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原来那么长》
7. 酒吧
[前寒武纪晚期,地球下了一场持续3亿年的大雪,进入第一次大规模冰期。
后来,当程巷被问及喜欢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是什么感觉,
她笑一笑并不多言,只说:像下了一场3亿年的大雪。]
-
“咳咳咳咳……”程巷躲在红砖墙根,差点没给呛死。
“为什么美女都爱抽这个?”她难以置信看向手中一支女士烟。
旁边比她咳得更凶的是她闺蜜秦子荞:“我也母鸡啊。”
那时候的程巷和陶天然还没分手,十分苦恼的对闺蜜倾诉:我觉得她对我十分冷淡怎么办。
秦子荞问:“哪方面冷淡?”
程巷一掌拍在闺蜜肩上。
当时还没流行“性缩力”这个词,但程巷觉得自己,有那么点这意思吧。
她对秦子荞提议:“咱去Hide看看怎么样?”
Hide刚开不久,已一跃跻身为邶城爆火酒吧。程巷换上条小皮裙,还有一件从淘宝买来的廓形假皮衣,对当时的她来说也堪称一笔巨款,被在酒吧门前排队的高挑美女们一衬,仍然像个柴火妞。
她为了装酷毛衣都没穿,邶城大冬天零下好几度,和秦子荞一起瑟瑟发抖排到酒吧门口。
十分刻板印象的光头保安将红丝绒缎带一拉:“抱歉,满了。”
“什么?”程巷叫起来。
后面一个模特九头身的女孩点点程巷的肩:“借过一下。”
光头保安又一拉红丝绒缎带,放女孩进去了。
程巷:……
秦子荞在程巷身后:“嫌咱不时髦呗。”
于是程巷在夜风瑟瑟的邶城街头,拉下一边皮衣露出小半边白嫩肩膀,对光头保安抛了个媚眼。
光头保安鼻孔朝天。
秦子荞拉着程巷溜到红砖墙根,她俩就鬼鬼祟祟、躲在墙根偷看那些能进酒吧的女孩。
观察一阵得出结论:她们身上都有种松弛感,可能来自她们手中那支细细白白的女士烟。
程巷一咬牙到路边超市买了盒,跟秦子荞躲在墙根试抽。
一脸苦大仇深、说了句数年后将十分流行的话:“人到底为什么要没苦硬吃?”
秦子荞指指那些九头身美女:“你看看她们。”
“嗯?”
“有比陶天然漂亮的么?”
“没有。”程巷看也没看的说。
秦子荞痛心疾首一掌拍在她肩上:“你完了呀,你中陶天然的毒了。”
程巷嘿嘿嘿的笑。
事实上她后来觉得秦子荞说错了。
陶天然不是一种毒,而是一场霜冻。
现在,程巷作为穿越后的余予笙,站在Hide门口给秦子荞打电话:“你在干嘛?”
秦子荞将手机拿远了些,看清是余予笙的号码后才贴回耳边:“看小说吃薯片。”
“什么口味的?”
“……哈?”
“不是。”程巷咂了一下嘴:“来Hide玩吧,想来么?”
“干嘛找我?”
“因为……”程巷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高跟鞋尖拨弄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程巷说你们以前,想来。”
那些荒唐度日的岁月,程巷都和秦子荞一起走过。
她们吃着泡面看一些末世求生的指南视频,又或者鬼鬼祟祟躲在墙根看酒吧美女。
秦子荞跟程巷说:“你就好啦。”
“好什么?”
“至少你喜欢陶天然。至于我,”秦子荞点点自己鼻尖:“连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清楚。嗨,我就没对什么人心动过。”
“我这样,好吗?”当时程巷只是笑笑。
穿越后的程巷站在酒吧前吹风,望着斑马线对岸闪烁不定的交通标志灯。
不一会儿,秦子荞还真来了。
狐疑看程巷一眼。
“嗨。”程巷对她扬起一只手:“其他朋友先进去了,我在这等你。”
“你什么时候跟小巷那么熟的?”
“就,有那么个机会吧。”程巷扬唇笑笑。
进酒吧的时候,秦子荞跟在程巷身后。
光头保安都长得如出一辙如AI勾勒,瞥程巷一眼,还未等程巷说什么便放行。
程巷听见秦子荞跟在她身后,放松般呼出一口气来。
程巷回头,秦子荞挑挑唇:“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要是小巷在就好了。我们以前……进不来。”
“她很想进来么?”程巷引着秦子荞往里走。
“嗯。”
“为什么?”
“她想变得有魅力。”秦子荞顿了顿:“她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程巷走在秦子荞身前,右手拇指贴住中指靠内的小片肌肤。
作为程巷时她这里有枚画画磨出的茧,心里想事时,总是无意识贴住这里缓缓地摩。
原来她对陶天然的喜欢。
是最好的朋友追忆起来,会用落寞语调,连说两遍“很喜欢”的程度。
“很喜欢”与“很喜欢”之间的顿号,像程巷面对陶天然时生出的那些纠结。要不不要喜欢了吧,反正她对我总是冷淡。要不不要喜欢了吧,反正我生日她都缺席。要不不要喜欢了吧,反正她从未对其他人介绍过我。
可还是,在一个顿号的停顿之后,继续喜欢了下去。
飞蛾扑火,在所不辞。
程巷问秦子荞:“关于程巷,你还记得什么?”
“还有,她喜欢漫画。也有那么段时间她喜欢过架子鼓,还想学烘焙……”秦子荞回忆道:“但那些都不长久,她其实是个挺瞻前顾后的人,去哪里旅游都要纠结好几个月。”
“除了漫画,还有就是,”秦子荞拖长语调:“喜欢陶天然这件事。”
所以现在说起程巷,就会想起陶天然。
程巷点点秦子荞的肩。
“干嘛?”
“你看那。”程巷纤指一点。
秦子荞随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Hide火了这么多年,自有它的道理,老板擅玩主题装置艺术。譬如近日初雪,这里瞬时装点为地球的数次冰期,从前寒武纪晚期到第四纪,数十亿年时光在其间延宕。
一个个老式电话亭矗立其间,里面却不是电话,而是类似唱片店的试听唱机。
程巷走过去,腰肢松软倚在电话亭边。跟人说话的时候她习惯偏一点头,手指绕着发尾的卷曲,眼尾微微眯起。
好似三分醺醉,对世界有种漫不经心的烂漫。
纤白指尖对着电话亭一点,扬起下巴示意秦子荞:“试试。”
秦子荞跟过来,犹豫半秒,摘下耳机扣在头上。
程巷在一旁偏着头问:“听见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秦子荞半摘下耳机、耷在一边耳上,面露疑惑。
程巷倾身过来,摘走秦子荞的耳机,软缎衬衫扬起一阵香风。
秦子荞发现她的香不魅,而是木质调,混合一点点烟草味道,配合着她猫一般的媚眼天成,有种浑然天成的慵懒感。
秦子荞不禁问:“你抽烟?”
“嗯?”她同人说话的调子也懒,鼻音有些重:“也许。”
在余予笙的手袋内,她的确瞧见过一盒烟。
她将耳机罩在头上,静静聆听。
秦子荞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看样子这位大小姐是只花蝴蝶,可她一手掌住电话亭聆听耳机时,在酒吧震天的电子乐声中,沉静得有些过分。
就像以前的程巷,爱笑爱闹爱说话,露出两排贝类一样的小小白牙。可也有那么些望向夕阳的时分,她莫名沉静下来,手脚细细的站在天边。
秦子荞不愿这种怪异感觉继续延宕,开口问:“你听见什么?”
“嘘。”程巷抬起食指,贴于抹了正红唇膏的唇瓣边:“地球在结冰。”
秦子荞心里猛然一跳。
说来奇怪,程巷便是在那时望见陶天然的。
陶天然竟也在这酒吧里。先前掩藏在人群中,此时随着舞曲更迭更多人下场,她坐在吧台边,一张清寒的面孔露出来。
对面坐着两个欧洲人,看起来,是客户约她在这里见面。
程巷扣着耳机,望着陶天然方向,话却是对着秦子荞说的:“你说你从没对什么人心动过对吧。其实,你很幸运。”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程巷挑挑唇:“其实不像中毒,而像地球进入一次冰期。”
她摘下耳机,重新扣回秦子荞耳边之前说:“你仔细听,冰期降临时,有嗑哒嗑哒细碎的声音。”
她说这话时仍望着陶天然。
陶天然这人真够绝的。放眼酒吧里只有她和程巷二人穿衬衫,可程巷的衬衫是软塌塌贴身隐隐释出某种风情,属于原主余予笙的风情。相较于程巷的“放”,陶天然是绝对意义的“收”。
一身挺阔的白衬衫比大学时穿得更熨贴保守,扣子好端端系到最上一颗,只露出天鹅般纤长的颈项,淡青色的美人筋。
她坐在一片人为造就的冰原里,诠释一种天然而绝对的冷感。甚至对需要讨好的金主爸爸,也仅是一种疏离的礼貌。
你看向她,睫毛被割伤。
耳机里“嗑哒嗑哒”的碎响,是地球结冰的声音,也是你的骨骼随之结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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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眼睁睁看着她,心脏继续蓬勃,四肢百骸却动弹不得。
这与“中毒”是有区别的。毒你可以选择饮或不饮,可当地球的冰期来临,所有生物都逃脱不得,你站在原处,看着她席卷过你的生命。
当你终于发现,耳机里“嗑哒嗑哒”的声音,原来是你的心跳。而她无知无觉,只是一场自然飘落的雪,降在你头顶。
程巷突然很大声的:“哈!”
秦子荞被她吓一跳,摘下耳机:“你干嘛?”
这位大小姐上一秒还眼神定定的玩文艺,突然又笑得这么中气十足,精神分裂啊?
程巷替她摘下耳机往电话亭一扣,牵住她手腕:“走走走,跳舞去。”
“你其他朋友们呢?”
“喝酒呢。”
“你不去找她们?”
“不瞒你说,”程巷严肃看向秦子荞:“其实我有美女恐惧症。”
“……你自己不是美女?”
程巷又哈一声。是啊是啊,余予笙这具皮囊当然是美女,以至于她每晚洗澡都觉得在占人便宜似的,偏偏浴室里硕大一面全身镜,她都不好意思往里面看。
程巷跃入舞池,跟秦子荞说:“我再给你买个包。”
“哈?”
“还请你去韩国旅游,打那什么大猪蹄子针。”
“……大、大猪蹄子?”秦子荞反应两秒:“你是说胶原蛋白美容针吧。”
“就那么回事吧。”程巷一挥手:“你还想要什么?我掏钱。”
“为什么?”
“想让你肆意妄为一把,别管什么钱不钱的。”程巷哈哈哈的点自己鼻尖:“你看我像不像心软的神?”
“我看你像心软的神经病。”
“总之,”程巷点点陶天然所坐的方向:“待会儿我跳舞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点她看我没有。”
“陶、陶天然?!”秦子荞傻了,陶天然怎么在这?
程巷已在舞池内站定,往后仰头拨松一头浓密的栗色卷发。当电子舞曲响起,她并不夸张动作,只是带着魅惑笑意小幅度抖动双肩,跳到兴头,往后塌下柔若无骨的腰肢。
她早发现了,穿越到余予笙体内后,她一颦一笑的小动作间时有原主的媚态。
下腰起身时,她翕动睫毛魅笑着将陶天然的倒影,一点点纳入眼眶。
早就想好了的。
一年前倒在斑马线上,程巷在望着像女孩子哭过的脸的天色时,早就想好了的。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她希望自己有颜有财、有胸有屁股,活得五光十色,活得恣意妄为。
她知道跳舞时身边人都在看她,目光似射灯一样烫在她身上。甚至包括正在喝酒的陶天然,尽管那目光不含温度,只是一名珠宝设计师,对美的一种直觉。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程巷边舞边想,如果能拥有这样肆意妄为的人生,就不要再把全部目光投在陶天然身上了吧。
一曲终了,程巷尚在喘气时有人过来加她微信,蜜色皮肤的混血儿有双泛紫的瞳孔,和身段妖娆的她贴近站着都透着靡靡暧昧。
那边陶天然已同客户结束了谈话,拿过置于椅背的西装搭在臂弯,向出口走去时擦过程巷身边。
“一个人住?”那生性开放的混血儿正开口问程巷,语调也靡靡。
程巷原本噙笑在翻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陶天然擦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香。陶天然从不用香水,那只是她皮肤纹理里溢出的味道。
“啪”。
细若蝴蝶拍翅的一声,所有人都未察觉,只有陶天然拎着爱马仕Bolide掀起薄薄眼皮来,看向被程巷攥住的手腕。
“想不到陶老师也来这种地方。”程巷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鼻音:“工作之余要不要放松下?这里有你喜欢的类型吗?”
陶天然瞥她一眼,没说话。
喧杂乐声中,程巷倾身凑近陶天然。陶天然微一蹙眉,她这样距离感十足的人,上一个离她这样近的人,是程巷。
程巷身上没有木质调的香水,只有一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晒在程巷家的四合小院里,染了梧桐香。
陶天然往后退却一步:“有什么就说,我听得清。”
“唔。”程巷弯着笑眼觑陶天然一眼:“只是第一次看陶老师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挺反差的。于是有点好奇,像陶老师这样的,有过喜欢的人吗?”
程巷垂下睫毛去,看陶天然拎着Bolide的右手尾指,那枚尾戒映着射灯。
陶天然的双唇那样薄,轻翕也能看得分明,她有半秒的顿滞,然后在一片震荡耳膜的乐声中,用低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有。”
8. 原来
[你看见过我吗?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明白,
“你看向我”,和“你看见我”,是彻头彻尾的两件事。]
-
程巷从Hide离开时,才算和余予笙那群美女朋友打上招呼。
好、好潮啊……程巷的“美女恐惧症”和“潮人恐惧症”要叠加发作了。
其中那位声音娇媚的很好辨识,应该就是联系余予笙的“美艳双马尾蟑螂温小姐”。
噗,还真是双马尾。
她问程巷:“续摊去吗?”
“去哪?”
