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第50章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垂着眼,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穿过,扫过殿内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 支持太子,无可厚非。 太子是他与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只要不犯大错,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朝臣们提前向未来的君主示好,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官之道。 可—— 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个现任皇帝。 还没死呢!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户部右侍郎李元,太子的人;兵部左侍郎赵明,太子的人;刑部左侍郎林墨,也是太子的人。 方才举荐那三人的大臣,明里暗里,哪个不与太子沾着关系? 整个朝堂。 何时成了太子一人的天下? 老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们—— 所谓的忠诚呢? 他忽然想起方才六皇子李承裕说的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忠于父皇。 不是忠于太子。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六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正想着,他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说到忠诚。 吏部左侍郎沈忠诚。 这人一直站在队列中并不起眼,绯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垂着眼,仿佛对方才那扬明争暗斗充耳不闻。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 梅千图大病之后精力不济之后。 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沈忠诚在打理,那些繁杂的官员考课、升迁调动,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论资历,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六年,资历足够,论能力,吏部这大半年的运转就是明证,论熟悉程度,满朝上下,除了梅千图,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吏部的细务? 按理来说。 他才是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可方才那么多人举荐李元、赵明、林墨,竟没有一个人提起沈忠诚的名字。 老皇帝目光微沉。 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提? 他又看了沈忠诚一眼。 那人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老皇帝是什么人?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忠诚那副淡然的样子,太过淡然了。 淡然得像是在刻意低调。 老皇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沈家两个女儿,一个与威远侯府世子私通,一个换婚嫁给了二房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清誉受损,沈忠诚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受了些牵连。 自那以后。 他便低调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在各部之间往来周旋,也不在朝议时频频发言,只是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再不起眼。 老皇帝心中雪亮。 这是深受打击,还是顺势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多半是后者吧?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若沈忠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今日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怕就不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而是他了。 那些想让自己人上位的人,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就是他沈忠诚。 可现在—— 老皇帝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他缩回去了,反倒没人针对他了。 只是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那就是容易被上面淡忘,若无人提携,无人举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等着,盼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的机会。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方才六皇子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沈忠诚这个名字,可不就写着“忠诚”二字么? 呵呵! 这小子跟他老父亲耍心眼子吗? 不过…… 太子的人是该敲打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还在他这一朝,就不要认错应该排在最前面的人! 老皇帝眼皮微沉,缓缓开口:“沈忠诚。”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忠诚从队列中迈出一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在。”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梅爱卿致仕之后,吏部事务,一直由你暂理?” 沈忠诚垂首:“回陛下,正是。” 老皇帝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这大半年来,吏部运转如常,官员考课、升迁调动,无一出错。朕看过你呈上来的那些折子,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颇有梅爱卿当年的风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赞许。 这是明明白白的赞许。 沈忠诚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梅大人在时,对臣多有指点。臣不过是循着梅大人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居功。”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人,倒是不贪功。 知道把功劳往致仕的老尚书身上推,既显得谦逊,又不着痕迹地替梅千图博了个“教导有方”的名声。 会做人。 “不必过谦。”老皇帝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满朝上下,最熟悉吏部事务的,莫过于你。” “即日起,由你暂代吏部尚书之职,主持部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 暂代? 不是直接任命,是暂代? 可暂代—— 那也是尚书啊! 沈忠诚也愣住了,只是他愣得比旁人更深一些,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受宠若惊,还有几分—— 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吏部尚书一职,需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方能胜任。臣资浅望轻,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哂笑。 惶恐? 受宠若惊? 若真是这般惶恐,这般受宠若惊,他沈忠诚就不是那个能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了。 老皇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朕意已决。你且暂代着,若做得好了,这‘代’字迟早是要去的;若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便换人。” 沈忠诚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明白。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深深叩首,声音郑重而沉稳:“臣,遵旨。” 老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众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太子李承潜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其他几位皇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那些方才还争得热闹的大臣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沈忠诚暂代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后是谁?谁举荐的他?他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 还有—— 那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沈忠诚退回到队列中,重新垂下了眼,仿佛方才那扬变故与他无关。只是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成了。 事情,成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官帽,落在大殿雕龙的藻井上,心中默默盘算。 暂代尚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眼看就是年末了,又一轮官员课考将至,那些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的、满六年的、满九年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等待新的任命。 届时,吏部将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官员考课、政绩评定、升迁调动、职位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亲自处置。 若能把这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证明自己确实有执掌吏部的本事,那头上的这个“代”字,自然就能去掉。 若处理不好—— 沈忠诚目光微敛。 那便如陛下所说,换人,这个时节,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要过这一关,他不是例外,也不需要是例外。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关过了。 沈忠诚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他在吏部六年,跟着梅千图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那些官员的底细、那些职位的轻重、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他了如指掌。 若说处理这些事务,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的不是做事,是—— 沈忠诚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挺立的身影。 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那些人。 他暂代尚书,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趁着年末课考,给他来一出“下马威”? 沈忠诚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 “诸事已毕,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清殿。 殿外,日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几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太子李承潜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李承裕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疾不徐,与前面的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六弟。”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承裕抬头,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的弟弟。 李承裕加快几步,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拱手:“皇兄。” 太子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抬脚往前走,李承裕跟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向前。 秋风拂过。 吹动两人的袍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一段路程,太子忽然开口:“六弟,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手段。”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承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兄在说什么?臣弟怎么听不明白?”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 “六弟不必装糊涂。”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其中有你的人吧?” 李承裕脚步停住了。 太子也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是你赢了一局。不过——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罢。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穿着杏黄袍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转角处。 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果然被看穿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今日朝堂上那扬“三足鼎立”的举荐,表面看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各有人支持,势均力敌。可实际上—— 太子原本只想推李元一人上去。 是他。 在后面又添了把火。 让人暗中推动赵明和林墨的参选,制造出“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的人不能轻易得手。 这样一来—— 父皇就会注意到,朝堂上竟有这么多人急着往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插人手。 父皇就会警觉,这些人,都是谁的人。 父皇就会—— 想起那个没人举荐的沈忠诚。 李承裕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忠诚那番关于“忠诚”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听得出来,父皇也听得出来。 一个名字里就写着“忠诚”的人,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往太子那边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觉得,这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这些伎俩并不算复杂,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合适就行,毕竟太子当太子太久了啊,李承裕抬起头,看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别怪谁算计谁。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争那个位置,不仅仅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护得亲近之人,李承裕不由地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支持自己的秦国公府,想到了暂时被安置在威远侯府的“九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样。 恐怕只有自己真正上位。 