我喜欢你兄长,父亲怎么会去给你兄长挡刀!”
“事到如今,”郑京燕开口满是绝望,“我连追求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了吗?”说到最后声音渐小,她只觉喉头哽咽。
顾昭瑜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句质问之后,一点点褪去,最后归于一片平静,就这样沉默的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辩解。
过了许久,直到天光都明显暗淡了下来,她才开口,“京燕,我们确实对不起你。”
“可是父亲死了,兄长昏迷,我比你更想知道真相。”
说完这句,她眸光划过那张布着泪痕的脸,“我不是阻止你追求真相,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不甘,甚至怨恨。”
她对上那双藏着恨的眼,“但是京燕,给我机会,我会查清一切,为伯父和父亲报仇。”
殿中安静的只能听到对方厚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殿外有宫女询问的声音传来,“娘娘,杏仁茶好了。”
顾昭瑜正要出声,又想到了什么,自己亲手去将茶端了进来。
杏仁的香气从白瓷杯盏中散发而出,奶白色茶汤醇厚甘甜,顾昭瑜轻推给她,缓了缓开口,“我没有资格替你做选择,也没有办法阻止你去调查真相。”
“没了伯父,你们郑家在京城的处境会很艰难,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京扬,离开京城。”顾昭瑜知道这些话无疑是在对方的心里撒盐,但只要能让郑京燕放弃,当个恶人又如何?
郑京燕审视着她,她的话语很刺耳,可是她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辩驳的话语、
而且有一点她说的没错,顾昭瑜确实比她更想知道真相。
顾昭瑜又轻推了下茶盏,郑京燕鼻尖漫过一股香甜,“京燕,交给我。”
郑京燕久久没有答话,直到天色昏暗,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殆尽,她才将那盏已经只剩温热的杏仁茶,放在唇瓣边,茶汤入口,一股苦味蔓延在齿间。
苦,她感受不到甜。
一盏茶喝完,她才起身看向对面,“顾昭瑜,希望你说到做到。”
郑京燕出宫时,恰好宫门落锁,郑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她提起裙摆,扭头看了眼那道巍峨辉煌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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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毅然的上了车。
马车向府中驶去,回到府中时,府中已经燃起了灯,郑母站在府门前,看着女儿回来才松了口气。
郑京燕心下微酸,“母亲。”她小跑过去,抱住郑夫人。
郑夫人面容保养的不错,这几日下来却隐隐有些老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见着娘娘了吗?”
她将头埋在母亲的肩膀处,声音闷闷的“见到了。”
“那个玉佩……”郑夫人担忧看着女儿,她知道女儿的玉佩根本没给自家老爷,毕竟当时的行囊,是她亲手准备的。
“是顾安知的。”郑京燕轻声道,外面风大,她系着披风,母亲却没有,“母亲,我们回府说。”
“弟弟还在温书吗?”郑京燕进府看了眼,左侧的一间房,灯盏还亮着,问道。
“是啊,自从你父亲下了葬,回来后,就将自己关进了房中。”郑夫人叹了口气。“你有时间去劝劝你弟弟,叫他别逼自己太紧。”
“好。”
到了房中,郑京燕拉过母亲的手,“母亲,玉佩这件事千万不能透露给其他人。”
“母亲心里有数。”郑夫人虽痛心夫君的死,却也知这件事有问题。
“她劝我离开京城。”郑京燕看着母亲,想要征求她的意见。
郑夫人微微叹气,“可是离开这儿,我们还能去哪儿?”
“外祖母家。”这是她回府途中仔细想过的,唯一不引人注意的法子。
“京扬那边怎么办?”郑夫人看着女儿,眸中带着不舍。
“我去劝他。”
“京扬。”郑京燕敲了敲房门,门里的灯还亮着,却无人回应。
“那姐姐进来了。”她推开门,就见少年趴在了桌案上,她脚步不由得放轻。
本以为少年是睡着了,没想到身体却在微微颤抖着,她伸手轻推了下,少年只是赌气般的,将头埋在手臂里,隐隐约约有啜泣声传来。
“京扬,你把头抬起来。”郑京燕又轻晃了几下。
少年这才抬起头,泪痕未干,他手臂下还放着几本书册,有些地方色泽微微加深。
“阿姐。”少年带着鼻音,他的面容继承了郑昌的清峻,只是还未张开,稍显稚嫩了些,一双眸子清亮的过分。
“男子汉大丈夫,偷偷哭鼻子算什么。”郑京燕轻敲了他的脑袋。
郑京扬将头扭向一边,没有说话。
“这么晚了,就别看书了。”郑京燕看了眼书册,垂眸便见翻开的一页中有父亲的笔迹,眼眶也有些发酸,她将书不动声色的合上,又看向弟弟,“阿姐这么晚过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离开京城?”
郑京扬转头,眸子满是不解,“为什么要离开?”
郑京燕敛眸道“父亲走了,母亲和我决定回外祖母家。”
“我不走。”郑京扬倔强看着她,“我不走!”
郑京扬将桌上书册抱在怀里,“父亲刚走,你们为什么要离开!”
他情绪激动的说“我答应了父亲,来年要参加科考。”
“我们先去外祖母家,来年考。”
“我不走。”郑京扬眸中泪水越发汹涌,却还是忍着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害怕伤害父亲的人。”
“你知道了什么?”郑京燕眸中一颤。
34. 风寒
房间内一时寂静了下来,郑京燕面如寒霜地看着弟弟。
桌案上烛火明明灭灭,灯芯快要燃尽,光线暗淡了下来,郑京扬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乖乖的低下了头。
“你知道什么?”郑京燕冷声问道。
“我……是偶然间听下人说的。”郑京扬抱着书册,没有松手,“他们说父亲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才死的。”
他咬了咬唇,手不自觉握紧,“阿姐,你告诉我是真的吗?”郑京扬语气有些颤抖。
郑京燕厉声道“当然不是!”话一出口,袖中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下,“这话是谁说的?”
“是两个小厮。”
“样貌名字还记得吗?”
“不……不记得了。”郑京扬有些迟疑,那时天色昏暗那里还记得那么多。
“阿姐,我不想离开京城,若父亲真的……”郑京扬语气坚定,眼神带着少年人的锋芒,“我们应该查出真相。”
郑京燕眸色复杂看了眼他,随即又道“我与母亲商量好了,就等你同意。”
“父亲的事大理寺刑部会调查的。”
郑京扬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忽的熄灭,窗边无月,只能借着另一侧的灯光。
暗夜之中,背着光,郑京扬的表情被掩盖在其中,只有那双眸子似是黑夜中的灯盏,就听他道“阿姐,我不走。”
少年鼻音厚重,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离开。”
郑京燕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执拗,让她恍惚觉得看见了年少时的父亲。
空气中的沉默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阿姐是否会继续劝,还是会选择强硬的带走他。
阿姐知道的,他现在毫无办法。
就当郑京扬想要开口再问时,就听对面人说“那就留下。”
也许顾昭瑜说的对,离开京城,能避免很多麻烦,但她怎么忍心逼迫弟弟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家。
他重新抬头,就见阿姐眸光柔和,嘴角带着静静地笑,“无论什么,一家人要在一起。”
郑京燕趁他愣神时,将手中的书册一把抢了过来,放于桌案之上,还帮他将随意搁置的笔墨,收了起来。“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看。”
“备考不急于一时。”郑京燕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郑京扬觉得自从父亲走后,阿姐就不一样了,从前洒脱自由的姐姐,一下子变得稳重成熟,眸中还有了他不懂的情绪,他微微低头,不敢对上那双眼,“好,阿姐也是。”
郑京燕见他答应了下来,心中微松,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在推开房门那一刻,冷意扑面而来,惊碎了她心中那抹余温,有的只是彻底的寒。
与这处府邸的孤寂寒冷不同,另一处厅堂透着浓浓的暖意,地龙烧得正旺,时不时还传来话语声。
房间内,灯盏明晃晃地照亮了所有角落。
桌边两人对立而坐,一人朗声道“大哥,你这新得的碧龙茶真不错。”
那人长相有些发福,椭圆形的脸,五官却生的不错,一身黄褐色锦袍,衬得极其富贵。
他端起茶盏,砸吧了下嘴。“什么时候妹妹也能给我留一些。”
姚言骏一身深蓝锦袍坐于对面,领口和袖口都绣一圈狐毛,看起来倒是暖和,闻言看他时,姚言良只觉有写凉意。
“你不是只爱美人?”他声音透着股阴寒。
姚言良灿灿一笑,“嘿嘿,还是大哥了解我。”想起美人,他摸了摸下巴,“可惜,听我话的美人死了。”
随后又看向大哥,“我看云州那位也不错,不如……”
姚言骏眸光阴冷地撇了他一眼,“你不怕死,就去。”
“大哥,这人到底要关到何时?”姚言良问道。
“听父亲安排。”姚言骏低头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
姚言良这下有些不满了,每次问都是听父亲安排。“顾家那个老东西已经死了,他那个儿子我看一辈子也就废了,唯一的男丁还是个痴傻的。”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姚言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宫中那位,你也打算直接杀了吗?”姚言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言良,大哥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杀人是莽夫所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何时才能替二哥报仇!”
