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十年后白月光回来了》 1、第 1 章 01 当李明朝疯了一样挠砸碰撞,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抠开棺材板时,漫天大雨顷刻间淹没了他的存在。 他拖着破碎的身体爬出坟墓,满是木屑和鲜血的手指麻木到颤抖。 耳边,雨声震耳欲聋。 李明朝忍着剧痛抬起手,一遍遍摸过熟悉的五官,几乎泪流满面。 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 连休息都来不及,李明朝匆忙把棺椁与坟包复位。 墓碑,姓名,什么都没有,他死后的坟墓,就只有这么一个隆起的小小土堆。 李明朝望着这土堆发了一会愣,转身离开。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拥有第三次生命的。 这一次,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一定会。 - 李明朝穿书这件事,发生在十年前。 原书《月光[宫廷/高字母/真骨/……]》是一本颜色满满的双男主文,被搬上荧幕后天天血洗热搜,李明朝只是看热搜词条,就被迫追完了全文。 主角受和他同名同姓,是个光风霁月的小太子,温仁雅重,明月高悬完美无缺,年纪轻轻就已经刷满了所有人的好感,成了全剧第一白月光。 而他的炮灰替身正相反,除了相貌,性格简直是照着白雪公主后妈写的,恶毒到极点。 李明朝就是穿成了这个替身。 主角受秘密离宫养病的十年,这个假货竟入戏太深,仗着太子之名到处作恶不说,还盯上了未来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攻李放。 彼时小暴君还只是个孩子,母族失势,谁都可欺。 在多年的摧残蹂躏下,小暴君留下了一身可怖的伤疤,好几次险些死在假太子手里。 这个假货的结局,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 等到真太子回归,主角攻受甜甜蜜蜜之余,顺手就把这个假货丢给了刑司,日日酷刑伺候。 这还不算完。 ……原书里,每当攻受冷战闹矛盾,小暴君都会把这个假货拖出大牢泄愤,换着花样蹂躏虐待,直到善良的真太子于心不忍主动劝阻,两人这才和好如初。 李明朝觉得,比起炮灰,这个假货在原书里的定位更像情/趣/道/具。 攻受一旦需要情趣,就轮到他出场受虐了。 虐到后来读者都烦了,疯狂留-2评论:【作者大水b,都100章了还用这个炮灰水字数!能要点脸不!】 作者心虚极了,瞬间滑跪。 于是下一章,这个假货就被小暴君剁成了饺子馅。 ……淦! 喜提天崩开局的李明朝,穿书当晚就在东宫磕了一整晚的瓜子,那叫一个惆怅。 就在李明朝顶着熊猫眼看日出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宿主你好!恭喜你绑定了替身系统!】 李明朝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惊喜:“我居然有系统?” 有系统就代表有金手指,这么稀烂的开局,不得给他一个强悍无比的大大大金手指? 【先完成任务,才能有金手指啦】系统告诉他:【只要宿主你的身份不暴露,苟过十年!登基称帝!即可完成任务!简单吧?】 李明朝:? 这叫简单? 那他的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抓唐僧? 看李明朝沉默这么久,系统也有点小尴尬:【咳咳咳……宿主你也别灰心,我们的任务奖励非常丰厚!只要宿主你完成任务,就有资格成为穿书局的正式员工,可以享受我们内部员工福利!】 “比如?” 【可以在系统商店享受福利员工价,还有节假日生日福利,免费餐补小点心,免费下午茶,定期年假balabala……】 李明朝:…… 死到铺!死到铺! 这破系统简直和他前世的领导一样,屁用没有。 好在,这个难度999的任务并没有把路堵死。 他穿过来时,原主还没虐过小暴君李放。 简单来说,他俩还没仇。 得知这个消息,李明朝总算又振奋起来。 彼时,未来那个为了白月光哥哥杀天杀地的邪魅暴君,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李放的母亲嫣妃还冠宠六宫盛极一时,而今抄家后嫣妃被杀,皇帝也对这个儿子厌恶至极,任由宫人处置。 短短几日,李放就从人人喜爱的六皇子成了人人可欺的“六奴”,衣不蔽体,遍体鳞伤。 这段煎熬的日子里,只有真太子李明朝不畏世人眼光,常常来探望李放。 皇帝数次为这件事责罚太子,仆从也总劝他不要趟这浑水,可太子却摇了摇头,只道:“六儿年幼,除了我,还有谁能疼他?” 原书里常说,真太子那温暖的笑容,成了小暴君生命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光芒。 以至于后来,李明朝穿的这个炮灰替身上位之后,小暴君依然无条件爱着哥哥,承受着他无节制的虐待和凌辱。 ……直到炮灰替身的身份暴露后。 李明朝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踏进宫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李放住的地方……也太破了吧? 偌大一个院子寸草不生,墙头遍布蛛网尘埃,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灰,墙角还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纸钱。 地面还积了厚厚一层灰,一步一脚印。 李明朝正打量着院子,系统忽然喊:【宿主宿主!主角攻来了!】 他忙抬头,只见一个小少年正立在墙头,目光沉静地盯着他看。 李放这时才八岁,一身破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冷白手腕脚踝布满深浅不一的乌青。 即便这样,也很难掩盖他五官的精致,清澈的眉眼仿佛雪中开出一对墨染的花,晕染开一双摄人心魄的漆黑瞳孔。 眼神对上,李放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朝他喊了一声:“哥哥。” 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干净的好像不属于这片肮脏的尘世。 李明朝心中泛起酸楚,便忽略了男孩眼神中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 他轻轻牵起那只小手。 男孩瘦骨嶙峋,小手硬邦邦的,摸不到一点肉。 李明朝攥着这只手,声音不禁放轻:“放放,你想不想来东宫?” “以后,有哥哥罩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闻言,男孩微微一愣。 沉默一二秒,才回握住李明朝的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 转眼已经九年过去。 九年来,李明朝对李放的好,整个东宫,乃至大周皇室都有目共睹。 从最初的力抗圣旨,到后来的书阁同窗,兄弟二人形影不离,皇帝骂到后来渐渐也觉得疲累,懒得再插手。 不过李明朝觉得,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圣上看他的眼神也越发微妙。 因为这九年,剧情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 离宫养病期间,真太子养病居住的竹林小屋意外遇袭,音讯全无。 寻找至今,仍然一无所获。 当今皇室只有两名皇子,一位生死不明,一位母族戴罪,不得圣宠。 太子的头衔,竟是真的落在了李明朝这个假货头上。 系统提前开香槟:【宿主,好事啊!虽然检测到主角受还活着……可只要他没法回宫,你就能完成任务了!】 卧槽。 求求别立flag了! 李明朝赶紧把系统屏蔽了,生怕他再毒奶。 耽美文的主角受都是什么人?人家摔下悬崖不仅不死,还能捡秘籍,遇到神秘白毛仙尊。 他这种连金手指都没的垫脚石炮灰,根本没法和主角比。 越是生死未卜,越是披荆斩棘,王者归来。 这时,侍女明栀急急忙忙闯进来:“太子殿下,不好了!” 明栀被李明朝扶起来,气喘吁吁:“六殿下他……他被圣上罚了鞭刑,现下受了重伤,还不许太医去看……” 大周的鞭刑相当重,通常只用在犯人身上。 最轻也是皮开肉绽,重了,当场疼死过去的都不在少数。 父皇这是动大怒了?为什么?原书剧情也没这段啊。 侍女明栀也不明情况,李明朝匆匆吩咐下人:“叫车马,去王府。” 九年来他们兄弟二人一直同住东宫,只是上个月……咳咳,他撞见一件尴尬小事。 所以才匆忙收拾好王府,找借口分开居住。 到了王府,侍女立刻领着李明朝,疾步赶往寝殿。 烛火昏黄,将空气也染上一层昏沉凝重的暖色。 李放赤着上身,背肌的侧影在帷幕后隐隐若显,肉/体纵横交错着数十道血淋淋的鞭痕,简直像要把他生生撕裂开。 寝殿里飘荡着一股厚重浓烈的血腥气息。 李明朝一瞬间仿佛看见少年抿紧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眉睫。 只是想象,就让心脏产生被拧紧的错觉。 整整九年朝夕相处,他早已经把李放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并不是李明朝入戏太深,只是这九年的陪伴是实打实的,任谁也不可能狠心到置之不理。 他亲眼看着李放从那个脏兮兮的泥娃娃,一点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六皇子,心里说不出的骄傲。 不仅尽兄长的义务,还担了父母的责任。 李放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被他养的很好很乖,只听他的话。 只要剧情不出岔子,再过一年,便是圣上驾崩之时。 到那时,他打算坦白真相,为李放主动让位,求一条生路。 李明朝相信小暴君会留他活口,并不仅仅因为没有虐待过他。 虽然他没有实质的证据,但……这九年是他们一起度过的,他不相信这段时间,只对他一个人特殊。 系统冷不丁地冒头:【宿主,你放心,以我的判断,小暴君对你……很不一般的!他肯定会放过你的!】 李明朝:…… 他一jio把毒奶系统踹进了小黑屋。 离开寝殿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殿下。” 李明朝连忙整理好情绪,回过头,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正跪地静候。 是他的影卫,周仁。 “属下打听到了。”周仁跪在黑暗的角落里,黑布遮住面容,只露出冷厉的一双眼:“听宫里的人说,圣上今日难得想检查六殿下的功课,六殿下却执意出城……圣上大怒,等人一回来,就抓去刑司了。” 难怪。 李明朝叹了口气。 小暴君的老爹是个大暴君,难得想亲近一下这个不宠爱的儿子,却扑了个空,龙威受损,勃然大怒也是正常。 不过李明朝想不明白:“放放……六殿下为何执意要出城?” “属下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城外来了一批朔月国的商队,队伍里似乎有个……” 周仁说到一半,目光忽然抬起,微妙地掠过了李明朝的脸。 “有个……和殿下您极像的人。” 李明朝:…… 系统:【……】 他和系统隔空对上眼神,想吐血的心都有了。 都叫你不要毒奶了啊啊啊!!《 》 2、第 2 章 02 剧情才进展到第九年,真太子居然就要提前回来了! 李明朝心里一百万个欲哭无泪。 他已经能想象到剧情会怎么发展了—— 他这个替身虽然没有鸠占鹊巢之心,但他分走了真太子的亲情也是事实。 善解人意的真太子一定不会说什么,可眉宇间流露出的几分哀愁与落寞,就足以让李放把他这个假货剁成臊子了。 他们的亲情毕竟建立在谎言之上。 等谎言被揭穿,还剩几分,打死他也不敢赌。 李明朝想到自己宠了九年的小弟弟,可能不久后就要与他兵刃相见,心情就一阵阵沉重。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影卫退回黑暗中,下一秒,一个小侍女就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太子殿下,六殿下说想见您。” 李明朝沉默片刻,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做不了什么,让他先歇息吧。” 侍女点头应下。 李明朝打算先回去理理情绪。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李放。 为什么他要去拦朔月国的商队?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明朝心事重重地踏过王府的门槛时,天空也应景地飘起了细碎的雪。 身后,远远一声沙哑急促的少年音打破宁静:“哥!” 李明朝一转头,李放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 他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绸缎质感的布料被冷汗与渗出的血渍浸得半透,紧贴着少年肌肉分明却不过分强壮的肉/体。 李放脸色苍白,夜风一过,广袖与衣摆便空空荡荡地扬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带走。 李明朝心头一惊,正想开口劝他回去,手却被一只冰凉汗湿的手死死攥住。 重伤的少年依旧力道大得惊人,泛白的指节紧扣住他的掌心。 李放眼角泛着隐忍的红,唇边却挑着一丝近乎怨恨的弧度,声音低哑:“哥,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这么急着要走?” “我……”李明朝一时语塞,歉疚涌上心头:“我去父皇那边替你求个情,你在屋里先好好歇息。” 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这借口苍白站不住脚。 这个点,宫门都落锁了,即便是他也回不去宫里。 李放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随着这句话骤然冷却消失。他没再争辩,只是缓缓松开了手,扶着血淋淋的伤处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挪向昏暗的寝殿深处。 李明朝怎么能真让他独自回去。 他支开下人们,紧闭寝殿大门,帮李放换下被血濡湿的里衣,那血淋淋的伤口还未结痂,至今仍然向下簌簌淌着鲜红的血流。 或许是因为幼时漫长的虐待,李放对疼痛的耐受异于常人。 可这次动刑狠了,饶是他也面色惨白如纸,不断有冷汗从瘦削的脸颊一侧滑下,落在李明朝的手臂上。 少年低着头,将额角轻轻抵在李明朝肩上,似乎是在寻求一丝安慰。 李明朝很难不心软。 他这弟弟其实是个挺坚强的孩子,平时对人冷冰冰的,话都不多,很少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太医很快到场,也无其他办法,不过是开了些伤药。 李明朝帮他上完药,一手的药味,洗了好几遍才洗掉。 回寝殿时,李放看着已经几分困倦,却仍撑着精神没睡。 他拉住东张西望的李明朝,力道不重,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李明朝顿了顿,没吭声。 “哥,之前是我不好……”他轻轻靠近了一些,呼吸几乎贴着他的后颈:“一起睡吧,我再也不犯错了,好不好?” 一声声“哥”,听的李明朝耳尖发热。 其实李放也没犯什么错。 只是当时他们两人同睡时,李明朝听见了李放在他身旁自己……那个啥的声音,仅此而已。 当时李明朝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装睡整整一夜,辗转难眠。 李放比他小两岁,今年刚十七。 少年正是火气方刚的年纪,□□没什么不对,更谈不上错误。 李明朝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让李放独立出去,自立王府。 他们二人都到了古人娶妻的年纪了,再腻在一起,的确不成体统。 但,只是今天一晚,也不会有什么事。 李明朝还是心软答应了。 熄了灯,室内一片漆黑。 他听见李放的呼吸声,知道他还没睡。 李放也知道他没睡。 同床九年,他们太了解彼此,李明朝担心自己再沉默下去,恐怕会被李放看出端倪。 他装作闲聊般地搭话:“你今日为何要拦朔月国的商队?” 李放沉默良久,不自然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有何不能说的?” 空气里一时死寂,李明朝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却听李放咬着牙说:“……有个朔月人,打着你的名号,到处收兵买马,我看不惯。” 朔月人?打着他的名号? 李放这是以为,真太子才是那个假货?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李明朝还是听到自己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甚至有点感动,安慰李放:“不用替我出头,我自会去处理的。” 黑暗里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 一丝怪异的感觉忽然笼上心头,李明朝来不及抓住,就忽然被人圈住了腰。 ?!! 李明朝痒的一哆嗦,少年却整个抱了过来,让李明朝一时惊愕,不知所措起来。 李放的性子天生冷淡,即便是与他最亲近的李明朝,也没机会抱过他几次。尤其是他长大之后。 李明朝起初还觉得可惜,但时间久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突然来这么一下,他反倒被吓住了。 “放放……?” 李放的声音几分沙哑与不安:“哥哥,你讨厌我了吗?” “没有啊!谁说的!” 见他极力否认,李放却只有沉默。 “我不喜欢这里。”他小声道:“哥,我不能回东宫了吗?” 李明朝既心疼,又觉得宽慰。 至少这一刻,李放对他的依赖是真的,而且,并不是出于这个太子的身份。 老实说,他真的很想一直有这个弟弟。 但是主角受已经出现了,剧情注定要继续,他们最多只能做一年的兄弟了。 这时候把李放推的这么远,何必呢? 李明朝叹气,松了口:“好吧,你回来住吧。” “真的?”李放惊喜。 “真的,咳咳,不过我们不能再一起睡了……如果你要回来,只能睡小床了。” “好。” 李放答应的很快,环在李明朝腰上的手也迅速收了回去,被褥的缝隙里钻进一丝冰凉的风。 李明朝没想到他会答应的那么快。 总觉得一丝违和浮出水面看了看他,又沉了下去。 他与李放拥着入睡,等醒来时,居然已经快到正午。 明媚的阳光驱散了冬末的寒气,炭火在床边烧的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他翻过身,看见李放还在沉睡,呼吸清浅,那双平日里有几分冷淡的眼睛微微闭着,凌厉的五官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睡梦中,少年的锐气收敛起来,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漂亮又黏人的孩子。 李明朝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前,又忍不住看了几眼李放。 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一截,身上的肌肉也这么…… 李明朝不甘地抬起自己的手臂,简直不忍对比。 明明他们都是一个武师傅教出来的,怎么他练来练去也是一副纤细架子,李放却练出了腱子肉? 李明朝委屈巴巴地迈出了门。 他让驾车的师傅绕了一条小路,七拐八拐,到了一家僻静的茶馆。 这茶馆虽建的偏僻,却有不少王公贵胄光顾,是个用来密谈的好地方。 茶馆掌柜看见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立刻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招待,满脸堆笑地迎他进来。 李明朝自然也只能狐假虎威地大步走进来,跟着掌柜来到一个幽静的雅间。 他要见的男人正坐在席间。 那人长相俊美,不输当今探花,却比探花多了一分凌厉气。他穿着一身赤红如战袍的霸气大氅,衣物厚重,像披了层火。 看见李明朝终于来了,男人立刻眉开眼笑,故意给他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朝笑应:“昀年,好久不见。” 这人叫谢昀年,是当今镇西大将军谢征的嫡长子,人称谢长公子。 谢昀年最初并非太子一党,他们是在五年前一次宫宴上相识的,算是李明朝自己选择,自己结交的朋友,关系自然也更好。 谢昀年推给他一杯茶:“有事求我吧?不用客气,尽管说,我一定帮。” “瞒不过你,我就直说了。”李明朝打听:“听说城外来了一伙朔月国的商队,你可知道?” 闻言,谢昀年脸色微变,点了点头:“知道。” 朔月国和大周不睦已久,三十年前,朔月国企图掠夺大周北域的疆土,还是谢昀年的父亲镇西大将军亲自征北,才夺回领土。 因此,外族商队入京的核查非常严苛,手续繁琐。 李明朝原本还盼着这道关卡能卡住商队,阻止真太子提前回京。 可是一打听,就失望了。 只要各项文书齐备,至多一个月,商队就能进城。 他问谢昀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卡住这批商队,而且,要卡整整一年。 “不难,我试试。”说罢,谢昀年好奇地打量起今天的李明朝:“不过,他们怎么你了?有仇?” 他认识的李明朝,脾气好的出奇,行事也正直,从来没这么给人使过绊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黑化了? 李明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有点原因,不过现在不能说。” 谢昀年笑笑,不在意。 做完这件事,李明朝安心多了。 他当然不是妄图取代真太子,只是这位正主……回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等一年后,他登基称帝,让位李放后,自然会把真太子接进京。 到那时,李明朝功成身退,跟系统飞升穿书局,岂不美哉? 李明朝心情正轻松,和谢昀年闲聊几句,有点高兴地告诉他——他弟弟,李放,要回东宫住了。 没想到谢昀年听了这事,脸色却有点微妙。 他指尖轻点桌面,思索良久,眼神对视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朝。” 谢昀年问他:“你觉不觉得,六殿下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 3、第 3 章 03 李放看他的眼神……奇怪? 谢昀年一句话,让李明朝出了一背的冷汗。 卧槽,什么情况。 莫非谢昀年旁观者清,发现了什么端倪?! 谢昀年试图点醒他:“明朝,当初你让六殿下迁出东宫,他那个反应,不像是寻常兄弟分家时该有的反应啊。” “还有后来,一次宫宴,他看我们二人相谈甚欢,盯着你直勾勾地看……” 想到李放当时恶狠狠的露骨眼神,谢昀年就觉得不自在。 他观察着李明朝的反应,继续点他:“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 “你……你别说了。”李明朝深吸一口气:“放放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害我?” 谢昀年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古怪,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可思议地瞪着李明朝。 “……你天然呆啊!” 谢昀年一脸无语。 “我是说,你宝贝弟弟看上你了。” 李明朝险些喷茶。 “什么?!!” “就是说,他想跟你……” “停停停!不用说那么细!!” 李明朝也没心思喝茶了,半边脸都红了。 虽然没有实操过,但他好歹上过性教育课,也看过几篇带颜色的小文章,并非一无所知。 但是,李放喜欢他? wtf?? 李明朝觉得难以置信,但看谢昀年的态度,似乎是十分笃定这个结论。 本来他还觉得荒谬,但和谢昀年分别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毕竟他穿的这本书,是一本真骨文啊! 按照原书剧情,李放对自己的太子哥哥一往情深,甘愿为他当年那温柔的一抹微笑,忍受多年的虐待与折磨。 直到十年后,真太子王者归来,李放才意识到,自己的爱居然给错了人。 也就是说,这十年间,他很可能是爱着这个替身炮灰的。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昨天夜里,少年环在他腰上的那双手。 ……卧槽。 李·替身炮灰·明朝,捂着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昨晚他和李放说好了——回了东宫,一人一床。 直接用物理隔绝的方法,阻止了骨科的可能性。 不过…… 一想到李放当时答应的毫不犹豫,那股不自然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李放真的喜欢他吗? 胡思乱想了一路,车马已经停在了东宫跟前。 相较于王府,大周的东宫要华丽许多,朱红宫墙高高矗立,透着一股皇城独有的威仪与森严。 李明朝走进偌大的庭院里,看着宫人们忙前忙后,帮李放收拾行李。 侍女明栀笑盈盈地与他说:“果然太子殿下还是放不下六殿下。” 东宫的太监与侍女们都习惯了李放的存在,李放搬去王府时,不少侍女还偷偷掉了眼泪,光是李明朝知道的,就有三四个。 李明朝也感触颇深。 偌大一个东宫,到处都是他和李放的回忆。 李放刚接回来时,走夜路时在汉白玉阶摔了一大跟头;那年乞巧节时,他们翻西墙,偷溜出去看花灯,手拉手走过那条开满姜花的小径…… 想起那只瘦瘦的小手,李明朝心里顿时柔软几分。 他定了定心,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刚一脚迈进去殿门,李明朝便忽然感到身侧一阵阴冷的气息,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门后漆黑一片的空间里,一只手臂忽然鬼魅般伸出,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 李明朝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刚要挣扎着喊人,就撞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瞬间露出笑:“放放?” 看见李明朝绽出笑容的脸庞,李放愣了一刻,下意识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李明朝悄悄放松了一下酸疼的手臂,李放那身肌肉真不是白长的。 少年并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捻起李明朝肩头的一片柳叶,皱眉问:“你今天跟谁出去了。” “一个老朋友。” “谁?” 李明朝老实回答:“谢昀年,你见过几次的,就是那位谢长公子……” 话被李放打断:“够了,我知道。” 个性使然,李放对一切都淡淡的,这还是李明朝第一次在他语气里听出如此明显的烦躁。 他看着李放微微蹙眉,很是不满的神情。 不会……吧。 李放,是嫉妒谢昀年了? 李明朝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活了两辈子,一直像个乌龟壳似的包着自己的心,别说恋爱了,连个暧昧对象也没有。 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但有时候,也会羡慕朋友们成双成对,小打小闹过日子的生活。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暗恋的感觉。 虽说只是在恋爱的边缘踩了个脚印,还是觉得格外紧张。 短暂的激动褪去后,李明朝很快清醒过来。 虽然他和李放没有血缘关系,可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李放受原书影响,注定会爱上自己的哥哥,他这个假货,千万不能掺和这段感情。 吃饭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给李放夹菜,还故意和他坐远了一点。 