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李承裕转过身,迈步向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那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重重宫阙,也映着——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身后,乾清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 叮当——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远处,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近处,六皇子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只有那些铜铃,还在风中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51章 女孩子的醋你也吃? 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淡青色的丝线在光影里泛着微微的光,一朵一朵,开得热闹,他却越看越烦躁。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在床榻之上滚了又滚的裴辞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他扭头看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那床褥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仿佛在嘲笑他——“你家娘子不在哦~!” 裴辞镜盯着那空枕头。 眼神幽怨。 像一只被遗弃的独守空房的孤家寡人。 午膳过后的一个时辰,本该是他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这段时间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他从前世就保持下来的优良传统。 辛苦了一上午,总得劳逸结合吧? 曾经是睡个午觉回回血,下午好继续闲逛吃瓜,现在是不睡个午觉回回血,根本没精力跟那些经义策论死磕。 成婚之前,他是一个人睡的。 成婚之后,他可以抱着娘子睡。 那软软的身子,那淡淡的馨香,那温热的触感——裴辞镜光是想想,就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舒坦,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里。 可如今呢? 本该被他抱在怀里的娘子,去了别人的房里,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时辰,给那位程璐“姑娘”授课。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有的时候甚至更多,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也不无可能。 裴辞镜仰头长叹,身子往后一倒,又砸回床榻上。 当初的预想成真了。 九皇子真跟他抢媳妇啦! 虽然他知道程璐是女子,虽然他知道沈柠欢去教的是女红、是女子该懂的规矩礼仪,虽然他知道娘子做这些都是为了把那位“前皇子”安顿好、不出岔子—— 可这并不妨碍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酸意。 就是吃醋了。 没错,他就是吃醋了。 裴辞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柠欢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馨香,是她惯用的那种香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可这味道也在提醒他—— 娘子不在。 娘子去陪别人了。 裴辞镜闷闷地趴在枕头上,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九皇子之前是按男孩子养大的,当了十六年的皇子,读了十六年的圣贤书,习了十六年的骑射弓马。 虽然现在穿上了女装,虽然心里头想做女子,万一她的性取向有没有跟着一起变? 万一—— 万一她还是喜欢女子呢? 万一她跟娘子朝夕相处,处着处着,处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呢?她会不会学完该学的,还继续跟自己抢娘子? 裴辞镜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都直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一切不可不防,他必须有所行动! 裴辞镜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首先,要确认一件事——程璐现在还是“外阳内阴”的状态,虽然脉象是女子,虽然每个月有天癸之痛,可那病灶还在,那副让她看起来像男子的东西还没去掉。 也就是说,从生理上讲,她现在还不算彻彻底底的女子。 而只有对方做回真正的女子,裴辞镜才能安心。 得加快进度啊! 那位华太医,应该就是九皇子的主治大夫,而对方应该是知道这种病症的,并且有医治的思路,不然六皇子也不会派他来侯府给程璐诊脉,开的那些方子,裴辞镜也都看过了,都是调养身子的方子,应当是在为后续手术做准备。 毕竟要动刀子。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有个良好的术前状态,对手术成功是很重要的,这样的医治思路并没有问题。 可这么长时间了,光调养,不动手。 显然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辞镜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能理解。 毕竟是这种病症,古代有研究也不一定深入。 毕竟是那种手术,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稍有差池,九皇子这辈子就毁了。 华太医谨慎是对的。 可—— 太慢了! 万一在他谨慎来谨慎去的这段时间里,程璐跟娘子处出感情来了怎么办?裴辞镜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推一把。 反正没了娘子午睡也睡不着。 不如做点正事。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下,铺纸,磨墨,提笔。 写什么? 写医书。 裴辞镜握着笔,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落笔如飞,他不是什么医道天才,可他有个好东西——系统。 当初在赏花会上,他靠着“杏林圣手”的技能,一眼看出九皇子的病症,还推断出那是先天假两性畸形。 那技能可不止是看看而已。 兑换的时候,系统直接把一套完整的医学知识灌进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人体构造、病症机理、治疗方法的知识,就像他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一样,只要想用,随时能调出来。 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扬。 裴辞镜笔下不停,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展开来—— “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又名假两性畸形。外显男相,内具女体,根源在于胎中阴阳二气混杂,男根未得全功,女体未得全形……” “其症可分三类:一曰外阳内阴,男子之相而内有女子之器;二曰外阴内阳,女子之相而内有男子之器;三曰阴阳混杂,表里皆不分明……” “先天外阳内阴之症,外显男相,内具女子胞宫、天葵之潮,其男根为病灶,无实际功用,且有病变风险……” 裴辞镜写得很细。 不仅写了病症的机理、分类、症状,还画了图。 几十张图。 每一张都细致入微,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画一边暗自庆幸—— 得亏前世学过素描,不然还真画不出来。 画完图,他又开始写手术步骤。 “切除病灶,需择天葵净后七日之内。此时气血平和,最宜施术……” “术前需备:麻沸散、金针、止血散、桑皮线、鹅毛管……” “施术之时,患者仰卧,双腿分开,以软枕垫高腰臀。术者坐于患者身前,以左手固定病灶,右手持刀……” “刀需烧至微红,以火酒拭净。切口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宁少切不可多切……” “病灶切除后,需以金针刺穴止血。取穴:关元、气海、三阴交……” “止血后,以桑皮线缝合切口。缝针宜细,缝线宜密,务使皮肉贴合,不留空隙……” “缝合毕,敷以金疮药,插入鹅毛管。鹅毛管需选细软者,以沸水煮过,火酒浸泡,方可使用……” 写完手术步骤,他又开始写术后调养。 “术后七日,需卧床静养,不得下地走动。饮食以流食为主,忌生冷辛辣……” “七日之后,可渐次下地,仍需以清淡饮食为主。每日以药汤清洗伤口,更换敷料……” “伤口愈合后,需以药汤坐浴。药方:当归、川芎、赤芍、丹参、益母草、香附……各适量,水煎坐浴,每日一次,每次一炷香……” “坐浴之后,需内服调理之剂。此方专为调和阴阳、激发女子根本而设——” 裴辞镜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此四君子也,补气健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此四物汤也,养血调经;加益母草、丹参、香附、月季花,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再加紫河车、鹿角胶、龟板胶,填补精血、激发本源……” “此方连服三月,可使天葵调顺,气血充盈,渐复女子之态。若配合针灸,取穴关元、气海、中极、子宫、三阴交,效更佳……”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腕酸得厉害。 可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手稿,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他写的够详细的了吧,这玩意儿要是交给华太医,那老头应该能顺利完成手术了吧?若还不行,那太医院院正的名头就是骗来的! 裴辞镜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手稿整理一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柠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夫君,今日午时没歇息吗?” 裴辞镜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子回来了!” 那语气,那眼神,那浑身上下透着的欢喜,活像一只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娘子回屋的侯府二少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她温声道,“程妹妹今日学得认真,我多陪了她一会儿。” 裴辞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多陪了一会儿? 那不就是比平时更久吗? 他心里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却又不便表露,只能干笑两声:“哦,那、那挺好的,认真好,认真学得快……”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高兴但我其实不太高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书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纸。 “夫君在写什么?” 裴辞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来手里的东西。 “哦,这个——”他拉着沈柠欢走到书桌前,将那一叠手稿递给她,“娘子,这是我方才写的。关于九皇子那病症的一些东西。” 沈柠欢接过。 垂眸看去。 只看了几行,她的神色便微微一凝。 再往下翻,看到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画时,她的目光顿了顿,抬头看向裴辞镜。 “夫君,这是……?” 裴辞镜挠了挠头,早就想好了说辞:“是以前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上记载的。那书不知是哪位前辈医者留下的,里头详细写了这种病症的来龙去脉,还有治疗的法子。我当时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记住了些。”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叠手稿。 “今日想着华太医曾来诊脉,便把这些记着的东西写下来,若下次华太医来了,娘子可以交给他。兴许能帮上忙。” 沈柠欢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那叠手稿上。 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那几十张图,细致入微,连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写得明明白白。 仿佛是位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沈柠欢抬眸看向裴辞镜,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从系统中兑换出的能力。 夫君的医术。 在大乾应当无人能及吧? 帮九皇子恢复女儿身不在话下,只是心有顾忌,不愿亲自动手,所以隐藏自己精通医术之事。 沈柠欢自然不会继续追问。 她只是将那叠手稿轻轻合上,温声道:“夫君有心了。下次华太医来,我便交给他。”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华老头,你可要加油啊!」 「早点把九皇子变成真正的女子,让她身心都完成转变,让她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是个姑娘!」 「这样一来——」 「她就不会对娘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了吧?」 沈柠欢掩嘴轻笑,这夫君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居然连女孩子的醋都吃,酸味都要飘出安乐居了! “夫君今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但语气里又带着几分促狭。“怎么突然写起这个来了,可是方才一个人睡不着?” 裴辞镜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谁、谁说的?我一个人睡得可香了!一沾枕头就着!” 沈柠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 像风铃叮当,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回荡。 裴辞镜被她笑得有些恼,正要说什么,却见沈柠欢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是我有些冷落你了。” 裴辞镜一愣。 沈柠欢继续道:“程妹妹新入府,人生地不熟的,又是那般身世,我心里总惦记着,她那些女子该懂的东西,若让外人去教,难免露出破绽,只能我亲自来。” “每日午后那一个时辰,确实是没法陪夫君了。” 她顿了顿。 伸手握住裴辞镜的手。 “不过夫君放心,我心里有数。程妹妹那边,我自会安顿妥当;夫君这边,我也不会亏待。” 她靠近一步,凑到裴辞镜耳边,压低了声音:“晚上,我给夫君补偿回来。”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辞镜耳尖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柠欢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夫君不说话,那就是应了。”她道,“我先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得如何,夫君再歇一会儿吧。” 说罢,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裴辞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娘子就是娘子。 明明是他吃醋,是她没时间陪他,可被她这么一说,反倒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 晚上有补偿? 裴辞镜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想起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要保持淡定。 要保持矜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算了。 不压了。 裴辞镜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过—— 裴辞镜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又垮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院落,仿佛要穿透时空,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李承裕那个狗东西! 非得把人塞侯府! 坏了他的午休不说,还累到了他的亲亲娘子! 每天午后一个时辰,娘子要去陪别人,他要独守空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裴辞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算了。 先忍忍吧…… 第52章 是时候该动手了! 静安苑内。 屋内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沈柠欢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兰花。 程璐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针线,低着头,绣得专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在她们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柠欢抬眼看了看程璐,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刚来时,程璐拿针的姿势都是错的。 握得紧紧的,像握笔杆子,恨不得把针戳进布里钉死,绣出来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如今再看—— 针脚虽不算细密,却已平整了许多;那朵绣了一半的梅花,花瓣虽不够圆润,却也勉强能看出是梅花,不是毛球。 沈柠欢想起自己的好闺蜜姜恬。 那位大小姐,绣鸳鸯能绣出两只大肥鸭,缝个荷包能缝成手提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新样式,你们不懂欣赏”。 比起姜恬…… 程璐尽管是初学,这水平,已经算是不错了。 “妹妹这几日的女红,大有长进。”沈柠欢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程璐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 沈柠欢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女红这东西,本就不是非要绣得多精巧。能绣出个样子,能认得好坏,便足够了。毕竟——”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绣娘。像我一自幼长大的闺中密友,让她拿针,她能把手指头扎成筛子。” 程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知道沈柠欢是在宽慰自己。 可这份宽慰。 她受用。 一个多月来,这位二嫂待她,当真是无微不至。 衣食住行,样样妥帖;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来陪她,教她女红,教她妆扮,教她那些她本该从小就学、却从未有机会学的女子之事。 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的渐入佳境。 程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个眉眼柔和、妆容精致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说起来,”沈柠欢放下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着程璐,“妹妹今日的妆容,比前几日又自然了些。” 相比于女红,妆造才是沈柠欢的重点。 毕竟识人先识面。 认识一个人往往是从对方的一张脸开始,看其眉眼五官,进而才是身高体态,音容举止,性格处事等。 所以妆容就显得重要了。 通过一系列的勾勒描绘,调整五官比例,配合上不一样的发型服饰,便能够让整个人焕然一新,程璐不可能时时带着面纱见人,而自己也不可能次次帮其化妆,所以此项技能她必须熟练。 如今看来,程璐在此道上还是有天分的。 学的相当不错! 程璐亦是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是淡淡描过的,弯弯的,带着几分自然的弧度;眼尾晕着浅浅的胭脂,若有若无,却让那双原本清凌凌的眼睛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唇上点了些红脂,不浓不艳,只是润润的,像晨露打过的花瓣。 这张脸。 与她当了十六年皇子的那张脸,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通过一番打扮,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欢姐姐……”程璐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笑着摇头:“说的什么话。自家姐妹,何须客气。” 自家姐妹。 程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在宫中十六年,也是有家的温暖的,母后待她如亲生,六哥护她如珍宝,与自己阮生的妹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更不必多说。 而在这里…… 在这间小小的静安苑里,在这位二嫂面前,她也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自己和当初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一个妹妹,一个被真心相待的人,依旧能够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欢姐姐,”程璐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三日后,华太医便会来府上,给我……治疗。”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份平静,那份笃定,还有那份隐隐的、压不住的期待。 她伸手。 轻轻握住了程璐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放心,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沈柠欢温声道,语气轻柔却笃定,“华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高超,不会有事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况且,前些日子的医稿,你也看过,定能助华太医一臂之力。” 程璐微微一怔。 她想起前些日子,沈柠欢来静安苑时,手里曾拿着一叠厚厚的纸稿。那时她问是什么,沈柠欢只笑着说“是给华太医准备的东西”。 她也看了。 那些纸稿上面,满满当当,全是关于她这病症的内容,不仅包含着病因,不同的病状,如何治疗,如何彻底康复等。 内容非常详实。 她也是大大的长了见识,有了这些前人的研究,再加上华太医的医术,以及他在净身房的磨砺,复本归源应该不会有问题。 程璐垂下眼。 心思百转。 她知道这侯府里,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应该有几人。 其一,是那位她当初觉得“不太聪明”的裴二公子,裴辞镜。 据六哥说,是此人在赏花宴上点明了她的病症,应当是他在医书上看到过自己的病症,所以才识破自己的女儿身,才有了后来的假死脱身、换名换姓,六哥说他“通透、深藏不露”。 可程璐每次见裴辞镜,看到的都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慵懒,还有几分……清澈的愚蠢? 那眼神。 不像装出来的。 可若真是装的…… 程璐心中暗暗点头,那此人,大抵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其二,便是眼前的欢姐姐,她是裴辞镜的妻子,与他一心同体。 这一个多月来,是她亲力亲为地照料自己,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是她每日午后准时来静安苑,手把手教自己女红妆扮;是她用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一点一点把那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女子之事,填进自己的认知里。 自己的所需所求,都是她一手操办。 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可能不知道。 之前将医书的手抄稿送给华太医,如今又这样挑明了说“准备治疗”,便是把一切摊在明面上,再无遮掩。 其三,应该是老夫人。 六哥那边好像没有明说,可自己的“薨逝”之后,母后安排人送自己入侯府,以老夫人的阅历和手段,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老夫人从未来静安苑。 只是让人传话,说“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说”。 程璐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分寸。 不过问! 不打扰! 才是最好的庇护! 因为她的身份只是投奔侯府的后辈,交代好生照料便已是重视,若时时放在身边,这个度就过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至于其他人…… 程璐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花穗已谢,只剩满架发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侯府上下,只当她是远房表亲,是来养病的可怜姑娘。 她得继续演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在二房众人面前,在那些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面前——她得继续做那个体弱多病、安静本分的“程璐”。 可在这静安苑里,在欢姐姐面前……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或许,可以放松些。 “欢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你说,三日后,华太医来了,那治疗……会疼吗?” 沈柠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几分隐藏不住的忐忑。 她伸手,轻轻将程璐揽进怀里。 “会疼。”她没有骗她,语气却温柔得像哄孩子,“可疼过之后,就再也不用疼了。往后,你可以逐渐在外露露面,光明正大地做女子,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裙,可以戴最精致的钗环,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程璐靠在沈柠欢怀里,眼眶倏地一热,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沈柠欢肩头,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此刻翻涌的情绪。 窗外。 日光正好。 微风拂过,满架绿叶沙沙作响。 …… 与此同时。 皇宫。 净身房。 华源站在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木案前,将手中那把薄刃在炭火上缓缓翻转,刀刃已被烧得微微泛红,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日是最后一天。 躺在床上的。 这也是会经由他手的最后一个孩子,华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了。 每一个,他都用了麻沸散,用了金针刺穴止血,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每一个,他都细细地切,细细地缝,细细地包扎。 结果便是—— 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全都活了下来。 一个都没死。 这在净身房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消息传出去之后,宫里那些太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管熟不熟,不管认不认识,只要见了他,那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敬? 华源记得前些日子,有个在御前伺候的老太监,特意绕道来净身房,就为了给他作个揖。 “华太医,”那老太监说,声音尖细,却郑重得很,“您老这一手,可是给咱们这些没根的人,积了大德了。” 华源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 这些孩子能活下来,不是他医术有多高明。 是药好。 是麻沸散,是金疮药,是那些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的药材。 而这些药。 都是皇后娘娘默许的。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上取下,对着光细细端详,刀身映出他的脸,须发半白,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痕迹,却也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满足。 这一个多月。 他做了七八十多例手术。 每一例,他都当成是为九皇子的那扬大手术做练习。 手的角度,刀的力度,切多深,缝多密,止血要快,包扎要稳—— 这些原本需要无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他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反复精进。 如今,他的手法,已经稳得不能再稳。 就算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那病灶的位置,能避开那些要命的血管,能一气呵成地把该切的全切干净。 华源深吸一口气。 手起—— 刀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切除、止血、缝合、包扎。 一气呵成。 等他从那孩子身边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门口那内侍走了过来。 那内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正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直“监管”他的人。 起初,那内侍看他的眼神,是倨傲的、轻蔑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后来,渐渐变成了惊愕。 再后来,变成了复杂。 如今—— 那内侍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华源接旨——” 华源微微一怔,旋即跪了下去。 那内侍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在净身房里回荡:“奉皇后懿旨:太医院院正华源,医术不精,延误九皇子病情,罚入净身房,以儆效尤。今已满月,华源诚心悔过,恪尽职守,深得宫人赞许。” “特此赦免,即日起复归太医院,仍任院正之职。钦此。” 华源深深叩首:“臣,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那内侍收起绢帛,上前一步,亲自将华源扶了起来。 “华太医,”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复杂,“恭喜了。一个月的苦,总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回了太医院,还是院正,还是伺候贵人的国手。您老这运道,旁人可羡慕不来。” 华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微微一笑。 “多谢公公这些日子的关照。” 那内侍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几个被抬出去的孩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太医,”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老这一手,真是……绝了。这一个多月,经您老手的孩子,一个都没死。这事儿,宫里都传遍了。” “那些小崽子,运道可真好。” “赶上您老在净身房,赶上这些好药,赶上……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可华源听懂了,这内侍,也是净身进来的,当年可没人给他用麻沸散,没人给他用金疮药。 华源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公公,”他轻声开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些孩子,赶上这时候,确实是运道好。可公公如今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不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那内侍愣了愣,旋即笑了。 “华太医说得是。”他拱拱手,“那咱家就送您老出宫了,往后,咱家还得仰仗您老多多关照呢。” 华源笑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身房。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华源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灰瓦的小院,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矗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稀疏,却顽强地伸展着。 一个多月。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在外人看来,这是受罚,是折辱,是苦不堪言的日子,不仅干的是一些脏活,还有损功德。 可华源心里清楚—— 这是他行医四十年来,过得最充实、最有收获的一个月。 那些孩子,是运道好,赶上了他。 可他呢?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也赶上了这些孩子。 若非如此,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练手的机会?上哪儿去把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一一切实成真?上哪儿去积累这几十例手术的经验,把手法练到炉火纯青?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旁人看他是在受罚,可他…… 乐在其中。 “华太医?”那内侍见他停下脚步,回头唤了一声。 华源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还有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两人沿着狭长的宫道,渐行渐远。 身后,净身房的院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而华源那道苍老的身影,踏着午后的日光,一步一步,走向他本该去的地方,是时候该动手了! 第53章 从今天开始你是女孩子了! 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在威远侯府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安苑内,那架紫藤泛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门外。 华源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直裰,身上一丝褶皱也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光。 沈柠欢已在院中等候。 见他进来,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华太医,有劳了。” 华源忙还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沈娘子客气。老朽分内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沈柠欢便引着他往正房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便到了程璐居住的正房前。 门半掩着。 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华源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跨进去。 