“别急,顾家已是强弩之末。”姚言骏狭长的眼睛瞟他一眼,“那个李才还没找到?”
姚言良放下心中怨气,开口道“顺天府目前没有消息。”
“大哥,那人找不到就算了,他那种人给他一百个胆,不,一千个,一万个胆,他都不敢说。”
姚言骏看了眼他,“言良,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留下把柄。”
“好嘛,我也会加大人手找的。”姚言良嘴角微撇,还是有些不以为意。
姚言骏观他神色,便知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又道“上次那个常月,要不是你留着,陛下怎么会查到。”
“我怎么知道陛下会插手。”姚言良不乐意了,“反正陛下不是也没查到我们头上。”
姚言骏握住杯盏的手,猛地朝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
“你真以为陛下没查到那个常月和你有关系吗?”姚言骏隐隐有了些不耐,这个弟弟做事简直毫无分寸!
“他不是没查到,而是选择不深究,但后宫之事与朝堂不一样,若他知道顾安知的行踪我们早就知道,到时的结果你想过吗?”
姚言良这才沉下了脸,不敢多说一句。
翌日,顾昭瑜想起昨日郑京燕拿来的玉佩,心中越发不安,而她能想到的一个可以告知的人,居然是季瑾。
如今兄长昏迷,嫂嫂担起了将军府上下事宜,父亲又刚刚下葬,正是心力憔悴的时候。
顾昭瑜现在越发浅眠,天还未亮,就起了早,坐在窗边发呆,想着季瑾应该还未起,就等到了天明。
等待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她才唤了婢女进来洗漱。
“寻云,我今日要去见殿下。”
寻云梳发的手一顿,顾昭瑜透过镜子,瞧见寻云面色有些为难,继而问道“不方便见我?”
“昨日娘娘睡时,宁侍卫传过话,殿下染了风寒,当下怕是不方便见娘娘。”
顾昭瑜眸光闪过讶异,明明前晚见面时还是好好的,怎么过了不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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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脑海中忽的闪过拐角处的身影,难道他那时已经来了许久?所以才受了凉?
顾昭瑜眸子微垂,等季瑾风寒好也不知要到何时,安知的事情自然是越早越好,况且作为盟友,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去看望他?季瑾风寒说不定还是为了找她留下的。
脑海中闪过万般思绪,脸上纠结之色渐浓。
寻云看向镜中人似乎在犹豫,于是开口道“如果娘娘想去的话,我也可以带您过去。”
目前看下来,殿下似乎很看重娘娘,娘娘去的话,殿下应该也不会介意,最主要是殿下现在有着安王的名头,但宫里人免不了苛待。
顾昭瑜听见这话,略微犹豫了下,“带我去。”
快到午时,才等到密道打开。
三人站在书架前,顾昭瑜对着雪茗道“我会尽快回来,若有人来便说在午睡,能拖多久是多久。”
雪茗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娘娘。”
说完顾昭瑜便带着寻云隐于黑暗之中,顾昭瑜走在黑漆潮湿的石板上,照明只能依靠墙壁上极暗的油灯,她忽的问道“你之前知道有这密道吗?”
她声音不大,密闭的空间内,依然有少许的回音。
“不曾,殿下从未提过。”
顾昭瑜点头,“那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殿下的?”
“两年前。”寻云乌黑的眸隐匿在黑暗中,与这黑暗融于一体,似乎她生来便与这黑暗相伴。
“你们是他培养的暗卫吗?”
“不是,我们是死士。”
顾昭瑜听见这个回答也不意外,继续往前走着,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回荡在这暗道内。
她接下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偶有水滴会从头顶落下,落入脖颈,惊起一身寒颤。
有亮光出现在尽头,入眼的便是季瑾那空旷整洁的书房。
那人今日倒是没有站在出口,而是坐在了书桌旁。
顾昭瑜随意看了他一眼,季瑾一声月白色绣金锦袍,外面罩了件大氅,脸色极其苍白,他唇瓣颜色本就浅淡,如今更是没有了血色,与他的衣袍几乎都要融为一体。
顾昭瑜面色一沉,看样子病的不轻,想起从前既明染了风寒,差点丢了半条命,她内心居然闪过一丝慌乱。
本来想说顾安知的事情,脱口而出的却是“听寻云说你染了风寒,可有用过药?”
她声音平静柔和,话语却比平常快了些。
季瑾扫过她脸上那抹担忧的神色,微微顿住,语气虚弱道“无事,娘娘前来应是有要事。”他说完喘息了下,用手抵唇咳嗽了几声。“正事要紧。”
顾昭瑜眉头微皱,“殿下这样子看着不像能谈正事的。”
随后她又看向旁边的宁佑,“殿下可有用过药?”
按照寻云的说法,这应该是第二天,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宁佑这才答话道“用过了,可是太医院给的药都是最差的,药效也极差。”
“宁佑!”季瑾语气带着不悦。
顾昭瑜眉头皱的更紧,此前她一直以为季瑾就算被囚禁在这昭阳殿,待遇应该也不会差,可如今看来似乎是她想错了。
35. 心思
“他们怎么敢?”顾昭瑜语气有些不悦。
“咳咳咳……”季瑾又咳嗽了几声,面色难掩虚弱,“无事,趋利避害而已。”
顾昭瑜杏眼闪过一丝复杂,本想去让人去请太医,可若是如此,只会暴露出她与季瑾有牵扯,于是她道“太医可来瞧过?”
宁佑这才答道“太医都没有时间。”
“殿下现在有什么症状,我叫寻云去太医院取药。”她抬眸看向季瑾。
季瑾嘴角挂着平常惯有的笑容,“不必,这点毛病,咳。”一句话还未说完,咳嗽声又起。
顾昭瑜秀眉轻皱,看了眼他的脸,季瑾脸颊透着几许不正常的红晕,桃花眼中含着些许朦胧,眉间隐隐拧着,显然是极其难受,偏偏还强撑着。
这人从前也是如此的性子?
她微微一叹,安知的事情,固然要紧,可若是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她与季瑾口中趋利避害之人有何区别?
顾昭瑜对上那双眼,轻声开口“殿下,今日还是好好休息,稍后您让侍卫或者寻云将症状写于纸上,我叫侍女去抓药。”
随后又道“稍后我也会将事情写于纸上,让寻云随药一起带过来。”
顾昭瑜行了一礼,便转身,想从暗道回去。
季瑾却忽的站起身,脑中只觉有一根弦紧紧绷着,脸颊也有些发烫,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什么,那抹身影又离他远了些,宁佑见状,赶忙过来扶住殿下。
“殿下。”宁佑唤了声。
前方的顾昭瑜和寻云脚步微顿,她转头疑惑的看了眼,那只手已经收回,只能看见季瑾站于桌前,“殿下若是不舒服还是赶紧休息为好。”
说着便迈步离开。
顾昭瑜回去没多久,宁佑也将具体的症状告知了她。
她吩咐雪茗让侍女去抓了药,虽说这样远不如太医诊断来的好,可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
做完这些,她坐于书案前,面前放着纸张还有笔墨,想了想,提笔写了起来。
信送到昭阳殿时,季瑾的手边还放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花萧顶着男子的脸,站在他旁边,“这药对症,可以喝。”
“多谢。”
药泛着苦,季瑾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随后展开了那封带着墨香的信。
入目的便是秀丽清隽的字迹,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倒是和人一样,柔和中带着锋利。
信中字迹不过几行,他看得极慢,脑中还有些混乱,将信中信息全部整理在脑海中,随后勾唇一笑,“原来姚家……打的是这个心思。”
花萧挑眉,“说了什么?”
季瑾将信纸放于油灯之上,火苗瞬间将信纸点燃,灰烬落入桌面,又被不知哪儿钻进的冷风,吹的无影无踪。
“在郑侍郎身上找到了顾安知的玉佩,所幸……郑家女儿也有一块。”季瑾语气虚弱,眼睛却又带了笑,“而郑家女儿还算聪明,知道事情不对,将这块玉佩……认了下来。”
他声音无力,字句清晰。
花萧眉头却是一皱,嘲讽道“若郑家女儿不认下这块玉佩,事情就难办了。”
“是啊,那时……确实难办。”季瑾垂眸轻声低喃。
“姚家不过是想将这件事情栽赃给顾家,可又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呵,简单。”季瑾轻笑一声,“顾安知是顾骁养女,据说她亲生父亲是顾骁的手下,咳咳咳……情分不错,后作战时,遇到敌军增援,为了掩护顾骁战死了。”
花萧补充道“这个作为理由确实合适。”
她低头沉思了会儿,忽又抬头看向季瑾,眸中带着谑意,“你对顾家了解的还真够多,怕不是早就注意到了?”