“食鹅肝咯。”她把橙色软件翻出来给程巷看。不知她是港岛亦或广省人,说话带点口音,在一片邶城腔里听起来很鲜明。
嚯,程巷一看,那么薄薄一片叠在烤焦吐司上,配红酒,哪里吃得饱。
于是连连摆手:“不去不去。”
秦子荞上完洗手间走出酒吧时,瞧见程巷在门口等她。
大小姐软缎衬衫阔腿西裤,配极细的高跟鞋,看起来腿长两米的慵妩御姐,裹一件轻薄的墨色开司米羊绒大衣,在路边……冻得跟猴儿一样蹦跶。
鞋跟卡进路砖细细的拼缝纹路里,她好似低低骂了一声,笨拙的拎着脚腕去拔。
然后那红底高跟鞋的鞋跟,就……掉了。
“……”秦子荞走过去:“你没跟你朋友们先走啊?”
程巷哈哈哈的笑:“你说这好几万的鞋呢,鞋跟怎么一拔就掉了呢?”
“我上哪儿知道去。”秦子荞翻个白眼:“我又没穿过好几万的鞋。”
程巷一瘸一拐往路边走:“没事儿,买一双。”
秦子荞抬眸一瞥招牌:飞跃。
大小姐趁着店主拉下卷闸门打烊以前,冲进去买了双八十九块钱的飞跃少林魂田径鞋,配着一身格外御姐的装扮,裹着大衣站在路边,问秦子荞:“续摊去么?”
“去哪?”
“当然是麻辣烫啊!”程巷笑道。
麻辣烫是北方冬日的恩物,牵出一盏没有灯罩昏黄的灯,就连暖红的塑料棚都显得温存。
秦子荞坐在软塌塌的塑料凳上,看着这位身家过亿的大小姐,一边吸鼻涕一边大吃淀粉丸,腮帮子仓鼠一样鼓起来。
“嗝儿~”程巷舒爽的吁出口气来,觉得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
从前她和秦子荞唱完KTV或加完班,若是时间能对上,那是一定要来吃麻辣烫的。
秦子荞筷尖戳两下沾了麻酱的鱼丸:“我问你。”
“嗯?”
“刚才在酒吧,你跟陶天然凑那么近,说什么?”
“闲聊。”程巷发现以前的余予笙有习惯拨松发丝的动作,以至于她现在也有这样的小动作,一双猫儿眼笑得潋滟。
“你知道小巷以前和陶天然在一起吧?”
“嗯哼。”程巷筷头碰一碰套了塑料袋的不锈钢碗,挑唇:“她那么傻,闹得那么人尽皆知的。”
“你是对陶天然有意思么?”秦子荞问得很直接。
“如果我说……是呢?”程巷偏一偏头,把如云雾般的卷发拨到一边肩膀上去。
“起来。”秦子荞径直站起去捉程巷的手腕,扫码付了款,攥着程巷往路边冲。
一辆滴滴开过来,她直接把程巷塞入后排,自己坐进副驾摔上门。
程巷能看出来,秦子荞之前对余予笙有些怵。她以前和秦子荞多少有点怂嘛!看到身材火辣的多金美女,总觉得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这时秦子荞将她塞入车内的动作一气呵成,除了她感到秦子荞的手在微微的抖。
程巷扒住副驾头枕问秦子荞:“去哪?”
“喂,到底去哪?”
秦子荞始终不答,对着挡风玻璃面无表情。
程巷耸一耸肩,抱着双臂漫不经心靠向椅背,卷发顺着眼前垂落两缕,她懒得拨弄,就那样望着窗外的夜。
一直到车停下,秦子荞下车,又将她一把从后座拽出来。
“在这等我。”秦子荞只这样说了句就转身上楼。
程巷一看:秦子荞这是带她来了自己的出租屋。
没五分钟秦子荞就下来了,将什么东西往程巷怀里一掷,程巷出于惯性后退一步。
低头,发现秦子荞掼到她怀里的,是她先前给秦子荞买的那个包。
“还你!”秦子荞气喘吁吁。这栋楼电梯太挤拥,她不想等,刚刚是一口气冲上七楼又冲下来的。
程巷将包拎到指尖,漫不经意晃晃,语调也是不经心:“这是做什么?”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秦子荞发现比起程巷的态度,她认真到像一个荒唐的玩笑。
可她就是止不住胸腔剧烈的起伏,眼泪夺眶而出:“离我远一点!”
她破了音的喊,抬手掩住睫,仍有大颗大颗的泪从指缝溢出来。
搞什么……明明程巷去世以后,她一次也没哭过的。明明她很酷,就连程巷葬礼那一天、她全程安慰着程巷父母,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的。
程巷半咬一下唇,走近,拍拍她的背:“喂……”
秦子荞仰起面孔来冲她吼:“陶天然是小巷的!”
程巷一顿。
“陶天然是小巷的!”秦子荞破了音的继续喊:“即便小巷不在了,陶天然也是小巷的!”
她蹲下来呜呜呜的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铺了碎卵石的地面上。
程巷站半晌,曲下膝,蹲在她身边用很轻的声音问:“陶天然这样觉得么?”
秦子荞扭头看她一眼。
她在笑,睫毛垂着,望着路面鹅卵石的反光如一颗将灭未灭的星。
扬起那张姝丽的面孔来,挑起眉尾是一种生动的风情:“喂,你真的不好奇陶天然这样的冰原,会不会被什么人撬动么?”
秦子荞哭得哽了一声。
“我觉得……”程巷随手拨了拨垂落的卷发:“小巷会很好奇。”
******
“嘶……”
不是说喝好酒不会头疼吗?骗子,都是骗子。
程巷翌日清早起床,手腕抵住跳痛的太阳穴。她和秦子荞的酒量都十分不济,喝酒都是为了要一个文艺抒情的调性。
咬着鱿鱼丝,两罐十二度的果酒都能喝半天。
这样想来,昨晚真是喝多了。她不停绊到自己睡衣下摆的去洗漱,又将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去上班。
陶天然这人明明昨夜也喝了酒,今早面孔却清新到宛若未生苔的冰原。
程巷又在茶水间外与她狭路相逢,实在忍不住瞪她一眼。
群里又刷疯了:【啊啊啊你们看到了吗Shianne对陶老师眉来眼去!】
?程巷:她哪眉来眼去了?
【陶老师什么反应?】
【陶老师没!反!应!家人们你们懂吧,回避就是有事!】
程巷:……
有人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面,抬眸,见助理对她笑:“周五要开作品的初稿会,你提的主题你还记得吧?”
“嗯。”程巷点头:“‘遗憾’。”
“一周时间,草稿而已,对你来说绰绰有余啦。”助理挥挥手:“我先去忙。”
程巷打开手绘板。
好在她以前也是画原稿的,手绘板这东西她熟。不过,这,珠宝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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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要怎么搞啊?她与珠宝设计最密切的关系,就是偷翻过陶天然的几本专业书。
自从穿越到余予笙的身体内,原主的记忆她是一点没有,那专业技能呢?
遗憾……
程巷想着自己提的主题,握住手绘笔勾画的漫无目的。
除了上次提过的“海雪”,说起遗憾,便是那场地球下了三亿年的雪。
在那之前潮汐变换着颜色,蓝藻规律的呼吸,直到现在西澳大利亚海岸残存蓝藻的层叠石骨架,没人知道它们在三亿年的冰冻里做过怎样的梦。
也没人知道程巷躺在初雪洒落的斑马线,做过怎样的梦。
程巷不经意瞥一眼手绘板:“妈诶……”
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从前程巷脑内灵感是很难付诸于笔端的,她笔力不够,接不住自己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
第一次的,她的脑内流淌过什么,她的笔端就呈现出什么。
她想到蓝藻,于是她笔下有了蓝藻般的项链雏形,飞泉绿碎钻拼接而成。有人会用“哀伤”形容一条项链么?可程巷看着这条项链,想到的是“哀伤”。
它比琥珀更久远,因为它封存的是一段其他生命诞生前的记忆。在那时它独自悲喜,天地无知无觉。
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孤恋。
像以前的她。
程巷放下笔抿抿唇。
她用一周时间画完了这份草稿。第一次,她体会到有能力将灵感执行的快乐。
周五初稿会。
陶天然是在所有人坐定以后进来的。其实所有设计师都是平级,资深不资深大抵只用来约束约稿时价格的差异。
可所有人默认她有这样的特权,她最火,也最忙。步履匆匆迈入时,一边将画稿时摘下的腕表扣回清瘦手腕,一边埋头看助理手中捧的平板。
她腿太长,助理快步跟随,她低语一句,助理又小跑出去了。她拉开带轮轴的转椅,坐下时垂着长睫仍在想事,大约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她,抬起眸来说声“抱歉”。
细瘦到足见淡青经脉的腕子搁在桌沿,钢笔在指间旋一圈,握住,指尖在桌面敲两下。
好似问会议怎么还不开始,她的时间如此宝贵。
这种初稿会都是设计师轮流主持,于是这次的主持人开口:“谁先来?”
程巷环视一圈无人开口,故此举手:“我吧。”
也不了解同事们的实力,但依她先前的职场经验,越晚讲越有压轴的压力。
或者用中国的一句老话来说:早死早超生。
她小小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电脑连上转接头,在大屏幕投影出来。
“这是我的设计稿。”她挠挠头,有些不知怎么说下去。一场三亿年的梦太文艺,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目光习惯性落在陶天然肩头。
陶天然看起来还沉浸在刚才的工作里,垂落的睫显出三分漫不经心。唯独当她抬起头来,眼尾的两粒小痣沐在屏幕光影里。
她本是不经意的一扫,接着目光顿住,射向程巷。
程巷心里一跳。
“这是什么?”同事对程巷的设计稿发问。
“蓝藻。”陶天然隔得远远的突然开口,万宝龙笔头在桌面轻轻一点。她没有笑意,只是细细的眉轻轻上挑。
她一切都是细细的。细细的眉,细细的眼,鼻梁挺俏而削薄,唇薄得好似朱砂一点,让人以为她就会这般锋利的割伤世界。
那是程巷第一次瞧见,陶天然的眼底露出欣赏。
原来她也会欣赏一个人。
只是,程巷低头,指尖在会议桌的一粒灰尘上抹了抹:那人从来不是自己。
9. 阿芙佳朵
[真的也想过逃开你,
避开你如避开一场灾难。
可还是,不甘心啊。]
-
程巷想过要避开陶天然的。
她真的想过。生前她躺在斑马线脑中最后的想法,便是若下辈子有颜有才、一定不要再去认识陶天然,一定不要在陶天然高二转到她们班的时候、转回身去找陶天然借什么橡皮。
嗯,铅笔也不要。
可当她跃入舞池、陶天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
当会议室里陶天然仰起面孔、投来欣赏那一眼的时候。
当结束了会议陶天然主动走到她工位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喝咖啡的时候。
程巷低头笑了。
指尖在马克杯壁轻轻一敲,翕动着睫毛笑望向陶天然:“好啊,陶老师请客的话。”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程巷不用回头都知道全办公室的眼珠子都黏她们背上。
迈入电梯,陶天然更习惯于靠前位置,摁下一楼,右手单手握着手机回消息,摁完按钮的左手随意插入西裤。
这动作被她做得随性又落拓,黑长直发被她勾在耳后。
程巷立于她侧后,望见她发丝下露出白瓷般的左耳,而她身形那样高挑纤薄,只那样站着也有孑然之感。
程巷不说话,望着显示跃动的红色数字。
直到八楼时数字跳停,陶天然握着手机没抬眸的往外走,程巷自身后握住她手腕。
她动作一顿。
在她猛然缩手的时候程巷已然放开手,她回眸时微蹙着眉心,程巷拎拎眉毛:“陶老师,还没到呢。”
陶天然“嗯”一声转回身去。
程巷握过她的那只手藏回背后,指尖捻住,细细研磨。
出息了啊程巷!
从前她哪敢这般随意握陶天然的手。愈重视便愈怯懦。
并排过马路的时候。
陶天然单手开车另只手自然垂落的时候。
坐在黑暗电影院的时候。
程巷只是眼神很轻的点一点,蝶一般落在陶天然的指尖,阳光一惊扰,目光便飞走。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总让人觉得自己像微波炉里蒸熟的食物,被这个社会所规训。
程巷擦过陶天然身边,率先走出电梯去。
好似刚刚甫然握住陶天然手腕的一下,纯属无心之举。
两人走进咖啡馆,程巷发现陶天然这种天才对世界当真不怎么耐烦。比如站在吧台前,她会用手机角很轻的敲一敲桌面,看菜单看得浮光掠影。
嘴里一句“喝什么”,问的像过场戏。
默认所有人都喝冰美式。
“阿芙佳朵。”
陶天然看过来的时候,程巷背靠着吧台,一只手臂向后撑住过分细软的腰肢,整个人柔若无骨,笑得曼妙。
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反射着浓金的阳光透进来,碎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
使人生出种错觉,好似永远瞧不透她在看什么。
舌尖轻弹喃出的一句“阿芙佳朵”,令陶天然递手机付款的动作停滞一瞬。
扭头淡声问:“喝别的不行么?”
“不行。”程巷轻晃下巴,偏头:“阿芙佳朵怎么了?”
两秒的空白。
“没有怎么。”陶天然点出付款二维码递向店员:“一杯冰美,和阿芙佳朵。”
两人坐于窗畔圆桌。
陶天然动作从来有种潇洒的落拓,又带女人的轻柔,譬如她将一条腿压在另一边膝头、扭头向窗外看的动作,如若她神情不这么冷淡的话,简直像一柄秀美的尤加利树。
“请慢用。”服务员呈上她们的饮品,抱着空托盘走了。
陶天然眼神好似落在路边一只溜达的野猫,这时一点点抽回来,点在阿芙佳朵的冰淇淋球上。
程巷托起细细杯颈:“陶老师要尝尝看么?”
她曲着猫眼,神情几乎算得上一点点狡黠,问着陶天然要不要尝,唯一一只银白小匙却已送入红唇之间。
陶天然挪开视线,淡道:“不要。”
程巷舌尖一点点将冰淇淋在口腔碾化,垂着眼睫看陶天然置于桌下的手,搁在膝头,左手无意识转动着右手的尾戒。
程巷问:“阿芙佳朵怎么了?”