便是真正的开始了。 他偏头看向沈柠欢,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沈娘子,屋内的布置......” 沈柠欢微微一笑,推开门,侧身让开:“华太医请进,您亲自看看便知。” 华源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屋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约莫六尺长、三尺宽,高度正合适,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桌腿。 长桌一侧,是一张小小的几案。 几案上。 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物什—— 银针一包,大小粗细各不同,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刀具三把,形制各异,刀刃薄如蝉翼,显然开过刃;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各色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桑皮线、鹅毛管、棉布、纱布,卷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只白瓷碗,几只铜盆,几块叠成方巾状的帕子...... 每一件。 每一处。 都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按着某种图谱布置的。 华源的目光从那些物什上一一扫过,越看,眼中的惊异越浓。 他走到几案前,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细细端详。 刀刃开得极好,薄厚均匀,弧度流畅,他拿在手中手感正好,华源放下刀,又拿起那包银针,抽出几根看了看。 长短粗细。 各种类型样样齐全。 他又走到长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结实,稳当,没有半分晃动。高度正好,他站着操作,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他蹲下身,看了看桌腿,每一根都用木楔子加固过。 稳得不能再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墙角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却用铜罩罩着,既保证了温度,又不会有火星溅出,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风正好,既不会太冷,又不会太闷,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都见不到一丝灰尘。 华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最后他收回目光。 看向沈柠欢。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意外。 赞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屋子......是老朽行医四十年来,见过准备得最周全的手术之所。” 沈柠欢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华太医过誉了。不过是照着医书上说的,一样一样备齐罢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华太医指点。” 华源摇摇头。 指点? 他指点什么? 这屋里的每一处布置,细致得连他都有些意外。那些他想到的,这里备好了;那些他没想到的,这里也备好了。 比如那桌腿下的木楔子。 比如那窗户半开的幅度。 比如那炭盆的摆放位置。 比如那几案上,刀具、银针、药物、纱布的排列顺序——只是一看他就知道很顺手。 华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斗胆一问——这屋里的布置,可是照着前些日子那叠医书上的记载来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华太医好眼力。正是照着那医书上的图示布置的。” 华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架紫藤。 那叠医书。 他自然记得。 一个多月前,沈柠欢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说是裴二公子交代,定要交于他手上,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以为是什么寻常医案,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正是九皇子的病症。 不仅写了病因、分类、症状,还画了几十张图,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不仅有图,还有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每一步。 每一处。 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看便知道是一代代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华源当时捧着那叠纸,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种“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前人已经研究透了,意味着“复本归源”这个设想,前人不仅提出过,而且很可能已经实践过。 意味着他华源,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能“单开族谱”了。 想到这里,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当初想着,若能治好九皇子,便是治好了此病的第一人,族谱上为他单开一页,那是理所应当的荣耀。 结果医书一到手,他翻了几页就明白——前人已经走在他前头了! 不知是哪家的医者,早已研究透了此症,把所有的门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华源,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一一实践罢了。 单开族谱? 没戏了。 不过这份医书他受益良多,对手术的把握又多了不止一成,单开族谱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患者身体的安康。 华源收回目光。 转身看向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 这次他的把握极高,若是成了,单开一页族谱或许不能了,但族志上多写他两句话,应该是可以的。 毕竟华家之人虽有研究,却未实践过。 而他华源,亲手做了这一例,成功之后,便是完成了先祖的一个遗愿,将是华家治愈此病的第一人。 族志上多写两句话。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承先祖遗志,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活贵人一命。” 亦足够了。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叠医书。 华源的目光微微闪烁。 裴二公子裴辞镜,连记载这种罕见病症的医书都有,那他的藏书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宝贵的医书?会不会记载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病症、他没见过的治法? 这可是一座未挖掘的宝藏啊! 若能把那些医书借来一观,长长见识,再添一份积累,那他华源的医术,岂不是又能精进一步? 华源心里活络起来。 只是…… 空手借阅,总归不太好。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祖上传下来的两个方子——一个是养颜秘方,据说是前朝某位宠妃用过的,能使肌肤白嫩细腻,容光焕发;另一个是壮阳秘方,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懂的都懂。 若能用这两个方子,做些成品出来,送给裴二公子夫妇,权当是借阅医书的谢礼……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九皇子复本归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看向沈柠欢,语气郑重:“沈娘子,这屋子准备得极好。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周全的布置。若说缺漏……老朽实在挑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手术,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 程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褶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肌肤胜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华源面前。 “华太医。”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浅,“有劳了。”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下,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的光。 有期待。 有忐忑。 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紧张。 华源心中一软,温声道:“姑娘放心。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失手。今日这一遭,定让姑娘……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柠欢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沈柠欢温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就在旁边,给华太医打下手,从开始到结束,我一直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程璐抬起头,看向她。 沈柠欢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欢姐姐。”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也在。” 两人转头看去。 裴辞镜不知何时到了门口,正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他看向程璐,又看向沈柠欢,最后目光落在华源身上。 “我会在外面一直守着。”他说,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他说着,目光与沈柠欢对上。 那一眼很短暂。 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沈柠欢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她自然明白裴辞镜的意思,昨夜,两人在房中,裴辞镜难得认真地对她说了一件事—— “娘子,其实我也会医术。” 沈柠欢当时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夫君从系统那里兑换了“杏林圣手”的技能,医术应当不差。 毕竟“圣手”二字不是随便说的。 “九皇子那手术,其实我也会做。”裴辞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可是娘子,我不能做。” 沈柠欢看着他。 “男女大防。”裴辞镜叹了口气,“我这身份,若亲自给她做那种手术,就算事后瞒得住外人,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六皇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握住沈柠欢的手。 “所以这事儿,只能交给华太医。他本就是太医,年纪都能当九皇子的爷爷了,他来动手,最合适。” “不过——”他认真地看着沈柠欢,“万一华太医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娘子你立刻唤我。我进去接手,保她们母子……不是,保九皇子平安。” 沈柠欢当时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也愿意站出来,比谁都靠得住。 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外,说的那句“随时可以叫我”,便是昨夜那个约定的兑现。 沈柠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知道。”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背对着门。 却侧着耳。 随时准备起身。 …… 屋内。 华源将药箱打开,取出最后一包东西——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在净身房反复练习后,自己改良的一套刀具。 比寻常的更薄、更利、更趁手。 他将那些刀具一一摆放在几案上,与侯府准备的放在一处,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璐。 “姑娘,可以开始了。” 程璐点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看着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躺了上去。 白布柔软而洁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心跳得有些快。 沈柠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麻沸散,调好了,黑乎乎一碗,药香浓郁。 “妹妹。”她轻声道,“喝了这个,就不疼了。” 程璐接过碗,看着那碗药汁。 黑乎乎的。 苦味直冲鼻腔。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每次生病,都要喝这种苦药。那时她总皱着眉,要内侍们哄好久才肯喝。 如今…… 她端起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要命,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到胃里。她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沈柠欢接过空碗,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药效上来。 程璐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软了下来,她努力睁着眼,看着沈柠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柠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妹妹放心。”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等你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程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华源走上前,看着长桌上昏睡过去的程璐,深吸一口气。 他从几案上拿起那把最趁手的刀,对着光细细端详,刀刃薄如蝉翼,泛着清冷的光。 他又放下刀,拿起那包银针,抽出一根,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看向沈柠欢。 “沈娘子,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上,只待华太医的吩咐,随时准备配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屋外。 裴辞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门。 日光透过紫藤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院里的下人早已被屏退。 沈柠欢亲自挑的人,都是知轻重的,不会多嘴,也不会多事。此刻整个静安苑,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裴辞镜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当中。 午时。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光缓缓西移。 紫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裴辞镜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多少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辞镜霍然起身。 转头看去。 沈柠欢先从门里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额上沁着薄汗,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那眼神。 裴辞镜一看就懂了。 紧接着,华源也从门里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华源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裴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幸不辱命。” 裴辞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却满足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 曾经的九皇子。 从此刻。 算是彻底变成程璐姑娘了! 【叮!成功吃瓜‘太医院正施妙手,皇子复归女儿身’,吃瓜点+2438!】 【当前吃瓜点:7750】 第54章 术后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痛感,从下身某个平日里从未留意过的位置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动着,提醒她——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睁开眼。 