季瑾闻言没有答话,眸中似有情绪蔓延。“偶有了解。”
花萧见状也不再继续追问,“罢了,你服了药需要好好休息,就不打扰了。”
直到花萧离开,他才起身朝床榻走去。
季瑾褪去了衣袍,躺了下去。
深夜,季瑾服了药,热总算是退了下去。
难得的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小时候作为太子参加宫宴的情形,幼时他远不如现在这般沉稳,玉雕般的娃娃,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头上还戴着顶发冠。
站在御花园的水池边,水中倒映着他那张稚嫩的脸,黑眸中隐隐含着泪花,身边没有任何一人,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宫宴还未开始。
他蹲下身,偷偷抹着泪,白皙的手背上却有一道很深的血痕。
不到七岁的娃娃,就那样看着水面,低声嗡嗡道“为什么哥哥不喜欢我?”
清澈的水面上,只有他一个人,也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不敢去问父皇和母妃,他虽然小,也能感觉到父皇和母妃不是很喜欢哥哥。
忽的不远处传来了谈笑声,他惊慌的朝四周望了一下,勉强找到一棵巨树给他遮挡。
他站起身,因为跑得太急,摔在了地上,白嫩的小手摔出了一些细小的血痕,他眼中泪花更甚,却知道此时不能让别人发现他。
因为他是太子,要注意仪态。
小小的人儿,就那样躲在树后,果然有人走了过来,是一对夫妻。
他偷偷从树后瞄着,发现那人他认识,是勇武将军顾骁,旁边还有一个温婉的美人。那应该……是将军夫人吧?
“哥哥。”女孩声软糯动听,季瑾忍不住看了眼走在他们二人前面的孩子,女孩子粉雕玉琢,一身粉色衣裙,眼睛圆溜溜的。
而在她前面还有一个男孩,看着比她年纪大几岁,个子和他差不多。
“你等等我。”女孩嫩声嫩气的,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哥哥的手,却落了空。
女孩不甘心小跑了几步。
“阿瑜,阿寒慢点。”蔺文漪柔声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顾骁只是眉眼温和看着妻女,没有说话,揽着妻子,怕她摔伤。
终于在女孩快要抓住那只手时,忽的摔在了地上。
“哇哇哇。”她趴在地上没有起,大声哭了起来。
男孩连忙回头,拉起妹妹,眸中满是担心,“妹妹,你没事吧。”
“哇。”
季瑾藏于树后看着女孩只是推开哥哥的手,转头埋进了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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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蔺文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给她手心吹着气,“阿瑜乖,不哭。”
而男孩也满脸焦急的看着妹妹,低着头,似乎做了错事的样子,时不时还做着一些滑稽的动作。
女孩从母亲肩头露出脸,看着哥哥笑了起来。
季瑾眸光静静看着她,白嫩掌心红痕未消。
他今日才知道原来有父母疼爱,兄长关心,是这个样子的。
不必顾忌他人的眼光,想哭,胡闹,都是可以的。
直到他们走远,季瑾才从树后走出,刚刚好寻找他的宫人也来了,宫人满脸焦急道“殿下哎,宫宴要开始了。”
见殿下身上袍子有些脏,连忙带他去找皇后。
舒皇后见季瑾,蹲下了身,仔细检查着,眉眼间也有些忧色,“瑾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季瑾却只是将摔红的掌心向上,眸光期许的望着母妃,舒皇后皱眉,“摔伤了?快去叫太医。”
“你这条血痕是怎么回事?”舒皇后看着那道手背上的血痕,有些深,似乎是被人抓伤的。
季瑾垂眸,语气低低的“刚刚不小心被树枝划了。”
舒皇后美眸含着忧虑,也没再追问,只是道“瑾儿,你是太子,下次万万不可如此莽撞。”
幼小的季瑾沉默着没有说话。
画面一转,就是宫宴开始时,他坐于主位之上,看着下面的群臣。
舒皇后淡笑的看着顾骁,道“想必这就是阿瑜了,长的真可爱。”
季瑾闻声抬眼望去,就见女孩学着哥哥的样子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娘娘。”
顾骁朗声一笑,“小女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宫宴,让陛下和娘娘见笑了。”
女孩手指紧紧牵着哥哥的衣袖,似是有些紧张。
季瑾端坐于上位,冷脸看着,内心却忍不住想道原来她叫阿瑜,很好听的名字。
“无事,本宫瞧着很是伶俐。”
女孩这才眨巴着眼,起了身。
她起身那一瞬间与他对视,女孩忽的对着他笑了起来。
脑海中的那抹笑容渐渐模糊,慢慢浮起另一张脸。
与幼时相比,女子面容更加成熟温柔,那双杏眼含着丝忧色,他并不陌生,今日她过来看见他时,就是那样的眼神。
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季瑾在黑夜中睁开了眼,额头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
思绪从那抹笑容挣开,随即抬手抚上额头,嘴角却笑了起来。
她不经意留露出的一点关心,居然能让他回忆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一开始,她对于他来说就是特别的存在,原来一直自欺欺人的是他自己。
季瑾从黑夜中坐起身,靠于枕上,头脑隐隐还有些发痛,房内只有些许灯盏燃着光,一双桃花眼如墨,眸色晦暗不明。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心思,在这一刻显现出来,让他之前的利用算计都成了笑话。
原来真有情愫是可以隐藏许久,又在某一刻忽然爆发,再也避无可避。
“怎么办呢?”黑暗中,男子声音沙哑,轻声问道。
36. 情之所至
翌日晴好,顾昭瑜除了吩咐寻云送药,就是暗中让人打听父亲遇害的案子。
顾昭瑜坐于书案前,上面的纸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墨迹,仔细看去写的都是些名字。
她蹙着眉,略微思考着什么。
书架向两侧移开,发出咚隆咚隆的声响,她并未抬头,直到那人走进,她才抬眼看去,季瑾面色好了些许。
季瑾缓步走近,将眸光落在她面前的纸张上,“在想那个小丫头?”
“嗯。”顾昭瑜点头。
“既然他们能留玉佩在现场,就说明此时还不想取她的命。”季瑾淡声道,随后微垂着眸,看向其中李才的名字,修长的手指点了点。
“这人有下落了。”
顾昭瑜听见前面的话,心中的担忧放下了许,后面一句话让她眸子微亮,惊讶地看向他,窗棂的光恰好散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出几分透明的苍白,她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许,“这么快?”
季瑾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这张脸与梦境中的重合,让他有些微微愣神。
顾昭瑜正等着他搭话,发现季瑾盯着她,不解地唤了声“殿下?”
季瑾回过神,这才清了清嗓子,淡笑道“此人生性好赌,我的人在赌坊发现了他。”
“此人倒也聪明,知道顺天府在找他,于是遮盖了容貌。”
季瑾唇角微勾,“现在这人的行踪已经在掌控之内。”
顾昭瑜嘴角也带了笑容,只要能问出是谁指使他杀了阿夏,其他的事情自然简单的许多。
想到此,她眉间微松,季瑾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顾昭瑜忽的又想起另一件事,刚刚想开口,就见季瑾神情居然带了几分温柔?她一愣,前几次见季瑾,他面上带笑,双眼含情,但她总感觉里面还藏着其他的东西。
“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顾昭瑜视线投在他的脸上。
季瑾唇角微弯,垂下眼睫将那抹异色压下,“本王是替娘娘高兴。”
顾昭瑜沉默着没有接话,食指无意的敲击着纸张,眸中透着一丝探究。
季瑾态度坦然,恰到好处的答话,让她无法反驳。
还不等顾昭瑜想清楚,就见雪茗慌慌张张的从书房外跑了过来,“娘娘。”
雪茗看见季瑾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匆匆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怎么了?”
“陛下来了。”雪茗语速加快,如今已经到了凤仪宫门前。
顾昭瑜面色就是一变,暗道未关,就算此时关闭暗道,难保不会发出声音,脑中飞快思索了一番,就站起身,向外走去。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平静清冽,就如平时谈话一般,顾昭瑜抬眼,目光落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陛下来了。”
“我想殿下现在应该不想和陛下见面。”
季瑾似是玩笑般的开口,“若娘娘愿意,本王不介意。”
“季瑾!”顾昭瑜有些气急,一瞬间将他的身份抛之脑后,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紧张二字怎么写?叫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微微愣了一瞬,语气又放缓了些,“还请殿下在书房等候。”
也顾不上与他纠缠,快步推门走出了书房。
在经过回廊拐角处。果然见一身龙袍的季珩朝这个方向快步而来。
冬日阳光照在那抹明黄身影上,在这寂寥的殿宇中,显得有些刺眼。
她眼睫微动,带着寻云和雪茗就迎了上去,“臣妾参见陛下。”
季珩点头。
顾昭瑜站起身,就听帝王道“皇后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她目光与投来的视线对上,“好多了,谢陛下挂怀。”
“那就好。”季珩声音沉稳。“朕今日过来有事情同你相商。”
他眸光深邃,眉眼带着锋利,整个人透出严肃之感。
顾昭瑜敛眸,隐隐觉得说的事情绝不是小事,若在这里说肯定是不妥的,可是书房……她嘴角含着丝笑,看了眼今日明媚的天光,“今日天色正好,不若陪臣妾去御花园走走?”
季珩看了眼她,“你身子还未大好。”
“这宫内待久了,难免有些闷。”顾昭瑜开口,“如今陛下连这个心愿也不愿意成全吗?”