大概是他做的不着痕迹,李放似乎没注意到。 只是不知为何少年今日格外没有胃口,碰了几筷子便不再动作,环着手臂坐在李明朝对面。 李明朝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少年的眼神死死粘在他的脸上,露骨的让人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只能埋头扒饭。 等吃完饭,抬起头,李放已经在看别处了。 李明朝轻轻松了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也降了不少。 “对了。”他想起来,特意提了一嘴:“放放,商队的事情我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操心了。” 李放忽然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寒意。 没等李明朝反应,他的手指便被少年攥在了手心里。 “……哥。”宫灯的光芒将李放冷淡的五官衬得柔和温暖了几分,他轻声道:“谢谢你让我回来。” 李放紧紧攥着他的指骨,李明朝嘴都快疼歪了。 他又不想扫兴,只能胡乱回应了几句。 耳边是几分低沉沙哑的少年音,淡淡地撒娇问他:“等你登基以后,我还能住在你身边吗?”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考虑到李明朝迟早会把皇位让给李放,李放当然是能住进皇宫的。 他安慰少年:“当然能,哥哥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李放的唇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地深深看他一眼。 两人的手总算分开了,李明朝偷偷看了一眼,手上活生生被掐住了五个大红印子。 ……不愧是主角攻,这力气,真不是平常人能承受得了。 夜晚来的比李明朝想象的平静许多。 李放的床被他特意安排的不近不远,保持着一定距离,又恰好能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 李明朝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期待着李放找他说说话,谈谈心。 父皇的身体已经不太妙了。 李明朝这几年积累的人脉,势力,都是为了李放准备的,他已经在着手准备,一点点将这些势力收编到李放麾下。 他想找机会说说这事,可惜李放没给他机会。 听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李明朝轻轻叹息,闭上眼,很快就有了睡意。 心理学家曾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他和李放同床共枕整整九年,这个习惯至少被重复加深了156次。 他很习惯听着李放的呼吸声入睡。 半夜,李明朝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噪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苏醒起来,听见那声音,心里一下ptsd了。 不会吧! 不会是李放又在…… 他醒的不是时候啊——!! 系统冷不丁地冒头:【宿主你乱想什么呢,是窗户的声音啦】 李明朝:…… 禁止偷窥偷听。 他再次把系统丢进了小黑屋里。 李明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的手刚一松开,就愣住了。 此时此刻,皎洁的月光穿过半掩的窗户,将寝殿内的一切,和李放沉默的脸颊,映成一片冰冷的蓝色。 他看着李放,李放也正看着他。 画面仿佛定格一般。 李明朝眨了眨眼,睡意瞬间被驱散,他竟看见李放穿的不是亵衣,而是一身利落束身的黑色短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似乎正在靠近李明朝的床笫,只是才走到一半,李明朝就被吵醒。 四目相对,李明朝懵了。 这是准备……行刺还是爬/床??? 还是李放先开口说话:“哥。” 李明朝紧张地看着少年伸出手,似乎是要递给他什么东西的样子。 他试探性地张开手。 柔软的触感滚落手心。 是一朵小小的,雪白的姜花。 李放避开他的视线:“……给你摘的。” 月光下少年俊美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那几分若即若离的冷淡,也变得不那么锋利。 李明朝笑着点头。 后半夜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李明朝安排李放去接触他的势力,可以的话,尽快建立联系。 李放欣然接受,前去赴约。 李明朝坐在书院里,将那朵姜花捧在手里,思考着该如何让这朵脆弱的小花活的更久一些。 “太子殿下。”影卫周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面色似乎有些紧张。 周家生来就效力于皇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是专业的影卫,刺客,很少有这般慌张的时候。 李明朝知道事情不简单,正色道:“何事?” 周仁语速很快:“属下昨日派周言细查城外的朔月国商队……出了意外。” “周言死状惨烈,清晨时才被朔月国商人发现。” 李明朝心里一沉。 论资历,周言比周仁更高,身手也更好,是不折不扣的王家鹰犬,怎会轻易被杀?还偏偏是死在那个朔月国商队里! 李明朝突然一愣。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姜花,捻着花杆轻轻一转。 在一瓣花瓣的下方,依稀可见一片红褐色的痕迹。 是血的痕迹。《 》 4、第 4 章 04 李明朝没照顾过小孩子,九年前第一次和李放相处,也觉得不知所措。 李放似乎比书里描写的那个冷漠的小暴君更不好相处,总是一个人站在远处,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 李明朝每天和他说话,李放最多也只是“嗯”一声。 他至今都记得,李放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的情景。 那日正值乞巧节,宫外歌舞升平,祈福的女子,游玩的百姓,处处是盛世祥和之景。 宫内却一片死气沉沉,丝毫没有过节的氛围。 当今圣上并不喜欢这类节日,别说乞巧,就连新年都一切从简,谁也不敢触天子的霉头。 夜晚,城外的烟火照亮了半片天河,李放被李明朝牵着手,突然开口说话:“……乞巧是什么?” 李明朝不记得自己具体是如何回答的。 只记得他背着李放,一路越过东宫那条开满姜花的幽幽小径,借着月光偷偷钻了小门跑出去,带男孩看了一整晚的烟火。 看见李放紧绷的小脸也在灯河的温暖流光里逐渐软化,李明朝觉得什么都值了。 只是…… 放河灯祈福时,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 李明朝将河灯放上水面,身体前倾,突然感觉谁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栽进了河里。 河道两旁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有人围观却无人敢施救。 京城里的这条河道不同地段深浅差距很大,而且暗流涌动,十分危险。 李明朝为了活命,蛙泳自由泳蝶泳仰泳……管他什么,全都一股脑使出来了,险些把自己累死。 费劲千辛万苦,总算爬上了岸边。 他喘匀了气,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丝,指着河面上已经飘远的河灯:“放放,你看,河灯没坏。” 李放却没有看河灯。 他稚嫩的黑瞳竟闪着一抹近乎冷酷的光,阴恻恻地盯着李明朝的脸。 然后,伸手捏了捏李明朝那软趴趴的脸。 那时李明朝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可是被人像面团一样扯着肉,总感觉自己很不成熟。 等李放一松手,他立刻又像个哥哥一样拉住男孩的手。 那晚推他下河的人是谁,其实李明朝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又不想相信。 其实也有相对合理的解释。 李放被接到东宫之前,亲眼看着母妃和一宫侍女被杀,承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他心里有那么一点扭曲阴暗,也不奇怪。 而且,自那以后,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李明朝一直坚信,李放已经恢复正常了。 本该如此的。 李明朝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系统已经开始晕车:【宿主,你别转了呕呕呕……*@&!】 李明朝停下脚步,问系统:“……那啥,你觉得,周言他,是放放杀的吗?” 系统发出晕车的哔哔声:【不然捏】 李明朝:“……” 李明朝抱头哀嚎。 原书里,李放就是妥妥的邪魅暴君设定,为了白月光哥哥,动不动就要一整个太医院陪葬那种。 一个周言对他而言算什么? 系统看他汗如雨下,安慰他:【宿主,你先别慌,说到底也没实锤,别自己吓自己】 李明朝确实慌了那么一会。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啊。 如果李放已经知道他就是替身的话,为什么自己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以李放的脾气,如果知道自己被一个替身欺骗了整整九年,是绝不会默不作声的。 甚至昨天夜里,他还对自己见谢昀年的事表示过醋意。 ……难道李放喜欢的不是太子哥哥,而是他这个替身? 什么狗血3p大戏? 李明朝险些给自己一巴掌。 想啥呢,主角攻会为了一个替身抛弃白月光?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李明朝正头大呢,一转头,就看见侍女明栀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速速进宫。” 李明朝顿时一阵胃痛。 他沉默几秒,问:“父皇他……除了我,还请了谁进宫?” “没有别人,听陈公公说,圣上想与太子殿下您谈谈心。” 李明朝更胃痛了。 明栀来禀报时,脸色是相对欢快的。 在她眼里,老皇帝李穆脾气那般残暴诡谲,曾经为了皇位兄弟阋墙六亲不认,从弟弟杀到叔叔几乎一个不留,却唯独对自己的儿子投以善意。 时不时还要招到身边谈谈心,问问话。 理应是一副很温馨的场景。 可明栀的想象,都建立在李明朝真的是李穆亲儿子的基础上。 事实上,真太子离宫养病,正是李穆一手安排的。 他这个替身,也是李穆命人去民间搜了整整三年,千挑万选选出来的。 李明朝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扮演好太子的角色,安守本分,李穆便不会理睬他这个替身。 ……可是会为了九龙御座屠尽亲朋兄弟的人,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李明朝心情沉重地下了轿辇,御前太监陈公公执着拂尘,笑意深深地上前迎接。 “太子殿下,这边请。” 陈公公是老皇帝从小用到大的老太监,也心知肚明李明朝的替身身份。 李明朝看见是他来迎接,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鼓劲。 养心殿提前清过场子,四周一片寂静,连半个宫女侍从也没有。 进了养心殿偌大的屋门,陈公公立刻紧闭大门,徐徐飘到了龙椅脚边。 李明朝不敢抬头,规矩作礼:“儿臣参见父皇。” 龙椅上的那位轻笑一声。 “抬起头来。” 李明朝犹豫几秒,一点点仰起脖颈。 他看见李穆藏在阴影里苍白凶狠的一张脸,冷酷地审视着他。 李穆今年已经四十有余,虽然命数仅剩一年,此刻尚未发病,仍然如一樽凶神般让人忌惮。 按照原书设定,主角攻受是李穆唯二还活着的两个孩子。 李穆厌恶嫣妃所生的李放,独宠早逝皇后所生的李明朝。 他对真太子近乎盲目地宠爱,据说当年太子太傅曾怒斥真太子玩物丧志,耽误了学业,就被剪去舌头,剥去官服,打为庶人。 原因也并非是李穆深爱早逝皇后。 只是因为一次李穆上朝时,拔剑欲杀与他争执的臣子,三岁的太子却亦步亦趋地穿过群臣,嘻嘻哈哈地扑到了他爹爹的脚边,笑容明媚可爱。 一向嗜血残暴的李穆竟在片刻沉默后,收起了剑。 李穆也因此封真太子为凌安王,赞扬他不惧龙威,劝谏帝王。 李明朝可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又是邪魅暴君孤独一生,却被小太阳一个微笑给治愈的桥段。 李放是,李放他爹也是。 ……淦! 李明朝紧绷着脸,让李穆微微皱眉:“怎么,凌安不愿意看到朕?笑也不会了?” 李明朝勉强咧嘴扯了个笑容,让李穆眉头皱的更深了。 ……对,他确实笑不出真太子那三分明媚三分开朗三分可爱一分纯洁的感觉! 可李穆又不是不知道! 看见李明朝低头藏起了脸,李穆冷笑一声。 “陈磬。” 老太监嗻了一声,走上前,拂尘猛地抵住李明朝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李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几分淡淡的伤感:“好了,让朕再看看凌安吧。” 李明朝被那根灵巧的拂尘挑着下巴,被迫像一个物件般,展示着这张和真太子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李穆眸光深深地望着他这个替身。 那凶神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分鲜少有人能窥见的思念。 还好,还有这个替身。 他的凌安失踪时,还那样年轻,正是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的几年。 他只能通过这个替身的脸,注视长大后的凌安。 凌安。 李穆只觉得心如刀绞,渐渐觉得心烦,挥手让陈公公送客。 陈公公抽出拂尘,轻飘飘地对李明朝说:“奴才送您。” “……不必!” 李明朝脸都麻了半边,但比起疼痛,心里的屈辱更甚。 他低下头,余光中金缎白绸织成的太子服制格外刺眼。 李穆望着少年愤然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慢着。” 记忆里,这个小替身把太子之位经营的不错,权势,人脉,不露锋芒地笼络了许多人到身边。 这些年来,从不惹是生非,也算是没有辱没了凌安王的称号。 御座之下,李明朝停住脚步。 他听见阴影深处,李穆幽幽发问:“朕这张椅子,你想坐吗?” “……儿臣不敢。” 李穆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他抬起消瘦苍白的指骨,摆了摆手:“朕厌恶婉妃的儿子,你若斗得过他,尽管来取。” 李明朝一愣。 这这这这?? 这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虽说原书里的李穆血缘意识就极为淡薄,甚至厌恶至亲,但…… 李明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的,愿意把皇位让给一个外人? 没等他多问,陈公公便催促着他离开。 李穆也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 出了养心殿,李明朝立刻把系统叫出来,把李穆刚刚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它。 系统哦呼一声:【宿主,你可要小心了】 “怎么说?” 【李穆宁可传位给一个长得像真太子的替身,也不愿意传位给李放,证明他对真太子一往情深啊】 【如果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真太子的下落……哦豁】 李明朝:“…………” 真是让人路易十六抠脑壳,摸不着头脑啊。《 》 5、第 5 章 05 等李明朝回到东宫时,明栀告诉他,李穆派人送了东西进来。 明栀道:“东西是方公公送进去的,出来便闭了大门,只许太子殿下您一人看。” 李明朝也想不到是什么东西,怀着好奇推开寝殿大门。 李穆送他的“大礼”,就摆在寝殿正中的一个宝台上—— 以皎洁白玉雕刻的螭兽,正威猛肃穆地盘踞在方正印台之上。 李明朝怔然拿起玺印,“皇太子玺”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卧槽。 这不是太子玺吗?!! 原书里,替身炮灰抓破脑袋都想找到这枚太子玺,可是翻遍了整个东宫,仍是一无所获。 说起来,这替身炮灰的脑回路也非常清奇。 没找到太子玺,他干脆去找李穆,让他请宫里的工匠再为自己打造一枚。 后果也可想而知。 要不是这张长得像真太子的脸,替身炮灰差点就被李穆丢去喂狗了。 主打的就是一个又蠢又惨。 龙玺是天子象征,太子玺是太子象征,怎可轻易落入外人手中? 可是现在,李穆竟然将太子玺给了自己。 李明朝心情复杂,拿起玺印沉思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有人靠近的足音。 这人径直走向东宫寝殿,步伐如此镇定……只有可能是李放! 李明朝慌张藏起玺印,把沉甸甸的太子玺夹进了腰带间。 下一秒,李放果然推门走入。 李明朝赶紧走上前,笑着打招呼:“放放,你回来啦。” 别的暂且不提,李明朝对自己的演技还是颇有自信的。 这九年替身,他可不是白演的。 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有几个真太子亲近的同窗公子哥发现端倪,表现出明显的怀疑。 明星演技翻车可以卖惨洗白,他要是演技翻车……直接就入土了。 李明朝只能硬着头皮演,演到最后,他们也不得不相信,他就是真正的太子。 可李放却微微皱眉,盯着他藏玉玺的那地方直勾勾地看了许久。 少年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扭过头:“我出去一下。” 等李放走了,李明朝茫然地低头查看。 那沉甸甸的玉玺不仅勒出了形状,还向下坠了一点。 恰好在一个尴尬难绷的地方,鼓起了一个令人更尴尬难绷的形状。 李明朝简直想挖个地洞埋了自己。 不过,社死来的虽然猛烈了一点,但好歹藏住了玉玺的秘密。 李明朝不打算把玉玺的事告诉李放。 他在床笫侧面的夹缝里艰难摸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凸起。 摁下机关后,床脚边霎时打开一处小小的隐蔽空间。 将太子玺放入,不大不小,正好。 这是原书里,替身炮灰意外找到的,专门用来藏太子玺的一个地方。 可惜当时太子玺还在李穆那藏着,替身炮灰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拿到。 做好这一切,李明朝故意多等了一会,还开了窗子,才让李放进来。 李放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榻上,淡淡问:“忙完了?” 李明朝满脸涨红,低头嗯了两声。 晚膳时,他特意让膳房拿了些酒。 李放看见他喝酒,似乎不太赞同,但到底没说什么。 李明朝检查功课一般问他:“你今日与郭大人谈的怎么样?都还妥当?” “还好。” 以李放的能力与气质,不出三个月,李明朝便能将自己的大部分势力转移给李放。 “郭大人是丞相一党的人,在朝中诸多人脉,是个忠臣。”他告诉李放:“等你登基以后,一定用得上他。” 李放目光一停,似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放放。”李明朝身上带着些许酒气,说:“哥哥会把皇位让给你的。” 其实他只喝了小半杯,但天生容易显醉,这会儿面颊已经染上一片绯红。 谁都知道,酒桌上的醉话是做不了数的。 他悄悄观察着李放的反应。 只见少年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扬,颇为无奈地看着他这个醉鬼:“……哥,我扶你去床上吧。” 似乎……没什么可疑的? 如果李放知道自己是个替身,一定不会像李穆那样,甘愿让皇位落在一个替身手里。 李明朝被李放扶到床榻,摇摇晃晃一番,酒劲渐渐上来,确实有点不清醒了。 李放不着痕迹地帮他擦了擦嘴角,将手伸向李明朝那身玉白绣金的太子服制。 尚未入春,空气里还带着一分冬日的寒凉。 少年刚刚将那玉白衣裳脱去一截,床上的人便有些寒颤,很不情愿地钻进那衣服里,追逐着绸缎里的余温。 李明朝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的脸变成一个大面团,被面包机狠狠蹂躏发酵,又热又肿又香喷喷的。 翌日清晨李明朝才醒。 他茫然看着镜子里,自己肿的像年画娃娃一样的脸。 ……这谁?! 应该还没被谁看到吧? 刚担心完,就听见系统火花带闪电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的脸哈哈哈哈哈!!】 李明朝:“……” 算鸟算鸟。 好消息也来了,影卫周仁来汇报,城外的朔月国商队受了盘问,并未按原定计划进城。 李明朝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谢昀年果然做事靠谱。 恰好谢家府上派人来东宫送话,说谢长公子请他去茶楼议事。 李明朝只有顶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前去赴约。 临走前,本想和李放打声招呼的。 可是找了一大圈,也没看见少年的人影。 明栀被问起李放的下落,犹豫了很久才说:“太子殿下,其实……昨天夜里,郭大人突然跪在东宫门口……” 朝中的郭大人自然只有刑部尚书郭子天,也是李明朝昨日引荐给李放的朝中重臣,只手遮天。 郭大人半夜跪在东宫门口?这闹得是哪一出? “六殿下说,太子殿下已经睡下,不让奴婢们打搅您,自己去见了郭大人……然后便上了郭大人的车,到现在也没回来。” 明栀脸色很不好,显然受了惊吓。 “他们二人走得匆忙,奴婢也没看仔细,只不过……郭大人似乎很是害怕六殿下,一直在求着什么。” 李放和郭子天昨日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 他所认识的李放是个礼貌懂事的孩子,和明栀描述出的那个可怕的六殿下简直截然相反。 李明朝在东宫如坐针毡,早早叫了车马前去赴约。 到茶馆时,果然谢昀年还未到。 “公子,这边请。”小二知道李明朝的身份,但依他吩咐,只喊他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刚要上楼,忽然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男人。 duang的一声。 有什么又硬又软的东西,险些把李明朝弹飞了。 李明朝捂着生疼的鼻子,脸肿了,鼻子也快塌了,这都什么事啊! 小二看见这一幕双膝一软,魂都吓飞了:“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闻言,撞了李明朝的男人才微微回身。 李明朝与他四目相对,忽地愣住,殊不知会看到这样一张面孔。 眼前的男人并非大周面孔,皮肤白皙的像是在发光,眼睛如绿宝石般,只有那头卷发与大周国人的发色一样,是乌鸦羽毛般幽深光滑的黑。 这男人虽脸生的漂亮,但身上的肌肉却一块没少长。 李明朝发现自己居然是被一个男人的大胸弹飞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不过更奇怪的,是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 说不上是轻蔑还是讥讽,总之,犹如俯视下位的蝼蚁一般,令人不快。 没有丝毫交流的意思,男人转身便走。 小二叫骂着想要追上,李明朝拦住小二摇了摇头,不想再声张。 那男人穿的是北域服饰,一身耀眼的金玉走起路来叮咣作响,恐怕地位不低。 说不定是朔月人。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的原因,李明朝不想和朔月人有太多牵扯。 在雅间揉着鼻子等了一会,谢昀年这才到场。 他肿成馒头的脸毫不意外被谢昀年狠狠嘲笑了一番。 “好了,说正事说正事。”谢昀年揉了揉笑出的泪,告诉他:“礼部的人已经去城外查证,那批商队的确有不少问题,文牒缺了不少,货物也有问题。” “所以他们决定返程,先备齐手续,再重新回京。” “一来一回,至少要耗一年多吧。” 李明朝微微颔首,这个消息他已经听周仁说了。 他刚想举杯道谢,就被谢昀年拍回去:“别来这套,你我二人都认识多久了。” 李明朝笑笑,他欠谢昀年的,也不止这么多了。 因为知道皇位终究是李放的,所以李明朝结交的诸多贵圈子弟里,并没有和他私交很深的。 谢昀年是唯一一个,和他既是同党也是挚友。 “哦对了。”谢昀年随口一提的语气:“听说那批商队里,有个人与你很是相像,我便去看了看。” 沉浸在感动中的李明朝险些喷茶。 他心脏里的小人已经原地爆炸,表情还在假装冷静:“……然后呢?” 谢昀年耸了耸肩,几分可惜的语气:“我去的晚了,听说那人已经离开商队,和随从们进城了。” 也就是说, 真太子,现在,就在皇城脚下? 李明朝:“……” 丸辣。《 》 6、第 6 章 06 李明朝觉得自己这条命,真是一眼望到底。 如果他偷偷在自己的棺材底刻一个hellokitty,百千年后的考古学家会不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谢昀年盯着李明朝千变万化的脸看了一会,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李明朝如此发愁的模样。 “怎么愁眉苦脸的?那人是不是惹你了?” “没有。” “需不需要我……” 谢昀年笑着用大拇指抹了抹脖子。 “不不不,别乱来!” 李明朝被吓出一身冷汗,谢昀年也只是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添茶。 听谢昀年说,他六岁之前是跟父亲在军营长大的,那时没母乳,就用蛮夷头骨盛羊奶喂他。 他六岁回京,谢夫人立刻将宝贝儿子扣下,说什么也不许谢昀年再去前线了。 李明朝刚认识谢昀年时,惊讶于他锦衣华服,却一身坏习惯,经常语出惊人,一开口能吓死七八个老儒。 但他本性不坏,不然李明朝也不会做他朋友。 刚认识那几年,他教了谢昀年许多礼数,谢夫人知道后感激涕零,每年去国寺进香都要以李明朝的名义捐一座高耸入云的大香台。 谢昀年的过去,李明朝也是后来才一点点听说的。 以他的个性,说不定真不会介意自己的假货身份。 但他做事太绝太狠,李明朝实在不敢让他插手更深。 要是真太子有什么闪失,他的脑袋才是真正的在劫难逃。 和谢昀年下茶楼时,走出雅间,才听见楼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空气里渗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凉意。 李明朝走下茶楼时,看见一个拉长的人影,从门外一路延伸至茶楼的地砖上。 那人长得极高,撑着伞,光看影子就知道是个俊气的年轻少年。 不过,最关键的是,这影子很眼熟。 眼熟到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昀年,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谢昀年不解回头,刚要发问,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哥。” 阶梯之下,黑衣的少年半张脸隐藏在纸伞边,眼神沉得吓人。 李明朝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看见李明朝绕过自己,走向李放,谢昀年突然眉头一皱,拽住了李明朝。 李放眼角微微抽搐,目光像刀一样甩在谢昀年手上:“离我哥远点。” 谢昀年挑眉:“你还记得他是你哥?” 【哦呼】系统发出惊叹的哔哔声:【宿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李明朝甚至没时间给系统捧哏。 他的两只手被一人一边地拽着,试图挣扎了一下,两边谁也不肯松手。 “你……”谢昀年刚一开口,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一低头,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竟已横在自己颈前。 