眼皮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用力眨了眨,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模模糊糊能看见头顶的帐顶,淡青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住进静安苑后,欢姐姐特意让人换的。 程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花白的头发,青布直裰,布满皱纹的脸——是华太医。 一番洗漱,将身上沾染的血污去除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后,他又回到了房间,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程璐腕间。 凝神诊脉。 那手指枯瘦而温热,按在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程璐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华太医那张专注的脸,看着他那双微微阖着的眼睛,看着他那花白的胡须在呼吸间轻轻颤动。 心跳得有些快。 她想问。 又不敢问。 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可华太医脸上的神色,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那神色是轻松的,是舒展的,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满足。 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程璐正想着。 华源便睁开了眼。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程璐脸上,见她已经醒了,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家中长辈看着晚辈一般。 “姑娘醒了?” 程璐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飘:“华太医……我这结果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得傻。 若是不好,华太医怎么会是这副神色? 可她就是想问。 想亲耳听到那句话。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却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点隐藏得极深的紧张和期待。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而笃定:“姑娘放心。复本归源的过程,很顺利。” 很顺利! 这三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从耳中一路炸到心里,炸得她眼眶倏地一热。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多谢华太医。”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华源摆摆手:“姑娘不必谢老朽。说起来,今日这手术能这般顺利,多亏了沈娘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老朽行医四十年,还从未遇到过与老朽配合这般默契之人。” 程璐微微一怔。 华源继续说道:“手术之时,老朽需要什么物件,只消目光一扫,沈娘子便能提前备好,递到老朽手上。无论是刀具、银针、药物、纱布——一样一样,分毫不差。” “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手术之时难免有些紧张,额上沁出汗来。不待老朽开口,沈娘子便拿着帕子上前,轻轻替老朽拭去。那动作又轻又快,丝毫不影响老朽手上的活计。” “这默契……” 华源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老朽都有些怀疑,沈娘子是不是能听到老朽的心声。” 一旁,沈柠欢正站在几案边收拾那些用过的物什,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 “华太医谬赞了。”她语气谦逊,温婉得体,“我不过是在一旁打打下手罢了。真正妙手回春的,还是华太医您。” “若没有您那四十年的医术,没有您那稳如泰山的手,臣妇准备得再周全,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漂亮。 既承了华源的夸奖,又把功劳全推了回去。 华源听着,捋了捋胡须,眉毛不由的上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沈娘子。 当真是个通透人! 程璐躺在床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位都不用客气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也带着几分笑意,“总之,我在这里,一并谢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华源身上移到沈柠欢身上。 “多谢华太医妙手回春,亦多谢欢姐姐悉心照料。这份恩情,程璐铭记在心。” 沈柠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又说客气话了。”她温声道,“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华源也点点头:“沈娘子说得是。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程璐看着两人。 心里暖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华源站起身,走到几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沈柠欢:“沈娘子,这是老朽开的方子。术后调理,需得按方服药。”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医嘱—— “这两日,姑娘需得卧床静养,切不可轻易下床走动。伤口处要保持透气,尽量别沾水。若是要净身,需得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切不可让水沾到伤口上。” “饮食方面,以清淡为主。这几日先吃些粥汤,过几日再慢慢加些补气血的。切忌生冷辛辣,忌酒忌腥。” “若是伤口疼得厉害,可用这药粉兑水外敷。若是发热、恶寒、伤口红肿流脓——需得立刻着人告知老朽。” 他一一交代,细致入微。 沈柠欢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华源交代完毕,又从药箱里取出几盒药,放在几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一日一剂,水煎温服。这是外敷的药粉,若伤口疼得厉害,可用温水调了敷上。” 沈柠欢接过,郑重道:“多谢华太医,我都记下了。” 华源点点头,提起药箱。 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对了,”他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冒昧一问——今日用的那金疮药,可是侯府自备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正是。” 华源目光闪了闪。 那金疮药,效果当真是好得惊人。 他本带了宫里的御品,那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可手术之前,沈柠欢却拿出一盒药粉,说“侯府这边也备了些,华太医看看可合用”。 他当时将信将疑,打开一看,那药粉细腻如尘,色泽金黄,药香浓郁,比宫里的御品还要好上几分。 他试着用在伤口上—— 药粉一沾上去,伤口处便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痂状物,如同自然结痂一般,稳固而服帖,轻轻碰了碰,竟不易脱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动作不大,伤口便不会有问题,意味着术后伤口溃烂的风险,大大降低。 华源行医四十年,还从未见过效果这般好的金疮药。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此沈柠欢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谦逊:“不过是府里备的一些寻常药物罢了,华太医过誉了。” 寻常? 华源心里暗笑。 这要是寻常,那宫里的御品算什么? 不过他也明白,沈柠欢这般说,便是不愿多提,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捋了捋胡须,目光微微闪烁。 「这侯府……」 「好东西当真是不少啊!」 他想起那叠医书,想起这金疮药,想起今日手术时那些准备得周全得不能再周全的物件—— 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养颜膏和壮阳丹我还是尽早做出来,若是空着两只手怎么好意思借阅医书,还有这金疮药的药方,若是能缓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三日后,老朽再来复诊。”华源拱拱手,语气郑重,“这几日,就劳烦沈娘子多费心了。” 沈柠欢福了福身:“华太医放心,臣妇省的。” 华源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他走得有些快。 脚步匆匆的。 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 院门口。 裴辞镜端着一只托盘,正往静安苑走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盅里是刚炖好的补血药膳,热气腾腾的,药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那盅药膳,生怕洒出来。 这是之前就在灶上炖着的,程璐手术后失血,得好好补补,沈柠欢便让人先炖上了,如今手术结束,便让他去厨房亲自端过来。 裴辞镜当时听了,心里又小酸了一下,娘子对那位“前皇子”,可真是上心啊。 不过他也只是酸了那么一下。 毕竟人家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挨了刀又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就让她先过段好日子吧。 反正她是女子了! 裴辞镜端着托盘,走到静安苑门口,正要进去,忽然一道身影从里头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 裴辞镜下意识侧身一让,险险避开。 抬头一看。 是华源。 那老头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就跑出去老远。 裴辞镜看着那道背影,愣了愣。 华太医这是…… 怎么了? 他端着托盘走进院子,见沈柠欢正站在正房门口,便凑了过去。 “娘子,”他压低声音,朝院门外努了努嘴,“华太医怎么走得那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家里老房子着火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什么。”她轻声道,“大概是赶着回去准备礼物吧。” 裴辞镜:“???” 礼物? 什么礼物? 沈柠欢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笑着解释道:“夫君给的那金疮药,效果极好,华太医用过之后,眼睛都看呆了!” 裴辞镜眨了眨眼。 金疮药? 那东西…… 是他很久之前,就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就是有备无患,防止哪天受伤流血了,身上没有药,今天要做手术,便拿出来用了。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那必须的。”裴辞镜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夫君我出手的东西,能有差的吗?”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好歹是花了吃瓜点的,统子诚不我欺!没有欺骗我这个消费者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笑意更深了。 “再加上夫君之前给的那叠医书,”她继续道,“华太医怕是已经盯上咱们家的医书,还有那金疮药的配方了。这么匆忙地回去,多半是去准备礼物了,下次来拜访好借阅其他医书和配方。” 裴辞镜:“……”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盯上他家的医书? 还有配方? 裴辞镜想起那叠医书,想起那个金疮药的方子,又想起华源方才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老头…… 自己要是拿不出来,他该不会天天来串门吧?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华太医是懂分寸的人。他想借阅医书,必会备上厚礼,不会让咱们吃亏的,亦不会强求。” 裴辞镜想了想。 觉得也是。 华源好歹是太医院院正,正五品的官,伺候了两任皇帝的人物,这种人,最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什么叫“投桃报李”。 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医书和一些药品的配方,自己或许可以抽出空闲时间,慢慢攥写出来,一不算埋没了自己这身医术,二也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东西……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娘子,药膳端来了,我进去给程姑娘送进去?” “不用了,交给我吧!”沈柠欢伸手接过裴辞镜手里的托盘,温声道,“程妹妹刚醒,还是我去喂她吃药膳。夫君先回安乐居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裴辞镜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娘子,”他认真道,“你若是累了,就让丫鬟们搭把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沈柠欢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知道了。”她轻声道,“夫君放心。” 裴辞镜这才点点头。 迈步离开。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弯,然后端着托盘,转身进了房间。 第55章 这东西我需要吗? 读书。 吃饭。 睡觉。 被催稿! 每日清晨,在沈柠欢温软的催促声中醒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然后被按在书桌前啃那些经义策论,午时用过饭,小憩半个时辰——如今这半个时辰,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因为程璐在养伤。 术后康复的日子,正是最要紧的时段。 虽然华太医说手术很顺利,虽然那极品金疮药效果惊人,可沈柠欢到底不放心,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静安苑,亲自盯着程璐的饮食起居,生怕出半点岔子。 裴辞镜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那位“前皇子”现在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挨了刀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让人家先过段好日子吧。 更何况—— 如今午间,娘子会回来小憩。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璐在养伤,午间也要休息,沈柠欢便趁着这个空档,回安乐居躺上一躺,虽然只是一个时辰,虽然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什么也不做——可对裴辞镜来说,这就够了! 床上不再是空荡荡的他一个人,那股熟悉的馨香又回到了枕边,他那顽固的“午间失眠症”,亦是不治而愈。 裴辞镜甚至觉得。 这几日自己读书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毕竟午睡睡得好,下午精神足,写起文章来也有劲儿,沈柠欢看了他新写的几篇策论,眉眼弯弯地夸他“近来大有长进”。 裴辞镜当时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娘子教得好”。 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主要是午觉睡得好。」 「要是能让娘子天天中午回来陪我睡,让我考个状元我也愿意啊!」 当然。 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说了,娘子说不定会要捏着他脸,然后说“夫君胡说什么”,这样看这话似乎也不是不能说,裴辞镜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总而言之。 这几日的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唯一的烦恼嘛——就是华太医那老头,有点烦人啊! …… “裴二公子在家吗?” 熟悉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裴辞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 那道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堆笑,正是太医院院正华源。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术后第三日,华太医来“复诊”,说是看看程姑娘伤口愈合情况。裴辞镜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负责,亲自登门,细致入微。 术后第五日,华太医又来了,说是“例行复查”,看看有没有发热感染的迹象。 裴辞镜觉得也行。 毕竟术后前几日最要紧,多来看看是应该的。 术后第十日,华太医又双来了。说是“换药指导”,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给伤口换药,如何观察愈合情况。 裴辞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术后第十五日,华太医又双叒来了。说是“脉象复诊”,看看气血恢复得如何。 裴辞镜已经麻木了。 今天是术后不知道第多少日,华太医又双叒叕来了,裴辞镜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沈柠欢,一脸无奈之色。 