“嗯?”陶天然右手小指蜷了蜷:“没有。”
她说没有的时候目光又冷淡三两分,挪转尾戒的手撤开去:“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阿芙佳朵。”
程巷轻轻的笑,伸出舌尖将唇边沾染的一点冰淇淋舔掉。
第一次点阿芙佳朵的时候,她跟陶天然在一起。
大二吧应该是,正是连锁咖啡品牌大举进入邶城的时候。那时陶天然已在珠宝设计公司实习,总是忙,点单时和现在一样,捏着手机回信息。
一句“喝什么”问得漫不经心。
程巷仔仔细细扫一遍菜单:“阿芙佳朵。”
陶天然从手机屏幕抬眼,睨向她。
她笑得露出两排贝类般白白的小牙:“陶天然,阿芙佳朵是什么?我只觉得这名字好好听哦。”
一杯阿芙佳朵呈上来的时候,程巷有惊喜。
咖啡液上堆一只香草味冰淇淋球,原来这就叫阿芙佳朵。
那日陶天然靠在窗边的软椅上不断回信息,程巷不吵不闹,陶天然抬眸时大约已过去两小时,一杯冰美酸成涮锅水。
陶天然端起抿一口,皱眉,放下时望向对面,程巷的冰淇淋球吃掉大半,剩下一圈奶油化在咖啡液里。
程巷塞着耳机,摁着软椅边沿,一下下晃着小腿。
夕阳从窗口透进来。陶天然蜷起指节叩一下桌面:“你在干嘛?”
“嗯?”程巷摘下耳机的时候尚在傻笑。
陶天然点一下自己耳垂:“在听什么。”
“哦,郭德纲。”程巷嘿嘿嘿的傻乐。
陶天然抚一下自己发酸的后颈:“这么高兴?”
她忙到冷落她一下午,有什么可这么高兴的。
“不知道哇陶天然。”程巷继续晃着小腿,不知是否父亲为海城人的缘故,她个子不算低,手脚却细细长长有茕茕之感,笑起来的时候鼻间堆出细小褶皱:“就这样和你待在一起,我就真的很高兴。”
陶天然发现,程巷其人就像一杯阿芙佳朵。
很会在清苦的咖啡液里给自己找甜。
她会在等她工作时听郭德纲。会在她公司楼下跟流浪猫一起蹲在灌木丛里数花朵。会在肠胃炎住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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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们来玩角色扮演。
“你以为我要扮护士吗?”她皱着鼻子笑起来:“想不到吧陶天然!我要扮潜进医院修水管的钳工!”
陶天然淡淡说:“钳工不修水管。”
“啊是吗。”程巷呆了两呆。
陶天然其实没有去过程巷的葬礼。
她只是远远站在殡仪馆外,初雪后的阳光晒得人后知后觉。她拎包站在一棵榕树下,想起程巷笑起来时鼻间的浅褶。
“笃笃。”
陶天然抬眸时,发现程巷叩完桌面,正笑望着她。
“陶老师好像,”程巷说话的语调也似猫,发声压在喉咙靠下的位置,挤出一点懒音:“有点喜欢走神。”
“抱歉。”陶天然说。
程巷耸耸肩:“今天天气这样好,跟陶老师坐在一起喝杯咖啡也不错。”
她说话嗓音带笑,猫瞳也弯着,可是浅琥珀色的瞳底没笑意。
不像以前有个手脚细长的女孩,望着她笑的时候,笑意沾染到睫毛上。
陶天然喝一口冰美:“只是想跟你聊聊你的设计,刚才会上没机会展开。”
“嗯,陶老师想问什么?”
程巷发现,人们对艺术家是有误解的。
像陶天然这样的珠宝设计师,不止对美有天然的直觉,也有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对程巷的提问鞭辟入里,三两个问题,便理顺程巷自己都还未想明的后续。
“还没来得及知道,陶老师的初稿是什么构想?”
方才大老板临时拎两个设计师去帮忙,会没来得及开完。
陶天然瞥她一眼。
“海雪。”陶天然说。
程巷心脏砰的撞在心壁上。
齿尖咬着冰淇淋勺,舌根发涨,犹记得上辈子自己跟陶天然说“一起去看海雪”的语调。
“为什么是海雪?”表面却能托住下颚,笑吟吟的看向陶天然。
“因为你上次开会时提了。”陶天然声调毫无起伏:“你这次为什么不用海雪?”
程巷拎唇笑了笑。
“当然是因为……会心痛啊。”
陶天然望住程巷。
“还没完成心愿就死掉、变成一场纷扬的雪这种事,”程巷笑道:“只有陶老师这样冷僻的性格能毫无波澜将它执行出来吧。”
陶天然压压下巴,并不以为忤。
她捏住手机站起来:“走吧。”
“陶老师先回公司吧。”程巷眨眨眼:“我再躲会儿懒,如果大老板问起来,陶老师帮我打个掩护。”
陶天然没说什么的向外走去。
“陶老师。”
陶天然回眸。
程巷撑住下巴,倚在窗边软椅上噙笑:“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一个连喜欢的心情都没体会过的人,真能做好以‘遗憾’为主题的设计吗?”
陶天然低头看了眼信息,抽离回来,望过来的目光很淡:“试试看。”
连傲慢都没有。可那连情绪都吝于给予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陶老师。”程巷的唇角又往上拎两分,堆出一个浅浅梨涡,在一张过分慵妩的面庞上,看上去有种出格的天真。
可她笑望着陶天然说:“像你这样的人,好想看你哭哦。”
10. 然后
[分手后的第三年,仍会梦到你。
我曾经以为,我有说这句话的机会。]
-
程巷给秦子荞打电话:“以前我特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学习呢?现在我理解了。”
“虽然但是,”秦子荞:“你到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你就当我俩很熟吧。”程巷继续:“现在我真理解了,原来只有我们这种做不出题的不爱学习,人家能做出题的,成就感爆棚啊。”
“谁跟你是我们?”秦子荞:“谁做不出题?”
“你啊,就你。”程巷翻个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现在做起珠宝设计来,就有一种学霸的爽感。”
秦子荞狐疑问:“你在吃什么?”
“薯片。”程巷那边小小惊呼一声:“妈诶掉床单上了。”
又是跳起来拍打床单的声音。
秦子荞:……
这位余予笙给她的感觉很奇怪。顶着豪门大小姐的面孔和声线,干的又都是些过于接地气的事,让她想起以前和程巷在一起的时候。
秦子荞轻轻笑了笑。
然后,一个小时过去,她不知怎么就坐在了程巷豪宅的房间里。
抱着双臂,冷着面孔。
程巷问她:“你要不要吃车厘子?五J的,巴掌那么大。”
秦子荞打开她手:“别跟我说话。”
“为什么?”
“我仇富,我连小巷的份一起仇富。”秦子荞说:“你这么有钱,你的性格不许像小巷!”
“谁像她了,像她有什么好的。”程巷搬张搁脚凳坐到秦子荞面前,自下而上冲她眨巴眼:“我是魅惑型,我会抛媚眼儿。”
“你抛一个试试。”
“啊呀……”程巷低头揉揉眼:“这是妆造没到位的缘故。”
她坐到梳妆桌前去给自己描眼线。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女人黑化以后眼线就要往上抬。
“啧~”程巷嘟嘟哝哝一句:“化飘了。”
秦子荞望着程巷坐在化妆桌前给自己描眼线,走过去一手摁在桌沿:“诶。”
“嗯?”程巷扒拉着自己的眼皮。
秦子荞留公主切的发型,单眼皮,一张脸总是臭臭的没表情,让人揣度不出她的真实情绪。只听她低低的问:“如果你真的追到陶天然,让陶天然很喜欢、很喜欢你。”
“那然后呢?”
程巷望着镜中的自己。
上挑眼线很适合她的眼型,眼尾小三角往上勾出一点点,中央是一点留白,眼影不着色彩,只是星点闪烁的裸色亮片,赶来为她含笑魅惑的眼神添彩。
她挑出纤长的指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一点。
“然后当然是,”她笑道:“甩了陶天然啊。”
*******
程巷问筑薇:“我能叫你阿姨吗?”
筑薇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你到底对我和你爸多不满意?”
罢了罢了,程巷摆摆手:“当我没说。”
只不过她心中的亲妈只有居委会马主任,对着别人她实在叫不出口。
心里默默决定:以后有事说事,略去称呼。
筑薇叫她:“问问陶小姐到哪里了。”
“干嘛让我问?”程巷拿起一只洗净的苹果,啃一口。
“你们不是同事们吗?”
“你不知道现在职场人际有多复杂吗?防火防盗防同事。”
筑薇又瞥她一眼。程巷心里有种感觉:以前的余予笙,好似鲜少会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跟筑薇说话。
跟她和马主任的母女关系还挺不一样的。
既然聊不下去,程巷一个人走到餐厅,在餐桌边坐下。
挑高的屋顶足有两米,玻璃顶面,若坐在这里抬起头来,冬日尚能望见秋日的枯叶缀在上面,好似时光在这里迟滞。
程巷忽然想:也不知四合院她的小屋里,那一株梧桐长得怎么样了。
坐在这里剥了三两粒开心果,程巷着实无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俯在一只臂弯里,眼角潮漉漉的。
她拿指尖轻拭了下,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端端正正坐了个人。
陶天然坐在那里,并且,没有玩手机。
这……程巷花了半秒钟的时间思考:是被陶天然发现她在睡梦中流泪比较尴尬,还是被陶天然发现她在睡梦中流口水比较尴尬。
并且陶天然这个人,怎么说,哪有这样的人啊?
发现人家在睡梦中流泪,眼神一点不回避,还那样直勾勾盯着人看。
程巷轻咳一声:“你怎么在这?”
“你妈让我来找你聊天。”
“余予策呢?”
“堵在路上。”
程巷呵了声,探着脖子往厨房里张望,阿姨本来正在那里煲汤。
“阿姨说缺了调味,出去买了。”
“草果。”程巷接话道。
来余家住了这么段时日,已摸清保姆的调味风格,最爱用的便是草果。
陶天然微压下巴,不接话了。
也就是说,偌大的餐厅只剩她们二人独处。
程巷在桌面以下拨弄自己的指尖。
陶天然本是寡言的人,程巷没指望她主动讲话,耳畔却听陶天然问:“梦见什么?”
程巷掀起睫毛来。
先是挑唇而笑,语气一点点戏谑:“怎么,陶老师对我感兴趣?”
陶天然点点头,并不回避:“是。”
这下程巷真笑了。
她跟在陶天然身后亦步亦趋那么多年,还真没见陶天然主动对她感兴趣。
所以她只听陶天然提过“余予笙”这个名字一次,潜意识便记了这么多年。
老天惯会开玩笑,偏偏让她穿越成余予笙。
以至于她带着轻佻笑意,伸手去拨弄阿姨洗净呈上的一盘提子,竟不知自己这样接近陶天然的行为,叫不叫饮鸩止渴。
见她不答,陶天然又问一次:“所以,梦到什么?”
程巷本打算扯句瞎话,比如海绵宝宝大战中华小当家三百回合终于被降服成了洗碗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可,也许餐厅里的气氛太宁谧。
也许窗外正值黄昏。
也许程巷仰头之时,在玻璃屋顶的一众枯叶中辨识出梧桐发黄的那一片。
她垂下眸来望着陶天然清细的眉眼,缓缓描摹一遍:“梦到你。”
“梦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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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然眉心轻动了动:“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啊……”程巷拖慢语调,腕子一转摘下颗提子:“就像这样,坐在我身边。”
她掏出手机,轻触数下。
陶天然不欲偷看,只是两人面对面坐着,视线很难完全避开,余光也能瞥见程巷将一个备忘录模块设置到手机桌面。
没写是为什么计时,就一个光秃秃的数字:【778天。】
不知陶天然是真不好奇,还是出于礼貌,撤回眼神,什么都没问。
唯独程巷自己盯着那数字,不知何故,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
陶天然当然不知道了。
程巷曾在自己的手机设置了与陶天然的分手计时。穿成余予笙后,又用余予笙的手机设置了。
在百位数的【7】尚且停留在【3】,当程巷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写着【与TTR分手的第378天】,她做了一个梦,醒来在手腕套了根黑色皮筋。
还引来马主任教育她:“你在手腕上箍个皮筋儿干嘛?你是短头发吧?”
她没对任何人说起过。没对马主任说过,也没对秦子荞说过。
那日午睡,她做了个梦。
梦见陶天然,就像眼前这样坐在她身旁。
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就只是坐在她身旁。
醒来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箍在自己腕子上。弹一下,龇牙咧嘴的疼。
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一片绝望的想:也许到了第578天、又到了第778天、在她与陶天然分手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她仍会这样梦到陶天然。
她开始仔细回忆,是不是哪天跟马主任去雍和宫参拜时、对四爷许愿让她忘记陶天然。
好嘛,四爷办事就是飘,直接一竿子将她戳死了。
陶天然沉默良久。
再度望向程巷时,程巷恰也怔怔回望她,像在思索很久以前的事。
“实在不好意思。”伴着一声沉稳男音,空气中有什么隐隐绷住的弦,经不起任何拨弄似的断了。
余予策走进来,西装还来不及褪下:“今天实在太堵。”
程巷一手摁着餐椅晃了下腿,笑容又变得漫不经心。
站起来道:“我去看看汤煲得怎么样了。”
******
周一上班,程巷被女同事们在茶水间捉住。
“听说大老板牵线让你哥认识了陶老师,你哥现在正追呢,是不是真的?”
其实程巷能感觉到,像余予笙这样的大小姐,放着家业不继承、跑到公司里来上班,总有种玩票性质。
纵使她娇妩开朗、擅于谈笑,其实同事都与她隔层距离。
若说公司里距离感最强的二人,一是陶天然,二就是她。
这会儿是想问八卦实在憋不住了,来问她总好过问陶天然。
程巷等咖啡的时候,一手勾着发尾懒懒绕个圈:“不过吃了几顿饭而已。”
“哗,那陶老师什么反应?有没有感觉?”
“有没有感觉这种事,”程巷一挑唇:“直接问陶老师本人比较好。”
“谁敢去问陶老师……”
话音未落,已见程巷端着咖啡杯朝陶天然办公室走去。
11.身高差
[天然,喂陶天然。
喂,陶天然……]
-
“笃笃。”
程巷叩两下门。
陶天然:“进。”
门被推开,却并没有续贯响起的脚步声。陶天然抬眸,见程巷倚在门口,轻曼冲她懒笑。
原来衬衫与衬衫是这般不同的。陶天然挺阔的衬衫用来遮掩身段,程巷轻软的衬衫用来凸显身段。软塌塌黏在曲线上,似人的第二层皮肤。
再由西裤掐出曼妙腰线,端一只写了“Shh!”的马克杯倚在门框,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
陶天然:“有事?”
程巷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有件事请教陶老师。”
“讲。”陶天然已再度埋下头去。和其他新锐设计师不一样,她从不用手绘板,甚至不用铅笔,总用那支万宝龙钢笔直接在稿纸描绘,好像根本不用起草稿一样。
程巷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中指第一小节边缘、被钢笔溢出的墨水染蓝的一点点。
从前她们在床上缠绵时,偶尔陶天然指节也有洗不净的蓝色墨迹,程巷总觉得性感得要命。
她敛了眼神,问陶天然:“你对余予策什么感觉?”
