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崽改嫁军区大佬,前夫悔哭了》 第1章 撞棺重生,先护儿子的腿 第1章 撞棺重生,先护儿子的腿 沈知娴的儿子死在了一场山洪里。 她抱着儿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后,眼泪干了,眼睛也花了。 前来帮忙置办丧事的左邻右舍无不动容,仿佛儿子死了,沈知娴也跟着死了。 停灵三日后,她的丈夫程时玮才回来。 程时玮看都没看儿子的棺椁一眼,近乎施舍的甩下一百块钱,留下一句: “这一百块钱足够你把儿子风光葬了,我队里还有事,先走了。” 沈知娴没有半句挽留,她知道她留不住。 队里有丈夫的白月光何婉如,她们因为何婉如吵过无数回,吵到最后,她的工作丢了,儿子的命也丢了。 看着丈夫绝情的背影,沈知娴的一颗心,被绝望搅得稀碎。 她转头看向儿子毫无生气的牌位,心中万念俱灰,“儿啊,自小你就不得你爸疼爱,如今死了他也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不过没关系,你爸不要你,妈要你。” “儿啊,妈这就来找你,咱们娘俩在地府做伴儿。” 沈知娴瞅准棺材一角,毫不犹豫撞上去,煞时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眉梢往下滑,她也重重倒在地上。 回想起她可悲的一生,公婆不慈,丈夫离心,贪得无厌的两个小姑子,就是这样的一家人,将她这一辈子的光阴给磋磨干净了,她不甘心啊!若时光可以倒回,她一定要早早离婚,跳出这个火坑。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此走向繁荣富强……。’ 沈知娴倏地一睁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面镜子里映着自己年轻的容貌。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辫着两条麻花辫,脸色泛着病态的白。 再环顾四周,掉漆的四腿高桌,瘪进肚里的搪瓷缸子,洗架上洗得发白的印花毛巾,还有窗外大白墙上‘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标语,以及广播里传出的熟悉的歌声。 她还死,竟还回到了1971年的四月十三日。 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这一天小姑子程时英一大早来问她拿钱买蚕种,她没钱给,就让程时英推倒撞伤了脑袋。下午儿子程烁又被丈夫程时玮白月光的儿子谢亮亮推下山坡摔伤了腿,本来即时送医院就能治好,偏偏谢亮亮小小年纪惯会演戏,当场哭得比程烁声音大,程时玮以为他伤得比程烁重,便丢下程烁先送谢亮亮去了医院。 程烁因为耽误了治疗,以致于成了个人人嘲笑的瘸子。 看看外头的天色,她的心沉了下去。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程烁摔伤腿的事情,程时玮天黑才回来,一回来就埋怨程烁对谢亮亮下手狠,直到沈知娴说程烁还没回来,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等二人赶过去,程烁都不知道在山坡下昏倒了多少时候。 这次,她一定要保住儿子的腿! 沈知娴冲出家门直奔孩子们玩耍的山坡,这次她听到了程烁的哭声,声音不大,但肯定是程烁的声音。 “小烁,小烁。”“妈妈,妈妈我在这里,你快来啊,我害怕。” 成功找到儿子,他正哭得瑟瑟发抖,看着他捂着腿以及哭花的脸,沈知娴的心痛得在滴血。 她牢牢将儿子抱在怀里,“不怕,不怕,妈妈来了,妈妈会保护你,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沈知娴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跑,这次送去及时,程烁的腿算是保住了,只是需要住院治疗几日。小小年纪受到惊吓,程烁很快躺在病床上睡了过去。 外头天已经黑了,担心程烁醒来会饿,沈知娴打算到医院门口去打份饭,没想到在走廊里碰到了程时玮,他身边跟着何婉如,怀里抱着推他儿子下山坡的罪魁谢亮亮。 原本看向何婉如温柔的眼睛在看到沈知娴时瞬间变得犀利,紧接着发出质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再次见到程时玮,沈知娴立即想到上辈子临死前他的绝然和狠心,恨意顿时将胸腔充满,“你还好意思问我来这儿干什么?程时玮,你儿子被谢亮亮推下山坡差点摔断了腿,孤零零在山坡下又痛又怕,你却把这个害人的凶手护在怀里,我真怀疑到底谁是你的亲儿子。” “知娴姐,你怎么能巅倒是非,明明是你家程烁要摔下山坡,我家亮亮伸手去拉,结果两人一起滚下去,亮亮的衣裳都破了,身上还被石头刮出好多血痕,你怎能说是亮亮推小烁下坡的呢?” 何婉如委屈又倔强的开口,将被人欺负又无能为力的模样表演得极好。 每次遇到何婉如,沈知娴和程时玮就没有过好好说话的先例,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重活一次,她的脑袋无比清醒,绝对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歇斯底里争辩,然后自己像个泼妇一样被程时玮嫌弃。“现在躺在病房里的是你的亲儿子,你要是觉得我撒谎,就自己去问医生。” 说完,沈知娴没给再给程时玮任何眼神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同时也没漏掉何婉如投来的挑衅目光。 等她打完饭回到病房没多久,程时玮就推门进来了。 沈知娴一边整理刚买的毛巾,带着几分讽刺开口,“这是去医生那里确认过情况了?” 听出沈知娴话里的阴阳怪气,程时玮带着几分愠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身为父亲,我难道不能去打听一下儿子的情况吗?” 第2章 我们不要爸爸了 第2章 我们不要爸爸了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自己是小烁爸爸这种话的?在知道儿子险些断了腿,难道不是该第一时间跑来看望儿子吗?你却是先跑到医生那里去确定真假,程时玮,你真虚伪。” 程时玮脸色难看,有种被人戳破心底隐秘的难堪感。 而且他发现今天的沈知娴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像从前那样逆来顺受,而是字字带刺。 “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是小烁先骂亮亮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亮亮气不过才与小烁打了起来,然后二人不小心滚下山坡。这件事情追根究底是小烁有错在先,我先抱走亮亮到医院来也是无可厚非。”“小烁还是个孩子,天快黑了,那里本就鲜有人过,你就不担心他被拐子拐走,或者痛死在那里吗?”沈知娴一想到当时看到小烁的情形就难过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亲爹居然能说出这样冷漠的话来。 “他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医生已经说过了,小烁的腿只需住几天院,不会有事的,到是他的品性问题,你平常在家是怎么教养他的,竟让他敢公然欺负烈士子女。” 何婉如的丈夫是程时玮的战友,三年前执行任务死了,从那之后何婉如母子就莫名其妙成了程时玮的责任。 沈知娴死死的按着胸口那股怨气,愤怒的瞪着程时玮,“既然你的心里只有何婉如母子,那我们母子你就不必管了,程时玮,我们离婚。” 离婚,她在说离婚? 程时玮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看着沈知娴,见她与自己目光相交,丝毫不退,“你说离婚?沈知娴,你闹也要有个限度,跟我离婚,你舍得吗?别忘了你们家是右派,你跟我离婚,不但没人收留你,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所以他就是以为自己没有退路,上辈子才那样作贱她的么? 委屈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流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眼里的坚定却不曾减,“你用不着威胁我,我要离婚,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要闹了。”程时玮的音亮徒然长高,又似要把这口气艰难的忍下去,“我知道小烁受伤你心里不痛快,但离婚这种话不要随便说。我近期都不会回大院儿,照顾小烁同时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吧。” 说得好像责任和错误都是她和小烁的,程时玮背过身去走得很干净。 沈知娴气得俯在病床上哭得很伤心,细想之下这个时间正是程时玮评级提干的关键时候,他怎么可能离婚影响他的前程?军婚难离,看来她想达到目的得从长计议。 “妈妈,别哭,小烁不痛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响起,沈知娴连忙将眼泪擦干。她可以脆弱,但不想让儿子看到她的脆弱。 “小烁,你终于醒了,妈妈给你打了饭,现在喂你吃好不好?” 沈知娴转身去拿搁在病床旁边小医柜上的饭盒,听到儿子声音响起,“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先救我?明明我才是伤得很重的那个,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将沈知娴问住了,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程时玮都没有好好爱过程烁。 沈知娴在心里打了好些腹稿,她觉得与其让儿子一直沉浸在对父亲抱有的幻想中,不如让他早些清醒,虽然有点残忍,总好过一直看不到希望的好。 “小烁,妈妈想和爸爸离婚,往后你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好不好?” 程烁已经六岁了,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话让他有些难过,他不想爸爸妈妈分开,但是自他有记忆起,爸爸就从来没抱过他。有了谢亮亮之后,他更像是谢亮亮的爸爸。 “好,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妈妈在哪儿,小烁就在哪儿,我们不要爸爸了。” 原以为程烁会因为她的话产生抗拒情绪,毕竟没有孩子会愿意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婚。可是程烁却是平静的接受了,他的懂事,他的可怜,更坚定了沈知娴要离婚的打算。 “小烁放心,就算没有你爸爸,妈妈也一定能养活你,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来,吃饭。” 沈知娴舀了一勺饭送到程烁唇边,她的眼眶还很红,但唇边笑意里的温柔却看得程烁很温暖。程烁在医院住了五日,期间程时玮没露过一面。 沈知娴看得出来,虽然儿子说过不要爸爸的话,但他还是很期待程时玮露面。 程烁况彻底稳定后,沈知娴给他办理了出院。 医院离部队家属院不远,程烁住院用的东西不少,沈知娴决定先把东西拿回家,再来医院背程烁。 一进门就看到程时玮坐在沙发上,像是正等着她回来。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让沈知娴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程时玮通知她,原本属于她纺织厂质检员的工作,他做主给了何婉如,而她则被安排去了三车间做清洁工。 何婉如仗着自己是军人遗孀,又有程时玮撑腰,没少私下编排她,导致她在厂里名声越来越差,人缘也越来越差,最后不得不离开三车间,彻底沦为一个只能向程时玮伸手要钱讨生活的女人。 “我今儿在队上遇到刘大夫,她说程烁今日可以出院了,怎么没见他和你一起回来?” 医院里的刘大夫是程时玮领导的妻子,领导有高血压,又经常忘带降压药,所以刘大夫三不五时就往军区跑。 “小烁还在医院,我先拿东西回来再去接他。” 说完,沈知娴回屋放东西。 等她从屋里出来时,程时玮又叫住她,“小烁在医院有护士照顾,你先等等,我有件事告诉你。” 来了! 难道这辈子还是躲不掉! “什么事?”沈知娴明知故问。 “棉纺厂里质检员的工作我做主给了婉如,你到三车间去做清洁工吧。” 饶是知道程时玮会说什么,沈知娴闻言,还是瞬间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棉纺厂的质检员,一个三车间的清洁工,天??之别的待遇程时玮说给就给了。 “那是我凭本事得到的工作,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让我拱手让出去?” 第3章 工作给了白月光 第3章 工作给了白月光 冷漠的看着程时玮的无情嘴脸,沈知娴越来越替自己上辈子感到不值,这样一个胳膊肘从来没拐向她的男人,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去舔了他一辈子? “如云死了丈夫,孤儿寡母难以维持生计,你还有我,我的工资是不会让你们母子饿肚子的。” 不会让她们母子饿肚子?多么可笑的话啊! “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才让你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的?程时玮,你一个月工资八十块,二十块寄回乡下教敬父母,四十块补贴何婉如母子,剩下二十块给我做家用,每次家用不够,你总会责怪我持家无道?就这,你还敢跟我说养活我们母子,程时玮,你要不要脸?”程时玮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沈知娴,她今日这般不依不饶的态度让他很是恼火,他握紧了拳头逼视着沈知娴,妄图让她在自己的态度面前倔服。 “何婉如同志的丈夫是在抗洪救灾中牺牲的,他临终前将爱人和孩子托付于我,我答应了便有责任照拂她们母子。” “原以为我没露面的这几日你已经反省好了,没想到还是如此冥顽不灵,无半点同情和包容之心。换工作的事情这就样定了,到时候婉如有了收入,我自然不会再补贴她,全都给你好了吧。” 他们是夫妻,他的工资本就该全数上缴,如今竟听出施舍的意味,沈知娴被气笑了,“程时玮,我要跟你离婚。” 程时玮目光一沉,深吸口气,像是做着最后的决断,“你不用拿离婚来吓唬我,厂里那边已经敲定了,你不是没有工作,只是换个地方,都是给社会主义做贡献,怎么能在意做什么工作呢?” “而且这些天小烁的腿不好,没办法上幼儿园,你得在家好好照顾他,质检员的工作你还要怎么做?” 上辈子她并没和程时玮过多的争执,认了命,乖乖去做了三车间的清洁工,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以至于她离开三车间后走在大街间,只要有人抬手,她就会恍惚的以为那人是在指自己。 身与心的折磨还有小烁瘸了腿,多重煎熬让她老得特别快,三十岁的年纪就像五十岁一般。 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忍了。 “程时玮,你最好去把工作给我要回来,否则我就到厂里去闹,说你和何婉如搞破鞋。” 沈知娴的声音阴沉且认真,半点不像开玩笑。程时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目光森森地看着沈知娴,仿佛那不是他的妻,而是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看来我从前真是太惯着你了,你要是敢这样做,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程时玮,我要和你离婚。” 这是沈知娴第三次提离婚了,程时玮却并不相信,只以为她在用离婚威胁自己,“你用离婚威胁我?你舍得吗?别忘了这些年都是我在养着你,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这才是他的真实想法吧,所以上辈子他才敢那样磋磨自己一辈子。 看他铁了心要护着何婉如,沈知娴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明白自己在强大起来之前,在何婉如面前毫无胜算。 这辈子就算质检员的工作落到何婉如头上,三车间的清洁工她也是不能去的。在程烁出院这天,二人不欢而散。 当晚程时玮并未回家,沈知娴心里只有伤着腿的儿子,也不像从前那样去打听程时玮为什么不回家。夜深了,担心他带兵辛苦,还会贴心为他准备宵夜送去单位。 现在想想,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第二天程时玮回来了,那时她已经和程烁吃完饭正准备洗碗。 他什么也没说就直接回了屋,程烁用眼神不安的看着妈妈,爸爸冷漠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沈知娴放下手里的活计,抱着程烁回屋后安慰道:“小烁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程烁点点头,小小年纪眼里多了几分不合适宜的沉稳,“我不怕,妈妈,我也会保护妈妈的。” 亲了亲儿子可爱的小脸,沈知娴心里一股暖意袭遍全身。当晚沈知娴抱着枕头被子去了儿子屋里,程时玮从始至终躺在床上看书,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沈知娴。 一连好几天,这一家三口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程时玮下班就进屋,不同沈知娴说话,对儿子程烁也是漠视。 程时玮也发现了,从前即便他冷落程烁,程烁也会追着他不停的说话引起注意。 现在同样的冷落,程烁对他竟视若无睹,这让他心里火冒三丈,但他就愿意端着架子,他是老子,断没有老子先服软的道理。 且他将这一切都怪罪在沈知娴头上,料想都是沈知娴教的,程烁才会这样疏远无视自己。 这天中午有人敲门,是与她交好的一个工友,她叫她万嫂子,万嫂子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问,“你不是请假照顾小烁么?怎么请着请着工作竟让何婉如给顶替了?”沈知娴心里本就不痛快,上辈子万嫂子也问过一回,那回她为程时玮遮掩,这次可不会,“都是小烁爸爸私下做的主,事情都敲定了才来告诉我,我也不想失去工作,只是小烁爸爸说何同志孤儿寡母,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应该让着她。” 万嫂子是个精明的人,沈知娴话音儿里的意思她脑补得明明白白,她讥诮的笑道:“她死了男人,自有国家照顾,你男人倒是大义,为他们孤儿寡母操碎了心。我说大妹子,你可得惊醒些,别什么都让。” 万嫂子的话音儿沈知娴也听出来了,只是她表现得很委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万嫂子以为她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又忍不住多起嘴,“她在厂里说你不会体恤你男人,还说你们现在都分房睡了,我哩个乖乖,这种家丑若不是你到处说的,会是谁说的?” 还能是谁?程时玮嘛,他连夫妻分房睡的事都告诉何婉如,何婉如还张嘴到处说,不是明摆着说她与程时玮关系不一般吗? 一股无名的怒火从脚底板猛地窜到头顶,沈知娴眼睛瞪得溜圆,这对畜牲真的是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正好心里的这口气不出,堵得她难受,她难受,谁也别想好过。 万嫂子走后,沈知娴压抑着满腔翻腾的怒火温声交待了儿子几句,然后匆匆往纺织厂赶去。 纺织厂很大,看门的大爷和沈知娴熟,直接放行。 这个年代很少成衣,大家都是买布做衣服,一年到头也难得穿上新衣服。上辈子即便她的男人位及高位,她也是过着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的日子。 绕过二车间外的走廊,她看到不远处的食堂大家都在排队打饭。有人看到她,回应的也是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沈知娴闷着头上了三楼,找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正在低头干饭的刘主任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饭盒打翻。 “沈知娴,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沈知娴站到他办公桌前,开门见山,“你把我的工作给了何婉如?” 第4章 离婚不是开玩笑 第4章 离婚不是开玩笑 刘主任愣了,放下手里的筷子,“你男人程营长来办的,说是你愿意的,怎么,你现在又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你现在想要回工作,得让人家何婉如点头了。” “主任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让你清楚,第一这工作不是我让出去的,是程时玮瞒着我的私自行为;第二,我想请主任你帮我出具一份不是我自愿让出工作的证明,并且要盖上厂里的章以证事实。” 这下子刘主任吃饭的胃口没有了,将香喷喷的饭盒往前面一推,“你还说你不是来找事儿的?我怎么可能给你开这样一个证明?” 沈知娴知道刘主任是不想得罪程时玮,否则也不会真的在不知会她的情况下把工作让给何婉如。从前的沈知娴可能会忍气吞声,但现在的沈知娴不会。 “你开这个证明很容易,不过就是怕得罪程时玮罢了。” “刘主任,听说自何婉如进厂后有关我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你若是不想我把事情闹大,影响厂里的正常运作,最好把这个证明给我开了。” 是的,他听说了,何婉如说得绘声绘色,想来程营长和沈知娴分房睡这事不是假的。 他更看不起沈知娴了,“我要是就不开这个证明呢?” “那我就去登报,把你不知会我就把我的工作让给别人的事登在报纸上。” 刘主任闻言,眼睛都瞪圆了,“这事儿可是你男人亲自来说的,你就不怕他不放过你?” “那刘主任你呢,就不怕我也不放过你?” 刘主任是纺织厂的老油条了,干了十二年才升了办公室主任,他还想往上走走呢。 程营长那里他得罪不起,要是沈知娴若真去登了报,上头知道消息再来一查,的确他没有知会沈知娴,那他还怎么进步? 所以程营长那里固然不好得罪,但他和沈知娴到底是夫妻,那营长的话他要听,营长太太的话他就不听了? 在权衡利弊之后,刘主任开了这么个证明。 证明上写得很清楚,是程时玮背着沈知娴来找他,将沈知娴的质检员工作换给了何婉如,沈知娴对此事一无所知,接着盖上了纺织厂的大印。 沈知娴达到目的并没久留,礼貌道了谢,转身就走了。 刘主任看着沈知娴离开后紧闭的大门一头雾水,想着工作都没了,她要这证明干什么? 离开纺织厂大门,沈知娴坐上去往程时玮单位的公交车。 程时玮所在的军区是西京十六军区,他在里面任职五营营长,并且他业务能力强,在人前给人的感觉正直不阿,无私无畏,很得上锋赏识,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马上就要提团长之位。 来到军区门口,警卫员看到她,“嫂子,你来找程营长啊,他跟人出去吃饭了,没在。” “不,我来找洪旅长,我找他有事。” 警卫员往旅长办公室挂了个电话后,说,“嫂子,你去吧,洪旅长在办公室哩。” 谢了警卫员,沈知娴直奔洪旅长办公室,她手里紧紧攥着刘主任开的证明,想着今日怎么也要说服洪旅长同意她与程时玮把婚离了。 来到洪旅长办公室门口,她没像进刘主任办公室那样莽撞,礼貌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她才推门进去。 “沈知娴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洪旅长其人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就像弥勒佛一样和蔼,他很重视程时玮,总说程时玮是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兵,对他寄予厚望。 沈知娴什么也没说,只倔强着一张脸将手里的证明递了过去。 洪旅长看完证明,原本笑嘻嘻的表情渐渐就凝住了,他有些不相信程时玮能背着沈知娴干出这种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何婉如已经在纺织厂上班了。” 洪旅长深吸了口气,沈知娴能拿出这样一份证明,说明事情是真的,“你想让我帮你把工作找回来?” “不。”沈知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开口,“我要和程时玮离婚。” 什么?离婚? 洪旅长简直不敢相信沈知娴能说出这种话来,要知道程时玮现在是营长,很快又要提团长,他的前程无可限量,沈知娴这个时候提离婚,且不说对程时玮有多大的影响,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离了这个婚有多不划算呢? “如果这证明上的事情是真的,这件事的确是时玮做得不对,让你受了委屈,可若说就直接上升到离婚的程度,是不是有些小提大作?” “不止这些。”现在的沈知娴可半点不会替程时玮隐瞒,为了能离婚,她会把程时玮身上的遮羞布一块一块的扯下来,“程时玮每个月八十块的工资,二十块钱寄回乡下孝敬父母,四十块钱补贴了与他非亲非故的何婉如母子,二十块钱给我留作家用。这二十块钱,我要张罗我们一家三口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还要用于孩子生病上学等一系列开销,洪旅长,您给我算算账,二十块钱够吗?” 洪旅长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万没想到他手底下的兵对于亲疏这件事这般拎不清。他立即打电话让人通知程时玮到他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程时玮敲响办公室的门,推门进来在看到沈知娴的一瞬间,遂黑的眸子一沉,心中升起无数个不祥的预感。 “领导,您找我。” 程时玮进来的目光只在沈知娴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甚至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嫌弃,洪旅长蹙着眉看着这对夫妻,他们之间的问题可不小哇! 洪旅长将沈知娴给他的证明又递到程时玮手里,程时玮一看,顿时惊得瞳孔一缩,他愤怒的逼视着沈知娴,“你在胡闹什么?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交待了么?嫌把脸丢到刘主任那里还不够,还要让领导看笑话吗?” 多少天了,他终于舍得对自己开口了。 沈知娴冷冷的瞥着他,“你那不是交待,是你自己做过决定之后的通知。程时玮,我说要跟你离婚,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今儿就当着洪旅长的面咱们说清楚,我们离婚,我成全你和何婉如同志。” 第5章 维护与劝和 第5章 维护与劝和 听到沈知娴在这样的场合提到何婉如,程时玮脸上经年不变的冷情终于有了龟裂,“你在领导面前说什么胡话呢?我们离不离婚关何婉如同志什么事?你不要胡说八道败坏烈士遗孀的名声。” 说完,他又着急对洪旅长解释,生怕自己说得迟了,让洪旅长对他和对何婉如产生不好的印象。 “领导您听我说,我跟何婉如同志并不是像沈知娴说的那样关系,他的丈夫谢武在抗洪救灾中牺牲了,临终前将他们母子二人托付于我,现在他们孤儿寡母过得艰幸,我这才想出手帮帮他们母子,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在沈知娴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主将她的工作给了何婉如,的确是程时玮做得不地道,“你也是糊涂,谢武同志牺牲后他的妻女自有国家照顾,你怎么能牺牲知娴同志的利益却帮助他们?你这是慷他人之慨成全自己的主观意愿,是错误的行为。” 洪旅长的批评让程时玮惊得将手里的证明攥得紧紧的,从前的沈知娴一直都是好拿捏的,这段时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忤逆他的意思,看来自己从前还是太惯着她了。 见程时玮沉默了,洪旅长又继续道:“听说你每个月的工资除去寄回乡下孝敬父母的,还要给何婉如母子四十块钱做补贴?有没有这回事?” 这事沈知娴也说了?她是真的不顾全他的颜面吗? 面对洪旅长的质问,程时玮不敢撒谎,“旅长,是有这么回事,只是这都是有原因的……。”“能有什么原因?”洪旅长自觉程时玮是他手下最优秀的兵,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这人简直私德有亏,他极不客气的打断他的声音,“洪武是烈士吧,每个月的烈士补贴就有三十块,再加上你给的补贴,何婉如母子就有七十块钱生活,而你的妻子知娴同志每个月只有二十块钱安排生活,你是不是思想有问题,怎么就分不清轻重呢?” 思想有问题,那可是大问题,直接影响到他的前程,程时玮心里慌得一批,“领导,我真的只是想帮帮他们孤儿寡母,并没有别的意思。之所以将知娴的工作让给何婉如,也就是想让她有份稳定的工资,那样我就不必再补贴钱给她了。” “真的?” 洪旅长问出这句话,程时玮觉得自己的解释起到了作用。 沈知娴也感受到洪旅长似乎要被程时玮的话给扯过去了,到底是他手底下看重的兵,程时玮若真有问题,那他岂不是得承认自己从前眼瞎? 沈知娴心中很是泄气。 想明白这一点,沈知娴抢在程时玮之前开口,“领导,这么些年了程时玮对我们母冷眼相待,对何婉如母子亲睐有加,不止有人一次在我面前说他们才像一家三口。我们俩的日子是真的过不下去了,这婚不论如何我都是要离的。” 程时玮猛地拽住沈知娴的手腕,眼中流露出一丝狠意,“别在领导面前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去。” 正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有人推门进来,洪旅长看到她,原本沉重的表情立即笑得合不拢嘴,“唉哟,温医生,你来啦。” 温医生是洪旅长的妻子,洪旅长有高血压的老毛病,但他又常忘记带降压药,是以温医生三不五时就要往军区来一趟。看着丈夫迎过来,他虽是笑着,但刚才这屋里的气氛明显不对,“我刚下班回去,看到你的降压药又忘带了,特意给你送过来。” 接过降压药,洪旅长笑道:“谢谢,有劳温医生了。你来得正正好,时玮夫妻两个闹了点小矛盾,他犯糊涂气得知娴要跟他离婚呢,你赶紧把知娴带到隔壁房间去劝劝,这结婚离婚可不是儿戏,万不能随意啊!” 都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了,怎么可能是小事?但丈夫说是小事,那就说明他并不想让程时玮夫妻两个离婚。听出丈夫的弦外之意,温大夫立即上前拉起沈知娴的手,“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走,跟嫂子到隔壁房说说,真要是受了委屈,嫂子替你教训小程。” 沈知娴原以为他拿着纺织厂刘主任开的证明,还有说出他每个月工资安排不合理的事情,是可以在洪旅长面前把这个婚给离掉了。 但从现在的情势上来看,她低估了程时玮在洪旅长心里的重要性,离婚对程时玮的前程必然有影响,他是不会愿意真看到他们两个走到离婚这一步的。 脑子有些茫然的沈知娴被温医生带到隔壁,她知道洪旅长是想让温医生劝她放弃离婚的打算。温医生是军区医院的主任医生,名气和声望都不低,谁没有个三灾六痛的?是以是个人都会给温医生几分面子。 温医生也正是揣着这样的自信,将沈知娴按在沙发上坐下,放缓了声音:“知娴,跟嫂子说说,小程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样好脾气的人想离婚?” 尽管知道温医生打的是劝合不劝离的主意,但重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关切的话,沈知娴忍不住红了眼眶,“嫂子,程时玮他心里没有我,也没有孩子,他的心里只有何婉如母子。” 何婉如?温医生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对不上号,“我看小程素日里品性端正,他怎么可能会做对不住你的事?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沈知娴明白她说得再多,温医生只会将她往不离婚的方向劝,所以她不准备与她多费唇舌,“嫂子,我要离婚并不是一时兴起,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离了之后对我对程时玮都好。” 她的态度如此坚决,温医生有些没想到,“知娴你要想清楚,虽然国家提倡婚姻自由,可对咱们女人来说还是很不公平,你仔细想想,且不说你男人是营长,还前途无量,多少人都盯着他身边的位置呢,你离了岂不是要吃大亏?就算你成功离了婚,你舍不得孩子肯定要带走吧,往后你们母子两个要怎么生活?普通人家没有个男人都难以过下去,何况你还是个离了婚的?” 第6章 他要哄的人不是沈知娴 第6章 他要哄的人不是沈知娴 “知娴,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不是?你忍心让人背地里骂他是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如果不是她重活了一辈子,温医生的话还真能打动她。 可惜,程时玮什么德性她太清楚不过了,与其委屈求全的活一辈子,还不如痛快的结束让自己这辈子活得畅快些。 不过温医生有件事说得不对,她要有生存能力,她得养活她和程烁。 与此同时,洪旅长的办公室中,他正神情肃穆的盯着程时玮教训: “你的家事我原本不该过问,但若是影响到你的升迁,后果你该清楚。时玮,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该让我失望。” 这话很重,程时玮连忙垂下头,信誓旦旦做着保证,“领导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家事。” “知娴的工作已经被何婉如给顶替了,她现在铁了心要跟你离婚,你说你会处理好家事,那你跟我说说你要怎么处理?” 提到沈知娴,程时玮眼里掠过一丝厌烦,“领导,我并没有不安排沈知娴,只是让她到纺织厂三车间却做清洁工,都是为人民服务,她这般抵触,就是没有思想觉悟。” 这话堵得洪旅长表情都僵了,他真不知该夸程时玮觉悟高,还是该讽刺他太会玩儿冠冕堂皇? “沈知娴是你老婆,她也不蠢,质检员和清洁工,她分不出好赖吗?而且你怎么不把何婉如放到三车间去当清洁工?”“婉如她身体不好,做不了体力活儿,我才这样……。” “行了行了。”洪旅长气得直接打断程时玮的话,字字句句抵毁沈知娴,字字句句维护何婉如,说他们之间关系清白,谁信啊? “我不管你先前怎么样,我明确告诉你,你要是还想在这次的升迁名单中有你的名字,就好好的把沈知娴给我稳住了,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你与烈士遗孀乱搞的流言传扬出去,莫说这次你不会有机会,往后你都不会有机会了。” 程时玮紧紧的攥紧拳头,声音沉沉的应了一声,“是。” 这时温医生推门进来,办公室里的二人没看到沈知娴,温医生解释说,“知娴已经走了。” 洪旅长朝着程时玮不满的斜了一眼,“还是温医生厉害,这就劝好了。” 不料温医生却摇了摇头,“没有,该说的我说了,该劝的我也劝了,知娴离婚的意愿很强烈,小程啊,这女人要怎么哄,不用我教你吧。” 程时玮闻言,捏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程时玮走后,洪旅长皱着的眉头依然没松,他是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人会在私德方面如此不修。 天气有些莫名的燥热,几只燕子在屋顶上跳来跳去,远处厂区的大烟囱里升起浓浓的白烟,有风吹过,白烟很快又四散开去。 沈知娴揣着满肚子的抑闷回到家属院,原以为今日拿着刘主任的证明闹到洪旅长那里,婚肯定是能离掉的,没想到洪旅长顾念着程时玮是他亲自提拔上去的兵,对他百般维护,甚至让温医生也掺和进来当说客。 看来她想离掉这个婚,还得费些波折。 但温医生有句话说得对,在这个保守的年代,离了婚的女人不容易,离了婚带个孩子过活的女人更不容易。 纺织厂的工作已经被何婉如顶替,即便是纺织厂的清洁工,也是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 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想离婚,还得有让自己好好生活的能力。 整理好心绪站在门口,拍了拍脸上僵硬的表情,沈知娴推门进去,“小烁,妈妈回来了。” 程烁从屋里单着脚跳出来,一把将妈妈抱住,“妈妈,你去哪儿了?我都把一本小人书看完了。” 低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身躯,他的眼里满是天真和光亮,再联想到上辈子他腿瘸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死气沉沉的模样,沈知娴就无比庆幸,庆幸她重活了一世,庆幸她保住了儿子腿。 “小烁真厉害,这次你看的是什么小人书呀?” 沈知娴的声音温柔且坚坚韧,仿佛只要程烁好好的,眼前的一切困难都打不倒她。 “讲的是孙悟空大战牛魔王的故事,妈妈,孙悟空好厉害啊,我也想要根金箍棒。” 程烁摇着沈知娴的胳膊撒娇,沈知娴想到现在这个时期禁止民众私自倒卖任何东西,否则就要被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虽然也有人私下倒卖,但这种事情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就看自己做什么选择。 “金箍棒呀,改天妈妈到供销社去看看,要是有卖就买给你好不好?” 程烁高兴得手舞足蹈,幸好沈知娴伸手扶着他,否则他肯定会因为站不稳而摔倒。 天黑之后,程时玮回来了,那时沈知娴刚和儿子用过晚饭,他黑着脸命令程烁回屋去,看着他单脚跳进屋,眼里也没什么孺慕之情,冷漠得那孩子就是一个陌生人。 沈知娴明白他这是要为今日发生之事发难,正好她也不想儿子在场。 从前程时玮露出这样阴鸷的表情,沈知娴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才会惹得丈夫不高兴? 今儿她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然后就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自顾自的洗起来。 见她如此无视自己,程时玮满肚皮的气瞬间就充胀了,他站到门口,冷冽的声音夹杂着隐忍的怒火,“沈知娴,你把离婚这件事闹到军区领导那里去,你是怎么敢的?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跟你离婚?” 明明温医生提醒过他,女人是要哄的,该怎么哄他心里有数,但那样的好态度他只会用在何婉如身上,沈知娴不配。 沈知娴将筷子洗好放在筷篓里,头也不回的应道:“是啊,我就笃定你不会和我离婚,所以我才闹到领导那里去。程时玮,你只会在我面前放放狠话罢了,你真要有种那就跟我离啊,你不敢,因为上面认命干部,要是考查夫妻关系的,一旦你跟我离了婚,你的背调就会有污点,别说往上面走,你现在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都还得另说。” 第7章 安生立命之本 第7章 安生立命之本 沈知娴并不是真正的农村姑娘,文革前他们一家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户,不仅父母都在学校教书,家中还有资本家亲戚出国去了。他们一家是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乡下,这才让他有机会与她结婚。 沈知娴的有见识有文化,嫁给他这些年被磋磨得完全没了自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派农村妇女。 要不是近来沈知娴的行事太过出他的意料,他都忘了自己的妻子娘家是个什么背景。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绝?我们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程烁呢?你难道想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话说到这个份上,程时玮知道沈知娴是真的想跟他离婚,可是哄她的话自己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别跟我提程烁。” 想到程烁上辈子的委屈,沈知娴回头冷冷的瞥着程时玮,“你自己扪心自问,小烁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他有哪里一点对不住你?你做为他的爸爸,从小到大你抱过他吗?陪他玩过一次吗?有给过他好脸色吗?” “没有,没有?通通没有。” “程时玮,我有时候真怀疑,程烁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程时玮瞳孔猛缩,心里有什么情绪在不停的翻涌着,脸上却是一派平静,“我们在说离婚的事,你扯小烁干什么?离婚报告我是不可能打的,你最好安分守己,老实在家做家务看孩子,不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否则你就带着孩子回乡下去,我爸妈劳苦了一辈子,你也该尽尽儿媳妇的孝心,让他们享享福。” 提到她乡下的公婆,沈知娴眼里涌现无尽的厌烦和恶心,她死死的咬住唇页,恨恨的瞪着程时玮。 程时玮收了两件衣裳又走了,沈知娴听到了动静,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他在桌上放了四十块钱。 程烁缓缓拉开门走了出来,朝门口望了一眼后忧心冲冲的看着妈妈,“妈妈,我们要回乡下去吗?我不想回去,妈妈也别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妈妈一天到晚都在干活儿,还要挨爷爷的打,挨奶奶的骂。” 她的这些委屈连小小的程烁都能体会得到,可身为丈夫的程时玮却能无动于衷,沈知娴内心懊恨不已。 轻轻将儿子抱在怀里,她柔声道:“不用担心,咱们不会回去的。”在乡下不仅她要受公婆和小姑子的搓磨,就连儿子程烁他们也不会放过,扫地洗碗,担柴浇地,什么活儿少干过? 妈妈的话让程烁安心不少,他把小脑袋往妈妈怀里蹭了蹭。 真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啊,长大了就能保护妈妈不被人欺负了。 夜里将程灼安置睡下,沈知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老式存折,看着上面为数不多的余额,她心里的委屈和酸楚反复倒腾。 眼泪将将从眼眶里翻出来,她连忙擦干净,现在可不是脆弱的时候。 加上程时玮离开前留下的钱,统共有五十二块,她要用这些钱,为她和儿子拼出一个离了程时玮也能好好生活的前程来。 她记得从1978年改革开放后才逐步允许入驻人买卖活动,现在只有供销社才能买卖自由。但也有不少人为了生计悄悄做些小生意,只要不被人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就能干下去。 这天一大早,安顿好儿子后,沈知娴坐公车来到国营饭店后门,见着那送鸭货的司机走后,她上前叫住正欲打开袋子清理数量的国营饭店员工,这人下巴上有颗黑痣。 “师傅,我听说这些鸭子的头和内脏你们都丢了,你能不能做做好事,给我啊?” 看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搭讪的人,黑痣男好奇又警惕的回望着她,“那些东西又腥又臭,煮来给狗狗都嫌弃,你拿去干什么?” 今日沈知娴是特意打扮过的,不过不是打扮得漂亮,而是打扮得普通,没入人群里都找不见的那种。 她想做点小生意,也不想太过引人注意。 “家里穷,吃不起肉,就想把鸭头和鸭内脏买回去煮着吃。”黑痣男说这些东西给狗狗都嫌弃,偏偏沈知娴说买回去煮着吃,这无疑大大提升了黑痣男的优越心理。 然后越看沈知娴越觉得她可怜,不免就起了同情心,“行,给你吧,不过你得等等,我得先把那些杂碎从鸭子肚子里掏出来。” 能得好东西,等等又何妨? 国营饭店的后厨就是一间屋子,粗略看了一眼有十几个灶孔,灶眼上放着锅,灶台上各种厨具应有尽有。黑痣男清理鸭子的时候,沈知娴就在旁边打下手,帮他洗鸭子。 对于沈知娴有这样好的眼力劲儿,黑痣男很满意,是以黑痣男不仅给了沈知娴鸭头和鸭内脏,还给了她好几个鸡胗。 看着多出来的好货,沈知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怀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师傅,这足足有四、五斤呢,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收下。”黑痣男并不想收沈知娴的钱,这些东西丢到垃圾场,人家都嫌臭地方,“别,我就当做好事了,你把钱拿回去吧。” 可这钱沈知娴非给不可,“师傅您听我说,虽然这些边角料店里并不稀罕,你丢就丢了,偏偏是我问你要的,万一被别人知道了,说你胡乱处置国营饭店的东西,对师傅您的名声不好。您收了我这两块钱就不一样了,反正这都是要丢的东西,您给了我,我给了您钱,您这是在给国营饭店创收哩,量旁人也说不出个好歹来。” 黑痣男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你这大妹子,想得还挺周到,成,这钱我收了。” 因为是些边角料,装它的袋子不太好,沈知娴又是拎又是抗,背上沾了不少血水。 回到家后沈知娴先洗了个澡,然后再去邻居家把小烁接回来。“妈妈,家里什么味儿啊,怎么腥臭腥臭的?” 沈知娴温柔的揉了揉儿子的头顶,一边解释一边往厨房去,“这是妈妈今天买的好东西,别看现在不好闻,等妈妈做出来,一定能把你香迷糊了。” “哇,这么多鸭头,还有鸡胗,妈妈,这些东西不都是不能吃的吗?我看隔壁刘奶奶杀鸡,鸡肚子里的东西不是被她丢掉,就是让国庆哥拿去当饵钓鱼。” 第8章 寻找机遇 第8章 寻找机遇 “你不相信妈妈能把这些东西都做成好吃的吗?” “我相信妈妈,可是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 “吃不完咱们可以拿出去卖啊!你出去等着吧,蹦的时候小心点,可别摔倒了。” 能下地走之后,程烁就一直蹦着走,沈知娴是想他一直躺着休养来着,可程烁实在是躺不住,便由着他了。 上辈子回到乡下后,她在一个卤味作坊打过好几年的工,她也存了好几百块钱想留给程烁娶媳妇。程烁是个瘸子,本来条件就不好,要是再出不起彩礼,肯定要打一辈子光棍。她不想儿子打光榻,可儿子至死也没用上那笔钱。 跑了好几个供销社才将川椒、八角、丁香、草果、甘草、桂皮还有沙姜这些调味料买好。今日得了鸭头鸭珍鸭脖子鸭掌,还有几个鸡胗,趁着时候尚早,她卤两个小时正好用背篓背出去卖。 不过在洗这些东西的环节还是错估了时间,足足洗了一个小时,又是除水又是打浮沫的,不过沈知娴干劲儿十足,很快香味儿就飘了出去。 程烁跳到厨房门口,眼里是止不住的赞扬,“妈妈,好香啊,我现在就想吃。” “你个小馋猫,肯定少不了你的。” 沈知娴宠溺的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沈知娴切了一盘鸭胗让程烁吃,自己则用一个大缸钵把卤好的鸭货装好放进背篓里。 马上就到晚饭点,她得抓紧时间赶到两条街外的一家知味儿饭馆去。 这是一家公私合营的饭馆,愿意帮着出售她卤货的机会要比国营饭店大很多。 沈知娴赶到的时候,饭馆门口正有个服务员招揽客人,或许是看到张熟脸,他吆喝了一句,“张老师,你可是好久没到我们饭馆吃饭了,今儿怎么着也得进来喝两杯吧。” 那个被叫‘张老师’的中年男人摇了摇手,“还是算了吧,你们这里的菜我都尝遍了,吃腻了,等什么时候有新菜了,你再来招呼我吧。” 服务员脸上的笑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他是私方经理的人,不敢随便得罪顾客,打着哈哈把人送走了。 沈知娴找到机会凑过去,“同志,你们私方经理在吗?我有个事情想找他聊聊。” 原以为是个进饭馆里吃饭的客人,服务员脸上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好脾气的说:“我们经理可是大忙人,这会子正算账呢,你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吧。”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味儿,很香很香。 “同志,我……。” “唉,你这缸钵里装的什么啊,这么香?” 沈知娴刚才说话,又被服务员给打断了,这个问题她很乐意回答,“这是我自己做的卤味,想和你们经理私下做个生意。” 服务员警惕的看着她,压低声音说:“你这是投机倒把。” “什么投机倒把?” 一道女道适时响在服务员身后,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的确凉的裙子,点睛之处就是她的裙子有收腰,看得出来是外地的货。她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唇角边上还有个梨窝,说起话来梨窝一深一深的,很漂亮。“朱珠姐,这人拿着一缸钵卤味过来,说是要找你谈生意,你说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服务员很正义的开口。 朱珠看着沈知娴,这个女人也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极好看的杏仁眼,鼻子小巧可爱,唇角微微上扬着,虽然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但仍掩饰不住她的温婉气质,看着很是令人舒服。 她一手指头戳在服务员脑门上,“什么抽机倒把,你小小年纪,可不要随便给人乱扣帽子。” “大妹子,你跟我进来吧。” 朱珠又轻轻推了一把服务员,把路让出来给沈知娴走。 沈知娴抱着缸钵跟着朱珠,二人来到大堂左边的一个房间。这房间里没什么陈设,最显眼的就是那把放在桌子上的算盘,看上去很旧很旧了。算盘边上摆着几本账本,朱珠往旁边推了推,示意沈知娴将缸钵放下。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沈知娴笑着点头,“知道,您店里生意不好吧,可您闻到了我这缸钵里的香味儿。” 这家知味儿饭馆是从朱珠祖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经历了战乱迫害等各种洗礼,依旧稳稳的传了下来,只是到了朱珠这里,变成了公私合营。朱珠成了私方经理,公方经理则由街道办副主任兼任。 可是这个公方经理也只是挂个名字,根本不管店里生意的死活,反而觉得这饭馆就应该无偿上交,还整个什么私方经理简直就是大笑话。 所以,这饭馆儿里的生意就只能由朱珠一个人操心,她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祖辈留下的店毁在自己手里。 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朱珠欣赏的点了点头,“实不相瞒,我这饭馆儿不大,做的也都是周围街坊的生意,可是长时间饭菜一个味儿,谁吃都得腻,正琢磨新菜式儿呢,大妹子你就送卤味儿上门了。” 沈知娴连忙打开缸钵,让朱珠看到她卤的鸭货,“我知道这些鸭头鸭胗的原本惹得嫌弃,但只要做得好,绝对是一道无可挑剔的下酒菜。” 无可挑剔,她还真是自信,也就是这份自信,成功的将朱珠给感染到了,她想要相信她一次。 “我叫朱珠,是这知味儿饭錧的私方经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沈知娴,住在前面不远的军区大院儿。” 军区大院儿?那里不都是随军家属住的地方吗?既然是随军家属,丈夫肯定有工资拿,她怎么还出来卖卤味儿?虽然心里有很多疑惑,但朱珠明白这不是自己该多考虑的事情。“那咱们就算是认识了,说得再多也不如味道来得实在,我先尝尝你这卤味的味道吧。” 沈知娴捡了一个鸭珍递给朱珠,朱珠接过后先是在鼻子下方闻了闻,香味儿浓郁,让人一味就口齿生津,想要迫不及待想尝尝味道。 她咬了一口,半点儿没有鸭腹腥气儿,还伴带着大料的卤香,当真是下酒的一道好菜。 “没想到人人嫌弃的东西你能做得这样好吃,大妹子,你这卤味我要了。” 第9章 刻薄的大姑子 第9章 刻薄的大姑子 得到朱珠的肯定,沈知娴也松了口气。她是个热心肠的人,不仅要供好货,还要给朱珠出好主意,争取把这卤味的名声给打出去,“朱经理,现在正值饭点,可我看你店里的生意实在不怎么好,不如在饭馆门口支个炉子吧,把卤味就放在炉子上蒸着,一旦香味儿飘出去了,还怕无人问津吗?” 她记得住在军区大院的随军家属几乎都是些没有文化的人,没想到这个沈知娴不怕模样长得好,谈吐还不俗,“这是个好主意,我这就让人安排。” 很快知味儿饭馆门口就架起了一个小炉子,服务员把所有的卤鸭货都放在炉子上蒸着,几分钟后香味儿飘得老远了,引来很多人围观寻问。大家看到是卤鸭货,都担心这东西有腥味儿,吃下去睡了一夜,第二天嘴巴还是臭的。 服务员嘴巴伶俐,说得天花乱坠,“您们放心,这可是咱们饭馆新推出的下酒菜,不相信各位进店里尝尝,保证不好吃不要钱。而且本店今天就卤了这么一锅,要是被别人点完了,想吃就得明天了。” 这句话也是沈知娴教的,为的就是把客人吸引进来。 那些被馋虫勾得走不动道的客人抱着试试的心态,陆陆续续就把饭馆给坐满了,而且每桌都点了一盘卤味做下酒菜,并且吃的人个个赞不绝口。 店里生意很久都没这么好了,朱珠看得热泪盈眶,拉着沈知娴重新回到办公室,问,“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实诚人,不然也不会咱们连价格都没商谈好,你就把卤菜让我给客人端上桌了,说吧你想咱们之间怎么合作?”“我还得多谢朱经理给我机会,让我的卤菜有地方卖。”沈知娴想了想,说:“看今天的情况咱们肯定是要长期合作了,除了卤鸭货我还会做其他的卤菜,朱经理,我想卖掉的卤菜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五五分成?那她可是占了便宜的,毕间沈知娴要买原材料,还得费时费力做出来,而她这里只需要味道好为客上端上桌就成了。 “五五分成,你可就吃亏了。” 现在还不是自由经济的时候,她吃点小亏,能把卤菜的名声打出去,还能赚钱养活她和儿子,目前来说已经够了。 “我要谢谢朱经理给我这个机会,否则我想吃亏也找不到地方去。” 瞧瞧这人多会说话啊! 朱珠猜想沈知娴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如意,但她的性子这样的通透和坚韧,将来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一缸钵卤鸭货只用了大半个小时就卖光了,统共卖了十六块钱,按照五五分,沈知娴拿了八块钱。 “你的卤菜顾客说明天还想吃,销量这样好,你能不能明天中午也送来?” 临行前的大门口,朱珠笑着问沈知娴。 做生意有销量自然是好事,可是现在程烁的腿伤还没彻底好,等到程烁上了学,她才能挤出时间供应中午和晚上。 “对不住,朱经理,我现在的时间不够。” 朱珠也没再强求,目送沈知娴离开。 把赚的八块钱好好的装进衣兜,沈知娴着急回家照顾程烁,步子连走带跑,等她喘着粗气打开门,竟见家里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程时玮的亲姐姐程时花,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胸前搭着一条粗辫子,一张脸长得与她婆婆贺金枝有六分像,连嘴角扬起的那抹刻薄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程烁怯怯的站在桌子边,正在往杯子里倒水。 一见沈知娴回来,程时花就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开口,“沈知娴,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能把小烁一个人留在家里?万一家里进了贼,伤害到小烁,你怎么跟我弟弟交待啊?” 这期间程烁把倒好的水递到程时花面前,“大姑,你喝水。” 程烁腿还伤着呢,程时花竟使唤他倒水,沈知娴近前一把将程烁抱在怀里,目光冷然的扫过去,“我把小烁一个人留家里是不对,那你就对了?明知道他腿上有伤,还使唤他一个孩子给你倒水,万一他的腿伤复发,你要怎么跟你弟弟交待?” 程时花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从来逆来顺受,在他们家被训成狗一样都不敢反驳的沈知娴今儿居然顶了嘴。程时花猛地将杯子重重搁在桌子上,水从杯中溅了好大一片出来,冲着沈知娴怒道:“真是不得了了,吃了几天城里的饭,就长脾气了,敢这样跟我说话了,沈知娴,我弟弟给你脸了是不是?” 上辈子程时花就这样吼了自己一辈子,那时她被教训过后无处排解心中郁闷,每每想起胸口都会顿痛不已。这辈子她才不要继续做小伏低,任人欺凌。 “你弟弟跟何婉如搞破鞋,还把我的工作抢了去,他在我面前哪里还有脸?” 程时花就是因为这件事进城的,她听说程时玮做主把沈知娴的工作给了何婉如,她就想着自己男人还在家闲得蛋疼,老是与村里的小寡妇眉来眼去的,不仅挣不来钱,还给她上眼药,不若让弟弟给弄个工作干干,不仅能赚钱,还能让他离那小寡妇远点儿。 “你自己裤腰带子松栓不住自己的男人,怪人家干什么?” “谁让我弟弟有本事呢,你忍得下就忍,忍不下就让我弟弟跟你离婚。” 程时花表情得意的看着沈知娴,仿佛吃定了沈知娴这辈子都不敢提离婚。 “我倒想让程时玮跟我离婚,可是他非不愿意,大姐你既来进城了,这一趟也别白来,劝劝他好好把这婚跟我离了。” 什么?沈知娴要跟程时玮离婚? 怎么可能? 程时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离婚?我们家时玮前程远大,能嫁给他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舍得当这个体面又尊荣的军官太太?别开玩笑了。” “这个体面的军官太太还是让何婉如去当吧,反正你们一家子都喜欢她。” 现在沈知娴说话怎么字字句句都带刺,听得程时花心里很是反感。 她还是喜欢那个任她欺凌,逆来顺受的沈知娴,现在敢顶撞她的沈知娴让她找不到半点将她踩在脚底下的优越感。 “我们一家子是喜欢她,当年要不是你在牛棚里勾引我弟弟,还让那么多人撞见,也轮不到你嫁给我弟弟。” 当年真的是她在牛棚里勾引的程时玮吗? 第10章 为自己谋利益 第10章 为自己谋利益 她完全没有印象,只知道第二天天亮后,生产队的人来牛棚里牵牛下地,撞见她与程时玮衣衫不整的躺在干草堆上。 那个年代婚前失贞是大罪,她要是不与程时玮结婚,双方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时程时玮是十里八乡最能干的小伙之一,因为嫁给他,自己还招了不少小姑娘的妒恨。现在想想,程时玮从答应和她结婚开始,就没给过她什么笑脸,反而是自己秉持着从一而终的传统思想,在程家当牛作马了一辈子。 “现在何婉如死了男人,我也愿意离婚,他俩不正好凑一对么?你就当做好事,劝劝你弟弟跟我把婚离了吧。”说完,沈知娴抱起程烁在程时玮憋闷的视线里回了屋,还反手将门给锁上了。 看沈知娴对她这般不敬,程时花气坏了,对着那扇关好的门又是好一通恶言恶语。 沈知娴则拉着程烁的手问,“饿了吧,妈妈给你煮面吃?” 程烁摇了摇头,“我不饿,妈妈留的卤菜我吃得饱饱的?妈妈,大姑是不是又来找爸爸要钱的?” 谁知道呢?不过这些都不是该程烁操心的事,“你爸有钱,让他给吧。” 八点多钟,程时玮终于回来了,而此前程时花已在肚子里打了好几篇草稿,就等着程时玮回来向他告状。 “姐,你怎么来了?知娴和小烁呢?” 看见程时花,程时玮有些意外。很快又觉得期待,沈知娴例来对她的婆家人心生敬畏,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现在姐姐来了,是不是就能好好治治沈知娴,让她老实些,别再折腾。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不能来吗?你的婆娘和儿子刚把我气了一顿,这会子正躲在屋里睡大觉呢!” 程时玮闻言,眼神顿时犀利成霜,姐姐的话让他先前的臆想全都成空,“知娴这段时间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爹和娘身体还好吗?我正打算过段时间休假回去看看他们。” “家里有我照顾,你操什么心?”程时花没忘自己进城的真正目的,先前看见沈知娴去了程烁的屋没出来,她便拉着程时玮回了他的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把知娴的工作给了何婉如,时玮,你这么有本事,你姐夫还在家里闲着呢,我琢磨着你也给他找个工作,最好是体面点儿的,工资高点儿的,别让他一直闲在家惹猫逗狗,还糟我的心。” 一听程时花这话,程时玮心中立即涌上一股烦燥之意。 姐姐和姐夫杜满仓是一个乡里长大的青梅竹马,杜满仓自幼就表现出他的混不吝,虽然没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出格事,但在方圆百十里名声都不好。 姐姐却像是中了盅一样,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非他不嫁,爹娘起初不答应,姐姐就以死相逼,这才结了婚。原以为结婚后杜满仓能收敛些性子,好好正干,将来的日子也会好,可好些年过去了,杜家却仅靠姐姐撑着。 “我从前不是没在乡里给他找过工作,记分员,小队长,都是轻松的活路,他哪个能干得长?” “城里可不比乡里,以他那好吃懒做,还手脚不干净的脾气,真要进了城,得把我的脸都丢干净。” 弟弟的话让程时花很是脸红,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总不能和杜满仓离婚吧?当年为了嫁给他,自己闹出了那么大的笑话,若真是离了婚,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别这样说你姐夫,我来前都跟他好好说过了,这回他肯定正干,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可惜了了,这样的保证杜满仓做了很多次,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保证是由姐姐嘴里说出来。 程时玮压根儿不信狗能改了吃屎,所以他打定主意不掺和,“生产队里也有事情做,杜家不是和乡长有亲戚关系么?难道乡长那里不会有门路?” 当然去找乡长了,可是乡长一听杜满仓的名字,就烦得眉毛鼻子拼成一堆,最后给安排了一个掏大粪的活儿,一个月还只有八毛钱,杜满仓一听就把头摇得像波浪鼓,直说他杜满仓堂堂正正一大好青年,怎么能去掏大粪?这不是工作,是丢人现眼。 程时花不好意思说出口,尴尬的笑了笑,“你姐夫人实诚,而且虽然与乡长沾着亲,但也是隔了两房的,关系哪儿有咱们亲近?唉呀,弟弟,你就帮帮姐姐这个忙吧,你要是不帮忙,姐姐家里的日子是真的难过啊。” “而且爹娘的身体一日一日不好,你婆娘又跟着你在城里享福,娘都已经吃了大半个月的药了,都是我不熬的,我想让你姐夫有个正经工作,也是想他的事情安定了,我好在家好好照顾爹娘。” 是啊,爹娘一天天老了,身体一天天差了去,姐姐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家尽孝,他的婆娘却在城里脚不沾泥,程时玮越想越觉得沈知娴不孝,想将她送回乡下伺候爹娘的心思也越演越烈。 “姐夫工作的事情我真的无能为力,但这次你可以把知娴一起带到乡下去,反正她在城里也没有工作了,正好回去伺候爹娘,让你的日子也轻松些。” 沈知娴回乡伺候爹娘固然是好,但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让自己丈夫有份体面的工作啊!“时玮,你要是觉得给你姐夫找份体面的工作为难,那不怎么体面的工作也成啊!何婉如的工作你都能安排,满仓是你亲姐夫,你可不能不管啊!” 只要他能离开乡里,不与那个小寡妇胡来,什么工作她都认。 他不想招惹何满仓,可姐姐说的话又是事实,这让程时玮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思来想去,程时玮说:“明天我问问,今天太晚了,我先送你到招待所去,明天你回去的时候把知娴带回去。” “去什么招待所,可是要花钱的,我去把你婆娘喊出来,晚上我和小烁一屋挤挤就成。” 程时花理所当然的白了弟弟一眼,然后就要拉开门去喊沈知娴,可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转头问程时玮,“知娴说要跟你离婚,还让我好好劝劝你,她要成全你和何婉如,这事儿是真的吗?” 第11章 想让她回乡下 第11章 想让她回乡下 程时玮倏地心下一沉,心想沈知娴这回是铁了心要跟他闹啊,那就真的在城里留不得了。 回到乡下后自有爹娘约束她,能省却他不少事,“她只是不甘心我把工作给了何婉如,同我闹脾气罢了。” 对于沈知娴和程时玮的这门亲事,程家是一直看不起沈知娴的。程家是贫下中农出身,根正苗红,不像浓知娴,家里不仅有资本家的亲戚,父母还是右派份子。 沈知娴能嫁到程家,简直就在为他们沈家那不堪的身份度金洗白。 占程家这么大的便宜,她在程家受点委屈怎么了?“何婉如家世比沈知娴清白,就是嫁过人的,你要是娶了她就是娶了个二手货,说出去不好听;而且你要想清楚,何婉如也不像沈知娴好拿捏,将来你真要和沈知娴离了婚,依何婉如那副娇弱的样子,肯定不能替你侍候好爹娘。” 程时玮沉默着没再说话,程时花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在想什么?可她弟弟这么有本事,肖想一两个女人也是正常的。 这样想着,程时花敲响隔壁的房门,沈知娴拉开门立在门口,淡淡的问,“有事?” “晚上我和小烁挤挤,你出来吧。”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上辈子沈知娴早就听得够够了,她推了一把程时花,“晚上我们母子睡,你想在这个家过夜,要么和你弟弟挤挤,要么就睡沙发,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沈知娴‘咚’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此举气得程时花直跺脚,她扯开嗓门冲着程时玮的屋喊,“程时玮,你还有没有出息,你婆娘要上天了,你管不管啊?” 程时玮脱了外套从屋里出来,脸色黑如锅底,眉头皱得死死的开始敲门 ,“你把门开开。” 门后来传来沈知娴的声音,“你要是想闹得街坊四邻大晚上不睡觉都来看笑话,你就再使点劲儿,别让旁人听不到。” 程时玮深吸了口气,狠狠按下心里那口怨忿。 程时花近前又要开口,被程时玮出手阻止,他隔着门用同程时花如同一辙的命令式口吻说道:“知娴,你在城里也没什么事,正好爹娘身子不好,你明儿就随大姐一起回乡下去吧,替我好好在爹娘面前尽尽孝心。” 屋里的沈知娴闻言,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这是想将她赶到乡下去侍候那对刻薄的公婆呢。 上辈子也发生了同样的事,只是回到乡下去是两个月之后的事。那时她在厂里的工作实在是干不下去了,何婉如几乎带领所有人孤立了她,最后她被人陷害遭到厂里开除。 程时玮嫌她留在家属院丢人,正好她那时也心灰意冷,受不了出门时被人指指点点,便同意了他让自己回乡下侍候公婆的提议。 只是没想到那一回去,便一辈子都没再进城来。 这辈子程时玮还想打这个主意,自己哪儿会再给他脸? 隔着门沈知娴愤然道:“我是不会回去的,你死了这条心,你真要是容不下我,那我就带着小烁去找洪旅长,让他重新给我和小烁安排个住处。” 提到洪旅长,程时玮就像是条被按住七寸的蛇,哪里还敢造次? 他很明白现在的沈知娴就像炮仗,若再一次闹到洪旅长那里去,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在军区混? 深吸了好几口气,程时玮才扭头对程时花说:“姐,我还是带你去住招待所吧。” 自家威武的弟弟这就被沈知娴这个小贱人给拿捏住了? 程时花难以置信的往程时玮身上捶了一拳,恨恨道:“你怎么这样没出息,连自己的婆娘都管不住,看我不……。” “大姐,你省省吧,时候不早了,真要闹得所有人都来看我的笑话才甘心吗?” 程时玮回屋拿了件外套,出来还看见姐姐冲着沈知娴的门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走吧。” 程时花舍不得弟弟在沈知娴面前受委屈,但又拗不过弟弟的脾气,只能又捶了他一拳出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怂样儿,我要是你就把门给踹开,好好的煽她两耳刮子,看她还敢不敢跳脚?” 直到客厅没了动静,沈知娴才拉开门走出来。 “妈妈,我们真的不用回乡下吗?” 小烁跟着走出来,一脸担心看着妈妈,在他心里爸爸的话就是权威,妈妈从前也都听爸爸的。 不怪小烁这样害怕,连她自己也保不准程时玮一旦下定决心让她回乡下去,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不过不论什么手段,她都会抗争到底。 “小烁还要在城里读书呢,妈妈怎么可能让你回乡下去?” 明天一早还要到国营饭店去收鸭腑货,她没有多余的精神内耗在程时玮姐弟身上。 把程烁哄睡之后,沈知娴也准备睡下。只是听到房外有声响,从门底下的门缝里看到两道暗影停在门前没有动,她知道是程时玮回来了。 紧接着门被推了推,失败之后又停了几秒,那两道暗影这才消失了,直到隔壁传来关门声,沈知娴悬起的心才重新落入腹中。 第二天一早,沈知娴做好早饭,程烁摆碗筷的时候程时玮从房间出来了。 看到程烁放下筷子就站到一旁,不喊他,也不坐下吃早饭,程时玮顿时心中反感,“不知道叫人吗?” 程烁看了一眼从厨房走出来的妈妈,沉默着没开口。 程时玮正要发难,沈知娴出声了,“想让小烁叫人,他的腿伤了这么久,你问过一句吗?” 程时玮被怼得理亏,但他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自顾端起碗开始舀缸钵里的稀饭。 早饭很简单,就是稀饭咸菜加馒头,沈知娴夹了一个馒头递到程烁面前,程烁接过吃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很是沉默,各怀心思。 程时玮吃完饭,擦了擦嘴,然后郑重的看着沈知娴,“让你跟大姐回乡下去,我不是在开玩笑,一会儿你就收拾收拾东西,跟大姐回去吧。” 难怪今早没直接走人,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哩。 沈知娴放下筷子,眼神平静的回望过去,“我为什么要回去?眼看着小烁就要上小学了,我走了,谁看他?还是说你想让我带着小烁一起回到乡下去,然后在乡下上学?” “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有什么不好吗?他是怎么有脸问出口的? 第12章 说她狭隘没有觉悟 第12章 说她狭隘没有觉悟 沈知娴心里堵得难受,脸上却是气笑了,“程时玮,你把我的工作给了何婉如,还想把我儿子上学的机会也给何婉如的儿子吗?” 程时玮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盯着沈知娴,“你胡说什么,亮亮是烈士子弟,他是有资格在城里上学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让不让的。” “他一个死了爹的都能在城里上学,你还活得好好的,居然想把儿子赶回乡下去。城里上学的条件如何,那是乡下能比的吗?” 自然是不能比的,可是沈知娴在城里太不安分,不是损坏何婉如和他的名声,就是险些害得他晋升无望,还是回乡下去保险些,有爹娘看着,她掀不起大浪来。但她提的问题又很苛刻,他是程烁的爸爸,哪儿有亲生爸爸不希望自己儿子有个好的学习环境的? “我知道你有手段,有的是法子逼我就范,可是程时玮,为了程烁的前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我是个军人,替我照顾好家庭是你的应该承担的责任,你万般推脱,就是不负责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难道你想下半辈子都被人指指点点吗?” 就为了将她逼回乡下去,言语又上升了一个高度,又搬出责任来道德绑架她,可惜现在的程家她只想早些脱离,所以绑架不了她。 “我也是个母亲,我要为我儿子的将来做打算。如果非得跟我较这个真,那就跟我把婚离了,咱们一拍两散,到时候有的是人愿意替你承担这个责任。” 她说的是何婉如吗?怎么又提到了离婚? 程时玮眼里瞬间像结了冰似的森寒,从前那个听话贤惠的沈知娴到哪儿去了?他也没做什么事,怎么就将她刺激到这般倒反天罡? “你怎么能这样说,不论小烁在哪里学习,将来都是为祖国做贡献,枉你还是读过书的,思想觉悟怎么如此狭隘?” 这是说不过他,又开始人身攻击了? “是,我是没有你品德高尚,那你就继续做你的君子,我继续做我的小人,咱们谁也别干涉谁。” 说完,沈知娴拉起程烁就出门,听着背后响起程时玮压抑的怒吼声:“简直不可理喻。” 沈知娴得将小烁送到万嫂子那里去,麻烦人家照顾一两个小时,这期间她要赶到国营饭店去收鸭脯货。 那黑痣男人看到沈知娴又去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狐疑,“大妹子,你不会告诉我说昨天给了你那么多你都吃完了吧。” 听着黑痣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悦,沈知娴将恣态放得很低,“师傅,不瞒你说,昨天我拿回家去,煮出来很香,家里人又多,吃了还想吃,这不非得让我今儿又过来买点。” 她说的是买点,黑痣男人想到昨天自己是收了钱的,脸上这才重新挂起笑容,“你也是运气好,这两天饭店里搞接待,所以有这鸭腑货,明天店里要的鸭子就少了,你也别来了,来了我也没东西给你。” 看得出来这个师傅是个热心肠,沈知娴道了谢,像昨天一样帮忙打下手,然后临走时给了黑痣男两块钱。 明天国营饭店就没有鸭腑货收了,可是知味儿饭馆生意这么好,突然断了岂不是影响收入? 这可怎么办?今天时间早,沈知娴刚把鸭腑货搁到锅里,万嫂子就把程烁送回来了。 闻到屋里香气四溢,万嫂子圆盘子似的脸笑得更圆了,“昨天就闻到你家香味儿十足,大家伙儿都在猜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刚才小烁说你在做卤味,知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啊!” 万嫂子原不姓万,她男人姓万,所以大家都叫她万嫂子。万嫂子的男人在军区管着车队,她为人也和善,上辈子沈知娴就愿意与她往来,只是后来79年有个叫惠阳的地区发生了特大洪灾,万队长去灾区输送物资,解救群众是牺牲了。 “哎呀,都是我瞎捣鼓的,我正想着一会儿给万嫂子你送一盘过去,谢谢你替我照看小烁呢。” 万嫂子红了脸,连忙推脱,“你不要误会啊,我可不是嘴馋你的卤味,小烁这样可爱,我愿意替你看着。” 沈知娴说:“您就别跟我客气 ,不仅仅是万嫂子您,今儿卤味做好了,相熟的嫂子大娘们我都是要送一份的。” 听到沈知娴这样说,万嫂子才没有推辞,看到小烁进了房间,万嫂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告诉沈知娴,“先前我提醒你长点心,你是不是没听进去啊?自从何婉如顶替了你的工作,可没在厂里说你半句好话,她无非就是仗着你男人程营长的关系。不过她也只能误导误导那些与你不熟的人,咱们大院儿里不少人背后都叫她骚狐狸呢。” 上辈子她去厂里干了清洁工的工作,所以何婉如明里暗里的那些中伤能刺激到她。 这辈子她不在厂里,何婉如有能耐就让她一直编排吧,总有一天这些无中生有的话会变成回形镖,死死地扎在她身上。 “嘴长在她身上就让她说去吧,嫂子,我不怕告诉你,我打算和程营长离婚了。” 这军区家属院儿里住的人几乎都是乡下守旧的农村妇女,即便这个年代早就言明了婚姻自由,可在她们眼里,离婚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以在听到沈知娴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万嫂吓得脸色都白了,她拉着沈知娴的手,蹙眉忧心的望着她,“你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程营长这样优秀的男人,你怎么能和他离婚呢?再说了,你明知道何婉如那小贱蹄子对你男人别有用心,你真要是离了婚,岂不是就遂了她的意?咱们可不能做这么糊涂的事。” 万嫂子的话自然是为她好,沈知娴心中感激,她回握着万嫂子的手,笑得很坦然,“嫂子,不怕你笑话,不管离不离这个婚,程营长的心都不在我们娘俩儿身上,与其日日相看两厌,不如我成全他们。” 这家属院儿里的妇女们闲来无事,就喜欢闲磕牙,近来也只有万嫂子与她走得近,她必须借万嫂子的嘴把她想离婚的事情传扬出去。 第13章 找到了新的出路 第13章 找到了新的出路 洪旅长想护着程时玮,她倒要看看负面舆论会不会也护着程时玮。 万嫂子看出来沈知娴没有开玩笑,她仍吃惊得微微张着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要是离了,那小烁这孩子怎么办?” “放心吧,我和小烁会越来越好的。” 用不了多久时间,自由经济就会放开了,到时候她存的钱肯定能带着她和小烁过上更好的生活。 带着这样的希冀,沈知娴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干劲儿十足。 等到那一锅卤味做好,沈知娴依言给万嫂子等人送了过去。程烁的腿已经好了大半,拄着借来的拐杖能正常走路,沈知娴去知味儿饭馆送卤味时,他坚持要陪妈妈一起去,“我都已经在这院儿里待了很久了,妈妈,我想走远些。” 拗不过程烁,沈知娴带着他出了门。 好在军区的家属院与知味儿饭馆离得不远,大街上人来人往,过路的,挑担的,骑自行车的,坐推车的,还有开汽车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知娴跟着程烁走得不快,程烁徒然指着一个方向说,“妈妈,你看供销社门口站着的是不是大姑和爸爸。” 顺着程烁的目光看过去,沈知娴看见那里不仅站着程时玮姐弟还有何婉如母子。 “小烁,咱们走吧。” 程烁嗯了一声,小小的年纪脸上却不带一丝情绪。 最后沈知娴看到程时玮领着何婉如母子还有程时花进了供销社,担心儿子会有情绪,还特意多看了几眼程烁,谁让程时玮压根儿就没带程烁去过供销社呢?反而带谢亮亮去了好几次。 他对谢亮亮都比对程烁这个亲儿子好,早上又有什么资格怪小烁不喊他爸爸呢? 到了知味儿饭馆,还是昨天的服务员接待她,说了两句话之后朱珠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笑意盈盈与沈知娴打了招呼,然后微微弯弯对程烁说,“你叫什么名字啊?长得这样可爱?” 从前有人夸程烁,程烁肯定害羞的往妈妈身后躲,可是现在他只是轻轻垂下头。 “他叫程烁,前段时间摔伤了腿,在家休息憋闷坏了,我带出来透透气。” 对于沈知娴的解释,朱珠欣然接受,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程烁的小脸,“来,跟阿姨到办公室去,那里有大白兔奶糖吃。” 大白兔奶糖?程烁咽了咽口水。他扭头看向妈妈,妈妈点了头他才跟着朱珠阿姨走。 “那朱经理麻烦你先替我看一下孩子,我到后厨去一趟。” “没问题,你去吧。” 朱珠家有个小侄子,和程烁一样大,她得闲会照顾一二,所以照看程烁不是问题。 沈知娴跟着服务员到后厨,先是将卤味放在称上称了重量,再去办公室见朱珠。 程烁手里拿着五六颗大白兔奶糖,嘴里也嚅动着,朱珠揉着他的头发傻笑。 “朱经理,你给得太多了。” “孩子嘛,哪儿有不爱吃糖的。”然后话锋一转,“我怎么瞧着你今天带来的卤味要比昨天少些?” “街坊四邻都闻到我家飘出去的香味了,我给大家分了点儿。”沈知娴实话实说,朱珠听了只是会心一笑,“那你今天的钱就得少赚一些了。” “我还有件事跟朱经理你说说,我做卤味的食材都是到国营饭店去买的,也正好遇到国营饭店有接待,可是接待今天就结束了,我还没有找到别的食材来源,所以明天可能就来不了了。” 别呀! 这卤味搁在店里生意这么好,要是一日不来她得少赚多少钱? 朱珠急了,很快又明白以沈知娴的能力能弄来这些鸭腑货是真的很不容易。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还是不死心想多问一句。 沈知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小烁的腿伤还没好完,我也不能丢下他太久去找别的食材。” 朱珠看到服务员端着卤味给客人送去,她突然灵光一闪,“客人们吃的就是这个味道,知娴,你能卤鸭腑货,能不能卤其他的东西?比如说牛肉,鸡肉什么的?” 当然可以啊!沈知娴也是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这些东西我倒是能买一点,多了就买不起了。” “你买不起,我这饭馆儿有啊!你有这样的好手艺,可不能被埋没了。” 朱珠很快想到一个主意,“知娴,我雇你到我这饭馆儿帮忙,我给你开工资怎么样?” 这是个好主意,但她清楚给人打工本身自由会有限制。等到程烁的腿脚彻底好完,她得接送程烁上学,一送一来,还有照顾他的时间会大打折扣。 朱珠明显看到她有所心动,她眼里的犹豫又让她联想到什么,“我是这样打算的,你到我饭馆儿帮忙,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的工资,饭馆里你想要什么食材,我都可以给你弄来,不怕你没用武之地。我也不白占你的卤料配方,这道菜就全权由你自己经手,每个月我从这道菜里再给你抽四成的利润,你觉得如何?” 四成利润? 先前她自己买食材耗时耗力,现在朱珠提的这个建议简直让她占大便宜。 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朱珠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沉默? “知娴,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才这样提议的,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解决。” 朱珠是个生意人,自然要把利己的事情发挥到最大化,沈知娴明显心动,却又不松口,定是有什么事情不好解决。 沈知娴低头看着程烁,“朱经理,你的提议的确很让人心动,对于我目前的处境来说,可谓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实不相瞒,我丈夫工作忙,家里也没个老人,我要是到饭馆来工作,孩子上学还好,我可以早点送他去,可是放学就没人接他了。” 朱珠一听,笑道:“我还以为是多大个事呢,这太简单了,只要你不耽误你的工作,大可以去接小烁,甚至还能把他带到饭馆儿里来,我管他一顿晚饭。” “真的吗?那太好了,朱经理,我愿意来你饭馆儿工作。” “走,我现在就带你到后厨去看看,明天你想卤什么菜都成。” 朱珠拉起沈知娴就要出办公室,但沈知娴不放心程烁,扭头对他道:“你在这里玩一会儿,妈妈跟朱珠阿姨到后厨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朱珠亦回身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球来,递到程烁面前,“这里有个皮球,你先拿着玩儿。”皮球,是皮球哎! 程烁曾经站在街头看见过谢亮亮和小朋友们踢球,他很羡慕,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把球抱在怀里的一天。 妈妈和朱珠阿姨一走,程烁就开始玩儿球。 球跑到了大堂里,程烁腿脚慢,正要追过去捡,一个客人顺脚踢出门口。 程烁吓了大跳,连忙一瘸一拐追出去。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程烁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捡到了球,正要往回走,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他:“唉,小瘸子,你哪里来的皮球啊?” 程烁偏过头,看到谢亮亮站在他不远处,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和他手里的皮球。 第14章 谁是受害者? 第14章 谁是受害者? 程烁将手里的皮球猛地往怀里护着,小小的眼睛警惕的看着谢亮亮,“这是我的皮球,你想干什么?” “什么你的?程叔叔说了,不管你家有什么,只要是我看上的就都是我的。现在把你手里的皮球给我。” 谢亮亮仗着有程时玮的话撑腰,他又长得比程烁壮实,程烁现在还是个瘸子,所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看着谢亮亮伸过来的手,程烁吓坏了。这个皮球是朱珠阿姨给他玩儿的,并没有说要送给他,所以绝对不能给谢亮亮。眼看争不过谢亮亮,程烁转身就想往饭馆儿里跑,想着只要到了饭馆儿里就安全了。可他低估了谢亮亮的无耻,几个大步就将他拦住,并且双手插腰凶狠的盯着他,“我让你把皮球给我,不然我就找程叔叔告状,让他打你。” 程烁还是不给,“你凶什么凶,这皮球就是不能给你。” 谢亮亮闻言,当即就伸手来抢。 程烁自是不给,两个孩子在当街开始争抢。 两个孩子争抢皮球,路过的大人们有时间的就停下看个热闹,没有时间的也就一笑了之然后匆匆离开。 眼看着程烁要败下阵来,谢亮亮脸上写满了得意,没想到皮球就要被抢走时,程烁突然踩了谢亮亮一脚。 谢亮亮吃痛一声,随即狰狞着表情猛地将程烁往大街上一推,正巧一辆汽车行驶过来,事发突然,司机吓了大跳,堪堪反应过来将刹车踩住,但他还是看到有个孩子倒在了车前。 “完了,老大,我好像撞到个孩子。” 司机是个小年轻,戴着鸭舌帽,他哭丧着表情对坐在后排座位上让阴影罩笼住的男人说。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下车看看情况。”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焦急,司机不敢耽搁,连忙推开车门去查看情况。 其实程烁并未真的被撞到,在关键时候汽车刹住了,之所以他倒在地上完全是被吓的。 即便如此,他也将皮球抱得牢牢的,不能让谢亮亮有机会抢走。 “小朋友你没事吧。” 司机将鸭舌帽转了个方向,蹲下身小心翼翼的问程烁。 程烁神情呆滞,在听到声音后才缓缓回神,还没回答司机的话,谢亮亮就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的指着他,“你险些被汽车给撞死,这就是你不给我皮球的报应,程烁,快把皮球给我,否则下一次肯定有汽车从你身上压过去的。” 这孩子一张口怎么这么大的戾气? 司机听不下去了,将程烁抱起来站好,对谢亮亮说,“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你认识的小伙伴儿吧,你张嘴就咒他去死,小小年纪,未免也太恶毒了吧。” “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谢亮亮眼里只要程烁怀里的皮球,说完又要伸手去抢,这次司机将程烁护在身后,“一看你就是个没家教的,人家不给你你就抢啊?你是哪家的孩子,把你家长叫来,刚才我看到了是你把这个孩子推到我车头的,要不是我技术好外加反应快,现在这孩子就该被送医院了。” 司机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一边又为程烁抱不平。这时,沈知娴从饭馆儿冲出来,因为险些造成一起交通事故,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沈知娴挤过人群来到程烁面前,一脸的焦急,“小烁,你怎么跑出来了?要出来玩儿也要说一声啊,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对不起,妈妈,皮球跑出来了,我出来捡球。” 程烁刚一解释,司机就道:“这位大姐,真是对不住啊,我的汽车差点儿把孩子给撞到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是他,是这个孩子推了他一把,你的孩子才险些被我撞到的。” 她的眼里一直只有程烁的安危,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谢亮亮的存在。 他在这里,是不是代表着何婉如也在这里? 可是沈知娴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何婉如。 “谢亮亮,你平常欺负小烁也就算了,这可是在大马路上,有车的,万一小烁被小汽车撞出个三长两短,你给他赔命吗?” 此时的沈知娴就像只护小鸡的母鸡,上辈子就因为程烁瘸了腿,谢亮亮每次见他必要好好奚落他一番,致使程烁的性子变得异常自卑又敏感。 这个时候她难免带着些许上辈子的怨气斥责谢亮亮,可不会管他这个时候是不是个孩子,或者何婉如是不是在附近。 “我可是烈士子女,程烁凭什么跟我比?”说完,谢亮亮忽然出招,成功将程烁怀里的皮球给抢了过去。 因为妈妈在这里,所以程烁大意了,“妈妈,朱珠阿姨的皮球。” 谢亮亮达到目的就要走,沈知娴拽住他,动手将皮球再次抢了回来,感觉新仇旧恨想一起算一算,于是在抢回皮球之后,她推了谢亮亮一把,“不是你的东西你就不该惦记。”谢亮亮没想到沈知娴会动手,还把他推倒在地上,于是摔了个屁股蹲的他哇哇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快来救我,有人欺负我。” 谢亮亮扯开嗓子大声喊,很快就将不远处的何婉如招来了,仿佛又在沈知娴意料之中,程时玮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挤过人群站到谢亮亮身边。 何婉如第一时间将哭闹的谢亮亮护在怀里,“儿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程时玮看到对面站着沈知娴和程烁,眼里也没半点心虚,只是本能的眉头紧皱,认为程烁是不是闯祸了。 “妈妈,是程烁那个小瘸子欺负我,还有他妈妈推我,我的屁股好痛啊!” 谢亮亮惯会胡搅蛮缠,何婉如和程时玮都不疑他。看到几步开外站着的沈知娴,何婉如顿时委屈又气恼的掉下眼泪来,“知娴,你怎么能推亮亮呢?他还是个孩子呢,而且这大马路上多危险啊?万一被车撞到可怎么办啊?” “好好的,你推亮亮干什么?你有什么气冲着我来,欺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这话是程时玮说的,他的目光冷冰冰的裹在沈知娴的身上,眼里的不悦险些要溢出眼眶。 “你什么都不知道,一露面就指责,程时玮,到底谁是你的老婆孩子?你当着这么多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护着别人的老婆孩子,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要不要脸?” 沈知娴丝毫不留情面当众讽刺程时玮和何婉如的关系,顿时让那二人脸色大变。 第15章 争执不过就动手 第15章 争执不过就动手 “沈知娴,你可是军嫂,怎么能张口就是污蔑人清白的话?”程时玮恼羞成怒,声音都提高了不老少,仿佛要将沈知娴钉在耻辱柱上。 “我是军嫂就活该被人抵毁吗?”沈知娴将手里的皮球还到儿子手里,冷漠的瞥着程时玮,真是巴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这种人渣。 司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不少,他顿时来了兴致,看着程时玮和何婉如,阴阳怪气的开口,“你和这位大姐是夫妻吧,怎么尽帮着外人说话?” 说完,指着谢亮亮继续说,“刚才就是他抢你儿子的皮球,你儿子不给,他就把你儿子往大马路上 推,我的车正好经过,差点就把你儿子撞到了。你不心疼你儿子,却护着一个颠倒黑白的凶手,你是亲爹吗?” 万没想到事情经过尽是如此,程时玮脸上掠过几分难堪。 但何婉如可不管真相如何,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受了委屈,“你胡说,我儿子最是听话懂事,怎么可能抢人家东西,亮亮,你说,他是不是冤枉了你?” “我没有抢程烁的皮球,是程叔叔说的,只要是程烁的东西我都可以拥有,妈妈,那皮球就是我的,他凭什么不给我?” 谢亮亮的背理理论让在场众人都听呆了,还有不护着自己亲儿子去护着别人儿子的亲爹? 何婉如偷鸡不成蚀把米,赶紧将谢亮亮的嘴巴捂住,然后不安的看向程时玮。眼角的余光却挑衅的扫向沈知娴,仿佛在说你丈夫就是偏心我儿子,你能奈我何? “你当真说过这样的话?”沈知娴目光幽寒的盯着程时玮,即便知道这就是程时玮能说出来的话,但当着这么多的人面,他还是想为儿子找回一丝体面。 但他们恶劣的关系注定自己的期望会落空,程时玮叹口气,继续散发他大公无私的牺牲精神,“亮亮的爸爸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亮亮是烈士子弟,多照顾他是我的责任,你和小烁都应该要有这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觉悟,不就一个皮球吗?拿来给亮亮,往后我再给他买就是了。” 先前谢亮亮已经说过自己是烈士子弟了,可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嚣张跋扈,现在再听到他是烈士子弟这件事,大家伙儿并未受到情绪的挑嗦而激动起来,反而觉得谢亮亮仗着自己的身份无法无天,太没教养。 司机听不下去了,讥讽的看着程时玮,“烈士子弟的确应该受人爱待,可是他在大街上又争又抢别人的东西,这样无法无天,我们凭什么惯着他?而且受委屈的是你亲儿子,你看不见吗?” “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母子两个。”沈知娴嘲讽的瞥着何婉如,“我丈夫的眼里只要烈士遗孀和她的儿子。” 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引得众人看程时玮和何婉如的目光都变了。 人群里有人将何婉如认了出来,“咦,那不是纺织厂的何婉如吗?她死了丈夫,听说军区的程营长对他们母子特别的照顾,不惜自己媳妇的工作都让给了她。” 这句话又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一副了然大悟的表情看着程时玮和何婉如。 何婉如羞忿极了,她白着脸,看着沈知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弱弱柔柔的开口,“知娴,我没有抢你的工作,实是在我们孤儿寡母难以过日子,程营长才好心把你的工作让给我,你要是不愿意为什么不早说,现在这样让我难堪,是真的想把我逼死吗?”看着何婉如摇摇欲坠的模样,程时玮立即将人扶好,“沈知娴,看看你把婉如同志都逼成什么样子了?赶紧给我回家去,不要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眼前这一幕简直把司机给惊呆了,“你还真是眼瞎啊,老婆孩子被人这样欺负,你还说她丢人现眼。” 沈知娴感激司机替她说话,对程时玮道:“你还是管好你的何婉如吧,她才是你重要的人。” 这句话成功将程时玮心里憋着的火给点炸了,他松开何婉如,上前一把扯住沈知娴的手腕,“跟我回去,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偏偏这个时候谢亮亮嚷嚷出一声,“程叔叔,球,皮球,我要皮球。” 程时玮闻言,毫不犹豫就将程烁怀里抱着的皮球夺走丢给谢亮亮。程烁眼里的委屈和恐惧并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知娴再也忍不住,挥手就朝程时玮的脸上煽去一耳刮子,“啪……”的一声响后,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几秒,“程时玮,我要跟你离婚,我求求你成全我好不好,这样你就能成为她何婉如的丈夫,谢亮亮的爸爸,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想着他们母子,就能正能光明的护着他们母子了。” 程时玮的脸火辣辣的痛,可见沈知娴打他是不遗余力的,还当众喊出要与他离婚这样的话,刚才还有人暴出他是军区的程营长,这要是传到军区去了,他的上升机会岂不是要彻底泡汤? “我告诉你多少次,我与何婉如同志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同情他们才会多护着些,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破坏我和何婉如同志的名声,走,跟我回家。” 今儿知味儿饭馆的账还没收呢,怎么能回去? 可是程时玮拽着她的手腕毫不怜惜的往家属院的方向拖,沈知娴一边抵抗一边大声喊道:“我也告诉你多次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要帮衬大可由我出面,但你哪次听了?自己存着龌龊的心思,还要怪旁人诽谤,这又是什么道理?” 自己的私心被沈知娴毫无保留的揭开,程时玮怒不可遏,他极少在人前失态,现在恨不能将沈知娴送回乡下去,任由家中人如何磋磨,他绝对不会过问。 “放肆,你还敢胡言乱语,沈知娴,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跟我走。” “坏爸爸,你放开妈妈,放开妈妈。” 程烁见状吓得浑身哆嗦,但他还是要勇敢的去救妈妈。 程时玮现在火气正旺,看到程烁来抱住他的腿,一脚就将人给踢出去了。谁也没想到程时玮会对亲生儿子这样狠,连何婉如都惊呆了。一旁的司机看得更是瞠目结舌,怎么反应都忘了。 沈知娴身子不顾一切朝程烁的方向奔去,“小烁,小烁。” 第16章 世间最狠的亲爹 第16章 世间最狠的亲爹 看到程烁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团,他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可是错已铸成,他已是无法挽回。如今之计也只能强硬下去,只有他强硬,这错才能怪在沈知娴和程烁身上。 “我是他爸爸,根本没用力,他这是装的。沈知娴,你最好现在就带着他跟我回去,否则后果自负。” 程时玮是当兵的,手劲儿很大,沈知娴手腕都挣扎红了,依旧没能挣脱开。 “你没看到小烁的脸色都白了吗?程时玮,他可是你亲儿子,你还是不是人啊!” 程时玮心里也虚得狠,可是脸上却没怎么表现。正是这时,有另一只手从沈知娴身后伸出来,握住了程时玮的手腕。 沈知娴和程时玮同时回头,看到一男子站在沈知娴身旁,他的脸就像被阳光温柔的亲吻过,淡淡的麦色肌肤每一寸都泛着健康的光泽,精致的眉骨恰到好处的均分两畔,笔直的鼻梁线上方一双眼睛格外深遂沉冷。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的落在程时玮身上,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当妈妈的要去救儿子,你当爸爸的阻拦,程营长是想谋害亲子么?” 他的力量比自己大,程时玮与之较量了一番,最后不得不吃痛松开了手。 沈知娴的手腕终于挣脱出来,她迅速跑到程烁身边,“小烁,你没事吧,别吓妈妈。” 程烁捂着肚子,额头一层一层地冒汗珠子,“妈妈,我肚子好痛。” 一听程烁喊肚子痛,沈知娴顿时慌得全身发抖,“没事的,妈妈现在带你去医院,走走。” 帮助沈知娴的男人朝司机递去一个眼神,司机立即会意过来,连忙上前帮忙,“大姐,坐车去,快。” 这个时候沈知娴没有拒绝的理由,眼看着程烁的头发已经被汗湿了,沈知娴抱着程烁上了车。 程时玮眼睁睁看着这两个陌生男人将沈知娴母子二人带走,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 围观的人群陆陆续续散了,谢亮亮拿着皮球也不闹腾了,何婉如牵着他往程时玮身边站了站,望着那辆远去的汽车,意味深长的言道:“时玮你看刚才那个男人,那样护着知娴母子,他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不可能。” 程时玮想都没想就否认,“我太了解沈知娴了,她认识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何婉如却不敢苟同的摇了摇头,“时玮,你真的了解知娴吗?你不觉得知娴近来的举动很反常吗?我不是故意要挑拨你们夫妻间的关系,近来知娴做事,可是全然没把你这个丈夫放在眼里。” “你是想说他从前那些贤惠懂事都是装的?” 何婉如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知娴好像是铁了心要跟你离婚,甚至不惜当众污你名声。” 也不知道程时玮在想什么,他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冷硬。 他一句话都不说,何婉如也就静静的站在他身边,军婚难离,但她相信只要自己挑拨得当,军婚再难离也能离得掉。 那厢沈知娴抱着程烁从在车室后排,程烁一个劲儿的喊肚子痛,沈知娴又慌又心痛。坐在副驾位上的男人不由得催促司机,“你开快点。” 司机也慌得手心冒汗,声音有些急,“咱们刚到合城不久,我对这里的路还不熟悉,只能大概记得医院的位置。” 沈知娴闻言,忙抬头朝车窗外看,“前面路口左拐,直走两条街再右拐就到军区医院了。” 得到明确的方向,司机也不抓瞎,按照她的吩咐很快就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副驾上的男人就已经推开车门,在车停好时他正好拉开后排座的车门,伸手接过沈知娴怀里的程烁,转身就往医院跑。 沈知娴紧随其后,看着他边跑边喊,“医生,医生,这里有孩子受伤了,医生……。” 听到有孩子受伤,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推了护理床过来,男人轻轻地将程烁放在床上,此时的程烁嘴唇发紫,脸色亦白得可怕,他虚弱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医生和护士立即推他进抢救室进行抢救,沈知娴扒着门想进去,更恨不能自己有透视眼能看穿那扇门。 司机停好车赶过来,正喘气儿呢,又有护士过来催缴费,沈知娴正要挪步,男人说,“你别去了,江晋你去吧。” 现在沈知娴也不敢离开半步,害怕程烁离她远了,会害怕。 她万分感激的看着男人,腥红的眼中泪水止不住的翻涌,“谢谢,谢谢,我一定会还你们钱的,一定会还的。” 男人将沈知娴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低沉的声音又响起,“你现在要撑住了,孩子还在抢救呢。” 沈知娴抹了抹眼泪,偏过头看着男人,“真的很感谢你,还不知道恩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顾既白。” 顾既白,真是好听的名字! “你不用感谢我,也的确是我的车险些把你孩子给撞了,这一声谢还真当不起。” 沈知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觉得他应该是个极有教养的人,就是他不论说什么话,好像都很严肃! 江晋交了费回来,把单子交给护士。 三人开始在抢救室外漫长等待。 江晋缓过气来之后,看到沈知娴的注意力都在抢救室门口,悄悄拉着顾既白走到楼梯口,压低声音说:“老大,你不是说咱们的任务紧要,不宜轻易露面么?你怎么自己还下车了?” 顾既白很同情沈知娴的遭遇,他也是个军人,做不到真的袖手旁观,“露这一面的确冲动,不过事急从权,救人要紧。” 江晋就盯着顾既白的脸看,然后随意的调侃起来,“还真别说,我看那个叫程烁的孩子长得还和你有几分相像呢,这可真是缘份。” “你这张大咧咧嘴,别不分场合的开玩笑。” 顾既白瞪了江晋一眼,然后就听到抢救室的门开了,他几个大步冲了过去。 沈知娴站起身,双腿发软,跄踉着步子扑过去,要不是顾既白扶着,她就摔倒在地上了。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解下口罩,说,“小孩儿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脾脏有点受损,虽然不严重,但也要卧床休息好几天,你们做家长的多注意孩子的安全问题,别真的等到孩子脾脏破裂了,到时候就晚了。” 想到程时玮那无情的一脚,沈知娴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看顾既白回答得这样溜,一旁的江晋都看呆了。 医生一走,躺在病床上的程烁就被推了出来。 顾既白一看程烁的脸,不怪江晋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觉得程烁的五官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哩! 第17章 各自的分寸 第17章 各自的分寸 程烁又住院了。 江晋跑上跑下帮忙办手续,一直忙到天快黑,顾既白才和他离开。 沈知娴心存感激,好说歹说让他们留下联系方式,她现在身上没钱,程烁的检查费和住院费都是人家交的。顾既白和江晋都不想收,可这年头人情债难还,钱债易还,她两头都不想欠着。 顾既白说:“我们还要在合城待一段时间,小烁也没那么快出院,过两天我来看他。” 这二人从衣着气度上看,的确与合城的那些有权势的人不一样。 身份这样神秘,想来定不是普通人,沈知娴没再坚持追问,也答应了顾既白下次来探小烁时还他帮忙交的医药费。 送顾既白和江晋离开回来的时候,沈知娴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碰到了洪旅长的妻子温医生。 “知娴,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娴朝温医生点了点头,“程烁的脾脏有点受伤,我带他来住院。” 前段时间程烁伤着腿,今儿怎么又伤着脾脏了?她拧着眉跟着沈知娴回了病房,看着程烁惨白的小脸,不禁问道:“伤着脾脏可不是小事,小烁这是怎么伤的?” “被他亲爸给踢的。” 沈知娴的声音炸得温大夫耳朵嗡嗡作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说谁踢的?程营长踢的?” “您不用难以置信,就是他踢的,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护着他的小情人母子,就把小烁踢伤至此,温医生,我求求你回去跟洪旅长好好说说吧,程时玮根本不把我们母子俩当人,我是真的想跟他离婚,不是开玩笑。” 站在温医生的角度,她是要该劝沈知娴三思的,毕竟她丈夫那么看中程营长,可看到躺在病床上还昏迷不醒的程烁,劝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会跟老洪提的。” 当晚下班回家,一进门温医生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洪旅长,洪旅长气得把手里的报纸猛地拍在书桌上,怒道: “他怎么这样没有分寸?” 发完火又微微冷静下来,望着温医生问:“这是知娴的一面之词,还是你有证据?” 温医生倒了杯水,端起茶杯道:“的确是知娴的一面之词,我看她也不是个能说谎的,你要证据,明天派人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要是真有这么回事,就程营长那对待家属的态度,换了哪个女同志不得跟他离?” 的确,洪旅长心情不好的蹙眉道:“小程这人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可真不想他在私德上德行有损,否则别说往上提,就是现在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还得两说。” 第二天洪旅长一到办公室就让人去打听昨天有关程时玮把程烁踢到住院的事,得到确定的信息后才让人把程时玮给叫过去了,劈头盖脸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当听到程烁又因脾脏受损住院时,程时玮脸上的表情当场就怔住了。 显然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严重,而他的反应落在洪旅长眼里,气得洪旅长险些手里的茶杯直接砸过去,“你这是什么反应,你不知道你儿子住院了?” 只知道他们母子去了医院,昨夜他回去得晚,程烁的房门关着,他以为他们母子早就睡了。今天又是他带领新兵练操,起得很早,压根就没注意家里是什么情况。 “你还真不知道啊?” 洪旅长无语至极,抬起手指戳着他,恨不能在他脑门上戳个洞,“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小程,我警告你,你再有同情心,再有责任感,也不能没有分寸,你护着别人的老婆孩子,可有想过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会受多大委屈?” 程时玮深吸口气,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能辩解什么,“对不起,旅长,是我没处理好家事。”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该道歉的人是我吗?”洪旅长努力让自己愤怒的心情平复下来,“现在连温医生都不站在你这边了,昨天知娴让他转告我,她是真的想跟你离婚,不是开玩笑的。” “小程,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因为何婉如母子的事情拎不清让沈知娴母子受了委屈,这个离婚报告不用你打,我亲自替你打。” 洪旅长亲自替他打离婚报告? 程时玮意识到事态真的发展到他可能控制不住的地步了,现在他只能服软,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影响到他接下来的升迁,“是,领导,我知道怎么做了,今天我就请假去医院照顾小烁。” 晌午时分,朱珠过来了,她来给沈知娴送昨天的卤味钱。 昨天她和沈知娴在厨房商量好今天卤什么菜,然后她就在厨房里安排,并不知道饭馆儿门口出了什么事。等她知道后追出来,饭馆儿门口的风波都已经散尽了。 又正值晚饭点儿,她实在走不开,打听到小烁在哪家医院住院,趁着上午不太忙的空档,她过来看看。 “没想到因为一个皮球,竟让小烁受这么大的委屈,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沈知娴握着朱珠的手,看着她愧疚的表情说:“朱经理,这不怪你,你也是好心给孩子玩儿的,谁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呢?” “这两天你好好照顾小烁,饭馆的事情暂不用管,等他好些再说。” “谢谢你,朱经理。” 沈知娴很感动,但她心里有数,人家释放善意,并不代表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你往后别一直叫我朱经理了,我好像比你大三岁,你叫我朱珠姐吧。” 沈知娴也没推辞,喊了一声朱珠姐。“等程烁这里稳定下来,我会到饭馆去帮忙的,绝对不会耽搁太多时间。” 朱珠还想说什么,又被沈知娴打断,“我要和我丈夫离婚,我得有安身立命的根本,朱珠姐,你开的条件真的是很丰厚了,我不能得寸进尺。”程时玮来的时候,朱珠已经走了。 病房里,沈知娴正在给程烁喂饭。 看到程时玮进来,母子二人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是程时玮张嘴就是兴师问罪的口吻,“你借温医生的口向洪旅长告状了?” 第18章 控诉和惊天秘密 第18章 控诉和惊天秘密 听这语气是已经被洪旅长给教训过了,沈知娴的双眼毫无情绪的扫了他一眼,重新落在碗里的勺子上。 “我只是借温医生的口,让洪旅长知道我要和你离婚的决心。” “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程时玮咬牙切齿,沈知娴脸上淡淡的,但他就是瞧着她觉得面目可憎。 沈知娴又一次把勺子放进碗里,用帕子一边给程烁擦嘴,一边语色平静开口,“我们都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你真觉得我在跟你闹?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程时玮,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了,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有对不住你,对不住你老程家一次吗?我这些年对程家对你的付出你当真就真的看不见吗?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可你和你们老程家都是怎么对我的?虽然我们的结合是一次意外,但结婚前我再三问过你,真的愿意娶我,真的要和我过一辈子吗?你是点了头的,我才答应和你结婚的。结果呢?新婚之夜我独守空房,第二天一大早你大姐在何婉如家门口找到喝得烂醉的你。第三天你丢下我就去了部队,直到小烁出生你都没有回来。” “我在家要一边带孩子,一边侍候一家老小,程时玮,我自小就是没干过活儿的,我的手是拿笔拿书的,我的背是背书包和画板的,可成了你程时玮的老婆,我的手只配扫地洗衣,后背只能拿来背孩子背猪草。” “程烁两岁你才回家一次,看到我们母子俩你也陌生得厉害,在家的日子你眼睁睁看着你父母姐妹磋磨我,看着别的孩子欺负你的儿子,别说碰我了,你连跟我多说一句话你都不愿意。” “我爸妈接连病了,我写信让你回去探望,你回信说忙,一次面都没露过,直到他们去世你也没露过面,好不容易熬到你把我接进了合城,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纺织厂质检员的工作,又遇到你要发扬雷锋的无私精神把我的工作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你苛待我也就罢了,小烁可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能一次一次允许谢亮亮伤害他?” “程时玮,这些令人失望透顶的事情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我和儿子都靠不上你,我们为什么还要跟你继续生活在一起?难道我沈知娴这辈子就非得在你程时玮身边占个位置才能活得下去吗?” 说到最后,沈知娴将手里的碗重重的砸在程时玮面前。 巨大的声响震得程时玮心中一悸!沈知娴双眼腥红,泪水于睫,仿佛将这两辈子压抑在内心的不满和苦楚全都倾泄出来。 面对着沈知娴一字一句的控诉,程时玮的内心不可能没有波动。 不论在乡下还是在合城,他都知道沈知娴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是他内心装着别人,当初娶沈知娴也是带着不纯的目的,所以习惯了眼不见为净。又因为他在军队步步高升,沈知娴那副落魄的妇人形象让他与沈知娴的地位彻底的换了位置。 渐渐地,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沈知娴。 有文化如何?还不是得为他操持家务,侍候老人! 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多的抱怨,她泪眸里的委屈和愤怒像火似的灼得他浑身不自在。 同时,他发现程烁也用同样的目光瞪着他,程时玮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恐惧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彻底从手里溜走,并且他这辈子再也抓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能动不动就提离婚。” 程时玮深吸了口气,今早洪旅长的话让他的脑袋又清明起来。 他要稳住沈知娴。 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丢进垃圾桶,无视沈知娴气得发白的脸色,走到床前又为程烁掖了掖被角。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沈知娴心里恨得厉害,但也明白他不答腔,自己就是说干了口水也无用。拿起水瓶出去打水。 在门重新合上那一刻,程烁看着程时玮,“爸爸,你就跟妈妈离婚吧。” 程时玮面色一怔,他没想到这句话能从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我是你爸爸,我要是和你妈妈离了婚,你就没爸爸了。” 他说的是‘没爸爸’,而不是‘我会一直是你爸爸’。 本就对程时玮没什么期待的程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稚嫩的声音平静响起,“你不是我的爸爸,你是谢亮亮的爸爸。” “你为什么这样说?”程时玮再一次讶异。 “谢亮亮对我说过,你总有一天是他的爸爸。你对我和妈妈不好,我不想你做我爸爸了,你去做谢亮亮的爸爸吧,我和妈妈都决定不要你了。” 程时玮恍惚的直起身子,不愧是沈知娴的儿子,尽管年纪尚小,说出的话有多冷漠则与她一模一样。 同时心中将将平复下去的恼意又缓缓腾升上来,他都没嫌弃他们母子,凭什么沈知娴和程烁一个个的都想先把他给扔了?且说沈知娴拿着水瓶到开水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才让自己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她早知道程时玮是不会痛快跟她离婚的,但有些话还是说出来痛快。 在等待接开水时,她不经意间看到门口走过去两道人影,——正是程时玮的姐姐程时花和她和丈夫杜满仓。 程时花怎么又进城了?看杜满仓卷起袖子的模子像是刚抽了血。 沈知娴本不打算搭理这二人,偏偏在回病房途中路过化验科外面的等候区又看到他们夫妻,并且从他们的话里听到了自己和程烁的名字。 “程烁那屋不小了,中间搁个帘子,咱们睡里边,程烁睡外面,这不两全其美吗?” 说话的是杜满仓,生得一米七高的个儿,明明一直生活在乡下,却总是梳着一个大背头,看上去流里流气,不伦不类,就是把程时花迷得不行。“沈知娴把程烁当眼珠子似的疼,你这样安排她能愿意?” 程时花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不愿意就让程烁跟他爹妈一起睡,咱们占一屋不就齐活儿了?” “你想得倒美。”程时花猛地抬手戳向杜满仓的脑门,“沈知娴本就对咱们不满,时玮给你找了工作,你还想占她儿子的屋子,那知娴能愿意?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还是垫房子住吧。” “你个蠢婆娘,你傻啊,有现成的地方住,你花那闲钱干啥?” 杜满仓极不客气的朝程时花翻了个白眼儿,“她要是不愿意,就带着程烁滚出去,反正又不是程家的种。” 程时花倏地将杜满仓的嘴给捂住,“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提这事儿,不准提这事儿,你怎么又提?”杜满仓满不在乎的拍开她的手,“你慌什么?这里的人又不认识咱,谁知道我说的是谁?” 程时花夫妻对话的前半节沈知娴听懂了,怪道程时花前儿晚上来干什么,原来是找程时玮帮忙给杜满仓找工作的,现在杜满仓进了城,来医院应该是做入职前的身体检查。 然后他们不想出去租房子,就想打程烁那间房的主意。 后面呢? 那句让‘她带着程烁滚出去,反正又不是程家的种’,是什么意思? 程烁不是程家的种,那会是谁的种? 一个念头在心底破壳而出,仿佛两辈子程时玮对程烁的冷漠和无视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第19章 算计 第19章 算计 沈知娴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她像是被电击中一 第20章 厚颜无耻 第20章 厚颜无耻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这种时候杜满仓习惯性的 第21章 失控与试探 第21章 失控与试探 “就是,这要是搁乡下,早就有人大嘴巴抽她 第22章 骗了她两辈子 第22章 骗了她两辈子 程时花的眼睛也瞪得老大,慌乱且心虚地看向 第23章 凑上来受虐 第23章 凑上来受虐 徒然想到刚才程时玮让沈知娴回医院照顾程烁 第24章 何婉如挖坑让人跳 第24章 何婉如挖坑让人跳 何婉如知道张海燕在身后追她,为避免张海燕 第25章 谁还不是造化弄人了? 第25章 谁还不是造化弄人了? 与张海燕分开后,何婉如打听到程时玮来了医 第26章 庆幸和期待 第26章 庆幸和期待 对于程时玮无条件偏袒何婉如这件事,沈知娴 第27章 不省油的灯 第27章 不省油的灯 这是又闯祸啦?他们怎么能随时随地的闯祸? 第28章 还是没个结果 第28章 还是没个结果 蒋三直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半块好地儿,他恶 第29章 一件又一件的秘密 第29章 一件又一件的秘密 程时花被打得毫无准备,她捂住脸后怕的退了 第30章 来自外人的安抚 第30章 来自外人的安抚 忙活完早上的事,沈知娴趁着程烁输液的空档 第31章 真假嫂子 第31章 真假嫂子 怎么会没听说过呢?今早明明看到他坐在程时 第32章 希望顾既白抢功 第32章 希望顾既白抢功 何婉如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程时玮听着她害怕 第33章 去抓真的叛徒 第33章 去抓真的叛徒 顾既白英挺的眉宇此时蹙成一条直线,他再三 第34章 声东击西 第34章 声东击西 为掩人耳目,江晋只带了两个便衣同行,同行 第35章 顾既白也没能解惑 第35章 顾既白也没能解惑 顾既白不怀好意的看向他,“别抱怨了,你赶 第36章 我要钱 第36章 我要钱 看样子他是非得给自己点什么,今天这事才能 第37章 出双入对 第37章 出双入对 何婉如抹了泪,温柔地看向程时玮,嘴里说着 第38章 程大营长被奚落 第38章 程大营长被奚落 从洪旅长办公室走出来,程时玮打起精神要办 第3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3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局长没让人去查顾既白接触了什么人,反而 第40章 两方对证 第40章 两方对证 不仅如此,赵局长还发现坐在病床上的小人儿 第41章 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第41章 心是脏的,看什么都是脏的 程烁是程时玮的的儿子,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 第42章 婆婆进城 第42章 婆婆进城 程时秀是程家的幺女,去年末将将结婚,嫁了 第43章 倒反天罡又如何 第43章 倒反天罡又如何 “家里这冷锅冷灶的,二哥,我们还是带妈到 第44章 自以为是的母子 第44章 自以为是的母子 谁也不能拿她儿子的前程开玩笑,她指着沈知 第45章 恶婆婆作妖 第45章 恶婆婆作妖 江晋拉开病房门走出来,正好看到沈知娴离开 第46章 装柔弱谁不会啊? 第46章 装柔弱谁不会啊? “二哥,救命啊,妈被二嫂砸昏了。” 程 第47章 再等几天 第47章 再等几天 沈知娴整理好心绪,拉着程烁的手走到主屋, 第48章 兴师问罪 第48章 兴师问罪 “沈知娴,你给我滚出来。” 程时花站在 第49章 惹了众怒 第49章 惹了众怒 “你说这话脸红不?”嫂子指着程时花怒怼道 第50章 作风不正 第50章 作风不正 正处于疯狂与被羞辱后崩溃边缘的程时花听到 第51章 最后的机会 第51章 最后的机会 能说不是吗?好像的确是因为何婉如,程时玮 第52章 何婉如的亲妈余桂香 第52章 何婉如的亲妈余桂香 何婉如用卑微的眼神和语气看着他,程时玮的 第53章 支持女儿挖墙角 第53章 支持女儿挖墙角 “妈,你胡说什么呢?时玮现在是有妇之夫, 第54章 低下高贵的头颅求和 第54章 低下高贵的头颅求和 程烁抬起头看向妈妈,他害怕爸爸会打妈妈, 第55章 形势逆转 第55章 形势逆转 沈知娴在程家没少被他妈搓磨,刚才在沈知娴 第56章 如意算盘落空 第56章 如意算盘落空 原以为因着昨日儿子的那些警告,他不会给自 第57章 新菜与上门添堵 第57章 新菜与上门添堵 蒋师傅今天五十多岁,穿着厨师服,戴着厨师 第58章 何婉如的紧张 第58章 何婉如的紧张 “说来这两个孩子还是挺有缘份的,大嫂子你 第59章 送上门找虐 第59章 送上门找虐 贺兰枝觉得自己婆婆的威严在这一刻受到极大 第60章 新的希望 第60章 新的希望 离开家属院之后,何婉如轻轻的松开捂着被打 第61章 路过合城 第61章 路过合城 沈知娴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搁下手里的活计, 第62章 告状 第62章 告状 余桂香的脸上忽然爬上几分愠怒,“我怎么来 第63章 贺兰枝的诅咒 第63章 贺兰枝的诅咒 听到这话的贺兰枝错愕的表情跟程时秀一模一 第64章 断掉的一根根弦 第64章 断掉的一根根弦 伸手将程烁的耳朵捂住,沈知娴不想让程烁听 第65章 有可能成为聋子 第65章 有可能成为聋子 程时玮的话透着不容置信的威力,说完,转身 第66章 恶从胆边生 第66章 恶从胆边生 七八十年代的合城,路灯尚未彻底普及,大街 第67章 发现程烁不见了 第67章 发现程烁不见了 杜满仓又继续说,“刚才我和钱三楞子他们吃 第68章 还不嫌丢人是不是? 第68章 还不嫌丢人是不是? 家里只有一个手电筒,沈知娴出门出得急,没 第69章 贺兰枝的阻挠 第69章 贺兰枝的阻挠 对于沈知娴的伶牙俐齿,贺兰枝被怼得哑口无 第70章 火车改趟 第70章 火车改趟 此时赵局长已经赶过来,正好听到沈知娴说小 第71章 认识虚伪的程营长 第71章 认识虚伪的程营长 “程烁的安危你真的在乎吗?程时玮,用不着 第72章 钱三楞子 第72章 钱三楞子 昨天晚上他本来就想逃跑的,可是外面漆黑, 第73章 讨价还价 第73章 讨价还价 杜满仓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钱,没注 第74章 汇合汽车站 第74章 汇合汽车站 “我和我未来侄子说两句贴心的话呢,倒是你 第75章 顾既白更像是亲爹 第75章 顾既白更像是亲爹 顾既白想了想,“算是吧。” 袁队长耸耸 第76章 住口,谁是你妹夫 第76章 住口,谁是你妹夫 顾既白牢牢将程烁抱在怀里,就像是抱住失而 第77章 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第77章 你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窗户边上的沈知娴倏地转身就往会议室外跑, 第78章 离别 第78章 离别 怎么收场都是他的私事,轮不到他顾既白说三 第79章 拉程时玮下水 第79章 拉程时玮下水 只可惜警察同志赶到粮站的时候,程时花去供 第80章 朱珠来探病 第80章 朱珠来探病 换了谁也不愿意啊,程时花改跪为瘫,崩溃得 第81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第81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想到还在家里等消息的程时花,贺兰枝整颗 第82章 把人劝进公安局 第82章 把人劝进公安局 要是杜满仓两口子想拐卖自己大侄子的消息经 第83章 半点不给程时玮留脸 第83章 半点不给程时玮留脸 “顾叔叔和江叔叔都已经回京城了。” 程 第84章 不要再提该烂在肚子里的事儿 第84章 不要再提该烂在肚子里的事儿 晚饭还是朱珠送来的,来时沈知娴又睡了过去 第85章 何婉如是懂怎么拱火的 第85章 何婉如是懂怎么拱火的 听出程时玮的声音透着寒凉,何婉如再一次使 第86章 原来程烁什么都知道 第86章 原来程烁什么都知道 到最后,程烁的闹腾和发火成了一场笑话,不 第87章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第87章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这边母女俩正合谋之际,那边程时玮带着程烁 第88章 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88章 拒人于千里之外 反正沈知娴也没什么,看着苗子安这样可怜的 第89章 还是想管管闲事 第89章 还是想管管闲事 护士阿姨刚刚把热好的饭送进病房,苗子安看 第90章 说得比唱得好听 第90章 说得比唱得好听 看着程时玮身上这身军装,沈知娴忽然觉得很 第91章 事情一件接一件 第91章 事情一件接一件 苗老头终于对沈知娴有了一丝改观,“我现在 第92章 所谓的亲戚 第92章 所谓的亲戚 苗老头从喉咙里挤出苍老的声音,那样的悲愤 第93章 撬动苗老头的心 第93章 撬动苗老头的心 见苗三凤在苗子安那里吃了瘪,蒋桂花心情大 第94章 不论如何房子回来了 第94章 不论如何房子回来了 沈知娴能理解此时苗老头急切又无奈的举动, 第95章 何婉如出了车祸 第95章 何婉如出了车祸 虽然是如此,但沈知娴心里被什么东西涨得鼓 第96章 苗老头被气到吐血 第96章 苗老头被气到吐血 程时玮被这个认知震惊到无以言表,他丝毫不 第97章 相逢在抢救室门口 第97章 相逢在抢救室门口 所以大家伙儿的脸上立即有了惧意,谁也不敢 第98章 心死得够够的 第98章 心死得够够的 程时玮被这一巴掌给惊得愣了一下,直到沈知 第99章 苗老头死了 第99章 苗老头死了 沈知娴一伸手又把苗子安扯了过来,她抱着两 第100章 何婉如的手段 第100章 何婉如的手段 现在的沈知娴很疲惫,本无心应付万嫂子,可 第101章 程时玮的承诺和强人所难 第101章 程时玮的承诺和强人所难 此时何婉如一番动情的告白,就像一根被点燃 第102章 往前走一步 第102章 往前走一步 “你……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程时玮 第103章 来啊,相互伤害啊 第103章 来啊,相互伤害啊 中午忙完之后,沈知娴拎着食盒到医院给苗子 第104章 厚颜无耻的人总是存在 第104章 厚颜无耻的人总是存在 彼时沈知娴买回的院子门口,到处散落着从院 第105章 又冤枉了沈知娴 第105章 又冤枉了沈知娴 这么说来沈知娴也不打算动这笔钱,肖厂长还 第106章 接连挨训 第106章 接连挨训 在看清楚来人时,程时玮和何婉如迅速抽回手 第107章 她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第107章 她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程时玮咬牙切齿的声音撞进沈知娴耳里,她不 第108章 苗子安的治疗方案 第108章 苗子安的治疗方案 推开病房门的沈知娴忽然打了个冷颤,这大热 第109章 志在必行黄金棍 第109章 志在必行黄金棍 这其中肯定有故事啊,顾教授虽然好奇,但也 第110章 卖黄金 第110章 卖黄金 这人到底打哪儿冒出来的,沈知娴吓了大跳, 第111章 她去京城,我去柳昌县 第111章 她去京城,我去柳昌县 金手表,也就是杠爷没接钱,让栓子直接给沈 第112章 江晋来接很意外 第112章 江晋来接很意外 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余桂香觉得此计可行, 第113章 心底翻涌的异常 第113章 心底翻涌的异常 京城的儿童医院很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几乎都 第114章 虾仁过敏 第114章 虾仁过敏 怎么会浑身发痒?顾既白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第115章 军婚不容破坏 第115章 军婚不容破坏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当时他中了那种毒,那 第116章 惊天动地的好事儿 第116章 惊天动地的好事儿 他们还真像兄弟呢,一会儿见不着就想,沈知 第117章 一重又一重的惊喜 第117章 一重又一重的惊喜 顾既白的耳朵都快要被拧掉了,可是姑姑揪着 第118章 骨髓匹配成功 第118章 骨髓匹配成功 这次推门进来的人是江晋,他一脸欣喜的开口 第119章 不是我,你想是谁? 第119章 不是我,你想是谁? 且说何婉如拎着行李出现在柳昌县的火站车, 第120章 不可能回去 第120章 不可能回去 程时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何婉如心里肯定 第121章 认了个新儿子 第121章 认了个新儿子 程烁是见过这个医生奶奶的,有时候她路过自 第122章 就不能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吗? 第122章 就不能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吗? 晚上顾既白来找程烁玩儿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事 第123章 崇拜 第123章 崇拜 原来是这样,那是耽搁不得。沈知娴让邻居阿 第124章 人去哪儿了? 第124章 人去哪儿了? 何婉如温柔的看着他,像是满心满眼都是程时 第125章 程老官的反感 第125章 程老官的反感 看着程时玮步履匆匆的走出家属院,万嫂子拧 第126章 可怜的小兰子 第126章 可怜的小兰子 “你消消气吧,消消气吧,我胡说八道的,根 第127章 撞见孙妈 第127章 撞见孙妈 沈知娴的意思是想请顾既白和江晋到国营饭店 第128章 何婉如的嘚瑟 第128章 何婉如的嘚瑟 “没有。” 看着顾既白郑重的样子,孙妈 第129章 朱珠高价卖香蕉 第129章 朱珠高价卖香蕉 “这位是营长太太么?” 朱珠明知道何婉 第130章 戳穿徒有其表的虚伪人 第130章 戳穿徒有其表的虚伪人 朱珠正算着今天的货账,面前突然多出来一道 第131章 回到合城 第131章 回到合城 此时店里吃饭的客人减少了很多,听了程时玮 第132章 市场在变化 第132章 市场在变化 说完,二人又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而站在一旁 第133章 替何婉如出头的张海燕 第133章 替何婉如出头的张海燕 张海燕,可真是好久好久没见过她了,一想到 第134章 一个个的都敢往她身前凑 第134章 一个个的都敢往她身前凑 张雪梅沉思了一会儿,“你现在电话到厂里去 第135章 送上门来的蠢货 第135章 送上门来的蠢货 何婉如嘴里说着焦急的话,眼里流露的情绪却 第136章 撞到枪口上了 第136章 撞到枪口上了 “我有没有好下场不知道,你肯定不会有好下 第137章 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第137章 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张海燕闻言,脸色煞时白如纸,心七上八下的 第138章 自以为是的程营长 第138章 自以为是的程营长 没想到袁队长一声令下,让张海燕把情绪硬生 第139章 婉如,写个借条吧 第139章 婉如,写个借条吧 沈知娴的话让程时玮脸色铁青,望着她的眼神 第140章 不像夫妻,像是敌人 第140章 不像夫妻,像是敌人 何婉如哪里肯?可程时玮背着袁队长和沈知娴 第141章 何婉如的指责 第141章 何婉如的指责 何婉如柔弱受惊的模样瞬间就将程时玮的保护 第142章 报应来了,但还是太浅 第142章 报应来了,但还是太浅 怎么可能甘心?姑父的话吓得张海燕脸色难看 第143章 控诉 第143章 控诉 等到小院一切收拾规矩,也是下午五六点的事 第144章 戏要做足 第144章 戏要做足 “要么你把离婚报告打上去,要么我到军区去 第145章 忍半个月 第145章 忍半个月 “那他们把你关在门外的时候,你可有听到他 第146章 自取其辱 第146章 自取其辱 与刘干事在街道办事处门口分别后,沈知娴的 第147章 最后的体面 第147章 最后的体面 秋意渐浓,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边缘已悄然染 第148章 尘埃落定 第148章 尘埃落定 程时玮在一阵阵钻心的头痛中醒来。 宿醉 第149章 失意者的“真爱” 第149章 失意者的“真爱” 何婉如正在家中焦急地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 第150章 两个孩子的秘密 第150章 两个孩子的秘密 秋日的合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冷清 第151章 归途,为了另一个孩子 第151章 归途,为了另一个孩子 那撕心裂肺的尖叫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152章 黑夜里的真相 第152章 黑夜里的真相 当长途汽车那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将沈知娴从 第153章 血债,必须血偿 第153章 血债,必须血偿 夜,深沉如墨。 沈知娴抱着程烁,枯坐在 第154章 疯狂的复仇 第154章 疯狂的复仇 贺兰枝在地上翻滚着,哀嚎声凄厉得像村口那 第155章 公道,在人心 第155章 公道,在人心 程家的院子里,哭嚎声、咒骂声和骨头断裂后 第156章 公道人心2 第156章 公道人心2 沈知娴那一番泣血的控诉,如同在平静的牛家 第157章 釜底抽薪 第157章 釜底抽薪 李建国充满为难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 第158章 暂时的妥协 第158章 暂时的妥协 李建国那一番掷地有声的保证,暂时吹散了沈 第159章 回家的路 第159章 回家的路 当长途汽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 第160章 新家庭的磨合 第160章 新家庭的磨合 当沈知娴抱着熟睡的念安,推开大福街那扇熟 第161章 餐桌上的温暖 第161章 餐桌上的温暖 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过后,院子里的一切似乎 第162章 哥哥的守护 第162章 哥哥的守护 九月,秋高气爽。合城的梧桐树叶,在经历了 第163章 新衣服与第一句話 第163章 新衣服与第一句話 阳光,终于得以丝丝缕缕地,照了进来。 第164章 噩梦与安抚 第164章 噩梦与安抚 穿上新裙子的喜悅,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第165章 敞开的心扉 第165章 敞开的心扉 转眼间,秋去冬来,合城迎来了第一场雪。大 第166章 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 第166章 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 冬日的阳光,透过知味儿饭馆二楼包间的雕花 第167章 破旧立新,风波又起 第167章 破旧立新,风波又起 合同签订的那天,合城的天气格外晴朗。朱珠 第168章 开业大吉 一鸣惊人 第168章 开业大吉 一鸣惊人 腊月十八,宜开市。 这一天,对于整个合 第169章 跳梁小丑的“鸿门宴” 第169章 跳梁小丑的“鸿门宴” 每一句关于知味楼生意火爆的传言,每一声对 第170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170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牡丹”包间里的气氛,早已从最初的剑拔弩 第171章 南来的“貴客”与观念的碰撞 第171章 南来的“貴客”与观念的碰撞 “知味楼”的火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172章 合城的第一场“体面”婚宴 第172章 合城的第一场“体面”婚宴 第二天一大早,沈知娴便按照梁伯的指点,来 第173章 风从南方来 第173章 风从南方来 知味楼的成功,像一场甜蜜的美梦,让朱珠几 第174章 妈妈的翅膀 那个夜晚,对于大福街这个小院来说,是漫长而又安静的。 沈知娴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她坐在灯下,为即将远行的自己,也为即将独自面对新环境的孩子们,缝补着衣物,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知道,昨晚她提出的那个问题,对三个刚刚才品尝到家庭温暖的孩子来说,有多么的残酷。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为了一个充满了未知的未来,就剥夺他们此刻安稳的幸福,是不是太自私了? 然而,每当她心中生出退缩的念头时,前世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自己,就会像一个幽灵,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无声地提醒着她——安逸,有时候是比贫穷更可怕的毒药。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孩子们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苗子安,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大哥,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也一夜未眠。他走到正在准备早餐的沈知娴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子安,醒了?”沈知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男孩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双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的眼睛里,虽然充满了浓浓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理解和坚定。 “妈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了一晚上。” “我……我不想你走。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是,爷爷以前跟我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妈妈你……你虽然是女孩子,但在我心里,你就是女中豪杰。你想去做大事,我们……我们不能拖你的后腿。” 这番话,让沈知娴瞬间红了眼眶。她没想到,这个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孩子,竟是第一个理解她、支持她的人。 就在这时,程烁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一看到妈妈,就立刻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说道:“妈妈,我也想了一晚上。” “嗯?” “只要……只要你答应我,每天都要想我们,想我,想哥哥,想妹妹,我就……我就同意你去。”他抬起头,那双酷似顾既白的眼睛里,写满了孩子气的担忧,“但是……妈妈,你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太辛苦了?会不会有人欺负你?” 他关心的,不是自己将会面临的孤单,而是妈妈远行在外的安危。 沈知娴的心,彻底被这两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儿子融化了。 她蹲下身,将两个小男子汉都搂进怀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念安正怯生生地站在他们身后。女孩的手里,攥着一个用她最心爱的那块小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的东西。 她将那个小小的手帕包,塞进了沈知娴的手里,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说道:“妈妈……这个……给你路上吃。你……你早点回来。” 沈知娴打开手帕,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昨天程烁分给她,她却一直没舍得吃的。 这一刻,沈知娴再也忍不住了,热泪夺眶而出。 她将三个孩子,都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们……我的宝贝们……”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动和爱意,“谢谢你们愿意……愿意放妈妈去飞。” 她松开孩子们,捧着他们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听妈妈说,妈妈想去南方,不是为了去赚多少钱,也不是为了买多少漂亮衣服。妈妈是想让你们看到,一个女人的世界,可以很大很大。” “妈妈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只会守着家、守着厨房的鸟笼,把你们都关在里面。妈妈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双坚硬的翅膀,不仅能为你们遮风挡雨,将来还能带着你们,一起飞得更高,飞得更远,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更多更美的风景。” “你们,愿意给妈妈这双翅膀吗?” 三个孩子,看着妈妈眼中闪烁着梦想光芒的眼睛,似懂非懂地,一起点了点头。 为了让孩子们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教育,也为了让自己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南方闯荡,沈知娴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大胆和前卫的决定。 她要将他们,送进合城唯一一所,也是条件最好的寄宿学校。 这个决定,不出意外地,遭到了朱珠的强烈反对。 “什么?!寄宿学校?!”朱珠的声音都变了调,“知娴,你疯了吗?孩子们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把他们扔到那种地方去?再说了,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把他们放我家里,我妈保证把他们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朱珠姐,我不是不相信你和阿姨。”沈知娴耐心地解释道,“正是因为我太爱他们了,所以我才必须这么做。你和阿姨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围着他们转。寄宿学校里,有专业的老师,有规律的作息,还有一群同龄的小伙伴。在那里,他们能学到更多的知识,也能培养更独立的性格。这对他们的成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最重要的是,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过多地打扰和消耗朋友的情谊。 她亲自拜访了那所寄宿学校的校长。那是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十分儒雅的中年女校长。 沈知娴没有隐瞒,坦诚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以及自己对孩子们未来的期望。她不仅一次性缴清了未来一整年的费用,还在临走时额外捐赠了一笔不菲的资金,给学校那间有些陈旧的图书馆。 她的诚意,她对教育的重视,以及她身上那份不同于寻常家庭妇女的远见卓识,最终赢得了校长的尊重和承诺。 “沈女士,”校长亲自将她送到门口,郑重地说道,“您放心。像您这样有远见的母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的这三个孩子,我们学校,一定会给予最特别的关照。” 在送孩子们去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沈知娴为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却又充满仪式感的“家庭会议”。 她将三个孩子叫到身前,拿出三颗她亲手用红绳编织的平安结,一一为他们戴上。 她看着家里的大哥苗子安,郑重地说道:“子安,从今天起,在学校里,你就是这个家的‘代理家长’。你要照顾好弟弟和妹妹,监督他们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是他们最大的依靠。你能做到吗?” 苗子安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大声地回答:“妈妈,我能!” 她又看向程烁:“小烁,你是家里的‘二当家’。你要协助哥哥,保护好妹妹。你们两个是男子汉,要成为妹妹最坚实的后盾。记住了吗?” “记住了!”程烁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立正站好。 