谢昀年讶然蹙眉,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个黑袍男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俨然一副杀手扮相。 竟连他也没有发现? 那杀手丝毫不给谢长公子面子,剑刃直直刺去,便是冲着命门去的。 疯子! 谢昀年迅速闪躲,霎时松开了李明朝。 李放立刻将人接住,搂到伞下,转身走入雨中。 李明朝想回头看谢昀年的情况,却被李放掰着肩膀阻止。 李放已有几分不耐烦,压低声音:“不会杀了他的。” 谢长公子光天化日死在自己手上,会惹来颇多麻烦。 要杀,也是另挑时间。 上了马车,帘子一拉,瞬间隔绝了六分雨声。 他们面对面坐着,车里空间不大,膝盖轻轻抵着彼此。 李明朝下意识想缩到车边,李放却硬生生把腿挤进来。 “哥哥。” “你抬起头,看着我。” 沉默几秒,李明朝抬起头,对上少年幽深无光的瞳孔。 “谢家这些年来锋芒太盛,功高盖主,父皇一直要你警惕,绝不可与之亲近,哥哥都忘了吗?” 李明朝沉默一秒,问:“那你呢?” “……昨夜郭大人跪东宫又算什么?刚刚要杀昀年的人又是谁?” “那人不是我派给你的影卫,你……是什么时候养的这些人?” 原书剧情里,李放登基后遭遇过颇多刺杀。 李明朝担心李放安危,从自己这挑出几个周家的影卫,让他们暗中保护李放。 可是刚刚那人,却不像影卫,更像是死士。 李放何时养的死士?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是说,这死士就是他用来对付自己的? 李放自己藏着这么多秘密,却连他的一个朋友都容不了。 未免太过分了。 “……哥。” 李放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示弱的意思。 他伸手想扣住李明朝的手掌,却被一把拍开。 少年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明朝和李放从前也吵过架。 李放是个不爱说话的,让他道歉难如登天,李明朝想着自己是哥哥,每一次都是他主动让步。 但这一次不同。 谢昀年这个朋友,是李明朝拥有的唯一一个,不是通过太子身份得来的朋友。 不管李放是吃醋还是什么,李明朝都不打算放弃这个朋友。 只有这件事没得商量。 马车回到东宫,明栀上来迎接,看两人都沉默不语,不禁也紧张起来。 回到寝殿,李放拉住他衣角,轻轻喊了声:“哥。” 李明朝狠下心,没理他。 原以为李放自尊心受挫,立刻就会放弃,没想到翌日清晨,李放就坐在他床边。 “哥哥醒了。”他伸手撩起李明朝脸颊边的一缕发丝,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已经这样子做了很久。 李明朝没听过李放这么温柔的样子,一时有些怔愣。 他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以前吵架时,不那么早服软了。 李明朝的火气就这么被一声声动听的“哥哥”声消了下去。 但李明朝还是矜持着,忍住了立刻原谅他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日,他一直派周仁每天搜罗城中的大小消息,尤其是和朔月国有关系的消息。 那日李明朝在茶馆撞到的朔月人,让他隐隐有种不安。 只是他不理解,真太子已经进城,为什么不来要回自己的位置? 难不成真太子忌惮他的实力,不敢随意出山? 听起来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李明朝瞬间觉得,自己这些年来苦心经营太子身份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冬末的最后一丝寒凉逐渐消退,京城终于入了春,来京城行商的商人多了几倍之多,处处是生机盎然,市井繁荣之景。 李明朝的心情也渐渐放松,思考着该如何处理李放的事。 偏偏就在那天,李放顶着一脸骇人的伤口回来。 发现李明朝惊愕的眼光,少年甚至还试图藏起那个伤口。 从颧骨直划到耳下,脖颈上处处都是鲜血干涸的痕迹。 他焦急追问:“放放,是谁敢打你?” “……哥哥怎会不知?”李放自嘲地冷笑一声:“我是父皇的弃子,若是没有哥哥护着,便是个下等的阉人也敢随意折辱我。” 那伤口不知是鞭子还是什么抽出来的,极羞辱性地打在脸侧,再向里一点,李放也就毁容了。 李明朝没想到自己与李放吵架的事,居然已经传到了宫里,甚至影响了宫人太监们对李放的态度。 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让他的心揪成一团,并未细想为何李放一身肌肉还会被一个小小的太监欺辱。 李明朝匆忙拿了伤药过来,将金黄色的药膏沾在指尖,轻轻涂抹在少年的脸上。 李放轻轻搭在他伸来的那只手上:“哥哥,那日是我不对。” 其实李明朝已经完全不气了。 “我不该插手哥哥的事。” “……没事,都过去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只要不干涉他和谢昀年的交情,李放那边,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包括死士。 包括郭大人。 包括李放那些他不愿说的秘密。 他们做不了多久的兄弟了,剩下的这些时间,总不能在争吵里遗憾度过。 “那我们一起睡好不好?”李放轻声问。 “好啊……啊?!不——” 李明朝被李放捂住嘴。 “哥哥已经答应了,不许反悔。” 眼看外面的天色也不早了,李明朝余光看着床榻,脸颊有些不自然的烫:“可、可你不是会……” “哥哥不也会那样?” 李放的眼神有多坦诚就有多露骨,李明朝不由得磕绊起来:“那个是误会……” “我问过宫里的嬷嬷,男子都会那样,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李明朝猛咳。 “你……你还问过这些事?” 说起来,自己确实没特意教过李放这些事。 宫里确实有教习嬷嬷管此事,不过李放极排斥这个,李明朝也没强求他。 他没想过这件事也会是个问题。 他小时候虽然也没上过性教育课,但那时男同学里有几个没受过岛国动作片的教育? 对于这档子事,都是一点就通。 李放如今十七了,还这么单纯,李明朝心里不禁愧疚。 他告诉李放:“以后有什么不会的,你尽管问哥哥。” “我们都是男子,没什么避讳的,嬷嬷到底是女子,不方便与你说的太细。” “哥哥……稍微也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能教的,都尽量教你。” 李放似是听懂了,深深一笑。 “好。”《 》 7、第 7 章 07 说到这个份上,李明朝也不好再赶他。 到了就寝的时辰,还没等李明朝帮他收拾,李放就上了床,迅速安顿好了自己的地盘,顺势把李明朝抱住,充当人体暖水袋。 少年的体温偏凉,他又偏热,两人抱在一起直接恒温,倒还挺般配。 本来只是想把李放接回来住一阵的,没想到被哄了几句,两人又睡回了一张床。 李明朝一边反思自己的底线是不是退的太狠,一边又下意识地靠近少年的体温,意识也渐渐飘远。 正要睡着,少年忽然把他翻了个面,将李明朝的脸朝向了他那边。 “嗯?”李明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仿佛隔着一层雾,还没来得及看清,李放忽然伸手盖住了他双眼。 被蒙住眼的李明朝多撑了几秒,意识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翌日清晨,李放已经不在了。 李明朝出门询问明栀,没想到她们也不知道李放是何时走的。 这小子,莫非还会飞檐走壁不成? 李明朝正纳闷着,忽然听见东宫外传来一阵骚动。 嘶……像有人在吵架? 皇城肃静,很少有这样的事,李明朝立刻好奇起来,健步如飞地过去凑热闹。 果然如他所料,东宫门口真有两人在争执不休。 一人是东宫侍卫郭田,另一人是个生面孔的男人,不过容貌生的精致漂亮,脸上涂了淡淡的脂粉,竟是显出几分妩媚。 郭田拦着那男人,看李明朝来了,立刻像是看见了救星:“太子殿下!您总算来了!” 男人莹莹腰肢,轻轻一落:“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 不像太监,也不像下人,更不是哪个皇亲国戚。 男人身边的蓝衣小仆骄傲地说:“我们家主子是永玉宫的兰妃,圣上想听琴,我们主子想来问太子殿下您借把琴。” 啥??! 李明朝微微睁大眼,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内心的震撼。 这人是李穆的男妃?!! 明栀小声告诉他:“这人原本是丞相府上的小厮,圣上与丞相密谈时看见,觉着喜欢,便带进宫里赐了个妃位,这几日正得宠呢。” 李明朝微微点头,这兰妃虽长得瘦小娇媚了点,但……这五官轮廓,和真太子也有几分相似。 像,又没那么像,正好不会受到世人非议。 他真怀疑丞相是故意把人带给李穆瞧的,这老东西到底知道多少不可告人的皇家秘辛? 看着兰妃身边趾高气扬的小仆,李明朝也懒得和他们纠缠,让明栀拿古琴来。 得到古琴,兰妃立刻俯身告辞。 离开东宫,陈公公满脸堆笑地扶兰妃上轿辇。 小仆使唤抬轿辇的太监们:“都仔细点,要是脚步不稳,小心圣上剁了你们的狗腿!” 兰妃轻轻叹气:“小竹,你别这样。” 小竹笑嘻嘻的:“我就是看不惯这帮懒骨头。” 小竹是兰妃的陪嫁,两人之前都是丞相家里的跑腿小厮,如今也算是鸡犬升天,跟着兰妃熬出了头。 路上,小竹突然凑到兰妃身边。 “小主,一直听闻凌安王貌美,今天亲眼看了,倒真有几分姿色。” “说起来,他与小主您也有几分相似呢……” 兰妃低眉不悦:“小竹,不可胡说。” “我……”小竹非常委屈地闭上了嘴。 小竹说的没错,只是真话总是刺耳的。 他和太子,的确有一些像。 不,不止一些。 兰妃不语,他想起那位太子殿下望向自己时,几分同情的神情。 莫非…… - 东宫。 系统很是激动,呐喊鸡叫:【宿主,你又有机会了!李穆居然真的弯了!嗷嗷嗷嗷!】 李明朝:“……” 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原书里,李穆虽然深爱着白月光真太子,但除此以外,他就是个纯纯的直男。 不仅和女人生过俩孩子,后宫也时常添新人进来。 但李穆是个妥妥的渣帝,娶回后宫的女子宠幸一段时间便厌倦了,撂到一边再也不管。 久而久之,后宫的女人们已经像封闭空间里的蛊虫一样,只为了得到一点点宠爱和目光,互相杀的头破血流,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也不知道这个兰妃,能受宠多久。 李明朝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同情别人了。 才安稳了几日,李明朝就收到消息——他的老师,太子太傅顾行舟的生辰要到了。 太子太傅过生辰,太子是肯定要到场的。 真太子还在城里藏着,他这么高调真的好吗……? 【宿主,你当然得去啦】 系统一边嗑着赛博小瓜子,一边说。 【你要是不去,真太子不就知道你怂了吗?】 李明朝福至心灵。 对啊! 他要是怂了,真太子就更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他虽然是个纸老虎,但也不能真的让人发现自己一吹就倒。 思来想去,李明朝觉得这事不仅得办,还得办的隆重一点。 顾行舟极欣赏书法家王禳的作品,李明朝特意掏出私房钱,重金买了他老师喜欢的名家之作。 付银子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更令人心痛的是,李放看到的时候,甚至叹了口气:“哥,这字画只是前朝之作,不值那么多银子。” 说难听点,就是他遭人坑了。 但时间紧迫,除了这天价的贩子,他也找不到其他的路子了。 他一边抚摸那银子,啊不,名家名作,一边安慰自己:“老师待我极好,应该的,应该的。” 真太子的一手好字,就是顾行舟教出来的。 穿越过来的替身李明朝总在家里偷偷练字,生怕上课时暴露了真实水平。 所以那时候的他,最想得到的,就是顾行舟的认可。 “放放,老师的生辰宴,你去不去?他从前也教过你的。” “……我那日有事。” 李明朝又劝了几次,见李放还是拒绝,只好作罢。 “那我告诉老师,这礼物是我们二人一起送的。” “嗯。” 不知为何,李放兴致不高。 难不成他不喜欢顾行舟? 好吧,老师的脾气确实差了点…… 到了顾行舟生辰那日,四月初二,正是春光好时节。 李明朝带着字画前往太傅府邸,一路上,回忆着自己幼时与李放一起念书练字的点点滴滴。 他和李放成年后,就很少见老师了。 这次,大概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李明朝抱着一定要让老师高兴的信念,来到太傅府邸。 府邸外看门的小厮见了他,却是一脸惊讶:“您……啊,奴才失礼,您请进。” 李明朝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小厮们帮他端着字画,进了宅门,处处是奔波送菜送酒的仆人们,忙的快晕头转向。 太傅生辰,自然是百官来贺,到处是喜气洋洋的场景。 李明朝心头那点疑云顿时云开雾散,满心的期待。 谁知他刚一走进门庭,迎上百官的目光,便愣住了。 因那百官看见他来,都不由得安静下来。 个个目露疑惑,一脸的不解,甚至还有几分不安。 李明朝彻底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之久,终于有人开口说话:“太子殿下,您……您怎么回来了?” 李明朝身后的小厮笑盈盈地说:“太子殿下又拿了一副字画过来,特来赠予老爷。” 众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主座。 主座坐着一个高大清瘦,青竹锦袍的男人,便是今日生辰的主角,太子太傅——顾行舟。 顾行舟冷白消瘦的指骨接过小厮递来的字画,揭下布一看。 围观者瞬间凑了过来。 “诶,太子殿下这字迹,似乎和上一副不一样?” “看这笔锋……这不是太子殿下的字,是前朝书法家王禳的作品吧。” 李明朝僵硬地动唇:“我……的字迹?” 小厮道:“太子殿下您忘啦?您清晨最早来了府邸,给顾大人送了一副您亲笔题的字!” “顾大人极喜欢,将那字挂了起来,每个来贺寿的人都要夸一番呢!” 李明朝缓缓抬头。 顾行舟身后,确实高高挂着一副字,写着——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1 这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气韵清幽,笔法成熟,丝毫不输名家名作。 最关键的是,这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墨宝。 和那副李明朝重金买来的前朝名作相比,百官们自然知道该怎么拍马屁。 “这王禳虽然名气大,但和太子殿下的墨宝比起来,还是高下立判!” “太子殿下心里念着恩师的这片心,就是王禳比不了你的。” 李明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百官为了拍马屁伸出的手,一个个都变成巴掌拍在了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茫然中,顾行舟忽然叫住他:“殿下。” 李明朝不知所措地看过去。 顾行舟的脾气很不好,素来都是一副谁欠了他银子般的表情,在朝堂上喷人是出了名的狠。 今天的他却意外的好脾气,眉宇间还有清浅柔和的笑意。 “王禳的这字太贵重,我便不收了,有太子殿下的墨宝,为师便知足了。” “不了。”李明朝艰难扯出一个笑容:“这是我特意买给老师的,老师就一起收下吧。” 没等顾行舟再推辞,李明朝就拜了一拜,匆匆离开。 系统一直在喊他。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只能先屏蔽了系统。 真太子来过了。 有多少人见过他?会不会有人已经发现了?他到底…… 李明朝突然想到什么。 他找到门口的小厮,问:“我早上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别人?” 小厮懵逼:“啊?噢,好像是有一个人!” “谁?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哎,今日是顾大人生辰,那么多人造访,我哪里都记得住……” “是不是一个胸特别大的男人?” 小厮哎哟一声:“对对对,是那个人。” 李明朝:…… 妈的,他们真是一伙的!!《 》 8、第 8 章 08 李明朝花了点银子打赏小厮,对方立刻满脸堆笑地收下,承诺守口如瓶,绝不泄密。 他心累地回到车上,感觉连说话的力气也丢光了。 不愧是耽美文的主角受,就算剧情偏离了正轨,依旧能遇到一个异域风情的大胸肌霸霸,送他凯旋回京,夺回身份。 李明朝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演的应该不算太差,不至于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蜚语。 只要没暴露,一切都还有回寰的余地。 车马颠簸着,不知不觉已回到了东宫朱红的宫门前。 迟迟没有人应门,连车夫也觉得疑惑,下车查看情况。 过了好半天,总算有个小太监过来开门。 小太监跑的满头是汗,一看见李明朝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奴才该死!” 李明朝抬手把人扶起来:“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连头也不敢抬,哭哭啼啼地说:“东、东宫失窃,殿下的寝殿进了贼子!” ……失窃? 堂堂皇城,天子的眼皮底下,谁能有这样的胆子?! 李明朝一怔,瞬间一股冷意从指尖钻入,蔓延全身。 赶到寝殿时,殿内已是一片狼藉。 御赐的青瓷瓶砸了个粉碎,连床笫上的被褥与枕套都被砍得粉碎,白莹莹的鹅毛羽绒飘了满地,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这个贼子,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据说他当时借着宫女换班的空隙,不过须臾的功夫,便将整个寝殿搅得天翻地覆。 发现情况后,整个东宫的侍卫都赶去捉贼,连宫女们也倾巢而动,四处包抄。 可那人行动极快,只留给众人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除此以外,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几个宫女跪成一片:“奴婢失职!太子殿下恕罪!” 李明朝扶起她们,轻声道:“别慌,先都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们了。” 本是掉脑袋的罪过,李明朝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宫女们感激地擦着泪磕头谢恩。 等宫人简单收拾好杂乱一片的现场,李明朝便进了寝殿,关上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明栀担心李明朝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知所措地等在外面,听候吩咐。 傍晚时分,天已经几乎全黑,李放终于回到东宫。 明栀匆匆找李放说了此事。 “太子殿下一直闭门不出,晚膳也没用……六殿下,只有您去劝了。” 李放看向紧闭大门的东宫寝殿,里面隐约闪着烛火昏黄的微光,除此以外,只剩一片寂静。 他推了推门,却发现没有落锁。 门板发出拖长的吱呀一声,少年走进屋内,远远看见李明朝正坐在桌案前写字。 李放走过去:“哥哥在写什么?” “请罪书。”李明朝神色平常地回答:“父皇赐的青瓷瓶碎了,我该亲自去赔个不是。” “嗯,哥哥做得对。” 李放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明朝放笔的动作打断。 他招来下人,吩咐他们准备两人份的饭菜和茶水。 明栀亲自来布了茶水,还特意让膳房添了好几个二人爱吃的菜肴。 “哥哥爱吃蒸鱼,膳房可还有新鲜的鱼?” 明栀刚想回答,被李明朝打断:“不必,我不爱吃鱼。” “……”李放闭了闭眼:“我记错了。” 用完晚膳,李明朝早早让人灭了灯。 “哥哥今天累了,早点休息也好。” 李明朝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室内,冰凉凉一片的蓝色光芒落在床榻上。 李明朝等待了一会,才感到少年的身体缓缓靠近,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李明朝咬住下唇,极力忍住躲避的念头。 少年贴着他的后颈,轻声说:“哥,今日东宫遭窃的事,我听说了。” “嗯。” “若不是为了金银,那贼子或许是冲着太子玺来的。” “我不曾有太子玺。” 紧接着便是漫长揪心的,一二秒的沉默。 李放声音冷了几分:“……哥哥是在防着我?” “没有。”李明朝沉静回答:“太子玺在父皇手里,我要过几次,他不给我。” “哥哥不信我。” “没有。” 李放还想追着说些什么,手里抱着的人却顺势向前一挪,逃出了他的怀抱。 怀中只剩空落落的一截被褥,任由凉风钻入缝隙。 李放微微捏紧发寒的掌心。 子时,窗外传来鸟雀振翅的声音。 空旷的院落里,漆黑的鸟儿不断拍打着翅膀,直到李放出现,才终于飞回主人的手里。 它的主人有着和大周人截然不同的卷曲长发,还有战士一般,遍布着疤痕的强壮身体。 乌鸦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主人。 男人弯唇笑着,看向李放:“六殿下,东西呢?” 宫墙下的少年并未言语。 他的容貌藏于宫墙的阴翳之中,称得上是完璧的一张少年面孔,却天生带着厚重的凶杀之气,即便长久地隐藏起来,仍然褪不去那淡淡的血腥气息。 “把他还给我。” 明明是在仰视对方,李放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上位者口吻,语气不容置喙的强硬与冰冷。 “不是现在。”异族男人轻轻一挑眉,轻浮的口吻:“太子玺的权力堪比天子龙玺,那个替身狼子野心,势必会阻碍我们的计划。” 凌安王告诉过他,大周的国本传承,最重要的便是名正言顺。 等拿回太子玺,杀死那替身,一切自然名正言顺。 不过,这两件事,并非一定要按顺序做。 他说:“若你下不了手,我替你杀了那个假货也行。” 李放并未回答。 男人的目光在李放阴翳中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冷笑。 那个人唯一的弟弟竟是个这样的蠢货,对一个卑劣的替身都下不了狠手,简直妇人之仁。 男人嘴角带着讥讽的笑,身侧却突然飞来一支短箭。 他一愣。 中箭的乌鸦伸长脖颈,在凄惨的悲鸣声中无力坠落下去。 李放的手上,是不知从哪掏出的一把短弓。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又一支箭矢贴着他的眼角擦过,顿时血珠四溅,撒落在乌鸦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你要的东西,我自会拿到。” 第三支箭已然搭在弓弦之上,男人仓促一躲,只伤到了一截头发。 看见箭矢射空,李放黑沉沉的眼中浮出一抹少有的惋惜。 他收起弓箭,带着漠然神情拍了拍肩上的浮尘,转身离开。 男人张开掌心,看着断发和墙下死去的乌鸦,嘴角抽搐,怒不可遏。 疯子! 果然也是个疯子…… - 翌日醒来,听明栀说,院子里死了一只乌鸦,不知是被谁玩闹射杀的。 擅闯东宫的贼子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李明朝干巴巴地吃完早膳,刚一起身,被李放叫住:“哥,我有话跟你说。” 李明朝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少年。 李放神色淡淡,解释道:“我不是想要哥哥的太子玺,哥哥误会我了。” “……喔。”李明朝移开眼神:“我看见你昨晚出门了。” 系统紧张兮兮地问:【宿主,真有这回事?!】 李明朝:…… 没有,他诈他的。 然而李放居然真的沉默了,两人相对无言,李明朝抿紧唇,大步离开。 上了马车,车夫立刻露出精神满满的笑容:“太子殿下,今日是上哪儿去玩啊?还去茶馆吗?” “……好啊。” 他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 到了茶馆,他又有些后悔。 这地方他来的太多了,万一李放找过来怎么办? 这茶馆地处僻静,远离闹市,周围又没其他店家,李明朝犹豫半天,只能硬着头进去。 就算李放来找他,他也不会再跟他回去了。 不仅不回去,李放也休想再靠近东宫一步。 说到这个,李明朝就觉得一肚子气,后悔自己来了茶馆而不是酒馆。 他猜到李放或许知道自己的身份。 原书里那样一个疯批小暴君,明知他是替身的存在,却没有拆穿他。 李明朝一时昏了头,误以为李放对自己不一般,继续陪着他演兄友弟恭的一场戏。 可是李放是怎么对他的?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买下那副字画,早已预见他的丑态与不堪。 砸烂了到处是他们回忆的那间寝殿,只为了把太子玺还给他真正的哥哥。 而他让李放回到东宫,只是为了再和他多做几天兄弟。 李明朝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一个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超级大傻逼。 他觉得喉中酸涩,使劲给自己灌茶水,把龙井喝出了烈酒的感觉。 正举杯痛饮,门口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径直朝着他所在的雅间而来。 李明朝整个人一激灵。 他今天一个护卫也没带,要是李放来了,被他杀了都死无对证啊! 万一用刑逼问他太子玺的下落,就更恐怖了! 系统十分称职地充当气氛组:【宿主,跳!来不及了!】 李明朝立刻冲向窗口。 卧槽,怎么是六楼??? 无绳蹦极?? 李明朝心一横,心二横,心三横……还是没敢跳。 他已经开始摸墙,研究如何快速学会飞檐走壁时,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 在墙上cos大蜘蛛的李明朝和谢昀年四目相对。 事实证明他这招确实挺狠的。 谢昀年险些被他笑死过去。 ……x的。 李明朝脸有些红,喝茶掩饰尴尬:“昀年,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跟老板说,你要是再来茶馆,就知会我一声。” “你上次走的匆忙,六殿下又那般……”谢昀年耸了耸肩:“我总感觉不大对劲。” ……谢昀年不愧是将门出身,直觉准的可怕。 李明朝轻轻叹气:“是有点事。” 谢昀年撑着下巴,打量着他最近越发阴郁苦闷的表情。 “明朝,要不要来我那儿住一阵子?” 没等李明朝回答,他赶紧补了一句:“你可别糊弄我,我问过母亲,咱们大周的太子可没那么多规矩,不必日日闷在东宫受气。” 规矩是规矩,但偶尔放松几日,这规矩也不至于压死人。 李明朝穿书前是个老实孩子,换作平常,肯定会婉拒谢昀年,踏实老实地回东宫去。 但是今天,这个邀请变得格外诱人。 李明朝犹豫半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东宫那边还不知道……” 谢昀年立刻发现这事有戏。 他爽快地拍了一把李明朝:“我带了随从,随便指个人帮你捎个话不就行了?” “你要是肯来我家住两天,我母亲不知道要多开心,你记不记得你们上次见面?就见了一次,她念叨了整整一年!” 李明朝终于笑了出来。 他看着谢昀年,总感觉自己心里蒙上的那层阴翳,终于云开雾散了一点。《 》 9、第 9 章 09 李明朝早听说过谢家家底富裕,但亲眼看见,又是不一样的体验。 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段,寻常书生拼一辈子也拼不来这里一块地砖,谢家的宅邸却占了足足几百亩。 如此张扬,难怪会引起君王忌惮。 李明朝刚跟着谢昀年进门,就险些被一群孩子撞了个人仰马翻。 “哥哥哥哥!” “你终于回家了……诶?好瘦,不是哥哥?” 一群小豆丁眨巴着懵懂的小眼睛,很是好奇地盯着李明朝看个不停。 谢昀年身上也挂了几个孩子,甚至还在顺着谢昀年这棵大树往上爬。 “……别闹别闹,一边玩去,哥有正事呢。” 听谢昀年这样说,孩子们就立刻不闹了,恋恋不舍地松开李明朝。 “让你看笑话了。”谢昀年抓抓后脑:“弟妹顽皮,带着家仆的孩子成天胡闹,一点没规矩。” 再没规矩,也比当年的谢昀年强多了。 李明朝忍着笑,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听说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谢夫人立刻盛情迎接。 