陶天然头也不抬:“你要在上班时间跟我聊这个?”
程巷的腕子也软,懒怠怠拎起来看眼钻表:“还有两分钟才开工。”
妈诶,她讲话的语调怎么这么撩,酥进人骨头缝里般。
程巷自己都抖了下,却见陶天然无波无澜,抬起至薄的眼皮,瞧她的眼神很淡:“怎么,对我的私事感兴趣?”
诚然程巷有很多借口可以扯。
比如说:那是我哥,我是对我家事感兴趣。
可她只是挑起指尖卷一卷发尾,透过陶天然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窗望一眼朝阳,一点点将眼神抽回来,敛了晨曦般点在陶天然脸上:“如果我说,是呢?”
陶天然低下头去继续画手稿:“我对余先生没想法。”
“我想余小姐也是入职场几年的人了,不至于问出没兴趣为什么上余家吃饭这种问题来。”
她轻转一下摁在稿纸的手腕,瘦得伶仃,泛起淡淡青色的筋脉。
这样不挂肉的骨相最适合首饰,一点不会显出油腻,偏偏她从来只有握钢笔的右手戴一枚尾戒。
程巷当然明白陶天然肯赴余家的原因。余予策入主余氏集团,负责的是人造石合成业务,与珠宝设计行业未来息息相关。
“哦。”程巷拖长一点尾音:“我还以为真有机会,叫陶老师一声……”
她微微俯低腰肢,长卷发顺着肩头散落。程巷从前就想留这样的长发,散到哪里哪里就是诱。她望着陶天然黑发间透出的耳垂,一声“嫂子”像是低呵出来的。
陶天然颈间一凛,后退,与她拉开距离。
程巷笑,直起腰肢来:“毕竟陶老师这个称呼是太严肃了点。不知未来我有没有机会换一换,不叫嫂子的话,或许会是……”
她偏一偏头:“天然?”
陶天然微一蹙眉,刚要启唇。
程巷扬起一只纤长的食指,贴在软唇边:“三,二……一。”
“陶老师,上班时间到,不宜再聊私事。”
她将手中马克杯置于办公桌:“看你今早在忙,没工夫去泡咖啡。”
转身便走的时候,程巷心里爽得要死,长卷发转身一甩唰的一声那叫一气势!
陶天然指节在桌面一磕。
程巷扭头时,她扬扬下巴对着那只亮黄色马克杯:“是你的杯子。”
“我知道啊。”
“不是公用。”
“我知道啊。”程巷挑唇,对陶天然扬起三根手指轻挥一挥:“忙去了,拜。”
******
程巷溜回工位时心跳如雷。
她抬手摁一摁自己心口。穿越到余予笙体内后,那些曼妙的轻笑、摆荡的腰肢、倚门而站时高跟鞋微往前点的动作,很明显来自余予笙。
可她刚刚叫出那声“天然”时,不自禁用了程巷语气。
从前她就总这样叫:“天然,喂陶天然。”
欢快的。鼓舞的。怅然的。
甚至当陶天然拖着行李箱关门离开的那一天,她将双膝蜷在洗得大垮垮的睡衣里,低头望着早已起球的沙发布料。
她不觉得自己在哭,只是奇怪地看着布料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痕,一滴,两滴。
唇边还缀着惯性笑意,在佟掌柜说“额滴神呀”的浮夸语气间,她将头抵在自己膝头,听见自己用很小的声音叫:“天然,喂陶天然……”
刚刚被陶天然关上的那扇门静悄悄的。
再没有人回答。
再没有人回头。
******
助理进陶天然办公室的时候,见陶天然抱着双臂立在落地窗边。
助理一怔:“陶老师……你不舒服?”
极少在工作时间瞧见陶天然放空。
她望着窗外,只留给助理一个背影。半秒空白,当助理心里打鼓准备再问,她转回头来,神色是素日的清淡:“没有。”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跟助理对接完日程,眼神在那亮黄色马克杯一点:“收拾一下。”
助理瞥一眼。
满满一杯咖啡,一口没动。诶等等……这不是余予笙的咖啡杯么?
!!!
助理表面不露声色端起马克杯:“好的陶老师。”
回到工位以后,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立即在八卦小群里激情敲下:【Shianne用自己的马克杯给陶老师泡咖啡了!】
【传下去!】
【Shianne用自己的马克杯给陶老师泡咖啡了!】
有人一语中的问出要害:【陶老师喝了吗?】
【虽然暂时没有吧,但陶老师站在窗前看风景了!】
【陶老师以前几时站在窗前看过风景?】
程巷继续缩在群名单最末装透明人,心里复制描摹陶天然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想象陶天然站在窗前远眺的模样。
舌尖蜷一蜷抵住齿后。
在心里默默的叫:天然,喂陶天然。
******
“有这么急?”助理穿过大办公室去陶天然办公室时,一路小跑。
众人交头接耳:“哪个大客户又发难了?”
两分钟后,办公室门打开,陶天然亲自站在那里,一手捏着手机打字,一边头也不抬的问:“今天下午飞港岛,谁和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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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众人噤声。
“昆浦”的收入模型是这样,由设计师自由组合接单。但陶天然是个很微妙的存在,她不算上级,可她业务能力太强,由她主导的项目,很难有其他设计师发挥的空间。
简而言之:有钱,没发展,白费功夫。
一片静寂间,却见程巷扬了扬手:“我去吧。”
陶天然瞥过来的时候,她翘着唇角,对陶天然眨眨眼。
陶天然收回眼神,只侧一侧下巴对助理:“给她买机票。”
******
群里又炸了。
【以前Shianne对陶老师有这么主动吗?】
【我记得她以前跟陶老师其实互动很少的对吧?】
【作为公司前后脚两位最有天赋的设计师,有那么点王不见王的意思。】
【我们以前好苦,纯属没糖硬嗑。】
【现在???】
有人大胆猜测:【余家不会要破产了吧?】
程巷缩在电脑前,邪魅的勾起唇角,刷脸登陆手机银行,数了数自己的银行卡后跟了多少个零。
真爽啊!这种好像不是为了钱打工的感觉。
飞港岛是翌日下午。
程巷一早将行李箱带至公司。
从小只在港剧看都市丽人拖着行李箱、踩着高跟鞋走在机场,卷发一弹一弹那叫一飒爽。想不到自己长大后窝在洋溢着青椒肉丝味的破写字楼里,描画着无数女性角色的胸。
哪有什么出差机会啊。加班时下楼买个煎饼果子都觉得是出了趟远门。
这次去港岛,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下午三时,陶天然拖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
她一米七二,因清瘦而显得格外高挑,白衬衫配西裤,外罩一件大衣也是肩线挺阔,腰带没系,就那样松松的垂在腰后,随着她大步流星而招摇。
其实她打扮显得英气,偏偏那一张脸长得婉约,尖的下巴薄的眼皮细长的眼型,眼尾两粒墨色小痣,似一首花笺词,神情却又不带任何旖旎之色的冷淡至极。
她的美,是反转之外的反转,冲突之外的冲撞。
永远令人意想不到,因而没防备的心头一跳。
“走吧。”她拖着行李箱生风般路过大办公室,没扭头,人人却知道她那一声唤的是谁。
程巷站起来。
她也穿素黑羊绒大衣,款式却与陶天然迥然,圆润的肩线滑落,领口大敞,配她一张尖俏的猫颜,到了腰带处却极速收拢,一条宽腰带勒得极紧,就这样显出优越的腰臀比来。
一米六八的个子,走到陶天然身边,踩一双高筒靴。
用私聊群里的话说:【恰是一抬头就能接吻的身高差。】
两人各拖一只行李箱候着电梯。
昆浦行政前台的落地玻璃门直通茶水间,平时寂寥的通道,此时端着马克杯的人络绎不绝。
“陶老师。”程巷浅浅勾笑:“她们好像在嗑我们的CP。”
陶天然望着跃动的红色数字:“所以?”
程巷低下头去,脚尖轻踢一下短绒地毯,唇边笑意未褪。
所以也没有什么。
只是,从前我和你并肩站在一处,从未有人说过我们相配。
12.港岛
[喂陶天然,
你什么时候带我回你家呀?
至少我想,去看一看你长大的地方。]
-
飞机咆哮着冲上天空时,陶天然瞥程巷一眼。
“干嘛?”程巷当时没什么功夫搭理陶天然。
作为一个邶城长大的胡同串子,因为她妈马主任觉得邶城就是全宇宙的中心,所以她自小到大坐飞机的次数屈指可数。
飞机冲上平流层失重的一瞬,她总是双手紧紧握住座椅扶手,浑身紧绷往前冲的姿态,宛若一只即将发射的鹌鹑。
她这副蠢样陶天然有幸见过一次。
两人唯一的一次共同出行,去昆城。网上总格外文艺宣传什么“去有风的地方”,事实摇摆的风力让程巷怀疑一条小命要交代在这。
飞机降落时陶天然又见次发射的鹌鹑。
程巷哆哆嗦嗦问:“要是我俩今天交代在这,你有没有什么遗憾?”
陶天然:“你有吗?”
“我有哇!”程巷哆嗦起来就愈发絮叨:“我还没给马主任买鲜花饼呢!程副主任的鸡纵菌酱我挑了两个牌子还没去试吃。还有陶天然,你知不知道毛豆腐是什么?就是长毛的豆腐,秦子荞问我能不能给她邮点回邶城,我说那玩意儿应该不能邮吧……”
靠机舱那侧的陶天然,静默望向舷窗之外。
程巷舌头打个小结:“你不会什么遗憾都没有吧?”说着哈的一声:“你这么爱我啊?跟我在一起就够了啊?”
陶天然扭头睨她一眼。
“哈哈。”程巷的帆布鞋尖怼怼前排椅脚:“开玩笑的。”
陶天然扭回头去的时候,程巷低头,指尖轻抠着略带锈痕的安全锁。
为什么呢?
就连开玩笑的时候,都不能很有底气的说出“你这么爱我”这句话。
舷窗外正是日暮的蓝调时分,看不见陶天然脸上的神情,只看见蓝橘交接的暮色如分层的酒,将人泡在一种类似寂寥的情绪里。
程巷伸着一根指头戳戳陶天然。
陶天然回头时神色仍是无波无澜,只是蓝橘调的天色将她裹在里面。
“喂陶天然。”程巷笑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回你家呀?”
陶天然淡淡道:“走路去港岛么?”
“哈?”
“你怕乘飞机怕成这样。”
“如果是跟你回家的话,坐飞机也没关系的呀。”程巷挽住陶天然的手臂,头枕在她直角肩头,望着前方头枕垂下来的枕巾印着“最美是团圆”的酒品广告。
“至少我想,去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程巷声音很轻,湮进飞机降落的嗡鸣声里。
程巷当下心里奇怪:她为什么要说「至少」呢?
直到现下她才明白,那一声“至少”,是她潜意识里早已认定,她根本不会有去看一看陶天然家乡的机会。
几载光阴过去,当她和陶天然并肩坐于机舱,远眺见港岛星罗棋布的灯,她的灵魂却已贮存在另一个人体内。
人人赞颂港岛宛若一颗明珠,见了果然,它那样小又那样璀璨,闪烁得不遗余力。
小到让人几乎疑心,这里怎么能生出一个陶天然,会吸引住另外的一个女孩子,拼了命的去爱她。
程巷揉揉鼻子,过往程巷的一些小动作,被她杂糅进余予笙的体内。
以至于空姐来提供最后一轮酒水服务时,见这长相娇妩到过分的女人,却做出一个抬手揉鼻近乎憨傻的动作,望着舷窗外的一对猫眼显出怔忪。
“女士。”空姐细语问询:“还需要一杯红酒么?”
“要,谢谢。”程巷回神,点头。
接过红酒时她勾唇道谢,笑容里已载上自嘲意味。
空姐继续问询陶天然:“这位女士,您呢?”
“不用,谢谢。”陶天然望着舷窗外。
她始终侧着脸,程巷瞧不见她脸上神情。
“陶老师在看什么?”程巷轻旋腕子摆荡酒液醒酒。
“没什么。”陶天然音色很冷,仍没回头。
程巷吞下半杯红酒去,阖眸靠住椅背。
也好吧。
这一刻看不清陶天然脸上的神情也好,至少她可以骗自己,也许陶天然有那么半秒想起,曾经有一个年轻傻傻的女孩子,虔诚许愿要来看一看她的家乡。
******
陶天然是港岛人。
这一点在她刚转学到邶城附七中的时候,就闹得人尽皆知。
那时人口流动远不如现在频繁,程巷所在的附七中不是什么特好学校,没有洋气的国际交换生,所有学生都是附近胡同的子弟,最远混血就是草帽胡同混猫儿胡同。
港岛天生就带一层神秘想象。
男生们都在议论:“别看明星个顶个的出挑,其实港岛本地人长得没那么好看,懂吧?很普的。”
那几天程巷没什么功夫关注这事。
因为她正跟马主任闹别扭。
她跟马主任说:“我要考艺考去画漫画。”
马主任说:“我先用鸡毛掸子在你身上画几道怎么样?”
哎,真是,指数函数 y= a^x 什么的学得人烦都烦死。程巷很硬气的说:“你不让我考艺考我就绝食。”
“绝呗。”马主任丝毫不为所动:“我今晚就炸韭菜盒子。”
马主任真歹毒啊!周末那两天,炸韭菜盒子炸胡萝卜丸子轮番轰炸,程巷浑身都染了油腻腻的香,变成一颗行走的丸子。
马主任斜着眼问她:“真不吃?”
“不吃!”程巷心想这时一妥协,之前不就白饿了么。
但到周日夜里,她已撑不住了,紧急给秦子荞发微信:【江湖救急。】
秦子荞很是上道:【明白!我妈包的茴香包子给你带俩。】
秦子荞的妈包茴香包子是一绝,透着油。
程巷早自习前拿到俩热气腾腾的包子,几乎感激涕零,囫囵吞下。
直到当天体育课前,她胃里开始觉得不对。
程巷拉住秦子荞:“你没觉得这包子有什么不对?”
“没啊。哦对了,”秦子荞面无表情:“昨晚上冰箱坏了,餐桌上放了一夜,没事吧?”
程巷:……
邶城九月三十来度的天呢!你说有事没事!