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两个男孩子,瞬间长大了许多。 第二天,在寄宿学校那气派的铁门前,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朱珠也赶来送行,眼眶红红的,比沈知娴还要不舍。 尽管心中有万般牵挂,但沈知娴和三个孩子,都没有哭。 他们只是笑着,用力地挥手,眼神中,是对彼此最深的信任,和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 “妈妈再见!” “在学校要听话!” “妈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知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并排站在一起、向她挥手的小小身影,然后,毅然地,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在她身后,那三个小小的男子汉和女子汉,正在看着她,正在以她为榜样。 第175章 开往春天的列车 南下前夜,知味楼二楼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沈知娴将这段时间以来整理的所有账目、管理细则,以及她凭借后世记忆,提前规划好的未来几个季度的新菜谱和经营策略,都详细地交接给了朱珠。 “朱珠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和店里,就全都拜托你了。” “放心吧。”朱珠用力地抱了抱她,“你在外面安心闯荡,家里有我。记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给我来电话。” 这不仅仅是工作的交接,更是挚友之间,最深沉的嘱托与祝福。 沈知娴没有带太多的行李。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知道,这次南下,她所能依仗的,不是行李的多少,而是她脑海中那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知识,和她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不可摧的胆识。 清晨,合城火车站的站台上,汽笛声长鸣。 沈知娴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给了她重生、也给了她希望的城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踏上了那趟被无数人誉为“开往春天的列车”。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拥挤而又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劣质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怀揣着各种梦想,奔赴南方的人们。 有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眼神中却充满了对工厂生活的向往的农村青年;有背着一个硕大的人造革皮包,正唾沫横飞地向周围人推销的小商人;还有更多像她一样,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仔细地观察着周围一切的“探路者”。 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个充满了躁动、希望与无限可能的时代的开端。 沈知娴的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但眼神却异常精明。他自称姓王,是个跑单帮的“倒爷”。 在漫长而无聊的旅途中,王“倒爷”看沈知娴一个女人家,气质不俗,便主动攀谈起来。当得知她也是去羊城“看看机会”时,立刻来了兴致,将她当成了“同路人”,开始向她传授起羊城批发市场的“江湖秘籍”。 “妹子,我跟你说,到了羊城,可不能像在咱们内地这么实诚。”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里的人,精得跟猴似的。你进市场,不能瞎逛,得先学会‘看版’,看哪家档口挂出来的样品最新潮,人最多,那家的货准没错!” “还有啊,拿货的时候,不能一件件地拿,那叫‘散客’,价格高得很!得学会‘拼单’,找几个和你一样拿货少的人,凑在一起,冒充大客户,跟老板砍价!这样才能拿到最低的‘打包价’!” 这些充满了时代特色的“黑话”和“潜规则”,对沈知娴来说,是无比宝贵的实战经验。她拿出笔记本,认真地,一一记下。 车厢的另一头,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位从沪上来的年轻女青年,她穿得实在是太“出格”了——一条裤腿宽大得能扫地的喇叭裤,一件领子尖尖的、印着大花朵的“的确凉”衬衫,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 面对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女青年却毫不在意。她甚至还主动与身边的人攀谈起来,当有人问她为什么穿得这么“奇怪”时,她理直气壮地回答,声音清脆而自信: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沪上,大家都这么穿!侬晓得伐?女人穿衣服,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这句话,让沈知娴深受启发。 她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人们对喇叭裤、花衬衫这些新潮款式的不同反应和评价。她开始思考,自己未来要做的事业,不仅仅是简单地从南方“贩卖”衣服到北方,她要做的,是“引领”整个合城的审美潮流。她要让合城的女人,也和这位沪上姑娘一样,懂得为了取悦自己而穿着。 夜,渐渐深了。 车厢里的喧嚣,逐渐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取代。火车在无边的黑暗中,有节奏地“哐当、哐当”地行驶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催眠曲。 沈知娴却毫无睡意。 她从布包的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被她用塑料纸包好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孩子灿烂的笑脸。 她用手指,轻轻地、一遍遍地,描摹着他们的轮廓。程烁的调皮,子安的沉稳,念安的羞涩…… 对孩子们的思念,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这是她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却也是她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时,身上最坚硬的铠甲。 她拿出纸和笔,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开始给顾既白写信。 她想告诉他,自己已经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她想告诉他,孩子们都很懂事,让她走得很安心;她想和他分享,这一路上,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新奇事物…… 然而,当信写完,她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充满了倾诉欲的文字时,却又犹豫了。 最终,她将信纸仔细地折好,重新收回了布包的最深处。 她觉得,在自己还没有真正地做出一番成绩之前,在自己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与他并肩而立之前,还不是去打扰他的时候。 她要用自己的成功,来回应他的那份信任和帮助。 火车经过了漫长的、几近三天的行驶,窗外的景色,也从北方的萧瑟荒芜,逐渐变为了南方的满目葱郁。 当羊城的第一缕、带着湿润水汽的晨光,透过车窗,照在沈知娴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时,她知道,目的地,到了。 她的眼中,没有了初到合城时的迷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野心,和对未来那份不可遏制的汹涌的憧动。 第176章 霓虹下的迷乱与机遇 当火车那冗长而疲惫的“哐当”声终于被一声尖锐的鸣笛取代时,沈知娴知道,广州到了。 她随著汹涌的人潮走出车站,一股夹杂著湿热水汽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她从内地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彻底驱散。 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幅色彩过于饱和的油画。满街都是她听不懂的粤语,音调急促上扬,像无数只跳动的音符在空气中碰撞。穿著花衬衫、喇叭裤,甚至烫著爆炸头的年轻人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串旁若无人的笑声。这裡的空气似乎都比合城要更自由。 沈知娴紧了紧身上的挎包,将那根救命的黄金棍所换来的巨款又往裡掖了掖。在来时的火车上,那位经验丰富的“倒爷”曾再三嘱咐她,到了广州,第一站必须去“十三行”,那是全国服装生意的“龙脉”所在。 按照指点,她挤上了一辆颠簸的公共汽车。当“十三行路”这个站牌出现在眼前时,她深吸一口气,跳下了车。 下一秒,她便彻底呆立当场。 如果说火车站是喧嚣的河流,那眼前的十三行,就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成千上万个档口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狭窄到仅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裡,人流摩肩接踵。五颜六色的衣服像不要钱似的,从档口裡一直堆到天花板,挂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空气中,布料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饭盒的油腻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裡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气息。 “靓女!睇下呢度!最新港版!” “呢个版好爆嘅!快啲攞货啦!” 讨价还价声、打包胶带被“刺啦”扯断的声音、手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摩托车在人群缝隙中惊险穿梭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沉知娴耳膜嗡嗡作响。 更让她震撼的,是这裡的金钱观。 钱,在这裡似乎不再是按月发放的“工资”,而是一种可以被称为“流水”的东西。她亲眼看到,斜对面一个档口的老闆娘,顶著一头大波浪捲髮,嘴裡叼著烟,翘著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身前的小桌上堆著小山一样的零钱。她手下的“小妹”飞快地收钱、找钱,而她自己,则慢悠悠地拿起一迭“大团结”,用一种近乎厌烦的熟练姿态,点钞点到手软。 那种对财富赤裸裸的追逐和肉眼可见的快速流转,彻底颠覆了沉知娴在内地“计划经济”环境下形成的认知。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乡下姑娘,之前在合城开知味楼赚到的那点钱,所建立起来的自信,在此刻被衝击得七零八落。 “哎!小心!”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个扛著巨大黑色塑胶袋的“打包仔”像一头蛮牛般横衝直撞过来。沉知娴躲闪不及,被撞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时地扶住了她。“大妹子,冇事啊?” 沈知娴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便看到一张年轻而热情的脸。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时髦的牛仔夹克,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谢谢你,我没事。”沉知娴连忙道谢。 “你一个人来打货啊?北边来的吧?”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在合城看来已经很得体、但在这裡却显得过于“素淨”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秒。 沉知娴点了点头,对这个陌生人的热情抱有几分警惕。 “我叫阿强,在这裡混饭吃的。”年轻人爽朗地自我介绍,“看你这样子,第一次来吧?这裡龙蛇混杂,你一个女人家可得小心点。”他说著,还不经意地用身体挡住了一个正试图往沉知娴身边挤的、眼神不善的男人。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沉知娴对他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些。 “是,第一次来,想看看市场。” “嗨,看市场可不能像你这样瞎逛。”阿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我跟你说,这裡面的门道多著呢!走,强哥带你见识见识。” 沈知娴本想拒绝,但看著眼前这片让她无从下手的混乱海洋,又觉得有个本地人指点一下或许不是坏事。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在了阿强身后。 “你看啊,大妹子,”阿强边走边压低声音,像个经验丰富的导师,“这十三行,分‘一手’和‘炒货’。那些大档口,人挤人的,看起来风光,好多都是从旁边小巷子裡拿货再加价卖的‘二道贩子’。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那些不起眼的‘版房’裡。” 他的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表达清晰,而且句句都说在了沈知娴最想了解的点上。 更让沈知娴感到亲切的是,阿强在闲聊中透露,他爷爷奶奶也是北方人,后来才南下讨生活。“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他笑著说,“我看你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闯,真佩服你的勇气。不像这裡有些本地女人,就知道收租打麻将。你放心,有强哥在,保证不让你吃亏。” 这番“糖衣炮弹”,夹杂著同情、敬佩和“老乡情”,让沉知娴这个独自在异乡的女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阿强没有带她去那些最大的档口,而是七拐八绕,鑽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巷子。巷子裡虽然没有外面的喧嚣,但却能听到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看到没?这裡才是真正的源头。”阿强指著一个挂著几件样品的小档口,“走,我带你去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出厂价’。” 档口的老板娘看到阿强,热情地用粤语打著招呼。阿强用流利的粤语和她交谈了几句,然后回过头对沈知娴说:“兰姐是我朋友,看我面子,给你的都是最低价。你看看喜欢哪个版。” 沈知娴看中了一件设计简洁的白衬衫,做工确实比外面大路货要精细。她试探性地问了价,阿强立刻帮她砍价,三言两语,就以一个让沈知娴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低价拿了下来。 “怎么样?跟著强哥没错吧?”走出档口,阿强得意地将那几件样品递给她。 这个小小的“甜头”,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沈知娴心中荡起了信任的涟漪。她对阿强的戒心,在这一刻大大降低了。 眼看著天色渐晚,阿强提议去附近的大排档吃饭。席间,他不断地讲述著十三行一夜暴富的传奇,讲那些“港货”、“外贸单”如何让人赚得盆满钵满,听得沉知娴心潮澎湃。 酒过三巡,阿强的眼神变得神秘起来。他凑近沉知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妹子,看你人实在,我跟你说个发财的路子,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沉知娴的心提了起来。 “我表哥在海关有门路,最近扣下了一批准备出口去香港的‘原单货’,都是最新款的真丝衬衫和风衣。因为手续有点问题,现在打算当‘次品’偷偷处理掉。你想想,‘港货’啊!拿到内地,一件的利润就能翻十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港货原单”!这四个字对当时任何一个做服装生意的人来说,都意味著巨大的诱惑。 沉知娴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多年的谨慎让她还是问了一句:“这种货……可靠吗?” “嘘!”阿强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然可靠!就是因为太可靠,所以才不能声张。不过,这批货看得人多,我表哥说了,必须先交一半的定金锁货,不然转眼就没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需要预付定金,而且金额不小。这让沈知娴犹豫了。她虽然有钱,但这笔钱是她和孩子们未来的保障,不能轻易冒险。 阿强看出了她的犹豫,立刻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说:“唉,我就知道你不敢。算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有的是人抢。我也就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才告诉你。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一眼仓库,不过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那裡有人守著。” 说著,他便拉著沈知娴,来到码头附近一个灯光昏暗的区域。他指著远处一个亮著灯的大仓库,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货就在裡面。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明天中午之前,定金交了,货就是你的。交不了,我就只能介绍给别人了。” 夜风吹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远处仓库的灯光在沉知娴眼中,忽明忽暗,像一个充满诱惑却又暗藏危险的漩涡。 巨额的利润,“老乡”的热情,亲眼所见的“仓库”,以及那句不断在她耳边迴响的“手快有,手慢无”。 沉知娴的内心在天人交战。她知道这有风险,但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哪一次机遇不伴随著风险? 最终,对财富的渴望和对改变命运的迫切,压倒了那最后一丝谨慎。 她深吸一口气,对阿强说:“好!我干!明天中午,我们在哪里交定金?” 看到沈知娴终于上钩,阿强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但脸上却是一副“你终于想通了”的欣慰表情。 “就在市中心的爱群大厦茶楼,那里人多,安全。” 沉知娴点了点头,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张为她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第177章 梦碎的代价 第二天上午,阳光灿烂。 在约定的茶楼里,沈知娴再次见到了阿强。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昨天更添了几分精明和干练。 “娴姐,你可算来了!”阿强热情地迎了上来,亲自为她拉开椅子,“茶都给你点好了,是你喜欢的碧螺春。” 沈知娴的心,在对方这番细致周到的安排下,又放下了一分警惕。她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了桌子上,轻轻地推了过去。 “阿强,都在这里了。你点一点。” 阿强只是随意地拉开拉链,扫了一眼里面那厚厚几沓“大团结”,便又迅速地将拉链合上,脸上露出了一个“你放心”的笑容。 “娴姐,跟你做事,我信得过!”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就在这里安心喝茶,等我消息。我这就去跟档主那边打点,疏通关系。最迟下午三点,我就过来带你去仓库提货!保证让你拿到全羊城最靓、最便宜的货!” “好,”沈知娴点了点头,尽管心中仍有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她已经没有了退路,“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阿强拿起那个布包,对她挥了挥手,转身,便消失在了茶楼嘈杂的人群中。 沈知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香清雅,沁人心脾,却无法完全驱散她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忐忑。 她的人生,她和孩子们的未来,就全都赌在了那个帆布包里。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茶楼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窗外的阳光,从最初的明亮刺眼,渐渐变得柔和,再到最后,被西边天际的晚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 沈知娴面前那壶茶,添了四五次水,早已淡得没有了颜色。 她手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对未来服装店的种种构想:店面的装修风格,服装的陈列方式,开业的促销活动……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蓝图中,用这种方式,来抵御那份越来越浓的焦灼。 三点,过去了。阿强没有出现。 沈知娴安慰自己,或许是事情比较多,耽搁了。 四点,过去了。阿强依然没有出现。 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沉。 五点,六点…… 茶楼里的客人,已经从喝下午茶的闲人,换成了吃晚饭的家庭。茶楼老板娘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热情客套,渐渐变为了同情和怜悯。 “姑娘,”老板娘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低声地劝道,“天都黑了,要不……你先吃点东西?或者……打个电话问问?” 沈知娴摇了摇头,她甚至没有阿强的电话。 天色,终于完全地黑透了。 当茶楼外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也消失不见时,沈知娴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彻底破灭了。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到让她无法呼吸的事实——她被骗了。 那个看起来老实可靠的阿强,那个信誓旦旦的保证,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用来骗取她信任的谎言。 那一刻,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脏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不……不可能……” 她疯了一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撞翻了椅子,冲出了茶楼。 她跑回十三行,跑回那个昨天阿强带她去的、看起来生意兴隆的服装档口。然而,迎接她的,却是档主那张写满了茫然和不耐烦的脸。 “你找谁?阿强?”档主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着眼打量着她,“不认识!我们这里没有叫阿强的!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就是这里!昨天……昨天他还带我来看过货的!”沈知娴的声音因为绝望而颤抖。 “昨天?”档主嗤笑一声,“姑娘,我昨天一天都在这里看店,就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你赶紧走吧,别妨碍我做生意!” 希望的彻底破灭。 她又根据阿强留下的那个所谓的“仓库”地址,跌跌撞撞地找去。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那个偏僻的巷子时,看到的,却不是什么堆满了货物的仓库,而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早已废弃的工地。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沈知娴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羊城深夜陌生而空旷的街道上。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又很孤单。 巨大的挫败感、被背叛的屈辱感、以及对未来那铺天盖地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蹲在冰冷的路边,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无助。 她想起了远在合城的三个孩子,他们还在等着妈妈带着希望和礼物回家。 她想起了朱珠临行前的嘱托,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满载而归。 她想起了自己南下时那份意气风发、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一切,此刻都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笑话。 她算计了程家,算计了何婉如,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明,足够强大,足以应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险恶。却没想到,在这个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商业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最天真、最愚蠢的初学者,被人用最简单、最拙劣的骗局,骗走了她全部的身家,和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 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绝望地流着泪。那泪水,冰冷,苦涩,充满了梦碎后的味道。 她脑中闪过向顾既白求助的念头。以他的能力,或许……或许能帮她把钱追回来。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不。 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如此失败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一直是一个坚韧的、充满智慧的、无所不能的形象。她不能让这份美好,被自己的愚蠢所玷污。 她也想过打电话给朱珠。但同样,她放弃了。她不能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为自己的愚蠢和失败而担惊受怕。 这份苦果,是她自己亲手种下的,就必须由她自己,独自一人,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深夜的寒风将她的泪水吹干,也吹僵了她的四肢时,她才拖着那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疲惫不堪的身体,麻木地,回到了那个位于城中村的、廉价的小旅馆。 在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充满了霉味的黑暗房间里,她一夜无眠。 这不是钱的问题。钱没了,可以再赚。真正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对她自信心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高估了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这个充满了谎言和陷阱的、野蛮生长的商业世界? 难道,她这辈子,就注定要失败吗?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自我怀疑彻底吞噬时,窗外,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黎明,到来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肮脏的玻璃窗,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沈知娴那张憔悴、失魂落魄的脸。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了裂纹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女人。头发凌乱,双眼红肿,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就是你吗?沈知娴?一个被小小的骗局就击垮的、可怜的失败者?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发疯般地嘶吼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突然,狠狠地,扬起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知娴,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可以哭,可以痛,可以失败,但是,你绝对,不可以认输!” “这点钱,这点挫折,跟你上辈子在程家受的那些苦,那些屈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从头再来吗?!” 她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大脑,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她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堂堂正正地爬起来。 第178章 绝境中的盟友 当沈知娴再次踏入羊城十三行那片喧嚣而又充满了欲望的土地时,她的整个心态,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怀揣着巨款、急于“拿货”的“沈老板”。 她将身上仅剩的钱款缝在了贴身的衣物里,将自己重新归零。她抛弃了所有的骄傲和自负,像一块干燥的海绵,重新投入到这个野蛮生长的商业海洋里。 她不再轻信任何人脸上热情的笑容,也不再理会那些天花乱坠的吹嘘。她只是默默地,在那些、堆满了各色衣物的档口之间穿梭。用她的眼睛,去观察哪家的款式最受青睐,哪家的面料最显质感;用她的耳朵,去倾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们,是如何讨价还价,如何分辨货品的好坏。 她像一个幽灵,穿梭于人声鼎沸的市场,却又仿佛与这份喧嚣隔绝开来。她的内心,是一片被背叛后的废墟,但也正是在这片废墟之上,一种全新的警惕和智慧正在悄然生长。 命运的转机,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 这天下午,在一个挤满了人的牛仔裤的档口,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吸引了沈知娴的注意。 “搞什么啊?就拿十条裤子,也好意思在这里跟我磨叽半天?我们这里是做批发的,不做零售!没钱就别来这里充大头!” 一个烫着卷发、嘴里叼着烟的女档主,正双手叉腰,满脸鄙夷地对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女人,大声地呵斥着。 那个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梳着利落的短发,操着一口爽朗的北方口音。她显然是被档主的刻薄给激怒了,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充大头?我拿的少,那也是客!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把客人往外赶?” “嘿!我今天还就赶你了,怎么着?”女档主将烟头狠狠地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拿不起货就赶紧滚蛋!别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 这个被称作姜艳的女人,显然是个火爆脾气。她当场就撸起了袖子,看那架势,竟是要和对方理论到底。 周围的客商们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心态,没有人上前解围。在十三行这种地方,弱肉强食,是刻在骨子里的规则。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了过来。 “老板,不好意思,她是我妹子,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沈知娴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先是对着那个怒气冲冲的女档主,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自然地走到了姜艳的身边,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 “老板,”她指了指姜艳挑选的那十条牛仔裤,又指了指自己脚边一个同样只装了几件样品的空袋子,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们真的是一起来的,“我们是拼单的。她的货,算我的,一起打包。您看看,这样算不算批发?” 女档主愣了一下,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沈知娴。她看到这个女人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沉稳,气质不俗,不像是一般的小商贩。她又看了看两人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件的货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屑,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搞快点!钱付了赶紧走!”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沈知娴几句巧妙的话,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走出档口,那个叫姜艳的女人,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但看向沈知娴的眼神,却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妹子,刚才……多谢你了!”她爽朗地拍了拍沈知娴的肩膀,“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我叫姜艳,从东北来的。你呢?” “我叫沈知娴,从合城来。”沈知娴微笑着回答。 “合城?那也不远。”姜艳的热情,像东北的太阳一样,直接而又温暖,“看你这架势,也是一个人来闯荡的?” 沈知娴点了点头。 “哎呦!那可真不容易!”姜艳立刻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走!妹子!别在这里逛了!姐姐我今天认下你这个朋友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请你吃饭!就当是谢你刚才帮我解围了!” 就这样,不打不相识,沈知娴在这个充满了冷漠和算计的市场里,意外地,收获了她的第一个盟友。 姜艳是个真正的“独行侠”。她为人直率,性格火爆,虽然没什么太多的商业心机,但凭着一股子闯劲和在市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积累的经验,也勉强能糊口饭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几乎是倾囊相授,带着沈知娴,开始真正地“看货”。 在姜艳的带领下,沈知娴见识到了十三行真正的内核。她学会了如何通过触摸和捻动,来分辨布料的好坏;学会了如何从一件衣服的走线和锁边,来判断其做工的优劣;更学会了如何在与档主们看似闲聊的对话中,打探出最新的流行趋势和价格底线。 然而,在选货的审美上,两人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姜艳的选择,完全是基于当下北方市场的流行趋势。 “妹子,你看这件!”她拿起一件印着巨大牡丹花的“的确凉”衬衫,兴致勃勃地说,“这颜色,多喜庆!多亮眼!拿回去,保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抢着要!” 沈知娴却只是摇了摇头。 “还有这个!喇叭裤!现在城里最时髦的青年,都穿这个!咱们必须得进!” 沈知娴依然是摇头。 她忽略了所有那些当下最流行、最扎眼的款式。她凭借着来自后世的、超越了这个时代三十年的审美记忆,专门在一个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冷清的档口里,寻找那些设计简约、剪裁合体、颜色素雅的“基础款”。 一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白衬衫。 一件版型利落、颜色是后世最经典“卡其色”的风衣。 一条裙摆上点缀着细小碎花、看起来毫不张扬的棉布连衣裙。 …… 她的选择,让经验丰富的姜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不是……妹子,你这就有点不对劲了啊。”姜艳拉着她,走到一个角落,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不解,“你挑的这些‘素净’样子,也太……太普通了吧?一点花样都没有!这在咱们北方,能卖得动吗?大家现在可都喜欢穿得鲜亮点儿!” “艳姐,”沈知娴微笑着,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相信我。人们的审美,是会变的。鲜亮的东西,看久了会腻。但经典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 “……”姜艳虽然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但出于对沈知娴那份沉稳智慧的莫名称任,她最终还是选择陪着她,一家家地看下去。 终于,在一个被挤在市场最深处的角落档口,沈知娴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睛,像是发现了宝藏一样,亮了起来。 那个档口里,挂着一批做工极其精良的真丝衬衫。那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柔和而又高级的光泽,触手丝滑,冰凉如水。 档主是个看起来有些愁眉不展的中年男人。 “老板,”沈知娴走上前,拿起一件衬衫,仔细地看着,“您这批货,怎么卖?” “唉,别提了!”档主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奈,“这批货,是我托人在丝绸厂弄出来的好料子!可就因为这颜色太‘素’了,款式也太简单,挂在这里半个多月了,问的人多,拿货的人少!压在我手里,愁死我了!” 沈知娴闻言,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她如获至宝! 她太清楚了!这种看似简单的款式,这种高级的面料质感,所带来的那种无法言说的“高级感”和极致的穿着舒适感,将会在未来几年,彻底引爆女性的消费市场!这,才是真正的“爆款”! “老板,”她抬起头,看着档主,平静地说道,“你这批货,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注。 沈知娴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那笔用尊严和血泪换来的钱,毫无保留地,全部押在了这批看起来“无人问津”的真丝衬衫,以及她之前挑选的那些“潜力股”上。 她赌的,是她对未来审美趋势的精准判断! “妹子!你疯了?!”一旁的姜艳,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 沈知娴却只是对她笑了笑,眼神坚定。 她不仅自己拿了货,还在最后,力劝同样资金紧张的姜艳,也少量地进了一些她挑选的款式,尤其是那批真丝衬衫。 “艳姐,”她认真地对她说,“你信我一次。这些衣服,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不出三个月,一定会成为所有人抢着要的爆款。到时候,你只会后悔,今天拿得太少了。” 几天后,羊城火车站,站台上人潮汹涌。 沈知娴带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希望的大编织袋,与姜艳在检票口告别。 “妹子,一路顺风!到了家,给我来个信!”姜艳用力地抱了抱她,眼中满是不舍。 “艳姐,你也是!记得,保持联系,互相通报市场信息!我们是盟友!” “好!盟友!” 踏上返回合城的火车,沈知娴的行囊虽然沉重,但她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充满希望。 她失去了一笔巨款,但她换回来的,是比金钱更宝贵的教训,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以及一批即将彻底引爆合城时尚市场的“王牌”! 第179章 归来与抉择 当沈知娴拖着那几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再次推开大福街那扇熟悉的院门时,已是夕阳西下。 “妈妈!妈妈回来了!” 一声清脆的呼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小院里激起了最欢乐的涟漪。 程烁第一个从屋里冲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头扎进了沈知娴的怀里。紧接着,苗子安和念安也跟了出来,三个小小的身影,将风尘仆仆的她,紧紧地包围在中间。 “妈妈,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啊!” “妈妈,你瘦了……” “妈妈……”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思念和依恋,像一股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洗去了沈知娴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和孤独。她蹲下身,将三个孩子都紧紧地搂进怀里,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妈妈也想你们。” 这趟南下之行,虽然充满了艰辛和波折,但此刻,感受到孩子们真实的体温和依赖,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真正的惊喜,还在后面。 当沈知娴将那些从羊城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色彩鲜艳的自动铅笔、印着卡通图案的橡皮擦、还有几件款式新颖的儿童衬衫——从行李中一一拿出来时,三个孩子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哇!这个笔好神奇!按一下笔头就会出来!”程烁拿着自动铅笔,爱不释手。 “妈妈,这个小熊的橡皮,好香啊!”念安将橡皮凑在鼻尖,小脸上满是陶醉。 苗子安则拿起那件天蓝色的条纹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眼中满是喜爱。 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呼雀跃和满足的笑声。沈知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幸福”的情感填得满满当当。她知道,这就是她奋斗的全部意义。 当晚,朱珠闻讯赶来,带来了最丰盛的饭菜。 “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朱珠一进门,就给了沈知娴一个大大的熊抱,上下打量着她,“瘦了,也黑了,看样子,在外面没少吃苦吧?” “还好,”沈知娴笑着,将她拉到桌边坐下,“吃点苦算什么,重要的是,没白跑这一趟。”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沈知娴则将朱珠请进了自己的房间,将这次羊城之行的最大收获——那些她精心挑选的服装样品,一件件地,展示在了朱珠的面前。 “朱珠姐,你看。” 她拿起那件做工精良的真丝衬衫,那柔和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宛如月华。 “这种面料,这种质感,还有这种看似简单、却最显气质的款式……我敢保证,不出半年,整个合城的女人,都会为它疯狂!” 她又拿起那件卡其色的风衣。 “还有这个,风衣!你看这利落的剪裁,这经典的颜色!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属于独立女性的、飒爽的态度!” 沈知娴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灼人的野心和自信。她向朱珠详细地分析了当前服装市场的巨大潜力和空白,分享了自己关于开设精品女装店的完整构想。 朱珠静静地听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羊城回来的沈知娴,整个人都变了。她的身上,多了一种更强大的、更具侵略性的商业气息。 然而,知味楼眼下这日进斗金的稳定盈利,像一张温暖舒适的网,让早已习惯了安稳的朱珠,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 “知娴,”她有些犹豫地说道,“你的想法是很好,我也相信你的眼光。但是……服装生意,毕竟和我们做餐饮不一样,风险太大了。我们现在守着知味楼,每个月都有这么稳定的收入,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好。”沈知娴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不够好。” “朱珠姐,知味楼的成功,只是我们的第一步。餐饮,满足的是人们的口腹之欲,但服装,满足的是人们的精神追求!这是一个比餐饮更广阔、更持久的市场!我们不能只安于现状!” 她的野心,让朱珠感到了一丝压力。 就在这时,沈知娴抛出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艰难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朱珠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所以,朱珠姐,我想……我想把我投在知味楼的那部分股份,先换成现金。” “什么?!你要退股?!” 朱珠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娴。这个决定,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让她瞬间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被挚友“背叛”的、深深的刺痛和受伤。 “知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合伙委屈你了?是不是觉得我分了你太多钱?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重新商量!四六分不行,三七分!二八分都行!但是……但是你怎么能说退股呢?” “不!不是的!朱珠姐!你误会了!”沈知娴连忙起身,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解释道,“我怎么会觉得委屈?知味楼能有今天,全是靠我们姐妹俩一起打拼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去开那家服装店!” “钱不够,我可以借给你!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开口就是!”朱珠的眼眶红了,“但是,你为什么要退股?你退了股,知味楼还是我们俩的知味楼吗?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再跟我一起干了?” 友谊,在这一刻,面临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这是一场关于商业理念的激烈碰撞,更是一场关于信任与情感的艰难博弈。 “朱珠姐,你冷静点,听我说。”沈知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失去一笔重要的资金,更可能会失去一个最珍贵的朋友。 “我之所以要退股,不是不信任你,恰恰是因为我太信任你了!我相信,即使没有我,你也能把知味楼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服装生意,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前路充满了未知和风险。我不想……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梦想,而将我们共同的心血——知味楼,也拖入到这种风险之中。这是对我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 她的话,合情合理,却无法完全抚平朱珠内心的失落。 “风险?我们做什么生意没有风险?”朱珠激动地反驳道,“当初我们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搞装修,推新菜,哪一步不是在冒险?我们不是都一起扛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你就要一个人去冒那个险?!” “知娴,你老实告诉我,”她紧紧地盯着沈知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不上你的步子了?是不是觉得我太保守,太安于现状,会拖累你?” 这场争吵,第一次,如此尖锐地,横亘在了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挚友之间。 沈知娴看着朱珠眼中那受伤的神情,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她知道,朱珠的不理解,源于对未知的恐惧,也源于对这份友谊的珍视。 “朱珠姐,”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疲惫,“不是日子不好,而是外面的世界,变化得太快了。我在羊城看到的,听到的,是另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如果我们现在不跑起来,不跟上时代的步子,我们很快,就会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抛弃。” “我不想再过那种被抛弃的日子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变得有些飘忽,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而,无论她如何解释,朱珠依然无法被说服。 “我不同意!”她决然地说道,态度坚决,“知味楼的股份,一分都不能少你的!钱,我可以借给你。但退股,没门!”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绝开来。 沈知娴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承载着她无限梦想的服装样品,第一次,感到了创业之路的孤独和艰难。 她意识到,开创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需要的不仅仅是超前的商业头脑和敢于冒险的胆识。 它更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面对挚友的不解,需要承受情感上的纠葛。 这条路,远比她想象中,要走得更辛苦。 友谊的小船,在梦想的巨浪面前,第一次,面临了触礁的风险。 而她,这个孤独的***,必须独自一人,在风浪中,找到前行的方向。 第180章 雪中送炭的盟友 与朱珠不欢而散后的几天,沈知娴的心情一直有些沉闷。 她理解朱珠的担忧,也珍惜她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友谊。但梦想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会疯狂地生长,让她无法安于现状。她每天依然会去知味楼帮忙,只是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退股”和“服装店”的事。 就在沈知娴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再次去黑市,将剩下的那几段黄金出手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如同雪中送炭般,出现在了大福街的小院门口。 “妹子!沈妹子!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那爽朗的、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大嗓门,让正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画画的沈知娴,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姜艳,那个她在羊城十三行不打不相识的火爆大姐,此刻正背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灿烂笑容。 “艳姐?!”沈知娴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画笔迎了上去,“你怎么……你怎么来合城了?也不提前打个电报!” “打什么电报!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姜艳将沉重的行李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豪爽地一抹额头上的汗,上下打量着沈知娴,笑道:“行啊妹子,看你这气色,这小院,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沈知娴被她突如其来的到访搞得有些发懵,连忙将她请进屋,倒上一杯热茶:“姐,你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唱的投奔你的那一出啊!”姜艳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杯,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妹子,不瞒你说,自打上次在羊城跟你分开后,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越琢磨,越觉得你说的那些话有道理!什么‘经典’啊,‘审美’啊,虽然我这大老粗还是听不太懂,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 她顿了顿,一拍大腿,声音响亮:“想来想去,与其自个儿在东北那旮旯小打小闹,还不如跟着你这个能人干!有前途!所以啊,我索性就把老家的那个小店,交给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夫看着了。我呢,就带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来投奔你了!” 这番话,让沈知娴的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尤其是在她与最亲密的挚友朱珠产生分歧,内心最感孤独和迷茫的时候,姜艳这份来自千里之外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剂最强效的强心剂。 “姐,”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你……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带到沟里去?” “怕啥!”姜艳的回答,充满了东北人特有的豪迈和义气,“妹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虽然不懂你说的那些‘高级感’、‘趋势’,但我信你这个人!在羊城那几天,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你说能成,那这事,就一定能成!就算不成,大不了姐姐我陪你一起喝西北风,从头再来呗!” 说着,她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编织袋拉开,里面露出的,正是上次沈知娴力劝她少量购入的那些“潜力股”——白衬衫、卡其色风衣,以及那批她最看好的真丝衬衫。 “你看看!”姜艳拿起一件真丝衬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真是神了!这批货我拿回去,刚开始也跟你一样,挂在店里没人要。结果上个礼拜,我们市里文工团的一个女演员,偶然进来买了一件。好家伙!第二天,她们整个团的姑娘都跑来了,把我这批货抢得一干二净!现在还有人天天上我那儿问,啥时候能再进到这种‘高级货’呢!” 事实,胜于雄辩。 姜艳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沈知娴超前审美的正确性。 “所以啊,妹子,”她看着沈知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信任,“别犹豫了!撸起袖子干吧!钱,我这里确实没多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但姐姐我有人,有的是力气,还有在市场里跟人吵架的经验!你开店,我来看店!你负责在后面运筹帷幄,我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咱们姐妹俩联手,保证杀他个片甲不留!” 姜艳的到来,以及她带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激情,像一把火,重新点燃了沈知娴心中那因与朱珠的僵局而略显黯淡的火焰。 然而,这件事,绕不开朱珠。 当天晚上,沈知娴组织了一场特殊的“三人会议”。地点,就在知味楼那间她们曾经一起庆祝胜利的“牡丹”包间。 朱珠在听说姜艳的来意后,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东北大姐”,内心既有自己最好的朋友被“抢走”了的醋意和失落,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保守,太过安于现状了?是不是真的不够理解,也不够支持朋友那看似疯狂的梦想? 这场“谈判”,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微妙。 姜艳的爽朗直率,和朱珠的谨慎持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老板,”姜艳开门见山,毫不客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就是怕赔钱嘛!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我跟你们说,我们东北人有句话,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这风口就在眼前,咱们要是不冲上去,等别人都吃上肉了,咱们连汤都喝不着!” 她的语言粗犷,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激情和渴望。 朱珠被她的气势搞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看向沈知娴,苦笑道:“知娴,你看……” 沈知娴知道,是时候解开这个结了。 “朱珠姐,”她握住朱珠的手,真诚地说道,“我明白你的好意。你怕我冒险,怕我失败,怕我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而是‘停滞’。” “姜艳姐刚才说得对,时代在变。我们不能永远守着知味楼这一亩三分地。服装,是我看到的、我们能够抓住的下一个风口。错过它,我会后悔一辈子。” 在姜艳这位“助攻”的激情感染和沈知娴发自肺腑的真诚剖白下,朱珠内心那道坚固的、名为“安逸”的堤坝,终于开始出现了松动。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眼中闪烁着同样光芒的女人,一个充满了远见和智慧,一个充满了激情和勇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错了。友谊,不应该成为束缚对方翅膀的枷锁,而应该成为托举对方飞得更高的风。 最终,她做出了让步。 会议结束后,她单独留下了沈知娴。 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知娴,”朱珠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是我……是我格局小了,差点因为我的胆小,耽误了你的大事。” “朱珠姐,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朱珠打断了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股份,你不用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沈知娴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我不仅不让你退股,”她看着沈知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要再投一笔钱!入股你的服装店!咱们姐妹三个,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要干,就一起干票大的!” 沈知娴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 “朱珠姐,你……” “你别说了。”朱珠笑着,眼中却闪烁着泪光,“谁让咱们是朋友呢?我可不能眼睁睜地看着,你身边站着别人,而我,却成了那个被甩下的局外人。”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和误解,都烟消云散。 沈知娴的沉稳与远见,朱珠的资金与人脉,姜艳的经验与执行力——一个分工明确、优势互补、堪称完美的商业“铁三角”,在这一刻,于知味楼这间小小的包房里,正式诞生了。 她们知道,属于她们的传奇,即将,从这里开始书写。 第181章 “娴”服装店的诞生 “铁三角”一旦结盟,其迸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资金和人力问题全部解决后的第二天,沈知娴便立刻投入到了新店的筹备工作中。她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选址。 “要做,就要做最好。我们的第一家店,必须开在合城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在三人的第一次正式会议上,沈知娴开宗明义,定下了基调。 这个地段,毫无疑问,指向了合城唯一的、真正的商业中心——解放路。 那是一条承载了合城几代人记忆的街道。国营百货大楼、华侨商店、新华书店……所有最时髦、最紧俏的商品,几乎都汇集于此。能在解放路上拥有一间铺面,本身就是实力和地位的象征。 然而,这里的铺面,寸土寸金,几乎全被各大国营单位牢牢把控着,私人想要插足,难如登天。 “解放路?”姜艳咂了咂嘴,有些畏难,“妹子,那地方的铺子,可不是有钱就能拿下的。咱们……行吗?” “事在人为。”沈知娴的眼中,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去乱找,而是拿出了当初为苗老头办后事时,肖厂长和刘干事留给她的联系方式。 人情,在这个时代,是最宝贵的资源。 当沈知娴提着知味楼的招牌点心,再次登门拜访时,肖厂长和刘干事都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哎呦,是沈老板啊!快请进,快请进!” 寒暄过后,沈知娴直接说明了来意。 “肖厂长,刘干事,”她诚恳地说道,“不瞒二位说,我打算在合城开一家专营女装的服装店,想为我们合城的女性,提供一些更美观、更得体的衣物。现在,就差一个合适的铺面了。” 当她提出想在解放路选址时,两人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知娴啊,”刘干事面露难色,“不是我们不帮你。解放路那个地方,情况复杂,铺面都紧张得很,私人想进去,难啊。” “我知道难。”沈知娴微笑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所以,我才来求助二位领导。”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支持个体经济发展、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商业计划书》递了过去。 “两位领导请看。我的服装店,不仅是为了我自己赚钱。我还计划,在开业后,优先招募一批咱们合城的待业女青年作为售货员。这不仅能为她们提供一个就业岗位,更是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为政府分忧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肖厂长和刘干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赞赏。 最终,在两位“贵人”的牵线搭桥下,经过一番复杂的斡旋,沈知娴奇迹般地,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成功租下了位于解放路中段,一个原属于某个效益不佳的集体小厂、空置已久的临街铺面。 铺面一到手,颠覆性的改造,便立刻开始。 沈知娴亲手绘制了厚厚一沓装修图纸。当她将这些图纸铺在工匠师傅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指着图纸上那片巨大的空白,一脸茫然地问,“沈老板,您这面墙,咋啥也不做?就留着一大片玻璃?” 在当时的商店设计理念里,临街的墙壁,要么是厚实的砖墙,要么是窄小的窗户,安全是第一要务。像沈知娴这样,要求砸掉整面墙,换成一整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的设计,简直是闻所未闻。 “对,就要一整块大玻璃!”沈知娴耐心地解释道,“老师傅,您想啊,咱们是卖衣服的。得让走在街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我们店里挂着的、最漂亮的衣服!这玻璃窗,就是我们最好的广告牌!” “那……那晚上不安全啊!这么大块玻璃,小偷一砸就进来了!” “安全问题您放心,”沈知娴早有准备,“我已经从钢铁厂定制了可拆卸的铁栅栏。晚上关门后,从里面装上,比砖墙还结实。” 解决了玻璃窗的问题,新的疑问又来了。 “还有这墙,”一个油漆工指着图纸上的标注,咧着嘴说,“沈老板,您确定要刷成纯白色?这……这也太不耐脏了!咱们合城灰大,不出半个月,这白墙就得变成灰墙了!到时候多难看啊!” “就是要白色。”沈知娴的审美不容置喙,“白色,才能衬得衣服的颜色更好看。脏了,咱们就重新刷。我们店里,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最干净、最明亮的样子。” 最让工匠们无法理解的,是那个被沈知娴称之为“试衣间”的设计。 “啥?试衣服还要单独隔出来一个小房间?”一个瓦工师傅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浪费地方了吧!就在柜台后面拉个帘子不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干的。” “不行。”沈知娴的态度异常坚决,“刘师傅,您想,咱们的女同志,脸皮薄。让她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换衣服,多不好意思?有了这个试衣间,她们才能安安心心地、从从容容地试穿。只有试得舒心了,她们才愿意掏钱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说下来,工匠师傅们虽然还是觉得这个年轻的女老板想法“古怪”,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似乎……还有那么点道理。 第182章 期待的种子 最让他们觉得惊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是沈知娴对那个落地玻璃窗后面的特殊要求。 “这里,”她指着图纸上,临街玻璃窗后的一个区域,“给我用木头搭一个小小的、比地面高出二十公分的平台。” “搭个台子干啥?唱戏啊?” “差不多。”沈知娴神秘地笑了笑,“不过,在上面唱戏的,不是人。” 几天后,当沈知娴从市塑料厂,拉回来几个真人大小、缺胳膊少腿的白色人体模型时,所有的工匠,连同朱珠和姜艳,都彻底被她的“疯狂”给震惊了。 “知娴……你……你弄这些‘假人’回来干嘛?怪吓人的!”朱珠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模型,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朱珠姐,这可不是‘假人’,”沈知娴的眼中,闪烁着天才般的光芒,“这叫‘模特’!以后,我们店里最新、最好看的衣服,就要穿在她们身上,站在这个平台上,让全合城的人,都来欣赏!” 她要做的,是合城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橱窗展示”! 在店铺紧张装修的同时,为店取名,也提上了日程。 “要不,就叫‘时代新风’?”姜艳提议道,“多响亮!一听就知道是卖新潮衣服的!” “不好不好,太硬了。”朱珠摇了摇头,“我觉得叫‘美丽佳人’不错,又好听,又贴切。” 沈知娴却都否决了。 她拿出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娟秀的、却又风骨自在的字。 ——“娴”。 “就叫‘娴’吧。”她轻声说道。 “娴?”朱珠和姜艳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就一个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简单,才好记。”