她声音柔和,言语间没有不甘,有的只是无奈。
季珩站在日头下,暖意透过衣袍,给他整个人渡上了一层光晕,眸光落在她那张平静的有些过分的脸上。
“陛下既不愿,那我们就在书房谈。”顾昭瑜面上挂着笑,见他未答话,主动说道。
雪茗站在自家娘娘身后手心都冒着汗,但看着自家娘娘坦然的模样,又放下了心。
“朕陪你。”季珩凤眼望着她。
积雪早在天光中融尽,留下些微雪水,鞋履踏在青石路上,季珩早已屏蔽了众人,只余下他们二人。
“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议从后宫中选一位妃子协理后宫。”季珩这才开口,询问道。“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御花园花朵凋零,好在还有绿叶作为点缀。
顾昭瑜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弯,漾起一抹笑意,杏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凉。
“朝臣想必已经有人选了,不知是哪位?”
“姚盈。”
听见这个名字,她不意外或者说她早就料到了,从她父亲死去的哪天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臣妾没有意见。”
有名无权的皇后已经做了许久,久到她对这些已经没有兴趣。
不过,姚盈既然想要,那就借着这个机会,帮她一把作为回礼。
顾昭瑜唇角笑意渐浓,看向季珩,“从前臣妾说过,只要陛下想,我愿意给陛下一切我有的。”
但仅限于她自身。
“从前如此,这次亦如此。”
季珩凤眸微垂,应声道了句“好。”
“朕与你有多久没有这么走过了?”季珩缓步走着。
“一年。”顾昭瑜笑着答。
“那就陪朕再走走。”
顾昭瑜也没有反对,沉默着与他并肩走着,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从远处看,两人就似感情很好的帝后。
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段关系早已破碎不堪。
回宫时,她本以为季瑾早已离开。
没想到她推门入书房就见季瑾坐于她之前的位置上,手里还翻看着一本书。
“殿下倒是不见外。”顾昭瑜眸光落在他手里那本书上,是个话本子。
蓝色书封上用墨汁写着几个大字‘爱上王爷的二三事’
顾昭瑜怔愣了一下,随后揶揄道“没想到殿下还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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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种。”
季瑾这才从书本中抬头,“这不是娘娘的书吗?”
“本王只是为了更好的了解盟友。”季瑾轻微摇晃着书本,眸光落在话本上,勾着笑“娘娘这话本里的主角,似乎不太聪明。”
“哦?”顾昭瑜略带讶异。
“明知这王爷心有所属,还依旧喜欢,付出。”季瑾一双眼睛如墨,嗓音低沉。“娘娘觉得是不是不够聪明?”
“这话本我虽未看过,但依殿下所言,我倒觉得此人倒不是蠢笨,只是情之所至,不能以常理论之。”顾昭瑜低头浅笑,随后抬头看向他“殿下若有心仪之人便能明白这种心甘情愿。”
“那娘娘是这种人吗?”季瑾抬眼,眼神中含着些许的探究。
顾昭瑜眸光暗了瞬间,随后抬眼笑道“现在不是。”
“殿下与其和我聊话本,不如听一下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季瑾将话本放下,面上带着几分探究。
顾昭瑜将季珩与她的对话一一告知,道“借为姚盈庆祝为由,邀请后宫嫔妃,再借德妃之手传出谣言。”
“殿下想必也知道,如今陛下登基两年未到,若传出谋害兄长的罪名,他会不会放你出去?”
“放你出去能得一个仁君的名声,不放。”顾昭瑜停顿了下,“那这个罪名就得背上。”
季瑾眸中笑意更深,这是要履行当时的约定?
“但娘娘如何保证,德妃就一定会出现在那条路上?”季瑾眸中兴趣加深,含着笑问道。
“这就要看殿下了。”顾昭瑜话音一转,“苏念身边那个侍女是殿下的人?”
顾昭瑜虽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很笃定。
季瑾沉默了一息。随后开口“娘娘如何发现的?”
“我仔细回想了所有下毒案的细节,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顾昭瑜面对着他,缓缓道“就是那名打翻饭菜的侍女,若没有她,德妃的死,势必会扣在我的头上,就算陛下听,朝臣也不会给时间。”
“所以想来想去,我都觉得这个侍女出现的太巧。”
“而寻云既然是你的人,那么在其他宫中有眼线,自然也不意外。”顾昭瑜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似是要将他看穿。
“不得不说,娘娘洞察力不错。”季瑾坦然笑道,“猜对了。”
顾昭瑜垂眸不语,看来季瑾虽然被囚,但追随他的人不少。
“这件事我会吩咐的。”季瑾答道,“另一件事,光凭德妃可不能调动舆论,你打算如何做?”
“就如殿下如言。”顾昭瑜眸光透着些许狡黠,“太后。”
季瑾似是在思考,片刻后颔首“娘娘思虑周全。”
“殿下过奖。”
“事后你就不怕季珩查出来?”季瑾眉头微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顾昭瑜迎上那道视线“那又如何?”她顿了一秒,随后唇角微扬,答道“在陛下眼中我与殿下并不认识,我为何要故意制造这些?”
季瑾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他从雕花木椅上站起身,向她凑近几许。垂眸看着她道“那就依娘娘。”
顾昭瑜这次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以及含着笑意的眸子。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竹香,带着清冽的气息飘入鼻尖,顾昭瑜看着那张被放大的脸,近在眼前。
37. 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撒了一地,两人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的身形本就比她高出一截,高挺的鼻影恰好落在了她的发丝。上方,季瑾与她之间还有距离,落在地上却已极近,甚至于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唇落于了她的眉间。
季瑾含着笑,垂眸忽的看见地上的影子,手指微紧了瞬,目光却很快移开。
顾昭瑜看着季瑾眼中浮现的不自然,不经意顺着眸光看去,瞳孔微缩,一瞬间时间静止,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近,实在是太近了。
地上修长的影子被阳光拉长,纠缠在了一起,而季瑾的影子离她极近,若只看影子,难免引人多想。
一阵轻风在此时从缝隙吹进,将顾昭瑜的发丝吹动了些许,影子这才随之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分开些许。
再次看向那张俊美如玉的脸时,顾昭瑜稍微移开了步子。
那股竹香被风吹淡,她压下心中的尴尬,继而道“既如此,还请殿下回去早做准备。”
“呵。”季瑾轻笑,显然知道她心中的想法,也没有点破,只是道“也好。”
等到季瑾从密道离开,她才坐回之前的檀木椅上,手搁置在书案上,手臂下的异样,让她垂下眼,她微微一撇,发现是季瑾先前看的话本。
她将书本拿在手中,仿佛还能感觉到留下的余温,本想将这本书随意搁置,想起季瑾那绕有兴趣的样子,她还是鬼使神差的翻了几页。
直到雪茗和寻云推门而入,雪茗好奇的看了眼娘娘手中的话本,“娘娘,您这是在看话本?”
一双鹿眼紧盯着书的封面,忽的惊讶道“娘娘什么时候也爱看这种了?”
顾昭瑜淡笑着抬头,并未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话本放下,“都告知其他妃嫔了?”
“按照娘娘的吩咐,已经通知其他娘娘了。”雪茗回答道。
“嗯。”她垂眸将目光落在话本上,思绪却早已不在此处。苏家……
苏家虽不是与姚家一伙,但上次让郭扬打听父兄出征一事,礼部倒是从中出了不少力,呵,她勾起笑,那就一个一个来。
既然朝堂之事无法参与,但后宫之事,如今还是管得了几分。
思绪回笼,她指尖微动,又道“将军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雪茗摇头道“还未,不过太医说应该就这几日能醒。”
听到这句,她轻皱的眉头才微松了几分,“那便好。”
雪茗眼睛又撇向那个话本,声音低低道“娘娘若爱看这个话本,奴婢那里有下册。”
寻云站在一边,默默听着,眼神却也好奇的看了被放在桌前的话本,她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我……”顾昭瑜正想拒绝,垂眸看了眼蓝色的书封,想了想还是道“好。”
而此时颐和宫的后院之内,亭边的花草早已被风雪侵蚀呈现出一片凋零之色,水池中偶有水泡从中冒出,又转瞬恢复平静。
即便如此,阳光投于水面上泛着波光,倒也还算不错。
姚盈如铃般的声音从亭中传出,“皇上如今连协理之劝也交由我。”她将话语拖长,“那位如今也算快到头了。”
她毫不顾忌,周围人已被她支开,只留下心腹的婢女,倒也不怕。
姚文旭面容慈祥,几日未见,倒是越发精神,“姚家的女儿自然是样样优秀。”
“父亲教导的好。”姚盈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掩嘴轻笑“说起这个,皇后不久前还让婢女传话邀妃嫔品尝,说是想为我庆祝。”
姚文旭带了丝探究,“哦?”
“父亲不必紧张,她在这宫中谁真的把她当后宫之主?”姚盈道,“从前或许会顾忌有将军府这个后盾,如今她和孤女也无甚区别。”
姚文旭看了自家女儿一眼,“为父不是担心她。”
“那父亲是担心她背后有人指使?”姚盈不蠢,甚至有时很聪慧,她笑道“如今连陛下都对她弃之如敝履,还有谁愿意去帮她?”