体育课她连续跑了几趟洗手间,最后一次气若游丝飘回操场时,萧霄一拽她:“新转校生到了!走走走看看去。”
程巷没心情:“有什么好看的。”
萧霄挽着她手臂:“那些说港女很普的男生个个目瞪口呆,其中一个打完篮球吃烤肠的,一见她把舌头咬了,呸了一口血出来。让人吐血的美貌你说牛不牛?”
“哈哈哈。”程巷:“谁啊这么寸。”
“龚闯。”
龚闯是她们班体委,家境不错,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程巷乐了,顺手一拽秦子荞:“看看去看看去。”
新转来的女生站在教学楼外,据说是在等教导主任。
身边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邶城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儿自带看热闹技能点,没在客气的。
萧宵挽着程巷往里挤:“让一让嘿让一让。”
人群一挤,程巷蓦地头晕:“等、等等……”
她目前讲话气若游丝,娇弱样儿若马主任见了都不会想认她这个女儿。一片喧嚷中,萧霄没听到她这一句,拽着她继续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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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感到越来越不对劲,额间虚汗一层层往外冒,双腿打软。
终于,当人群团团围住的女生冒出头来,程巷软绵绵瘫倒在了地上。
“别挤啦别挤啦!”旁边一个女生比萧霄有良心,第一时间发现了程巷的昏厥:“这儿有个人被陶天然美晕啦!”
程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听见一阵脚步清音向她迈来。
她努力睁了睁眼,却没能将那张脸纳入眼眶。
真的很想知道——
怎样的一张脸,可以配得起“天然”这种名字?
好傲噢。
******
程巷翌日去上学,走廊里,龚闯看她的眼神十分不屑。
秦子荞一见她:“噗。”
程巷翻个白眼:“笑屁啊。”
秦子荞索性噗哈哈的笑开来:“不怪龚闯看你不爽,你把他风头全抢了。”
一夜之间,全年级都知道了那个“被陶天然美晕了的女生”。
程巷由年级里的小透明,一夜闻名天下知。
程巷为自己鸣不平:“我根本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儿!她不是转到咱们班吗,怎么没来?”
“哦,办手续去了。”
语文课最适宜走神,程巷侧手托腮,望着窗外啁啾的鸟。
课文里絮絮说着今人已不能理解的古人心思,程巷指间转着笔,脑子里想着马主任跟她说的:“咱家祖祖辈辈有艺术家吗?你混艺术圈要有人脉的知不知道?你未来画漫画,能养活你自己吗?养不活要给社会添负担的知不知道?”
“影响脱贫攻坚的战役!影响现代化社会的进程!影响伟大民族的复兴!”马主任语调愈拔愈高。
不愧是居委会主任,特会上高度,听得程巷一愣一愣。
语文老师粉笔笃笃磕在黑板上,在初秋午后是令人头脑混沌的白噪音。直到粉笔声一顿,窗外有脚步声响。
由于程巷往窗外偏着头,所以她是唯一瞧见那个子高挑的女生、随班主任走来的一个。
女生正往教室里看,淡漠黑瞳对上她的一双眼,又无波澜的抽回去。
程巷微微张嘴。
当时全班正在诵读课文,直至语文老师拍掌叫停前,诵出的句子正好是:“想见广寒宫殿,正云梳风掠。”
班主任领女生步上讲台:“自我介绍一下。”
女生黑瞳垂沉扫过教室,转身在黑板提笔写自己的名字:【陶,天,然】。
丢开粉笔头,竟是很清正的普通话:“陶天然。”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班主任扫视教室一圈,点点程巷旁边那张空桌:“你先坐那里吧。”
程巷一怔:“老班,我同桌只是请假,不是退学。”
全班哄笑起来。
班主任佯瞪她一眼:“先将就新同学,等你同桌回来再安排。”
陶天然背着书包走到程巷身边。
瞥一眼,这位手脚细长的同桌绷直了肩,坐得像只鹌鹑。
“不喜欢我?”陶天然问。
程巷呆坐两秒,才意识到陶天然是跟她讲话,夸张指着自己鼻尖:“你说我啊?”
是该解释两句什么的,可程巷一时失语。
陶天然已垂着睫毛将书包丢至课桌,拖着课桌向后。
直接坐到了程巷身后。
程巷瞠目结舌,转回身看向她的时候还没找回自己舌头。
“不用放在心上。”倒是陶天然主动开口,眼皮耷得有些敷衍,淡音:“反正不喜欢我的人多了。”
哇,好酷。
程巷被她酷到了。
心里忽然想: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有什么想去做的事,一定不会管周围的人说些什么吧。
13.酒店
[摩天轮,旋转木马,和我,
都是不肯往前的存在。]
-
飞机落地后,陶天然马不停蹄,将行李寄放于前台,立即带程巷去赴宴。
港岛真卷,夜晚九点,正是灯红酒绿的喧闹时分。
陶天然打了辆车,与程巷同坐后排。
程巷望着窗外如明信片般的浮光掠影,车窗打开一隙,钻进来的风里有微咸海水味道。
人生真是玄奇。
她最终还是来到了港岛,从小在电影里看过的街道在身边流淌,甚至她身边坐的那个人,还是陶天然。
本以为陶天然这种人不会主动搭话,没想到她开口问:“第一次来港岛?”
“嗯?”程巷指尖摁住座椅摩一摩:“……嗯。”
陶天然点点头,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路灯,斑马线有行人渐次而过。
程巷扭头去看她被红灯映亮的脸。
有那么一瞬几要问出口了——“你在想什么?”
却还是吞回音节去。
下车后陶天然径直往包厢去。
“那个。”程巷提醒:“不去补一补妆?”
陶天然蹙一蹙眉:“要去的话抓紧。”
程巷钻进洗手间,对着盥洗镜浅浅放出一口气。
也不是真要补什么妆。
只是刚才一路,红灯绿灯,灰云白夜,惹得人情绪太跌宕。
她重扑了层粉,又旋开睫毛膏,最重要是一层晶莹唇釉,适于点亮夜色。走出去时,陶天然站在门口等她,大衣已脱下来搭在臂弯,手机回完了消息仍未抬头,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屏幕。
听见程巷脚步,才算抬了下眸子:“走吧。”
眸光比走廊故作格调的射灯还暗。
程巷心里也算奇了怪了。明明余予笙也算浓颜美人的翘楚,点亮人人眼睛的惊艳,怎么陶天然看向她的眼神,还是无波无澜。
程巷也不知心里是难过了一点,还是好受了一点。
走进包厢,陶天然将大衣往椅背一搭,解释一声晚到的缘由。
她说“抱歉”的音调没任何谄媚,在一桌男人招呼她前,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并用眼神点了程巷一点,示意她别傻站着。
她身为珠宝设计师,却素得惊人。白衬衫,领口挺阔,袖口因机舱的暖气挽至小臂处,露出两截清瘦的腕骨,其中一只套根黑色皮筋,是她在飞机用餐时绑头发用的。
甚至现在她的黑长直发间,还有皮筋淡淡勒痕,她不甚在意将头发往肩后拨了拨,右手尾戒的银光一闪。
说真的,余予笙也是一等一的美女了,走入时琥珀猫瞳敛入满室的华彩。
可陶天然,只要陶天然在。
她永远是目光的聚焦,审美的尽头,人类对一片冰原喟叹自己的渺小。
一个衬衫绷得略紧的中年男人,被花生呛出一声咳。
有人笑着打圆场:“现在港岛冇靓女,罗总俾吓亲咗。”
程巷落座时心想你这不算什么,陶天然早在十六岁时就把人美晕过。
对着这句粤语陶天然没做任何反应,程巷瞥陶天然一眼。
她没有任何解释自己是港岛人的意思,更没任何解释自己家世的意思。
这是程巷第一次看陶天然在酒桌上应酬,觉得新鲜。
说应酬也不贴切,因为她不阿谀。一番寒暄后,对面拎起醒酒器:“陶小姐一看就是海量。”
陶天然捂住杯口:“抱歉,我酒精过敏。”
程巷见对方举着醒酒器有些下不来台,端起自己酒杯勾腰:“来来,我陪一杯。”
陶天然踢了程巷凳子一脚。
她这一下力道不轻,程巷差点没被她踢下去。
她对人说话的语气却仍淡着:“抱歉,她也不能喝,她生理期。”
直接摁下程巷的腕子,又快速缩回手。
程巷收回手去,轻轻抚弄被陶天然触过的那块皮肤。
口袋里手机震荡,程巷趁对面觥筹交错,摸出来看一眼。
陶天然助理发来的:【Shianne,你跟陶老师在一起?】
【是。】
【那麻烦告诉陶老师一声,酒店订的太临时,我协商好久也只订到一间房,委屈你们啦,抱歉抱歉。】
程巷眼皮一跳。
陶天然朝她瞥了眼。
程巷将手机呈到桌布以下,陶天然垂落眼睫,又抬起来,很轻的一眨。
那意思是她看见了,并且——她没意见。
!!!
程巷心里瞬间就炸了!
陶天然以前也这样啊?出差随随便便和女同事住一间啊?
偏这时陶天然还在她耳畔压低声:“别走神。”
程巷咬牙切齿扬起笑脸,觉得对面那中年光头怎么看怎么像颗卤蛋。
一顿饭吃完,对方约续摊。
陶天然婉拒,表示明天对方公司见。
两人打车回酒店,一路上程巷不安分的敲着座椅,陶天然看她一眼,她只说尿急。
去前台办理入住,这家是公司的合作酒店,恭谨表示行李已送去客房,是view很好的房间,能望见海港。
View什么view!程巷只想着陶天然,若陶天然性向没公开,出差偶尔需和女同事同住,那岂不是很亲近?啊?啊?
陶天然将证件塞回Bolide,淡声对程巷:“你先上楼。”
“哦……啊?”程巷问:“那么你?”
“我有点事。”陶天然已转身往酒店外走,大衣仍搭在臂弯。
程巷松一口气,上楼时立在电梯轿厢,眼皮仍随跃动的数字一跳一跳。
到了房间,鹌鹑一样先抱着双臂转了两圈。
捏起手机给秦子荞发微信:【内个。】
秦子荞回得很快:【嗯。】
毕竟两人已约定,要是“余予笙”顺利将陶天然拿下,就去程巷坟前烧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什么鬼。
程巷:【勾引人这种事,该怎么勾引啊?】
秦子荞:【我母单这么多年,你问我?】
程巷只得自己分析:【我觉得陶天然这种类型,是渣A。】
【……哈?】
【小巷以前给她的情感浓度多高,她都没反应的。】
【……所以?】
【你得对上她的信息素,她的腺体才能有反应。】
【说人话。】秦子荞只爱看末世科幻小说,不像程巷这个重度二次元深谙各种术语。
【说人话就是别玩感情那一套了,也许直接勾引比较有效。】
【也许。】秦子荞又补一句:【小巷以前就是吃了没胸的亏。】
【谁没胸???】
【我又没说你你激动什么?】
【……我哪激动了?】程巷丢开手机。
人呐就是束手束脚,嚷嚷着要攻陷陶天然的是她,紧张的也是她。程巷其实觉得这主意未必靠谱,毕竟两人以前缠绵时,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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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未见得多沉迷。
陶天然不出声,也不怎么喘,只是黑瞳垂沉的看着她。
但……
别真是她身材不好的锅吧?
要不还是……验证一下?
程巷怀着复杂的心情进浴室淋浴,裹上酒店的高支埃及棉浴袍,又在耳后补两抹固体香膏。
她当然不打算今晚和陶天然发生些什么,毕竟陶天然又非真正长腺体的渣A。只是一来,她靠近陶天然的计划需得徐徐铺陈,二来,若陶天然真看其他女人一眼……
呵,呵。程巷咬牙切齿的捏了捏自己的拳。
望见镜中自己一眼,又哑然失笑。
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死了。
程巷有些呆愣愣的,走到窗边望着港岛的夜。用别人的身体接近陶天然这件事无异于饮鸩止渴,赢也是输,输更是输,她早有觉悟。
房间风景果然卓绝,正对港口。
霁青的海浪是卷起过往故事的墨,岸边洒落的昏黄路灯是蒙在故事上的灰。
程巷眸光凝住。
她不曾想,港口的长椅边,坐着一个人。
陶天然已把大衣套在自己身上,也变作夜色里的一点墨。
程巷走近窗边一步。
维港对面的夜很喧嚣,半山的灯光倾泻下来,著名的摩天轮高高低低描摹着谁人的心思,反显得只有一条长椅、一盏路灯的陶天然这边,更清寂些。
程巷看见陶天然身侧的长椅上,放着一瓶红酒。
她指腹贴着窗玻璃,望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叠住陶天然的背影。有那么一瞬,她有跑下楼去找陶天然的冲动,凝眸对上玻璃映出的自己,才悚然发现——
那早已不是程巷。
而是余予笙,一张陌生而姝丽的脸。
程巷退开、退开,跌在靠近窗边那侧的单人床上,胡乱卷起被子。
陶天然两小时后回到房间时,只余一盏昏暝的落地灯。
程巷还裹着那浴袍。她尚且醒着,只是不知怎么回头。
陶天然那边窸窣了一阵,并没往浴室去,接着落地灯熄了。
陶天然直接上床睡了。
程巷等了很久,才一寸一寸的挪,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的转过身来。
她不确定陶天然是否睡着,只是陶天然侧卧的身影,成为夜里沉寂的孤山。
陶天然衬衫和西裤都好端端穿在身上,被子只浅浅搭在腰际,只看背影她显得更瘦,两片翩飞的蝴蝶骨凸显出来,程巷知道若透过衬衫,能看见蝴蝶骨边也有两粒墨色小痣,位置排布恰与眼尾的两粒相同。
程巷望着陶天然的背影良久,转回身去。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她揉着长卷发坐起来。陶天然站在窗畔喝咖啡,已换了身洁净的衬衫西裤,墨色头发垂在肩头,有刚刚吹干的水润感。
程巷往洗手间瞟一眼,隐隐水汽传来。看起来陶天然刚刚洗完澡,酒店隔音好,倒没惊扰她。
程巷哑声道:“早。”
“早。”陶天然应了声,但没转头。
直至程巷意识到什么,扯好了松散的浴袍系得规整,陶天然才转过头来:“八点开会,抓紧洗漱。”
“陶老师已经洗完澡了?”程巷问:“这是提前了多久起来的?每次出差跟人合住都这样?”
陶天然抱起一只手臂,端着白瓷咖啡杯望回窗外:“不然呢?”