沈知嫻看著那個字,眼中浮現出几分追忆和向往,“我希望,我们这家店,卖的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一种气质,一种属于我们新时代女性的、既温婉娴静,又不失独立坚韧的气质。我希望每一个从我们店里走出去的女人,都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那份‘娴’。” “娴”服装店。 这个充满了诗意和底蕴的名字,就此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解放路上的行人们,都对这家正在装修的、风格迥异的店铺,充满了巨大的好奇。 它的装修,本身就成为了解放路上的一道奇景。 当别的商店还在用厚重的木门和窄小的窗户时,它却拥有了一整面通透、明亮的落地玻璃。 当别的商店还在用昏暗的灯泡照明时,它的天花板上,已经挂上了好几排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将整个店铺照得亮如白昼。 当别的商店还在将货物杂乱无章地堆放在柜台里时,它的橱窗里,已经站上了几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假人模特”,姿态优雅,引人遐想。 “哎,你们说,这家店到底是卖什么的啊?” “不知道啊!看起来这么气派,不像卖东西的,倒像是演电影的!” “我听说啊,老板是两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就是知味楼那个厉害的女老板!” “真的假的?那可得来看看了!” 人们每天路过这里,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娴”服装店,还未开业,便已经吊足了全合城的胃口,在所有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期待”的种子。 新年的钟声刚刚敲过,合城还沉浸在一片节日的喜庆氛围中。解放路上,一家名为“娴”的服装店,在万众期待中,悄然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开业当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领导剪彩,只有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门,被两个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店员,从内向外,缓缓地推开。 然而,这看似低调的开场,却瞬间引爆了整条解放路! “开了!开了!那家‘演电影’的店开了!” 早已等候在外的市民们,像潮水一般,带着巨大的好奇心,涌入了店内。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难以抑制的惊叹声,便从店内传了出来。 “我的天哪!这……这里是卖东西的店吗?” “太亮了!亮得晃眼睛!” “你看这地,光得能照出人影来!走在上面都怕给踩脏了!” 人们像是走进了刘姥姥的大观园,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明亮通透的环境,简洁优雅的布局,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清香。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印象中那些昏暗、拥挤、充满了各种复杂气味的国营商店,截然不同。 而最让他们啧啧称奇的,还是那个被沈知娴寄予厚望的“橱窗”。 巨大的玻璃窗后,两个穿着最新款风衣和连衣裙的塑料模特,姿态优雅地站立着。她们身上那挺括的面料,流畅的线条,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向往的、属于“城里人”的精致和体面。 人们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围在橱窗外,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新奇和艳羡。 然而,当这份最初的惊艳过后,一种微妙的、尴尬的氛围,开始在店内弥漫开来。 店里挂着的衣服,确实很“特别”。 一件件整齐地悬挂在原木色的衣架上,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 好处的距离,不像百货大楼那样堆积成山。 但这些款式…… 对于看惯了大红大绿、牡丹凤凰图案的合城女性来说,沈知娴精心挑选的这些“经典款”,实在是显得过于“素净”和“简单”了。 “这衬衫……怎么是纯白的啊?一点花都没有,跟男同志穿的似的。”一个嫂子拿起一件真丝衬衫,有些嫌弃地说道。 “是啊是啊,这裙子上的花也太小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还是人家华侨商店卖的那种大花布裙子好看,喜庆!” “还有这件外套,”另一个妇女指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摇了摇头,“颜色也太淡了,灰不溜秋的。咱们合城风沙大,这穿出去一天就得脏了吧?不耐脏!” 这些衣服,就像一群不合时宜的“大家闺秀”,虽然质感高级,剪裁优雅,却与周围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审美,格格不入。 叫好,不叫座。 第183章 合城的第一场“时装秀” 人们围着衣服,称赞好看,摸着真丝衬衫那丝滑的面料,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感叹。但当她们不经意间,翻开那小小的、用硬卡纸制作的精美价格标签时,几乎所有人都被上面那个数字,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一件白衬衫,要……要二十块钱?!” “疯了吧?!二十块钱!都够我去布店扯好几身衣裳的料子了!” “这风衣要三十五?!抢钱啊这是!” 咋舌,摇头,然后,转身离去。 这几乎是今天在“娴”服装店里,上演了无数次的标准流程。 一天下来,进店围观的人,数以千计,将解放路的交通都堵塞了好几次。但真正掏出钱包,完成交易的,却寥寥无几。账本上,只孤零零地记下了几笔小额的交易——大多是些手帕、丝巾之类的小物件。 这巨大的、冰冷的落差,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原本信心满满、准备大干一场的姜艳和朱珠,都彻底懵了。 晚上,店铺打烊后,三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珠看着那本薄得可怜的账本,愁眉不展。 姜艳则再也沉不住气了,她焦躁地在店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了沈知娴的面前。 “妹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质疑,“我是不是……是不是说中了?你挑的这些款式,在咱们这儿,还是……还是太早了点。” “今天来的这些人,你也都看到了。她们不是不喜欢,是根本就看不懂!她们觉得白衬衫是‘孝服’,觉得卡其色是‘泥巴色’!我们的审美,跟她们,根本就不在一个道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急切:“要不……要不听我的,明天,我就去火车站那边,找那些倒爷,批点大红大绿的花衬衫,还有现在最流行的喇叭裤回来试试?咱们先进点‘接地气’的货,先把人留住,把钱赚了,再说别的,行不行?” 朱珠也跟着附和道:“知娴,我觉得艳姐说得有道理。咱们做生意,不能太理想化了,还是得先迎合市场的需求。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 面对两个盟友的质疑和动摇,沈知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承认,今天的结果,也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低估了合城人民审美观念的保守,也高估了他们对“高价”的接受能力。 但是,她依然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光彩的橱窗前,看着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模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光芒。 “不。”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艳姐,朱珠姐,我不同意。” “我们要做的,是引领潮流,而不是迎合。”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们现在也开始卖那些大红大绿的花衬衫,那我们和百货大楼,和那些路边的小摊,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前期投入的这么多心血,做的这些独一无二的设计,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我相信,问题,不在衣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衣服上,像是在看自己最珍爱的孩子,“问题在于……”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让客人们真正地看到,这些衣服,穿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到底有多美。” “活生生的人?”朱珠和姜艳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对。”沈知娴的目光,落在了橱窗里那几个姿态优雅、却毫无生气的塑料模特身上,一个更大胆、更具轰动效应、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她们可能会血本无归,成为全合城的笑柄。 但赌赢了,她们将彻底打开合城的时尚大门,成为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弄潮儿!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伙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朱珠姐,艳姐,”她郑重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可能有点疯狂,有点冒险……” “我们,来办一场‘时装秀’吧。” “时装秀?” 朱珠和姜艳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巨大的震惊和茫然。这个从沈知娴口中冒出来的、闻所未闻的词汇,对她们来说,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什么叫……时装秀?”姜艳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知娴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知道,她的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很简单。”她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就是……我们找几个身材高挑、样貌出众的年轻姑娘,让她们穿上我们店里最好看的衣服,画上漂亮的妆,然后在我们店门口,像电影里的明星一样,大大方方地‘走一圈’,给所有人看!” 话音刚落,朱珠和姜艳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激烈。 “什么?!”朱珠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知娴,你是不是疯了?!让大姑娘家家的,穿得花枝招展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跟耍猴似的给人看?!这……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是流氓行为!” “就是啊,妹子!”姜艳也急了,连忙拉住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可使不得!绝对使不得!咱们这儿不比广州上海,思想保守得很!你这么一搞,别说卖衣服了,人家不往咱们店门口吐口水,不骂咱们是‘窑子’就不错了!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给淹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们的反应,完全在沈知娴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要让她们接受这个超前了至少十年的理念,需要的是更强大的说服力。 第184章 鸦雀无声 她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反问道:“朱珠姐,艳姐,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我们店里的衣服,不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姜艳立刻回答,“料子、做工,都是顶呱呱的!” “那为什么卖不出去?” “那不是……大家都看不懂嘛……”朱-珠弱弱地说道。 “对!问题就在这里!”沈知娴一拍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们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她们习惯了蓝灰黑,习惯了宽袍大袖,她们的审美,被禁锢了太久。她们看到这些简约、素雅的衣服,心里是喜欢的,但她们没有勇气成为第一个穿上它的人!她们怕被别人指指点点,怕成为异类!” “所以,”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蛊惑力,“我们必须给她们一个最直观、最猛烈的冲击!我们要让她们亲眼看到,这些衣服穿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到底有多美,多有气质!我们要点燃她们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太久的、对美的渴望!我们要告诉她们,女人穿得漂亮,不是伤风败俗,而是天经地义!” “风险越大,回报才越大!”她看着已经被她说得有些动摇的两人,抛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守着这家店,等着关门大吉;要么,我们就赌一把大的!赌赢了,我们就是合城时尚的开创者!赌输了……大不了,就当是我沈知娴,任性了一回!” 这番话,终于彻底地点燃了朱珠和姜艳心中那不甘于平庸的火焰。 “干了!”性格最火爆的姜艳,第一个拍了板,“妹子!你说的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姐姐我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怕赌这一把?!” 朱珠看着眼前这两个眼中都闪烁着疯狂光芒的女人,也只能苦笑着,无奈地,却又充满豪情地,点了点头。 说服了盟友,接下来的行动,便以一种近乎秘密行动的方式,紧张而有序地展开了。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招募“模特”。 在这个连自由恋爱都还被视为“不正经”的年代,要找到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的年轻女孩,难度可想而知。 沈知娴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些家境困难、急需用钱,但自身条件又非常出众的待业女青年身上。 她通过肖厂长和刘干事的关系,拿到了几份名单。然后,她和朱珠亲自登门,逐一拜访。 “什么?!让我闺女去大街上给你们当‘衣架子’?!”一个女青年的母亲,听到她们的来意后,当场就将她们赶出了家门,“你们这是想毁了我闺女的名声!滚!赶紧滚!” 碰壁,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沈知娴没有放弃。她拿出了当初谈判桌上的那份耐心和智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重要的是——诱之以利。 “大嫂,您先别急。”她拦住一个即将关门的母亲,诚恳地说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娴’服装店,是正经的店铺。我们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新时代的女性,应该是什么样的精神面貌。您的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气质这么好,她不是去‘耍猴’,她是去代表我们合城女性,展示美的!” 最后,她开出了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您的女儿愿意参加,我们不仅会支付二十块钱的‘出场费’,”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而且,她今天展示的所有衣服,我们都免费送给她!” 在金钱和漂亮衣服的双重诱惑下,终于,有三位勇敢的女孩,顶着巨大的压力,答应了她们的“疯狂”请求。 第二步,是秀场的准备。 她们不敢搞得太张扬,只是在开业前一天晚上,等解放路上的行人都散去后,才偷偷地,用几十米长的红布,在店门口那片空地上,铺设出了一条长长的、简易的“T台”。 朱珠还通过文工团的关系,偷偷借来了一台当时极其稀罕的砖头式录音机,以及一盘邓丽君的磁带。 一切,准备就绪。 “时装秀”当天,解放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娴”服装店门口要搞“新花样”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合城。人们抱着好奇、质疑、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心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店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下午两点整。 当那首缠绵悱恻的《甜蜜蜜》,从录音机里缓缓流淌出来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紧闭的店铺大门上。 门,缓缓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孩。 她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被所有人嫌弃“颜色太淡”的卡其色风衣。然而,此刻,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那份简约、那份利落、那份走动间衣袂带风的飒爽,瞬间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球! 女孩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沈知娴反复训练过的、自信的微笑。她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迈着虽然还有些生涩、却已初具模特风范的步伐,缓缓地,走上了那条红色的“T台”。 全场,鸦雀无声。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难以抑制的惊叹声! “天哪!这……这件衣服……原来穿在身上是这个样子的!” “太好看了!简直跟电影里的女特务一样!不!比女特务还洋气!” 审美的引爆,就在这一瞬间!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模特,相继走出。 那个被嫌弃“一点花都没有”的白衬衫,搭配一条简单的黑裤子,穿在模特身上,竟是那样的知性、干练,充满了知识分子的味道! 那个被认为“花太小”的碎花连衣裙,穿在一个温柔的女-孩身上,随着她的走动,裙摆轻盈地飞扬,那份属于少女的、田园般的温柔和恬静,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看直了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卖衣服了,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关于“美”的视觉盛宴! 合城女性们被压抑了几十年的、对美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点燃了! 她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衣服可以这样穿!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美! “我要那件风衣!就是第一个姑娘穿的那件!” “那件白衬衫还有吗?给我来一件!” “我要那条碎花裙子!” 第185章 “小大人”服装的诞生 时装秀还未结束,疯狂的抢购,就已经开始了! 激动的女顾客们,像潮水一样涌入店内。她们不再犹豫,不再观望,目标明确,下手果断,将模特身上穿的那些“同款”,一件件地,从衣架上抢了下来。 那批被沈知娴视为王牌,却在开业当天备受冷落的真丝衬衫,更是成为了被争抢的绝对焦点!当人们亲手触摸到那丝滑的面料,感受到那份无与伦比的质感时,二十元的价格,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 姜艳和朱珠,以及店里所有的服务员,都彻底忙疯了。她们收钱收到手软,打包打到虚脱,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梦幻般的、不可思议的狂喜。 胜利的号角,终于吹响! 当天晚上,当店铺的大门再次关上时,三个女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乎被搬空的店铺,又看看账本上那个她们连数都不敢数的天文数字,终于忍不住,相拥在一起,又哭又笑。 她们赌赢了! 沈知娴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些依然不愿散去、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这场“表演”的人群,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娴”服装店的成功,像一场席卷合城的时尚风暴,彻底颠覆了这座内陆小城几十年来的沉闷和保守。 每天清晨,店门还未打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曾经对“素净”款式嗤之以鼻的女人们,如今却为了抢到一件最新款的真丝衬衫或者卡其色风衣而争得面红耳赤。 沈知娴、朱珠和姜艳三人,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忙碌着。补货、理货、接待客人、核对账目……巨大的成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也带来了令人目眩的喜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成功的喜悦中时,沈知娴的心中却悄然地,被一个新的“烦恼”所占据。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沈知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三个孩子早已在朱珠请来的阿姨的照顾下,洗漱完毕,正坐在灯下认真地写着作业。 她习惯性地走进孩子们的房间,为他们整理换下来的衣物。当她的手触碰到程烁那条刚穿了两天的新裤子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裤子的膝盖处,又被磨出了一个明晃晃的洞。 “程烁!”她拿起那条“伤痕累累”的裤子,走到儿子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今天又去爬树了是不是?你看你这裤子,才买回来几天,又破了!” 程烁正为一道数学题愁眉不展,听到妈妈的“控诉”,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样,丢下铅笔,满腹委屈地抱怨起来:“妈妈!这不怪我!是这裤子太不结实了!” 他站起身,指着自己腿上的另一条裤子,气鼓鼓地说:“而且,你看,这裤子又硬又扎人!今天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跑步,我腿都迈不开!跑得还没李小芳快,被王浩他们笑话死了!” 程烁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沈知娴的心湖。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念安。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写着字,但她的小手,却总是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后颈,轻轻地挠着。 沈知娴走过去,轻轻地拨开女儿的衣领。只见那片娇嫩的皮肤上,已经被衣服上那个用粗硬线头缝制的商标,磨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她的心,猛地一揪。 这些天,她忙于店里的生意,忙于应付那些络绎不绝的客人,却忽略了自己孩子们身上,这些最基本不适。 她这才猛然惊醒,自己虽然为合城的女性,带来了最时髦的衣物,但她的孩子们,却依然穿着这些款式呆板、面料粗糙、严重束缚了他们天性的“囚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第二天,她特意抽空,去了一趟市里最大的国营百货大楼。她没有去女装区,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被挤在三楼最偏僻角落的童装柜台。 眼前的景象,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小得可怜的柜台里,稀稀拉拉地堆放着一些童装。款式,几乎都是成人服装的“缩小版”——小号的中山装,小号的劳动布夹克,毫无童趣可言。颜色,更是清一色的深蓝、军绿和灰色,沉闷得让人窒息。 她随手拿起一件小女孩的棉袄,那面料粗糙得像砂纸,里面的棉花也结成了硬块,又重又硬。 “同志,这件袄子多少钱?”她问。 “八块五,二尺布票。”售货员头也不抬,爱答不理地回答。 价格不菲,品质却如此低劣。 沈知娴的眼中,闪烁起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她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几乎是空白的、却又潜力无限的市场,正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 这个时代的所有生产者,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孩子,不是缩小的成人!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身体特征,有自己好动爱玩的天性,更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充满童趣的审美! 当天晚上,沈知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打烊后立刻投入到核对账目的工作中。 她将三个早已写完作业、正准备去睡觉的孩子,全都召集到了客厅里。 “等一下,孩子们!”她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郑重的表情,宣布道,“今天晚上,睡觉之前,妈妈要请三位‘小专家’,帮我一个天大的忙!” “专家?”程烁和苗子安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对!就是你们三个!”沈知娴搬来三张小板凳,让他们在自己面前坐好,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像一个准备采访的记者,清了清嗓子。 第186章 去探索吧 “现在,我们‘家庭市场调研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她看着孩子们,认真地问道,“请三位专家告诉我,你们,最讨厌什么样的衣服?”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孩子们的话匣子。 “我讨厌裤腿太窄的裤子!”程烁第一个抢着回答,他激动地站起来,比划着,“就是那种!跑起来绊脚,蹲下去勒得慌,想爬个树都抬不起腿的裤子!最讨厌了!” “我讨厌扣子太多的上衣。”一向沉稳的苗子安,也皱起了眉头,“特别是那种又小又滑的塑料扣子,早上着急穿衣服,扣半天都扣不上,急死人了!要是能像拉链一样,‘唰’的一下就好了。” 轮到念安时,她有些害羞,但看到妈妈和哥哥们鼓励的眼神,她也鼓起勇气,用细细的声音说道:“我……我讨厌所有会扎皮肤的领子和袖口……还有……还有硬硬的商标……” 沈知娴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很好!专家们的意见非常宝贵!”她笑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最喜欢,或者说,最梦想拥有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这个问题,彻底点燃了孩子们的想象力。 “我想要一件有很多很多口袋的衣服!”程烁的眼睛都在发光,“胸前要有口袋,肚子上要有口袋,腿上也要有口袋!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弹珠、我的小刀、还有我捡到的漂亮石头,全都装在里面!谁也抢不走!” “我想要一件印着孙悟空的上衣!”苗子安的脸上,也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就是《大闹天宫》里那个,穿着虎皮裙,拿着金箍棒的齐天大圣!穿上它,我感觉自己也能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我……”念安的小脸红扑扑的,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我想要一条……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又白又软的裙子。风一吹,就可以转起好大好大的圈圈……” 沈知娴认真地,将孩子们的每一个看似“天马空”的想法,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本子上。 这些看似童言无忌的话语,在她这个拥有后世商业思维的人耳中,却是最宝贵、最真实、最精准的市场需求! 会议结束时,她在笔记本的最后,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了她对当时童装市场的三大核心痛点总结: 一、不耐磨,完全忽视了孩子好动的天性。 二、不舒适,面料粗糙,细节设计毫无人性化。 三、无童趣,设计呆板,色彩沉闷,完全抹杀了孩子的个性。 第二天,在“铁三角”的例会上,沈知娴将自己进军童装市场的完整想法,和盘托出。 “什么?要做小孩子的衣服?”姜艳第一个摇了头,像拨浪鼓一样,“妹子,你不是开玩笑吧?小孩子的衣服,能赚几个钱?他们那身子骨,一天一个样,今年买的衣服,明年就穿不下了。咱们那旮旯的家长,都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的!大多都是大的穿完了给小的,缝缝补补又三年!” “是啊,知娴。”朱珠也表示了担忧,“咱们现在女装生意这么好,都已经忙不过来了。你的精力也有限,再重新开一条生产线,从设计到采购再到销售,全都要从头再来,会不会……太冒险了?” 面对两个合伙人的质疑,沈知娴没有急于反驳。她只是将昨晚那本写得满满当当的“市场调研笔记”,推到了她们的面前。 “姐,你们先看看这个。” 当朱珠和姜艳看到那些稚嫩却又真实无比的“用户反馈”时,都陷入了沉默。 “你们错了。”沈知娴看着她们,眼神灼灼,开始阐述一个全新的商业逻辑,“你们认为家长舍不得花钱,那是因为,市面上根本就没有值得他们花钱的好东西!” “正因为孩子长得快,所以衣服的品质和舒适度,才更重要!一件好的童装,不仅要好看,更要能保护孩子娇嫩的皮肤,能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玩耍!” “而且,”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你们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母亲,愿意为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的决心。我们未来要卖的,不仅仅是衣服。我们卖的,是健康,是舒适,更是妈妈对孩子那份最深沉的爱!这份爱,是无价的!”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同样身为女性的朱珠和姜艳的心上。 沈知娴走到窗边,指着正在院子里和邻居家孩子一起追逐打闹的程烁、苗子安和念安,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骄傲的笑容。 “而且,我们还有全合城,不,全中国最好的‘首席产品体验官’!” “你们想啊,只要我们做出来的衣服,能让我们家这三个‘小祖宗’都点头满意了,那这衣服,就一定能让全合城的孩子,都喜欢!让全合城的妈妈,都心甘情愿地掏钱!” 在沈知娴这番充满激情和清晰逻辑的说服下,朱珠和姜艳心中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干了!”姜艳一拍桌子,“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三人当即决定,就在“娴”服装店的旁边,立刻再盘下一个小一点的铺面,专门开设一家属于孩子们的童装店! 当天深夜,当整个合城都陷入沉睡时,沈知娴的房间里,依然灯火通明。 她铺开了新的图纸,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她画下的第一个设计,不是那件印着孙悟空的T恤,也不是那条像云朵一样的公主裙。 而是一条,在膝盖和臀部,都用双层加厚耐磨面料进行特殊处理的、版型宽松、极其舒适的深蓝色运动裤。 那是为她那个永远精力旺盛的儿子——程烁,量身定做的。 她要用这第一份设计,告诉他,也告诉全世界的孩子们:去跑吧,去跳吧,去尽情地探索这个世界吧。 妈妈的爱会成为你们最坚固的铠甲。 第187章 童趣舒适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充足的资金,沈知娴的童装事业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蓝图变成了现实。 她的设计理念,从一开始,就彻底颠覆了那个时代对童装的全部认知。 她完全抛弃了“耐脏”、“耐穿”这两个像紧箍咒一样套在所有家长头上的单一标准。在她看来,孩子的童年,就应该是五彩斑斓、无拘无束的。凭什么要为了“耐脏”,就让孩子们永远穿着沉闷的深蓝和灰色? 于是,在她的设计稿上,大胆地出现了各种明亮而又柔和的色彩——属于春天的鹅黄,属于夏天的天蓝,属于秋天的暖橙,还有小女孩们最无法抗拒的、梦幻般的粉色。 “童趣”和“舒适”,是她设计的两大核心。 为了找到最合适的面料,她亲自跑了一趟市棉纺厂。利用之前在厂里积累下的人脉,她绕过了层层审批,直接找到了仓库,在一堆堆如山般的棉布中,亲手挑选了一批经过精梳处理的纯棉布料。 “就要这种!”她将一块布料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份柔软细腻的触感,对身旁的朱珠和姜艳说道,“孩子们的皮肤比豆腐还嫩,我们做的衣服,必须像云朵一样柔软!” 她甚至还固执地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多此一举”的要求——所有衣服的商标和洗水唛,都不能缝在衣领内侧,而是要缝在衣服外面的下摆处。 “为什么啊?”负责生产的姜艳完全无法理解,“缝在外面多难看啊!跟衣服打反了似的!” “姐,”沈知娴耐心地解释道,“你忘了念安当初被商标磨红的脖子了吗?我们不能为了这一点点的‘美观’,就牺牲掉孩子们最根本的‘舒适’。这一点,没得商量。” 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对细节的极致追求下,一个全新的、被沈知娴命名为“小大人”的童装系列,诞生了。 她为家里的“首席产品体验官”程烁,设计了他梦寐以求的、拥有六个大口袋的“工装裤”。那裤子不仅帅气,还在膝盖和臀部等容易磨损的部位,都做了双层加厚的处理,足以让他尽情地爬树、打滚,而不用担心妈妈的“河东狮吼”。 她为沉稳的苗子安,设计了一件印着孙悟空腾云驾雾图案的T恤。那图案,是她亲手画的,线条流畅,神采飞扬,充满了英雄主义的色彩。 而为念安,她则设计了一条有着层层叠叠荷叶边的、可以转起一个完美圆圈的“公主裙”,并配上了一个同色系的、带着可爱蝴蝶结的发带。 这些款式,让孩子们看起来不再是呆板的“大人的缩小版”,而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充满了个性和童趣的审美。 然而,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是沈知娴制定的定价策略。 “所有T恤,一律五块;所有裤子,不超过八块;最贵的连衣裙,也绝不能超过十二块!”在定价会议上,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什么?!”朱珠和姜艳再次被她的决定震惊了,“知娴,你没算错吧?这个价格,我们几乎就没什么利润了!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姐,你们听我说。”沈知娴拿出账本,给她们算了一笔账,“我们的目标,不是靠单件衣服的高利润赚钱。我们要的,是‘薄利多销’!你想想,一件衣服,我们只赚五毛钱,但如果全合城的孩子,每人都来买一件呢?那会是多大的一个数字?” “我要让‘娴’童装,成为所有普通工薪家庭,都买得起、都愿意买的品牌!我要让每个孩子,无论家庭条件如何,都能穿上我们做的、最漂亮、最舒适的新衣服!” 这番话,让朱珠和姜艳彻底折服了。她们终于明白了,沈知娴要做的,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份充满了情怀和理想的“事业”。 在童装店正式开业的前一天晚上,沈知娴在家里,为孩子们举办了一场小型的、专属的“家庭时装秀”。 当程烁穿着那身帅气的工装裤,在镜子前摆出各种自以为很酷的姿势时;当苗子安穿着“齐天大圣”T恤,挥舞着一根鸡毛掸子模仿孙悟空时;当念安穿着那条美丽的公主裙,在客厅里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圈,裙摆飞扬得像一朵盛开的花时…… 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和满足,让沈知娴对自己的产品,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开业当天,“娴”童装店,再次引爆了整个合城。 闻讯而来的家长们,本是抱着“女装店老板不务正业”、“小孩子衣服能好看到哪里去”的怀疑心态。然而,当他们踏进那间同样明亮、整洁,并且充满了童趣色彩(墙上画着可爱的卡通动物)的店铺时,所有的质疑,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天哪!这衣服也太好看了吧!” “你看这个颜色!粉粉嫩嫩的,我家闺女穿上肯定好看!” “这料子!你们摸摸!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比咱们自己扯的棉布舒服多了!” 而当他们看到那一个个令人心动的、极其亲民的价格标签时,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崩盘了。 “一件这么好看的上衣才五块钱?!给我来两件!” “这裤子结实!膝盖还是双层的!八块钱?值!给我儿子拿一条!” 更让家长们觉得新奇和满意的,是沈知娴在店里特意开辟的一个小小的儿童区。那里铺着干净的地毯,放着几个小板凳和小人书。她鼓励孩子们:“小朋友们,喜欢哪件衣服,可以自己去拿,告诉阿姨,阿姨帮你们试!” 这种前所未有的、被当成“小大人”一样尊重的购物体验,让孩子们兴奋不已。他们在五彩斑斓的衣架间穿梭,挑选着自己真正喜欢的款式,然后拉着爸爸妈妈的衣角,用最天真的眼神和最甜蜜的撒娇,发起了最无法抗拒的“攻击”。 家长们心甘情愿地,甚至是满心欢喜地,掏出了钱包。 第188章 光荣的使命 第二天,程烁穿着他那身拥有六个大口袋的新衣服,昂首挺胸地走进了红旗小学的教室。 他立刻就成为了全班同学羡慕和围观的焦点。 “哇!程烁!你这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啊?”同桌的李小芳,满眼都是小星星。 程烁挺起小胸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自豪,他大声地宣布道:“我妈妈的店里买的!就在解放路!我妈妈是老板!” 这句充满了骄傲的“活广告”,比任何优惠券都更具杀伤力。 一传十,十传百。 “娴”童装店,迅速地,成为了合城所有家长和孩子们的“潮流圣地”和“打卡坐标”。 开业不到一个星期,沈知娴从南方进的第一批货,就几乎被抢购一空。她不得不一边向顾客们道歉,一边紧急地给广州的供应商打去电话,将订单量,翻了整整三倍! 知味楼的办公室里,朱珠和姜艳看着童装店那本同样厚得惊人的账本,对沈知娴的商业眼光,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妹子,”姜艳由衷地感慨道,“我算是彻底服了!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我怎么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只要到了你手里,都能点石成金,变成金疙瘩呢!” 沈知娴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童装生意如火如荼,让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到达顶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大客户”,却主动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红旗小学的刘校长,亲自来到了“娴”童装店。 “刘校长?您怎么来了?”沈知娴有些意外,连忙将她请进了办公室。 刘校长没有绕圈子,她此行,不是来买衣服的,而是来“取经”和“求助”的。 “沈老板,”刘校长喝了一口茶,脸上带着几分苦恼,“不瞒你说,我们学校,一直想给孩子们统一一下服装,搞个校服,这样开运动会、搞活动的时候,也显得精神。可是……市面上这些衣服,要么价格太贵,学校和家长都负担不起;要么款式太难看,灰不溜秋的,孩子们自己都不愿意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前几天开学典礼,我看了你家程烁穿的那套衣服,还有念安那条小裙子,真是又精神,又舒服,孩子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她看着沈知娴,终于,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请求: “所以……沈老板,我就想厚着脸皮来问问你。你……你能不能……也帮我们红旗小学,设计并且定制一批,像你店里卖的这样,既好看,又便宜,孩子们都喜欢穿的校服?” 刘校长的这个请求,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娴”服装店小小的办公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为全市最好的小学——红旗小学,设计并定制校服! 这个消息,让刚刚还在为童装店的火爆生意而兴奋不已的朱珠和姜艳,瞬间都愣住了。 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的天……刘校长,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朱珠的声音都有些结巴,“给整个学校做校服?那得多少件啊?我们……我们就是个小店,哪有那个能力啊?” “是啊是啊!”姜艳也在一旁连连摆手,“校长,这可不是小事!做几十件、几百件衣服还行,这要是几千件……万一哪儿出了岔子,我们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这不仅仅是一笔大生意。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一份来自官方的、对她们产品和理念的最高认可。但荣誉越大,挑战也就越大。一旦接下这个任务,她们面对的,将不再是零散的顾客,而是整个学校的师生、成百上千个家庭,甚至是整个合城的教育系统。 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然而,就在朱珠和姜艳都心生退意的时候,沈知娴,却平静地,接过了刘校长递过来的那份沉重的“战书”。 “刘校长,”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的光芒,“感谢您对我们的信任。这件事,我们接了!” “知娴!”朱珠和姜艳都急了。 沈知娴却对她们摇了摇头,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她看着刘校长,郑重地说道:“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份光荣的使命。能为我们合城的孩子们,设计出能代表他们精神面貌的校服,是我们‘娴’品牌的荣幸。” 这番不卑不亢、充满担当的话语,让刘校长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女老板,更加刮目相看。 送走刘校长后,办公室里,朱珠和姜艳立刻像两只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沈知娴团团转。 “知娴!你真是疯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是啊妹子!几千件衣服啊!我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的布料?又去哪里找那么多的工人?这要是按时交不了货,咱们可就把整个教育局都给得罪了!” “姐,”沈知娴安抚着两位焦躁的合伙人,脸上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 她知道,要完成这项光荣的使命,她首先要做的,是统一内部的思想。 当天晚上,一场特殊的“家庭设计会议”,在大福街的小院里召开了。 “什么?让我们设计校服?!” 当程烁和念安,这两个“红旗小学的学生代表”,听到妈妈的这个提议时,兴奋得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 “妈妈!我设计的校服,以后全校的同学都要穿吗?!”程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当然!”沈知娴笑着,将画笔和纸递给他们,“所以,我需要两位‘小小设计师’,把你们心里最想要的、最漂亮的校服,给画出来!” 孩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我要我们的校服,夏天穿起来凉快!裤子一定要宽松!这样我们才能在操场上尽情地跑!”这是来自“运动健将”程烁的提议。 “我……我想要裙子……”念安则小声地、却又充满期盼地说,“我想要那种……转起圈圈来,裙摆会像花儿一样散开的裙子!而且,领子上……最好能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第189章 我的妈妈是英雄 孩子们的意见,简单,纯粹,却也最真实。 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和涂鸦,再结合沈知娴脑海中后世那些经典的校服款式,一套在当时看来,极具颠覆性的夏季校服设计方案,最终定了稿: 男生,是清爽干练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一条挺括的、及膝的深蓝色短裤; 女生,则是可爱俏皮的、带着深蓝色翻领和红色领巾的“水手服”式白上衣,搭配一条同样是深蓝色的、风一吹就能扬起漂亮弧度的百褶裙。 “太好看了!”当沈知娴将最终的设计图展示在孩子们面前时,他们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解决了设计问题,接下来,便是与校方的反复沟通。 沈知娴带着设计图和她亲自挑选的、透气吸汗的纯棉面料样品,多次前往红旗小学,与刘校长以及学校的几位老师代表,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座谈。 “刘校长,各位老师,”她详细地阐述着自己的设计理念,“我认为,校服,不应该只是为了统一和便于管理。它更应该是学校的一张名片,是孩子们审美教育的一部分。一套美观、舒适、能体现孩子们青春活力的校服,不仅能增强他们的集体荣誉感,更能让他们从小就建立起自信和对‘美’的认知。” 她这番充满了人文关怀的、超前的教育理念,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所有老师。 而当她报出最终的成本价时,更是让刘校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一套夏装……才……才十二块钱?!”这个价格,甚至比百货商店里一件最普通的衬衫还要便宜! “知娴,你……你这个价格,还有得赚吗?”私下里,连朱珠都忍不住问道。 “姐,”沈知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这笔订单,我们不赚钱,甚至可以小亏一点。我们要的,是这份荣誉,是全合城所有孩子和家长,对我们‘娴’品牌,那份沉甸甸的认可!这份无形的资产,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设计和成本都敲定了,最大的难题,摆在了她们面前——生产。 几千套校服的订单,对于当时的合城来说,没有任何一家服装厂能够独立承接。 “怎么办?难道要去外地找工厂代工?”姜艳愁眉不展。 “不行!”沈知娴当机立断,“代工,我们无法把控质量和工期!这件事,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光芒:“我们自己建厂!” 在朱珠和姜艳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沈知娴立刻行动起来。她动用关系,一口气买断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二手缝纫机;又通过街道办,张贴出招聘启事,招募了一批经验丰富、手脚麻利,却因为各种原因下岗在家的女工。 就在知味楼那宽敞的后院里,一个虽然简陋、却五脏俱全的小型服装加工厂,奇迹般地,在短短几天内,拔地而起!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整个小厂灯火通明,缝纫机的“嗒嗒”声,几乎从未停歇。沈知娴、朱珠、姜艳三人,几乎是吃住都在了厂里,亲自监督着每一个环节,从布料的裁剪,到成衣的熨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终于,在开学典礼的前一天,第一批崭新的、承载了无数人心血和期待的校服,顺利完工! 当红旗小学的孩子们,第一次穿上这套新颖、漂亮、又极其舒适的校服,站立在秋日阳光下的操场上时,那整齐划一、又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景象,瞬间震撼了所有在场的老师和家长! 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片洁白的云朵,和一片片湛蓝的海洋。孩子们挺拔的身姿,自信的笑容,构成了一幅最动人、最充满希望的画卷。 “太美了!这校服……简直太美了!” “是啊!你看孩子们一个个,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家长们的赞叹声此起彼-伏。刘校长的眼眶,更是激动得湿润了。 红旗小学的“最美校服”,像一阵风,迅速地吹遍了整个合城,甚至引起了市教育局领导的高度关注。 几天后,几位教育局的领导,亲自来到了“娴”服装店视察。他们对沈知娴的设计理念和产品质量大加赞赏,并当场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意向——希望能在全市的中小学中,逐步推广这套由“娴”品牌设计制作的校服! “天哪!知娴!我们……我们这是要承包全市的校服生意了?!”当晚,在庆功宴上,朱珠和姜艳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知娴也同样激动,但她的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她看着窗外,街道上,那些穿着她亲手设计的校服、背着书包、奔跑在阳光下的孩子们,她觉得,自己的事业,在这一刻,得到了真正的升华。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又过了几天,一封来自市政府办公厅的、信封上烫着金字的邀请函,被郑重地送到了她的手中。 邀请函上写着:兹邀请“知娴实业总经理 沈知娴同志”,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前往市政府会议室,参加关于“促进我市个体经济发展”的专题座谈会。 落款人,是合城市市长。 沈知娴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会赚钱的商人了。 她已经成为这个城市建设中,一个不可或-缺的、被官方认可和尊敬的参与者。 当晚,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三个孩子。 “妈妈!你太了不起了!市长都要见你了!”程烁和苗子安的眼中,充满了对母亲最纯粹的崇拜。 而念安,则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打开那本崭新的日记本,在那一页的最上方,用她那已经变得越来越工整、越来越漂亮的字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英雄。” 第190章 来自京城的“特派员” 时光荏苒,倏忽一年。 当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轻轻地覆盖在合城那历经了岁月沧桑的屋檐上时,“知娴实业”这个名字,早已不再是解放路上一家小小的服装店,而是成为了整个合城商界,一个响当当的、无人不晓的金字招牌。 经过一年的飞速发展,沈知娴的商业版图,已经从最初的餐饮和服装,成功地拓展到了校服定制、布料生产,甚至是儿童益智玩具等多个领域。她的公司,不仅解决了数百名下岗女工的就业问题,更成为了市里首屈一指的纳税大户。 沈知娴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当初被人同情、被人非议的“弃妇”,彻底蜕变为一个受人尊敬、甚至有几分敬畏的“沈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沈知娴和她的“知娴实业”即将在合城这片土地上安稳地深耕下去时,一封来自市政府的、盖着红头文件的紧急通知,再次打破了这份平静。 “什么?!军区后勤部要来咱们合城搞‘军民合作’?!” 知味楼三楼,那间早已扩建得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朱珠拿着那份刚刚从市里领回来的文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知娴!你快看!文件上说,为了响应国家‘军民融合’的号召,京城那边的军区后勤部,要派一个高级别的特派工作组下来,计划在咱们合城,采购一大批物资,还要重点扶持几家有潜力的地方民营企业!” 沈知娴放下手中的设计图纸,接过文件,细细地看了起来。她的表情,比朱珠要从容得多,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且!你看这里!”朱珠的手指,激动地点在了文件的一处,“咱们的‘知娴实业’,因为产品质量过硬,社会信誉良好,被市里列为了这次合作项目的……重点考察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们将有机会,承接到来自军方的、稳定而又庞大的订单!这意味着,她们的公司,将有机会被打上“军工品质”的烙印!这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民营企业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天赐良机!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朱珠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兴奋得脸頰泛红,“只要咱们能抓住这次机会,别说合城了,就是整个省,咱们都能横着走!” 然而,巨大的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不过……”朱珠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她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对沈知娴说,“我听市里开会的人说,这次军方派来的代表,来头非常大!是从京城总部直接下来的特派员,级别很高,眼光也毒得很!据说啊,他对合作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苛!知娴,你说……咱们这小家小业的,能入得了人家法眼吗?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姐,”沈知娴微笑着,安抚着自己这个既兴奋又紧张的合伙人,“是机遇,也是挑战。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剩下的,顺其自然便是。” 她的从容,像一颗定心丸,让朱珠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夜,渐渐深了。 沈知娴回到大福街的小院,一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便将她一身的疲惫,尽数驱散。 “妈妈回来啦!” 三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孩子,像三只快乐的小鸟,一齐扑了上来。 “妈妈,你看我今天写的字,老师又给我画小红花了!” “妈妈,今天学校发新书了,可有意思了!” “妈妈……饿……” 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程烁和苗子安的个子都蹿高了一大截,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他们在学校里表现优异,不仅是班里的尖子生,还是老师们最得力的小助手,俨然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而念安,也彻底告别了过去的阴霾。她变得开朗自信,爱说爱笑,那双曾经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如今像两颗黑葡萄,清澈而又明亮。她穿着妈妈亲手为她设计的小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公主,被两个哥哥,宠在了手心里。 沈知娴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馨的幸福,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满足。 深夜,当孩子们都进入了梦乡,沈知娴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她并没有立刻投入到工作中,而是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沓信件。 这些信,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京城。 落款人,也都是同一个人——顾既白。 这一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信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孩子们的。他会询问孩子们的学习和生活,会分享一些有趣的见闻,也会在信里,夹上几张新发行的、程烁最喜欢的邮票。 但渐渐地,信的内容,开始变得越来越广。他会和她探讨,知味楼新菜品的开发方向;他会为她分析,服装市场未来的流行趋势;他甚至会在她遇到管理上的难题时,从一个更高的、战略的层面,为她提供一些独一无二的、极具前瞻性的见解。 这些信,对沈知娴来说,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问候。这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一种灵魂深处的对话。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唯一一个,能真正看懂她心中那片商业蓝图的人。 她的指尖,轻轻地,拂过信纸上那遒劲有力的字迹,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几天后,一份盖着市政府红头大印的正式会议通知,送到了沈知娴的办公桌上。 通知的内容言简意赅:邀请“知娴实业总经理 沈知娴同志”,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前往市政府一号会议室,参加与军方特派员的第一次正式对接会议。 沈知娴的目光,落在了通知的最下方。 在特派员的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头衔和姓氏。 ——“顾参谋”。 第191章 重逢的波澜 “顾”…… 这个姓氏,像一根羽毛,轻轻地,划过了她的心尖,带起一阵细微的、莫名的颤栗。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秒钟,便被她自己,笑着否定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京城那么大,全军上下,姓顾的军官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自己怎么会如此异想天开? 尽管如此,为了迎接这场关乎公司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议,沈知娴还是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她和朱珠、姜艳一起,带领着公司的核心团队,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将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资料、数据、产品样品,都整理成了最详尽、最完美的方案。 会议当天,沈知娴更是破天荒地,为自己挑选了一件刚刚从南方运抵的新款职业套装。那是一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内搭一件她最得意之作——真丝衬衫。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化了一个精致而又干练的淡妆。 当她从镜子前走出来时,连一向见惯了她美丽的朱珠,都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哟!我的沈总!”朱珠绕着她走了一圈,眼中满是惊艳和调侃,“你这是要去开会啊,还是要去‘色诱’那位神秘的顾参谋啊?这要是让他看到了,魂儿都得被你勾走吧!” 沈知娴被她的话说得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严肃点,这是去谈正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却没来由地,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上午八点五十分,沈知娴站在气派的市政府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既有对事业即将迈上新台阶的期待,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莫名的紧张。 她走进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和本地其他几家企业家代表,都已经到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姿挺拔如松的军人身影上。 他的肩很宽,腰很窄,一身笔挺的军装,将他的身材勾勒得近乎完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强大的气场,笼罩着整个房间。 沈知娴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个身影,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沈知嫻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的梦中,反复描摹过的、俊朗而又坚毅的脸庞。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顾既白看着门口那个同样一脸震惊的女人,那双一向沉稳如古井的眸子里,也终于,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重逢的波澜。 他缓缓地站起身,嘴角,勾起了一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弧度。 “沈总,”他的声音,低沉而又磁性,穿越了一年的时光,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上,“我们,又见面了。” 顾既白那句“我们又见面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整个会议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顾……顾参谋?” 钢铁厂的肖厂长,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顾既白,又看看沈知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肩上扛着“两杠一星”(副师级)闪亮军衔的军区大佬,与一年前那个在医院里,温和地安慰着沈知娴、帮着处理苗老头后事的“顾同志”,联系在一起! 街道办的刘干事,更是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想起来了,当初沈知娴就是拜托自己,联系上了这位京城的“顾同志”,才为苗子安找到了生机。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京城某个医院里有关系的普通干部,却万万没想到,这位的来头,竟然……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而坐在沈知娴身旁的朱珠,更是直接进入了石化状态。她的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我的天!知娴她……她到底认识了个什么神仙人物?! 整个会议室,除了不明所以的市领导和几个外地企业家,所有知晓内情的合城“自己人”,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世界观被颠覆的震撼之中。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顾既白,却对周围这一切的震惊,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平静而又专注地,落在了那个同样处于震惊之中,却又强作镇定的女人身上。 他微微颔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沈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声“沈总”,终于将沈知娴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她的心,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但她的脸,却在瞬间,恢复了商场上历练出来的、无懈可击的平静。她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对着主位上的男人,回以一个同样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顾参谋,您太客气了。该说久仰的,是我才对。” 两人之间的气场,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又充满了张力。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如果说,之前的顾既白,在沈知娴的印象里,是温和的、可靠的“顾叔叔”;那么此刻,坐在主位上的“顾参谋”,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展现出了一个高级军官,所应有的、绝对的凌厉和权威。 他的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第192章 孩子们的顾叔叔 “王厂长,”他看着合城一家老牌国营纺织厂的厂长,眼神锐利如鹰,“你们厂提供的面料样品,耐磨指数虽然达标,但透气性和舒适度,却远远低于我们的标准。军装,首先是战士的‘第二层皮肤’,这一点,我希望你们能明白。” “李经理,”他又转向另一家食品厂的经理,语气不容置喙,“你们的罐头样品,口味不错,但**的密封工艺存在严重隐患。我军的物资,需要应对的是最严酷的环境。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在战场上,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 他强大的气场和严苛到近乎挑剔的要求,让在场的几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企业家们,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一个个正襟危坐,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而,这份凌厉,在轮到沈知娴发言时,却悄然地,化为了绕指柔。 当沈知娴站起身,开始阐述她关于“新式作训服”的设计理念和面料改良方案时,顾既白那一直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提出任何尖锐的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专注的眼神,仿佛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份不动声色的“偏爱”,是如此的明显,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认为,未来的军装,不仅要实用,更要兼顾人性化的舒适和现代化的审美。这不仅能提升战士们的穿着体验,更是我军威武文明之师形象的一种体现。” 沈知娴发言完毕,自信地坐下。 “说得好!”顾既白第一个带头鼓掌,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就在这时,那个被顾既白批评过的王厂长,似乎是想找回点面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沈总的理念是不错,说得也头头是道。但是……理念归理念,现实归现实。