堂堂镇西大将军的夫人自然也不是普通人,一个大字不识的后院女子靠着一条马鞭,将这个宅邸上下收拾的服服帖帖,没人不服她。 谢夫人虽然彪悍,但虔心礼佛,心肠是菩萨般的好。 她聪明地不过问李明朝为何突然造访谢家,麻利张罗着小厮们赶紧去备菜备酒,阵仗比普通人家婚宴摆酒还要热闹。 李明朝有点闲不住,想帮忙,立刻被谢夫人哎哟哎哟地拦下来。 “殿下您难得来,千万别动一根指头!我家昀年受你照拂那么多,我谢您都来不及!” 谢夫人前脚刚走,谢昀年的弟妹们又黏过来。 “哥哥,他真的是太子殿下吗?长得好漂亮啊。” “哥哥,我能和太子哥哥说话吗?” “太子哥哥,你亲我一口行不行?或者我亲你一口也行……” 虽然按照原书设定,李明朝长得与真太子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不少细微的差别。 真太子是妥妥的美人受,除了李放,其他人的脸放在他这儿只有被碾压的份,犹如凛凛风雪中的一支寒梅,让无数男配甘愿为其披荆斩棘,争得头破血流。 而替身李明朝,就比较惨了。 明明和真太子长得一样,却没有那股人间绝色的气质。 他顶着一张与真太子九分相似的脸,眉眼却是柔软温和的。 不仅没有高岭之花的气质,还……长得挺亲民的。 这群小孩子,一个二个都想捏他的脸。 谢昀年就负责把来围观的小豆丁们踹走。 - 当晚。 谢家布置的晚宴规格几乎堪比宫宴,用来接待帝王都挑不出错,让李明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谢夫人是真喜欢太子这孩子,时不时来嘱咐谢昀年,让他好好招待太子殿下。 等晚宴结束,谢昀年立刻拉着李明朝找了个没人烟的僻静地方,总算得了片刻安宁。 “抱歉啊,我家人太多……咱们二人都没有好好说话的机会。” 李明朝很羡慕谢昀年的家。 穿书前的李明朝有一个可以住的地方,但不算是家。 他的家人很早就不在了,老师一家看他可怜收养了他,但老师本来就有个孩子,开支很快就超出了他们能承受的范围。 后来又有几个亲戚先后接济他,给他住所,但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 刚穿书时,他很高兴。 虽然李穆李放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只要他还是太子,他们就是他的父亲,弟弟。 可这样的关系终究和谢家比不了。 他叹气:“我要是你弟弟就好了。” “我弟弟可比太子多多了。”谢昀年笑他:“不是谁都有龙子龙孙的命,你就受着吧。” 李明朝苦笑。 晚上,他睡在谢家收拾出的客房。 这房间虽不比东宫寝殿豪华,但绝对称得上舒适宜人。 但李明朝还是失眠了。 他很久没有离开过东宫,如今一个人睡在陌生的床榻上,竟是有些不习惯。 他只能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淦!羊怎么在咬他!! 明明长得这么温顺,结果一张嘴就把他咬出血了。 他今天就要让这只坏羊染上椒盐孜然辣椒粉的味道! 李明朝嘴上念念有词,突然间,面前的羊变成了李放的脸。 李放揪着他的衣角,低着头,突然一溜烟儿跑到了他身后。 这时的李放才刚刚被接到东宫不久,就算被李明朝悉心照顾着,身上仍是没有多少肉。 瘦小的让人心疼。 李明朝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眼前竟是一条黑暗漫长的宫道,连灯也没有,处处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李明朝微微一怔。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李放说,哥哥送给他的长命锁还在宫里,他要去把他取回来。 那是真正的李明朝送给他的礼物,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李明朝不放心,牵着他的小手,陪他一起回到那座黑暗冰冷的宫殿。 李明朝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冷宫深处,这里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许多地方都有大片的深褐色血迹,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腐臭。 李放的母亲嫣妃野心勃勃,冠宠六宫后,联合外戚一党企图夺权,殊不知却中了李穆下怀。 仅一个晚上,嫣妃的族人便被禁军团团包围在宅邸内,将他们活活困死饿死在里面。 嫣妃同样也没有好下场。 李放亲眼看着他的母亲和一宫的太监宫女被屠戮殆尽,尸骨以草席卷着,丢去了乱葬岗。 后来常有宫人在此地看见一些奇怪的人影,很快便没人敢来,宫殿也随之荒废,杂草丛生。 李明朝走在这里,都有点犯怵。 说起来有点丢人……他还是握着李放的手,才觉得没那么害怕。 等李放找到长命锁,已是半夜。 李明朝抓紧他的手,却意外在回东宫的路上,被一个诡异的人影跟踪了很久。 李明朝见甩不开他,索性停下脚步:“什么人?!” 那人立刻跪下来,堆起谄媚的笑:“奴才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六殿下。” “天色已晚,两位殿下独自回宫,实在不便……”说着,那太监伸手想碰李明朝:“奴才失礼,请太子殿下跟奴才先去喝口热茶……” 李明朝猛地躲开。 他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原书里那个变态老太监赵槐吗?! 当时屠宫那日,赵槐趁乱混进嫣妃宫里,跟着禁军杀烧抢掠,在他的侮辱下,几个宫女还没死,便已羞愤地咬舌自尽。 而且这变态男女不忌,连孩子也不放过。 李明朝赶紧把李放护在身后,却没想到赵槐盯着他,竟是猥琐地吐出滚滚热气:“殿下,您生的可真漂亮……” 正当赵槐□□着靠近时,他的眼睛忽然骤张,整张脸都狰狞地绷紧了。 “啊、啊……” 李明朝甚至来不及反应,赵槐已经两眼翻白,吐出了血沫。 他的喉咙近距离直直中了一箭,连一个完整的字眼都吐不出来,像野兽一样呜咽着嘶哑大叫。 那是李明朝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有人死去。 李放越过他,走上前。 他怀里抱着一把短弓,蹲在地上,静静看着赵槐狰狞吐血,肿成紫色的脸,像是观察一条濒死干瘪的蚯蚓。 不远处传来侍卫的喊声:“什么人?!” 李明朝猛地从怔愣中回过神,抓过李放的手,不要命地跑了起来。 …… 那晚,李明朝辗转难眠,怎么都睡不着。 他戳了戳身边的小凸起。 “放放、你……你睡得着吗?” “放放?” 空气里似乎传来了李放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转过身,拉住了李明朝的手。 像个无奈的小大人。 李明朝微笑了一下,试图回握住李放的手,却感觉自己的掌心软绵绵的。 李放杀人,是为了保护他。 可他还是有些……怕他。 - 李明朝是被谢昀年敲窗的声音吵醒的。 春日正好,谢昀年约他去京郊赏花逛园子。 李明朝觉得惊讶:“你喜欢赏花?看不出来啊。” “还好吧。”谢昀年笑笑:“总不能带你去骑射狩猎,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怕我脑袋不保。” 出门时,李明朝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他紧张地看着小厮推开门,生怕李放就站在门口,冷着脸要把他逮回去。 “吱呀”一声开门声后,门口…… 门口是一匹马和满脸胡渣包头巾的马夫。 李明朝长长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李放为了太子玺的下落,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抓回东宫。 可他在谢家平安无事度过了一天半,东宫居然连个过来传话的人都没有。 怪哉。 不过,这样正好。 李明朝跟着谢昀年去了京郊,这儿的风景开阔,比京城皇宫都要漂亮许多,春日正盛,到处是花树芳草,空气里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要是不当太子,李明朝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 悠哉悠哉过了一天,回到谢家,谢夫人又张罗着砸钱设宴,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也觉得高兴。 反倒是谢昀年有点无语。 “母亲,明日若还是如此铺张,殿下可就要被你逼走了。” 李明朝确实是节俭的性子。 谢夫人赶紧向佛祖立誓,明日绝不会铺张浪费。 李明朝哭笑不得,但看着他们一家人吵吵闹闹,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躺在客房的被褥里,也不再有那样强烈的陌生感了。 他觉得今晚应该会有一个好觉。 窗外吹过春日的晚风,是凉丝丝的,舒服的感觉。 夜半,李明朝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尽力保持着呼吸的匀速与平稳。 但是冷汗还是一点点从手心里渗出来,恐惧也像蔓延的毒/药一样,逐渐钻入四肢百骸,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 他的身后,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看着他。《 》 10、第 10 章 10 李明朝僵在被褥下,任由凉意蔓上肩头,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的视线仿佛芒刺滚过肌肤,缓缓刺入身体。 带来漫长而尖锐的痛楚。 他几乎能确定身后的人就是李放。 只是李明朝想不通,他这是要干什么?杀了他吗?在这? 如果李放这时杀了他,谢家难逃其咎,李家人一石二鸟,既解决了他这个替身,又有理由清算谢家。 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明朝手里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仔细回忆着附近能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好像只有门口摆着的花瓶…… 以李放的身手,他还没跑到门口就得咽气。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李明朝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在脑内一遍遍模拟着从床榻到门口的逃跑路线——只要李放一有动作,他就立刻开跑! 然而,等待了一会儿,身后的气息却突然消失了。 ……? 李明朝大着胆子睁开眼睛,一点点向后看。 月光穿过窗棂,落针可闻的深夜,只能偶尔听见枝头的蝉鸣声。 李放真的不在了。 他身后映着月光的那片地方,静静躺着一条粉色的丝巾。 他捡起丝巾看了看,有些懵。 这……看着也不像是李放的东西啊? 难道是他搞错了? 系统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艳遇!宿主你莫非是被哪个姑娘看上了?】 李明朝:…… 谁家姑娘大半夜站人身后不说话?贞子吗? 不论是李放还是贞子,这一觉,李明朝都不敢再睡了。 他撑着眼皮等到天明,才从房间里出去。 去找谢昀年的路上,李明朝想,谢昀年大概会发现他的黑眼圈。 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 李放的事,还是别让他知道了,他已经帮了自己太多,不能再把他牵扯进来。 像往常一样来到厅堂,还未进门,却听见一团嘈杂混乱的说话声。 隐约还听见了谢夫人伴着哭腔的声音。 李明朝一瞬间清醒过来,快步闯入房间。 清晨天才刚亮,厅堂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家仆们搀扶着哭泣的谢夫人,一声声安慰着。 不断有人跑进跑出,通报着情况。 “夫人,宅子里的人都喊出来了,可没人见过宁宁姑娘……” “附近的商户也盘问过,都说没见过……” 谢夫人按着胸口,让他们退下。 她太过悲恸,连李明朝进屋都未发现。 谢昀年看起来还算冷静,但也阴沉着眼睛。 他把李明朝叫到一边,告诉他:“宁宁失踪了。” 宁宁是谢昀年最小的妹妹谢宁,今年才六岁,是一群小豆丁里长得最漂亮,脑袋最机灵的那一个。 李明朝知道谢昀年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妹妹。 二人出门时,谢昀年常常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说是要拿回去逗宁宁。 谢昀年神色凝重:“照顾她的家仆被人锁在了偏僻的仓房里,喊了一夜才被发现,等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已经……”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家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长公子,有些话我们不方便与夫人讲,只能同您商量……” 谢昀年沉声:“你说。” “……要不要捞捞池塘?廊桥边那几处塘子,还没派人看过。” 谢昀年怔愣一瞬,眼神慢慢沉下去:“你们安排吧……别让母亲看见。” 安顿好了谢夫人,二人迅速跟着家仆,将宅邸里的池塘一个个捞过去。 幸亏水中除了淤泥和落花,什么也没有。 捞完最后一个塘子,李明朝身边的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明朝从未见过如此疲惫不堪的谢昀年。 他望着镜子般澄净透亮的水面,思忖片刻,将手伸向胸前。 他取出那条粉丝巾,问谢昀年:“这个……是宁宁的东西吗?” “是。”谢昀年眼睛亮了,急忙问:“你从哪儿弄到的?” “我……捡的。” 谢昀年的眼神让他抬不起头。 李明朝沉默片刻,说:“我可能知道宁宁在哪里,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好。” 谢昀年太聪明,甚至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备好车马,将他送了出去。 他全程不敢看谢昀年的眼睛。 他知道,即便是最坏的结果,谢昀年依旧不会恨他,也不会与他决裂。 可李放知道,李明朝没脸再见谢昀年。 到了皇城前,马车换成了轿辇,太监们殷勤的声音在他的左右耳里乱糟糟地进出。 李明朝远远看着那座朱红色的东宫,离他越来越近。 …… 他和李放的寝殿后,隐匿着一片波光粼粼,倒映着东宫宫阙的湖水,名为明镜湖。 他们第一次吵架时,李放带他去了那里。 少年站在湖心的小桥上,一言不发,只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逼他服软。 李明朝想,自己当时也是幼稚。 他不相信李放真的会跳湖,就那么抿紧嘴,怎么都不肯。 李放站在桥上,朝他诡异地一笑。 李明朝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水声响起,他转过身,看见桥下的涟漪一圈圈散开。 桥上的男孩已然消失。 那一瞬间李明朝想也没想,就纵身扎进冬日刺骨的湖水中,他拼命划动着几乎冻僵的四肢,拼命寻找着少年的身影。 终于,近乎绝望之际,他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捕捉到一个缓缓下沉的影子。 李放沉的并不深,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暗流将他带向更幽深的湖底。 李明朝奋力游过去,一把攥住少年冰冷的手腕,想将他拖上水面。 就在他触碰到少年的一刹那,李放毫无生气的身体,忽然动了。 少年的双手挣开牵制,猛地扼住了李明朝的脖颈。 李明朝的动作瞬间乱了。 冰冷的湖水在挣扎中倒灌进口鼻,窒息感一点点侵占着身体,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 浑浊的湖水中,少年玩闹一般,扬起了唇,笑容纯真而残酷。 李明朝欲哭无泪。 ……不是吧!他们就吵个架,至于闹成这样吗?! 当时,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那里。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李明朝正发着高烧躺在被褥里,浑身滚烫,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明栀告诉他,他失足落水,是李放救了他,连累的自己也高烧不退。 李明朝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滚烫的额头贴在他肩头,平时冷白淡漠的脸,此刻烧的绯红,汗水濡/湿了额前碎发,眉宇间透露着几分平时少有的脆弱。 李明朝一肚子的怒火,在看见李放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后,顿时消退了大半。 ……算这小兔崽子有良心,还知道把他捞出来。 他是做哥哥的,只能大度点。 …… 当时二人吵架的理由,李明朝已经忘了。 听说他回了东宫,明栀立刻像鸟妈妈一样跑来嘘寒问暖,生怕他在宫外受了亏待。 安抚好明栀,影卫周仁走上前,目露迟疑:“太子殿下,六殿下他说……在明镜湖等您。” “我知道了。” 李明朝攥紧了手心。 湖畔春光正盛。 在东宫生活的十年间,李明朝最常来的就是这里。 他在这里生活了九年,比真正的太子还要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草木。 弯月般的小桥上,李放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李明朝强迫自己定了定心,尽可能冷静地走过去。 他们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渐渐的,李明朝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大哥哥,你好厉害,太子哥哥真的来了。” “嗯……可是,这个太子哥哥是坏人。” 宁宁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为什么?” 李明朝轻声喊:“……李放,够了。” 宁宁扯了扯李放的衣角:“大哥哥,你一定搞错了,太子哥哥是好人。” 李放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明朝,低低说了声:“是吗。” 李明朝颤抖着手,慢慢走近桥下。 不行,还是太远了。 李放的水性比他好,只要他想,李明朝绝不可能救下宁宁。 偏偏这时,宁宁摇了摇头:“大哥哥,还是讲讲湖里的仙子娘娘吧,我想去看仙子娘娘。” “好啊。” 桥下撕心裂肺的喊声:“李放!!” 李放这才漫不经心地看向李明朝。 “哥哥。” 他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丝委屈地问。 “你会回来吗?” “我……”李明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李放搂住宁宁的肩,指着湖里的荷花,让她去看。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李放一拳,嗓音近乎嘶哑:“我会回去的!你别动她!” 李放扬了扬眉,有些可惜地把小女孩拎了回去。 李明朝这才冲上桥,一把将宁宁抢回了自己身边。 小女孩懵懂无知地看着他们。 宁宁还活着,李明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有些疲惫地说:“让人送她回去吧,我……会留在这里的。” “不必,我又不是强迫哥哥。” 李放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场玩闹。 “去吧,送她回去吧。” 说罢,少年挑起他的下颌,审视般地凝视着李明朝的这张脸。 “至于要不要回来……哥哥来选,怎么样?”《 》 11、第 11 章 11 返回谢家宅邸的路上,宁宁好奇地趴在望窗上,朝身后的皇宫看个不停。 把宁宁抱出马车时,李明朝轻声说:“宁宁,刚才六殿下跟你说的事……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跟其他人说。” 宁宁眨着眼睛:“昀年哥哥也不行吗?” 小女孩天真的眼神刺中他心里的愧疚。 “对,昀年哥哥也不行。”李明朝苦笑,弯着腰举起小指:“和太子哥哥拉勾好不好?” “嗯!”宁宁勾住他的小指。 谢家宅邸看门的小厮,看见李明朝抱着宁宁回来,激动得几乎流泪,忙跑去喊人。 谢夫人一听说宁宁回来了,简直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宁宁活蹦乱跳地扑进自己怀里。 李明朝避开谢昀年感激的目光,告诉谢夫人:“宁宁今早在宅邸外偶遇六殿下,六殿下心生怜爱,带宁宁回东宫游湖玩耍了一番,玩性上来,一时忘记知会你们。” 这说法自然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好在谢夫人是聪明人,没有追问更深。 只是看向李明朝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戒备。 谢家虽权势滔天,但谢夫人从未真正站过队,皇位的斗争太过残酷,一旦一步走错,便是一条只有无边黑暗的死路。 李明朝也清楚这件事,所以谢昀年几次想在朝中帮他撑腰,都被回绝。 他注定失败,不能再连累了谢昀年和他的家人。 谢夫人邀请李明朝留下来再住几晚,被婉拒后叹了句可惜,没再像前几晚那般盛情邀请。 宁宁被谢昀年抱起来,动作极尽小心和温柔,简直怕碰坏了小丫头。 “……昀年。”李明朝突然喊了他一声:“我要回去了。” 谢昀年愣了下,一手拖着宁宁,一手猛地抓住他手臂:“明朝,我说过的话还算数,只要你想,你在我这住多久都行。” “我知道,你别多想。”李明朝笑的无奈,倒是挺乐观的:“我是太子,总不能一直不回东宫。” 匆匆告别了谢昀年,李明朝径直回到熟悉的雕金马车。 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他现在已经困得厉害,一坐下来便开始犯迷糊。 打了个盹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皇城外。 系统结结巴巴地说:【……宿主,要、要不咱们逃跑吧?】 李明朝嘲笑他:“跑什么?这就怂了?” 不要紧,他手里还有太子玺这张王牌,李放不敢杀他。 真太子做事讲究名正言顺,更在意自己的千古名声,倘若杀了替身却拿不出太子玺这样的证物,注定要贻人口实。 李放一定舍不得自己的好哥哥受这样的委屈。 他安慰系统:“放心吧,就算他真要杀我,也不会挑现在下手,我有分寸。” 系统感动又骄傲,难得嘴甜了一把:【宿主,你现在真有太子的样子】 李明朝苦笑。 有也没用,这世界就是这么操蛋。 不过,往好处想,东宫现在还是他的东宫,如果李放敢放肆,明栀和周仁立刻就能把他剁了! 谁先变臊子还不一定呢。 乘着轿辇返回东宫时,明栀告诉他,李放正在寝殿等着他。 李明朝点点头。 走进寝殿前,他嘱咐影卫周仁回避片刻,不必再继续监听。 周家毕竟只忠于皇室,他一个假货要是暴露了身份,可能都活不过今晚。 嘱咐好这一切,李明朝才放心,推门进了寝殿。 刚一进门,便感觉一阵阴恻恻的冷风拂过脖颈,一股没来由的阴气莫名攀上脊背。 李明朝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看向床榻边坐着的李放——黑衣的少年正抱着一柄短剑轻轻擦拭,刀刃翻转间雪亮的银光,让人想起了明镜湖的粼粼水波。 如果是从前,李明朝一定会驻足在此,骄傲地看上很久。 也不是多喜欢李放,只是……他很喜欢自己有个弟弟的感觉。 十年的时间太过漫长,李明朝逐渐失去了危机感,沉浸在二人的兄弟关系里。 以至于没有发现,李放眼底沉着的那份冷漠,是永远无法被他人融化的坚冰。 连他手里那柄漂亮的刀刃也变得恐怖起来。 ……怪不了谁,原书早就告诉他了,暴君攻等的是小太阳,和他这个替身炮灰没半毛钱关系。 床榻边,少年擦拭刀刃的动作慢慢停下,仰起头。 他像往常一样,对李明朝说:“哥哥,你回来了。” 李明朝愣了一愣,没料到李放还会再喊他哥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什么演戏的必要吗? 他看着李放若无其事的表情,莫名觉得烦躁,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李放却说:“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有?你逼我回东宫,就只是让我住在这里?” 李放想要的不就是太子玺吗?他早就知道了,何必再藏着掖着。 果然,李放说;“是有一件事。” 李明朝早就想好该怎么应对。 不论李放怎么问,他一概装傻,李放要是想严刑拷打他……这可是东宫,李明朝抬脚就能踹他出去。 当然,现在还不能踹,要是刺激到李放哪根筋就不好了。 还是要求稳,稳点好…… “哥哥,都脱了吧。” 李明朝缜密的思维瞬间被李放一句话彻底击溃。 什么? 他赶紧把同样没反应过来的系统给屏蔽了,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才艰难开口:“你……你说什么?” “脱掉。” 像是生怕李明朝听不懂,李放比划着小刀,在自己胸前画了画,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动作。 “我要你把这身太子服制都脱了,哥哥。” 李明朝眼角抽动,下意识抓紧自己的前襟,后退一步:“…………为什么?” 他不明白李放要做什么,是羞辱,还是…… 李放看出他的动摇,坚冰般的面孔上,拂过一瞬的轻蔑。 “哥哥误会了,我怎么会和你做那种事?” 少年手中那把冰凉的刀刃,映出李明朝几分难堪的神情。 他终于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我只是要确认,哥哥有没有和那个人做什么。” 空气里安静几秒。 李明朝几乎快气笑了:“你疯了吗?我和昀年不是那种关系!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 “像谁?” 李明朝沉默下来。 李放很熟悉他的这种沉默,比起自己的秘密,李明朝的秘密似乎更多。 他经常未卜先知般,知道一些事情即将发生,如果那件事会危害到李放的安全,他就会出手阻止。 他并不是之前那个愚蠢的替身,也并不是自己真正在寻找的哥哥。 但李放不介意,只是一个替身而已,是谁都无所谓。 他只是习惯性地喊他“哥哥”,不可能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哥哥,她是叫宁宁吗?”李放轻轻拽住他的宽袖一角,慢条斯理地问:“她眼睛很大,你还记得吗?” 李明朝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清晰听见那个东西用力撞了下自己的胸腔。 他眼里的惊恐正是李放渴望看见的,恐惧是压迫的证明,可当李明朝真的表现出对她的在乎,他却觉得难以忍受。 愤怒一点点爬上脊梁,少年想着桥上的一幕,不自觉地翻转刀刃,却不知道自己更想割开谁的喉咙。 “哥哥。”他沉沉吐息,将沉默的空气撕开一个裂口:“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所认识的太子只是一个假货……” “……够了!” 李明朝吼出声,嗓音掺杂了些许的颤抖。 “我脱。” 李明朝一咬牙,伸手褪去那件绣着浅金纹路的太子外袍。 皇家的礼仪繁琐异常,太子服制从外袍到内衫,绣着的纹样,再到装饰用的金饰,全都各有讲究。 外袍,玉带,中衣……象征太子身份的厚重衣物被层层褪下, 只剩一件亵衣时,李明朝停下了动作。 同床九年,完全避嫌不现实,他们早就看过彼此的身体,可是今天的感觉却不一样。 可能因为性质不一样,心情变得异常烦躁,还有羞耻。 李放见他停了动作,微微抬起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李明朝心虚地移开视线:“……这就够了吧。” 李放的视线极具压迫地扫过李明朝隐约露出的锁骨线条,再一点点向下,盯着那碍事的一层亵衣。 “我看不见,哥哥。” 眼瞎就去找太医! 嘴边的骂声兜兜转转,还是窝囊地咽了回去。 他强忍着羞耻,一遍遍告诉自己,李放对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能容忍他这个替身顶着他哥哥的脸,去……行一些苟且之事。 