程巷的手指头在纯白被单上摩挲两下。
“哦。”她轻声说。
14.不要动
[走你走过的路,
与你有关的那些心情,就渐渐忘了吧。]
-
从客户公司出来,程巷抬腕看一眼钻表:“时间还早,陶老师方不方便带我在港岛转转?”
陶天然不客气的说:“不方便。”
程巷:……
她眼尾微微往上勾起来:“那我这样问吧。如果有个旧识,跟陶老师一同来港岛的话,陶老师会带她去哪些地方?”
程巷本以为陶天然不会回应。
毕竟陶天然是那样冷漠的一个人。
可也许她说“如果有个旧识”的语气,带着三分怅然。
程巷也不知陶天然为什么肯坐下来,在街边一组桌凳,掏出包里一叠稿纸和万宝龙钢笔。
低头,将一缕垂落的黑发勾回耳后,清瘦的腕子压住稿纸。
程巷坐在她对面,没看她,远眺着她昨夜坐着喝红酒的那张长椅。
港岛节奏这样快,人人自身旁路过都步频迅捷,一缕冬日阳光洒落,唯独陶天然钢笔沙沙的声音似落雨,罩住她和程巷所坐的这一小片。
时光在这里慢下来,好似雨雾朦胧间,伸手去捉不可追的往事。
程巷回眸,看陶天然俯首画地图。她那只万宝龙年头太久了,不知为何始终不换,溢出的墨印在中指边缘。
一缕长发又滑落下来,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陶老师。”程巷忽然道:“其实我昨晚看到你喝酒了。”
她指指那张长椅:“就在那。”
她问:“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么?”
“没有。”陶天然将稿纸递过去,笔帽旋上:“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事该被定义为过不去的。”
程巷微一怔。
低头,缓缓挑唇:“我有。”
陶天然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程巷扬起脸的时候已恢复妩色笑颜,接过稿纸,垂眸去看。
“不是什么热门景点。”陶天然道:“只是我私人比较有印象的地方。”
“很好啊。”程巷视线描摹着那张蓝墨水手绘的地图,站起来很轻盈的一扬手:“那我走了。”
剩陶天然一个人坐在原处。
手腕下还压着那叠稿纸,也不知刚才预备画地图时,掏那么多张出来干嘛,好像有很多地方值得分享一样。
其实她记忆里留存的,也不过一条短短坡道。
这么微微走神的时候,港口的风一扬,那叠空白的稿纸自她腕下飞出,和被风拂乱的黑发一同在空中缭绕,如经年远去的蝶。
******
程巷捏着手绘地图,站在那条向上的坡道时,微微惊讶的张大眼。
陶天然家境惊人,港岛豪门千金,父母迁居邶城开家族企业的分公司,她才随之转到邶城,这是后来附七中人人知道的事。
程巷以为陶天然的地图,会引她通向豪宅半山。
事实上她此刻站在这里,眼前一条至平凡的坡道,道旁垒着矮矮红砖墙,黑色铸铁雕花残存维多利亚时代的风味。
正值黄昏,坡道上有背着蓝色书包的孩童沿墙根走过。
程巷与他们逆向而行,站在一家生意颇好的店门前等一只现烤的蛋挞。更深处是晾尿布的挤拥民居,婴儿啼哭声传来。
程巷远眺一眼,不知谁人住在那里。
“小姐,你的蛋挞。”店主的普通话有些烫嘴。
“谢谢。”程巷慌忙接过:“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哪里可以买到鸳鸯奶茶?”
“没有啦,你看这里,住的人都不多啦。”店主手指随意划向周遭。
程巷点点头。
她本以为初来港岛,会是在和陶天然分手的第五年,在她发现自己终没再梦见陶天然的那一天。
她会坐在街边一爿小店,很文艺的点一杯鸳鸯,耳朵里塞半边耳机,留半边耳孔听港岛繁华的车水马龙。
耳机里的女歌手用粤语喃喃清唱:“岁月长,衣裳薄。”
却原来,程巷再没那么长那么长的岁月了。
她再没足够长的岁月去忘却陶天然,也没了以“放下”为名的心情、去寻一杯鸳鸯。
她只是坐在低矮的路槛,蹬掉她其实并穿不惯的高跟鞋,光脚踩在沥青坡道上,齿间蛋挞甜得发腻,酥皮一碰似簌簌而落捡拾不回的心情。
******
陶天然和程巷是晚班机回邶城。
收拾行李的时候,程巷没预计陶天然主动说话,却听她在身后问:“玩得怎样?”
“什么?”程巷回眸。
“我画给你的地图。”
“哦。”程巷笑着点点头:“就是很寻常的坡道,旁边铸铁围栏里栽着紫薇,有卖牛杂和蛋挞的小店,小学生放学的时候生意很好。”
陶天然翕动了下睫毛:“是,很寻常。”
程巷的心不知为何抽痛起来。
其实穿越后她面对陶天然,情绪一直控制得还算不错,只是此刻最后的暮色悬在天边,映亮陶天然清淡的一张脸。
古人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即便写下这句诗的古人,也没有程巷这样的体会,说“寻常”二字的时候,心脏都在随喉音轻颤。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陶天然,又怎么知晓,“寻常”是多么珍贵的一个词。
“陶天然。”程巷喃喃叫她。
陶天然的肩线微一滞。
“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就好。”
“为什么?”
程巷沉默数秒,终是说:“让我看你一会儿。”
嗑哒一声,是陶天然轻轻拎起脚腕、高跟鞋撞到墙面的声响。可她最终缓缓站定,站在原处,站在一片寻常的夕阳里。
她起先低着头。
接着抬起来,逆光望向程巷。
程巷站在原处,并没有向她走近一步。看着她,只在看着她。
不知多久以后,程巷笑了。
“好了。”程巷轻轻的说。
******
秦子荞对这个世界很不解。
不仅对酷爱末世文学的自己、最终接了妈妈的班成了动物饲养员不解,也对余予笙这么个千金大小姐,出差回邶城第二天、就蹲在她家的电脑椅上吃薯片这件事不解。
虽然这人穿着软缎衬衫配阔腿西裤十分的职业,卷发红唇御姐范儿。
但视线往下移,发现她将西裤边脚不甚在意的卷起,活像预备下河摸鱼。
秦子荞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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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蹲着?”
程巷嚼着薯片咔嚓咔嚓:“这样放松。”
哎哟喂,薯片渣渣全掉秦子荞的电脑椅上了。
秦子荞蹙眉:“你为什么要吃大白兔味的薯片?”
“因为这样我觉得生活,”程巷继续嚼着薯片咔嚓咔嚓:“有点甜。”
这……秦子荞眉蹙得更深:以她不宽的眼界,生活中除了程巷曾爱吃奶糖味薯片,这位余大小姐是硕果仅存的一位。
程巷沾满调味粉的指尖一点玄关:“哦对了,在港岛给你买的包,带过来了。”
“又买包?”秦子荞一怔,望向玄关,又是某著名的户外品牌。
“嗯,顺手,你要是不喜欢就挂咸鱼,卖了换钱。”
“你这样我真的很怀疑你是杀猪盘。”
“你有什么可骗的。骗你在动物园养的卡皮巴拉吗?”程巷继续把薯片屑屑掉在秦子荞的电脑椅上。
“嘿!”秦子荞眉毛一扬,不乐意了。她,秦子荞,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只做三件事:在动物园养卡皮巴拉,在阳台种小葱,在沙发上看末世小说,不容人诟病!
程巷:“不是人人都说,想有一个有钱的闺蜜包养自己吗?”
“虽然但是,你也不是我闺蜜啊。”
“你就当我是吧。”程巷道:“咱现在不是结成战略同盟了吗?”
“说起这个。”秦子荞抓起一旁的沙发靠垫抱进怀里:“你跟陶天然进度如何?不都住一个房间了么。”
“没进展。”程巷舔舔嘴皮。
“啊为什么?”
“其实吧,我不知道怎么追人。”
“不可能。”秦子荞狐疑望向她:“你拖我去酒吧那天,我看你在舞池里给陶天然抛媚眼。那小眼神儿,一套一套的。”
“那是装的。”
“哈?”
程巷挠挠头:“就是抛完媚眼之后呢?我就不会了,她也不接招啊。”
秦子荞视线在她周身兜一圈:“你不是说要直接吗?你这身段,不会灵活运用一下?”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程巷压压下巴:“可勾引人的姿势应该怎么摆啊?就是那种,勾引人于无形,又不显得刻意那种。”
她从电脑椅下来,把卷起的裤脚垂放回去。
秦子荞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你能先洗个手么?”
程巷抽张纸巾将指尖抹净,起身,扒在秦子荞家的门框上:“这样?”
“你怎么那么像动物园里的大马猴?”秦子荞叹口气:“手脚僵硬成这样,不如我给你放音乐,你先做段第八套广播体操吧。”
“嗨。”程巷自己也有点尴尬,坐回电脑椅上,翘着小腿旋半圈:“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勾引嘛。”
穿越之后,那些眼角眉梢和小动作里流露的魅意,都是属于余予笙的。
但真到了面对陶天然的时候,余大小姐的风情动作好像都失了灵。让程巷禁不住怀疑:看起来像只花蝴蝶似的余大小姐,莫非也是只纸老虎?
秦子荞抱着靠垫:“要不这样,我给你讲讲小巷当年是怎么追陶天然的。”
“不要!”程巷差点没从电脑椅跃起来。
“你那么激动干嘛?”秦子荞瞥她:“小巷那虽是失败的经验,但怎么说也是经验嘛。”
15.情书
[原来最伤人的句子,
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习惯了”。]
-
追陶天然的过程,在程巷这里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时陶天然一跃成为附七中的红人,连带着被她“美晕”的程巷。
程巷每每背着书包从走廊路过,都能听见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看,那就是被陶天然美晕的那个!”
程巷:……
她是照进白昼的暗夜月光,清冷的凝住人双眸。
转学一个月,陶天然独来独往,没同任何人讲一句话。
那段时间程巷正为想考美术的事,和马主任持续斗争,马主任断了她的粮。
秦子荞大手一挥表示生活费分程巷一半,两人连续一周只吃半餐盘午饭,饿得坐在食堂里嗅鸡腿味儿。
直到一个高大体育生将篮球丢到脚边踩住,带一身汗气坐程巷对面:“你是陶天然前桌?能帮我给她写封情书么?”
程巷第一反应是:“开什么玩笑……”
“那算了。”男生托着篮球站起来:“本想着就你跟她熟一点。”
“等等。”程巷叫住他。
男生垂眸。
程巷说:“写也可以,我要收费。”
秦子荞在一旁猛拉程巷,小小声气音说:“你饿疯啦?”
程巷轻拍一下秦子荞的手,望着男生:“可以吗?”
男生怔了下:“可以啊。”
“并且写什么内容,完全由我决定,你不能提意见,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那天程巷没跟秦子荞一起去吃晚饭。
她独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自窗口浓稠的淌入,陶天然的课桌静静躺在她背后,抵着她向后弯起的脊骨。
在展开的作业本一页上写:
【陶天然,你好呀。】
她从来不肉麻兮兮的写“亲爱的陶天然”。
她只一笔一画的写:陶,天,然。
她的头发太细太软了,所以一直留齐肩的短发,束不起来,低头时痒痒的扫着鼻尖。她在家写作业时都带一只波浪发箍,露出额前的“大光明”,丝毫没形象可言。
此时她左右看看,正是晚饭时分,教室里不可能有人。
于是偷偷将发箍从书包里掏出来,箍在头上。
要不怎么说痛苦产生艺术、饥饿产生灵感呢,她感觉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抒发,邪魅而得意的扬起半边嘴角。
教室门口轻响传来。
程巷带着残存的邪魅笑意抬头。
!!!
陶天然站在那里。
……她怎么没去吃晚饭啊?!
她好似没在意程巷的存在,径直往教室最后排走。路过程巷身边时,程巷圈手死死捂住作业本。
陶天然在后排坐下了。翻动书页的声音传来,哗啦哗啦,似小熊毛茸茸滚过长满三叶草的山坡。
“小熊毛茸茸滚过长满三叶草的山坡”,当程巷后来在某本著名小说里读到类似句子时,想起的就是那一刻。
那般纯粹的快乐。
她将凳子悄无声息的往前挪了挪,不让课桌沿将她的心跳传导至陶天然那里。
捂住作业本的手张开来,手指印了水性笔的黑色墨迹。“陶天然”的名字,印在了她的指尖。
她低头继续在作业本上写:【今天我想要对你讲一讲,校园后面那片长满三叶草的山坡。】
而这封信将要抵达的人,正坐在她身后。
******
这浪漫的一幕持续到秦子荞从食堂回来。
她给程巷带了盒牛奶,往程巷课桌一放,漫不经意说“我先回座位了啊”,忽地脚步一顿,睁大眼看向程巷。
程巷:“?”
秦子荞:“你为什么会在学校戴发箍?”
程巷惨叫一声奔出教室。
完了,全完了。她再也不想跟陶天然说一句话了。
但那段时间她代写情书的业务,发展成了一条黑色产业链,养活了跟马主任作斗争时期的她和秦子荞。
秦子荞问:“你哪来那么多话对陶天然写?”
“哈哈哈。”程巷绞着手指头:“我也不知道。”
秦子荞用为数不多的、刚在末世小说里看来的情感技巧,意有所指的点程巷:“先动心的那个不能先表白知道吧?得钓,得让对方愿者上钩。”
程巷那段时间埋头给陶天然写了很多信。
有时在暮色铺陈的教室,有时在月光普照的四合小院,身后是那株长在屋子里的梧桐树。
有时陶天然在她身后,有时不在。
她写学校后面的小山坡,春天长满三叶草,秋天开满茱萸。她写学校从不开放的天文馆,球形的,据说里面高倍数的望远镜能看见流星。她写那个结一层飘萍的小池塘,据说有人淹死在里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想想觉得不够浪漫,又把那一页揉掉。
每一封信的开口都是【陶天然,你好呀】,装进一只小小白色信封,塞进陶天然课桌抽屉。
每天一封,从未间断。
为什么程巷从未买那种花色的带香气的信封呢?
当然因为她要做生意而白色的信封便宜啦哈哈哈哈。
这条有机运转的产业链直至陶天然站在她面前,她正吃秦子荞从家里带来的包子,一边腮帮子鼓鼓的问秦子荞:“你家冰箱这回没坏吧?”