据我所知,‘知娴实业’的服装加工厂,规模不大,也就是个‘家庭作坊’的水平吧?理念再好,这生产能力跟不上,到时候交不了货,耽误了部队的大事,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番话,又阴又损,直接戳中了沈知娴目前最大的短板。 沈知娴的脸色,微微一沉。 还没等她开口反驳,主位上的顾既白,却再次不动声色地,将一支“穿云箭”,射了过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沫,目光却淡淡地扫向王厂长,似笑非笑地反问道:“王厂长,我记得会议一开始,市领导就强调过,我们这次‘军民合作’的宗旨,是扶持‘有潜力’、‘有创新能力’的地方企业,而不是单纯地,去采购一批现成的、没有灵魂的‘大路货’。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不仅轻而易举地为沈知娴解了围,更是将王厂长的质疑,直接定性为了“没有领会领导精神”。 王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沈知娴和顾既白的身上。那份旁若无人的默契,那份不言而喻的维护,让空气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和引人遐想。 会议结束后,就在众人准备离场时,顾既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总,请留步。”他站起身,以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关于贵公司提出的‘新式面料’方案,我个人很感兴趣,但其中还有一些技术细节,我希望能和您,再进行一次更深入的了解。” 他以“需要进一步了解企业情况”为由,光明正大地,单独留下了沈知娴。 当会议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顾既白身上那股凌厉骇人的“参谋”气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解开了风纪扣,走到沈知娴面前,脸上露出了那个她所熟悉的、温和的笑容。他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什么“技术细节”,也不是什么“合作方案”。 而是:“孩子们……都还好吗?” 这一声问候,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因身份和时间而产生的距离。 沈知娴的心,也随之软了下来。“都很好。”她回答道,声音不自觉地,也带上了一丝温情,“小烁和子安都已经是大小伙子了...” “那就好。”顾既白点了点头,他从那个看起来极其严肃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三个**精美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物盒。 一个是派克钢笔。一个是德国进口的辉柏嘉彩色铅笔。还有一个,是造型精致的、能旋转跳舞的芭蕾舞女孩音乐盒。 “这个,是给小烁的。”他将那支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英雄牌钢笔,放在桌上,“约定好的,男子汉,一言九鼎。” “这个,是给子安的。我听姑姑说,他现在很喜欢画画。” “还有这个,给念安。女孩子,都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沈知娴惊讶地看着顾既白,她从没和他说过半句念安。顾既白像是看穿了沈知娴的疑惑,只是轻松的说到“是程烁这小子,写信给我告诉了我你还有念安这样一个女儿” 沈知娴看着桌上那些贵重的礼物,心中百感交集。她想拒绝,觉得这太破费了,也怕这份馈赠,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但她又无法拒绝,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每一份礼物背后,都包含着一份沉甸甸的、近乎于“父亲”的爱意。 顾既白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和纠结。他微微一笑,主动为她解了围。 “别多想。”他轻声说道,“这是我个人,以‘顾叔叔’的身份,送给孩子们的礼物,与公事无关。”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又认真。 “好了,‘顾叔叔’的环节结束了。现在,沈总,我们可以来谈谈公事了。” 第193章 顾叔叔的“家庭考察” 顾既白坐回椅子上,拿过沈知娴提交的那份合作方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几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的不足之处,并给出了几条极具前瞻性和可行性的改良建议。 他渊博的知识,长远的眼光,以及对市场脉搏精准的把握,让沈知娴听得茅塞顿开,心中对他那份纯粹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谈话的最后,顾既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状似无意地,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轻声说道: “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孩子们放学了没有……” 他回过头,看向沈知娴,眼中,带着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期盼。 “今晚……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去府上……看看他们?” 这个请求,以公事的名义开始,却以最纯粹的私情结束。 沈知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孩子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心中那道早已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彻底瓦解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大福街的小院里,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期待。 “哥哥,你快看!顾叔叔是不是来了?” 念安穿着妈妈新买的粉色小棉袄,趴在院门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小小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还没有呢!”程烁嘴里虽然这么说,脚下却也忍不住地,一遍遍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那翘首以盼的模样,像一只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妈妈说,顾叔叔开会要晚一点才能过来。” “那……那顾叔叔会不会不来了呀?”念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才不会呢!”程烁立刻反驳道,语气里充满了对顾既白的盲目信任,“顾叔叔是解放军!是说话算话的大英雄!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厨房里,沈知娴听着孩子们那充满童趣的对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她今天特意提前关了店,从知味楼请来了蒋师傅帮忙,做了一桌最丰盛的、也最拿手的饭菜。灶上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她从京城学来的那道“腌笃鲜”,咸肉的醇厚、鲜肉的软嫩和冬笋的清甜,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人垂涎三尺的浓郁香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郑重其事。或许,是为了感谢他对孩子们的关爱;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让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尝一尝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一个高大而又挺拔的身影。 “来了!顾叔叔来了!” 程烁第一个发现了目标,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顾叔叔!” 顾既白刚一走进巷子,就被一个温暖的小身体,紧紧地抱住了大腿。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和喜悦的男孩,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笑着,弯下腰,一把将程烁高高地举了起来,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哟!我们小烁又长高了,也长重了!叔叔都快扛不动了!” “才没有!我轻得很!”程烁坐在顾既白的肩膀上,视野瞬间变得开阔起来,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巷子里,几个正在门口摘菜的邻居大妈,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议论起来。 “哎,你看,那不是沈老板家的男人回来了吗?” “是啊是啊!看这父子俩亲热的劲儿!感情可真好!” “我就说嘛,沈老板这么能干又漂亮的女人,她男人肯定也差不了!你看这身板,这气派!一看就是个大干部!” 这些善意的误会,让跟在后面的顾既白,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他没有解释,只是抱着程烁,快步走进了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 这顿晚餐,吃得异常温馨。 小小的八仙桌旁,沈知娴、顾既白和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橘黄色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柔和而又温暖。 顾既白很自然地,就承担起了“父亲”的角色。 他会耐心地,将清蒸鱼身上最嫩的那块肚腩肉夹下来,用筷子仔仔细细地,将里面细小的鱼刺一根根地挑干净,然后,才放进念安和程烁的碗里。 “慢点吃,别噎着。” 他会在苗子安去夹那盘离他最远的红烧排骨时,不动声色地,将整个盘子都转到他的面前。 “子安,多吃点肉,你还在长身体。” 那娴熟而又自然的动作,那温柔而又充满关切的语气,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沈知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了程时玮,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在餐桌上,永远只会自顾自地吃饭,何曾为孩子们夹过一次菜?何曾为他们剔过一根鱼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饭后,孩子们的“神助攻”模式,正式开启。 “顾叔叔!顾叔叔!你快看!”程烁献宝似的,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沓贴满了小红花的奖状,一张张地,铺在了顾既白的面前,“你看!我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班第一名!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 第194章 麻烦又来了 “这么厉害?”顾既白拿起一张奖状,故作惊讶地赞叹道,“我们小烁,真是个小天才啊!” “那当然!”程烁挺起小胸脯,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凑到顾既白耳边,小声地、却又故意让妈妈能听见地问道,“顾叔叔,那……那你答应我的那支英雄牌钢笔呢?” 顾既白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他变魔术般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精致的派克钢笔礼盒。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我们小英雄的奖励,叔叔怎么会忘呢?” 就在程烁欢呼雀跃的时候,一直有些害羞的念安,也鼓起勇气,从身后拿出了自己的画本,羞涩地递到了顾既白的面前。 “叔叔……这个……送给你。” 顾既白接过画本,只见那张画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幅温暖的画。画上,有五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温柔的女人,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他们在蓝天白云下,在一栋漂亮的小房子前,笑得无比灿烂。 画的下面,还用拼音标注着——“wo de jia”(我的家)。 顾既白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念安,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眼眶泛红的沈知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而又甜蜜的情感。 夜,渐渐深了。 到了孩子们该睡觉的时间。 “顾叔叔,你今天晚上能给我们讲故事吗?”程烁拉着他的手,满眼都是期盼。 “当然可以。” 在孩子们那间温馨的小房间里,顾既白坐在床边,用他那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为他们讲起了军队里那些关于英雄、关于荣誉、关于保家卫国的热血故事。 两个男孩子听得热血沸腾,眼中闪烁着对军人这个职业最纯粹的崇拜。连一向安静的念安,都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迷。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顾既白准备起身,为他们掖好被角离开时,躺在床上的程烁,突然,冷不丁地,问出了那个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石破天惊的问题: “顾叔叔,你对我们这么好,比……比别人的爸爸还好。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当我真正的爸爸啊?” 孩子的童言无忌,却是最致命的直球攻击。 顾既白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看着程烁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就是”。 但他不能。 他伸出手,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程烁的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只要小烁愿意,只要……你妈妈愿意,叔叔……愿意一直,一直保护你们。” 站在门外,本想进来催孩子们睡觉的沈知娴,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里。 她的脸,火辣辣的,烫得惊人。心,更是“怦怦、怦怦”地,跳得如擂鼓一般,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落荒而逃。 当顾既白从孩子们的房间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是正手足无措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的沈知娴。 孩子们睡下后,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暧昧。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顾既白没有再提及任何私情。他坐下来,主动将话题,引回到了工作上。 “沈总,关于你提出的那个‘校服定制’的商业模式,我非常看好。但是,我个人认为,你可以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 他从校服的标准化,谈到品牌化的重要性;从合城的市场,谈到未来全国市场的巨大潜力……他渊博的知识,长远的眼光,以及对商业脉搏精准的把握,让沈知娴深深地折服。她不由自主地,被他所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所吸引,暂时忘记了心中的那份慌乱。 夜,已经很深了。 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一点的钟声时,顾既白才终于站起身,准备告辞。 沈知娴送他到院门口。 “好了,回去吧,外面冷。”顾既-白站在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 “嗯。” “门窗……都检查好了吗?”他又问。 “都检查好了。” “那就好。” 他看着屋子里透出的温暖灯光,看着灯光下那个身形纤细、却又无比坚韧的女人,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夜空。最终,他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朱珠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沈知娴的办公室。 “怎么样?!怎么样?!”她一把抓住沈知娴的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八卦的兴奋,“我听黄豆说,昨晚顾参谋去你家吃饭了?!你们俩……发展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你胡说什么呢!”沈知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嗔怪地推开她,“人家是来……来考察工作的!顺便看看孩子!” “考察工作需要考察到三更半夜?”朱珠挤眉弄眼地调侃道,“还顺便看孩子?我看啊,是顺便看孩子的妈吧!” 面对朱珠这毫不留情的调侃,沈知娴嘴上虽然拼命否认,但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地回想起昨晚的每一个温馨的画面——餐桌上的默契,故事时的温情,以及……儿子那句天真的问话,和他那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回应。 她的心,第一次,为一个男人,乱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朱珠顺手接起电话:“喂,知味楼……哦,找沈总啊……长途?哪里的?” 她捂住话筒,对沈知娴做了一个口型:“西北边疆。” 沈知娴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那个她以为早已从她生命中彻底清除的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第195章 来自前夫的“问候” “西北边疆。” 当朱珠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四个字时,沈知娴脸上的那一丝因被调侃而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遥远的地名,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段早已被她刻意尘封的、充满了不堪与屈辱的过往。 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滋滋”的杂音,像极了此刻她烦躁的心绪。 她本能地,不想去接。 那个男人,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如同早已痊愈的伤口上,那层丑陋的、她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疤。她只想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永远不要再被揭开。 “喂?喂?找沈总的!还在吗?”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知娴?”朱珠看她迟迟没有反应,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眼中带着几分担忧,“接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躲不过的。 沈知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厌恶,从朱珠手中,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黑色的听筒。 “喂。”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初冬的寒风。 电话那头,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接,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一个沙哑的、充满了疲惫,甚至还带着几分浓重酒意的声音,透过嘈杂的电流,有些不真切地传了过来。 “知娴……是我。” 程时玮。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声音已经失真,但这个曾纠缠了她两辈子的声音,她还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沈知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呓语。 “我……”电话那头的程时玮,似乎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试探,“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沈知娴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吗? 在她被他和他那一家子畜生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何曾问过她一句“好不好”? 如今,他们早已尘埃落定,恩断义绝,他却隔着千万里,打来这样一个虚伪的、毫无意义的“问候”。何其可笑! “我很好。”她冷冷地回答,“不劳程连长挂心。” 这一声“程连长”,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程时玮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似乎是被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之后,他才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充满了悔恨的语调,开始倾诉。 “知娴,你知道吗?这里……这里风沙好大……天好冷……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我……我总是会想起以前……想起在合城的那个家……”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在边疆的苦闷和不如意。说起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说起同事们如何排挤他,说起何婉如的无理取闹……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过去生活的怀念,仿佛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家,才是他失去的天堂。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多月前,他离开合城时的狼狈景象。 那一天,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调离通知书,独自一人收拾着行囊。何婉如在得知他不仅没当上团长,反而要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边疆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种鬼地方!”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他刚刚叠好的衣物全都扔在了地上,“程时玮!你不是说你能给我好日子过吗?这就是你给我的好日子?!让我跟着你去吃沙子?!” 他当时的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极点。何婉如的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两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那你还想怎么样?!”他也失控地吼了回去,“我现在就是个连长!你以为我愿意去吗?!你要是不想跟我走,那就别走!没人逼你!”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哭着求他,说自己离不开他。却没想到,何婉如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他,说:“好。那你把之前欠我的八百块钱给我,咱们两清。” 那一刻,他才真正地看清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他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被彻底浇灭了。最终,他几乎是砸锅卖铁,又找人借了一笔钱,才凑够了八百块,像打发一个乞丐一样,扔给了她。 他以为,他们就这样结束了。却没想到,就在他即将登上开往边疆的火车时,何婉如又哭哭啼啼地追了上来,抱着他的腿,说自己后悔了,说自己不能没有他,说无论天涯海角,她都愿意跟着他。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一场精心计算的表演罢了。 “知娴……我知道……我知道以前,都是我对不起你……”程时玮的声音,将沈知娴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 这句迟来了几乎一辈子的“道歉”,终于,从他那张高傲的嘴里,艰难地吐了出来。 “是我……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我……我……” 沈知娴静静地听着他这番迟来的、毫无意义的忏悔,内心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原谅? 太晚了。 在她抱着儿子的尸体,绝望地撞向棺材的那一刻;在她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被那群畜生虐待了整整六年的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名为“原谅”的庙宇,就已经被她亲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 “……你和孩子们……都还好吗?”他终于,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我们很好。”沈知娴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吃有穿,有房有住,孩子们学习努力,身体健康。比以前,好一万倍。” 她的平静,对此刻脆弱的程时玮来说,却是最残忍的凌迟。 第196章 发自内心的微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顾既白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看到沈知娴正在打电话,便没有出声,只是将文件放在了她的桌上。 沈知娴抬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示意他稍等。 就是这个微笑,这个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溫柔的微笑,通过无形的电波,狠狠地刺痛了电话那头的程时玮。 而顾既白接下来的一个“意外”举动,则彻底将他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既白见她一时无法脱身,便指了指文件上的一处,用他那一贯沉稳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轻声问道:“沈总,这份关于‘军民合作’二期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您现在确认签字。” 声音不大,却通过那只小小的听筒,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程时玮的耳朵里。 一个陌生的、沉稳的、充满着权威感的男人声音! 而且,他叫她“沈总”! 那一瞬间,程时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是谁?!谁在你旁边?!”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警惕,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沈知娴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她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也不想让顾既白,听到这些不堪的、属于她过去的一部分。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顾既白,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对着听筒,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在忙,没时间跟你闲聊。” 说罢,她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遥远的西北边疆,程时玮呆呆地握着那只不断传来“嘟嘟”忙音的听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沈知娴最后那句冷漠而又充满了疏离感的话语…… 以及那一声决绝的、不留半分情面的挂断声…… 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开始想象。 他想象着,在合城那个温暖明亮的办公室里,沈知娴,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如今正和一个比他更优秀、更强大的男人,并肩而坐,谈笑风生。 他想象着,那个男人,会用他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会欣赏她所有的才华和智慧。 他想象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已经过上了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幸福美满的生活。 嫉妒的毒火,在这一刻,彻底地,将他吞噬了。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手中的电话,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时玮!时玮你怎么了?!”闻声赶来的何婉如,看到他这副失控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他。 “滚!” 程时玮一把将她狠狠地推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沈知娴的执念和对现实的疯狂。“滚开!别碰我!” 何婉如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了墙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彻底失控的男人,心中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恐慌。 知味楼的办公室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是……程时玮?”挂了电话后,朱珠看着沈知娴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担忧地问道,“他……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听他那动静,不会……是想回来吧?” 沈知娴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将自己从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中抽离出来。 “他回不回来,都与我们,无关了。” 她的麻烦,已经过去了。 顾既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提到过去时,没有一丝波澜,但在谈及未来时,却又立刻能燃起熊熊火焰的眼睛,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和心疼。 他轻声地,几乎是用一种承诺的语气,问道:“需要帮忙吗?” 沈知娴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不用,顾参谋。” 因为,她知道,她最坚实的依靠,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 “我的麻烦,早就已经过去了。” 她拿起笔,在那份将为她开启更广阔天地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阳光正好。 初步的对接会议结束后,军民合作项目,便正式进入了实地考察阶段。 这一天上午,几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缓缓地停在了知味楼的门前,立刻引来了整条大福街的围观。 顾既白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身着军装、表情严肃的后勤部干事。这支由他亲自带领的考察组,阵容强大,气场十足。 沈知娴、朱珠和姜艳三人,早已在门口等候。 “顾参谋,各位领导,欢迎莅临指导!”沈知娴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去,脸上是自信而又得体的微笑。 简单的寒暄过后,考察组的第一站,并非楼上那气派的办公室,而是绕到了知味楼的后院——那个被沈知娴寄予厚望,却又让她此刻心头微微有些发紧的服装加工厂。 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但这份“开朗”,与“娴”服装店那光鲜亮丽的精致,截然不同。 这是一幅充满了原始生命力,却也难掩简陋和拥挤的画面。 几十台半新不旧的缝纫机,在临时搭建的铁皮棚下,排成了几列,发出“嗒嗒嗒”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几十名穿着朴素工装的女工,正埋头在各自的机位上,熟练地操作着,布料在她们灵巧的手中,飞快地变成一件件成衣。 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棉絮味、机油味,以及工人们身上淡淡的汗味。地面是简单的水泥地,虽然清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依然堆放着一些来不及整理的布头和纸箱。 相比于“娴”服装店那可以媲美艺术馆的优雅,这里,更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庭作坊”。 沈知娴敏锐地感觉到,当考察组踏入这个院子的那一刻,几位后勤部干事的眉头,都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第197章 麻烦来了 果然,麻烦来了。 考察组里,一位年纪约莫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性格极其严谨刻板的后勤部干事,在绕着工厂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物料堆放和消防设施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沈知娴,语气虽然客气,但其中的质疑,却毫不掩饰。 “沈总,恕我直言。”他指了指周围那略显杂乱的环境,“我们刚才也参观了您的‘娴’服装店和‘知味楼’,不得不说,您的商业理念和品牌形象,都做得非常出色。但是……就眼前这个生产环境和规模来看,我很难相信,它能够达到我们军用物资所要求的、严格的生产标准。” “军装,不同于普通的商品。”他的声音,变得愈发严肃,“它要求的是绝对的精准,绝对的耐用,以及绝对的工期保证。您这个……‘作坊’,恕我直言,似乎还不太具备这样的能力。”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直接给沈知娴的工厂,判了“死刑”。 性子最火爆的姜艳,第一个就沉不住气了。 “哎!这位领导!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立刻站了出来,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热情地、大声地为自己的工厂据理力争,“我们这地方是小了点,可我们用的料子,那都是顶呱呱的!您摸摸!” 她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件刚做好的校服,递了过去。 “还有我们这些姐妹们的手艺!那都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闭着眼睛都能把线走直了!做出来的活儿,绝对不比那些国营大厂的差!您看这针脚,多密实!多规整!” 她的辩解,充满了朴素的、对产品质量的自信。 然而,那位严谨的干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接过那件衣服,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同志,我们要的,不是‘差不多’,而是‘标准化’。手艺再好,也只是个人经验。我们要的,是能保证每一千件、每一万件产品,都一模一样的流程化生产能力。” 这番话,直接将姜艳怼得哑口无言。她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知娴,用一个眼神,轻轻地制止了。 沈知娴没有慌乱,也没有急于辩解。 她只是平静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了那位干事的面前。 “张干事,您说得对。”她的声音,从容而又自信,“决定产品质量的,不仅仅是工人的手艺,更是管理者的标准和责任心。” “这是我们工厂,为红旗小学定制校服时,市纺织品质量监督局,为我们出具的产品质检报告。上面每一项数据,包括面料的耐磨度、色牢度、以及甲醛含量,都远超国家标准。”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品,有校服,也有店里最畅销的真丝衬衫,“这是我们的样品。您可以带回去,交给军区的技术部门,进行最严苛的破坏性测试。我相信,产品的质量,会替我们说话。” 她的应对,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扭转了被动的局面。 那位张干事,接过文件和样品,脸上的轻视,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重新评估的目光。 而顾既白,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默默地看着沈知娴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他看着她那双在面对质疑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清亮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用清晰的逻辑和过硬的产品,将对方的质疑一一化解。 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赏和骄傲。 但同时,他也敏锐地发现,张干事提出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 这个小工厂,虽然产品质量无可挑剔,充满了生命力,但在流程管理、物料堆放、安全规范等方面,确实还停留在“家庭作坊式”的、相对混乱的阶段。这对于一个普通的民营企业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但要承接对标准化要求极高的军方订单,确实还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考察,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考察组虽然对沈知娴的个人能力和产品质量,给予了高度的肯定,但在最后的总结意见上,依然谨慎地,给出了“生产能力,有待进一步观察和提升”的保留意见。 这个结果,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知娴,这下麻烦了!”当晚,在知味楼的办公室里,朱珠看着那份考察纪要,忧心忡忡,“军方的单子,要求最高了。他们现在给了个‘有待观察’,说白了,就是不认可!要是这次合作黄了,对我们公司的声誉,可是个巨大的打击啊!” 沈知娴也同样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知道,这是她事业发展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瓶颈。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审美和理念,却缺乏与之相匹配的、现代化的生产管理能力。 就在她陷入沉思,一筹莫展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顾既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军装,穿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学者的儒雅。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叠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资料。 “顾参谋?”沈知娴有些意外。 “现在是下班时间,”顾既白微笑着走了进来,“叫我既白,或者……顾叔叔,都可以。” 他的玩笑,让压抑的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直接将那叠资料,放在了沈知娴的办公桌上。 沈知娴打开一看,只见牛皮纸里面,是几十页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关于“现代化工厂5S管理流程”、“标准化生产作业指导书”以及“质量控制体系建设”的详细资料。其中很多名词和图表,都是她闻所未闻的。 第198章 越靠越近 “沈总,”顾既白的声音,恢复了白天的专业和严肃,“恕我直言,你的产品理念,已经走在了这个时代的前面。但你的管理方式,却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阶段。” “军方的合作,需要的是稳定、高效、可以无限复制的标准化生产能力。这,才是你目前最欠缺的。”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进行指导。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她的身旁坐下,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 “我们从第一步,布料入库开始……”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开始陪着她,一点点地,分析工厂现有的生产流程;一点点地,梳理其中存在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然后,再一点点地,为她绘制出全新的、更加科学、更加高效的管理图表。 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磁性,讲解清晰,逻辑缜密。沈知娴全神贯注地听着,手中的笔,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为了看清图纸上的一个细节,两人的头,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 她的脸,不自觉地,开始发烫。心跳,也漏了半拍。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然而,沉浸在并肩作战的紧张与默契中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就在此刻,知味楼对面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一双充满了嫉妒和贪婪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他们办公室里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亲密的身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她们在合城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钱老板。 一场针对沈知娴和“知娴实业”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夜,静谧如水。 大福街的小院里,沈知娴的书房灯火通明。 她与顾既白并肩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用铅笔勾勒出了服装加工厂的平面布局图。顾既白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握着笔,在图纸上缓缓移动,声音低沉而又清晰。 “你看这里,”他指着原料堆放区,“布料、棉线、辅料全都混在一起,不仅容易造成损耗和错乱,更有严重的安全隐患。我的建议是,将这里重新划分,设置‘待检区’、‘合格区’和‘次品区’,每一批原料入库,都要有明确的标识和记录。” “还有这里,裁剪区和缝纫区离得太近,”他又画了一个圈,“裁剪产生的布屑粉尘,会直接影响缝纫机的精密度,长期下来,对机器和产品质量都有影响。我们应该设立一个独立的、通风良好的裁剪车间。” ……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顾叔叔”,而是一位眼光毒辣、经验丰富的管理者。他将现代化工厂的管理理念,揉碎了,掰开了,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一点点地,注入沈知娴那颗渴望成长的商业大脑。 沈知娴全神贯注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跋涉在沙漠中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片绿洲,正贪婪地、不知疲倦地吸收着每一滴甘泉。 为了看清图纸上的一个细节,两人的头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军人特有的、凛冽的气息。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就在这暧昧而又专注的氛围中,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电话,是从客厅里传来的。 顾既白眉头微蹙,起身去接。 “喂,首长。” 只听他叫了一声“首长”,沈知娴便立刻意识到,这通电话的重要性。她停下手中的笔,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顾既白的直属上级,京城军区后勤部的赵副部长,亲自打来了电话。 “既白啊,合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报告首长,初步考察已经结束。本地有几家企业,很有潜力,尤其是‘知娴实业’,产品质量和创新理念,都非常突出。”顾既白如实地汇报着。 “嗯,‘知娴实业’的资料我也看过了,确实不错。不过……”电话那头的赵副部长,话锋一转,用一种看似随和、实则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既白啊,我听说,合城最近从沿海回来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姓钱,叫钱万里。这个人在深城、羊城那边,靠搞活经济发的家,据说经验丰富,资本雄厚。我们的项目,眼光要放长远嘛,不能只局限于本地这些刚刚起步的‘小作坊’,也要给这些有先进经验、见过大世面的企业家,一些机会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看似是“善意”的提点,实则却是赤裸裸的命令! 顾既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位老首长的风格了。他这是在告诉自己,这个姓钱的“钱老板”,要么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么就是他自己看好的人。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将他纳入考察范围,而且,还要“重点关照”,否则,就是“视野局限,工作不到位”。 “是,首长,我明白了。”顾既白的回答,简洁而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当他重新回到书房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第199章 “公平”的挑战 “出什么事了吗?”沈知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顾既白没有隐瞒,将刚才电话的内容,简单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钱老板?”沈知娴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将她包围。 第二天,朱珠便通过她四通八达的人脉,打听到了这位“钱老板”的详细背景。 钱万里,合城本地人,四十出头。早年不知通过什么门路,跑去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深城。据说,他靠着倒卖从香江那边弄来的电子表、录音机和牛仔裤,挖到了第一桶金。这几年,更是赶上了服装贸易的风口,在羊城开了自己的商贸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知娴,这个人,不简单!”朱珠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听说,他这次是衣锦还乡,不仅带回来了大笔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带回了在南方锤炼出来的人脉和手腕!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在家乡‘大展拳脚’的!” 沈知娴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相比于钱万里那在市场经济浪潮中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沿海经验”,和那深不可测的雄厚资本,自己这点刚刚取得的成绩,确实,就像首长口中说的那个词——“小作坊”。 几天后,在市政府特意为此次“军民合作”项目组织的企业家座谈会上,沈知娴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钱老板”。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微胖,梳着那个时代最时髦的大背头,油光可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劳力士金表,在会议室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暴发户式的精明、自信和毫不掩饰的傲慢。 座谈会开始后,他第一个被邀请发言。 他没有谈情怀,也没有谈理想,只是大谈特谈,他在南方见识到的“现代化流水线”和“规模化生产”。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恕我直言,咱们合城的企业,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效率决定一切的时代!我在羊城的工厂,一条流水线下来,一天就能生产出一万件衬衫!什么设计?什么品质?那些都是虚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沈知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在我看来,这个时代,‘量’,就是一切!只要我能在一个月之内,生产出十万件、甚至二十万件衬衫,哪怕质量比你们的差那么一点点,我的货,照样能铺满全国!而你们那些所谓的‘精品’,一天到晚精工细作,又能卖出去几件?” 这番赤裸裸的“唯产量论”,让在场的所有本土企业家,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羞辱。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沈知娴平静地,举起了手。 “钱老板,”她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太认同您的观点。我认为,服装的核心,永远是设计和品质。‘量’,固然重要,但它只能决定你能走多快。而‘质’,才能决定你能走多远。” 钱万里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女人,竟然敢当众反驳他。他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沈总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啊。商场如战场,不是请客吃饭。等你真正见识过市场的残酷,你就会明白,你那些关于‘品质’和‘远方’的文艺腔调,在绝对的‘量’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眼看著会议就要变成一场激烈的辩论,一直保持沉默的顾既白,终于开口了。 他作为此次会议的主持人,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做出了总结。 “两位老板的经营理念,都很有道理,也代表了当前市场上的两种不同方向。” “军方的合作,既要看产品本身的品质,也要看企业的生产和供货能力。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为了体现本次合作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我宣布,我们将给‘知娴实业’和钱老板的‘万里商贸’,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后,双方各自提交详细的生产方案和最终的产品样品。届时,我们将组织最专业的技术考察组,进行最终的综合评定,来决定合作对象。” 一场名为“公平”的、实则充满了刀光剑影的竞赛,就此拉开了帷幕。 散会后,就在沈知娴准备离开时,钱万里特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但金丝眼镜后的那双小眼睛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沈总,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过,商场如战场,我劝你一句,小舢板,可是撞不过大轮船的。为了避免到时候输得太难看,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吧。” 沈知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贪婪和傲慢的脸,平静地,回敬道: “钱老板,我也送你一句。海上的风向,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轮船虽大,掉头也难。我们,走着瞧。” 回到公司,朱珠和姜艳早已急得团团转。 “知娴,这下真的麻烦了!”朱珠的脸上,写满了忧虑,“那个姓钱的,我打听清楚了,他不仅财大气粗,而且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听说他这次回来,就是奔着军方这个项目来的!我们怎么跟他比啊?” “是啊妹子!”姜艳也愁眉不展,“他说的那个什么‘流水线’,我听着都头大!我们这个小作坊,拿头去跟人家的大轮船撞啊?” 第200章 看不见的硝烟 沈知娴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退缩和畏惧,反而,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更加旺盛的斗志。 “比不过,也要比。”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不仅是为了一张订单,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知娴’这个品牌,争一口气!” “他有他的大轮船,我们,也有我们的小舢板。海上见真章吧!” 钱万里的反击,比沈知娴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狠。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招招致命的战争。 竞赛开始的第一天,一通接一通的电话,便如同催命符一般,打进了沈知娴的办公室。 “喂?沈总吗?哎呦,真是不好意思啊!”电话那头,是之前一直合作良好的市棉纺一厂的销售科长,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歉意,“您上次订的那批精梳棉布……恐怕要推迟交付了。您也知道,最近厂里接了个省里下来的大订单,这生产线都排满了,实在是……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啊!” “什么?!推迟交付?!王科长,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朱珠一把抢过电话,声音都急了。 “哎呦,朱经理,合同归合同,但这生产任务是硬性的,我也没办法嘛!您多担待,多担待……” “啪”的一声,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紧接着,棉纺二厂、三厂……几乎所有合城本地的原材料供应商,都以同样“接到大订单,产能不足”的理由,集体“断供”了! 釜底抽薪! 这狠毒的第一招,直接扼住了“知娴实业”的咽喉。没有了优质的原材料,她们的设计图纸画得再好,理念再先进,也只是纸上谈兵! “王八蛋!肯定是那个姓钱的王八蛋在背后搞的鬼!”性格最火爆的姜艳,当场就炸了。她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理论!白纸黑字的合同在这里,他们还敢不认账?!” “姐!你回来!”沈知娴一把拉住了她,脸色虽然同样难看,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你现在去找他们,没用的。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钱万里给他们的‘大订单’,肯定比给我们的利润高得多。”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姜艳急得团团转,“没有布,我们的厂子就要停工!还拿什么去跟人家比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材料的危机还没解决,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沈总……不好了!”工厂的王师傅,一个手艺最好、也是沈知娴最信任的老师傅,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钱万里的‘万里商贸’……开始挖人了!” “什么?!” “他们派人守在我们厂子门口,见人就拉!说只要愿意跳槽过去,工资……工资直接翻两倍!”王师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愧,“已经……已经有好几个姐妹,没经得住诱惑,递了辞职信了……” 高价挖角! 这一招,比断供原材料更加阴狠!它不仅是要挖走沈知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熟练女工,更是要从内部,瓦解她们的军心! 消息传开,整个工厂都人心惶惶。 面对两倍工资的巨大诱惑,一些平日里就有些怨言的工人,开始动摇了。她们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闪烁。 原本热火朝天的生产线,效率瞬间降到了冰点。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这个小小的工厂里,悄然酝酿。 朱珠看着那些昔日里还亲如姐妹的员工,如今却各怀心思,心中一片冰凉。“知娴,这……这可怎么办啊?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啊!” 然而,就在这人心浮动的危急时刻,也同样涌现出了令人感动的一幕。 以王师傅为首的一批老师傅和当初第一批被沈知娴从下岗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女工们,主动找到了沈知娴。 “沈总!”王师傅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您别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们这把老骨头,是您给的机会,才重新吃上了饭!这份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姓钱的给的钱是多,但做人,不能没有良心!我们……我们不走!就算没工资发,我们也陪着您,跟他们死磕到底!” “对!我们不走!” “老板,我们相信你!” 这番朴素而又真挚的话语,像一股最温暖的暖流,瞬间涌入了沈知娴冰冷的心中。 当天深夜,沈知娴连夜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 面对着台下那一双双或坚定、或动摇、或愧疚的眼睛,她没有说一句指责的话。 “各位姐妹,”她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话筒,清晰地传遍了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大家心里也都不安稳。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强求谁留下,也不是要谴责谁离开。” “我想说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那些选择离开的姐妹,我理解她们的决定,也祝福她们,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她的这番话,让台下那些本已递交了辞职信的女工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是!”沈知娴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对于所有愿意留下来,愿意相信我沈知娴,愿意和我们这个家共渡难关的姐妹们,我,沈知娴,也在这里,向大家做出一个承诺!”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只要我们能渡过这次难关,从下个月开始,所有留下的员工,工资,奖金,全部翻倍!” 这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工厂,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和欢呼声! 然而,钱万里的卑劣手段,还远不止于此。 第201章 打响价格战 就在沈知娴艰难地稳住内部军心的时候,一场更阴险的、针对市场的价格战,悄然打响了。 钱万里利用他在南方的渠道,火速运来了一大批质量低劣、做工粗糙,但款式却高度模仿“娴”服装店经典款的廉价服装。 那件在“娴”卖二十块的真丝衬衫,他用化纤面料仿制,只卖五块! 那件卖三十五的卡其色风衣,他用最普通的棉布制作,只卖十块! 这些廉价的“仿冒品”,像洪水猛兽一般,被他倾销到了合城的各个角落,从供销社到路边摊,无孔不入。 “娴”服装店的客流,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知娴!这样下去不行啊!”朱珠看着那本空空如也的销售记录,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我们的成本本来就高,他这么一搞价格战,我们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这还没开始正式比赛呢,我们就要被他给活活拖垮了!”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沈知娴陷入了她创业以来,最大、也最危险的一次危机。 而在这期间,那个她本以为会成为最坚实依靠的顾既白,却仿佛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没有再来她家,没有打来一个关切的电话,甚至在市政府开会时遇到,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没有了半分之前的温情。他只是偶尔,会派身边的通讯员,送来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关于国内外经济形势的行业报告。 这份突如其来的“疏远”,让沈知娴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但她没有时间去自怨自艾。 她知道,这场仗,她必须靠自己。 她一方面继续安抚着内部的员工,维持着工厂最基本的运转;另一方面,她将店铺的日常管理全权交给了朱珠,自己则带着最能吃苦的姜艳,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合城没有布料,她们就去更远的邻省,一家家地跑,一家家地谈! 就在她为了新的原材料供应商,而心力交瘁地奔波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时,一次在市政府办事途中的“偶遇”,却为这场看似无解的困局,带来了一线生机。 那天,她去市工商局办理一个新的商标注册,在走廊里,意外地,遇到了同样前来办事的顾既白。 他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天气,谈了谈孩子。就在沈知娴准备告辞时,顾既白看着窗外,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最近天气转凉了。听说,钱老板最近好像很忙啊,天天在跟南方的几家电子厂谈合作,好像……是想做一批‘三来一补’的出口订单。” 说完,他便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知娴站在原地,起初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深层含义。电子厂?出口订单?这和她们的服装生意,有什么关系? 直到当晚,在她下榻的那个简陋的招待所里,她习惯性地翻开顾既-白之前派人送来的那些行业报告时,一篇由新华社发表的、关于国家加强“出口退税”和“外汇管制”的政策性文章,让她瞬间,如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钱万里的致命弱点! 她终于找到了! 钱万里在内销市场上,可以凭借资本优势,为所欲为。但他最核心、最赚钱的业务,却是需要动用大量外汇、并且受到国家海关和税务部门严格监管的进出口贸易! 这,才是他真正的命脉和软肋! 沈知娴终于明白,顾既白不是在袖手旁观!他是在用一种更高级、更隐蔽、绝不会授人以柄的方式,在暗中观察,在收集情报,并最终,为她递上了那把足以一剑封喉的“刀”! 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动。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朱珠的电话。 当晚,在知味楼那间早已成为她们“作战指挥室”的办公室里,三个女人再次聚首。 沈知娴将自己的发现和大胆的设想,和盘托出。 “……他想用价格战拖垮我们的现金流,那我们就让他最看重的出口业务,后院起火!让他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朱珠和姜艳听着沈知娴那周密而又狠辣的反击计划,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就这么干!”姜艳一拍桌子,“他让我们不好过,我们就让他过不下去!” 沈知娴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栋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象征着“万里商贸”的办公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寒光。 “钱老板,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钱万里自以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足以将沈知娴这只初出茅庐的“小舢板”绞得粉碎。 他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张由沈知娴和顾既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默契配合织就的、更大、也更致命的反击之网,已经悄然张开。 最先出手的,是朱珠。 “喂?是王叔叔吗?”在一个僻静的电话亭里,朱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是朱家的珠珠啊……对对对,我爸身体还好着呢……是这样,王叔叔,我这里,有一封很重要的‘匿名举报信’,是关于最近从南方回来的那个,叫钱万里的……对,就是他。信里有些东西,我想,您作为海关和税务部门的领导,可能会很感兴趣……” 朱珠的父亲,早年在部队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转业后虽然未在官场深耕,但那些过命的战友情谊,却是一笔最宝贵、也最坚实的人脉资源。 那封由沈知娴亲手起草、详细罗列了钱万里可能存在的“走私电子元件、骗取国家出口退税”等数条罪状的举报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送到了合城一位关键领导的案头。 