李明朝脱到只剩一条亵裤时,突然被李放按住了手。 还没等李明朝反应,眼前的视线忽然天旋地转,他人仰马翻,被李放摔在了地上。 “卧槽!”李明朝痛的眼冒金星,还好他在后颈垫了一下,不然刚刚那下摔死都有可能。 “李放,你……” 李明朝还没来得及骂完,大腿就感到一阵痛楚。 少年的手指不知轻重,一按到大腿处的软肉,便按出了一片乌青,一点也不手软。 亵裤被凌乱地揉开,李放盯着看了许久。 并没有想象中暧昧的痕迹,只是白皙干净的,有点软的一层皮肉。 唯一一个看似可疑的痕迹,仔细看过后,才发现是一颗生在腿根的,小小的痣。 “疼死了,你……你轻点!”李明朝被他强行掰开,视奸般观察了半天,脸色从一阵红一阵白逐渐变成了全红。 李放看着软白肌肤被蹂躏出一片片淤青,终于收回了手。 李明朝匆忙抓起中衣和外袍。 耳边是李放没有任何起伏的告诫声:“哥哥,除了姓谢的,其他人也不能碰你。” 李明朝觉得好笑:“为什么,因为这张脸?” 就因为他的这张脸,一辈子就要为了李放的私心守身如玉? 做什么梦呢? “什么叫‘碰我’?”他嗤笑一声,反问李放:“六殿下,我是男子,自然是我去碰别人啊,对不对?” 李放刚刚舒缓了一点的脸色,骤然降至冰点。《 》 12、第 12 章 12 李明朝猜,李放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有人顶着他挚爱的兄长的脸,去做那等下流低俗的事。 估计在他眼里,真太子是清冷绝尘的高岭之花,镜花水月般梦幻美好的一个人。 而他的替身,那就差远了。 顶多也就是朵大喇叭花。 不过李明朝觉得自己这朵大喇叭花还是很成功的。 他这样出言不逊冒犯真太子,换成原书,李放恐怕已经一刀999,送他见阎王了。 而现在李放硬生生压抑住了滔天怒火,平日里冷淡的脸色此刻像蒙了一层凛凛薄霜,眼尾的细线被怒意牵得更锋利尖锐。 在忍住嫌恶后,李放镇定下来,用笃定的语气陈述事实:“……你没碰过女人。” “你凭什么以为没有?”李明朝当即反驳,嘲讽地看着李放:“京城的世家子弟谁没去过几次青楼,冒死领回家里做妾的都有,我凭什么不能去?” 其实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但口嗨谁不会? 他就是不喜欢李放坚信他还是个处的样子。 但更难听的话,李明朝也不敢讲了——这小子手里还有刀,他惜命,惹不起。 少年瞪着他,一点点将那些杀戮的心思嚼碎了吞回腹中,他一贯的冷淡模样被愤怒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把太子玺还回来,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李放重生后,发现替身的变化后,重新查过此人的出身,和之前并没有任何改变—— 李明朝不过就是一个连贱名都没有的饿殍,家中四口人除了他,全都死在了连年的饥荒中。 只有他凭着这张脸,在临死之际,被李穆带回了京城。 李放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那分克制的冷意反倒比愤怒还令人心底发寒。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从今往后,不准再用他的名字,也不准再留在京城。” 李明朝忍不住笑出声。 李放眉头一紧,不悦道:“……笑什么?” 李明朝凑近他半步,接着距离,他清楚看见少年眼尾猩红,是极力压抑住怒火的证明。 像只被激怒,却又不得不咬碎了牙咽下去的凶兽。 为了真太子,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李明朝毫不掩饰嘲讽地一笑,问李放:“我想要皇位,你给的了吗?”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活下去,可他这个假货,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就是对那位真太子的玷污。 李放没有说话,但他不赞同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意思。 贪得无厌,让人憎恶的小人。 那晚李放没有留下,更没有再和他同床共枕,也算是意料之中。 确认寝殿外没有别人,李明朝重新检查了一遍太子玺的存在,便迅速将它放了回去。 当时藏起太子玺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想来,要不是对李放多了一层提防,自己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李明朝躺在床上,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睡觉更安心。 这一点,李放比他强多了。 明明知道他是个替身,却为了得到太子玺,甘愿牺牲自己,伪装着亲密靠近他,营造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 x的。 这小子还好今天没和他一起睡,不然他高低要拿枕头捂死他。 李明朝这一晚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陈年旧事,像被人拽着衣角拖回过去。他从梦里惊醒好几次,醒来时额上冷汗未干。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把自己强行拽出那片混乱。 这时,明栀轻轻敲门:“殿下,太傅送信给您。” 李明朝从水盆里震惊抬头,下颌还在滴水。 老师? 明栀被传进来,满面欢喜地呈上一封极其雅致的信,仿佛带来了一个与春光同样美好的消息。 李明朝接过信件,又惊又喜……又有点怕。 明栀笑着补了一句:“太傅是亲自送来的,还特意吩咐要立刻呈给殿下。” 说完便退了下去。 寝殿重归寂静。 李明朝有些紧张地拿起信纸。 这是他一次收到顾行舟的信。 端详着看了半天,才像怕烫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 字迹清润,笔锋锐利,的确是老师的字迹没错。 顾行舟的信并不冗长。 不过是对寿宴那日的墨宝表达谢意,顺带邀请他入府一聚。 李明朝一时不知道,心里的惊和喜哪个更多。 在他的记忆里,顾行舟一向寡言淡漠,独来独往,除了寿宴这种特殊的日子,几乎从不设宴摆酒。 李明朝当然想去老师那看看,写了几封回信,却怎么都不满意,最后一股脑全烧了。 三日以后,顾行舟第二封信到了。 明栀送信过来,说太傅难得热情,以往一年也写不了两封书信,如今却连着给东宫送了两封书信。 不知为何,这一回李明朝看见明栀的笑容,心里却微微发凉。 他翻信时,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老师的语气比第一封更亲切,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仿佛将这些年的疏远都一扫而空。 信里的顾行舟说,若是李明朝喜欢昨日喝到的青竹酒,随时都可以来顾府一聚。 李明朝从未喝过什么青竹酒,也并不知道老师还有酿酒的兴趣。 第四日。 第五日。 顾行舟的信接连不断地送入东宫。 像纷飞的雪片落在他身上,越积越重。 有几次,顾行舟的字迹明显乱了,信纸也飘着淡淡的酒气。 老师在信里怨他为什么突然失约。 李明朝甚至不知道他们“约”了些什么。 只是想象他从没见过那张圣人般清高的脸,居然也会露出几分狼狈的醉态。 系统看着信里那些暧昧的词句,声音都僵硬了:【宿主,他、他们不会是……】 李明朝嗯了一声:“有可能。” 和守着东宫的自己不同,此时,皇宫外的真太子正与顾行舟来往密切,打得火热。 李明朝下定决心,不再看这些信了,任由它们在东宫的书房里越堆越高。 他看得出来,东宫的几个小宫女对他的做法颇有微词。 顾行舟这样清高的人实在太过干净,别说贪污结党,他心性太高,就连朋友都没几个。可越是这样纯粹的人,越是受人敬仰与追捧。 许多宫人都仰慕这位顾大人,羡慕李明朝能收到这样多的信,也怨恨他一封回信也不回的残忍。 只要不暴露身份,李明朝很愿意当这个残忍的人。 明栀也渐渐发现了他的反常,收到信也不再高高兴兴地送过来,而是帮他都收到书房藏起来。 这段日子里,李放偶尔还会出现。 没人发现他们吵架了,李放还是和平时一样寡言少语,偶尔开口,李明朝甚至还会给他几句不痛不痒的回复。 明栀虽然看出这两人不对劲,却说不出这裂缝究竟代表着什么。 夜半,寝殿里只燃一盏小烛。 李明朝撑着精神看书,又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李放有离开的意思。 少年安静坐在床沿,半身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放在以前,李明朝会觉得他很乖。 他对李放的一切都太过纵容,以至于没有意识到,每当李放看向他时,眼底都会浮出一丝躁动的杀意。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对他有杀意的人留在身边? 自从两人开诚布公,李放的那张床,李明朝就已经让人丢出去烧柴了。 没想到李放居然还有脸留下来,还坐在两人从前同睡的那张床上。 他终于沉不住气,放下书册,对床榻上坐着的少年下逐客令:“六殿下,时候不早了。” 李放漫不经心地撑着柔软的床榻,问他:“……哥哥要赶我?” 李明朝皱起眉,他已经不吃这套了。 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尖利的语气,和李放划清界限:“我不是你哥。” 李放的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快而短暂,还伴着一丝……嘲讽。 “你的确不是。” 李明朝咬紧下唇瞪着他,炸毛一般。 下一瞬,他听见李放幽幽问出一句:“那……要不要告诉明栀他们?” 李明朝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泄了下去。 再怎么炸毛,纸老虎到底还是纸老虎,只要一粒小火星,就能把他烧成灰烬。 李明朝依然紧咬着牙,紧绷着脸,但却默许了李放躺在他身边的动作。 少年微凉的温度,从身后渐渐靠近。 李明朝按捺住自己该死的习惯,朝靠墙的方向躲了躲,整个人都快蜷成一个球。 而李放……他居然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旁边,呼吸声平稳而有力。 吹灭了灯后,李明朝咬牙切齿,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然后,不自觉地开始眼皮打颤。 也许是今天收到了整整三封信的缘故,李明朝觉得格外疲惫,渐渐不能抵抗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到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颈—— 指尖冰凉,力道轻,却在慢慢收紧。 李明朝脑袋里的一根弦瞬间绷紧到极点,他从枕下抽出短刀,反手刺去——却并没有捅到什么的实感。 糟了。 李放的速度几乎快到他无法反应,李明朝被反手扣住手腕,整个人被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放开!” 李明朝疯狂想要挣扎,可他的力气简直不敌李放十分之一,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根本撼不动少年分毫。 月光从窗棂间落下,照亮了他幽深空洞的一双眼。 像墨汁坠入清水,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静静质问:“哥哥,你在害怕什么?” 李明朝指尖抖得厉害,却死咬着牙,盯着他看。 李放低着头,视线贴着他的脸滑过,慢慢逼近:“顾行舟,一开始就是‘他的’老师……哥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目光就更深一分。 李明朝感到掌心渗出凉丝丝的汗,手腕也在跟着颤抖。 李放很轻易地,从他手心里抽出了那柄短刀。 刀身小巧,不过足够锋利,割开喉咙轻而易举。 他将刀轻轻贴在李明朝的喉前,感受到身下的肉/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李放轻轻拍了拍他,似乎在安抚李明朝的恐惧。 “‘他’希望我杀了你,哥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边低语,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 刀锋贴上李明朝的侧颈,冰凉的。 李放垂眼,像是在衡量什么。 “……可我想把你这层皮剥开看看。” 虚假的皮囊之下,那个有些温暖的东西牵住了他的手。 李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李明朝紧绷的喉咙,一点点感受着他呼吸的深度。 李明朝听见一阵让自己发寒的低语—— “哥哥的里面,若是还剩什么……理应归我所有。”《 》 13、第 13 章 13 “你疯……” 李明朝连三个字都来不及说完,喉间便被狠狠扼住。 少年按住他的脖颈,指节微收,如愿以偿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开始颤抖,痉挛。 他弯起唇角,低哑轻笑着:“哥哥的力气好小。” 只有在这种时候,哥哥才会这样乖。 哪里也逃不掉,只能在他身下颤抖着乞求活路。 少年微微俯身,冷澈的月光映出少年眼尾的红,透着森森邪性。 他的呼吸贴着李明朝的侧脸,一寸寸逼近,像野兽轻轻嗅闻着自己的猎物。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李放眉心一跳,猛地抬手,抓住了一道飞向自己的细小袖箭。 箭尾仍在颤,冷锋险些擦过他的脸颊。 同一瞬间,穿着夜行衣的影卫踢门闯入,昏沉沉乌云一般包围了二人。 周仁挑剑上前,剑尖掠过空气,直指李放命门:“六殿下,失礼了。” 李明朝趁李放分神,迅速挣开那五指的桎梏,踉跄跌坐在床脚。 脖颈赫然一圈红的发紫的指痕,将苍白的肌肤压出一片突兀又暧昧的暗淤。 影卫们无言地挡在两人之间,空气骤然紧绷,仿佛只差半步就要动手。 李放冷眼看着这群影卫。 李明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周家的影卫世代忠于皇室,如果李放这时揭穿他的真实身份,自己无异于置身狼穴。 可李放什么也没说。 少年唇角的笑早已收回,只剩一双冰冷暗沉的眼睛,眼中没有分毫情绪。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更危险。 “哥哥。”他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留下一句话:“你有后悔的机会。” 李放一走,周仁挥退其他几个影卫,上前检查李明朝的情况。 他身上没什么大碍,只有脖颈和手腕留下了明显的乌青,必须得挡一挡。 李明朝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一身的淤痕更显得狼狈又脆弱,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像话。 周仁端来一盒药膏,送到他手边。 李明朝接过药,有些感激地问:“你怎么发现的?” 他担心周仁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让他不要靠近寝殿,要不是周仁强闯,他今天说不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周仁道:“虽然太子殿下不许我靠近,但明栀姑娘说,六殿下这几日杀气太重……说不定会出事。” 李明朝似乎还有开玩笑的心情,他挤挤眼睛:“你们倒走得近。” 周仁那张一向死板的脸罕见地动了一下,红着耳根咳了两声:“殿下误会。” “好好好,不开你的玩笑。”李明朝笑着摆摆手:“时候不早,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周仁还笔挺端正地站着,说:“我守着殿下。” “不用。”李明朝慢慢坐回床榻,笃定的语气,“他不会再来了。” 他太清楚李放的脾性。 少年顽劣,兴之所至会缠着他,但那点兴趣与好奇终究有限。 事实正如他所料。 那晚之后,李放再没踏进东宫一步。 李明朝知道,李放这是在等着他做决定。 他倒要看看,自己若是一直不交出太子玺,李放能怎样?冲进东宫杀了他不成? 两人的反常自然也逃不过外人的眼睛。 他听见宫女们小声议论:“六殿下最近怎么不来了?” 明栀赶紧“欸”了一声,示意小宫女闭嘴。 明栀虽然也不明白他们怎么闹成这样的,但二选一,她当然毫不犹豫站在李明朝这一边。 “殿下放心,我叮嘱过其他宫人,从今往后,除了面熟的几个公公,其他太监,谁也不许再靠近东宫半步。” 说完,她瞧了眼李明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件事……” “太傅写的信,若是殿下不愿意看,我去让人传个话就是。” 守皇城的几个侍卫,明栀都熟悉,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拒收顾行舟的信。 李明朝怔了怔,道:“不用,老师想送……就让他送吧。” 顾行舟每次都是亲自送信到皇城脚下,小太监收了赏钱,再快马加鞭送到东宫。 许多显贵连求他一字都难,可落到李明朝这里的信,却一封接一封。 文人的字,只为知己者写。 他实在不愿看见那样清冷高傲的老师,知道真相后露出挫败失望的表情。 明栀应了一声,静静退了下去。 春天已经只剩一个尾巴,绣局派人来东宫,为李明朝量体裁衣做夏装。 还未量完,御前太监陈公公突然造访。 陈公公是李穆的人,明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他进了殿。 绣娘抱着量尺欲退,恰好与执拂尘的老太监擦肩。陈公公扫她一眼,随口问了句李明朝的身长尺寸,听后轻轻摇头叹息。 他晃着微驼的身子走上前,恭敬道:“请太子殿下保重身体,贴些膘,人看起来才更有龙气。” 说得滴水不漏,明知他是假太子,却依旧把规矩拿捏得稳稳当当。 宫里这些老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李明朝打赏了些钱,让宫人摆酒摆菜,陈公公却含笑推辞:“太子殿下,奴才只是来传个话的。” “公公请说。” 陈公公不绕弯子:“陛下有要事,想在养心殿见见二位皇子。太子殿下若得空,便尽快过去吧。” ……李穆要见他? 陈公公走后,李明朝让明栀去探查,果然,有人看见李放进了宫,比他更早去了养心殿。 系统结结巴巴地冒头:【宿、宿主……你害怕吗?我好慌。】 “别怕。”李明朝安慰这小怂包,叹气:“怕也没用。” 系统决定学习鸵鸟,将脑袋插进茫茫赛博数据海里,再次切断了摄像头功能。 不忍直视啊。 李明朝独自启程。路上恰与来送信的小太监擦肩而过。 轿辇一路颠簸,震得他胃里阵阵翻腾。 养心殿外,陈公公已经候着了,堆着笑唤:“太子殿下。” 李明朝刚稳步下轿,就与陈公公身侧的李放对上视线。 后者依旧冷淡,眉眼如霜雪,神情淡得仿佛未曾看见过李明朝。 少年侧过眸子,不看他,没有与他寒暄的意思。 李明朝同样没有理睬他的想法,两人刻意保持着距离,与陈公公一道步入殿内。 养心殿内,寂静昏沉,像被一层摸不透看不穿的阴影罩住。 香炉里飘出清苦浅淡的香气,比上次似乎更重了一分。宫帷沉沉,将香气病气都围困在内,透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陈公公虚虚上前:“陛下,两位都带到了。” 龙椅上斜坐着的男人,冷冷投下目光,因眉峰常年拧着,压出一片暗沉沉的阴翳。 病气游走在苍白发青的肤色中,指节带着经卷摩擦的薄茧,却仍然没有消退李穆身上的凶杀之气。 李明朝深深低下头去。 李穆轻抬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敲点点,声音冷淡:“过几日朕要南下避暑,你们二人可愿随行?” 李明朝心口一紧。 他忍住看向李放的冲动,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悄悄攥住。 崇周二十四年,也就是去年,三人离开京城,到苏杭的枕玉阁避暑。 一去便是三个月。 那大概是李明朝记忆里如梦似幻的一段时光。 李穆求仙问药,他和李放骑马踏花,在西子湖边踩水看景放风筝,看粼光起伏闪烁。 要是回到当时,李明朝怎么也不会相信,短短一年后,自己和李放居然成了这样。 “父皇。” 开口的人竟是李放。 他语气低,却带着异常的沉稳。 李穆不悦地抬眼:“何事?” 李放微微躬身,孤身上前。 李明朝怔怔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龙椅,心里蓦地发凉,背脊渗出冷汗。 以往李放只要靠近龙椅半步,李穆便会大怒着斥退他。 李放生的实在太像他母妃嫣妃,李穆对那女人恨到了骨子里,连她腹中爬出来的骨肉也一并厌恶到了极点。 可今天李穆竟容忍着,沉着脸听他开口。 李明朝耳鸣嗡嗡,怎么都无法听清二人对话的内容,只觉得双膝像跪在刀尖上,疼的他抬不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养心殿冰冷的空气里飘来一句命令的声音:“……起来。” 李明朝怔住,这才意识到李穆是在对他说。 然而李穆连这几秒都等不下去,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公公立刻上前,用拂尘挑起他的下颌:“站好了,让陛下瞧瞧你。” 李明朝慌张站稳,视线迅速搜寻—— 李放已经不在殿内了。 偌大一个养心殿,已经只剩李穆、陈公公与他三人。 也许他本能地还把李放当做弟弟,才无法接受被他看见这一面的羞耻。 李明朝松一口气的同时,寒意也在缓缓攀上。 他煎熬地等待着更过分羞辱的事情发生,却迟迟没有等到李穆有所指示。 养心殿内的药香如烟一般笼罩在他和李穆身边,雾蒙蒙的,连彼此的神情也看不清。 李明朝开始有点发晕,撑着精神问了一句:“……陛下? 雾气中他看见李穆若隐若现的冷酷眼神。 “这次避暑,朕与六皇子同行,你便不必去了。” “父皇!” 李明朝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他死咬着下唇,猜不透李放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李穆又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只觉得站不稳。 李穆眯眼打量着李明朝:“怎么?就那么想陪着朕?” 陈公公看着李穆的眼色,正欲抬起拂尘,却被李穆打断—— “你也该学学怎么伺候朕了。” 李穆微微扬手,眼神却还落在李明朝头上。 “传兰妃进来。”《 》 14、第 14 章 14 李明朝愣住。 传兰妃?那个李穆新宠的男妃? 陈公公“嗻”了一声,不多时便将人带了进来。 一个清瘦的影子怯生生踏入殿内。 这是李明朝第二次见兰妃,相不同于初见时的粉黛妆容,今日兰妃显然是匆忙赶来——面上未施脂粉,发髻也只草草绾起,露出少年削薄的侧影,与他几分相似的眉眼,干净得近乎单薄。 这么一看,他确实还只是个小少年,或许比自己还小。 兰妃似乎是第一次来养心殿,被满殿的雾气与药香压得不敢大喘气。 一抬眼,竟对上李明朝的视线,原本拘谨的神情像被针扎了一下。 李明朝默默移开视线。 龙椅上的李穆轻敲了敲扶手,兰妃肩头一抖,连忙小跑过去,跪在龙椅跟前。 李穆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他今日的耐心诡异地好,动作慢条斯理,对着李明朝方向道:“你也上来。” 李明朝一步上前。 兰妃心底乱作一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李明朝握着拳,一副隐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陈公公的拂尘就狠狠向他抽了下来。 那东西看着柔软,打在身上却火辣辣的疼。 兰妃赶忙跪下,屈辱地伏在李穆跟前。 “陛下……请陛下指示。” “指示?” 李穆轻轻皱眉,好心情一扫而空,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 “你也不是第一次伺候朕了,还要朕一句句教?” 兰妃颤颤巍巍地爬过去,颤抖着手,去解那灿金龙袍的腰扣。 李明朝偏过头,不忍看。 啪。 拂尘突兀抽在他的脸颊上。 李明朝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努力忍住怒意,艰难转回脸时——正撞上李穆冰冷却饱含欲/望的目光。 兰妃此时已经进了正题,将李穆奉在手里,恭敬小心地伺候着,过了一会,将嘴唇也凑了过去。 李穆没什么表情,只是粗暴攥着兰妃的长发,目光始终落在李明朝脸上。 不知是在看着他,还是在透过他看谁。 寂静空旷的养心殿里,回荡着兰妃难以克制的呜咽声,听起来格外痛苦。 李明朝从未感觉时间这样漫长过。 兰妃毕竟年纪小,喉咙被折磨到发红发肿,一阵阵呛咳,津液从下巴滑落,看着狼狈又可怜。 “观摩学习”结束,李穆舒了口气,揪着兰妃的头发将人丢开。 “看仔细了?” 龙袍里的男人看向李明朝,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余韵。 李明朝嘴角抽动:“……是。” 是个鸡毛是。 李穆哼笑一声,很满意他心口不一却不得不屈服的顺从。 偏这时,兰妃被呛得更厉害,连连咳了几声。 李穆被扰了好兴致,眉头瞬间沉下来,阴云压顶。 糟了。 李明朝立即喊:“父皇!” 这一声喊把李穆的注意力强拉了回来。 李明朝强撑起笑容:“兰妃上次为了献曲,特意来东宫借了一把古琴,父皇可还记得?” 李穆没有回应,显然不感兴趣。 “若是父皇同意,可否让兰妃回宫取琴,归还儿臣?那把古琴儿臣喜欢得很,不在手边,心里常惦记着……” 李穆的眼神冰冷,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算盘?” 李明朝垂首,不敢言语。 过了许久,那灼人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滚出去。” “儿臣告退。”李明朝如蒙大赦,立刻麻溜走了。 出了养心殿,他终于敢深吸一口气。 回头一看,兰妃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头。 两人对视一眼,兰妃紧张地一哆嗦,咬牙低头。 李明朝从怀中摸出一方丝绸帕巾递过去。 他过去常备这些东西——李放小时候总磕着碰着,他随身备齐了东西,随时负责给小屁孩擦血上药。 如今习惯还在,备的东西却已经少了。 兰妃僵硬地接过帕巾。 李明朝看他浑身发抖,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过都是李家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今天虽然糊弄过去了,以后会怎样……也难说。 确认四周无人,李明朝拍了拍兰妃的肩膀,小声宽慰了他几句。 当然,效果有限。 兰妃仍然没有停止颤抖,李明朝对此也无能为力。 待他走远后,兰妃缓缓抬起头,瘦削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深重的情绪。 “……恶心。” 他咬牙低语。 父子乱//伦,什么伦理纲常都通通不顾,简直让人作呕。 兰妃垂着眼,指节用力到发白,恨不得将这恶心的破布撕成碎片。 可那料子太细太韧,他用尽力气也无法扯破。 最后,只能把它再次攥紧,塞进怀里。 - 这次避暑之行,李穆启程得异常之早。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浩浩荡荡的出城仪仗已经远远铺开。 有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知道,太子,可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震惊诧异。 避暑不带太子,监国却交给丞相—— 风向骤变,叫人心惊。 等李穆一行彻底出了京,压抑许久的流言便像捅破了口子,瞬间窜遍城内。 说太子犯戒失宠的有之,说六殿下风头正盛的也有之。 东宫里一时人心浮动。 李明朝能感受到明栀他们的担忧,却无法给任何人一句安慰的话。 谢昀年好几次求见,他也都推辞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真太子的态度。 李明朝派人四处打听了一圈,各种荒唐的说法都有,唯独没有关于真假太子的流言。