“父亲您还是想太多。”
姚文旭却不这么想,宫门的那一眼,他总觉得似曾相识,于是他派人跟踪季绪,发现是去了将军府。
事后虽说确实是陛下的旨意,但那个眼睛不由得还是让他想起了凤仪宫的那位,他与皇后接触不多,曾经最多的时间是在王府,但他向来识人便是看眼,季珩的眼睛有野心,所以他选择与他合作,助他登位。
而顾昭瑜的眼睛乌黑明亮,与宫门的那双眼格外相似,恰好又去了将军府,但那张脸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日陛下去了凤仪宫以后,可有异样?”
“没有。”姚盈语气肯定,想起当日父亲托人递话,思索了便道“若是皇后真出了宫,陛下应该发现才是。”
“况且父亲也说那人跟着平王殿下。”姚盈眸子微眯,缓缓道“皇后怎么会与他有牵扯?”
“但愿是为父多心。”姚文旭也曾派人去调查过,季绪身边是否有位叫嘴角的褶皱加深,“如今她失去顾骁这个靠山,和季绪牵扯在一起就是自寻死路。”
“父亲说的是。”姚盈一双凤眼微咪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淡了下去,“但陛下似乎对她,不像表面上看着冷淡,毕竟有发妻情分……”
耳坠的事也便罢了,那日她故意试探,看陛下是否当真在意,没想到他竟真去了。
想起这个她心中升起了几分郁闷,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若真有一日,顾昭瑜犯了大错,季珩是否真的会下得去手。
“哈哈哈。”姚文旭见女儿表情,朗声笑了几声,“陛下这种人,但凡触及他的利益,什么情分都不重要了。”
他摩挲着佛珠,声音带着飘渺,眸子精明地放着光,“毕竟那位……”
姚文旭眸光将目光放远,话却没有说完。
“那位?”姚盈有些好奇看了眼。
姚文旭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就好好待在宫内,侍奉陛下。”
“若再能得一个龙子。”姚文旭看着女儿,“便再好不过。”
姚盈听父亲的话,凤眼微垂,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腹部,道“陛下,虽经常来我宫内,却极少留宿在宫内。”
“蠢。”姚文旭不争气的看了她一眼,“用点闺阁手段,将陛下留在宫内,孩子自然而然就有了。”
“可……这样会不会惹得陛下厌烦?”姚盈含着丝忧虑。
“难道你想其他人先怀上龙子吗?”姚文旭恨铁不成钢道,“马上年节将至,漠北可是动了和亲的念头。”
姚盈愣了一瞬间,和亲?“漠北不是战败了?”
“所以才希望以公主来换取两国和平。”姚文旭看着女儿面色如霜,又道“盈盈,龙椅上坐不了真心人。”
“你若有了孩子,便是皇上的第一个龙子,其他妃子再也比不上你。”
姚盈沉默了会儿,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可向来是立嫡为太子,若皇后有了身孕……”
“呵。”姚文旭略显老态的面容,一笑“皇后与陛下成婚两年都未有子,如今怎么会有孩子?”
姚盈脑中一转,便想明白了,微微一笑“父亲教训的是。”
父女二人又闲聊了会儿,临走之时,姚文旭对着女儿道“若你不方便顺找,下次让你三哥来看你,他虽不成器,对不入流的东西了解甚多。”
姚盈自然明白那个东西是指什么,在宫中确实也不方便,应声答了句好。
日照已弱了下来,头顶云层厚重,姚文旭穿着一身深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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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袍,缓步走出了颐和宫,外面侍从早已等候在宫门,上了轿,他才吩咐道,“让宫内的人盯紧皇后。”
顾昭瑜定下的地点是在御花园东南角的临水榭。
此处地面宽阔,赏景也是俱佳,只是如今是冬日,水面只剩下残荷漂浮其中,偶有波纹荡漾,却很快归于平静。
顾昭瑜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暗纹长袄,月白色的裙摆以银线绣着云纹,腰间还搭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青玉禁步。
妃嫔还未到,她坐于主位,耐心等候着,石桌上的茶点是早已备好了的。
顾昭瑜垂眸看了眼石桌上各色精致的茶点,这次她已经让人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连端盘都是让立春接手。
她眸光微抬,目光又看向御花园的另一边,无一人的影子。
约好时辰将至,顾昭瑜本以为其他人要等到时辰过了才到,就见西北处走过来两道影子,等到走近才发现是位旧人。
“参见皇后娘娘。”许久未见,她到是愈发美丽。一身鹅黄色宫装,面容清丽,鼻尖小巧,年纪看起来较小。
顾昭瑜闻言淡笑着点了点头。
傅欢行了一礼,朝四周一看,轻笑道“臣妾本担心来迟了,没想到却是第一个到的。”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难免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可顾昭瑜听她嘴里说出来,却不觉得厌烦,“可不是吗?”
“娘娘与我应是许久未见了?”傅欢顺势找了个位置坐下。
“确有许久了。”顾昭瑜应道。
“娘娘事务繁忙,臣妾也不好过多打扰。”傅欢声音清脆,“如今倒是应清闲不少。”
想来姚盈协理六宫的事,后宫的众人都知道了。
不过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顾昭瑜也不恼,“欢嫔这话有理。”
两人在这里聊着闲话,又有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姐姐和欢妹妹在聊什么?”
姚盈迈步走了过来,今日她倒是和往常一样穿了身深紫长袄,发间步摇在日光下晃得有些刺眼。
到了近前,笑着在顾昭瑜身侧坐下,目光从傅欢的脸上扫过,“有什么开心的事和妹妹分享一下?”
傅欢垂下眼,似有些腼腆,没有接话。
“就是些小事不足挂齿。”顾昭瑜声音柔和。
姚盈柳眉微挑,也没有再多问。
等到来人都差不多了,才有妃子道“哎,德妃怎么还未到?”
“不会是不来了吧?”
“皇后的面子,苏姐姐还是得给的。”
“谁去看看?”
顾昭瑜就那么端坐在那里,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才淡笑着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既是本宫设宴,我亲自去看看。”
姚盈目光投在那张淡定的面色上,“姐姐过去只怕不合礼数?不如让婢子前去?”
“妹妹说笑,本宫设宴,客未到齐,去迎一下有什么关系?”顾昭瑜语气不重,却让人说不出半个‘不’字,她微笑着站起身,随即理了理袖口。
她细眉微挑,眸光含着笑投向姚盈,“姚妹妹不如和本宫一同前去?”
一时之间,水榭内空气寂静,水面偶有几条锦鲤从水中跃出,发出细微水声。
傅欢低垂着眸,看着二人之间有些紧张的气氛,霎时之间,没有一人说话。
“既如此,不如我们一起前去?”丰卿月低低开口,一身水红色宫装,衬得她如芙蓉般出尘。
丰卿月瞬间就觉在场目光都投向了她,她也不怯,就那样端坐在那里。
顾昭瑜目光看了她一眼,唇边笑意未减。
傅欢眸光带着些讶异,姚盈则眯了眯眼,将不悦压下,笑意盈盈开口“怎么好扰了各位妹妹兴致,不如就由我和姐姐一起去看看。”
38. 看戏
姚盈并排和顾昭瑜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路上,旁边则是各自的婢女。
冬季太阳不大,落在路边常青的松柏上,还是能看见细碎的光斑,风吹动着细小的枝干,发出一阵摇曳的声响。
走了一会儿,只听姚盈轻声问道“姐姐,究竟想做什么?”
顾昭瑜脚步微缓,眸光不由朝旁看了一眼,就见姚盈嘴角噙着笑,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顾昭瑜温声道。
。
“呵。”姚盈没看她,平视着前方轻笑,“罢了,不论姐姐想做什么,妹妹陪你便是。”
顾昭瑜没回她,好似没听见这话。
一行人还没走出御花园多远,就见前面拐角的一处似有争执声传来。
“娘娘恕罪。”是一道男声。
“你是哪个宫的侍卫?”女声尖锐清脆,听声音似是极其不满。
“好像是苏姐姐的声音。”姚盈脚下步子一顿。
二人继而向声源走去,就见拐角处,有几人站在那里。
那处地方是宫中一处小道,两侧是深红的宫墙,墙角下还带着些微的积雪,想来是太过阴凉,所以久久未化。
为首的正是苏念,她眉头紧皱,顺着她眸光看去,就见一名穿着玄衣侍卫,双膝跪在地上,他的手边是一提早已散出的药材。
药材撒了一地,仔细看,连苏念石榴红的裙摆上,也有些暗褐色的药渣。
侍卫头抵在地上,没有抬头,“属下是安王的侍卫。”
苏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地下的侍卫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拐角处走来的几人。
她眉头轻皱,将他话语重复了一遍,“安王的侍卫?”