第202章 舆论战 紧接着,沈知娴的“舆论战”,也正式打响。 她亲自找到了《合城日报》那位曾多次采访过她的、对她极为欣赏的李记者。 “李姐”沈知娴没有提钱万里的名字,只是忧心忡忡地说道,“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大批价格极其低廉的服装,严重冲击了我们这些本土正规企业的正常经营。我担心的是,这种恶性的价格战背后,可能隐藏着严重的质量问题。服装,是穿在人身上的东西,尤其是给孩子的,万一用了什么不合格的染料和布料,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充满了“社会责任感”和“为民请命”的高度。李记者立刻意识到了这篇报道背后巨大的新闻价值。 几天后,《合城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名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廉价服装背后的质量隐忧》的深度报道。报道中,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配发的那几张“劣质服装”的照片——正是钱万里在市场上倾销的那些“仿冒品”!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而给予钱万里最致命一击的,是来自顾既白的“官方压力”。 就在举报信和报纸报道发酵的同时,顾既白主持召开了一次由军方、市政府以及海关、税务等多个关键部门参加的内部协调会议。 会议上,他看似只是在重申此次“军民合作”项目的重要性,但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射向了那个不在场的“钱老板”。 “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威严,“我再次强调,我们军方的合作项目,对合作企业的要求,是全方位的。我们不仅要看它的生产能力,更要看它的‘背景’是否清白,‘经营’是否合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海关和税务部门领导,状似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提一下。前几天,我们军区的技术部门,在对收到的部分企业样品进行检测时,在某家‘万里商贸’公司的样品中,发现了一些来源不明、性能不达标的进口电子元件。这个问题,很严重。我希望,相关部门,能够引起足够的重视。” 三方夹击,雷霆万钧! 钱万里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海关的调查组,就以“突击检查”的名义,查封了他位于郊区仓库里的一大批“来源不明”的电子产品。 紧接着,市税务局的专案小组,也正式进驻“万里商贸”,以“涉嫌骗取出口退税”为由,要求其提供近三年所有的财务账目,进行全面审查。 而《合城日报》的那篇报道,更是让他在市场上倾销的那些廉价服装,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毒衣服”,别说卖了,连送人都没人要! 一时间,钱万里焦头烂额,四处起火。他所有的精力,都被迫从如何打压沈知娴,转移到了如何应付官方那一场接一场的调查,和如何挽回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市场声誉上。 墙倒众人推。 那些之前还对“知娴实业”爱答不理的棉纺厂,见风使舵,立刻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主动打来电话,不仅恢复了布料供应,甚至还愿意在价格上,再给出一个“友情折扣”。 一场看似无法破解的商业围剿,就这样,被沈知娴和顾既白,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轻松化解了。 钱万里不是傻子。 当他从焦头烂额的困境中,稍稍缓过神来时,立刻就意识到,这一切的背后,绝非偶然!海关、税务、报社……这三方力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默契地同时向他发难,背后,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他将怀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中立”姿态、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顾参谋身上。 他试图宴请顾既白,拉拢关系,探探虚实。 然而,顾既白却通过秘书,以“军务繁忙,纪律不允许”为由,冷冷地,拒绝了他所有的邀约。 这高深莫测的态度,让钱万里更加心惊胆战,也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危机,暂时化解。 沈知娴的工厂,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她抓住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贵时间,开始按照顾既白提供的那套现代化管理方案,对整个工厂,进行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内部整改。 她将这个过程,称之为“修炼内功”。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整改工作,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沈知娴独自一人,在灯火通明的工厂办公室里,对着一张巨大的流程图,做着最后的核对和修改。 窗外,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铁皮棚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一首激昂的战歌。 就在这时,工厂那扇沉重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墨绿色的军用雨伞,逆着风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保温饭盒。 是顾既白。 “还在忙?”他收起雨伞,将身上的寒气抖落在门外,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的温柔。 “你……你怎么来了?”沈知娴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路过。”他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鸡汤和药材香味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顺便,给你送点夜宵。孙妈炖的乌鸡汤,趁热喝。”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谈工作。 他们只是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雨声的陪伴下,聊着天,喝着汤。他跟她讲军队里的趣事,她跟他讲孩子们最近的成长。 气氛,温馨而又宁静。 工作结束后,雨势丝毫未减。 顾既白坚持要开车送她回家。 在吉普车那狭小而又安静的车厢里,雨点“啪嗒、啪嗒”地敲打着车窗,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将所有的寒冷都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第203章 归来,恍如隔世 车子停在了大福街的巷口。 “到了。” “……嗯。”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 就在沈知娴准备推门告辞时,顾既白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他倾过身,越过她,去拿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文件袋。这个动作,让他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自己的气息之下。沈知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她下车的那一瞬,一阵夹杂着雨水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将她单薄的肩膀,瞬间打湿。 “小心!” 顾既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宽大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上,别着凉。”他的声音,在雨夜里,因为担忧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知娴彻底愣住了。 她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大衣,看着他在雨中,为她撑起雨伞,将她一路护送到院门口的背影,心,彻底地,乱成了一团麻。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中,转身,对她挥了挥手,然后,渐渐远去。 那颗早已被她冰封起来的、以为再也不会为任何男人而跳动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西北的风沙,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温情都吹干。 在那个被黄沙和孤寂包裹的边疆军营里,程时玮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年多。 起初,他是怨天尤人的。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沈知娴的“背叛”,归咎于顾既白的“卑鄙”,归咎于命运的不公。他终日借酒消愁,训练场上敷衍了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令人厌烦的颓废气息。 而何婉如,那个他曾以为会是自己灵魂最终归宿的女人,在最初的“不离不弃”的表演过后,也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露出了她自私和不耐的真面目。 她无法忍受这里恶劣的气候,无法忍受营区里单调枯燥的生活,更无法忍受程时玮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准团长”,沦为一个无人问津的“程连长”后,那巨大的心理落差。 他们的争吵,成了那个小院里,最司空见惯的背景音。 “程时玮!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你就打算在这个鬼地方窝一辈子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放弃合城的好日子,跟着你来这里受罪!” 曾经的柔情蜜意,早已被风沙消磨殆尽。程时玮看着眼前这个日益歇斯底里、面目可憎的女人,心中最后的一丝愧疚和爱恋,也渐渐地,冷却成了冰冷的厌烦。 他开始发疯般地,投入到训练中去。他不是为了保家卫国,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只有一个念头——立功!他不惜一切代价地立功!他要“杀”回他,他要回到那个繁华的、留下了他所有荣耀和屈辱的城市! 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一次边境线上突发的紧急任务,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带领着手下的兵,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逆袭”。 军功,终于到手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纸他梦寐以求的——调回原合城军区的调令。 虽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 但,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当程时玮再次踏上合城这片熟悉的土地时,已是深秋。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他被眼前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街道变得更宽阔,也更干净了。道路两旁,曾经那些低矮的平房,有不少已经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式楼房。 而最让他感到震撼的,是街上行人的精神面貌。 人们的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千篇一律的、灰扑扑的表情,而是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自信。女人们的衣着,更是五彩斑斓,虽然还不及广州上海那般时髦,但相比于他离开时,早已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一辆崭新的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身上,一幅巨大的、色彩鲜艳的广告画,狠狠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幅服装广告。画上,一个穿着漂亮校服的小女孩,正背着书包,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而在广告画的最下方,印着一行娟秀而又醒目的艺术字—— “‘娴’童装,给孩子最好的爱。” “娴”…… 这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街角处,那家曾经破旧不堪的“知味儿饭馆”,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酒楼——“知味楼”。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最繁华的解放路上,那家永远人满为患、需要排队才能进去的“娴”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又换上了最新款的冬装大衣,引得无数女人驻足痴望。 “知娴实业”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 他拦住一个路人,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干涩的声音问道:“同志,请问……这个‘知娴实业’……是……” “嗨!你连沈总都不知道?”那个路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本地人特有的骄傲,“沈总可是我们合城的能人!大善人!她开的饭店,是全市最好的!她开的服装店,让我们合城的女人,都变得跟电影明星一样漂亮!她还给孩子们设计了那么好看的校服!你看到没?现在全市的小学,都穿她们厂做的校服!” 他记忆中那个依附于他、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如今,竟然成了别人口中无所不能的“能人”和“大善人”? 一个他曾经可以随意丢弃的附属品,如今,竟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光芒万丈的存在?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甘。 疯狂的不甘。 第204章 迟来的“恩情” 程时玮跌跌撞撞地,凭着记忆,走回了那个他曾经的、位于军区家属院的“家”。 院子里的景象,物是人非。 曾经那些见到他,都会热情地、带着几分讨好地喊上一声“程营长”的嫂子媳妇们,如今见到他,眼神却都变得躲闪而又冷淡,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便匆匆走开。 只有万嫂子,在看到他时,停下了脚步,脸上是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程……程连长,你回来了?” 这一声“程连长”,再次将他打回了原形。 “她……知娴……她还住在这里吗?”他艰难地问道。 “住这里?”万嫂子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住在大福街那边新买的大院子里!谁还稀罕你这个破地方?”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怎么?现在后悔了?我跟你说,晚咯!”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程时玮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夜,渐渐深了。 程时玮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大福街的巷口。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灯光的院子。院子里,隐隐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一个女人的、温柔的说话声。 那里,曾经也该是他的家。 他第一次,感到了近乡情怯。他迟迟地,不敢上前。 他就像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孤魂野鬼,只能在黑暗中,贪婪地,窥视着那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去。 然而,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将他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幻想,也彻底地碾得粉碎。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着军装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打开后车门,沈知娴也跟着下了车。男人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自然地、充满关切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夜里凉,别着凉。”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温柔。 沈知娴没有拒绝,她裹紧了那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大衣,对他,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依赖而又甜蜜的微笑。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程时玮的心上! 所有的悔恨、不甘、失落……在这一刻,全都转化为了足以将他理智烧毁的、疯狂的嫉妒!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冲了上去! “他是谁?!” 他一把抓住沈知娴的手腕,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用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质问的口吻嘶吼道:“沈知娴!你别忘了!就算离了婚,你也曾经是我程时玮的女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铁钳般的手,便轻易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不由自主地痛哼出声,松开了手。 顾既白一步上前,将沈知娴护在了身后。他的眼神冰冷如刀,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程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行。沈总,现在是受我军区重点保护的合作企业家,不是你的私有物品。” 沈知娴厌恶地甩开那只曾碰过她的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冷冷地说道:“程时玮,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与你无关。” 院门被推开,被惊动的孩子们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程时玮那张狰狞的脸时,非但没有半分亲近,反而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齐刷刷地,躲到了顾既白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妈妈!他是谁?!” “他是坏人!”程烁更是勇敢地,从顾既白的身后探出头来,指着程时玮,用他那清脆的、却充满了敌意的声音,大声地说道,“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以前打过妈妈的坏人!” 孩子们发自内心的排斥和选择,像一把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程时玮的心脏上,将他最后的那点可怜的自尊,砸得粉碎。 他看着那几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孩子,如今却将另一个男人视为天神一般的依靠。 他看着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如今却光芒万丈,身边站着一个他连仰望都觉得吃力的男人。 他彻底地,崩溃了。 招待所里那盏昏暗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程时玮就那样枯坐在床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愈发憔悴和阴郁。嫉妒和悔恨,像两条最恶毒的毒蛇,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撕咬着,让他痛不欲生。 昨晚的那一幕,如同最耻辱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沈知娴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孩子们那充满了敌意和排斥的躲闪;以及顾既白那个男人,用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将他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得粉碎。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他曾经可以随意丢弃的女人,如今可以光芒万丈,受人敬仰?凭什么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野种”,如今可以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男人视若珍宝? 而他,程时玮,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却落得如此众叛亲离、狼狈不堪的下场?! 天亮时分,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程时玮终于掐灭了手中最后一根烟蒂。 他知道,硬来,是行不通的。昨晚的冲动,已经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必须改变策略。 他想,女人嘛,总是心软的。尤其是像沈知娴那种,曾经对他死心塌地、爱得那么卑微的女人。只要自己放下身段,姿态放低,勾起她对过去的一丝丝念想,或许……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要从“情”入手。 打定主意后,他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再穿那身让他感到刺眼的军装,而是从行李中,翻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便装。他又故意没有刮胡子,任由青色的胡茬爬满了下巴,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憔悴、略带沧桑的男人,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让她看到,自己离开她之后,过得并不好。他要让她心疼。 第205章 完美的“偶遇” 早上七点半,红旗小学的校门口,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程时玮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早早地,就等在了沈知娴送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上。他手里,还提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从边疆带来的特产——大颗的红枣、饱满的葡萄干和香甜的哈密瓜干。 他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偶遇”。 当沈知娴牵着三个孩子,有说有笑地从巷口走出来时,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混合着惊喜与落寞的复杂表情。 “知娴……”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疲惫。 沈知娴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她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有事?” “我……我没事。”程时玮的姿态放得极低,他将目光转向那三个同样瞬间收起了笑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孩子,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孩子们。” 然而,他这番“慈父”般的表演,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程烁和苗子安,像两个忠诚的小卫士,一左一右地,将妈妈和妹妹护在了身后。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排斥。 念安更是直接将小脸埋进了妈妈的怀里,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那份彻骨的冷漠,让程时玮的心,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凉了个透心凉。 “妈妈,我们快迟到了。”程烁拉了拉沈知娴的手,连一声“爸爸”都懒得再叫。 “好,我们走。”沈知娴点了点头,拉着孩子们,绕过他,就要离开。 “知娴!等等!” 程时玮不死心,他追了上去,开始了他的“回忆杀”攻势。 “知娴,你……你真的就这么恨我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伤感,“你忘了吗?当初,是我把你从牛家洼那个泥潭里接出来的;是我,给你在合城安了家,让你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在你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时候,是我……是我给了你一个‘营长夫人’的身份……” 他试图用这些所谓的“恩情”,来唤醒沈知娴心中那早已死去的旧情。 “我对你,也并非全是坏的,不是吗?” 沈知娴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回过头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眼眸。 “程时玮,”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他那虚伪的“恩情”外衣,一层层地剥开,露出里面最肮脏、最血腥的内核,“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么,你能不能也告诉我,我又是用什么,来换取你这些所谓的‘恩情’的呢?” “是用我那个一出生就被你们偷走,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虐待了整整六年的亲生女儿换的?” “还是用我儿子那双差点就彻底残废了的双腿,换的?”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声重锤,狠狠地砸在程时玮的心脏上,让他那番自我感动的“恩情牌”,瞬间变得无比的可笑和虚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任何的辩解,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看着他那张因羞愧和尴尬而涨成了猪肝色的脸,沈知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鄙夷和厌恶,然后,拉着孩子们,决然地,转身离去。 “等等!” 程时玮依然没有放弃。他知道,情感牌已经彻底失败,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他追上去,将手中那包精心准备的“特产”,递到了孩子们的面前,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烁……念安……这是爸爸……叔叔从很远的地方给你们带来的,很好吃的……你们尝尝……” 然而,迎接他的,是更彻底的、不留一丝情面的拒绝。 程烁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包东西一眼,只是紧紧地拉着妈妈的手,仰着头,用一种近乎催促的语气说道:“妈妈,我们真的要迟到了。刘老师说,好孩子是不能迟到的。” 他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再次将程时玮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刻,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恰好”地,在他们身边,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露出了顾既白那张俊朗而又带着几分关切的脸。 “沈总,”他微笑着,那笑容,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温暖和耀眼,“送孩子们上学?正好顺路,上车吧。” 他的出现,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骑士,瞬间打破了这场令人窒的僵局。 “好啊!”程烁立刻欢呼起来,拉着妈妈和妹妹,毫不犹豫地,就向吉普车跑去。 沈知娴也没有半分推辞,她带着孩子们,自然而又熟练地,上了顾既白的车。那份默契,那份亲昵,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只留下程时玮一个人,手里还提着那包可笑的“特产”,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一样,尴尬地、狼狈地,站在原地。 周围,那些同样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早已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窃窃私-语声,和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哎,你们看,那不是沈总的那个前夫吗?就是那个被降级了的程连长?” “啧啧,看他那副样子,是后悔了,想来求复合吧?” “求复合?晚咯!你没看到刚才送沈总走的那辆车吗?那可是军区的车!开车那个男人,我见过,是个大官!比他官大多了!” “就是!放着沈总这么好、这么能干的女人不要,现在人家过上好日子了,身边有更好的男人了,他又眼红了?活该!” 这些公开的羞辱和议论,让程时玮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反复地、狠狠地摩擦。 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猛地将手中那包葡萄干,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眼中,迸发出了疯狂的、近乎毁灭性的光芒。 软的不行…… 软的不行! 那就别怪我来硬的! 沈知娴,这是你逼我的! 一个疯狂的决定,在他那颗早已被嫉妒和失败扭曲了的心中,迅速成形。 他要去她的公司!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道歉”!向她“忏悔”!他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重新绑上道德的枷锁,让她无法拒绝!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程时玮,为了挽回这个家,是多么的“深情”和“卑微”! 第206章 云泥之别 软的不行…… 软的不行! 那就别怪我来硬的! 沈知娴,这是你逼我的! 一个疯狂的决定,在他那颗早已被嫉妒和失败扭曲了的心中,迅速成形。 他要去她的公司!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道歉”!向她“忏悔”!他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重新绑上道德的枷锁,让她无法拒绝!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程时玮,为了挽回这个家,是多么的“深情”和“卑微”! 被公开羞辱的怒火,像岩浆一样,在程时玮的胸中翻滚沸腾。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无视、被轻蔑的滋味。他要去“知娴实业”,他要去那个属于她的“王国”,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求复合”闹剧,来强行挽回自己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解放路,即将拐向“知娴实业”办公楼的时候,一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笔挺军装、肩上星徽闪耀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顾既白。 他似乎是刚刚结束了某个重要的会议,正准备返回军区。他没有看程时玮,只是对车里的司机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转身,准备走进旁边的市政府大楼。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被嫉妒的毒火烧得一干二净。程时玮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在了顾既白的面前。 “顾参谋,”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真是巧啊,在这里都能碰到您。” 顾既白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向了他。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带着一种足以洞穿人心的锐利。 “程连长,”他淡淡地开口,称呼精准而又疏离,“有事?” 这一声“程连长”,再次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程时玮的心里。他强忍着屈辱感,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目光却充满了侵略性,上下打量着顾既白。 “也没什么大事。”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试图吸引周围路人的注意,“就是想提醒提醒顾参谋,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好不要碰。尤其是……别人的妻子。” 他故意模糊了“前妻”和“妻子”的概念,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宣示自己那点可怜的“主权”。 顾既白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程连长,我想,你可能搞错了几件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明明身高相差无几,但那一瞬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让程时玮下意识地感到了-一种被压制的窒息感。 “第一,”顾既白的声音,清晰而又沉稳,“沈总和你,已经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了。她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个体,她不是任何人的‘东西’,更不是你的。” “第二,”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冷,“我并没有‘碰’她。我是在追求她。” “什么?!”程时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是的,我在光明正大地追求她。”顾既白坦然地承认,他的话,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程时玮的脑海中炸响,“在我看来,沈知娴同志,是一位非常优秀、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她独立、坚韧、善良、充满智慧。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用最真诚、最尊重的方式去对待。” 他顿了顿,看着程时玮那张因嫉妒而变得扭曲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而那个男人,显然,不是你。” “你——!”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一丝情面的羞辱! 程时玮的理智,彻底崩断了。他怒吼一声,攥紧拳头,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狠狠地朝着顾既白那张英俊得让他嫉妒的脸,挥了过去! 他要打烂这张脸!他要撕碎这份让他感到窒息的从容和优越! 然而,他的拳头,在离顾既白的脸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却被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干什么!放开!” 不知何时,两名一直守在轿车旁、身形彪悍的警卫兵,已经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两侧,将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放肆!”其中一名警卫兵厉声喝道,“敢对首长动手!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首……首长? 程时玮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两个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浓烈杀气的警卫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参谋”,只是一个职务。而“首长”,则是一个代表着绝对权力和级别的称谓!能配备贴身警卫的“参谋”,在整个军区,凤毛麟角!这意味着,对方的级别,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得多!高到……是他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程度! 一股彻骨的、源于阶级碾压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第207章 不留情面的羞辱 自卑。 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将他那点可怜的、刚刚燃起的怒火,彻底浇灭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被降级了,但凭着过去的资历和能力,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他一直以为,顾既白虽然级别比他高,但也不过就是个靠着背景上位的“京城少爷”。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所谓“本事”,在对方面前,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云泥之别。 “放开他吧。”顾既白淡淡地开口。 两名警卫兵松开了手,程时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顾既白走到他的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丝毫不乱的衣领,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程时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承认,在战场上,你或许曾经是一个不错的军人。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你,一败涂地。” “你从来都不懂,什么叫珍惜。也从来都不懂,你亲手抛弃的,到底是一块怎样的瑰宝。” “所以,从今以后,收起你那点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离她远一点,离孩子们远一点。不要再用你那肮脏的过去,去打扰他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平静的生活。”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这个早已失魂落魄的男人一眼,径直转身,在一众路人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市政府的大楼。 程时玮独自一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僵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刚才的那一幕,像一场公开的处刑,将他最后的那点自尊,也彻底地剥离干净。 他想去公司“求复合”的那个疯狂念头,此刻显得那么的可笑和不自量力。 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不仅失去了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前途,更失去了,与那个男人,一较高下的资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别人早已谱写好的、辉煌的乐章里,上演了一场无人问津的、自取其辱的独角戏。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心凉。 与顾既白的那场正面交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抽醒了程时玮。但醒来的,不是他的理智,而是他那被羞辱和嫉妒扭曲了的、疯狂的执念。 他没有退缩,反而被激出了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近乎病态的勇气。 既然软的不行,既然“恩情”牌已经失效,那他就只能用最直接、最激烈、最能引爆舆论的方式,将沈知娴重新绑回自己的身边! 他要去她的公司! 他要当着她所有员工的面,向她“道歉”,向她“忏悔”!他要用这种公开的、深情的、卑微的姿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浪子回头”的痴情形象,将她架在道德的火上烤! 他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舆论的压力面前,她沈知娴还能像昨天一样,对他那般冷酷无情! 第二天上午,程时玮便将他这个疯狂的决定,付诸了行动。 他特意去了一趟市里唯一一家能买到鲜花的花店,忍痛花了大半个月的津贴,买下了一大束在当时看来极其罕见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然后,他捧着这束与他身上那身落魄便装格格不入的鲜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悲壮的英雄,大步流星地,闯进了“知娴实业”那气派的办公大楼。 “哎!同志!你找谁?有预约吗?” 前台那位年轻的接待员,被这个捧着玫瑰花、眼神却充满了疯狂的男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试图阻拦。 程时玮却对她视若无睹,他径直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目标明确——三楼最里间,那扇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红木大门。 他的突然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办公区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人谁啊?捧着花来干嘛的?” “看这架势……不会是来找沈总的吧?” “我怎么瞅着……他有点眼熟呢?好像……好像是沈总那个被降级的前夫?” 员工们的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在程时玮的耳中,却反而让他更加挺直了腰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程时玮!” 一声充满了怒火的爆喝,从旁边的办公室里传来。 姜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双手叉腰,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死死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公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让开!”程时玮看着她,眼神冰冷,“这是我和知娴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 “家事?”姜艳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言论气笑了,“你们早就离婚了!谁跟你是家事?!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姜艳在这里,你休想再往前走一步!” 就在两人激烈对峙,一触即发之时,程时玮却根本不与她纠缠。他绕过她,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前,然后,用一种他自以为最深情、最能打动人心的语气,对着那扇门,大声地,开始了他的“公开忏悔”。 “知娴!” 第208章 全城皆知的笑柄 程时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了戏剧性的悲情。 “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没有珍惜你!这一年多来,在边疆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在后悔!” “知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原谅我,跟我回家吧!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地对你,好好地对孩子们,把以前欠你们的,都加倍地补偿回来!” 这番深情款款的“告白”,让整个办公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员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堪比电影情节的“求复合”大戏。 然而,门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程时玮以为自己的“真情”即将石沉大海,脸上有些挂不住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打到了前台。 前台接待员拿起电话,听了几句,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古怪的眼神,看着程时玮,扬声说道: “那位……程同志,我们沈总说了,她现在正在会见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没时间见您。她还说……如果,如果您再继续在这里喧哗闹事的话,她就……她就直接报警了。” 报警?! 程时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深情”,都被对方这一句冷冰冰的“报警”,狠狠地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而更具戏剧性的一幕,还在后面。 他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便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沈知娴。 而是身着一身笔挺军装,神情严肃,手中还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的——顾既白。 他的出现,像一束最耀眼、也最冰冷的光,瞬间将程时玮那点可怜的、自导自演的悲情戏码,照得无所遁形。 顾既白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沈知娴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过身,走到早已呆立当场的程时玮面前。 他的眼神冰冷,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程同志,请你立刻离开。” “沈总现在,正在和我方,商讨一项关乎我军区后勤保障的、极其重要的军事合作项目。你的个人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工作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员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希望大家能明白,‘知娴实业’,不仅仅是一家优秀的地方企业。它现在,更是我们合城军区重点保护的、肩负着重要使命的合作单位。任何试图干扰其正常经营的行为,我们军方,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不仅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身份上的再次碾压!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沈知娴,是我罩着的人! 程时玮那套“这是我们的家事”的荒谬论调,在沈知娴“受军区保护的重点企业家”这个全新的、闪闪发光的身份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朱珠,为这场闹剧,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她走到人群中央,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抱歉的笑容,对所有员工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大家别看了,都回去工作吧。”她的声音清脆而又响亮,“一场误会,都散了吧。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走错地方了,来我们这里……推销花卉的。” “推销花卉的”?! 这个轻描淡写的、却又充满了无尽羞辱的定义,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具杀伤力! 它将程时玮那场自以为深情的“求复合”,彻底地,定性为了一场滑稽的、上不了台面的商业推销行为! 程时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活了半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然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却在此刻,“神兵天降”。 “沈知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狐狸精!你给我出来!” 何婉如,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然也追到了公司!她像一个疯婆子一样,冲破前台的阻拦,闯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立刻“戏精”上身。 她没有去拉走早已颜面尽失的程时玮,反而,冲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声泪俱下地哭喊起来。 “沈知娴!你太过分了!你还有没有心?!时玮他为了你,人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他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来求你了,你怎么还能这么狠心?!” “你是不是有了这个当官的撑腰,就忘了本了?!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乡下带出来的了?!” 她这番充满了颠倒黑白意味的“仗义执言”,不仅没能帮到程时玮分毫,反而像一桶汽油,浇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上! 这一下,彻底坐实了程时玮“死缠烂打”,沈知娴“另结新欢”,以及他们三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狗血三角恋! 整个办公区,彻底炸开了锅! “你来干什么?!”程时玮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他低声怒吼道,“嫌我还不够丢人吗?!” “我……”何婉如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还想再说些什么。 “把他们两个,都给我‘请’出去。” 一声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命令,从办公室里,通过内线电话传了出来。是沈知娴的声音。 第209章 酒精的作用 话音刚落,知味楼那几名身材高大、早已待命多时的保安,便立刻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程先生,何女士,”为首的保安队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眼神却充满了警告,“我们老板说了,请你们离开。不要逼我们动手。” 最终,这场惊天动地的“求复合”闹剧,以程时玮和何婉如,在全公司员工,以及楼下无数围观路人的注视下,被几个高大的保安,“客气”地“请”出了“知娴实业”的办公大楼而狼狈告终。 当天下午,“程连长捧玫瑰求复合,被前妻当众赶走”的劲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合城的大街小巷。 程时玮,彻底地,沦为了一个全城皆知的笑柄。 被保安像驱赶苍蝇一样“请”出“知娴实业”的大楼,程时玮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了人来人往的解放路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和指点。 “快看快看!那就是那个程连长!” “就是他啊?捧着花去求前妻复合,结果被前妻给赶出来了!” “啧啧,真是丢人现眼!放着沈总那么好的女人不要,现在后悔了?活该!”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恨不能立刻从这条让他感到无尽羞辱的街道上消失。 何婉如跟在他身后,同样狼狈不堪。她精心策划的“护夫”戏码,不仅没能赢得半分同情,反而让自己也跟着沦为了笑柄。 程时玮没有回招待所,也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军区宿舍。他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游魂,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一头扎进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又小又破、充满了油烟味的路边小酒馆。 “老板!拿酒来!要最烈的!” 他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油腻的桌子上,声音沙哑地吼道。 他需要酒精,需要用最辛辣的液体,来麻痹自己那早已被羞辱和嫉妒啃噬得不成样子的神经。 何婉如追了进来,看到他这副自暴自弃的窝囊样子,心中那压抑了一路的怨气和失望,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去温言软语地安慰,而是冲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程时玮!”她的声音,尖锐而又充满了怨毒,“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喝酒,你还会干什么?!不就是个沈知娴吗?!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脸都不要了!连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我的尊严?”程时玮抬起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还有尊严吗?我的尊严,不就是今天,在你面前,被她,被那个姓顾的,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吗?!” 酒精上头,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他红着眼睛,指着何婉如,嘶吼道:“你闭嘴!你还有脸说我?!”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像个疯婆子一样冲到那里去搅局!我怎么会丢那么大的人?!我怎么会沦为全合城的笑柄?!” “你怪我?!”何婉如也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气疯了,“程时玮!你有没有良心!我那是为了谁?!我不是看你被欺负,才冲上去帮你说话吗?!你没本事,搞不定你那个前妻,现在反过来怪我?!” “我没本事?”程时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对!我是没本事!我没本事留住一个一心想往外跑的女人!我更没本事,让你这个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贤内助’,给我闭上你的嘴!” “你……” 两个人,就在这家烟雾缭绕、充满了汗味和酒气的小酒馆里,像两只好斗的公鸡,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激烈地、毫无体面地,争吵了起来。 何婉如怪他窝囊,怪他被沈知娴迷了心窍,忘了他才是自己的男人。 程时玮则怪她愚蠢,怪她只会用哭闹和撒泼来解决问题,只会给自己添乱。 在酒精和怒火的催化下,程时玮的醉眼中,眼前这个正对自己歇斯底里、面目狰狞的何婉如,渐渐地,与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考察会议上,面对所有人的质疑,依然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沈知娴。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谈笑间就让对手溃不成军的沈知娴。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深夜的灯下,与他并肩而坐,探讨着他从未接触过的商业蓝图,眼中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沈知娴。 他忍不住,第一次,在心里,将这两个占据了他两段人生的女人,进行了一次最清晰、也最残忍的对比。 然后,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 何婉如,连沈知娴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一个,只会依附于他,像一根菟丝花,将他越缠越紧,让他感到窒息;而另一个,却早已长成了一棵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甚至比他更高大的、坚韧的橡树。 这份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悔恨的绞痛。 “你哭什么哭?!” 第210章 什么样的娘 在何婉如无休止的哭闹和指责声中,程时玮彻底醉了。他指着眼前那张泪眼婆娑的脸,大着舌头,用一种充满了鄙夷和厌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最伤人、却也最接近他此刻真实心声的话。 “你以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吗?!你……你跟她比?”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我告诉你!你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至少……至少她不会像你一样!只会……只会在我最烦的时候!给我惹麻烦!” 这句话,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让何婉如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没想到,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委曲求全,在他心底,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真爱”,是他失意时的唯一慰藉。 到头来,她却只是一个……只会“惹麻烦”的替代品? 巨大的羞辱和心碎,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这个让她爱恨交加的男人一眼,然后,哭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酒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而程时玮,在说出那番伤人的话后,也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栽倒在油腻的桌子上,人事不省。 最终,还是酒馆的老板实在看不过去,从他身上那件旧军装的口袋里,翻出了他的军官证,然后,无奈地,拨通了他单位的电话。 那一夜,程时玮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福街的那个小院。院子里,阳光正好,沈知娴正和顾既白,带着三个孩子,幸福地笑着。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圆满。而他,则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孤魂野鬼,只能远远地、嫉妒地看着。 他想冲进去,想告诉他们,那才是他的家,那才是他的孩子! 可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何婉如无休止的、尖锐的哭闹声,像一条锁链,死死地将他拖拽着,坠向一片荒芜的、黄沙漫天的戈壁滩……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发现自己躺在招待所那张冰冷的、单薄的床上,身边,空无一人。 何婉如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他的身边,为他端来醒酒的茶水。 巨大的空虚和失败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服务员敲门进来,将昨晚酒馆那张价格不菲的账单,递到了他的面前。账单的下面,还压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何婉如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但写下的内容,却充满了怨毒和决绝: “程时玮,你这个混蛋!我恨你!你去找你的沈知娴吧!我们完了!” 程时玮看着那张纸条,心中没有半分挽留的念头,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合城那片依旧繁华的景象,第一次,开始认真地、痛苦地反思自己这荒唐的前半生。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被自己美化了的“初恋”,他抛弃了那个为他操持家务、任劳任怨的妻子;他放弃了那个虽然不是亲生、却也曾依赖过他的孩子;他亲手,将自己那一片光明的前途,彻底地,葬送了…… 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这种极端的、痛苦的自我否定中,一个他之前从未深思过的、被他刻意忽略了的细微疑点,像一颗小小的、被埋藏在最深处的种子,伴随着宿醉后的剧痛,悄然地,在他那片混乱的、充满了悔恨的脑海中,破土而出。 他想起了何婉如。 他想起了她说,谢亮亮,是他的儿子。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在他和她在那个雨夜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反而,那么快地,就嫁给了谢建军? 为什么,她怀孕生子的整个过程,都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非议? 还有…… 他猛然想起了一个更可怕的细节! 他记得,当年他母亲贺兰枝,在得知何婉如生了孩子后,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用一种极其鄙夷的语气,念叨过一句话—— “……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都是一样的不检点!一样的不怕丢人现眼!” 当时,他以为母亲只是在单纯地咒骂何婉如。 可现在想来…… 他母亲口中的那个“什么样的娘”,指的,又是谁? 何婉如的决绝离去,像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氧气。 程时玮独自一人,在招待所那间充满了霉味和寂静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天。 没有了何婉如的哭闹和指责,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静。但也正是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静中,一种更深沉的、足以将人吞噬的孤独和空虚,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地包围。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过去。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早已积满了灰尘的、与沈知娴有关的细节,此刻,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想起了,她刚随军来到合城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还带着几分乡下的土气,皮肤黝黑,不善言辞。他记得,有一次,他不经意间,看到了她脱下鞋袜的双脚。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 脚后跟上,是常年干农活磨出的、厚厚的、像树皮一样发黄的死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的裂口,有些裂口里,甚至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第211章 一双不像母亲的脚 当时,他只觉得一阵嫌恶和反感。觉得这样一双粗糙的、丑陋的脚,简直是对他“营长夫人”这个身份的一种玷污。 然而此刻,当他再次回想起那双脚时,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何婉如。 一个强烈的、如同闪电般的念头,猛地劈中了他! 他猛然意识到,无论是当年还在牛家洼时,那个被誉为“一枝花”的何婉如;还是后来随军,那个看似柔弱无依的“烈士遗孀”何婉如……他似乎,从未见过她真正吃苦的样子! 她的那双手,永远都是白皙而又细腻的;她的那双脚,即使只是偶尔从裤腿下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也总是光滑而又干净的。 一个常年在农村生活的姑娘,一个据说为了生计而辛苦操劳的单亲母亲,怎么可能,会拥有那样一双……不像母亲的脚?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一粒被投进裂缝的种子,在他那片本就充满了怀疑和悔恨的荒芜心田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再也挥之不去。 他开始疯狂地,在脑中,回溯当年那段被他刻意模糊了的、混乱的时间线。 他想起了那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他想起了何婉如第二天梨花带雨的脸…… 他想起了她很快地、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就嫁给了谢建-军…… 然后,就是她怀孕的消息…… 等等! 怀孕!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彻底忽略了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记得,当年何婉如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是在她和谢建-军结婚后不久,快得几乎让人觉得有些……仓促。 可是,奇怪的是,在牛家洼那个思想极其保守、对女人名节看得比天还大的地方,对于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非议? 为什么?!