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谣言替他铺垫缓冲,他就必须继续端坐在那把太子椅上,等着哪天椅脚被突然抽空,从高处摔下去,粉身碎骨。 周仁来报:“太子殿下,圣上一行已经到行宫了。” “放……李放也在?” “是。” 李明朝微顿。 他原以为所谓“避暑”只是个幌子,这么难得的出宫机会,李放一定去陪他真正的哥哥去了。 现在却跟随李穆出京……难道真的只是去避暑的? 系统探头出来:【宿主,那京城岂不是你说了算了?】 “监国的是丞相,又不是我。” 【哼哼,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你想,真太子就……“咔嚓”】 系统变成一个电子火柴人,做了个扭脖子的动作。 “噗。”李明朝又无语又好笑:“你挺狠啊。” 【咳咳,也是一种思路嘛】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都清楚,李明朝要是真杀了凌安王…… 等到李穆李放父子俩回京,他被剁成臊子都不配拌面,只能喂狗。 “求稳吧。”他轻声道。 藏好太子玺这枚王牌,等待对方让步求和——也只能这样了。 余光里,忽然看见明栀小心翼翼走进院子里。 两人目光相碰,明栀怔了一下,最后尴尬又谨慎地指了指手里满载而归的几封信件。 李明朝微笑点头。 初夏的湿热正悄悄爬上来,空气闷得像覆着一层又薄又湿的蛛丝,树影被热气熏得轻轻摇晃,连蝉声都躁得刺耳。 虽然入了夏,但东宫摆着的冰盆明显比往年少了,跟避暑的行宫根本比不了。 短短半个月,太子一党内部人心离散,走了一大批官员。 李明朝有些歉意,却没有挽留。 如今还愿意站在他这边的臣子……将来真太子回来时,他们是否还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尤其是谢昀年。 谢昀年向来不喜问政,心思全用在军务上,可为了压下这阵子关于他的流言,动用了不少谢家的势力。 这样下去,未免牵扯太深。 思来想去,李明朝还是决定亲自出宫,和他面谈。 怕再遇到那个大胸朔月男,以前去的那家茶馆肯定不能再去了,两人干脆约在谢府。 谢夫人称病不见客,只有谢昀年一人来接待,他母亲这种态度,似乎让他有些愧疚。 宁宁倒是热情,一见他就黏上来,叽叽喳喳问李放的事,还问什么时候能再进东宫玩。 谢昀年面不改色地把她拎小鸡一样拎走,很无奈地劝她:“你能不能学你弟弟玩会儿泥巴去……?” 李明朝笑的前仰后合,形象全无。 谢昀年看他这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但等进了里屋后,他的神色却沉下来:“明朝,我就问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 “好。” “你最近这样……是不是和那个长得像你的人有关?” 话才落地,李明朝就被呛得猛咳。 ……你们打仗的要不要这么敏锐啊! 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磕磕绊绊地答:“算是……” 谢昀年的直觉从以前就准的离谱,李明朝不敢看谢昀年的眼睛,不敢想自己的秘密到底暴露了多少。 “……明朝,我不在乎你称帝与否,我只希望你过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真挚得让人不敢承受:“而且,我不觉得有谁能比你更适合太子这个位置。” 李明朝无言以对。 他完全不敢问谢昀年,他究竟知道多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谢府。 到最后谢昀年也没同意和他断绝关系,哪怕只是表面做做样子也不肯。 系统被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宿主!!这要是谢家全盛时期,你俩直接造反都行!!】 【虽然经过我计算,造反的成功率只有0.0002%……】 李明朝:…… 感谢提醒啊感谢提醒…… 出了谢府,街角突然刮来一阵阴风,一个商户的木门被吹得吱呀怪叫。 李明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街口空无一人。 诡异的黑影,也不过是酒旗摇晃的影子。 ……x的。 他这是被吓出心理阴影了?居然会觉得李放在那里。 虽然李明朝清楚李放不太可能在京城,但是回宫的路上,他一直绷着神经,不敢合眼。 靠近皇城时,车夫望着前方,突然“欸”了一声,赶紧勒住缰绳。 “太子殿下……那位大人好像是在等您?” 李明朝心里咯噔一声。 卧槽,不会真是李放提前回来了吧?! 他小心翼翼拉开车帘一条缝,从缝隙里偷望城门口—— 顾行舟正站在那里。 那道身影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背对着他,肩线微微发颤,像喝醉的人一样摇摇欲坠。 李明朝怔住。 ……老师?《 》 15、第 15 章 15 城门前,风意渐凉。 顾行舟独自站在朱红宫墙下,衣袂在冷风中微微晃动。 许久,他才默默转身,朝李明朝所在的马车方向走来。 李明朝心口一紧,赶紧躲进车里。 好在顾行舟只是擦肩而过,没有察觉这辆突兀停留在皇城前的马车。 映在车帘上的人影随着帘动轻轻摇晃,憔悴又落寞。 和李明朝记忆里那个孤傲清矜的人截然不同。 等到顾行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李明朝才让车夫继续前行,匆匆回到东宫。 他径直进了书房,将最近收到的全部书信翻出来,已经垒成了一座小山。 胸腔像被什么钝器堵住,他强忍着不适,一封封细看。 老师写下的信,那些字迹、遣词,他都熟悉。 唯独那份汹涌到近乎溢出的情意,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心中涌起一股窥私的歉疚。 但很快,这份愧疚被另一种冲击取代。 信里的情绪变了。 从最初的沉稳节制,一点点滲上阴郁的怨意,仿佛压抑得太久,终于破了一个小口。 看起来,顾行舟和那位真太子的相处,并不一帆风顺。 真太子会突如其来地爽约,又会在下一次以满溢的温情道歉。 顾行舟这样的文人,不会明说不满,他只在信里稍稍写了几句委婉的责备。 结果,真太子从那之后便不再出现。 顾行舟有他的风骨,自然不会讨好,两人的书信因此断了几日。 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们重归于好。 顾行舟的字句从此变得浓烈无比,像再也压不住想念。 老师竟会有这样的一面。 穿书之后,李明朝眼中的顾行舟,褪去了人设的标签,成为他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真实的人。 可现在拿着这些信,他仿佛眼睁睁看着顾行舟退回书页深处。 成为一个彻头彻尾与他无关的人。 书信来往的内容如果到此结束,李明朝倒也能坦然接受和祝福他们的关系。 可接下来的一封,却硬生生撕裂了这份和平。 笔迹激烈、字锋摇晃,纸上残留浓烈酒气。瘦金字也变得颤抖潦乱。 翻到最后一页时,李明朝指尖一僵。 ——“今夜若不至,往后切莫再以旧情自扰。此缘到此,就当我未曾教过殿下。” 李明朝愣住。 ……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断绝关系? 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顾行舟站在宫墙下,落寞寂寥的不安身影。 也想起那只手曾教自己写字时,传递过来的,青竹一般舒服的凉意。 顾行舟一向厌恶醉鬼。当年他写文痛骂朝臣醉酒误事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带着酒气,在朱红宫墙外徘徊? 刚才那转身,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李明朝愣神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匆忙回看了一遍顾行舟的最后一封信。 ——顾行舟约他在明月楼见面。 时间就在今晚。 真太子,应该会去吧? 系统似乎感受到李明朝的紧绷,声线不如平时轻快:【宿主,万一他没去……你和顾太傅的关系……】 顾行舟还没发现,他和真太子不是一个人。 所有的责任,自然是现在冠着太子身份的他来承担。 李明朝虽觉得可惜,但也不介意被误解,关键是老师他…… 原书里的顾行舟,以作者的话来说,虽相貌俊美、文采拔萃,却是个现代人眼里典型的钻牛角尖之人。 当年真太子王者归来,替身一事暴露后,太傅顾行舟因为“竟亲手教导了一个假太子”而深陷自责,自缢求死。 若不是真太子恰好赶到,恐怕一代文臣就要成为一具冷尸了。 李明朝越想越觉得老师那个状态不对劲。 他不知道顾行舟在真太子的计划里算是什么角色,但顾行舟若是今晚没见到他出现,想不开的话…… 李明朝翻来覆去,最终还是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了东宫。 夜色中的京城,汇成一条灯火的长河。 人潮涌动,灯影交错重叠,初夏的燥热里,游人如织的闹市看起来格外热烈。 万事低调,李明朝让侍从回避,自己只身来到明月楼。 明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不过能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一桌菜的价钱顶的了普通老百姓一年的收成。 即便如此,还是座无虚席。 富贵缠身的权贵们,笑声、酒气、交谈声混作一片。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三楼雅间——青竹阁。 李明朝挑了个二楼最不起眼的位置。 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通往三楼的楼梯。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不论是顾行舟和真太子,谁也没有出现。 李明朝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 老师不喜欢让别人等他,恐怕早早就到了,至于真太子……难道他真的不打算来了? 顾行舟性子也烈,倘若时间到了,人还未出现,恐怕会直接愤然离去。 李明朝如坐针毡,目光数次望向酒楼之外。 夜市繁闹,人潮如河流般穿梭,却没有一个人踏入明月楼。 这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朝心头一紧,猛地抬眼,却只看见一对吵到脸红脖子粗的夫妻边拌嘴边下楼。 等他们的脚步远去,李明朝终于起身。 他走上三楼。 青竹阁在东南角。 立在雅间门前,他的掌心冰凉,紧得快要渗出汗。 太子这个角色,他已经演了九年。 可是一个被老师所爱的太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心中仍然一片空白。 即便这样也要进去。 老师是个好人,他想让他活着。 李明朝沉下一口气,抬手轻轻敲门。 几息后,门被拉开—— 一只手猛地伸出,把他狠狠拖了进去。 李明朝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疼疼疼死了!! 后脑着地,他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艰难地撑起身子,扶着墙堪堪站起来。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老师。 青竹阁里站着几个阴沉凶狠的朔月人,黑色卷发、金饰满身、刀光凛冽,眼神像要把他剥皮抽筋。 李明朝下意识后退,后背绝望地贴上了冰冷的墙面。 他们杀气腾腾地逼近。 “混账……” “敢杀我们兄弟,你等着偿命吧!” 杀、杀谁? 你们搞错了吧! 连这句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声,面前的朔月人已然挥剑而来—— 还好是带着剑鞘的。 这是李明朝意识断线前,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世界骤然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他想到,其实,他也收到过老师的礼物。 那是他穿书来的第二年,渐渐习惯太子身份,字也练得有模有样。 唯独顾行舟总拿他的字与从前真太子的字比较,常常看得他心惊胆战。 他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结果,顾行舟什么也没说,只亲手写了两个字送他—— “持重” 李明朝极喜欢这幅字,挂在书房里,时刻勉励自己学习。 一次李明朝看着那幅字,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像阴风拂过。 他回头,看见李放站在身后。 当时的李放不到十岁,漂亮得像个瓷雕,小脸白得过分,一双眼漂亮却清冷,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问:“哥哥,很喜欢?” 应该是问字吧? 李明朝毫不犹豫点头。 老师的字确实漂亮。 顾行舟的瘦金字如剑锋般利落,却又藏着内敛的克制与清冷,如冰上抽丝,锋芒一点点透出来。 可惜后来,一场大火吞没了一切。 那天李放称病没去学习,李明朝独自跟顾行舟练了字,还得了几句夸奖,一时高兴舍不得回宫,耽误了许多时间。 等他回到东宫时,已经火光冲天。 李明朝至今记得火光映在每个人悲恸的脸上,烫脸的热浪一阵阵扑来,明栀哭着告诉他:“六殿下……还在里面……” 他不顾所有人阻拦,冲了进去。 火焰像张狂肆意的野兽,不断吞噬着整座宫殿。刚踏进去,一条巨梁轰然落下,咆哮的火海瞬间封死后路。 “放放——!放放!!” 他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却还是一遍遍喊。 终于,在书房深处,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火光扭曲,男孩站在碎裂的影子中,怀里抱着一块比他还高的匾额。 那是顾行舟为他题的字。 “放放!”李明朝扑过去,甩开那块碍事的匾额,拉住他。 小孩却纹丝不动,任由火光舔舐衣角。 他垂眸看着地上:“哥哥,那是太傅送你的字。” “别管了!咳……咳咳……” 热浪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糟糕。 他吸了太多烟,眼前开始发黑,匾额里的“持重”二字在热浪里扭曲,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坠入黑暗。 后来明栀告诉他,是李放把他救出来的。 李明朝再醒来时,还能闻到自己身上的焦味。 李放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小小的身影静静地伏在枕边,睫毛像薄霜,沉静又乖巧,却冷得不像孩子。 李明朝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没想到还没碰到李放,男孩就已经睁开了眼。 “哥哥,你喜欢的字,没有了。” 他拿起一截小小的,残留着灰烬的碎纸片。 男孩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李明朝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控制不住地去想,李放是不是为了他才留在那片火海的。 他不该表现的那么在意那幅字的。 “别的都不重要……你没事就好。” 李明朝声音有些哽咽。 被他抱住的男孩微微愣住,像是陷入了沉思。 木然地接受,沉默了很久很久,男孩才伸手抓住李明朝颤抖的肩膀,回应了这个狼狈不堪的拥抱。 “嗯。” 李放轻声说。 “哥哥的……除了我,别的都不重要。”《 》 16、第 16 章 16 眼前,李放的脸逐渐扭曲溶解。 梦境仿佛在烈火中逐渐融化成水,糅成一片混沌杂乱的颜色。最后,变成彻底的黑。 …… 漫长的黑暗之后,李明朝才艰难睁开眼。 四周一片寂寥的黑。 冰冷潮湿的气息从地面渗上来,湿透的茅草扎得人掌心发麻。 唯一的光从不远处的高窗落下,小的可怜的一小片冰蓝月光,像是专门用来嘲弄囚徒的。 “醒了?” 黑暗里忽然有人说话,低沉带着懒意,像刀刃划过指尖。 李明朝瞬间忘了疼,往后一缩,死盯着黑影。 那人似乎被他的反应逗笑,慢慢走进月光中—— 一双幽绿色的瞳孔与他四目相对。 闯入月光的黑色卷发深而浓密,映出光泽,李明朝从前只在异域舞姬身上见过这样漂亮的头发,没想到一个肌肉分明的大男人,居然也能这样美。 还有……这对大胸。 认出来了,是之前那个大胸朔月男。 李明朝警惕地瞪着对方,尽可能让自己散发出不好惹的气场。 男人慢条斯理地挑眉:“对救了你的人,就这种态度?” “是你的人把我打晕了抓过来的。”李明朝咬牙。 “他们只是几个气昏了头的商人,没什么恶意。”男人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笑:“凌安杀了他们的兄弟,让你背了锅而已。” 他语气太轻,让人听着反而心里发冷。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把你杀了。”他收了笑,随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是我把你买下来的。要有感恩之心,懂吗?” 那些商人果然是把他当成真太子了。 李明朝摸着自己被砸得发胀的后脑勺,心里真想骂他祖宗十八代。 真太子的光他几乎没沾过,天天踩刀尖过日子,还要替真太子挡闷棍、替他背锅、替他挨揍。 忽然,系统怯生生地响起:【宿主……这个人,好像原书里也出现过……】 李明朝一愣。 随即,海量的原书记忆轰然涌来。 他翻找了许久,终于从那些零散的剧情碎片里,把这个男人的身份拼了回来—— 玄赫。 朔月国二皇子。 也是原书里爱慕真太子的顶级男配之一。 原书情节里,玄赫每年都会借朝贡为由,偷偷潜入后宫与真太子私会。 真太子嘴上冷冰冰不应允,玄赫却压迫、强硬、人狠话少,两人之间暧昧不断。甚至还有一场让无数读者尖叫的媚//药名场面,差点就擦枪走火。 正因如此,玄赫是原书里最有人气、也是最能威胁主角攻的存在。 ——不过,那是李放登基之后的剧情。 为什么玄赫会提前这么早出现? 李明朝皱眉,脑海里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却仍然没有半点头绪。 就在这思绪乱如麻的空隙,他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牢牢钉在他脸上。 玄赫在看他。 那双幽绿的眼像盯住猎物、饿了几天的野兽,锋利又沉稳。 玄赫道:“……确实有些像。不过,还不至于以假乱真。” 这个人,知道他不是原主。 李明朝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咬紧牙别过脸去。 李明朝指尖抖了抖,硬生生别开脸。 “放心,”玄赫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我对你没兴趣,你和凌安的确长得像,不过,气质却……”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赤/裸/裸地嘲讽道:“差太多。” “……别废话了,说正事。” 李明朝没空听他在这里胡言乱语,耸肩道:“你不可能平白无故,不要好处地救我出来吧?” 要是玄赫真有这么好心,他也不至于被困在这个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了。 玄赫被他打断,挑了挑眉,像是对他的胆子感到几分新鲜。 “倒也算聪明,”他淡淡道,“那我长话短说。” 接着,他给李明朝讲了一个堪称离奇又合乎逻辑的故事—— 多年前,朔月国内乱四起,玄赫随朔月王追杀叛臣。 结果阴差阳错,错杀了一队路过的大周兵马。 而那队兵马……正是奉旨来接凌安王提前回京的。 朔月与大周世代敌对,凌安王被强掳回朔月国。 但质子被折辱的事并没有在原主身上发生,他左右逢源,反而暗中积累起了势力。 玄赫被他的手段折服,将凌安王纳入麾下,承诺送他平安回国—— 条件是:凌安王回京之后,必须说服皇帝出兵,助朔月国重新吞并北域,成为北域霸主。 这是要价高到惊天动地的条件。 朔月国统一北域后,以其辽阔领土和兵力,未来只会成为大周最忌惮、最难驯服的敌人。 李明朝听得脑子都有点发麻。 真太子不愧是万人迷主角受,哪怕身陷绝境,都能硬生生拿到逆袭剧本。 等玄赫说完,他还是有件事不明白:“所以……你们的计划,和我有什么关系?” 玄赫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危险又轻蔑的弧度。 “这都不明白?” 那眼神,分明是一副“替身就是替身”的轻蔑表情。 要不是李明朝被关在牢笼里,他真想抡拳头把玄赫那张帅得欠打的脸重新塑形。 “我开的价格确实不低,可他既然答应了,就该履行契约。” 玄赫自嘲地笑:“可他却说,要等登基之后才能兑现。” “我们一路拼杀,护他回京,他却想改条件。” “这让我们……”他缓缓挑眸,“很亏啊。” 话未落,他手腕一翻,直接伸进牢笼,死死掐住了李明朝的下巴,力道狠得毫不掩饰。 李明朝被强行拽到牢笼前,疼的快挤出眼泪了。 “……你的这张脸,”玄赫在他耳边低语:“正好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若真谈崩了,用你的脑袋回去向我父皇复命,压压朔月国的民心,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李明朝脸色瞬间沉了。 白挨闷棍不够?还想让他白挨一刀?! 拼夕夕都没这么能砍的啊! 他气急了,喊道:“砍我一个假的,他登基之后迟早露馅。真有本事,你去把真正的弄死!冤有头债有主,冲我算哪门子本事?” 玄赫的笑意一寸寸消失,绿宝石般漂亮的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也在此刻,李明朝才看清他腰间挂着的那柄弯月长刀。刀鞘垂着一串金链,链节间干涸的深棕血迹像是浸透时间的痕迹……根本不是单纯的腰部挂件。 x的,他真不该多说这一嘴。 说到底,他们和真太子的矛盾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怎么会舍得真杀了他? 好在他这张脸对玄赫还有利用价值,对方只是嫌恶地甩开他,把他直接摔回冰冷的茅草堆里。 李明朝抱着第二次撞疼的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抬眼时,玄赫已转身准备离开。 他忽然想到什么,低声喊:“等等!” 玄赫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回头:“又怎么?” 李明朝低眉犹豫片刻,问:“老师……顾太傅他怎么样了?” 玄赫用看傻子的眼神拧着眉看他:“谁?” 李明朝也用看傻子的眼神回敬他。 “啪”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玄赫摔门离去。 其实他根本不用关门,李明朝就算会缩骨功,也钻不出这么密的笼子。 牢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盯着脚边那一小块碎碎的月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如果他被掳走只是他们故意的局,那老师应该……不会有事。 夜色像浸水的墨,把时间拖得无比漫长。 夜里很冷,连能盖的东西都没有,李明朝在角落里躺下,缩成一团。 放空大脑什么也不去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牢外放着一碗稀得能照见底的米粥。 他没资格挑剔,一口一口地喝干。 系统探出头来:【宿主,现、现在可怎么办啊?】 李明朝咬着仅剩的几粒米,思索。 他消失一夜了,东宫必然会有所动作。 可是凡事就怕万一,如果真太子现身,东宫那边恐怕就会被牵制住。 还有一个人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李放。 只要李放出面解释,恐怕能拖住东宫那边至少三天,甚至十天。 这段时间,足够玄赫和真太子把条件谈个结果。 如果谈成功,自然无事发生,如果失败……自己这颗脑袋,就成了平定人心的工具头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李明朝开始悄悄观察看守换班频率。 白日里,他们换人很勤,为的就是防止他借机串通看守。 夜里倒是比较松懈,但是玄赫经常会突然造访。 第四日时,他又在夜里来了。 正巧赶上发粥的时间,玄赫见他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露了明显的鄙夷。 “你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就不能有点骨气?” 李明朝无语:“难不成被你们抓住了,还要守节饿死?你真这么想,不如现在就捅了我。” 他努力到今天,就是为了活着。 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只要活着,总会等到机会的。 玄赫的目光微怔。 虽然长得一样,但他和凌安的性格实在天差地别,一个是他心头娇贵的花,一个是踩不烂的野草。 玄赫短促地感到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浮灰,转身:“你尽管享受吧,明日……若是凌安执意违约,我只能砍了你这颗脑袋。” 只剩一天了。 李明朝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东宫那边能派人救他,这些天外面完全没有动静,他只有自救。 玄赫走后,又过了四五个时辰。 换班看守来时,李明朝正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惨叫得惊天动地。 新看守愣住,左右看了看,靠近两步:“你……怎么了?” 不是出于好心,只是雇主吩咐过,里面的人若是有自尽的念头,要立刻阻止。 李明朝呕得一塌糊涂,脸色惨白,指着地上摔倒的粥碗艰难吐字:“粥……有毒……咳……” 看守大惊,赶紧开门想把他拖出去。 眼看着牢门开了,李明朝直接一脚飞踢,踹上看守的某个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李明朝冲出去时,耳边不仅有看守的哀嚎,还有系统的尖叫。 【啊啊啊宿主你就是大影帝!!!快逃快逃快逃!!!】 “在逃了在逃了!” 他闯进一条阴冷破败的走廊,废宅内部大的惊人,破败的墙面连绵不绝,长到看不见尽头。 还没跑远,身前身后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还敢跑?!回来!!” 李明朝体力有限,很快被对方一前一后擒住,动作狠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卸下来。 他听见这两人愤怒粗重的骂声。 勉强睁开眼睛,才发现是那天打晕他的二人。 “还敢逃?啧,到底要给我们添多少麻烦……” 李明朝的脸被强行掰上来,一瞬间,感受到这两人别有深意的沉默。 “这么一看,还真的和玄赫身边那个混账长得很像。” “抓不住他,还抓不住你吗?” 男人粗重的吐息逐渐靠近。 “无所谓,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陪陪我们……” 李明朝嫌恶地扭过头,猛地飞起一脚踢上这人命根子。 那男人脸色瞬间白到发青,而后涨得通红,怒火直冲脑门,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李明朝拼了命地挣扎。 就在男人高举着刀柄,即将落下的一瞬间,李明朝猛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滚烫的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 “啊、啊……” 浸满了恐惧的呜咽声突兀响起。 李明朝茫然睁开眼。 那人的头颅被箭矢贯穿,血从破洞里缓缓淌出,啪嗒落在了李明朝的脸上。 下一瞬,魁梧的身体轰然倒地。 李明朝猛地回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阴暗潮湿,遍布青苔的走廊深处,李放弯弓射箭,半张脸被阴影挡住。 少年长袍下的手臂绷紧,弓弦震颤,面无表情的神色下,透着一股安静又疯狂的杀气。 第二箭,贴着李明朝的耳根掠去。 他身后的男人发出短促的哀嚎声,咽喉贯穿,应声倒地。 死亡的气息在狭窄阴暗的长廊里迅速扩散,仿佛散发着腾腾的黑雾。 “……放放。” 他喊了李放一声,少年却并没有回应。 他眼睁睁看着李放拉起弓,搭上了第三支箭。 “哥哥,”李放的声线平静得失了所有温度,透着不属于人的寒冷与疯狂。 “回去吧。” 他一字一句,对李明朝说。 “不要逼我。”《 》 17、第 17 章 17 李明朝逃出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半路被抓、被杀,被五花大绑丢回玄赫面前,被打成筛子拖回牢里——哪一种都有可能。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竟会被李放用一支箭逼回原点。 避暑之行已经结束?李放这就回京了……? 还是说,避暑本就是个幌子,李放根本没有出去。 李明朝想不明白,也得不到答案。 少年拉弓的姿势沉静得近乎诡异,反射着月光的箭矢,锋芒笔直对着李明朝的眉心。 只要李放稍稍松开指尖,他的脑袋就能当场开花。 越是在这种关头,李明朝反而冷静下来。 他盯着李放,字字清晰:“你不是要太子玺吗?我死了,谁都别想找到它。” 李放拉弓的手果然微微一顿,箭头斜了半寸,露出那双锋利又隐隐失望的眼睛。 这一刻,李明朝觉得,自己在李放心里,大概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毕竟他可是说了这么经典的反派台词。 片刻后,李放还是放下了弓。 少年轻轻叹息:“……哥哥,你不能走。” 李明朝听到那声“哥哥”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软了几分。 李放低垂着眸,眉眼落寞:“你若走了,玄赫没有退路,皇兄他必死无疑。” 阴暗的长廊里,檐角的水珠落下,打在浑浊的水洼里。 “所以我就留下来等死?”李明朝扯着嘴角:“……凭什么?”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 否则李放为什么会用那种像在看反派的厌恶目光盯着他。 想活下去有错吗? 正当李明朝紧绷着神经,准备随时和李放拼命的时候,少年忽然轻声唤他:“……哥哥。” 李明朝那些锋利、想刺人的刺一瞬间顿住。 李放的声音却柔和下来:“皇兄平安离开后,我自然会救你出去。” “你现在不逃……我也一样会来救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带着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李明朝做错了什么似的。 李明朝说不出话。 要怪什么?怪他破坏了计划?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相信。 李放……大概真的没有害他的心思。 若不是李放及时赶到,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先奸后杀,扔进荒野了。 脚边的两具尸体,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寒冷气息。 李放曾说过,真太子希望李明朝去死。 但他却一直没有下手。 或许这个从小被他养大的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残忍无情。 迟疑间,李放已经彻底放下了弓,一步步走向他。 李明朝忍住下意识想后退的念头,他挺直脊背,可身体里的刺却不知何时软了大半。 少年看他的神情太自然了,仿佛只是这九年间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他替他拂去发丝之间的一瓣花。 李放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 李明朝紧紧闭上眼。 下一瞬,肩头却是一沉。 少年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了李明朝的肩,带着近乎依赖的亲昵姿态。 “哥哥,相信我吧。” 少年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指尖,可恨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这个柔软的手感。 被拥抱着入睡时的触感,脸颊不经意擦过时的触感。 那些记忆破碎又真实,拼不成完整的回忆,却总是一遍遍浮上眼前。 他们一起经历了近十年的光阴,吵过闹过,不论如何,最终他还是会作为一个兄长,原谅弟弟的任性。 李放这次的要求很明确——他要李明朝回到牢笼里,好继续作为安抚玄赫的筹码,让真太子能全身而退。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居然要他重新回去?简直可笑。 当牢笼大门“啪嗒”一声重新锁上时,李明朝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傻逼。 如果李放被玄赫的人牵制住怎么办? 如果玄赫打算提前要了他的脑袋怎么办? 在这么多不确定因素存在的情况下,他竟然同意了李放这个荒谬到极点的请求。 李明朝懊恼地抬头,却看见少年离开前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里,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微妙。 李明朝顿了一顿,说:“……放心好了,玄赫不会动他的。” “但愿如此。” 李放走了。 临走前,他留给李明朝一把刀,让他藏在茅草堆下。 新的看守很快进来了,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知道——那两具尸体和自己引起的骚乱,李放应该处理的很好。 看着冷冰冰的墙壁,李明朝的心逐渐沉下去。 只能等。 距离夜晚还剩很久,除了睡觉,也只有和系统插科打诨聊聊天,除此以外什么都干不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生死攸关的时间逼近,李明朝紧张到胃都揪起来。 外头的看守被叫走,再没回来。 月光透过窄窗投进来,冰凉得不像盛夏的夜。 李明朝从草堆里摸出那把刀,藏在袖里。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突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规律而充满压迫感—— 哒,哒,哒。 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不久后,停在了门外。 李明朝瞬间绷紧了神经,慌忙起身,险些弄掉了袖袍里藏着的刀。 门锁被粗暴扭断,光是声音都能听出那股怒意冲天。 李明朝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来的人是谁。 可当真正看到玄赫满身戾气地闯进屋时,他还是觉得心脏冷了半截。 玄赫从一片黑暗走入另一片黑暗,脸色阴沉犹如风雨欲来。他额角青筋微跳,眉毛折着异常愤怒的弧度,杀意几乎肉眼可见。 突然,玄赫朝他勾了勾手:“过来。” 李明朝没有动,甚至下意识退了一步。 玄赫隔着牢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将他整个人提起来,狠狠摔到冰凉的铁柱前。 脑袋撞到铁栏,“嗡”的一声,耳膜炸开似的痛。 李明朝只觉得脸上烧起五道火辣辣的红痕。 玄赫单手拽着他,略带沙哑的低声:“想不想知道结果?” 李明朝抬起眼,神色平静得近乎无奈,像是在配合一个情绪失控的小孩。 “……谈崩了?” 他觉得,大抵也就是这个结果了。 不想,玄赫却嘲讽地笑出了声。 “你觉得是这样?” 李明朝眼神与他对上。 这一瞬,他清楚玄赫不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玄赫此时所有的愤怒和讥嘲,都是冲着他来的。 玄赫轻飘飘的声音压下来:“看来他还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李明朝怔然望着他。 他看见一把剑悬在天空。 “凌安没来。” 玄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李放扣下了他。” “他失约了。” 剑落了下来。 李明朝呆站在原地。 恍惚中他想起某年某月某日,自己想要抱住李放,却被那个孩子灵巧地抽身避开。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少年朝着李明朝露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笑。 …… 走进牢房的人是玄赫,不是李放——他想过很多种理由解释这件事。 玄赫不是好对付的,李放不可能百分百成功,总有失败的可能性。 所以才给他留下这把刀。 李明朝唯独没有想过,李放要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还没有榨干他活着的价值。 “咔哒”一声。 玄赫打开了牢笼。 李明朝瞥见他腰间佩刀上的金饰,在月光下一晃一晃,反射着刺眼的光。 刺的人几乎目盲。 …… 李明朝再次睁开眼时,视野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才慢慢有了模糊的轮廓。 他被谁背着。 月光断断续续从树影缝隙里落下,一颠一颠地划过眼前。 鼻息间都是血腥的气息,脑袋里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疼痛无比。 昏迷前发生的事,说起来也很简单。 玄赫完全不知道他居然藏了一把刀,李明朝发疯般地抵抗,挣扎中侥幸给了他一刀,逃了出去。 但门外的看守也不是吃素的。 混乱中他后背挨了一刀,疼的他简直快要当场飙出眼泪,可又不敢停。 玄赫怒吼着追来。 他拖着满身血腥往前跑,嗓子里都是铁锈味。 后来,大概是失血过多,他的意识还是断了片。 后背的伤口,应该还没被处理过,随着背着他的人走路的动作,有规律地撕扯着伤口。 他倒吸凉气的声音,传到了背着他的人的耳中。 “哥哥,醒了?” 李放的声音在夜里低沉又含着点诡异的温度。 李明朝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挣脱对方,可现在,他连李放几根手指的力气都敌不过。 他挣扎了许久,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只好自暴自弃地躺平。 ——大概,是李放救了他。 李明朝的脑袋挨过揍,除了钝痛就是酸胀的感觉,不想再细想。 “你太冲动了。”李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你若拖住玄赫,不会伤成这样。” “皇兄他……我不希望他继位,但没想到,他会同意我。” “今天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月色倾泻下来,照亮小径旁一簇簇纯白的姜花,花瓣上挂着冷露,微微晃动。 李放很少和他解释什么。 即便好几次他浑身血腥气地倒在这条姜花小径,李明朝也从来不过问什么。 他只是把李放背回去,替他上药,学着做一个不讨人厌的哥哥。 “哥哥。”大概因为他一直不说话,李放忽然喊他。 李明朝明摆着敷衍地“嗯”了一声,明显没想说话。 于是李放也沉默了。 这条小径,李明朝再熟悉不过了,向前再走十几步,就是寝殿的后门。 他握紧怀中冰冷的刀柄。 抵达寝殿的瞬间,他推出刀柄,冰凉的刃口抵住少年的后腰。 “……放开我。” 李放显然没预料到他会对救命恩人这样做,沉默中松开了手。 李明朝举着刀,一步步后退,越过门槛,退入寝殿。 “出去。” “哥哥。” 李放突然迈步,毫不犹豫地逼近。 “……出去!” 李明朝慌乱中挥刀想要逼退他,没想到李放一点迟疑都没有。 刀锋处瞬间传来了割开皮肉的感觉。 李明朝怔然松手,沾着血的小刀落地的瞬间,他看见李放左眼下方被割开一条刀口。 猩红的鲜血瞬间着脸颊流下,鲜红得像哭出的血泪。 李放伸手沾了一滴血在指尖,看见那抹艳红的瞬间,他的表情忽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李明朝的心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慌忙想要俯身捡刀。 那柄刀却被无情地一脚踢开。 李明朝抬起头,面前,眼底布满漆黑阴翳的少年背对着月光,唇角微微弯起,将那行血泪,扭曲成一个更疯狂的形状。《 》 18、第 18 章 18 李放并不怎么喜欢射箭。 只是因为,那个顶着他皇兄的替身射术很烂,常常会用又羡慕又骄傲的眼神,看着他射穿靶心的样子。 他说,放放一直很喜欢射箭。 而少年只是回以一个略带讥讽的浅笑。 拿着弓箭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既无法体会到其他同龄人该有的热忱,也难以感知到任何胸腔里本该出现的波动。 安静的像是母妃他们死去的那一天,风里只有绸缎锦衣焚于烈火的噼啪响声。 他还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如此。 平静地杀戮,交/媾,死亡,像蜉蝣一样卑劣的一生。 直到那天—— 李穆难得召见了他。 李放大概猜得到要发生什么,那个替身也知道,表现的十分慌乱,说什么都要和他一起去。 他没有阻拦。 于是自称是他哥哥,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露出放心的微笑。 看着那人丰富多彩的表情,他的心脏也滋生出密密麻麻的恶意。 也许是因为他派去接皇兄回宫的队伍被屠,皇兄下落不明的缘故。 一想到这张丑恶虚伪的笑脸四分五裂的样子,他心中疯狂肆虐的兽性才会停止撕咬。 那个替身牵着他的手,陪他去了养心殿。 那日李穆真是发了天大的脾气,龙玺险些都被他砸的缺了角。 李放被少年抱住,感受到这具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听着少年的喘息声,觉得这些声音有些奇怪,咽了下口水。 李穆把龙椅边能砸的都砸了下去,少年的背都有些颤抖,站都很难站住,衣袍下肯定也青一块紫一块。 蠢货。 他暗自揶揄。 李穆果然被他们“兄弟情深”的一幕激到了,愈来愈愤怒,叫来陈公公,将拂尘换成了藤条—— 剥下太子服制,藤条抽下去的瞬间,李明朝深深抽了口凉气,牙关都在打颤。 即便这样,他还是抱住李放不松手,硬生生扛了六七下。 “哥哥永远会保护你的。” “哥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李放听到他这么说。 藤条抽打在血肉模糊的后背上,颤抖的声音被惨叫声代替。 哥哥攥住他的衣袍两袖,惨白的身体浑身是汗,一点点滑落下去。 李放站在原地,任由他抓着。 他觉得胸腔里似乎关着一团火,灼烧的感觉几乎快顺着血液一路上涌。 他抬起头,却恰巧对上李穆嘲弄的眼神,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李放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古怪诡异的一幕—— 自己死死抓着哥哥的手臂,像是拥抱般把他锢在怀里,简直像是不肯松手的人是他。 四周都是浓重刺鼻的血腥气息。 可他不该有变化的那处,却将衣袍撑起弧度。 想要像那些被他射落的鸟雀虎兽一样,将他捏碎,变成一团手心里逃不走的血污。 …… 李放低头,看着掌心里,从自己脸上滴落的血珠。 鼻息间是令他前所未有兴奋的铁锈味。 身前忽然传来几分慌乱的退步声,还有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响亮的,瓷瓶被砸碎的声音。 李明朝隔着一地碎片,努力寻找着手边能用的武器。 然而屋子里最坚固的,除了那把被李放踢远的小刀,就只有刚刚这个碎了一地的瓷瓶了。 “……哥哥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的吗?” 少年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面不改色地拂过脸上的鲜血,笔直走向李明朝,瓷片被踩成了齑粉。 李明朝真是恨不得把手边这些一个比一个软的枕头全都换成石头扔过去。 系统突然尖声喊道:【宿主!要害!要害!】 李明朝眼睛一亮,视线飞快扫过李放腰部以下的位置。 只要他那玩意不是铁做的,这一脚绝对能给自己争取到很多时间。 不能急,不能冲动,等他再近一点。 两个人越是接近,李明朝越是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算准了时间,不可能失败的。 李明朝假装无助地靠上身后的墙壁,趁着两人距离接近到几乎触手可及时,突然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时间的流速突然变得很慢。 眼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躲过他的飞踢,就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 系统已经不敢看下去,绝望地想要遁入数据海。 李明朝也同样绝望,但还没等他的情绪涌上来,手臂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按住,狠狠压进了一片熟悉的柔软里。 李明朝闻见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这是他的床榻。 从前这里也是李放的床榻,可是现在,李放却像对待犯人一样禁锢着他双手,将他按在床上。 即便李明朝的力气比起李放小的可怜,还是不断地挣扎。 两人争执不下,突然,李明朝感觉肩头一凉。 习惯了夏日燥热的身体,完全没预料到这份突然感受到的冷意代表着什么。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阵强烈的疼痛便袭上肩头暴露的皮肤。 李明朝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是被捅了,可那疼痛只停留在皮肉之上,大有将他吞吃入腹的架势。 剧痛令他清醒几分,怒吼:“李放!你在做什么?!” 埋在他肩颈侧的少年缓缓起身,舔去唇角鲜血。 他仿佛吃到了什么珍馐般,微微眯起眼睛。 “哥哥,好甜。” 李明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面红耳赤想要骂人,那股剧痛却再次降临,痛的他险些叫出声。 这种时候还觉得当哥哥的不能丢面子,李明朝都开始佩服自己了。 正当李明朝痛的两眼冒星星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救世主降临般的脚步声。 明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是您回来了吗,殿下?” 李放几乎是瞬间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颈。 李明朝喘不上气,拼命抓住李放的手,身体像弓一样弯起。 “让她走。”李放附耳对他说。 “哥哥这副样子,也不想被别人看到吧?” 李明朝憋红了脸,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这副样子是拜谁所赐?! 李放在他满眼怨气的眼神中松开了手。 按着嗓子的李明朝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明栀,我……咳……” 他不想把明栀牵扯进来,也不想不配合李放,偏偏身体已经到了临界点。 寝殿外,明栀焦急地询问:“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脚步声远去几步,又忽然停住:“周仁?你来了……殿下似乎病了……我先去叫人……” 李明朝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李放看见,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他颤抖的背。 但李明朝的身体却一下子远了一截。 他猛地推翻桌子在两人中间,飞快跑去屋后捡回了刀,单手举起刀,气喘吁吁地瞪着李放。 肩处的衣袍还凌乱垂落着,被撕开半截的绸缎耷拉着,丝毫没有太子该有的气质。 李放轻哼一声。 月光照亮了他唇角的鲜血,平静的近乎诡异的双眼下,竟也流露出几分惋惜。 李明朝已经做好了拼死抵抗的准备,没想到李放走的倒是很干脆。 留下他和这一屋子狼藉面面相觑。 他一边和殿外的明栀说了下情况,一边匆匆换了衣服。 那身好像刚刚被……那啥过的破衣服,实在有些没法见人。 大概太子这个位置,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多余的自尊心。 明栀她们进来时,李明朝已经简单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即便如此,仍然看起来相当惨烈。 宫人们赶忙进来收拾。 对于他消失的这几日,大家似乎反应不大,问了明栀,原来是皇宫那边给东宫带了口信,李明朝有要紧的事,暂时不能回东宫。 ……真太子的势力都摸到李穆跟前了吗? 真他x的快。 李明朝环视一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问:“周仁呢?” 明栀摇了摇头:“早几天就走了,圣上那边似乎有急事,把周家影卫全叫回去了……刚刚,是我说来吓唬屋里的人的……” 李明朝只说自己遇到匪徒,没说是李放。 李明朝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你们怎么样了?” 明栀脸一红:“我们没什么啊。” 李明朝笑的和蔼。 如果他不能活下去,至少要保住这两个跟他最久的,亲人一样亲近的人。 当然,最好是一起活下来,他还是很想活的。 他都从朔月国二皇子的刀口下逃出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李明朝强行提起了精神,日子还得过,怎么都得乐观点。 牢笼里的那几天时光,每分每秒都是在刀尖上走路,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惨的了。 事实证明,人的想象力果然有限。 翌日清晨,李明朝迷迷糊糊醒来时,东宫里安静的出奇,连只敢出声的鸟都没有。 以往明栀都会来送早膳,因此多少会发出些动静。 可今天安静到了极致,真就半点声响也没有。 说不定是让他好好休息的意思。 李明朝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一个圆滚滚的团子,准备再睡一个美好幸福的回笼觉。 他经常这么干,只不过从前,李放总会默默在旁边盯着他。 那视线就像针刺一样奇怪,扎在人身上不疼,却麻麻的。 像现在一样。 李明朝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他猛地弹起身子,几乎是瞬间摸出了昨晚备在枕头下的刀:“谁!” 床边。 李穆穿着一身轻薄的金黄宽袍,皱着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子。 “怎么,欲行刺朕?” 身后,陈公公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疯狂给他比眼色。 李明朝赶忙把刀子送回原处,毕恭毕敬地准备下床行跪礼。 “免了。”李穆语气颇为焦躁,吸了口手里的水烟。 李明朝只好乖乖坐回床上,他还穿着亵衣,肩上的伤口没怎么处理,现在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已经想好了李穆问起该怎么说,但李穆显然心不在此,低眉说话时,眼睛甚至都没落在他的身上。 李穆执着水烟,看着眼前朦胧的白色烟雾,尾音几分疲惫地说—— “朕给你的太子玺,” “还回来。”《 》 19、第 19 章 19 李明朝几乎快坐不稳。 胸口像是被人踩在了脚底狠狠碾了几脚,他强撑着保持冷静,问:“……父皇要太子玺做什么?” 李穆吐出一口烟气,懒懒地抬起眼皮,望着虚无的前方:“凌安找到了。” 并不意外的答案。 李明朝此刻长发垂落,略显凌乱地垂落在端坐的身体两旁。 冷风钻入单薄亵衣的缝隙,让他生出一股自己正在赤//裸着的错觉。 “……恭喜圣上。” 李明朝拜了一拜,反倒坦然了,问:“圣上何不把凌安王接回宫中?” “朕何尝不想?” 烟气缭绕中,李穆那张凶狠的脸也变得几分惆怅与伤感。 “只是没有太子玺,他始终心里不安。” 李明朝哑然。 李穆叹道:“不过就是一个死物,有何在意的?凌安这些年在宫外恐怕吃了不少苦,竟变得如此胆怯……” 说着,男人眼角锋利地一挑,游移的目光终于钉在了李明朝身上。 方才短暂的感性已经荡然无存。 “太子玺,也该物归原主了。” 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余光里,寝殿里不少东西都微妙地变了位置,在李明朝苏醒之前,李穆的人已经搜过这里了。 东宫虽说属于太子,但归根结底,是属于帝王的。 连太子本人,也不过是帝王掌心里一只逃不出去的困兽。 他道:“微臣也希望归还太子玺,只是,这件事情……微臣实在有心无力。” “太子玺,并不在微臣这里。” 李穆因他改变自称皱了皱眉,但听完他的话,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 “……那日,你是亲手接过太子玺的。” 李明朝摇了摇头:“微臣才拿到太子玺不久,六殿下就逼迫微臣交出太子玺,微臣为了自保,实在没有办法……” “圣上若是不信,大可以命人搜宫。” 李穆挑起一边的眉:“太子玺在李放手里?” “是。”李明朝一副很老实的样子解释:“微臣也与他很久没见过了,不知道他拿太子玺有何用处。” 李穆不信,嘲讽地笑了:“你可知欺君之罪,当株连九族?” 李明朝仰起头,满眼的委屈:“微臣没有欺君,圣上为何独独信李放,不信微臣?” 李穆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眼里染上一片阴沉的黑云。 帝王多疑心,即便他不相信李明朝的话,也很难不怀疑李放。 虽然有些对不起李放,但事发突然,他只有自保。 原以为李穆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料男人一抬手:“既然如此,先搜宫吧。” 李明朝心里咯噔一声。 真要搜宫啊?! 藏匿太子玺的那处小小暗道,是真太子当年命工匠特意打造的,除了真太子和那名工匠,谁也不知道。 可搜宫这样大的动作,难免要在墙上敲敲打打。 万一触及机关,打开暗道…… 李明朝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心脏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紧张得呼吸不过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陛下。” 李明朝听着有些耳熟,还没想到是谁,李穆已经“啧”出了声。 寝殿大门,兰妃小心翼翼地进殿,向李穆福了福身:“陛下。” “陈公公收到封密信,正急着交给陛下您,似乎……是陛下您一直在等的那封回信。” 李明朝跪在床榻上,将李穆原本凶狠,却突然缓和下来的变化看的分外清晰。 当着兰妃的面,李穆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淡淡甩下一句“多注意身子”就离开了。 自然也就没再提搜宫一事。 李明朝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跪了这么久,腿都跪麻了,只能扶着墙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搭了他一把。 李明朝一愣,抬头与兰妃四目相对,有些意外与错愕,下意识想把手臂抽开。 兰妃皱起眉头:“你我都是男子,不必这副表情吧?” 李明朝赶紧起身,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到现代,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碰到一起,不认识也没关系,很快就能发展成一起打个篮球,泡个网吧的关系。 可是此时此刻,一个穿着太子服制,一个穿着妃子服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李明朝深刻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被环境影响,思想都变得封建了。 