“是。”侍卫低声回道。
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才想起来安王是谁,她眸中带了几分戏谑,“哦,”苏念语调故意拉长,嘴角扬起笑,眼中升起几分不屑,“是那位被废的殿下啊。”
“那就拖下去。”苏念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打二十大板。”
“娘娘饶命。”侍卫眸光有些惊慌,“殿下染了风寒。”
“那关本宫何事?”苏念俯视着他,那眼神就像看一件死物,“冲撞了人,没死你就该谢恩。”
“求娘娘饶命!殿下病重。”侍卫声音大了起来,不住的磕头。
“还不拖下去?”苏念没再看他,朝旁边的侍卫看了一眼。
正当有人要将侍卫拖下去时,顾昭瑜开了口。
“等一下。”
姚盈眸光微微一动,见身侧的人已然迈了步子,她也只得跟了上去。
苏念听见声音微微一怔,就见姚盈和顾昭瑜从前面走了过来。
“德妃这是怎么了?”顾昭瑜带着姚盈向她越走越近,随即在面前停住。
顾昭瑜朝地上的人看了一眼,她睫毛微颤,将眸中那抹讶异压了下去。
是宁佑。
苏念向顾昭瑜行了一礼,眸光瞥了眼被两个侍卫架起的宁佑,随后嘴角微勾,“遇到一个不长眼的侍卫罢了。”
“哦?”顾昭瑜听到这话,将目光落在了宁佑身上。
宁佑此刻被两人架着,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她能清晰看到那抹暗色,“本宫刚刚和贵妃听到,这人似乎是安王的侍卫?”
“是。”苏念抬头朝她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娘娘和贵妃这是专程来找我的?”
“是啊,其他妹妹们都在等着姐姐呢。”姚盈适时开口,视线不经意掠过地上的人。
“实在对不住,都怪这不长眼的。”苏念掩下眸中的不屑,笑道“那我们快走去吧。”
说完便朝侍卫使了个眼色,拉着她们二人就想离开。
哪知还未等苏念反应,宁佑忽的挣开侍卫的桎梏,朝三人跪下。
“求娘娘饶命,我家殿下还需要药材治病。”宁佑不停的磕着头,磕在青砖上,一听便觉得疼。
顾昭瑜垂眸看去,就见宁佑的额头已然微红。
这人没有演戏。
宁佑又向前爬了几步,在苏念跟前抬头,“娘娘恕罪,还望娘娘绕属下一命。”
“放肆!”苏念拧眉,俯视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还不将人拉下去。”
听见苏念的话,旁边的侍卫赶紧上前拉住宁佑。
“娘娘,我们殿下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哥哥,没有药殿下会死的。”
“兄弟?”苏念被气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被废的太子死了便死了。”
“德妃!”顾昭瑜皱着眉,呵斥一声。
苏念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脸色煞白。
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日头渐渐升高,热意透过青丝,苏念却只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顾昭瑜看了苏念一眼,“德妃,慎言。”
姚盈丹凤眼划过苏念惊慌的脸,随后又看向一旁皱着眉头顾昭瑜身上,“姐姐,想必德妃也是无心之语。”
“哦?”顾昭瑜学着苏念将语调拖长,眸光落在那张看戏的脸上,“那依贵妃看该当如何?”
姚盈心中暗恨,面上却挂着笑,“那自然是不追究。”
空气又是一阵静谧,凉风将碎发吹起,顾昭瑜淡笑,目光复又落在宁佑的脸上,“贵妃协理六宫,就听你便罢。”
“只是依贵妃看,这个侍卫该当如何?”
姚盈目光投向被两名侍卫扣住肩膀的宁佑,黑眸闪了闪,犹豫了半瞬,堆起笑脸朝苏念道“苏姐姐不如就绕了这侍卫一次?”
苏念哪里还关心侍卫如何,脸上勾起一抹假笑,“也罢,本不是什么大事。”
她低头看向那人,语气不善“你还不谢恩?”
听到苏念的话,旁边的侍卫这才松手,宁佑眼中漫出欣喜,又磕了几个头,边道“多谢娘娘。”
顾昭瑜看着他额头上,隐隐渗出的血迹,面色微变,转头吩咐寻云,“带这位侍卫重新抓药。”
“谢谢娘娘。”宁佑仰头看时,恰好与她对上,却又很快移开,只是一个劲儿的谢着。
等寻云带着宁佑离开后,姚盈盯着消失在前方的背影,这才开口。“姐姐倒是善良。”
随后话音一转,眼中含着探究,将眸光落在顾昭瑜的脸上,“连对只见过一面的侍卫都这般仁慈。”
顾昭瑜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眸,落在那堆散了一地的药材上,有些甚至掉在了青砖缝隙中,染了泥土。
“这人既是安王殿下的侍卫,如今药材尽毁,让他如何交差?”
说完她叹了口气,“这事若是让陛下,怕是也不占理。”
姚盈就那么盯着她,听到这话,心中闪过一计,面上却依然含笑道“还是姐姐思虑周全。”
“是贵妃较为善解人意。”顾昭瑜笑着接话,就觉头顶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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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弱了下来,她抬眼时,就见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将日头遮掩住,“今日在这里耽搁久了,先回临水榭。”
苏念自然是求之不得,温声道“确是,今日平白耽误了时间,实在对不住。”
“也好。”姚盈也笑,三人就这样朝刚刚来时的地方往回走,回了临水榭。
众人本来见顾昭瑜还未回来,打算去让人找,没想到还没商量由谁去,便见三人一同出现在不远处。
苏念面色不太好,大家纷纷客套的关怀了一番。
一场聚会就这样持续到了傍晚,桌上精致小巧的各色茶点只动了一些,说是下帖赏景小聚,事实上也不过是想看姚盈和顾昭瑜之间的好戏。
毕竟姚盈如今除却凤位,权利也有了。
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姚盈勾着笑,朝天色看了眼,太阳已然西斜,远看只见宫墙匿于暗色,湖面平静,倒映出那灰紫的天,枯寂的树干,偶尔些许绿色,也因下了雪,显得没有那么艳丽。
“天色暗了,妹妹就先回去了。”她站起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侍女离了临水榭。
众人见主角离场,妃嫔间互相对视一眼,便纷纷离了场,今日景色可能不佳,但戏倒是看够了。
能听皇后亲口承认让贵妃协理,光这一点就足以弥补。
等人纷纷离去,在场就只剩苏念,傅欢,以及顾昭瑜。
三人面色各异,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水榭到了傍晚,连吹来的风都有了寒意,拂过水面,顾昭瑜甚至能感受到水的冰凉。
苏念坐在一侧,先开了口,“今日娘娘是为贵妃设的宴吧。”
她目光看向顾昭瑜,透着丝不解,“娘娘为何要这样做?”
顾昭瑜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并未抬眼看她,只是道“陛下既然喜欢贵妃,本宫投其所好不是很正常。”
“可是贵妃未必领情。”苏念手指微紧,“臣妾与娘娘是有过误会,但我想娘娘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协理,威胁的是谁。”
她并未看旁边的傅欢一眼,她相信傅欢不敢将今日这些话传出去。
风声渐大,呜咽声不绝于耳,天空已彻底暗了下来,顾昭瑜将茶盏搁置,看着苏念那张无害的脸,疑惑道“德妃这话,本宫听不懂,我们都是陛下的妃子,既如此哪里来的威胁?”
苏念那抹笑容顿在脸上,眸光死死盯在她的脸上,咬牙道“是臣妾逾越了。”
“天色暗了,就不打扰娘娘了。”说完便带着素华离开了水榭。
傅欢坐在一侧,依旧没有动,手中茶水已凉,“娘娘何不顺着她的话,认了她这个盟友?”
傅欢语气极轻,却隐隐含着笑。
“你会认吗?”顾昭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眼反问道。
“不会。”傅欢嘴角弧度越显。
“那我也不会。”顾昭瑜眼中倒映着傅欢的影子。
傅欢,她从前在王府的宿敌,入了宫以后,她才发现傅欢在王府时的敌意是多么微不足道。
她微有些愣神,就听那人又道“娘娘今日演了出好戏。”
傅欢看着那张温柔含笑的脸,目光相撞,两人都是一笑。
“是吗?”顾昭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反问道。
傅欢也不多说,只是淡笑的起了身。“天寒露重,娘娘也尽早回宫,有时间,我再去拜访。”走之前,极小的说了声,“保重。”
39. 谣言起
黑夜笼罩住了整座皇宫,宫中各处也都点了灯。
顾昭瑜背靠在床头,朱钗已然卸尽,乌发随意披散,锦被搭在身上,正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看着,眸光盯在书本上。在烛火映照下,神色极其认真。
“宁佑怎么样了?”顾昭瑜手翻动书页,头也没抬的问道。
寻云站在榻边,温声道“去太医院看了下,无事。”
“那便好。”顾昭瑜轻呼出一口气,眸色暗了一瞬。
她本以为季瑾就算找人也不会是宁佑,毕竟依照现如今的状况,宁佑也算得上他的心腹,他就这么相信她能保下来?
思绪不由得飘远,目光顿在了那一行墨字上,久久未动。
雪茗见书一直未翻页,不由得问道“娘娘在想什么?”