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或者刚一结婚就显怀,那是要被人在背后戳穿脊梁骨的!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为什么到了何婉如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仿佛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除非…… 除非所有人都知道,或者都默认,这个孩子,本就该是那个时候出现! 一个更可怕的、让他浑身冰冷的猜想,浮上了他的心头。 他一直以为,谢亮亮是他的儿子,是他和何婉如在那场雨夜激情后的“意外之喜”。这是何婉如亲口告诉他的,也是他深信不疑的、用以慰藉自己失败人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想来……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巧得,就像一个早已被人精心编排好的剧本?而他,只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自作多情的傻子? 不! 不可能! 他疯狂地摇着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他做不到。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以最疯狂的速度,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将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需要证据! 他迫切地,需要找到证据,来证实,或者……推翻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想! 医院! 对!医院的出生记录! 那是唯一的、最不可能说谎的证据!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利用自己还剩下的一点点可怜的人脉,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在市人民医院后勤科工作的老部下的家属的电话。 “喂?是小刘家的嫂子吗?……对,我是程时玮……有件事,想麻烦你……”他压低了声音,像一个做贼心虚的罪犯,“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份十几年前的……产科档案?一个叫何婉如的产妇……” 就在他焦急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等待着消息的时候,招待所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是何婉如。 她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再次出现了。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她亲手煲的鸡汤。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楚楚可怜的委屈。 “时玮……”她一进门,就将饭盒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我昨天……我也是太在乎你了,才会口不-择言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看到她这副模样,程时玮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但此刻,他的心中,已经被怀疑的毒藤所缠满。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发冷。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没生气。”他不动声色地,接受了她的道歉,甚至还主动为她拉开了椅子,“坐吧。昨天,我也有不对,喝多了,说了些胡话。”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她套话,试图从那些被他忽略的过去中,找出破绽。 “婉如,我昨天……喝多了,脑子也乱了。很多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他装作一副回忆往事的感慨模样,“我记得,你当年怀亮亮的时候,好像……挺辛苦的吧?” 何婉如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他是旧情复燃,想要回忆过去,便顺着他的话,开始了自己“完美”的表演。 她的说辞,天衣无缝。 她将一切,都归结于自己当年对他那份无法言说的深情,和嫁给谢建-军后那份身不由己的愧疚。 “……那时候,我肚子里怀着亮亮,心里……心里却天天都在想着你。我天天都怕,怕建军发现这个秘密,怕你……怕你不要我们母子了……”她说着,眼泪又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滴落在桌面上,像一朵破碎的水晶花。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然而,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却极其致命的破绽,还是出现了。 第212章 精心编织的谎言 “是啊,真是难为你了。”程时玮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后来建军牺牲,你伤心过度……亮亮,好像是……不足月就生下来了吧?” 何婉如正在擦眼泪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这个微小的变化,却没有逃过程时玮那双早已布满了怀疑的眼睛! “是……是啊……”她立刻用哭声,掩饰了自己的慌乱,哽咽着说道,“那时候……那时候建军牺牲的噩耗传来,我感觉天都要塌了……一激动,动了胎气,就……就早产了。医生都说,幸好亮亮命大,不然……不然我们母子俩,可能都……”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但在早已心生怀疑的程时玮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让他心中的怀疑,更深了一层! 何婉如又坐了一会儿,见程时玮始终心不在焉,自觉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程时玮终于等来了医院那边的回电。 他几乎是颤抖着,拿起了听筒。 电话里,那位老部下的家属,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欲言又止的语气,告诉他: “程……程连长,档案……我帮您查到了。” “但是……有点奇怪。” “档案上显示,那位何婉如同志,当年生产的日期,是……是足月生产的。” “而且……而且婴儿的出生体重,记录的是……七斤六两,非常……非常健康……” 晴天霹雳! 程时玮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不足月? 早产? 伤心过度? 全都是谎言!一个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七斤六两! 一个早产儿,怎么可能,会有七斤六两?!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蒙蔽了整整一辈子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为了这个所谓的“亲生儿子”,他抛弃了家庭,毁掉了前途,背负了所有的骂名…… 到头来,却只是……只是被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招待所那灰白色的床单。 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自从医院那次彻底戳穿了何婉如的谎言之后,程时玮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借酒消愁,也不再怨天尤人。他只是沉默着,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单位里最苦最累的活,他抢着干;别人不愿去的偏远哨所,他主动申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沉重的罪孽感。 他再也没有去找过沈知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深夜,他会一个人,鬼使神差地,走到大福街的巷口。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像一个卑微的、被驱逐的罪人,贪婪地,望着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他知道,那份温暖,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亲手,将它彻底地,推开了。 对于程时玮的这种“消失”,沈知娴毫不在意。她忙于自己的事业,忙于照顾三个日益成长的孩子,早已没有半分精力,去分给那个无关紧要的前夫。 “知娴实业”的發展,如同搭上了时代的快车,势不可挡。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沈知娴的事业如日中天,让她几乎要忘记过去的那些阴霾时,一场更阴险、更致命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自从上次在“军民合作”项目中惨败,又被税务和海关部门联合调查,搞得焦头烂额之后,钱万里便暂时收起了他那嚣张的獠牙,表面上偃旗息鼓,仿佛已经接受了失败的现实。 但沈知娴知道,像钱万里这种睚眦必报的毒蛇,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风平浪静之下,必有暗流汹涌。 果然,一个月后,一个“意外”的、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巨大“馅饼”,从天而降。 “什么?!出口到港岛的‘高档’童装订单?!” 在“知娴实业”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朱珠看着传真机里刚刚接收到的一份订单合同,声音因为过度的惊喜而微微颤抖,“知娴!你快看!这……这是真的吗?!” 沈知娴也凑了过去。只见那份来自一家名为“鹏城远洋贸易公司”的合同上,清晰地写着:订购“娴”牌高档童装五千套,用于出口港岛市场,订单总额,高达三万元! 三万元!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企业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 然而,与朱珠的狂喜不同,性子更谨慎的姜艳,却从这份“天降横财”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妹子,”她皱着眉头,指着合同上的落款,满脸都是疑惑,“这个‘鹏城远洋贸易公司’,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的童装,在合城是卖得火,可名声还没传到那么远的南方去吧?更别说是出口了!他们……他们是怎么找上我们的?这事儿,有点蹊跷啊。” 沈知娴的心中,也同样闪过了一丝警惕。 但这份订单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彼时的“知娴实业”,正处于一个高速扩张后的关键瓶颈期。本地市场已经趋于饱和,想要让事业“更上一层楼”,就必须打开外面的世界。而这张来自“鹏城”——也就是未来的深市——的出口订单,无疑是一张最完美的、足以向所有人证明公司实力的“出口成绩单”。 “富贵险中求。”沈知娴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姐,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我们不能因为一点点的风险,就把它拒之门外。”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托了几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去调查这家“鹏城远洋贸易公司”的背景。得到的反馈是:这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背景干净,资金雄厚,确实是从事进出口贸易的。 这下,沈知娴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鹏城远洋贸易公司”,不过是钱万里通过复杂的中间人关系,注册的一个皮包公司。而这张看似诱人的订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213章 陷入重大质量危机 对方对这批出口童装的面料,提出了极其苛刻的要求,不仅要柔软舒适,还要有一种特殊的、带着丝绸光泽的质感。 就在沈知娴为了寻找这种特殊面料而一筹莫展时,对方又“好心”地,通过中间人,提供了一家位于南方的“特供”面料商的联系方式。 这批“特供”面料,价格极其昂贵,但手感和光泽,都完美地符合了对方的要求。沈知娴将样品送到市质检局,进行了所有的常规检测,结果显示,一切指标都堪称完美。 就在她准备签下大额采购合同的前一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来自京城的长途电话。 是顾既白。 电话里,两人像往常一样,聊了聊孩子们最近的情况。在谈话的最后,沈知娴无意中,向他提起了这笔即将到手的出口大单。 “出口订单?”电话那头的顾既白,在听完她的描述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凭着军人特有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沉声提醒道,“知娴,这件事,你务必要小心。” “出口订单,尤其是销往港岛的,对产品的安全标准要求极高。特别是服装类的化学染料残留和成分安全,更是重中之重。你们那边的检测设备和标准,可能……还不太够。” 顾既白的这番善意提醒,让沈知娴的心中,再次敲响了警钟。 第二天,她没有立刻签约,而是特意带着面料样品,又跑了一趟省城的、设备更先进的纺织品检测中心,自费做了一次更全面的加急检测。 然而,受限于那个时代整体的检测技术水平,那份加急出具的检测报告上,依然写着“各项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 报告中,并没有检测出,那批面料中,被钱万里通过特殊手段添加进去的一种,在常温下极其稳定,但一旦遇水、尤其是遇到人体汗液和体温后,就会缓慢释放出一种致敏性极强的有害化学物质的“新型”染料。 拿着这份“权威”的检测报告,沈知娴心中最后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合同,正式签订。 整个工厂,立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的加班加点状态。机器的轰鸣声,几乎昼夜不息。所有人都被这张巨大的订单所激励着,干劲十足,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司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光明未来。 然而,就在第一批精心赶制出来的童装,通过海运,即将抵达港岛码头时,一场酝酿已久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在合城本地,毫无预兆地,猛然爆发了! 这天下午,“娴”童装店里,突然冲进来了几位怒气冲冲的家长。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一把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狠狠地摔在了柜台上! “你们看!你们看!你们做的这是什么黑心衣服!”她指着孩子身上那大片大片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红疹子,对着店员姜艳,破口大骂,“我家闺女就穿了你们这件破裙子一天!身上就起了这么多红疙瘩!又痒又痛!你们是不是想害死人啊?!” 姜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连忙上前解释:“大嫂,您先别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纯棉布料,不可能……” “不可能?!”那个女人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想狡辩?!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不赔偿我女儿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就……我就砸了你们这家黑店!”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类似的“过敏”事件,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合城的各个角落,集中地、猛烈地爆发了。 越来越多的家长,拿着从“娴”童装店买的衣服,带着身上起了红疹的孩子,冲到店里,要求退货、索要赔偿。 一时间,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一股针对“知娴实业”的、恶毒的谣言,也开始在各大单位、街头巷尾,疯狂地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解放路上那家‘娴’服装店,卖的都是‘毒衣服’!” “是啊是啊!用的都是从外地搞来的黑心布料!小孩子穿了,身上都要烂掉的!” 这些谣言的背后,自然少不了钱万里雇佣的那批“水军”(大多是些地痞无赖的家属)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绘声绘色地,将一件普通的过敏事件,描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商家为了牟取暴利而草菅人命的恶性事件。 而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报,更是发表了一篇措辞极其严厉、标题耸人听闻的文章——《美丽的外衣,有毒的“关爱”——我市明星企业“知娴实业”陷入重大质量危机!》。 信誉的崩塌,只在一夜之间。 “娴”服装店门庭若市的景象,彻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家长,要求退货的人潮,以及无数充满了鄙夷和唾弃的目光。 公司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退货的请求,取消订单的通知,雪片般地飞来。 朱珠和姜艳,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她们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指责和谩骂,心力交瘁,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知娴站在一片混乱的店铺中央,看着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衣物,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愤怒的人们扔在地上,她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刀地割着。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乱。 在最初的震惊和痛苦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这绝不是偶然。 从过敏事件的集中爆发,到谣言的精准传播,再到媒体的推波助澜……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充满了恶意的黑手,在精心地、一步步地,操控着一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她,针对“知娴实业”的、致命的阴谋! 而那个幕后黑手,除了钱万里,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知娴……”朱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知娴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如同寒冬般凛冽的寒光。 “别慌。” 她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伙伴,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想用信誉,来毁了我们。那我们就用真相,让他,身败名裂!” 第214章 风暴之眼 合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天还只是秋风萧瑟,一夜之间,刺骨的寒流便席卷了整座城市。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天气,像极了此刻“知娴实业”的处境。 “娴”服装店和童装店的门口,早已没有了往日排队的盛况。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像两团即将爆炸的乌云,将店铺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黑心商家!还我血汗钱!” “奸商!卖‘毒衣服’害我们的孩子!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退钱!必须退钱!还要赔偿我们的医药费!” 愤怒的谩骂声、孩子尖锐的哭闹声、以及各种不堪入耳的诅咒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割在每一个店员的心上。 朱珠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她一遍遍地向愤怒的人群解释着,道歉着,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更汹涌的声浪之中。 “大家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们沈总说了,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交代?怎么交代?把我儿子的健康还给我们吗?!”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哭喊着,将一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童装,狠狠地扔在了朱珠的脚下。 性子最火爆的姜艳,早已忍到了极限。她看着那些被扔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踏的、曾经凝聚了她们无数心血的衣服,眼珠子都红了。 “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她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们凭什么就说我们的衣服有毒?!万一是你们孩子自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讹你们吗?!” 姜艳这句不过脑子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爆了。几个情绪激动的男人,甚至开始推搡起店门口的保安,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乡亲,各位家长,请安静一下,听我说。” 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沈知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店铺的台阶上。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脸色因为连日的操劳而显得有些苍白。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色棉袄,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了往日“沈总”的光鲜和气派,反而,更像一个同样为孩子而忧心忡忡的、普通的母亲。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是沈知娴,”她对着铁皮喇叭,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娴’服装店的老板。” 她深深地,对着台下所有人,鞠了一躬。 “首先,我代表公司,向所有因为穿了我们衣服而身体不适的孩子们,和为他们担惊受怕的家长们,致以最诚恳的、最深切的歉意。” “我理解大家现在的心情。为人父母,孩子的健康,比天还大。这一点,我和你们一样。” “在这里,我向大家做出三个承诺。”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第一,从现在起,‘娴’服装店和童装店,所有门店,立刻暂停销售一切产品!直到我们查明真相为止!” “第二,所有已经购买了我们产品的顾客,无论是否存在问题,都可以凭借票据,到店里来,进行无条件、全额退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大家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沈知娴,一定会查明事情的真相,一定会给所有受害的家庭,一个负责任的、明确的解决方案!如果最终查明,问题确实出在我们的衣服上,我沈知娴,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推诿!”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担当和诚意。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丝丝的疑虑和观望所取代。 沈知娴知道,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三天时间。 然而,外部的危机暂时稳住了,内部的压力,却如同暗涌的潮水,汹涌而来。 工厂里,人心惶惶。 当工人们看到那堆积如山的、从门店退回来的“问题”服装时,所有人都慌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我就说嘛,咱们这厂子,开得太顺了,早晚要出事!” “沈总这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吧?不然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还干啥呀?赶紧找下家吧!我看这厂子,是要倒闭了!”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工人们之间迅速蔓延。 朱珠和姜艳,也彻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知娴,”当天深夜,办公室里,朱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退货单,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退款的钱,我们还能撑几天。可是,信誉……信誉要是垮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姜艳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喃喃自语:“肯定是那个姓钱的王八蛋……一定是他……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啊……” 第215章 救命稻草 看着两个最亲密的战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沈知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下。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这家公司的主心骨。她要是倒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姐,”她走过去,为朱珠递上一杯热水,又拍了拍姜艳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你们两个,都先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那你呢?”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沈知娴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手般的光芒,“我留下来,会会这些‘老朋友’。” 她将朱珠和姜艳,几乎是“赶”出了办公室。 然后,她反锁上门,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堆满了退货的、空无一人的仓库。 这是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战斗。 她打开所有的灯,将仓库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她开始,将那些被退回来的“问题”服装,一件件地,从**袋里拿出来,按照购买日期、款式、批次,整齐地,进行分类、检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仓库里,除了她翻动衣物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声息。 终于,在检查了上百件衣服之后,她发现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疑点! 出问题的,几乎全都是同一批次的童装!而这批童装,所使用的面料,无一例外,全都来自于那家由钱万里“好心”提供的、南方的“特供”面料商! 她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她又发现了第二个蹊跷之处。 她让朱珠帮忙,暗中调查了最先带头闹事的那几个家长的背景。结果显示,这几个人,彼此之间,虽然表面上毫无关系,但他们的丈夫或兄弟,都与钱万里手下的几个经常在道上混的地痞流氓,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就像一场早已被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沈知娴的心中,雪亮一片。但她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她需要证据,一个足以一锤定音的、让钱万里无法抵赖的铁证! 这期间,顾既白,仿佛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沉默”了。 她控制不住地,往军区招待所打了几次电话。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冰冷的、公式化的回答:“对不起,顾参谋正在执行一项重要的秘密任务,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系。” 这份突如其来的、彻底的失联,让她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孤立无援。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 在没有任何人支持的情况下,沈知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胆决定。 她没有告诉朱珠和姜艳,只是留下了一张“外出办事,三日即回”的字条。然后,在第三天的深夜,她将所有“问题”服装的样品,以及那家“特供”面料商提供的所有资料,都仔细地打包好,独自一人,悄悄地,登上了开往省城的、最后一班夜间火车。 她要去省里!去那个拥有最先进、最权威的纺织品质量监督检测中心的地方,去寻找最后的真相! 合城火车站,深夜的站台上,寒风刺骨。 沈知娴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大衣,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决绝。 就在她即将踏上车厢的那一刻,一个熟悉而又让她厌恶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程时玮。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他显然也是听说了她公司的变故,特意前来打探消息的。 他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深夜独自远行的模样,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关心”。 “知娴……”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这么晚了,你……你要去哪里?” 他甚至,还假惺惺地,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拿过手中沉重的行李。 “我听说……你公司出事了。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沈知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决绝地,绕过了他,径直走进了那节亮着昏暗灯光的车厢。 她将他,连同他那迟来的、廉价的“关心”,都彻底地,留在了身后。 火车,在汽笛的长鸣声中,缓缓地,驶离了站台。 省城的路,远比她想象中要难走。 在省质检中心那栋气派的大楼里,她因为没有“门路”,没有“介绍信”,而处处碰壁。 “加急检测?”窗口里,那个办事员头也不抬,爱答不理地说道,“现在申请加急的单位多了去了!你这私人的样品,先去那边填单子,排队吧!没个一两个月,轮不到你!” 一个月?! 她哪里还等得了一个月?! 沈知娴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谷底。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绝望之际,一个熟悉而又意外的身影,从走廊的尽头,走了过来。 “哎?你不是……那个‘娴’服装店的沈老板吗?” 沈知娴抬起头,看到的是市教育局那位曾经因校服订单而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科长。 第216章 一份“权威”的报告 “王科长?!”沈知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王科长听完她的困境后,二话不说,立刻拍了拍胸脯。 “沈老板!你别急!当初你为了咱们全市的孩子,能穿上漂亮又便宜的校服,可是帮了我们教育系统一个大忙!这份情,我们都记着呢!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们局长!我就不信了,凭我们教育局出面,还给你办不了一个加急检测?!” 半个小时后,沈知娴终于,将她的样品,送进了那间代表着“权威”和“真相”的检测室。 黎明时分,沈知娴独自一人,坐在省城那间冰冷的、连暖气都不足的招待所里。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一片。 她在等待,等待着那份足以决定她和“知娴实业”命运的、最后的判决书。 她知道,这只是反击的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一场更硬、也更残酷的仗,在等着她。 就在沈知娴独自一人,在省城为了那一纸检测报告而四处奔波、心力交瘁之时,一场更大、也更致命的风暴,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并精准地,扑向了那个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幕后黑手。 京城,某军区最高级别的化学实验室内,气氛凝重。 几位身着白大褂、肩上扛着星徽的技术军官,正围在一台在当时看来极其精密、甚至有些科幻色彩的进口仪器前,对着屏幕上显示出的复杂分子结构图,低声地讨论着。 顾既白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报告首长!”一位年纪稍长的技术专家,扶了扶眼镜,转过身来,神情凝重地向他汇报道,“结果出来了。送检的布料样品中,确实检测出了一种结构极其复杂的、未知的化学合成物。” “它的特性非常诡秘,”专家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在干燥和常温状态下,它几乎是惰性的,无毒无害,这也是为什么常规的质检手段很难发现它的原因。但是……一旦遇到水,特别是含有盐分和一定温度的汗液,它的分子结构就会迅速分解,释放出一种对人体皮肤,尤其是对儿童娇嫩皮肤,具有强烈刺激性和致敏性的有毒物质!” “新型工业染料。”另一位年轻的技术员补充道,“从它的合成路径来看,工艺复杂,技术含量很高,绝不是国内普通的小化工厂能够生产出来的。” 顾既白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钱万里这个毒蛇,为了毁掉沈知娴,竟然使用了如此阴险歹毒、甚至可以说是草菅人命的手段! “能追溯到来源吗?”他沉声问道。 “很难。”专家摇了摇头,“这种染料的合成物,在国内从未有过备案。它的源头,根据我们的经验判断,极有可能,是指向南方某些……从事着灰色进出口贸易的、地下的化工渠道。” “灰色进出口贸易”。 这几个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钱万里那看似光鲜的商业帝国外衣,露出了他最怕被人触碰的、肮脏的命脉! “好。”顾既白点了点头,“报告,立刻给我整理出来。要详细,要权威,要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另外,”他看向那位技术专家,补充了一句,“在报告的结论部分,‘无意中’强调一下,这种染-料,不仅对人体有害,其某些化学成分,如果被用于特殊领域,甚至……可能对我国的国防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技术军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明白了。 顾参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调查了。 这是要……杀人诛心! 当天下午,一架从京城飞往合城的军用运输机,在合城军用机场,悄然降落。 顾既白手持着那份盖着“军区后勤部最高技术鉴定中心”鲜红大印的“权威”报告,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驱车,来到了合城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里,当市领导和闻讯赶来的公安局赵局长,看到这份来自军方最高技术部门的、措辞严厉的报告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新型工业染料?!” “来源不明的南方渠道?!” “甚至……还可能威胁到国防安全?!” 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声声警钟,狠狠地敲击在他们的心上。 “各位领导,”顾既白将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的严重性,我想,已经不需要我再过多赘述了。” “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民间的商业纠纷了。”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很有可能,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利用商业活动作为掩护,向我国内地投放危险物质、甚至企图破坏我军后勤供应链安全的恶性刑事案件!” 第217章 砸锅卖铁,还你清白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压垮合城的任何一个人! 市领导和赵局长的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顾参谋,您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顾既白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指导意见”,“立刻,成立市一级的联合专案组!由公安、工商、税务、海关等多个部门联合行动!从那批‘问题’布料的源头——也就是钱万里的所有‘南方供货渠道’入手,进行最彻底、最全面的调查!” “我军方,也会派人全程参与督导。”他最后补充道,“以确保此次‘军民合作’项目的纯洁性和安全性,绝不允许任何心怀不轨的害群之马,混入我们的合作队伍!” 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对钱万里和他的“万里商贸”,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死刑判决书”! 消息灵通的钱万里,几乎是在会议结束的半个小时后,就得知了风声。 当他听自己的“线人”,在电话里用一种颤抖的、惊恐的声音,向他汇报了“军方介入”、“成立专案组”、“调查南方渠道”这几个关键词时,他正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由名贵红木打造的老板椅上,悠闲地品着上好的龙井。 “啪嗒”一声。 那只价值不菲的紫砂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一片片。 恐慌。 前所未有的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件在他看来,不过是略施小计的商业打压,怎么会……怎么会惊动军方?!甚至还被扣上了“威胁国防安全”这么大一顶骇人听-闻的帽子?! 那个顾既白……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钱万里手脚冰凉,如坐针毡,疯狂地打电话试图疏通关系,却发现自己所有的“保护伞”都在这一刻集体失声时,沈知娴,带着那份同样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省质检中心的报告,回到了合城。 她在知味楼那间熟悉的包间里,再次见到了“出差归来”的顾既-白。 他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回来了?”他为她倒上一杯热茶,声音温和。 “嗯。”沈知娴将自己那份同样证实了布料有毒,但无法确定具体成分的报告,放在了桌上。 顾既白没有看那份报告。 他只是将另一份,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军方报告,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一个眼神,便足以读懂对方所有的谋划和布局。 那是一种,只有并肩作战的战友之间,才会有的,无声的默契。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顾既白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沈知娴拿起那份报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她知道,有了这份报告,就等于拥有了一把足以将钱万里彻底钉死的、最锋利的利剑。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名为“战友情”的、更深层次的情愫。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默默铺平了一切道路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决绝而又自信的笑容。 “足够了。” 她将两份报告,郑重地收好。 “接下来,看我的。” 当“知娴实业”即将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合城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知娴这是要公开谢罪,准备关门大吉了。 “开发布会?”钱万里坐在他那豪华的办公室里,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哼,黔驴技穷了。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女人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通知我们相熟的那几家报社,让他们派最厉害的记者过去,问题问得越尖锐越好!我今天,就要亲眼看着她,身败名裂!” 发布会的地点,没有选在什么高档的酒店,而是选在了那个简陋的、此刻堆满了退货的服装加工厂里。 当全市所有的报社和电视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赶到现场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一片狼藉。堆积如山的“问题”服装,像一座座小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沈知娴、朱珠和姜艳三人,就站在这片“废墟”之前,她们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神情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 尤其是沈知娴,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场风暴彻底摧垮了,那份脆弱和无助,瞬间就博取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情。 发布会开始,闪光灯疯狂地闪烁。 沈知娴没有说一句开场白,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她只是带着朱珠和姜艳,走上前,对着台下所有的镜头,和闻讯赶来的市民代表们,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 第218章 壮士断腕 “无论原因如何,孩子们是因为穿了我们‘娴’牌的衣服而受到伤害,这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沈知娴,在此,代表‘知娴实业’全体员工,向所有受害的家长和孩子们,致以最诚恳、最深切的歉意!” 她的第一步,是真诚的道歉,不找任何借口。 紧接着,她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从今天起,‘知娴实业’名下所有产业,包括知味楼、服装店,全部无限期暂停营业!我们将集中公司所有的资金和人力,不惜一切代价,处理好这次危机!” “我在此向大家保证,”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愕的脸,“所有购买了‘问题’服装的家庭,我们不仅将进行全额退款,还将主动承担孩子们因此产生的所有医疗检查费用!并且,在此基础之上,我们还将对每一个受害家庭,给予三倍于服装价格的现金赔偿!”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响! 暂停所有营业?! 三倍赔偿?! 这……这是疯了吗?! 就在所有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沈知娴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合城商业史册的、掷地有声的宣言。 她看着台下那些曾经愤怒、如今却变得有些动容的家长们,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就算,让我们公司因此倾家荡产!就算,让我沈知娴,砸锅卖铁,沿街乞讨!我也要还所有信任过我们的消费者,一个公道!还所有无辜受害的孩子们,一个清白!” 这番充满了担当和悲壮的“壮士断腕”宣言,彻底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开始悄然逆转。 人们开始怀疑,一个愿意做到这个地步的老板,一个宁愿倾家荡产也要承担责任的企业家,真的,会是那种为了牟取暴利而草菅人命的“黑心商家”吗? 就在这时,沈知娴打出了她的第二张牌。 “各位,”她擦干眼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冤枉后的悲愤,“我们也是受害者!” 她将省质检中心和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军方技术部门的报告,高高地举起,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两份,是省里和军方最权威的检测报告!报告清楚地证明,导致孩子们过敏的,不是我们常规使用的棉布和染料,而是一种来源不明的、含有剧毒的‘新型工业染料’!” “我们被人骗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像一个无助的受害者,在向全世界控诉,“有人,从源头上,给我们设下了一个恶毒的、我们根本无法察觉的陷阱!他们不仅想毁掉我们的公司,更是在拿我们合城所有孩子的健康和生命,来当他们卑劣商战的牺牲品!” “受害者”的形象,被完美地树立了起来!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彻底疯狂了! “有毒布料”!“南方渠道”!“商业陷害”!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颗炸弹,足以引爆整个合城的舆论场!他们手中的相机闪光灯,几乎要将整个仓库照成白昼! 就在发布会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仓库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顾既白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在一众市政府领导的陪同下,“恰好”路过,前来“视察情况”。 “顾参谋!请问军方对此次事件有何看法?” 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将话筒和镜头,对准了这位身份最特殊、也最权威的“不速之客”。 顾既白停下脚步,面对着镜头,表情严肃,义正言辞地说道: “军方对此次‘质量门’事件,高度关注!” “我们绝不会与任何存在产品质量问题的企业合作,但也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像沈总这样,有担当、负责任的本土企业家!”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与台上的沈知娴,遥遥相对。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信任和支持。 “我们相信,”他一锤定音,“合城市政府和公安部门,一定会彻查此事,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的黑手,绳之以-法!还‘知娴实业’一个清白!还合城人民一个公道!” 这番话,无异于为沈知娴和“知娴实业”,进行了官方的、最高级别的“信用背书”! 舆论,被彻底地,完全地,逆转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合城的每一个角落。 钱万里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关于这场发布会的现场报道,听着顾既白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陷阱,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而那张由他自己亲手织就的、淬满了剧毒的网,正在调转方向,缓缓地,向他自己的头顶,笼罩而来。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219章 内鬼的忏悔 新闻发布会的巨大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知娴实业”低迷的士气,瞬间为之一振。 然而,沈知娴的心中,却丝毫不敢有半分松懈。她知道,舆论的逆转,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步。要将钱万里这只狡猾的狐狸彻底钉死,她还需要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证据——人证。 那个隐藏在工厂内部,亲手将“有毒”布料混入生产线的内鬼,必须被揪出来! 当晚,知味楼三楼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沈知娴、朱珠、姜艳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写满了工厂所有员工名字和档案的花名册。 “知娴,你确定……内鬼就在我们自己人里面?”朱珠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忍。 工厂里的这些女工,大多都是她和沈知娴亲手招进来的。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曾是走投无路的下岗女工,是“知娴实业”给了她们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实在无法相信,会有人恩将仇报,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恶毒之事。 “一定在。”沈知娴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指着那份来自省城的检测报告,声音冰冷,“报告上说得很清楚,‘问题’布料,是被人为地、小批量、多批次地混入到了我们的正常原料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能接触到我们核心生产环节的内部人员。” “可是……到底会是谁呢?”姜艳也紧锁着眉头,她将花名册上的人名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都是她平日里称姐道妹的熟悉面孔,她实在想不出谁会背叛她们。 “不管是谁,”沈知娴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她没有选择打草惊蛇。 接下来的两天,工厂虽然名义上“停工整顿”,但沈知娴却要求所有的工人,都必须按时到岗,进行“技术培训”和“车间清理”。 她要让所有人都留在她的视线之内,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场风暴之中,表现得最不寻常。 就在沈知娴在工厂内部,不动声色地张开大网的同时,另一张由顾既白主导的、更强大的天罗地网,也已经在黑暗中,悄然收紧。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那个在废弃仓库里被当场抓获的、钱万里的心腹手下,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的心理审讯后,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安局长赵局长,以及……全程陪审的顾既白。 顾既白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份军事法庭的传票草稿。 “刘三,”顾既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让审讯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你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嘴硬。那么,你今晚就会被移交到军事法庭。你所犯的罪行,将不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而是‘涉嫌危害国防安全’。这个罪名,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刘三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第二,”顾既白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上了几分诱惑,“主动交代。交代出钱万里指使你所做的一切,充当污点证人。那么,我可以向法庭为你申请‘重大立功表现’。你的罪行,将仅仅是‘从犯’。几年,还是十几年,你自己选。” 萝卜加大棒。 刘三的心理防线,在顾既白这番软硬兼施、却又招招致命的攻心战术下,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他痛哭流涕,将钱万里如何策划“质量门”、如何收买他、如何让他去仓库销毁证据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更重要的是,他还供出了一个最关键的名字! “……厂……工厂里,还有一个我们的人!是……是钱老板早就安插进去的!那个女的叫……叫李翠芬!” 李翠芬。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沈知娴脑中的迷雾。 她想起来了。 李翠芬,是工厂裁剪车间的一个小组长。平日里话不多,手脚倒是很麻利。只是……沈知娴回想起,自从公司出事后,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只有这个李翠芬,虽然表面上也表现得很担忧,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而且,就在昨天,她还“好心”地在工人群里煽动情绪,说什么“公司眼看就要倒了,咱们可得提前为自己找好后路啊”,险些引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罢工。 原来,内鬼,就是她! 当晚,沈知娴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只是让朱珠,以“核对生产数据”为由,将李翠芬一个人,叫到了知味楼三楼那间,她曾经用来与刘国栋谈判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沈知娴静静地坐在老板椅上,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笼罩在阴影之中,像一个等待着审判的女王。 第220章 自作聪明的猎物 “沈……沈总,您……您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翠芬一进门,看到这副阵仗,心中便“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沈知娴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台小小的、正在播放着什么的录音机,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录音机里,传出的,正是刘三那充满了恐惧和忏悔的、清晰的招供声: “……就是那个李翠芬!钱老板给了她五百块钱!让她想办法,把我们准备好的那批‘料’,偷偷地,换进她们厂的生产线里……” 李翠芬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沈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她抱着沈知娴的腿,痛哭流涕,开始为自己辩解,“是……是钱老板!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帮他干,他……他就要找人去砸我家的摊子,还要打断我男人的腿!我……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没办法啊!” 沈知娴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的女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没办法?”她轻笑一声,那笑声,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寒冷,“李翠芬,当初你家里遇到困难,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是谁,二话不说,从工资里预支了五百块钱给你?” 李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当初你男人在外面跟人打架,被抓进了派出所,又是谁,托关系,找门路,把他捞了出来?” 李翠芬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沈知娴自问,待你不薄。”沈知娴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敲在李翠芬的心上,“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为了区区五百块钱,你就出卖了所有信任你的姐妹!你就差点毁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你就差点,害了全合城那么多无辜的孩子!” “你告诉我,你的良心,在哪里?!” “我……我……”李翠芬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磕头求饶。 “沈总!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愿意!我愿意去公安局作证!我愿意把钱万里那个王八蛋所有的罪行,都揭发出来!求求您,看在我还有两个孩子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沈知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充满了恐惧和悔恨的脸。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李翠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明天一早,去公安局,把你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字不落地,全都说清楚。” “如果你敢有半句谎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我保证,你的下场,会比钱万里,惨一百倍。” 第二天,当李翠芬那份详细的、按满了鲜红手印的认罪书和检举信,与刘三的口供,一同摆在专案组的桌上时,钱万里那张由谎言和金钱构筑的商业帝国,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彻底的崩塌。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只等着那个自作聪明的猎物,自投罗网。 当李翠芬那份详尽的认罪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钱万里所有的侥幸时,一张由公安、工商、税务,甚至还有军方联合织就的天罗地网,已经在合城上空,无声地张开。 钱万里是在他那间位于顶楼的、可以俯瞰整个合城景色的豪华办公室里,接到第一个“坏消息”的。 电话,是他在市里的一个“老朋友”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疏离。 “老钱啊……你……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了?” 钱万里的心,猛地一沉,但依然嘴硬道:“王局,你这是什么话?我钱某人一向奉公守法,怎么会得罪人呢?” “奉公守法?”电话那头的王局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我可听说了,军区那位从京城来的顾参谋,对你‘很感兴趣’啊!今天上午,市里开了个紧急会议,专门成立了针对你的联合调查组!老钱,你好自为之吧!以后……以后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钱万里握着听筒,手脚冰凉。 顾既白! 又是那个顾既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不过是想教训一下沈知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怎么会……怎么会惹上这么一尊煞神?! 他开始疯狂地拨打电话,试图动用自己那些经营多年、用金钱和利益编织起来的“保护伞”。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往日里那热情的“钱老板长,钱老板短”,而是一片冰冷的、充满了推诿和恐惧的死寂。 “喂?什么?钱老板?不认识!你打错了!” “钱总啊……哎呦,真不巧,我现在正在外地出差呢!对对对,信号不好……喂?喂?” “老钱,听我一句劝,这水……太深了!你啊,赶紧想办法,跑吧!” 第221章 最关键的一环 一个又一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分享过无数利益的“朋友”,在这一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唯恐与他沾上半分关系。 他终于,尝到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滋味。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跑! 这是他此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留在合城,等待他的,必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立刻行动起来。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驱车,前往他在郊区的一个秘密据点。那里,藏着他这些年来积攒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财富——金条、美金,以及一本记录着他所有灰色交易的秘密账本。 他要带着这些东西,连夜逃往南方!逃回那个他发家的、鱼龙混杂的羊城!他相信,只要到了那里,凭借他的人脉和手段,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顾既白。 就在他将装满了金条和现金的皮箱,塞进他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准备发动车子,冲入夜幕的那一刻,几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黑暗中亮起,将他团团围住。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几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死死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车门打开,十几个身着警服、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训练有素地冲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为首的,正是公安局长赵局长。 “钱万里!”赵局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涉嫌多起重大经济犯罪和投放危险物质罪!现在,我依法对你实施逮捕!请你立刻下车,配合调查!” 钱万里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还不甘心! 他猛地一踩油门,方向盘一打,试图从包围圈的缝隙中,强行冲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一颗子弹,精准地,打爆了他车子的前轮胎。失控的轿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原地打了个转,狠狠地撞在了路旁的电线杆上。 钱万里的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上,顿时血流如注。 当他从剧痛和眩晕中挣扎着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张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冷峻如冰的脸。 顾既白,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车窗外。 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他的手里,没有拿枪。但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所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却比任何枪口,都更令人胆寒。 “钱老板,”顾既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来自地狱的审判,“游戏,结束了。” …… 钱万里的落网,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合城商界,引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八级地震。 然而,对于始作俑者钱万里来说,这还不是他噩梦的终点。 他本以为,自己犯下的,不过是些商业上的“小手段”,最多也就是判个几年。等他出来,凭着他藏在海外的资产,照样可以东山再起。 但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顾既白的能量,更低估了自己所犯下罪行的严重性。 就在他被捕的第二天,一封由顾既白亲自起草、盖着军区最高级别印章的密函,被直接送往了省政法委。 密函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函中,不仅详细阐述了钱万里此次“质量门”事件的恶劣性质,更将其行为,上升到了“试图通过污染军用物资供应链,以达到破坏我军后勤保障、威胁国防安全”的、骇人听闻的政治高度! 这一下,案件的性质,彻底变了! 省里立刻成立了最高级别的联合专案组,连夜进驻合城。钱万里的所有资产,被全部冻结;他所有的商业伙伴和“保护伞”,也都被一一隔离审查。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以及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网打尽! 然而,百密一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钱万里已经插翅难飞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负责看守钱万里的两名年轻警察,因为经验不足,被钱万里用“装病”和“重金收买”的拙劣伎俩所蒙蔽,竟然让他在转送医院的途中,成功地,逃脱了! 消息传来,整个专案组都为之震动! “废物!一群废物!”赵局长气得在办公室里,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而顾既白,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他的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猎手般的精光。 