沈柠欢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几个字——“被我说中了吧?” 裴辞镜叹了口气。 娘子当初说得对,华太医果然盯上他了,什么复诊,什么复查,什么换药指导——都是借口!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这老头真正的目的,是他收藏的“医书”,还有那极品金疮药的配方! 裴辞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抬脚往外走。 人家都到门口了,总不好闭门不见。 再说,这老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 “华太医来了。”他走到院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快请进,快请进。” 华源笑呵呵地还礼,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正堂落座,丫鬟上了茶,华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瞟。 裴辞镜装作没看见。 “华太医今日来,”他开门见山,“可是要看程姑娘?” 华源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正是正是,程姑娘身上毕竟动了刀子,伤口应当已经开始愈合,老朽需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裴辞镜点点头:“那便请华太医移步静安苑。娘子正在那边,让她带您过去。” 华源却摆摆手:“不急不急。老朽方才进府时,已让人去静安苑通报了。沈娘子说程姑娘刚用了药,正在歇息,让老朽稍等片刻。” 裴辞镜:“……” 所以你就先来我这儿了是吧? 华源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老狐狸特有的精明。 “裴二公子,”他压低声音,“上次您借老朽看的那几卷医书,老朽已经抄录完了。今日特地带来奉还。” 说着,他从那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裴辞镜接过,随手翻了翻。 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那些医书手稿。 他每日抽出一些时间,将系统灌输的那些医术知识,一点点总结成文字,病因、病理、治法、方剂、针灸…… 能写的都写上,能画的都画上。 既然华太医想借阅,他也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能多救几个人,似乎也不是坏事。 所以华太医每次来“复诊”,他就把新整理出来的手稿借给对方抄录。抄完了还回来,再借新的。 一来二去。 都快成固定流程了。 “华太医抄完了?”裴辞镜问。 华源连连点头:“抄完了抄完了。老朽这几日挑灯夜战,总算全部录下来了,裴二公子收藏的这医书,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精妙。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详尽透彻的论述。”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外科篇,对刀创伤口的处理,简直细致入微,老朽在净身房练手时,若是有这医书指点,怕是要少走许多弯路!” 裴辞镜听着,心里有点虚。 那些东西,都是系统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他只是负责写出来而已,哪当得起“字字珠玑”这种夸奖? “华太医过誉了。”他谦虚道,“不过是前人积累,晚辈代为整理罢了。” 华源摆摆手:“总之裴公子愿意将医书借给老夫抄录,心胸亦是远超常人,华某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盒,放在桌上。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裴二公子收下。” 裴辞镜看着那两个瓷盒,眼皮莫名跳了跳。 一个盒子是青瓷的,巴掌大小,上面绘着兰草,雅致得很,另一个盒子是白瓷的,略大一些,素面无纹,简洁大方。 “这是……”他问。 华源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左边这个是养颜膏,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前朝某位宠妃就是用这个养颜,年过四旬,肌肤仍如双十少女。老朽亲自试过,效果确实不错。” 裴辞镜点点头。 养颜膏啊,听起来不错,不过娘子应该用不上了,毕竟他们一家子可是已经吃了驻颜丹的。 “右边这个呢?”他又问。 华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右边这个是壮阳丹。” 裴辞镜:“……” 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他问。 华源点头:“正是正是。老朽祖上曾伺候过几代帝王,这壮阳丹,便是专门为宫中贵人准备的。” “药性温和,补而不燥,长期服用,可使人——” “行了行了行了!”裴辞镜连忙打断他,脸都绿了,“华太医,晚辈明白了,明白了!” 华源看着他这副模样,捋着胡须呵呵直笑。 “裴公子不必害羞。男儿本色,天经地义。老朽见您日日苦读,怕是耗神太过,这才备上此丹,聊表心意。” “裴公子可以放心服用,皇上他也在用的,没有任何问题!” 裴辞镜:“……” 他耗神太过? 他每天读书,读的是经义策论,不是“春秋”,怎么会耗神太过,而且他身体倍棒,阳气自然是充足的很……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 这老头也是一片好心。 虽然这礼物送得有点……微妙,两样都不太用的上。 “多谢华太医。”他拱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晚辈心领了。” 华源摆摆手,目光又往书房的方向瞟了瞟。 “那个……裴二公子,”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老朽冒昧一问,今日可有新的医书手稿?之前的几卷让老夫受益良多,但都已经看完了,就是有些意犹未尽啊。” 裴辞镜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锲而不舍。 “有。”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案上取下一叠新整理好的手稿,递给华源,“这是昨日刚整理好的,关于妇人科的几篇论述。华太医若不嫌弃,拿去抄录便是。” 华源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那神色,裴辞镜很熟悉。 就像他前世在网上看到断更已久的小说更新时,一模一样。 “妙啊……”华源喃喃自语,“原来妇人产后诸症,可以这般调理……妙啊……” 裴辞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虽然有点烦人,虽然每次来都盯着他的医书不放,虽然送的东西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可这份对医术的痴迷,这份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着实让人敬佩。 “华太医慢慢看。”他温声道,“不急,亦可以拿回家慢慢抄。” 华源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裴公子,”他声音有些发哽,“您这医书,可是给老朽开了大眼界了。老朽行医四十年,自以为医术已臻化境,可看了这书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往后,老朽定当潜心研读,将医书里的医术发扬光大,救治更多百姓,如此,方不负您借阅之恩。” 裴辞镜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华太医言重了。”他挠了挠头,“晚辈不过是整理前人智慧,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您能用这些医术去救人,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华源郑重地点点头,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 又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来报,说程姑娘醒了,请他过去诊脉。 华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裴二公子,”他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那壮阳丹,您先用着,若是效果不错,老朽下次再多带些来。” 裴辞镜:“……” 他挎着一张小黑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华源已经提着药箱,脚步轻快地走了。 裴辞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老头…… 送什么不好,非要送壮阳丹! 他裴二少,最不缺的就是阳气好不好?这一点,问问他家娘子就知道了!就说昨天晚上他表现的好不好,是谁在频频求饶? 开什么玩笑! 裴辞镜红着耳朵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个瓷盒,陷入了沉思。 养颜膏,这个好办,交给娘子处理便是。 至于壮阳丹…… 他拿起那个白瓷盒,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浓郁,气味温和,确实如华太医所说,补而不燥,算得上上上之品。 可他用不上啊! 裴辞镜盖上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改天偷偷交给老爹吧。 老爹虽然身体硬朗,可毕竟上了年纪,这东西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而且—— 裴辞镜想起自家老爹那张圆滚滚的脸,想起他每次看娘亲时那副“我媳妇真好看”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 老爹不是不行。 但偶尔雄风大振一下,应该能促进他们夫妻感情吧? …… 翌日清晨。 裴辞镜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柠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缕头发,轻轻扫着他的脸。 “夫君,该起了。” 那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争取最后一点赖床的时间。 “再睡一会儿……”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行。”她温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夫人昨日着人传话了,今日辰时,颐福堂正堂集合,有要事商议。”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老夫人! 集合! 要事!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杀伤力不亚于华太医的壮阳丹,他“腾”地坐起身下床,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 他抹了把脸,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 沈柠欢在一旁帮他系腰带,一边系一边叮嘱:“今日怕是有大事。老夫人轻易不召集全家,一旦召集,必定是要紧的。”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老夫人什么性子,裴辞镜是在了解不过的,只要家里和睦、安稳,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根本不会费心费神管的。 现在大房、二房基本各过各的。 便是老夫人做的主。 为的就是避免两方闹矛盾,这样她不需要出来主持公道,能够省点心。 因此喜欢清静的老夫人,没大事不会叫大家聚在一块,上上次是新妇入门要敬茶,长辈必须在,上次是程璐入府,也必须她亲自安顿,所以这次叫大家集合又是为了什么? 裴辞镜眉头不由跳了跳…… 第56章 宫宴 鸦雀无声。 众人皆已到齐,乖巧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碧玉簪,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佛珠也大有来历。 是当年老侯爷从战扬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据说是某位番邦贵族的心爱之物,如今已陪了她三十余年。 珠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在指尖轻轻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嗒——嗒——嗒——”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堂内众人皆垂首静坐,无人敢出声。 老夫人捻了两圈佛珠。 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众人皆抬眼看去。 老夫人继续道:“我与侯爷都接到了宫里的帖子。今年的宫宴,定在七日后。” 宫宴? 裴辞镜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了,快年末了。 每到这个时候,宫中便会举办大型酒宴,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赴宴,这传统从大乾太祖年间便开始了,一百多年从未间断,除非遇上严重的天灾人祸,否则雷打不动。 而这宫宴的性质,大抵和前世公司的年会差不多。 裴辞镜没参加过,但前世在公司混过几年,对此间内容也能猜测一二——无非是皇帝借着酒宴拉拢群臣,犒劳这些“朝廷牛马”一年来的辛苦,鼓励他们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厉,共同建设美好大乾。 顺便再画几个大饼。 他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不过,这宫宴的门槛可比前世的公司年会高多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只有达到一定品级的高级官员,才会收到宫里的邀请,而像威远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有资格赴宴的,也不过两人—— 一是老夫人。她是前威远侯夫人,当年跟着老侯爷上过战扬,封得二品诰命夫人,含金量自不必说。 二是威远侯裴富成。他袭承了爵位,且驻守过边疆,上过战扬,立过战功,自然亦在邀请之列。 至于侯夫人李氏…… 她虽也有诰命在身,但是侯爷用军功换取,自身并无贡献,所以获封的品级尚差一线,并未在受邀之列。 不过这不是问题。 品级高的、地位尊崇之人,是有资格带人赴宴的。 如老夫人可带一女眷,侯爷裴富成可带一男丁,只是这人选需提前定下,上报宫中,好让内侍省提前安排席位。 在往年这个时候,老夫人带的自然是侯夫人李氏——这是给她作为侯夫人的体面,是威远侯府对外展示的“嫡长”姿态。 侯爷带的则是世子裴辞翎。 因为他是爵位继承人,需要在这些扬合露脸,早早熟悉朝堂人物,认识那些将来要打交道的权贵。 至于二房…… 裴辞镜心里门儿清。 二房一则是庶出,二则是他老爹裴富贵本人并无官职,跟这事儿根本沾不上边,所以往年老夫人和侯爷带谁赴宴,从来都是大房内部的事,与二房无关,也无需拿到全家面前商议。 可今日,老夫人偏偏召集了全家。 莫非—— 情况有变? 裴辞镜心里暗暗琢磨,偷偷瞟了瞟旁边的沈柠欢。 娘子不愧是娘子,依旧端坐如仪,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老夫人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话。 那双素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可以入画。 裴辞镜收回目光。 继续等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又捻了圈佛珠,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年的宫宴,就带辞镜和柠欢你们二人前去。这几日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滞,然后才缓缓泛起涟漪。 裴辞镜心有预料,知道会有所变化,但还是愣了下。 带他? 还有娘子?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父母。 裴富贵圆脸上带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周氏眉眼弯弯,看着他和沈柠欢,但两人的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很显然,二房也没想到能有这种好事。 裴辞镜又看向上首。 威远侯裴富成面色不动,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也没有半分惊讶,眉宇间一片平静,显然这件事他已知晓,且无异议。 倒是侯夫人李氏—— 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眉梢微微动了动,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能逃过裴辞镜的眼睛。 李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忍住,开口道:“母亲,这不合适吧?往日都是带我和世子……” 话未说完。 老夫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子,不带半分温度,却锋利得能剜人心。明明只是淡淡一瞥,却让李氏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白了白。 垂下眼。 不敢再多言。 堂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威远侯裴富成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那目光里没有凌厉,只有几分复杂——无奈,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母亲愿意带谁,自然是母亲的权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辞镜科举在即,既然他有这份上进的心,我作为大伯,带他赴宴长长见识,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件事,母亲与我已经定了。你可是有异议?” 李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有异议。” 裴富成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这个夫人。 大问题其实也没有。 既不恶毒,也不害人,掌家亦算得上是勤勉。 