顾昭瑜这才回神,淡笑道“无事。”
手中又将书本翻了一页,她垂眸细细看着,话本中的故事虽不可信,但用来打发这闲暇时间倒也不错。
顾昭瑜又连翻了几页,就见后页愈发薄了。
她合上书,蓝色书封上‘春闺梦里人’几个字被笔墨书写的极重。
她低头浅笑,倒也算符合这话本。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人的话,‘明知这王爷心有所属,还依旧喜欢,付出。娘娘觉得是不是不够聪明?’季瑾声音低沉暗哑,那双桃花眼她却怎么也忘不掉。
嘴角笑容微收,指腹轻轻抚过书封,她眼睫轻颤,季瑾……
“殿下的病好些了吗?”顾昭瑜抬眸看向寻云。
昨日因有些尴尬,只顾着催促他离开时,竟忘了问。
其实仔细想想根本就没有什么,季瑾从认识以来,对她就是这个性子,倒是她昨日有些小家子气了。
寻云黑眸微动,应声答道“殿下已经好了许多,还要多亏娘娘的药。”
今日传信时,殿下还特意说了若娘娘问起病情,就说已经好了许多,多亏娘娘提供的药。
寻云当时还不解,如今想殿下还真够了解皇后娘娘的。
寻云说完,顾昭瑜这才道“乏了,熄灯吧。”
雪茗和寻云将灯盏吹灭,依言退了出去。
二人睡在外室榻上,黑夜中,雪茗没有睡,只是侧着身,眨巴着小鹿般的眸子,唤旁边的人“寻云。”
“怎么了?”寻云闭着眼,回了声。
“咳咳咳。”雪茗轻咳了几声,语气有些不好意思,“你觉不觉得……”
寻云正等着她将话说完,哪知半天都没有动静,不由得问“觉得什么?”
“嗯……”雪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安王殿下……”
寻云黑眸睁开,“殿下怎么了?”
雪茗欲言又止,若此时有灯,便能看到她脸色居然有些涨红,她将被子往上一拉,“没什么。”
寻云只觉莫名其妙,但她本来就不是刨根问底之人,也没有再问。
翌日没了前日的晴好,天色阴沉着,厚重的云层堆积在一起,压的人心里沉甸甸的。
永宁宫内,禅香袅袅。
太后赵端敏靠在软榻上,绛紫色妆花缎袍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老气,面容保养的极好,若忽略眼角处的纹路,怕是没有人能知道这位已经快五十岁了。
她手里还拢着鎏金手炉,低着眉眼,认真听着旁边的话语。
等张嬷嬷汇报完,她沉默了一瞬,“德妃真是这样说的?”
“是,有许多宫人都看见了。”张嬷嬷认真到。
“有趣。”再次抬眼时,眼里多了几分算计,微微叹了口气“季瑾那孩子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不是亲子,但也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落得如此境地。”
“如今啊,这宫内都传遍了。”张嬷嬷默了默,抬眼看了眼太后。
“不过哀家确实没想到皇后会管这等闲事。”赵端敏垂着眸,眼角周围纹路愈发明显。“如今顾家这个靠山没了,她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话虽如此,她的唇边微翘,颇有一丝看戏的意味。
若不是顾昭瑜嫁于季珩,顾家的兵权也不会掌握到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上,想当初顾骁以满身军功来换取这门亲事,京中名门望族那个没有背地里议论过,赵端敏眸中闪过一丝不甘。若不是她,舒家倒台后,怎么也轮不到,季珩来继承皇位。
不,不对。
赵端敏眸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应该说舒家倒台,其中有没有如今这位君王的参与,也是难说。
“母后。”
从外不知何时跑过来了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水蓝色交领长袍,领口处还有一圈灰鼠绒毛,袍角的卷云纹样随着他的步子若隐若现。
那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赵端敏回过神,脸色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她拉过季琛的手,那手还带着凉意。
“手怎么这么凉。”说着将季琛的手拢的更紧了些,又笑着问道“今日你皇兄教了什么?”
“今日皇兄教了我论语。”季琛顺势坐在了一旁,将从课本上看的话,背给她听,赵端敏静静听着,眸光中满是笑意,这个儿子若再早出生几年……她握着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些。
季琛一字一句地背着,“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他背到这儿,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向赵端敏,好奇地问道“母后,为什么孝敬父母,善待兄弟,也是为政?”
赵端敏微微一愣,看着季琛俊秀却稍显稚嫩的脸,笑着解释“管理好小家,才能治理好大家。”
她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季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脸上还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再问。
赵端敏又陪了他一会儿,季琛才起身告退,“母后,儿臣回去练剑术了。”
“去吧。”赵端敏挥了挥手,等那道背影离开,她才复又道“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过实诚。”
张嬷嬷站在她身侧,笑着答道“顺王这是继承了先帝,有仁君之风啊。”
这话说出来,难免大逆不道,但赵端敏听着,并未呵斥,笑着叹了口气,“可惜就是年纪尚小。”
“不过也好,至少还有机会。”她敛着眸,想当初先帝病逝,季珩继位时,琛儿不过十一岁。
季珩这个人怎么说呢,说他心硬,他偏偏允了琛儿留在了宫中,说他心软,又不允许琛儿接触任何大臣,派了个季绪过来教导,名义上是教导,实则也不过是监视。还以雷霆手段清理了支持季瑾的大臣。
赵端敏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那个长相温婉,性格却强势的女子,护甲在鎏金手炉上轻轻划过,道“舒画自以为得了帝王宠爱,将大儿子弃之如敝履,以为这样便能让季瑾稳坐东宫,结果呢,自己死了不说,儿子还只能待在那座宫殿。”
说着便笑了,“哀家虽不如她,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太后说的是。”
“不过,琛儿刚刚倒是提醒哀家了,如今皇帝地位逐渐稳固,不再添一把火。”赵端敏轻声道,“怕是永无机会了。”
说着便朝张嬷嬷招了招手,张嬷嬷附耳过去,听见赵端敏的吩咐,愣了愣,依旧点了点头,只是有些不解,“可那位毕竟……”
“无事,照哀家的去办。”
赵端敏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机不可失,错过了这次,再找机会可就难了。
她如今只能待在这慈宁宫,表面上是太后,可季珩从来没把她当成是母后。
既如此,换个人来也好。
张嬷嬷退下去后,永宁宫寂静了下来,只余几缕青烟,从香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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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飘上。
御书房中,季珩靠在椅背上,正在处理折子。
天色已有些昏暗,宫人早已点了烛火,暖光照映着他的侧脸,就见他眉眼平静,眸光专注看着手中的折子。
良久,他伸手揉了揉额心。
旁边的乌逸见状,侧身道“陛下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他抬眼又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继续劝道“陛下这折子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季珩这才放下折子,问起了另一件事,“昨日皇后在御花园设宴,你可知为何?”
“听说是专门为贵妃设的,宫中所有妃嫔都去了。”乌逸想了想,恭敬地说。
季珩眉头微挑,低声道“她倒是豁达。”
季珩并不认为顾昭瑜此举有其他用意。
如今顾骁已死,只要她安分守己,他也愿意履行和顾骁的约定。
顾骁临行前,同样的也是在御书房中。
那日天朗气清,不像今日这般阴沉。
老将单膝跪在地面上,他头发依然花白,声音厚重有力,“陛下,若此战胜利,您可否允臣两个约定?”
季珩垂眸看着,没有开口。
顾骁又继续道“此战臣若败,便以身殉国。”
“只求陛下允臣两个约定。”他眸光中隐含着哀求。
季珩凤眸微动,叹了口气,“将军不必如此,说便是。”
“臣若死于战场,望陛下答应臣,保护好阿瑜。”他眸光微暗,“臣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女儿。”
“还望陛下应允。”说完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之上。
“朕答应你。”季珩这才开了口,将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些许审视。“第二个条件呢?”
“若臣战胜归来,臣愿意卸甲归田。”顾骁目光坚定,“只求陛下能放阿瑜离开。”
“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季珩凤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含着不可撼动的威压,“皇后乃一国之母,岂是随意能够离开的?”
“臣知要求无理,但阿瑜她不适合深宫。”顾骁声音铿锵有力,脸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痕,在此刻竟有些刺眼。
“陛下乃明君,”说完他语气微顿,还带着几分无奈,“可阿瑜……并非贤后。”
“若陛下准允,臣得胜回朝时,便交出兵权,带顾家此世不踏入京城。”
季珩凤眸没有了焦距,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好似不记得是如何回答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顾骁已经死了。
这第二个约定,再无人知晓。
乌逸站在身侧有些欲言又止,季珩眸光瞥了一眼,冷声道“还有何事?”
他犹豫了一下,继而开口,“说起设宴这事,宫中倒有其他流言。”
“昨日德妃迟迟未到,皇后娘娘与贵妃去看时,才知晓是被一名侍卫冲撞。”乌逸在一旁将听来的流言细细禀报,“宫内有传言称……”
“称什么?”季珩听到这儿,脸色沉了下来,“说!”