秦子荞搡她一下。
程巷抬眸,陶天然逆光站在她面前。程巷打了个饱嗝,又抬手掩住嘴。
陶天然问:“你很闲么?”
程巷:“啊?”
陶天然将那些信一股脑倒在程巷课桌上。
程巷看着那些白色的信封簌簌而落,每一只信封边被她用细小笔迹标着当天日期,像一本快速翻过的日历。
陶天然问:“是你写的么?”
程巷下意识望了眼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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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校长办了个盛大仪式,感谢陶天然父亲为新修建的图书馆捐资。大家这才知道所谓“陶家”在港岛是什么意义的存在。
男生们开始互相推搡着胳膊:“追陶天然?想当豪门女婿啊?”
也有风言风语开始传出:“总冷着张脸谁都不搭理,不就仗着家里有钱?”
找程巷给陶天然写信的人渐渐少了。
陶天然依旧独来独往,只有程巷不管收没收钱、继续写给她的那些信,成为她与学校唯一的交流。
这时程巷目光触及的那些男生,纷纷回避了视线。
程巷仰起脸,重新看向陶天然双眼:“都是我写的。”
“帮谁写的?”
程巷笑了:“你没听明白吗陶天然?我说,都是我写的。”
那些好的坏的心情。
那些有意义没意义的絮语。
程巷看向陶天然漆黑如墨的眼底,温柔的:“我喜欢你。”
陶天然:“钱呢?”
程巷一怔:“什么钱?”
陶天然指向那些信:“听说你收钱了。”
“哦……”程巷舔舔唇,想起手里还捏着半个茴香包子:“买饭吃了。”
陶天然蹙眉:“都吃了?”
“也没都吃了……”程巷莫名心虚,将包子往秦子荞手里一递,课桌肚里掏出两张动物园的门票来:“秦子荞她妈在那里上班,能打折,所以我才买得起。”
“你、你要去么?”
******
一句话为程巷当年的轰轰烈烈做总结:陶天然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她。
秦子荞抱着沙发靠垫,坐在程巷对面,从她的薯片袋子里摸一小块薯片:“谁先告白谁就输了,明白吧?钓,你得钓。”
说着一皱眉,嫌弃捻掉指尖的调味粉末。这大白兔味的薯片怎么越吃越诡异?
程巷没说什么,笑了笑。
从港岛出差回来恰逢周末,程巷结结实实休息两天。周一一早进陶天然私人办公室,与她探讨港岛客户的设计方案。
难怪人人不肯与陶天然合作。
不可能再在陶天然的设计方案上有优化空间,又剥削了自己做季度主题设计的时间。
陶天然语速一如既往的快,只是句与句之间偶有顿滞。
程巷瞥她一眼,摸过自己的手袋来,掏出一盒保胃丹扔她办公桌上。
“胃不好还喝酒消磨时间。”勾起唇角来漫不经心的笑:“陶老师未免太潇洒了点。”
陶天然瞥那盒药一眼:“你也有胃病?”
“嗯?”程巷眼尾不经意挑着。
“不然?你随身带着胃药。”
程巷睫毛垂下,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不经意敲两下,看着打开的文档上不成意义的字符,点击删除:“我习惯了。”
习惯最伤人。
在你笑笑说遗忘、挥手说放下的时候,轻飘飘将你出卖。
16.直球
[怕自己想太多,也怕自己不敢想太多。
你是掉在心情与心情之间,抠不出的那粒灰。]
-
“对了陶老师,今晚是不是有应酬?”
程巷渐渐觉得,有些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比如当珠宝设计师,天赋与才华之外,还有额外与人交际的工作。
客户得感性,得放松,得调动,才能声情并茂声泪俱下描述出想把这件珠宝赠予的对象,又或者赋予自己什么纪念意义。
这工作还没法派助理去,很多人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全凭设计师自己精准的洞察。
比如今晚。
宴会主办人是港岛客户的妻子,在邶城经营一家画廊。帖子是她丈夫递给陶天然的,参与宴会的人这样多,再多两名也不打眼,他意欲让陶天然近距离观察一下,将要戴上这枚海蓝宝戒指的主人。
陶天然倚在墙角。
程巷从没看过陶天然穿礼服,即便她们交往过两年半。
陶天然穿一件黑丝绒的挂脖系带礼服,薄的直角肩配凸起的肩峰,丝绒材质某种意义上反衬了这种硬朗。唯她一张脸是婉约的,一头长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
一张脸上凸显出一对细眉,没有眼妆,唇色显得更淡,无甚血色似的,让人将注意力全放在那两颗墨色小痣上。
倚墙站着,一节伶仃的腕子散落裙摆侧边。
程巷没有和她站在一起。程巷自己在舞池里。
余大小姐的衣橱中有太多适合今晚场合的裙衫。让程巷略心酸的想起,从前陶天然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公司年会,她捻一捻自己从公司走廊沾了身青椒肉丝味的羽绒服,小声说就不去了吧。
可是现在,她要尽情的笑,尽情的闹。
余予笙的身段柔软,很适合这般悠扬的爵士。一袭月光金的抹胸长裙很衬她,掐出纤细腰肢,波浪长卷发没做任何发型,慵懒的散在肩头,整张脸也几乎无妆,只有一张软唇抹成玫瑰调。
陶天然站在暗处,在看她。
程巷感受到这束目光,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她转回身去,边轻轻扭肩,边对陶天然投去轻曼一瞥,唇角勾笑。
陶天然眸光很淡,倚墙而立的姿态没改换,只是侍应生端着托盘打她身边路过,她端了杯金汤力。
仰头喝酒的时候垂下薄薄眼皮。
程巷停下舞步,身旁人没防备,轻撞在她肩胛骨上。
“不好意思。”她道声歉,挤出舞池。
找侍应生领了自己的大衣,程巷走出宴会。顶着余予笙这样一张绝色的脸,皮毛大衣披在礼服裙外,胡乱搭一气也是好看。
她从手袋里摸出烟盒,又去摸火机的时候,指尖触到手袋里的胃药盒,心情无端烦躁起来。
一个同样穿礼服的男人走过来:“找火机吗?”
擦燃手中火机的火石。
程巷笑着摇摇头。男人离开后,她走到避风那处去,这一次,终于从手袋里摸出火机。
本以为余大小姐的火机会是更精致小巧的款式。想不到是磨砂的黑砭石,握在手中沉坠坠很有分量。
与程巷过往对她的印象很有反差。
点燃烟,程巷吸一口,又经肺里吐出。
哇,她穿成余予笙后会抽烟了!顿时觉得自己酷得要死。
宴会厅外一株巨大的梨树,让人须得凝眸去看,空中翩飞的是梨花瓣还是雪片。
轻轻落在墨色大衣肩头,程巷轻掸了掸。
记得从前和陶天然在一起,冬日的每一场落雪都珍惜,笑言那是“一起到白头”。
程巷又缓缓吐出一口烟来,抬手揉揉鼻尖。
以前她不会抽烟。她们读高中那年代,女生们偷偷抽烟还是件有点文艺有点酷的事,她和秦子荞一起偷偷试过两次,没过肺都呛个半死。
最后叹一声气:“我们好土哦。”
“装都装不来。”
后来躲在酒吧墙根看那些九头身美女抽烟,又试一次,还是未遂。
此刻程巷指间夹着烟,心想原来抽烟是这样一种感觉。
好似所有情绪在肺里洗过一道。
抽完整支她回到宴会,刚刚陶天然倚墙而立的地方空无一人。
程巷找侍应生打听:“刚刚在这里那位女士呢?”
侍应生眼观六路:“她应该是去洗手间。”
程巷走到洗手间外。
开画廊的人对艺术多少有点追求,洗手间外一面红砖墙刻意做旧,好似被时光磨砺的断壁残垣。
程巷靠在那里发呆。
良久,掏出手机借着昏茫光线,给秦子荞发微信:【我今晚跟陶天然参加宴会。】
秦子荞:【所以?】
【她喝酒了。】
【你准备进攻啦?】
程巷抬手抵一抵额,对着前方舞池放空一阵目光,又垂眸:【她以前有这么喜欢喝酒??】
不自觉打了两个问号,强烈的疑问句。
秦子荞直接甩过来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程巷舌尖在口腔里画个圈:【陶天然会不会其实,有点难过。】
秦子荞只发来三个字:【想太多。】
手机寂然无声,只剩耳畔乐声喧扰。
大概三四分钟后,手机又响。
程巷凝眸,秦子荞发过来的是:【她都没去小巷的葬礼。她都没跟小巷告别过。】
陶天然从洗手间走出来时,见程巷挽着手袋立在那里。
眼尾微微上吊,但睫毛往下垂,微扬着猫一般尖俏的下巴,眼神显出一丝风情的微醺。
程巷觉得自己是有点醉。她没喝酒,但她晕烟。
陶天然走过她面前,两步以后,回头。
陶天然今夜穿的细高跟鞋有十足高度,程巷软塌塌没骨头似的倚在墙上,她看程巷的眼神便是自上而下睨下来。
眼皮更显得薄,透出酒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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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绯。
程巷舌尖轻撩一下贝齿:“有事?”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陶天然的清音穿透喧嚣乐声,不脆,只是显得清:“在这干嘛?”
程巷笑,下巴挪往洗手间方向:“等着上厕所啊。”
陶天然阖了阖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程巷想:她刚才喝了多少?
再度睁眼的时候,陶天然目光仍是清寒:“在港岛酒店的时候。”
“嗯?”程巷调子懒着。
“你那么看着我,为什么?”
啧,这么多年过去,陶天然还是直球选手。
程巷偏一偏头:“你说为什么?”
“你想追我?”陶天然直接到甚至没加“听公司里那些人说”的前缀,她的直接显得锋利,继而显得性感。
程巷拖慢节奏,才慢慢问:“陶老师这样想吗?”
陶天然看着她眼睛:“你喜欢我?”
程巷笑了。
低头,舌尖抵在齿后。
我喜欢你啊陶天然。
我喜欢你薄薄的眼皮。喜欢你眼尾边像标点的两枚小痣。喜欢你线条明晰的唇因为它们看起来很好吻。我甚至喜欢你礼服肩带上那根线头,高奢礼服怎会出这样的错误,可它让你的美丽看起来更生动。
我不明原因的喜欢你。
我死去活来的喜欢你。
可是。
程巷扬起下巴,笑得天真又魅惑,眼睛在勾人,神情却像只小动物:“这个问题,要靠陶老师自己回答。”
可是,程巷指尖抵着身后粗砺的墙、狠狠刮擦过去。
可是真正会像只小动物一样、对你露出肚皮说“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没有对她说一声“再见”。
她便被永远困在了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里。
陶天然阖眸点了点头,呼吸里有明显的酒气。清瘦的腕子看起来想要抬起、摁一摁自己的胃部,却又无声垂落。
洗手间外的走廊窄得一丁点,她避开通过的行人时脚步微一踉跄。程巷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住她,却又无声垂落。
“不过,我倒是好奇,”程巷笑道:“像陶老师这样的人,如果真有人喜欢你的话,你会反感么?”
陶天然抬起眼皮来。
那一刻她茕茕孑立,站在身后宴会厅射过来的灯里。
“不会吧。”陶天然又抬了抬手,却也没再探向自己的胃,无处锚定似的,又落下了:“都那么久了。”
程巷的眼皮一跳。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可她没办法作为“余予笙”出于社交礼仪追问。
她的唇轻翕了翕,张开又闭合,再张开,问出的一句话是:“陶老师你看到宴会厅外有一株梨花么?”
梨花纷扬而落的姿态,像一场盛大的雪。
原来,再也走不出那年冬日一场初雪的只有小巷吧。
活着的人,已迈开脚步往前走了。
17.嘿!
[要练习多久呢?
练习藏住淡淡的语气后面、浓浓的心情。]
-
从宴会离开时,陶天然望一眼门前所立的那株梨花。
找代驾回家,穿越小区往自家走时,手袋里手机震荡。
她摸出看一眼,是物业群的消息:【小区物业费高到离谱,路灯却一直坏一直坏一直坏。】
【非要逼我们不交物业费才行吗?@管家】
【@管家】
【@管家】
……
陶天然抬眸看一眼,她回家的这一小段路上,一盏昏黄圆形的小小路灯倒始终明亮。
像轮从回忆里拽出来的月亮。
刷指纹打开门锁,手袋随意扔在一旁。陶天然洗了澡裹着浴袍,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回想今晚所见的宴会女主人形象。
钢笔真的用了太多年,一点点墨渍溢出来,沾染在她手指边。
陶天然看一眼,伸手摩了摩,觉得那也像一轮小小的、蓝色的月亮。
手机再度响起时,陶天然瞥一眼,接起来:“喂。”
“天然啊,过年回唔返港岛?”
陶天然将手机打开扬声器扔在一旁,手中钢笔继续在稿纸描绘,用粤语回:“唔返。”
“点解?阿爷挂住你啦,兄弟姊妹都要返嚟。”
“唔得闲。”陶天然只这样应了句,伸手挂断电话。
******
秦子荞一脸头疼的看着蹲在电脑椅上的程巷:“所以我说,豪门千金的生活不是应该很丰富吗?”
程巷咬着薯片咔嚓咔嚓:“嗯嗯。”
“那你去蹦迪啊!去喝酒啊!去开香槟塔啊成堆成堆的钞票往下淌!”秦子荞吸住一口气:“老赖在我家干嘛?”
“我怕你寂寞。”
“我呸!”秦子荞抓起一个沙发靠垫砸她:“我跟你很熟吗?”
程巷顺势将靠垫抱进怀里,胳膊肘撑在靠垫上托腮:“你倒是也出出主意,陶天然这种人到底应该怎么追?”
“也许,像这种冰山,你不能按套路出牌。”
“怎么说?”
“一般追人的时候,得给人买早饭对吧?”
程巷想了想:“陶天然不吃早饭,她只喝咖啡。”
“那就咖啡,一个道理。”秦子荞白她一眼:“你不能每天买,也不能一三五、二四六的买。”
“那我?”
“比如你周一周二买,周三周四不买,周五突然又买。下周再反过来。”秦子荞深沉的说:“她肯定觉得你好清奇好神秘好不可捉摸喔。”
“……”程巷:“这么清奇的脑回路,是你看末世小说练就的?”