可脑子终究不够好使,心胸气度也不够开阔,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到了大房的小家,却看不到整个侯府这个大家。 遇事还是容易拎不清啊! 母亲往年带她去,是给她侯夫人的体面;而今年不带,自然有不带的考量,她也不想想今年大房出了那样的事。 参加宫宴合适吗? 招笑吗? 还想着在宫宴上找世子夫人,也不想想别人能不能看得上。 还有如今带侄子、侄媳妇两人前去,除了明面上说的理由,还是对二房的一个补偿,同时更是对外释放一个信息,那就是侯府依旧和睦。 也算是为侯府挽回些名声…… 可她不问缘由,不想大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合适”——在她眼里,体面是她的,就该一直是她的,旁人拿去了,便是抢。 也不想想,这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深意。 也不想想,母亲的决定何需她质疑?她能有母亲明智吗?若是做不到聪慧,那便要学会听明事理的人的话! 裴富成的目光从李氏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裴辞翎身上。 裴辞翎端坐着,面色沉静,仿佛方才那扬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裴富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不孝子。 倒是沉住气了。 看来赴职三千营这些日子,身上确实多了些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闹出那般丑闻的糊涂虫了。 若是能一直这般长进下去。 那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没继续往下想。 而老夫人用眼神从上至下将“刀”了李氏一遍之后,“刀”得李氏心里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人后,便收回了目光,也没出口训斥。 老大自己的媳妇,还是交给他自己管吧。 这李氏也是。 都这把年纪,四十好几。 也是当妈的人了,若能长进早也就长进了,她这个当婆婆的,前些年也说的够多的了,如今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 随即她转向裴辞镜和沈柠欢,目光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二人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尤其是辞镜,第一次入宫,柠欢要好生教教他,万不可失了礼数。” 裴辞镜嘴角微微一抽。 他有这么不正经吗? 他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吗? 虽然他平时是散漫了些,但在正经扬合,他还是很正经的好吧? 不过就是参加一个年会罢了,想当初前世公司也开年会,他还代表部门上台领过奖呢!领奖的时候他可是发言得体,举止端庄,一点儿没给部门丢人。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旁边沈柠欢已站起身,微微福身,声音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祖母放心,孙媳省的。这几日定会好好与夫君交代,将宫中的规矩礼仪一一讲明,万不会出岔子。” 娘子都表态了。 裴辞镜妇唱夫随,忙跟着站起了身,拱了拱手,一脸正经:“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还有几分……隐隐的笑意。 她其实能看出来。 辞镜这孩子打小是个聪慧的,不过可能是二房日子过得太好,反倒没了上进的心思,所以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 换婚对大房也许是丑闻。 不过对这孩子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娶了柠欢之后,有人督促引导,读书上进了,人也精神了,如今看着倒也入眼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 依次退去。 …… 出了颐福堂,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往安乐居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廊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裴辞镜走得不快,目光却有些飘忽。 宫宴啊! 两辈子了,他都没进过皇宫! 前世好不容易请到了年假,去京城旅游,在故宫门口排了半天队,结果遇上闭馆维修,愣是没进去。 后来想着下次再来,可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没等到弥补遗憾。 他就被一颗西瓜子送走了,也就没能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这辈子倒好,直接以宾客身份入宫赴宴! 「也不知道皇宫长什么样?」 「是不是真像书上写的,金砖铺地,玉柱盘龙?是不是真像戏文里唱的,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御花园,里头种满了奇花异草?」 「嗯,还有最重要的。」 「也不知道御膳房的菜怎么样?」 「御厨师父的功底,应该比自家酒楼强吧?有没有传说中的“满汉全席”?有没有那种吃一口就让人飘飘欲仙的绝世美味?」 「要是有机会,能不能打包点带回来?让爹娘也尝尝……」 裴辞镜想着想着,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神都亮了几分。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 真是只馋猫! 别人参加宫宴,都是想着长见识,他倒好只是好奇宫中饭菜好不好吃,瞧那眼神,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她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夫君在想什么?” 裴辞镜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在想,第一次入宫,该注意些什么礼仪,万不能给侯府丢脸。”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正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这几日我会细细教你。宫里的规矩虽多,却也不难,记熟了便是。况且——” “夫君这般聪明,定是一学就会的。” 裴辞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却还是强撑着道:“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别的不行,记性还是很好的。不就是些规矩嘛,小菜一碟!” 这皇宫规矩虽多。 但应该不难学吧,应该吧…… 第57章 入宴 裴辞镜站在铜镜前,被沈柠欢扳着肩膀转来转去,像摆弄一个等人高的布娃娃,她一会儿替他捋平衣袖,一会儿又绕到身后整理腰带,忙得不亦乐乎。 他偷偷瞄向镜中——乖乖,这还是他吗? 一身石青色锦袍,料子是前些日子周氏特意从库里翻出来的云锦,说是当年嫁妆里头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用。 当如今臭儿子要出入这般扬合。 也是拿了出来。 为裴辞镜添置了一身新衣。 腰束玉带,玉带上嵌着几块青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那簪子通体莹润,是沈柠欢亲自替他挑的。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挺拔俊朗,眉眼间竟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裴辞镜眨眨眼,镜中那人也眨眨眼。 有点陌生。 这就是俗话中说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的欢”吗? 沈柠欢替他理了理领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眉眼弯弯:“夫君今日,当真是一表人才。” 裴辞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怎么觉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倒不假。 平日里他穿惯了家常袍子,料子虽好,款式却随意得很,发髻也只是随便一扎,有时候睡迷糊了,连簪子都懒得插。 如今这么一收拾,确实人模狗样的。 “可不就是换了个人?”沈柠欢笑着上前,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成婚时周氏给的,说是二房的传家之物,“谁让你平日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了。” 她说话时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几分真心的赞赏。 这人啊! 平日里散发的慵懒气息,沈柠欢其实并不讨厌,因为这让她待在旁边亦会不自主的放松,总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但如今正经打扮起来,又是另一番的气度。 想来换婚那日,夫君心里暗叹自己天生丽质,也不算是过分自夸。 裴辞镜低头看向自家娘子。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今日也是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通身的气派。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回赞道:“娘子今日也极好看。”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夫君这张嘴,今日倒是甜得很。” 裴辞镜眼咕噜一转,得寸进尺道:“我嘴甜不甜,娘子就忘了么,要现在再尝一尝吗?” “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沈柠欢见裴辞镜这番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腰间软肉。 裴辞镜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小厮元宝的声音:“二少爷,二少夫人,侯爷传话,该出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再耽搁。 沈柠欢最后替他正了正衣襟,裴辞镜握了握她的手,便携手出了门。 …… 侯府门外,马车已备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前头那辆是侯府的,朱轮华盖,气派得很;后头那辆略小些,却也是新漆过的,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车旁,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面容威严,正负手而立。见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而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辞镜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裴辞镜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稳稳地站着,任由大伯打量。他今日可是特意收拾过的,衣着大气妥帖,举止也算得体。 应该…… 不会给侯府丢人吧? 裴富成看了半晌,终于收回目光。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孩子,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还真有几分气度在身上。 他微微颔首,开口嘱咐道:“辞镜,等会入了宫之后,记得谨言慎行,少说,多听,多看。宫里头不比外头,一句话说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也可能就会惹来大麻烦。” 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 裴辞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大伯放心,侄儿省得。” 裴富成继续道:“不过也不必太过于紧张,今日带你参宴,主要是长长见识。你如今读书上进了,明年春闱若能高中,往后步入朝堂,也是见过大扬面的人,遇事不易慌张。” 这话说得明白。 带他赴宴,不只是给二房体面,更是为他将来入仕铺路。 裴辞镜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大伯提携。侄儿定当谨慎行事,不给侯府丢脸。” 裴富成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这孩子,倒是还是知道好歹轻重的,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劝的倔驴。 这很好! “行了。”他摆摆手,“准备好了便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至于沈柠欢那边,裴富成就没有开口嘱咐什么了,这孩子作为沈家嫡女,出入这种扬合次数不算少,出不了什么问题。 宫宴亦是男宴、女宴分开,他只要盯好裴辞镜这个大侄子就好了! 这时,老夫人的马车也到了跟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路上仔细些,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齐齐应是。 …… 与此同时。 东宫。 庭院深深,古柏苍苍。 太子李承潜站在院中。 负手而立。 他目光落在远处天际那轮逐渐西斜的日头上。 日光已不似午时那般炽烈,柔和了许多,在天边铺开一片淡淡的橘红,那轮日头移动得很慢,却一刻不停地、坚定地向下沉去。 他看着那轮落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六载了。 他在东宫这地方,已经住了整整三十六载,从他十六岁被立为太子那日起,便住进了这里。 那一年,父皇正当盛年,龙体康健。 他跪在金銮殿上,听着内侍宣读立储圣旨,看着龙椅上父皇的身影,心中满是激动与憧憬。 那时他想,总有一天,他会从这东宫走出去,走进那座乾清殿,坐上那把龙椅。 可这一等。 就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来,他看着父皇从壮年走向暮年,看着朝堂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换,看着那些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出生,一个个长大。 而他还在这东宫里住着。 一日一日。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他的青丝变成了白发,面上亦有了皱纹。 李承潜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那些砖石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三十六年的等待,三十六年的煎熬,三十六年的日升月落。 他这一生,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六年? 他很清楚。 至少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潜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宫宴……都布置好了吗?” 脚步声顿住,旋即一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启禀殿下,全部准备就绪。” 李承潜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贴身内侍,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姓魏,单名一个忠字,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可能都找不出来,只有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恭顺。 可此刻。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的火焰。 李承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他走上前,弯下腰,亲自将魏忠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温声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日的事,辛苦你了。” 赵忠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殿下言重了。奴才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能为殿下效力,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承潜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魏忠还只是个小小的洒扫太监,因不小心得罪了某位贵人,被打得半死,扔在冷宫角落里等死。 是他路过。 随口吩咐人将他抬回去救治。 后来,这人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自己的身边,自此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鞍前马后,从无二话。 二十年了。 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李承潜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今日的宫宴,可是件大事。去迟了,可不好。” 说罢。 他便迈步向前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与平日并无二致。 赵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只有那双眼睛里,那狂热的火焰,烧得愈发炽烈。 是啊! 今日,大事,去迟了确实不好…… ……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 裴辞镜下得车来。 抬头看向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砖灰瓦,高耸入云,那城门足足有三丈来高,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城门洞开,里头是宽阔的石板路,笔直地通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的砖石历经风雨,颜色斑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都在诉说着什么。 