“称皇后娘娘如此袒护那个侍卫,怕是和安王有所牵扯!”乌逸说完便跪了下去,冷汗从背渗进了衣襟,凉风闯入御书房,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乌逸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根本不敢抬头,他其实也不想说,但若这流言从其他人口中传到陛下耳中,免不得落一个瞒而不报的罪名。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季珩凤眸冷的像淬了冰,一片寒凉,他低声重复,“安王……”
嘴角勾了抹笑,他好似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
他冷厉的视线投在乌逸的身上,语气平静,“让人查。”
先不论顾昭瑜和季瑾有没有牵扯,昨日的事情,乌逸今日就能听见这些谣言,这宫内只怕有人蓄意传言。
40. 提醒
皇宫内流言四起,坊间更甚。
冬日寒凉,茶馆里炭火烧得正旺,桌边都被人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宾客们有些被这天冻得通红发紫,不住的搓着手。
茶馆最角落的一桌,一个穿灰青色短褐的男子瞥了眼台上。
见台上说书人讲的正是兴起时,案板一拍,响起了一阵掌声。
男子面色发红,手边还放了壶酒,觉得有些无味,随后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同伴的耳边道“听说了吗?前太子被囚在宫中要病死了。”
对面壮汉正啃着花生,闻言开了口“哎,我也听说了。”
意识道周围人多后,压低了嗓音,“听说啊,陛下连药都不给呢。”
“谁说不是呢,想前太子从前也是个光风霁月般的人,如今落的这个下场。”短褐男子微微叹气。
“嘘,别说了,如今城里抓的正严,一不小心就被抓进去了。”一旁的穿着旧棉袄的男子扯了扯他。
“这有啥,如今议论的人多了去了,管不住的。”壮汉捡起桌上的花生又扔了颗在嘴里。
“据说如今陛下还是在皇后跟前长大的。”那位短褐男子还是忍不住又开了腔,“没想到一点手足之情都不认啊。”
“你疯了?”旁边同伴意识到隔壁桌上投来的目光,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神色紧张。
短褐男子朝四周看了眼,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将眸光又投向了看台。
说书先生面容红润,说到关键处,看客附和声又起,议论声淹没于掌声之中。
而此时凤仪宫内,是一片寂静,顾昭瑜抬眸看着对面不请自来的男人,嘴唇微动,“殿下如今倒是一点不见外。”
顾昭瑜目光落于他的脸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面容少了几分病态的白,想来应是好了。
她稍稍放了心,就听那道温润嗓音响起,“本王以为娘娘现在应该习惯了。”
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顾昭瑜眉头微挑,就见他嘴角挂着浅笑,又开了口“如今宫中的传言想必娘娘有耳闻了?”
“略有耳闻。”顾昭瑜抬眼看着他,问道“殿下是特意过来和我说这个?”
“是也不是。”季瑾眸光与她相对,手靠在桌沿上,指尖微扣。“陛下对娘娘起了疑心。”
他手边还放着一盏新上的热茶,氤氲冒着热气。
“我知道。”顾昭瑜淡声道。
“你打算如何?”季瑾微侧头看着她,指尖轻敲着桌面,节奏声起,他敲第五下时,对面人开了口。
“坦白。”顾昭瑜笑了笑,就见那双桃花眼中染上了丝疑惑。
她见他表情,嘴角弧度越发上扬,“尽力撇清关系反而适得其反。”
“倒不如承认动了恻隐之心。”
季瑾心中微松,他虽知道顾昭瑜决计不会将两人合作之事外露,但在她说出坦白二字时,又隐隐生出来些许期待。
手指微顿,他抬眸看着那张扬起笑意的脸,“继续说。”
“宫中流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而这个人很好猜。”顾昭瑜笑容微收,眸光带了认真,吐出来两个字。“姚盈。”
“毕竟德妃那天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自然不希望事态扩大。”顾昭瑜温声地解释。
“姚盈不一样,出了事背后有姚相。”她眸光暗了一瞬,又道“所以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今陛下最担心的应该不是我和殿下有所牵扯。”顾昭瑜将头微仰了些许,声音轻轻地,“而是他自己的名声。”
“陛下需要一个能平息这流言的理由。”
顾昭瑜声音清晰有力,“而我可以告诉他,我袒护宁佑,只是因担心将事情闹大,殿下好歹也是陛下兄长,若就放任不管,难免落人口舌。”
季瑾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眸,一只手轻轻转动杯沿,顾昭瑜侧头看向他时,就见季瑾神色有异,那向来含着笑的嘴角,微微抿着一条线,纤长的眼睫投下淡淡了的阴影。
“殿下在想什么?”顾昭瑜看着他。
季瑾这才抬眸,须臾间恢复了之前的神色,“没什么。”
“娘娘是都计算好了的?”他看着她,桃花眼中满是那张温柔似水的脸,薄唇微张,“最后离开时故意让寻云带宁佑去拿药,就是为了让
她主动散播这个谣言。”
顾昭瑜也不隐瞒,坦然承认,“是,否则依照姚盈的性子,不给她机会,她怎么会冒险传谣?”
“聪明。”季瑾由衷赞叹道。
“殿下也是。”顾昭瑜看向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些许审视。“坊间的传言,想必您也没少出力。”
接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忽而又相视一笑。
季瑾率先移开目光,端起桌边的茶盏,轻轻将雾气吹散。
等沿着密道回到昭阳殿时,有人早已坐在了他书案前,随意靠着椅背,见人回来,他开了口。
“你倒是悠闲。”季绪眉头挑着,“如今坊间流言四起。”
“太后的人倒是做事利落,谣言还越发离谱。”季绪抬眼看他,就见季瑾神色淡淡的。
季瑾解下外袍,随意应了声。
“和那位谈崩了?”
季瑾这才将目光移向他,“皇兄今日冒着风险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面色平静,眼中似有暗流涌动。
“有正事。”季绪看着他,“你不是很在乎皇后的事情?”
季瑾眉头轻皱了些许,语调温润,却含了些急切。“怎么了?”
季绪黑眸微动,显然听出来了,但他只是道“云州那边暗探有消息。”
“姚家的人最近在找一个女子。”
季绪嗓音低低的,“你应该知道姚家找的人是谁吧。”
季瑾眸色这才微微变了一瞬,“顾安知跑了?”
“云州那边还没确定。”季绪语气微顿了下,“估计八九不离十。”
书房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有枯枝被风刮动,发出沙沙声响。
季瑾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垂下眸,按照之前的推测,顾安知对于姚家应该是还有用,至于这步棋怎么用,他大概知道。但如今顾安知跑了……
则很有可能让姚家改变计划。
“让人找。”季瑾将外袍放好,侧着眸光看向他。“那个李才还看着的?”
季绪回道,“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还得防着姚家和顺天府寻人。”
“好。”季瑾站在那里没动,仔细地理着袖口。
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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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就听那人叫着他名字,“季瑾。”
他手下动作一顿,回道“怎么了?”
“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季绪黑眸中带了认真,嘴角玩味的笑容收了些许。
风声又起,此刻带了些呜咽,季瑾站在书房中,束起的发丝被风拂动了几分,勾起了些微痒意。
敛着眸,他知道知道季绪的意思。无非是担心在顾昭瑜的身上花的心思多了,难免陷进去。
季瑾清浅的眸色中划过暗流,一瞬便退了下去,再抬眼时,嘴角微扬,面容温润如风,朝着季绪答道“我有分寸。”
季绪见他如此,才稍微放了心,顾昭瑜毕竟是皇帝的人,就算利用她来达到目的,但大可没必要如此尽心尽力为她着想。
他一向知道这个弟弟做事有主见,本不应该想太多,但看着他最近找那人越来越频繁,实在免不了往那处想。
从前他与这个弟弟关系是不太好,甚至算得上恶劣,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似没有那么讨厌季瑾了。
毕竟如今他们是世上血缘关系最亲近之人。
季绪走时,他站在书房檐下目送着那道玄色背影。
书房内暖意融融,院外却一片萧索,凉意拂面而来,他眸光投向了有些褪色的朱红。
如今待在这处地方,已然一年有余,他看腻了,也不愿意再待在这一处方寸之地。
昭阳殿不小,在选择宫殿时,父皇甚至是找了处大的地方,但如今他也会嫌弃太小。
宁佑从旁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那里的季瑾,轻声问道“殿下,陛下真的……会放您出去吗?”
闻言,他将目光移开,看向那棵只剩下枯叶的树,倚靠着树干的泥土上,俨然有了一丝绿意。
他面上带了丝笑,“会的。”
顾昭瑜有一点说的没错,季珩很看重自己的名声,唯一不将他放出去,以平民心的方法,他想季珩不会说,也不愿意提。
外人只知道他是因为德行有失,被囚昭阳殿,至于这具体事件,旁人不知道,季珩是最清楚的。
“我这个弟弟,终究是败在了这里。”季瑾桃花眼中含笑,深处却如一片阴冷的潭水,“若是我做了那等事情,唯一做的就是斩草除根。”
名声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说到此,眸中那片潭水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宁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御书房中,季珩头疼的看着满桌的折子,面上是难掩的烦躁。
姚文旭站在着桌前,看着那道明黄的身影,“陛下,如今京中全是不利的流言,这其中肯定有人退波助澜。”
季珩手里握着折子,上面的字迹清晰,是御史台递来的。
他将折子往手边一扔,那折子滑了出去,撞在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珩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让人后背发凉“民间流言不少,这宫中也流言四起。”
“你养了个好女儿。”季珩那日让乌逸去查,没想到这流言的源头居然是颐和宫。
他眉眼带着凛冽的寒意,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姚文旭连忙跪了下去,他也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若他早点知道这女儿动了这个心思,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