兰妃扶起他后,低下眉眼,小声道:“……我来时丢了一条帔帛。” 帔帛是后妃才有的东西,李明朝这里实在搜不到新的,只好拜托明栀去裁了两匹蜀锦送给兰妃。 这是李穆后宫寻常妃子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每年供到皇宫的数量有限,只有宠妃才能小范围享受的上等货。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兰妃毕竟帮了他大忙,李明朝应该好好感谢他。 兰妃没交给小厮,自己捧着那两匹云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背影看起来也就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普通的少年。 再走一段路后,兰妃支退了小厮,独自捧着蜀锦,左右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 他的视线一点点挪向那昂贵华美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鼻尖凑了过去。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只是散发出淡淡的,阳光晒被褥才有的气息。 - 不论今后怎么走,李明朝觉得,还是得先处理好这几天堆积的事情。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失踪这件事,还是有些人发现的。 一个是谢昀年,另一个是顾行舟。 谢昀年发现他消失不见后,动用了许多人力在京城寻找他的踪迹,甚至雇人去鬼市探消息,却都一无所获。 至于顾行舟——听说太子不在东宫后,断了寻短见的念头,一心等待他回来的消息。 李明朝下定决心,给两人各写了一封信,这次,不再刻意模仿真太子的笔迹。 谢昀年和顾行舟都是聪明人。 谁都好,他们中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给自己一个台阶,他就能走下这座危楼——做回那个不是太子替身的李明朝。 先回信的人是谢昀年。 谢昀年不常写信,寥寥几笔并没说太多,只写下了一个地址。 他带上几个宫人作随从,还备了一把剑防身。 京城里还有个觊觎自己脑袋的人,偏偏周仁又不在身边,没了影卫的保护,万事都要自己小心。 李明朝抵达那家酒楼时,比他们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上半个时辰,谢昀年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推门而入的他和谢昀年对上视线,两人都是一愣。 空气就这么静止了几秒,谢昀年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真的是你,明朝。” 这是什么话?李明朝无奈一笑:“不是我还能是谁?” 谢昀年神色平常地捏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液体表面的一圈光晕。 “因为还有另一个太子,你失踪那么多天又重新出现,我想,来的也有可能是别人。” 李明朝刚坐下来,想握住茶杯的手倏地悬在半空。 他险些没绷住表情,强撑着演技,做出一副听到了笑话的样子:“……你说什么?” 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谢昀年笔直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明朝。” “你不是真正的太子,对吧?” 谢昀年直白赤/裸的言语,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 李明朝干涩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即便他心里清楚,谢昀年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他总有一天也要知道的。 指尖也开始不住地发抖。 “…………抱歉。” “你道什么歉?”谢昀年像往常一样开朗地笑了:“是我擅自查了,该道歉的人是我,你这样子,我反而觉得更愧疚了。” 李明朝犹豫了片刻,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谢昀年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坐在他对面,弯着笑眼,总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谢昀年对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李明朝躁动着想要逃走的心脏,这从门口一点点挪回到胸口里面。 指尖的颤抖也有所缓解。 只是视线相遇时,李明朝心里仍然有一丝说不出的羞愧。 谢昀年仿佛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明朝,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况且,也不是只有真正的太子才能继位。” 李明朝被他话里透露出的野心吓了一跳。 沉默几秒,他答:“我只是圣上在民间找的一个替身。” “我不是劝你弑君篡位。”谢昀年叹一口气:“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身份?” 李放,李穆,玄赫,还有真正的凌安王。 “至少四人。” 谢昀年语气平淡:“不破不立,只要他们一死,谁能证明你不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 谢昀年特有的,那份超乎常人的直白和冷血,像是要把平静的气氛生生割裂开来。 “你弟弟——那位六殿下的势力不比你小,甚至已经超过你许多。” “世家如今已经开始疏远你,若是没有新的助力,很快就会任由他们拿捏蹂躏。” “到那时,就来不及了,只有先下手为强,懂吗?” 看样子,谢昀年是宁可将家人搭进去,也想扶他上位。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是,如果他知道原书的李放是那样一个残忍的疯子,还会坚持谋反吗? 原书里的替身炮灰对真太子下手,直接喜提了最惨烈的饺子馅结局。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宁宁身上,李明朝实在不敢想象,谢昀年会变成什么样。 李明朝不想多留,借口离开。 谢昀年没有强留他,只是在他离开前,忽然拉住他:“明朝,你……原本叫什么?” 李明朝回过身,目光很明亮:“我就叫李明朝。” 谢昀年朝他眨眨眼。 李明朝看他不信,撇嘴:“……真的。” 谢昀年被他这带点赌气的模样逗笑,拍了拍他的脑袋:“知道,我信你。” 李明朝弯弯眼睛,也笑了。 谢昀年是他唯一一个,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能看着他走错路。《 》 20、第 20 章 20 只要李明朝还高坐在太子之位一天,真太子就不会心甘情愿接过他的位置。 李明朝知道,要是谢昀年愿意配合他戳穿自己假太子的身份,自己就还有机会活下来。 但他忘了,谢家这个看似散漫随和的长公子,实则没变过,还是当年那个刚从沙场回来,一身血腥,格格不入的少年。 要谢昀年眼睁睁看朋友落难,门都没有。 这位义薄云天的谢长公子,非但不打算让李明朝放弃太子之位,甚至还想帮他把该有的权势都抢回来,不计代价。 李明朝觉得无力。 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既没能改变李放的残忍,也无法撼动谢昀年的强硬。 返回东宫的路上,李明朝直觉不对,觉得似乎有人尾随监视。 李明朝按着剑,让车夫快马加鞭,一行人匆匆赶回东宫。 他胆战心惊地躲了几日。 也就是这几天里,他终于收到了顾行舟那边的回信。 这封信不再是写给真太子的,而是一封真正写给李明朝自己的信。 李明朝拆信的时候,掌心微微有些冒汗。 信纸展开,露出笔迹,工整端正有余,漂亮不足。 这当然不是顾行舟的字。 李明朝微微一愣,看了看内容,才知道老师他醉酒醉得厉害,这几日手抖,实在握不好笔,只好请府里会读写的小厮回信给他。 偏偏就是这次。 李明朝觉得可惜,却又怪不了谁。 他把信纸放了回去,让明栀单独存好这封信,然后着手让人准备出门的车马。 顾行舟在信里说,想亲自见一见太子殿下,如果他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也正合他意。 如果约定了时间,说不定会像上次一样,被真太子捷足先登,落得尴尬难堪的下场。 这一次,他直接前往顾府,总不会再被搅局了。 要对老师说的话,李明朝都想好了——自己是替身的事,他会一一坦白。 顾行舟和谢昀年不一样,他真正爱着曾经那个最得他宠爱,最让他骄傲的学生。 为了帮助真太子归位,顾行舟一定会帮他的。 没什么好委屈的,只是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人人都有偏爱与取舍。 就像穿书前,李明朝被自己的老师收养时,才知道老师家也已经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比那个孩子更多的爱。 这是没办法的事。 车马颠簸,转眼到了顾府。 看门的小厮瞧见是他,又惊又喜,殷勤地将李明朝迎了进去。 进了顾府,穿着青竹布衣的仆从匆匆走来,邀请他去顾行舟的书房。 仆从一脸的感激,直道:“太子殿下,您总算来了。” “前些日子,您突然不与顾大人来往了,顾大人消沉的厉害,我们跟了大人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明朝怕露馅,只能苦笑着装深沉。 系统嚼着赛博小零嘴,锐评道:【宿主,你演技退步了啊】 “……一边玩去。” 系统听话地关机玩泥巴去了。 青衣仆从将他一路引至书房前,便默默微笑,退了下去。 李明朝环视四周,这里是顾行舟的书房,也是他最常待的内院。 他久久未娶妻,处处安静,院里栽着小片竹林,搭了小桥流水,亭台水榭,颇为风雅的样子。 李明朝越看越紧张,索性一咬牙一跺脚,直接推门进去了。 明明还是白天,屋里却晦暗的像入了夜,呛人的酒气隐约飘到门口,像是有谁掉进了酒缸子。 李明朝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忍不住用余光偷看屋里的陈设摆件。 和其他朝中重臣不同,顾行舟书房里的布置几乎称得上简陋。 什么金银瑰宝也没有,只有他私藏的古字古画,珍重地装裱着,赏心悦目。 如今字画上也落了些许浮尘。 酒气弥漫,李明朝穿梭在满屋的字画之间,有种置身云雾的感觉。 他一幅幅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送的那幅王禳的字,我已令人重新装裱,过几天才会送来。” 李明朝吓了一跳,慌忙转身,看见顾行舟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男人穿着件宽松的青色单衣,显得人格外消瘦憔悴。 虽然染着一身酒气,但行为举止看着与正常人无异,醉态甚浅,只是脸颊两边一片微微的淡红。 顾行舟立在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脸。 李明朝不清楚他是生气还是什么,赶忙道:“学生以为老师在休息,擅自进来了……实在抱歉。” “嗯。” 不知为何,顾行舟的嗓音听着有些不同寻常。 低沉,沙哑,有些……让人耳根红,不敢听。 李明朝努力无视那股不对劲的氛围,开门见山道:“学生有话想与老师说。” 顾行舟又“嗯”了一声,坐入一张太师椅,示意李明朝也过来。 大概是因为书房里的一切都看着肃穆庄重,李明朝没多想,走了过去。 才走到顾行舟身边,手臂忽然被拽住,李明朝毫无反应的时间,顷刻间竟被一股不由抗拒的力量拉到了顾行舟身上。 李明朝踉跄着,本能地想起身逃跑,却被顾行舟牢牢按在怀里。 他惊慌大喊:“老师!!” 顾行舟听他声音都在颤抖,轻轻垂眸,问:“你不愿意吗?” 从男人体内散溢出的酒气一丝一缕缠绕过来,诱惑着人向深渊低头。 李明朝惊慌躲避着对方亲昵的动作,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对老师,不是这样的想法……而且……” 并非紧张,只是每次说话的时候,胃里都好像有刀子在绞动。 缠绕着自己的浓重酒气深处,是顾行舟喜欢的白檀香。 初次见面,他握着李明朝的手,教他写字时,自己也闻到过这股气味。 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在这股气味里坦白。 遥不可及,但终将到来。 定了定心,李明朝重新抬起头,不再动摇。 “老师,我……不是太子。” 尾音仍不可控地混入了一丝颤抖,好在并不明显。 顾行舟沉默几秒,轻轻将他松开,靠回了太师椅里。 阴冷的轻风穿堂而过,从两人身体的空隙里经过,带来一阵寒意。 他由此看见,顾行舟唇角几分自嘲,怨恨,无可奈何的笑意。 李明朝目光怔然,像是感受到某种预感。 他后退一步,听见顾行舟淡淡说:“我知道。” 男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方才短暂的强硬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一时失态,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李明朝定定地望着他。 老师说,他知道。 知道……什么? 顾行舟冷静地与他解释。 “那日寿宴,他出现时,我就猜到了大概。” “从前……虽也有察觉,但君命如天,我一介太傅,如何能撼动?”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某一个午后,他走入书阁,为李明朝念着古书古籍里的某句大道至理。 李明朝静静地看着顾行舟,男人清瘦的倦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心痛。 “如今他回来了,却……被为师亲手推开。” “请殿下不要再来,若我再放纵下去,恐怕会伤了殿下。” 李明朝点点头。 他不死心地提了提自己的事。 顾行舟说,他累了。 党争,夺嫡,替身,这些事,他都全权不想干预。 至于从前那些肉麻的书信,不过是盼着东宫里有那位的眼线,能将信件转交给他罢了。 若是收不到,也不必再写了。 李明朝走出书房。 他远远看见院外小厮的人影,匆忙理了理自己被扯乱拽皱的衣服,白檀香的味道已经消失。 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其实最初也有点难受,但是听到后来,居然逐渐冷静,接受了现实。 只是自己的计划明明不复杂,却在顾行舟这边也不顺利。 实在有点倒霉。 离开顾府,李明朝傻眼了。 等待他的马车,连车带车夫一起失踪了。 听小厮说,突然有人跟车夫附耳说了几句话,那人便急匆匆御马离开,再也没回来。 李明朝眼角抽搐。 ……x的,连个马嚼子都没留给他吗?! 李放才懒得做这么缺德的事,八成是玄赫那帮人做的。 有本事冲进顾府把他砍烂了,抢人马车算什么道理?! 好在顾府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这事情蹊跷,赶紧让人牵了匹马来。 “我们家老爷不常出门,府里没备车,还望太子殿□□贴。” 李明朝根本不挑,谢过小厮,骑马离去。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却晒得人燥热难耐,皮肉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路过一条空旷的长街,看见河道一角卡着个摇摇晃晃的小东西。 还以为是猫儿掉里面了,下马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破破烂烂的,莲花状的小河灯。 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吧。 他和李放当年也放过这样的小河灯。 宫外的生活比宫里的有意思多了,那天李明朝玩的很开心。 ……至少在李放推他下河之前,一切还是很完美的。 这么想着,李明朝赶紧后退,离河面远了一点。 偏偏在这一个瞬间,一个巨大的力量怼在了他的背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向了河道的方向。 这次又是谁?!! “等等等——” 李明朝怎么劝也劝不住,几乎是被按进河里的。 “噗通”一声后,就只能听见“咕咚咕咚咕咚噜噜噜”的喝水声了。 即便是白天,河里仍是黯淡,李明朝好不容易才在水里找到了平衡,想要游回去,就感觉腿上的感觉不对劲。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腿抽筋了。 一阵阵的疼,疼的他两眼发黑,只能一条腿使劲,快要窒息也没能游上去多远。 今天要不要这么倒霉啊!总得有个头吧! 李明朝欲哭无泪,凭着求生本能想忍痛往上游,身体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窒息的感觉一波波袭上,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 指尖一点点随着波浪抬起,身体却在向下沉。 眼前闪过一幕幕看不清的模糊记忆,隐约能看见李放漠然回避视线的侧脸。到最后还是这么倔。 最后,只剩一片嘈杂的黑。 …… 折射着波光的水中,少年抓住了不断坠落的一只手。 将那个已经不再挣扎的人抱回怀里,手按在他的胸口,仍能感受到轻微的心跳。 他紧皱的眉间微微松懈。 水里的哥哥很轻,也很乖,安静地蜷缩着身子,抱着的时候,能感觉到腰身细瘦脆弱的触感。 哥哥瘦了一些。 …… 李放带着昏迷的李明朝浮出水面,上岸后,立刻勒住他的腰。 “咳……” 李明朝艰难咳出几口水,就吐不出更多了,面色还是很不好,没有苏醒的迹象。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从胸口冷到了指尖,不住地在发抖。 他来的还是晚了一点。 李放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发白颤抖的唇。 少年犹豫了片刻,刚缓缓想要凑近,却突然被一道河对岸的闪光给迷了眼。 他下意识地眯眼,抬手挡住光源,却发现掌心遮住的地方并非日光,而是一个人影。 他移开手。 对岸,一人撑伞独立,白衣胜雪。 衣角上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恍若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 清风拂面,吹起青丝,轻轻扫过他温润的脸庞。 用口型告诉他, 好久不见。《 》 21、第 21 章 21 那人站在对岸,带着微笑,任由李放炯炯地看着。 曾几何时,李放认为那是世间最纯粹之物。 肮脏扭曲的他和世人一样,觊觎着那片飞扬的衣袂。 直到有一天,他万人之上,他真正得到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转瞬间,那人身后突然多了一辆马车。 少年微微侧头,再看了一眼李放,几分不舍的眼神。 马车里伸出一只带着金饰的男人小臂,随即将他扯回了车里。 李放微微蹙眉。 这时,怀里却传来一阵微微的瑟缩。 李明朝颤抖地咳出积水,被浸透水的身体凉到了骨子里,像只被淋透了的小兽。 李放把他抱起来。 回东宫的路上,李明朝便烧了起来。 明栀他们虽极不愿李放回到东宫,但看见李明朝病成这样,还是暂时做了妥协。 宫人们想去喊太医,李放淡淡说了句:“算了吧。” 明栀他们不明所以,去皇城里找太医院,太医们竟都闭门不见,一个敢来东宫的都没有。 多亏李明朝的一出戏,李穆对他们二人都生了疑心,下面的人站哪边都是罪过,只好全都装聋作哑。 李放早知会这样,让宫人备好水盆和换洗的衣物,便闭了门。 他把李明朝放进金丝椅里,一点点去解他湿透的衣袍,像是一层层剥开一颗紧闭的花苞。 解到亵衣时,李明朝像是忽然有了知觉,混乱地抬手阻拦。 李放默默锢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轻易撕扯开脆弱的亵衣,布料沦为残片,可怜地落在一旁。 白皙的皮肤染上一片脆弱的潮红,让人不禁生出撕碎的欲/望。 他垂下眸,攥着帕巾为他擦拭身体。 干爽的帕巾一点点剔去潮湿难受的触感,混沌紧绷的意识逐渐沉了下去,李明朝的脸色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潮红微微褪色,变成桃汁一般的浅粉色。 静室里,李放听见耳边传来梦魇般的低语。 或是母妃,或是皇兄,亦或是他自己,都在说着同样的话。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太子玺总能找到,何必为了死物圈禁了自己的欲/望。 而今他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替身,谁也帮不了他。 自己只需轻轻勾手,就能够将他永远囚困。 让哥哥活在他的眼底,呼吸他给予的空气。 亦或是单纯的杀戮。 让他真正归属于自己,从三魂七魄到血肉白骨,钉上自己赋予的累累伤痕。 每种选择都很诱人。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平静地拒绝了那些诱惑,却看见那些黑暗里的影子睁开双眼,嘲讽地注视着自己。 李放低下头。 李明朝已在奄奄地咳嗽,气息微弱,李放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摁在了对方的咽喉之上。 少年默默抽出手,继续为他擦拭身体。 …… 李明朝现在很不好受。 持续的高热搅得他脑袋里只剩一团浆糊,晕眩得睁不开眼。 身体上的痛苦也牵连到了梦境,噩梦拉着人越陷越深,怎么都清醒不过来。 噩梦里,有顾行舟失望的眼神,李穆愤怒的吼声。 偶尔还有玄赫抄着大刀追着他砍。 李明朝光是在梦里逃命就累的半死。 他跑啊跑,远远看见东宫的轮廓,明栀和周仁正在门口张望着他回来。 李明朝不要命地冲过去,边跑边挥手。 还没等他跑到那里,忽然,从明栀他们面前的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和自己相貌相仿的微笑男人。 自己只好赶紧掉头,又不要命地跑远。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 “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喊声。 李明朝怔愣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少年身影,莫名有了安心的感觉:“放放。” 周围恍然间变了景色。 杨柳岸,小桥边,湖光粼粼,天际一线。 二人骑马观花,马蹄踏过湖岸,溅起晶莹的点点水花,诗画难描。 是他记忆里难以磨灭的,崇周二十四年的夏天。 那段时间,李明朝偶尔会有微微的失落感。 因为他清楚,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最好的年纪,正确的人,不可能再有其他任何的经历,能够超越这个夏天带给他的感受。 李明朝频频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和总是喜欢热闹的自己比起来,李放这个弟弟看起来成熟的多,夕阳映在他的右脸,将棱角分明的俊气五官衬得愈发优越。 有些微妙的第八年,死亡还保持着距离,但已经不远。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那个,放放。” 其实在出声的瞬间,已经有些后悔,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说。 “要是……我不是你哥,我们还能……这样吗?” 李放望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明朝尴尬一笑。 ……你说他突然问这么一句干嘛?简直就像男女朋友忽然问彼此:‘亲爱的我变成蟑螂你还爱不爱我?’ 李明朝刚想说忘了吧,当他没说。 李放却先开了口。 他果断答:“不会。” 这个直白的答案让李明朝呛了一下,但心里的疑问得到答案,也释然了。 只是身体里跑出来的高昂情绪,一点点又落回了肚子里。 他抬起头,突然发现李放正盯着自己。 “哥哥就是哥哥,不会是别人。” 李明朝一愣,才明白他是在补充刚刚那句话,不禁笑了:“我是说万一,你那么认真干嘛?” 李放别过头,装听不见。 李明朝:“……” 有时候自己这个弟弟真的很死脑筋。 不过,他也差不多。 …… 怀中一直颤抖的滚烫身子,似乎终于摆脱了难缠的梦魇,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安静下来。 李放帮他穿上亵衣,换上干爽的衣衫。 不再做噩梦的哥哥乖多了,胳膊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弄。 只是偶尔触碰到李放冰凉的手,他本能地追随那股舒服的凉意,往少年身上贴。 李放动作微顿。 缠在自己身上的哥哥根本毫无意识,只是拿他当成一个人字形的冰块散热。 他不喜欢这般被动,将人从身上扯下去。 睡梦中的李明朝又不死心地缠上去,贪图这股浑然天成的凉爽。 “……哥哥?” 李明朝不答,呼吸均匀深沉。 李放叹了口气,这次没再推开他。 他轻轻探入李明朝干爽的亵衣,冰凉的掌心轻抚他烧的滚烫的背。 终于追寻到这股清凉,李明朝安分下来,任由那只让自己舒服的手在背上游走。 李放几乎想笑。 哥哥还是和从前一样,毫无长进。 推不开也杀不死,野草一样顽固又坚强。 他并未逼迫哥哥,这一切都是哥哥自己选的。 执意要和他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就永远也别想逃走。 不论生死。 …… 谢府。 宁宁抱着一个燕子状的小风筝,眼巴巴地看着谢昀年换上外袍。 “哥哥,你要去见太子哥哥吗?” “嗯。” 宁宁嘟囔了一声,问:“我能去吗?” 谢昀年抬头,睨了一眼这小妮子:“不玩风筝了?” 宁宁立刻风风火火地扔了风筝,坚决得像是和拜把的兄弟一刀两断。 谢昀年笑了,起身,帮她捡回那支可怜兮兮的风筝。 宁宁当然知道自家哥哥什么意思,不服气地抱着风筝,拉下眼皮,摆了个大哭脸。 谢昀年假装踢她。 宁宁“哇”了一声,一溜烟跑走,边跑边喊:“娘亲!哥哥打我了——” 谢昀年笑笑,这才转身回屋里取了把剑,别在腰间。 他出门去,命人不要跟着。 来到熟悉的茶馆,问过老板,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他们二人常去的那间雅间。 谢昀年微微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上了楼。 老板张望着他的背影,觉得稀奇,谢昀年是个好脾气的,鲜少有今天这样,冷淡神情摆在脸上,一副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上了楼,谢昀年走到熟悉的雅间前,停顿的须臾间,他又想起李明朝几分怅然的眼神。 相识多年,他哪会不清楚李明朝的想法。 造反谋逆,翻天覆地的事情,要死多少人,舍多少人,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沉重。 李明朝那般温和的性格,断然不会同意。 他不情愿,谢昀年也不会强来。 只是这不光彩的事,总得有一个人来做。 他推开雅间的门。 屋内茶桌前,果然已经坐着一人。 那人正襟端坐,修长的手指捧着半杯清茶,茶水微微晃动,反射出油润细腻的光。 轻轻吹了口微热的茶,那人这才抬眸,与谢昀年对上视线。 谢昀年一时怔然,说不出话。 听说是一回事,远看是一回事,近看又截然不同。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顶着他挚友的脸,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昀年。” 那人眉眼噙着浅笑,不远不近地挨着他,手掌却已经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感受到谢昀年的僵硬,那人发出一声动听的轻笑。 犹如阳光下晒软流蜜的柿子,甜的让人牙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