“嗯哼。”秦子荞点头:“打怪就得这样,不能让怪物猜透你的所思所想。”
程巷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她又操起个沙发靠垫砸向程巷:“不信你倒是试试啊!我跟你说小巷就是吃了太傻的亏,陶天然一眼就把她给看透了。”
程巷抓过那靠垫塞在胳膊肘下。
“是啊。”她笑着抬手捏捏鼻梁:“傻子,大傻子。”
******
程巷倒是没有给陶天然买咖啡。
因为,昆浦有咖啡机哈哈哈哈。
她开始给陶天然做咖啡。一开始以为陶天然会拒绝她,但后来,咦,陶天然早上怎么这么忙啊?甚至连陶天然的助理一大早都忙得飞起。
她泡了咖啡端进陶天然办公室,陶天然头也不抬的道声谢,到底有没有看见这咖啡是她泡的啊?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直到两周后的一天,陶天然捏着沓稿纸从大老板那边回来,看到程巷站在她办公室里,端着杯咖啡,正抬手摸鼻梁。
陶天然淡声问:“给我的?”
她对咖啡是谁泡的这件事是真不在意。
程巷摸着鼻梁,脸上出现小动物一般的怔忪:“我也不知道哇。”
陶天然微蹙眉:“你端咖啡进我办公室,你不知是不是给我的?”
此时程巷心里正掰着手指数:上周一给泡,周二给泡,周三不给泡……那周四呢?!周四泡还是没泡?!关系到这周四是不是要泡啊混蛋!
全给数乱了!
陶天然望着她神情,觉得垂落的掌心忽而发痒,贴着西裤轻蹭了蹭。
“唉你就当我不是给你泡的吧。”程巷烦躁躁端着咖啡往外走去,决心下周从头来过。
在自己工位落座,回眸瞥一眼陶天然办公室,吓得一哆嗦。
陶天然正站在透明的落地玻璃边,看着她。下一秒,陶天然轻按手中摁钮,百叶帘唰一声闭合了。
程巷掌心在鼠标垫上轻蹭一蹭。
想起昨晚秦子荞跟她说:“你为什么喜欢皱鼻子摸鼻子揉鼻子?”
“啊?”程巷一怔:“有吗?”
“别这样。”秦子荞低头抚弄着沙发上的须须。
“哦。”程巷点头:“显得特傻是吧?毕竟我现在这张脸长的,还可以。”
“不。”秦子荞抬起头来:“是因为你这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想起小巷。”
程巷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以前,在钉钉翻出与陶天然的私聊框。
敲击字符:【陶老师,周末有空的话要一起去动物园吗?寻找灵感。】
自己默读一遍,又把【寻找灵感】几个字删掉了。
点击,发送。
在显示对方已读后,又将信息撤回。
出息了啊程巷!都会用办公软件撩自己的资深同事了!别说,办公室暧昧真的有点刺激,尤其你知道对方正坐在你身后的私人办公室里,挺阔白衬衫纽扣系到最上一颗。
那样专业、严肃而禁欲。
甚至助理还捧着平板勾腰候在她身边,等着她对日程的回应,并不敢抬眸瞥一瞥她的电脑。
程巷觉得自己掌心都出汗了,直到电脑传来“叮”的一声。
陶天然:【可以。】
旋即,撤回。
程巷坐在电脑前。
良久,唇角缓缓往上勾。
她到底希望陶天然拒绝还是答应?这样的心情,真的很难定义。
******
程巷开车候在陶天然楼下时,仍有陶天然会临时爽约她的觉悟。
作为余予笙来约陶天然的话,是该更云淡风轻一点的。
可不知为什么程巷心跳得有点快。
拨过后视镜,妈诶,这一头长卷发平时不是妩媚得挺争气吗?这时怎么翘起了呆毛来?
程巷在余大小姐的玛莎拉蒂里翻了翻,并没找到发泥一类。
遂对掌心淬了点口水,掌心搓热,拼命想摁下那呆毛的时候,车窗外映出陶天然的一张脸。
程巷吓得往后一弹:“陶、陶老师。”
陶天然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程巷回头:“你提早到了啊。”
“嗯,习惯。”
程巷在她周身来回扫了眼。
与平素无异的白衬衫、黑西裤,一件搭在臂弯的羊绒大衣,此时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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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椅一边。
她没有刻意打扮。
程巷也不知这是让自己好过了一点、还是难过了一点。
发动车子时撩一下头发,怕呆毛再度飞起又收了动作,对陶天然笑道:“陶老师,其实吧我车技没有那么好,请见谅。”
陶天然望着窗外:“没事。”
车子猛一下蹿出去时,陶天然还是下意识扶了下椅背。
直至开上马路,陶天然的眉越蹙越深,终是用冷白指尖敲一下驾驶座:“你驾照呢?”
程巷开车的姿态跟乘飞机类似,也像一只即将发射的鹌鹑。
她紧盯前方的来车:“啊?”
“你的驾照。”
“哦。”前方红灯时,程巷终于腾出手将驾照递她。
陶天然低头看了眼:
八年驾龄。
八年驾龄开成这样?
陶天然合上驾照递还给她。
程巷:“陶老师别见怪啊。”
“没事。”陶天然再度扭头望向窗外:“可能你手上功夫不太好。”
嘿!程巷一脚油门猛踩下去。
什么叫她手上功夫不太好?她手上功夫好不好陶天然不知道么?
哦陶天然还真不知道,从前她对陶天然多敬重啊,手在陶天然胸前多停一下都觉得僭越。
呵呵,想想都觉得心酸。
停好车,程巷一同跟陶天然往检票口走。
语气不经意的问:“陶老师以前来过邶城动物园么?”
陶天然:“没有。”
“以前从没机会来?”
陶天然顿了顿:“也不是。”
过了检票口,程巷领着陶天然驾轻就熟往里走。
陶天然偏头:“喜欢动物?”
“嗯?”程巷不知她为何这样问:“还可以。”
“看你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程巷一怔:“哦……”手指在大衣上擦了擦,想皱鼻,又忍住:“我方向感好啊,哈哈哈你看那只鸵鸟。”
她笑起来时总显轻曼,三分懒散,三分撩拨。
此时的秦子荞,正在监控室里望着程巷。
同事问:“怎么?认识?”
“嗯,算认识。”
“嗬。”又有其他同事挤过来看监控:“两个大美女啊,嘶哈嘶哈,好配好配。”
“配什么?”
同事被她吼得一怔:“就是现在不都乱嗑CP吗……突然发什么火啊。”
秦子荞在监控室的登记表签了名,扔下笔:“走了,回去喂卡皮巴拉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想起一件往事。
当程巷把那两张染了手汗的动物园门票、推到陶天然面前,陶天然拒绝了她。
程巷与秦子荞嘻嘻哈哈了一阵,说“我就知道啦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周末饭桌,秦子荞妈妈提起:“你那个同学哦,巷子。”
“嗯,小巷。”秦子荞拈一块排骨:“怎么?”
“她很喜欢动物?”
“是还可以……怎么?”
“她十一期间每天都来动物园诶,我每天都在监控里看到她,那么大热的天。”
秦子荞一愣。
秦妈继续絮絮说着:“还在背每一块介绍立牌上的字,那么老长一段,每天学习不费脑子啊?还背,到底是有多喜欢动物?”
秦子荞嘴唇轻蠕了蠕。
也不是说多么多么喜欢动物。
只是忽然之间,有了一个那么那么喜欢的人。
18.“啪”。
[想给你吃很辣很辣的面,
想带你坐云霄飞车,
想在你清瘦的肩胛骨上狠狠咬一口。
想让你至少为我掉过一次泪,也好啊。]
-
陶天然回眸:“你走我后面干嘛?”
“嗯?”程巷抬头。
“平时不都跟我并排?”踩着高跟鞋,走得耀武扬威。
“哦……”程巷睫毛垂着:“周日嘛,放松点。”
陶天然没再说什么,转回身继续往前。
程巷这时才一点点掀起眼皮来,先是陶天然细细的高跟鞋、修长的腿,细瘦的腰肢,接着是垂在肩后的黑长直发,一点点的纳入眼眶。
十年过去我终于还是跟你一起走到这里。
脑子里抑制不住的念头是:如果那时你答允跟我同游。
我会舍不得走在你身边,而是会跟在你身后,像吮化一颗糖般、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的去看你背影。
只是十年的时间能发生多少事呢。
能让少女身上白底黑边的校服,变成飒爽的职场套装。
能让那么多来不及言传的心情,掩埋在一场冬日的大雪里。
能让我现下站在你身后,已完全变成陌生人模样。
程巷吸吸鼻子走上前去,变作与陶天然并肩。瞥一眼陶天然,见她视线落在一只长相奇怪的硕大灰鸟。
“哦,那是鲸头鹳。”程巷敛神:“你看它的头很像鲸鱼的头对吧?它原本生活在非洲东部的沼泽地,捕食那叫一个快,会把自个儿藏在水草丛中……”
真奇怪,就这样流畅的说出来了。
程巷的舌顶一顶上颚,在脑中回忆高中时背的要死要活的《师说》还记得吗?
……记不得一句。
为什么当年背的那些动物介绍,还像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楔形文字一样记在脑子里。
陶天然朝她瞥过来。
“怎么?”程巷拨松鬈曲浓密的发,挑唇笑出些妩色:“觉得我特有文化?”
陶天然抽回眼神:“觉得你话很多。”
语速快,而密。陶天然过往的人生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这么说话。
“喂陶天然,你看电影喜欢看字幕还是听翻译腔你觉不觉得翻译腔好好笑哈哈哈哈……”
“喂陶天然,你喜欢吃粗的胡萝卜丝还是细的胡萝卜丝?这么粗的?再细一点?还是再再细一点?”
“喂陶天然……”
陶天然些微出神的时候,程巷正悄悄给秦子荞发微信:【你们动物园怎么回事啊?】
秦子荞没好气的回:【怎么?】
【除了几只鸟,大多数动物怎么都不出来?】
秦子荞直接给她甩了条天气预报过来:
大雪预警,狂风,夜间最低气温将降至-8摄氏度。
程巷咂嘴:【那至少,让你养的卡皮巴拉出来遛一遛啊。】
【你这么能耐你去跟它聊聊。】
【……】
程巷收起手机,见陶天然的视线落在一株植物上。
哦对,这里虽然名为动物园,准确来说却是动植物园。许多珍稀植物罕见品种林立,看看植物也蛮好,对吧?
程巷忽地反应过来:诶她干嘛还在意陶天然的游览体验啊?真是以前被陶天然PUA狠了,往她旁边一站,自动把她当太后似的。
程巷撇撇嘴,待陶天然走开后,踱上前去瞥了眼。
她以前光顾着背厉害的动物简介了,所以植物这一块被她忽视,眼前随岁月斑驳的立牌上,不知被哪位养护员文艺的写着:
【灰干苏铁,我国特有植物品种,分布于个旧南部红河流域,濒临灭绝,2015年移植于我园。
如果你在2015年来过这里的话,你会记得那时的它像一只毛茸茸的触手,对世界颤巍巍的张开手臂,胆怯的、好奇的、不怕受伤的。
如果你错失了2015年来这里的机会,那么很遗憾,你现在看到的它已无坚不摧。】
程巷揉揉眼。
搞什么啊?谁允许植物简介写什么这么文艺的啊?她要投诉!
扭头望一眼陶天然先行离开的背影。
素黑羊绒大衣裹着,瘦得很清矍。
******
陶天然没意识到身边聒噪的人,是何时消沉下来的。
只是当两人坐进园内面馆,才发现耳根好像清静了许久。
程巷低头拨弄了一下筷子,才仰起面孔说:“你知道这种园区内,没什么可吃的,这家面馆还算可以。”
无论心情如何,仍是很有主人公意识。不知是否她妈当居委会主任的血脉传承。
“嗯。”陶天然说:“面馆可以。”
今日着实太冷,陶天然穿得比她轻薄,还比她瘦,平素冷白的鼻尖冻出一点红。
程巷不看她的眼,就盯着她的鼻尖。
眼底被刺了下似的,无端酸涩起来——
搞什么啊陶天然?
为什么十年之前,没让我对你说出那句“这家面馆还算可以”呢。
为什么十年之内,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没让我对你说出那些“这部电影值得一看”、“这家冰淇淋可以吃吃”、“这里爆米花糖浆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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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寻常的话语,当时不说,就灰尘一样散落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
错过了没有再捡拾的必要。
再抬头发现已蒙一层擦不净的灰。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腐朽的。
程巷又想揉揉鼻子,忍住,扫码下单两碗清汤面,又追过去跟服务员说:“不放辣哦,记得记得。”
走回桌边的时候,发现陶天然正看她。
她将手机拈在食指与拇指之间,拨弄着轻转,一下下磕在桌面上。
两碗清汤面呈上来时,程巷将手机往桌面一扔,一气呵成揭开辣酱盖子,舀了满勺递到陶天然碗边。
将要倾倒下去时才堪堪停住,想起来一般问:“陶老师吃辣么?”
陶天然垂着纤长的睫,没看她,盯着勺间的辣酱:“可以。”
程巷浅浅吸住一口气。
搞什么啊?陶天然明明不吃辣啊,她才巴巴的跑过去跟服务员交代,惯性到连她自己都烦的地步。
哗,程巷将整勺辣酱全倾倒在陶天然面碗里。
陶天然筷尖轻拨了拨,浮动一片刺目的红。
她挑起一块面,低头,另手把垂落的黑发挽回耳后。
程巷坐在她对面,冷眼看着她动作。
直至那筷红得刺目的面、几近贴于陶天然的薄唇边。
“啪”。
程巷忽然伸手打开了陶天然手里的筷子。
她动作有些大,喘着气,看着红油溅在陶天然矜贵的大衣上,筷子接连掉落在地,砰、砰的两声闷响,让人联想到陶天然曾经关门离开的声音,像开在心上的一把枪。
程巷努力平复着胸腔,反倒是陶天然静静看着她。
直到她说:“陶老师看起来不像能吃辣的样子,还是不要吃了。”
“是吗。”陶天然压压下巴:“我长这样吗。”
程巷将两人的面碗交换,陶天然重新抽了双筷子。两人谁都没提方才的事,默默吃完了面。
走出面馆,陶天然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胸前还沾染着红油。
抬眸,望着天气预报说夜间将落的雪,此时簌簌落了下来。
寒气一染,陶天然皮肤太薄,冷白的鼻头又泛出一点微红。
陶天然仰头望着鸽羽般灰沉的天,心想:她的人生到底有没有称得上“遗憾”的事呢。
没有的吧。
她从没去过程巷的葬礼。
她也从未为程巷掉过一滴泪。
回头,跟在她身后边穿大衣边往外走的程巷,冷空气一熏,鼻尖又本能的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