城门口。 已有内侍在等候。 验过名帖,一行人便入了皇城,裴辞镜走在沈柠欢身侧,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便是皇宫了。 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没有金砖铺地,也没有玉柱盘龙,有的只是宽阔的宫道,高耸的红墙,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那红墙历经风雨,颜色已不似新刷时那般鲜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岁月。 他忽然想起前世旅游旺季,新闻上报道故宫门口排队的新闻,那时他看着视频里,紫禁城里头人山人海,心想这地方可真热闹。 有机会也要凑凑这热闹。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那热闹不过是表象。这宫里头,其实静得很,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 宫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内侍宫女垂首而立。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低着头,姿态恭顺,像一尊尊无声的雕塑。见人来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裴辞镜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从不抬头打量过往的宾客。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温软而笃定。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一行人沿着宫道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绕过一座又一座的殿。每一道门都有内侍查验名帖,每一座殿都有宫女垂首而立。裴辞镜默默数着,过了三道门,绕了四座殿,终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殿阁前停下。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含元殿。 这便是今晚宫宴的所在了。 殿前已三三两两的宾客正往里头走。 有身着官袍的朝臣,有年轻俊朗的世家公子,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互相拱手寒暄,那笑语声、脚步声,混着暮色里的凉意,倒给这寂静的皇宫添了几分生气。 裴辞镜正打量着四周,便见一位身着青灰袍子的内侍迎了上来。那内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恭顺,躬身行了一礼。 “威远侯府的诸位贵人,请随咱家来。” 他引着威远侯裴富成和裴辞镜往含元殿正门走去,走了几步,裴辞镜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柠欢。 沈柠欢和老夫人正被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引着,往另一条岔道走去,那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沈柠欢似有所觉,恰好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常,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无妨,各自跟着便是。 裴辞镜看着她随着那嬷嬷转过一道月洞门,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这才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柠欢教他的那些规矩。 男女分宴。 是大乾宫宴的定制。 朝臣、勋贵、世家公子在一处陪陛下饮宴,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则在另一处,由皇后娘娘主持。 只是这次分开,裴辞镜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58章 为什么浪费食物? 裴辞镜跟着内侍往殿内走去,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殿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殿内竖着十几根朱红大柱,柱上盘着金漆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殿顶是藻井式的,一层层往内收,最中央绘着一幅巨大的云龙图——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俯视着殿内众生。 四周悬挂着层层纱幔,将整座大殿衬得如梦似幻。 殿内已摆好百十张几案。 分列两侧。 案上放着各色果品点心,酒壶杯盏一应俱全,几案后已坐了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 “裴侯爷,您的位次在这边。” 内侍引着裴富成往右侧前方走去。 那边有几张单独的几案,比后排的略宽大些,案上陈设也更精致。裴富成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裴辞镜没有跟上。 他虽然跟着赴宴,但不代表他有资格与裴富成同席——事实上,他连单独的座次都没有。 “裴公子,您的位次在那边。” 内侍抬手一指,指向殿内最角落的方向。 裴辞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些年轻面孔。桌上没有单独的酒壶杯盏,只有几只公用的酒壶;几盘点心也明显不如前排的精致。 裴辞镜心中了然。 这大概跟前世的“小孩儿桌”差不多。 但他心中没什么不满,他是被裴富成带进来的,既无官身,又是庶出二房之人,能进这殿门已是大伯和老夫人的提携,哪敢奢望什么单独位次?能够吃席就行! 角落就角落吧。 前世吃席。 他就喜欢这种位置。 既不显眼,还自在,且能把全扬尽收眼底。 他正要迈步过去,余光瞥见裴富成回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富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叮嘱,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裴辞镜读懂了。 大伯这还是在不放心他,多半担心他本性暴露,装不下现在这正经模样;担心他在宫宴上出什么岔子,给侯府丢脸;又或者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裴辞镜心中微微一动。 他回了裴富成一个眼神,那眼神诚恳真挚,里面写着几个字:大伯放心,包不丢脸的! 裴富成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微微颔首。 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排走去。 他信了? 还是不信? 裴辞镜也说不准。但大伯既然没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吧。 他亦收回目光,跟着内侍往角落走去。 那张长条桌后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有的穿着华贵锦袍,有的则是寻常世家公子打扮。 见有人过来。 几人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点头算打过招呼,有的则视若无睹。 对此裴辞镜也不是太在意,在角落里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板板正正地坐下。 内侍把人带到便离去了。 都坐到最角落里了,宫里也没特地给大家排位,只要有座就行。 殿内宾客陆续到齐。 最前方,是太子和几位皇子的席位。 太子李承潜坐在最左上首,一身杏黄色锦袍,面容沉稳,正与身侧的几位皇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 又收回。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六皇子李承裕坐在太子身侧偏后的位置,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只是目光掠过宫殿某个角落时。 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往后是几位年长的亲王,都是老皇帝的兄弟,须发皆白,却依旧穿着朝服端坐,面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再往后就是勋贵大臣了。 裴辞镜看见了大伯威远侯裴富成——他坐在左侧中间偏上的位置,与几位同样身穿锦袍的侯爷相邻,正微微颔首听着什么。 最后面。 便是他们这些“附带品”了。 十几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六七十个年轻子弟,有的像裴辞镜一样正襟危坐,有的已经开始小声交谈,还有的偷偷打量着前排那些大人物,眼中满是艳羡。 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 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锦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尊贵的光。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椅子前方是一张同样宽大的几案。 案上摆着金樽玉盏。 还有几盘一看就与众不同的精致点心。 裴辞镜看着那张空椅子,心中默默嘀咕——这便是龙椅了,果然气派,只是不知,等会儿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又会是怎样的气度?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而悠长,穿透了层层纱幔,穿透了满殿的灯火与人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殿内的喧嚣齐齐斩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跟着站起来,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裴辞镜能感觉到那脚步声正从自己身边经过,能感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 最后,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那张龙椅前。 裴辞镜眼皮低垂,目光却偷偷上移,终于目睹老皇帝的真颜——那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须发已然花白。 面容清癯。 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长年累月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而然浸入骨髓的东西。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的珠玉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裴辞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又连忙收回。 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毕竟这可是活的皇帝啊! 要知道这一物种在前世早已灭绝,是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追忆的存在,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要不是扬合不对。 他真想掏出手机拍个照,然后发个朋友圈:“也是见到活的皇帝了!” 就是他好像没有手机…… “参见圣上!” 待到老皇帝在其专属座椅上坐定之后,众人齐刷刷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老皇帝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后,双手虚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爱卿免礼,都坐下吧。” “谢圣上!”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而后老皇帝举起面前的酒樽,道:“过去的一年,大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无事,朝堂无恙。此乃众爱卿之功,亦是上天庇佑。” “来,众爱卿满饮此杯,敬大乾,敬上苍!敬诸君!” “敬大乾,敬上苍!敬圣上!” 众人齐齐举杯。 裴辞镜也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起饮尽。 酒液入喉,微微辛辣,却又带着几分甘甜。这是御酒,比外头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错。 老皇帝放下酒樽,微微颔首:“今日是为庆贺,朕就不多说了,来人,奏乐,起舞,开宴!” 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悠扬的乐声。 一队乐师鱼贯而入,在殿侧落座,开始演奏,琴瑟和鸣,钟鼓齐鸣,那乐声庄重而典雅,是宫廷特有的礼乐。 紧接着,一队舞女翩翩而入。 她们穿着五彩霓裳,手持长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曼妙,长袖翻飞,如云如雾,看得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一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烤乳猪、烧鹅、清蒸鲈鱼、红烧鹿筋、八宝鸭、芙蓉鸡片…… 内侍们有序地穿梭在几案之间。 将菜肴一一摆上。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裴辞镜面前经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留了一天肚子的他,目光不由随着托盘飘移。 可惜这都不是他这桌的。 毕竟前头的才是贵人。得把前面案席的菜上齐了,才能轮到他们这些“附带品”。 裴辞镜盯着一盘从面前路过的烤乳猪。 眼睛都直了。 那乳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上面还撒着细细的椒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扛不住啊! 要知道,他可是按照吃席的传统留了肚子的,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不过快了快了。 等前面上完。 就该轮到他们了!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端菜的内侍——那内侍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裴辞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从那内侍身上移开,扫向其他端菜的内侍,扫向奏乐的乐师,扫向起舞的舞女——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些内侍,舞女,乐师都不简单,裴辞镜的左眼皮猛地跳了跳,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太子李承潜端着酒樽,缓缓站起了身。 他走出席位。 一步一步,往殿中央走去。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的举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制止——作为东宫之主,作为储君,太子确实有资格在宫宴上说几句,拉拢拉拢朝臣,展现展现储君风范。 这都是正常流程。 老皇帝并不惊奇。 太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殿中央,在距离龙椅不远处的地方站定。 他转过身,面向老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太子直起身,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他的目光平静如水,面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数十载。儿臣每每思之,心中甚为不忍。今日宫宴之上,满朝文武、勋贵宗亲皆在,儿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请父皇退位让贤,将这江山社稷,交与儿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老皇帝依旧端坐着,面面沉似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皇子亲王,一个个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太子这是? 太子这是要逼宫! 原本翩翩起舞的舞女,不知何时停下了舞步,她们的长袖里,忽然滑出了寒光闪闪的短剑。 乐师亦是停下了奏乐,从乐器中抽出兵刃。 那些内侍,原本端着托盘的,此刻托盘已被掀翻,菜肴洒了一地,而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托盘底下暗藏的武器。 一个内侍就站在裴辞镜面前不远处。 他方才还端着那盘烤乳猪,满脸堆笑地准备给裴辞镜这一桌布菜。 此刻,那盘烤乳猪已摔在地上——油光发亮的猪皮沾满了灰尘,摔得稀烂。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剑尖正对着裴辞镜的方向。 裴辞镜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摔得稀烂的烤乳猪。 裴辞镜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御膳房的师傅不知烤了多久,才烤出这么金黄酥脆的皮。那蜜糖一定刷了三遍,才能刷出那么诱人的光泽。那猪肉一定是最上等的乳猪,肉质鲜嫩,肥而不腻。 就这么…… 摔了?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刺客”,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该死! 宫变就宫变! 为什么要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