他知道,这条狡猾的狐狸,终于,要露出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尾巴了。 “赵局长,别急。”他拿出合城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合城南郊,那条早已废弃的、通往南方的内陆运河码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他现在,一定在那里。” “码头?”赵局长一脸不解,“他为什么要去那里?现在是枯水期,运河早就断航了!他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顾既白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所以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在等。等一艘能带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合城的船。” “而那艘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第222章 女王的加冕 当晚,月黑风高。 钱万里像一只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废弃码头的泥泞小路上。 他终于,在约定的时间,看到了河道深处,那盏代表着“希望”的、一明一暗的信号灯。 一艘小小的、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静静地,停泊在岸边的芦苇荡里。 他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是……是三哥派你们来接我的吗?”他对着船上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船夫,气喘吁吁地问道。 船夫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借着水面倒映的微弱星光,钱万里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无边的恐惧! 船头站着的,不是什么船夫! 而是那个如同梦魇一般,让他寝食难安的男人——顾既白! “钱老板,”顾既白的声音,在寂静的河风中,显得格外的冰冷,“这艘船,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它哪里都能去,就是……去不了南方。” 钱万里转身就想跑。 但他的身后,早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顾既白!”钱万里终于崩溃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了绝望的嘶吼,“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为了一个女人?!为了沈知娴那个贱人?!值得吗?!” “她不是贱人。” 顾既白一步步地,从船头走下,走到他的面前。 “而且,”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凛冽的杀意,“我跟你,不是无冤无仇。” “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钱万里魂飞魄散的话。 “二十年前,牛家洼,那个雨夜。你,还记得吗?” 钱万里的最终下场,比所有人预想中,还要凄惨。 他不仅因“投放危险物质罪”、“商业陷害罪”、“贿赂公职人员罪”等多项罪名,被数罪并罚,判处了无期徒刑;更在顾既白的“特别关照”下,当年在牛家洼那桩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强奸罪行,也被重新翻了出来,罪加一等。 他那座由金钱和罪恶堆砌起来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所有的资产,被全部查封、没收。 而“知娴实业”,则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暴洗礼之后,迎来了真正的涅槃重生。 沈知娴在新闻发布会上那番“砸锅卖铁也要负责到底”的宣言,以及她后续无条件退款、三倍赔偿所有受害家庭的诚信举动,通过报纸和电视的报道,传遍了合城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沈总”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企业家的代名词,更成为了“良心”和“担当”的象征。 当真相大白,所有人都知道她也是被奸人所害的“受害者”时,之前所有的质疑和谩骂,都转化为了加倍的同情、敬佩和支持。 “娴”服装店和童装店,在停业整顿了半个月后,重新开张。 开张的那天,店门口的景象,比第一次开业时,还要壮观。 市民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不是来退货的,而是来“支持”的! “沈总!我们相信你!” “好人有好报!你的衣服,我们放心!” “给我来十件!不!二十件!送亲戚朋友!” 那一天,店铺的营业额,再次创造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堪称奇迹的记录。 而合城市政府,更是将此次“质量门”事件的处理,树立为了全市“诚信经营”的正面典范,号召全市所有的国营和民营企业,向“知娴实业”学习。 市政府甚至还特批了一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土地,以极低的优惠价格,出让给沈知娴,用于建设她规划已久的、现代化的新工厂。 沈知娴,在经历了这场几乎让她倾家荡产的生死考验后,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在废墟之上,完成了最华丽的蜕变。 她赢得了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人心。 她,加冕为这座城市商界,当之无愧的,唯一的女王。 庆功宴,被定在了重新开业后的一个周末,地点,自然是知味楼。 那一晚,知味楼三楼最大的包间里,高朋满座。朱珠、姜艳、肖厂长、刘干事、报社的李记者……所有在这场风暴中,曾给予过她支持和帮助的朋友们,都齐聚一堂。 沈知娴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她站在人群中央,举起酒杯,那份从容、那份优雅、那份历经风雨后的淡定,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的光芒。 “各位,”她的声音清亮,充满了感激,“今天,我沈知娴,不谈生意,只敬朋友。这杯酒,我敬大家!敬我们风雨同舟的情谊!敬我们光明灿烂的未来!” “好!” 满堂喝彩,一饮而尽。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又温馨。 只有一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既白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说笑,只是安静地,用一种深邃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光芒万丈的女人。 他的心中,充满了骄傲,也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第223章 残忍的的真相 他知道,所有的外部障碍,都已清除。 接下来,他将要面对的,是这场战役中最艰难的一环。 他要如何,将那个残忍的的真相告诉她? 宴会结束后,沈知娴亲自将喝得微醺的朱珠和姜艳送上车。 当她转身,准备也打车回家时,顾既白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我送你。”他的声音,在喧嚣的街头,显得格外的清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大福街的路上。 车厢里,异常的安静。 沈知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慨。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军区招待所那间朝北的房间,阴冷而又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劣质酒精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整个房间,都沉浸在一片压抑的、不见天日的昏暗之中。 何婉如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堪比地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她不远千里,追随“爱情”而来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蜷缩在床脚,像一滩烂泥一样,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 程时玮。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让她仰望和迷恋的男人,此刻,却胡子拉碴,满身酒气,像一个被生活彻底击垮了的、可怜的失败者。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幻想,也彻底浇灭了。 这里,不是她幻想中窗明几净、仆从成群的团长家属大院。 眼前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个能给她带来无上荣耀和体面生活的程团长。 梦,碎了。 “程时玮!”她将手中的饭盒,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床上的男人,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含糊不清的、醉醺醺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别……别烦我……” 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何婉如积压已久的怨气和失望。 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程时玮!你给我起来!”她冲过去,一把掀开他身上那床散发着酸臭味的被子,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个男人吗?!不就是被降级了吗?不就是被沈知娴那个贱人给比下去了吗?!你就打算这么窝囊一辈子?!” 或许是“沈知娴”三个字刺痛了他,程时玮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睁开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咆哮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充满了痛苦的弧度。 “那你还想我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求她?去跪下求她回心转意?还是……去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祈求她能施舍我一点可怜的同情?” “我……” “你闭嘴!”酒精上头,程时玮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屈辱,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他猛地一拍床板,撑着坐起身,红着眼睛,指着何婉如的鼻子,嘶吼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被人当成笑话看吗?!”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像个疯婆子一样,冲到她的公司去大吵大闹!我怎么会丢那么大的人?!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现在倒好,反过来嫌弃我了?!” “你怪我?!”何婉如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气疯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程时玮!你有没有良心!我那是为了谁?!我不是看你被那个狐狸精欺负,才冲上去帮你说话吗?!你自己没本事,搞不定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前妻,现在反过来怪我?!” “我没本事?”程时玮他踉跄着站起身,一步步地逼近何婉如,“对!我是没本事让你给我闭上你那张只会哭哭啼啼的嘴!” “你……” “我嫌弃你怎么了?!”终于,在程时玮那充满了鄙夷的目光刺激下,何婉如也彻底破防了。她口不择言地,喊出了那句最真实、也最伤人的真心话。 “我当初跟着你,是想当万众瞩目的团长夫人!不是想跟着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破连长,去那鸟不拉屎的边疆吃沙子!”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你连沈知娴那个贱人都斗不过!我凭什么,还要在你这棵早就烂了根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虚伪的温情面纱。 程时玮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怨毒和算计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无尽的悔恨。 他为了她,背叛了家庭,毁掉了前途,抛弃了一切。 到头来,他得到的,只是“歪脖子树”这五个字。 “呵呵……呵呵呵……”他笑了,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滚。”他指着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就给我滚。” 何婉如被他眼中那陌生的、死灰般的眼神吓了一跳。但事已至此,她也再无半分留恋。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抓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两人,不欢而散。 何婉如漫无目的地走在合城萧瑟的街头,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与程时玮彻底分道扬镳、另寻出路的念头。 第224章 梦碎后的怨毒 何婉如漫无目的地走在合城萧瑟的街头,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与程时玮彻底分道扬镳、另寻出路的念头。 她找到了母亲余桂香。 “哭?!哭有什么用?!”余桂香听完女儿的哭诉,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余桂香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现实,也更冷酷,“你现在哭哭啼啼,有什么用?程时玮那棵树是靠不住了,但你别忘了,你现在纺织厂那份体面的工作,还是他给你弄来的!他要是彻底倒了,你觉得,人家厂里还会留着你这个‘关系户’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让何婉如瞬间清醒了过来。 对啊!工作!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她六神无主地抓住了母亲的手。 “怎么办?”余桂香冷笑一声,“很简单。你现在所有的不幸,都是谁造成的?” “沈……沈知娴……” “这就对了!”余桂香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程时玮是你幸福生活的‘因’,而沈知娴,就是毁掉这个‘因’的罪魁祸首!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闹,而是要跟他‘同仇敌忾’!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沈知娴那个贱人!” “只要把她斗倒了,斗垮了,让程时玮出了这口恶气,他自然就会重新看到你的‘好’!明白吗?!” 母亲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何婉如将自己所有的不幸,所有的失败,都顺理成章地,归咎到了沈知娴的头上。她认为是沈知娴毁了程时玮,从而,毁了自己本该璀璨光明的“豪门太太”的美梦。 “对!都是她!都是那个贱人!”她的眼中,燃起了怨毒的火焰,“我不好过,她沈知娴,也别想好过!” 一个恶毒的报复计划,在她心中,悄然萌生。 她决定,要从沈知娴最在乎的东西——她的事业,和她那来之不易的好名声——下手! 她想到了之前被沈知娴当众羞辱、又被自己当成替罪羊抛弃的张海燕。 虽然两人早已反目成仇,但她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可以利用张海燕对沈知娴的旧怨,来做点什么。 第二天,何婉如特意打扮成一副憔悴不堪、楚楚可怜的模样,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在纺织厂的门口,“偶遇”了下班的张海燕。 “海燕姐……”她红着眼眶,上前拉住张海燕的手,声音哽咽,“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不该连累你。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跟你道个歉。” 然而,吃过一次大亏的张海燕,早已看清了她那副白莲花的真面目。 她厌恶地甩开何婉如的手,眼神冰冷,充满了警惕。 “道歉?我可受不起。”张海燕冷笑一声,“何婉如,我告诉你,我们俩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我嫌脏。”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骑上自行车,消失在了人流中。 第一次的“使绊子”尝试,就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宣告失败。 这让何婉如更加恼羞成怒。 她站在原地,看着张海燕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远处那栋属于“知娴实业”的、灯火辉煌的办公大楼,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光芒。 她意识到,常规的、小打小闹的手段,已经无法伤害到如今羽翼丰满、众星捧月的沈知娴了。 她需要一个更狠毒的同样对沈知娴恨之入骨的“帮手”。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在张海燕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何婉如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如今的沈知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她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她羽翼丰满,不仅有自己的事业王国,更有朱珠、姜艳那样的铁杆盟友,甚至……还有整个合城的舆论,都站在她那一边。 想要正面攻击她,几乎是不可能的。 “闺女,你糊涂啊!” 在她们租住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旅馆里,余桂香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用她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提点着陷入绝望的女儿。 “你跟沈知娴那个贱人斗,就跟鸡蛋碰石头一样!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碰那块石头,而是要去挖掉那块石头底下的根!” “根?”何婉如一脸茫然。 “你傻啊!”余桂香恨铁不成钢地将瓜子皮吐在地上,“她现在最大的靠山是谁?还不是那个从京城来的、神神秘秘的顾参谋?!你想想,要是没有那个姓顾的在背后给她撑腰,她能斗得过钱老板?她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她能有今天的风光?”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何婉如脑中的迷雾! 对啊! 顾既白! 那才是沈知娴真正的命门所在! 只要能毁掉这个靠山,只要能让这个男人厌弃她、抛弃她,那她沈知娴,不就又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可以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了吗?! 一个更恶毒、也更阴险的计谋,在何婉如的心中,迅速成形。 她要用的,是这个世界上,对男人,尤其是对顾既白那种身居高位、爱惜羽毛的男人来说,最致命的武器——“红颜祸水”。 第225章 “红颜祸水”的谣言 “妈,”她的眼中,迸发出一种病态的、兴奋的光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天下午,何婉如和余桂香母女俩,就关在她们那间小小的旅馆房间里,像两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蜘蛛,开始精心编织一张淬满了剧毒的、针对沈知娴和顾既白的谣言之网。 她们将沈知娴,塑造成了一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为了攀附权贵可以不择手段的“狐狸精”。 “……就说,”余桂香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恶毒的笑容,“沈知娴那个贱人,在跟程时玮还没离婚的时候,就跟那个姓顾的勾搭上了!她之所以能开店赚钱,哪是靠她自己有什么本事?全是靠在床上伺候男人换来的!” “对!”何婉如的眼中也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她添油加醋地补充道,“还要说,这次军民合作的项目,根本就是他们俩之间的一场‘权色交易’!姓顾的利用职权,把项目给了她;她呢,就用身体回报他!两个人,一个贪财,一个好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套谣言,编得绘声绘色,充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细节”,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它的人,都信以为真。 而传播的渠道,她们也早已想好了。 何婉如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已经臭了,由她出面,只会适得其反。于是,这个“重任”,便落在了看起来更像个“淳朴农村妇女”的余桂香身上。 余桂香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裳,提着一个菜篮子,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军区大院的家属圈里凑。 她知道,这里,是全合城消息最灵通,也是对男女之间那点“作风问题”最敏感、最热衷于传播的地方。 她找到了几个平日里就最爱嚼舌根、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装作一副无意中得知了“惊天大秘密”的模样,将那些早已编排好的、污秽不堪的谣言,“悄悄”地,告诉了她们。 “哎呦,几位大妹子,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可不是嘛!我们家婉如,就是太老实了,才被那狐狸精欺负成这样……” “……那个沈老板啊,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啊,脏得很……” 谣言,像病毒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军区大院里,疯狂地传播开来。 起初,当万嫂子等人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时,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放他娘的屁!”万嫂子在自家院子里,当场就和一个传谣言的邻居吵了起来,叉着腰,骂得对方狗血淋头,“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知娴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这些老邻居,谁不清楚?!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把生意做得那么大,那是靠她自己的本事!你们倒好,在背后这么泼脏水!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然而,个人的辩解,在三人成虎的汹涌舆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在有心人的刻意推动和添油加醋下,谣言愈演愈烈。 版本,也从最初的“权色交易”,升级成了各种更加不堪入目、充满了香艳细节的“桃色故事”。 “听说了吗?有人半夜看到顾参谋的车,停在沈老板家门口,一晚上都没走!” “何止啊!我还听说,那个沈老板,为了拿下军方的项目,直接把人请到家里去,连孩子都打发走了……” 污秽的、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试图将沈知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光辉的形象,彻底地,拖入泥潭。 最终,这些恶毒的谣言,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那个身份最特殊的人——洪旅长的妻子,温医生的耳中。 温医生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几个护士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哎,你们说,报纸上说的那个沈总,跟咱们军区那个新来的顾参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我看八九不离十!无风不起浪嘛!你想啊,那个沈总,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凭什么就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要是没人撑腰,鬼才信呢!” 温医生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凭心而论,她对沈知娴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欣赏那个女人的坚韧、智慧和善良。 但是,“无风不起浪”这五个字,也同样,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开始回想,顾既白自从来到合城后,对沈知娴那份“超乎寻常”的关照。无论是项目上的鼎力支持,还是私下里对孩子们的过分亲昵……这一切,似乎,都为那些不堪的谣言,提供了“佐证”。 她开始担忧。 她担心的,不是沈知娴的名声,而是顾既白的前途。 她太清楚了,像顾既白这样身居高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最忌讳的,就是沾染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作风问题”。这足以成为他军旅生涯中,一个致命的污点。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当顾既白前来拜访洪旅长时,温医生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将顾既白单独叫到了书房,为他泡上一杯茶,然后,用一种看似“旁敲侧击”、实则充满深意的语气,开口了。 “既白啊,”她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来合城,也有段日子了。工作上,我们都相信你的能力。但是……生活上,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啊。” 顾既白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第226章 请君入瓮的好戏 “师母,您有话,不妨直说。” “唉,”温医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长辈的关切,“最近,外面……外面有些关于你和沈总的风言风语,传得……不太好听。我知道,你们是清白的,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但是,人言可畏啊!你身份特殊,沈总如今,在合城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你们俩……以后在交往上,还是……还是稍微避避嫌吧。” 顾既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瞬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骇人的寒光。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在背后,有预谋地,向他和沈知娴的身上,泼脏水! “多谢师母提醒。”他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洪旅长家出来后,顾既白脸上的温和,便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立刻派出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警卫员,对这些谣言的源头,展开了一场雷霆般的、顺藤摸瓜的秘密调查。 以他的能量,要查清这点小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张清晰的、指向性明确的关系网,就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最近频繁地出现在军区大院,四处向人“哭诉”自己被程时玮抛弃、被沈知娴“迫害”的、看似可怜无助的女人,何婉如,以及她那个同样搬弄是非的母亲,余桂香! 就在顾既白准备收网,让这对恶毒的母女付出代价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证”,却主动送上了门。 颓废了几天的程时玮,为了挽回自己那早已荡然无存的名声,也为了在调离之前,在老领导面前留下一个“知错能改”的好印象,主动找到了洪旅长,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汇报”。 在汇报中,他不仅痛陈了自己过去的种种不是,更是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已经与那个“思想有问题、只会带来麻烦”的何婉如,彻底地、完全地,断绝了关系! 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他还“无意中”,向洪旅长,提到了何婉如最近对沈知娴的种种怨恨之言,以及她是如何在背后,咒骂沈知娴“抢走了她的一切”的。 程时玮的这番话,无异于为顾既白的调查,提供了最直接、也最有利的“人证”! 当晚,顾既白看着手中那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以及洪旅长秘书悄悄递过来的、关于程时玮“汇报内容”的记录,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猎手般的弧度。 他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他拨通了朱珠的电话。 “朱经理,”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放出风声,就说我今晚,会单独在知味楼的‘牡丹’包间里,宴请一位‘非常重要的、来自京城的女客人’……” 一场为那对恶毒母女,精心准备的、“请君入瓮”的好戏,即将,拉开大幕。 “顾参谋今晚要在知味楼,单独宴请一位从京城来的、非常重要的女客人。”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通过朱珠那看似不经意的“闲聊”,迅速在合城几个关键的社交圈子里,荡起了层层的涟-漪。 何婉如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通过她在军区大院里安插的“眼线”——一个同样爱搬弄是非的家属——得知了这个“惊天大秘密”。 “单独宴请?” “女客人?” “还是从京城来的?”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她那根早已因嫉妒而绷得紧紧的神经! 她立刻,就将这个神秘的“女客人”,与那个同样是从京城回来的、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划上了等号。 ——沈知娴! 一定是她! 何婉如的脑海中,瞬间就脑补出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大戏:顾既白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定是借着“考察工作”的名义,继续与沈知娴那个狐狸精私会!他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被自己抓住了狐狸尾巴! “妈!”她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她冲进房间,抓住正在打毛衣的余桂香,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机会来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余桂香看着女儿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眼中也闪烁起同样恶毒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对!”何婉如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今晚,就要在知味楼私会!妈,你不是一直说我没有证据吗?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证据,狠狠地摔在所有人的脸上!我要让全合城的人都看看,那个所谓的‘商界女王’沈知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参谋,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一场精心策划的、自以为是的“捉奸”大戏,就此拉开了序幕。 为了把事情闹大,为了让沈知娴和顾既白永无翻身之地,何婉如甚至还特意联系了军区大院里那几个最爱嚼舌根、最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长舌妇。 第227章 一场“捉奸”的好戏 “王嫂,李姐,”她在电话里,用一种充满了正义感和悲愤的语气,添油加醋地说道,“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啊……就是那个沈知娴,她……她竟然背着所有人,在勾引军区的顾参谋!对!就是那个京城来的大官!他们今晚,就要在知味楼……唉,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顾参谋这样的大好青年,被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给毁了!所以,我今晚想去……去劝一劝。你们……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也算是……也算是做个见证……” 这番话,正中那几个长舌妇的下怀。她们立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兴奋地表示,一定“舍命陪君子”,为“正义”助威! 另一边,知味楼的后厨里,一场真正的“天罗地网”,也在顾既白的亲自指导下,悄然布置完成。 “朱珠姐,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黄豆看着朱珠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那根粗大的红蜡烛,以及那块准备用来遮挡灯光的黑布,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担忧,“这……这也太夸张了吧?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们店的名声……” “你懂什么!”朱珠瞪了他一眼,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叫‘兵不厌诈’!是顾参谋亲自指导的‘战术’!今天晚上,咱们不仅要帮知娴出这口恶气,还要让那个姓何的白莲花,知道知道,什么叫‘关公面前耍大刀’!” 她按照顾既白的指示,将三楼最豪华的“牡丹”包间,精心布置成了一个充满了暧昧和旖旎气息的“案发现场”。 名贵的红木圆桌上,没有摆放任何菜品,只在正中央,点上了一根孤零零的、跳动着昏黄火焰的红蜡烛。房间里所有的电灯,都被熄灭,只留下这豆大的烛光,将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映照得朦胧而又充满了引人遐想的剪影。 而那扇厚重的红木包间门,更是被她“不小心”地,虚掩着,留下了一条刚好可以窥视内部,又能将对话声清晰传出的、致命的缝隙。 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八点整,何婉如带着她的母亲,以及那支由三位“正义大嫂”组成的“捉奸小分队”,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的母鸡,浩浩荡荡地,杀到了知味楼。 “朱老板,”何婉如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自以为最能彰显“正室”气场的深色套装,她昂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朱珠,“听说,顾参谋今晚在这里宴请贵客?不知道是在哪个包间啊?我们家时玮,让我过来,代他向顾参谋敬杯酒。” 她搬出程时玮的名头,以为这样就能畅通无阻。 朱珠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的表情。 “哎呦,何同志,真是不巧。顾参谋今天宴请的客人,身份很特殊,他特意交代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哦?”何婉如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故意拔高了声音,让身后的“证人”们都能听见,“是什么样的‘特殊’客人,连我们家时玮的面子都不能给啊?莫不是……见不得人吧?”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朱珠装作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要不,您几位先在大厅坐会儿?我进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何婉如一把推开她,脸上是嫉恶如仇的“正义感”,“我们自己进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我们人民的干部!” 说罢,她便带着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像一群做贼心虚的老鼠,摸上了三楼。 她们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唯一亮着昏暗烛光、又虚掩着门的“牡丹”包间。 她们将耳朵,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果然,包间里,清晰地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又磁性,正是那个化成灰她都认得的顾既白。 而那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带着几分娇羞和迟疑,但那音色……和沈知娴那个贱人,简直有七八分相似! “顾参谋……您……您这样……真的不好吧……要是被人看见了……” “有什么不好的?”顾既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和温柔,“我早就说过了,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就是这句“致命”的台词,彻底点燃了何婉如心中那根名为“嫉妒”的导火索! 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开了那扇象征着她“胜利”的红木大门! “砰——!” “沈知娴!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臭婊子!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下贱的真面目!” 她像一头疯牛,嘶吼着,第一个冲了进去,手中那早已准备好的、用来拍照的相机,高高地举起,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当她冲进去,当屋外的灯光涌入,当她看清屋内那副完全超出了她剧本的、诡异的景象时,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第228章 涉嫌冲击军事要地 包间里,顾既白确实在。他正从容不迫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背对着门口的“女主角”,根本不是什么沈知娴!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留着一头利落短发、身着一身笔挺军装、肩上同样扛着星徽的、英姿飒爽的女军官! 而更让她感到手脚冰凉的是,桌子上摆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她想象中的烛光晚餐、红酒牛排! 那上面,摊开的,是一堆她根本看不懂的、画着各种复杂符号和等高线的……军事地图和机密文件! “人赃并获”了。 但“人”,不是她想捉的“奸夫淫妇”。 “赃”,也不是她想拍的“淫乱证据”。 一场精心策划的“捉奸”好戏,在开场的第一秒,就彻底地,演变成了一场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间谍”闹剧! “你们是什么人?!” 顾既白的声音,不再有半分之前的“温柔”。那是一种如同来自极北冰原的、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森然寒意。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昏暗的烛光都遮挡了大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般的滔天震怒。 “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知不知道,我们正在进行的是,关系到整个东南军区战略部署的、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何婉如和那几个长舌妇的心上,砸得她们魂飞魄散! 军事会议?! 战略部署?! 她们……她们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我……”何婉如的嘴唇哆嗦着,手中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顾既-白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他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伸出手,指着她,一字一句地,厉声喝道: “你!涉嫌冲击军事要地,窃取国家最高军事机密!” “来人!”他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早已等候在外的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兵,瞬间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何婉如一行人。 “把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起来!立刻移交军事法庭!严加审讯!” 这顶从天而降的、足以压死任何人的“间谍”大帽子,终于,将何婉如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地,压得粉碎。 她两眼一翻,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中,彻底地,吓晕了过去。 何婉如是被一盆冰冷的凉水,给活活泼醒的。 当她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颤抖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知味楼那间充满了“罪证”的包房里,而是身处一个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的陌生房间。 她的对面,坐着几个表情严肃的公安干警,为首的,正是公安局长赵局长。 而在她的身旁,母亲余桂香和那几个被她拉来“作证”的长舌妇,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醒了?”赵局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何婉如同志,现在可以跟我们好好谈谈,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人,冲击军事会议现场了吗?” “军事会议”四个字,像一把重锤,再次狠狠地砸在了何婉如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眼花。 “不……不是的……赵局...赵局长……”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我们是……是误会……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赵局长步步紧逼,“以为里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以为可以让你抓到什么把柄,好去毁掉别人的名声?” 何婉如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她和余桂香一行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公开的、漫长的处刑。 虽然顾既白并没有真的要将她们定性为“间谍”,但“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诬告现役高级军官”这几顶帽子,也足以让她们喝上一大壶了。 赵局长亲自出马,对她们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极其严厉的批评教育。从思想觉悟,到法律法规,再到军民关系,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们早已荡然无存的脸面上。 直到天快亮时,这群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才被允许写下深刻的检讨书,然后,像一群斗败的瘟鸡,灰溜溜地,被赶出了公安局。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顾既白的报复,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的,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却又招招致命。 第二天一上班,一封由军区司令部办公室直接下发的、措辞极其严厉的“警告信”,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送达到了何婉如所在的纺织厂,以及那几个长舌妇丈夫所在的单位领导的案头。 信中的内容,写得极其巧妙。 通篇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捉奸”、“私会”的细节,只是用一种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严肃地强调了: “……近期,我市部分单位家属,思想觉悟低下,纪律观念淡薄,无端造谣、恶意中伤正在我市执行重要公务的现役高级军官,甚至采取过激行为,严重干扰了我军的正常工作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第229章 无人的街头 信的结尾,更是用加粗的黑体字,提出了明确的要求: “……望各单位,能就此事引起高度重视,立刻加强对内部职工及家属的思想教育工作,提高政治站位,杜绝此类严重破坏军民团结的事件,再次发生!” 这封信,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具杀伤力! 那几个长舌妇的丈夫,一回到家,看到这封足以影响自己前途的“领导批示”,当场就炸了! “你个败家老娘们!我让你在外面乱嚼舌根!你看你干的好事!” “离婚!马上离婚!我可不想被你这个长舌妇给连累死!” 一时间,鸡飞狗跳,家无宁日。 而何婉如的那封信,更是被直接送到了纺织厂副厂长任大华的办公桌上。 任大华看着信纸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如同烙铁一般的“军区司令部”大印,吓得端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救星”,主动找上了门。 是他的侄女,张海燕。 “姑父!”张海燕一进办公室,就将门反锁,脸上是“义愤填膺”和“忍无可忍”的表情。 她早已对何婉如那个将自己当成替罪羊的白莲花,恨之入骨。昨晚的“捉奸”闹剧,更是让她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愚蠢和疯狂。她知道,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 她添油加醋地,将何婉如之前是如何找到自己、散播关于沈知娴的谣言,又如何在公安局里,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的“真相”,声泪俱下地,向自己的姑父,“坦白”了一遍。 “姑父!您是不知道啊!这个何婉如,她就是个疯子!是个祸害!她不仅害了沈总,也差点害了我!现在,她更是把我们整个纺织厂,都给拖下水了!您要是再留着她,咱们厂,迟早要被她给毁了!” 这番“落井下石”,来得正是时候。 任大华当机立断。 他知道,为了撇清纺织厂的关系,也为了向军方那位不知深浅的“顾参谋”,表达自己最诚恳的“忠心”,他必须,杀鸡儆猴! 第二天一早,当何婉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纺织厂时,迎接她的,不是同事们同情的目光,而是一张贴在公告栏上的、冰冷的、用最大号黑体字打印的——开除通知书。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职工何婉如,因其个人品行不端,严重违反厂纪厂规,无端造谣生事,恶意破坏军民团结关系,给我厂声誉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恶劣影响。故,自即日起,予以开除处理!以儆效尤!” 何婉如看着那张通知书,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那些曾经还与她称姐道妹、此刻却对她指指点点、满眼都是鄙夷和幸灾乐祸的同事们。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然而,她的哀求,换来的,只是厂里保安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驱逐。 “何同志,请你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她被两个高大的保安,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连同她那个小小的、装着几件私人物品的储物柜,一起,从车间里,拖了出来,狠狠地,扔在了纺織廠那冰冷的水泥地大門外。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却无人在意。 余桂香得知女儿被开除的消息,疯了一样地跑到纺织厂门口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咒骂工厂领导“官官相护,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结果,不仅没有一个路人上前帮腔,反而被一群早已看不惯她们母女那副嘴脸的工人家属,用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了个灰头土脸,狼狈而逃。 祸不单行。 当晚,她们租住的那间小屋的房东,在听说了她们母女俩的“光荣事迹”后,生怕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连夜就找上了门。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种败坏风气的东西,别住在我这里!晦气!赶紧给我搬走!明天天亮之前,要是再让我看到你们,我就报警了!” 房东将她们的行李,连同那点可怜的家当,全都扔到了冰冷的、还下着毛毛细雨的大街上。 众叛亲离。 无家可归。 何婉如抱着同样失魂落魄的母亲和早已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儿子,站在合城冰冷的街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她们想去找程时玮。 然而,当她们好不容易打听到程时玮所在的招待所时,得到的,却是传达室大爷那冰冷的、充满了鄙夷的回答:“程连长交代了,他不认识什么姓何的,让你们别再来纠缠他了!” 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通过朱珠的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沈知娴的耳中。 沈知娴正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新到的龙井。她听完,脸上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将茶杯轻轻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是她自找的。” 何婉如“捉奸不成反被开除,最终流落街头”的丑闻,像一阵风,以一种比谣言传播更快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合城的大街小巷。 她彻底地,身败名裂,成为了一个比那个被降级的程时玮,更可悲、更可笑的全城笑柄。 夜,更深了。 雨,也越下越大。 何婉如拖着沉重的行李,带着同样失魂落魄的母亲和早已冻得瑟瑟发抖的儿子,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 当她走到解放路,当她抬起头,看到远处那栋属于“知娴实业”的、在雨夜中依然灯火辉煌、宛如宫殿般的办公大楼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片不属于她的光明,再看看自己此刻的狼狈和黑暗。 所有的不甘、羞辱、失败……在这一刻,全都转化为了如同实质般的、足以将她灵魂都吞噬的怨毒和疯狂。 ……” 第230章 魔鬼的交易 沈知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骇人的光芒。 在合城最破旧、最肮脏的城中村里,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专供苦力住的小旅馆。房间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汗臭和廉价饭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何婉如、余桂香和谢亮亮,就在这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从云端跌入泥潭,巨大的落差,让余桂香第一次,对自己女儿那个不切实际的“豪门梦”,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闺女,算了吧。”她看着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像个木偶一样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咱们……咱们斗不过她的。她现在,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了。咱们……回牛家洼吧。至少在那里,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不!” 何婉如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双曾经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疯狂的执念。 “我绝不回去!”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回去!我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让她比我惨一百倍!一千倍!” “你怎么让她付出代价?!”余桂香也被她的疯狂吓到了,“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何婉如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就被更深沉的恶毒所取代。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沈知娴那三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孩子。 一个恶毒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在她那颗早已被嫉妒和怨恨扭曲了的心中,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知道,凭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伤害到那个被顾既白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沈知娴。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更强大、更狠毒、同样对沈知娴恨之入骨的“帮手”。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钱万里! 虽然钱万里已经入狱,但她打听到,他的老婆和他那个在道上混了多年、心狠手辣的弟弟钱万钧,至今,仍然在合城,并且,一直在寻找着向沈知娴和顾既白报复的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当晚,何婉如换上了一身最不显眼的、灰扑扑的旧衣服,将自己的脸用一块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幽灵,悄悄地,找到了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家地下赌场。 这里,是钱万钧的地盘。 在付出了身上最后的一点积蓄,作为“投名状”后,她终于,在赌场后台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钱万钧斜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一双三角眼,充满了怀疑和轻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能帮他报仇的、看似柔弱的女人。 “你?”他吐出一个烟圈,嗤笑道,“一个被男人赶出来的破鞋,连自己都养不活,能帮我们什么?” “我知道,你们想报复沈知娴。”何婉如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眼中,同样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也想。” “我可以帮你们。”她凑上前,将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诱惑,“我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她每天的行踪,我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去哪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钱万钧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兴趣。 “哦?说来听听。” 何婉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恶毒的、与她那张柔美脸庞极不相称的笑容。她凑到钱万钧的耳边,用只有魔鬼才能听懂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不寒而栗的计划。 “她最在乎的,就是她那三个小杂种。尤其是……那个最小的、也是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只要我们能抓住其中一个……” 钱万钧的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了贪婪和兴奋的、如同野兽般的光芒! 他知道,这个计划,比任何商业上的打压,都更直接、更简单、也更致命!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就此达成。 钱家,提供所有的人力、物力和资金。 而何婉如,则负责提供最精准的情报,和最周密的行动方案。 经过一番阴险的密谋,他们最终,将罪恶的目标,锁定在了三个孩子中,看起来最弱小、最不设防、也最容易下手的——念安的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何婉如像一个最敬业的、隐藏在暗处的猎手。 她每天,都像一个幽灵,远远地,跟在沈知娴和孩子们的身后。她仔细地,记录下他们每天的上学路线,放学时间,以及……沈知娴和顾既白,可能会因为工作而无法亲自接送孩子的,每一个可能的“空档”。 她像一只耐心的毒蜘蛛,正在精心编织一张,足以将她所有仇恨都倾泻其上的、罪恶的大网。 而这一切,正沉浸在事业成功和感情升温的喜悦之中的沈知娴和顾既白,都毫不知情。 一场针对他们最珍爱的宝贝的、最恶毒的阴谋,正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中,悄然逼近。 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231章 坠入了泥潭 合城,城中村,一家连名字都没有的专供苦力住的小旅馆里,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人窒息。 何婉如蜷缩在那张又硬又潮的木板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因漏水而晕染开来的,巨大而丑陋的黄褐色污渍。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整整两天了。 自从被房东像扔垃圾一样赶到大街上,她们母子三人,就从云端,彻底地,坠入了泥潭。 她们身边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每天,只能靠着余桂香去菜市场捡些菜叶,煮一锅寡淡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饭,勉强度日。 谢亮亮因为吃不惯苦,终日哭闹不止。而余桂香,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和不甘后,也终于被残酷的现实,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闺女,算了吧。” 这天晚上,余桂香将一碗勉强能称之为“饭”的东西,端到了何婉如的床前,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 “咱们……咱们斗不过她的。那个沈知娴,现在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了。她有钱,有势,背后还有那个姓顾的大官撑腰……咱们再跟她斗下去,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她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听妈一句劝,咱们……回牛家洼吧。至少在那里,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土坯房。总比在这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强啊。” 回牛家洼?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何婉如那颗早已被嫉妒和怨恨填满的心上! 回去? 让她以一个被开除、被赶走、被全城人当成笑柄的失败者身份,灰溜溜地,滚回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穷乡僻壤?! 不! “我不回去!” 何婉如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打翻了余桂香手中的饭碗。稀饭洒了一地,混着地上的尘土,变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彻底疯狂的困兽,那双曾经水汪汪的、楚楚可怜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迸发出一种病态的、骇人的光芒。 “我绝不回去!”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死死地抓住余桂香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母亲的皮肉里。 “妈!你甘心吗?!你甘心看着那个贱人,住着大院子,开着小汽车,被所有人捧着,敬着?!而我们,却要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苟延残喘?!” “我告诉-你!我不好过,她沈知娴,也别想好过!我要让她付出代价!我要让她尝尝,什么叫从天堂掉进地狱的滋味!我要让她比我,惨一百倍!一千倍!”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知娴那三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孩子。 程烁、苗子安、沈念安…… 一个恶毒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像一条最毒的蛇,在她那颗早已被嫉妒扭曲了的心中,疯狂地滋长起来。 她知道,凭自己现在的能力,连沈知娴的衣角都碰不到。那个姓顾的男人,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但,她碰不到沈知娴,不代表,她碰不到她的软肋!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更强大、更狠毒、同样对沈知娴恨之入骨的“盟友”!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缓缓地,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钱万里! 虽然钱万里已经因为“投放危险物质罪”被判了重刑,但他那个在道上混了多年、心狠手辣的弟弟钱万钧,至今,仍然在合城逍遥法外! 她打听到,钱家的人,并没有因为钱万里的倒台而偃旗息鼓,反而,一直在暗中,寻找着向沈知娴和顾既白报复的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当晚,何婉如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灰扑扑的旧衣服,将自己的脸用一块黑色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 她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幽灵,悄悄地,潜入了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一家乌烟瘴气、龙蛇混杂的地下赌场。 这里,是钱万钧的地盘。 “我要见你们老板。”她将身上最后的一点积蓄——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塞到了一个看门的小混混手里,声音嘶哑,“你告诉他,我这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在经过了层层的盘问和搜身后,她终于,在赌场后台一间充满了雪茄和酒精味道的、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钱万钧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一双凶悍的三角眼,充满了怀疑和轻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能帮他报仇的、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人。 “你?”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喷在了何婉如的脸上,“一个被男人赶出来的破鞋,连自己都养不活,能帮我们什么?” 设计方案研讨会,正在热烈地进行着。 沈知娴站在投影幕布前,神采飞扬地,向顾既白和几位军方代表,阐述着自己关于新材料、新工艺的创新理念。她的自信,她的专业,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璀璨的光芒。 第232章 蝴蝶结发卡 顾既白坐在台下,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骄傲。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比预定的时间,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糟糕!”沈知娴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和焦急,“孩子们快放学了!我得赶紧去接他们!” “别急,”顾既白微笑着,站起身,“我送你。”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是这晚了的半个小时,给了魔鬼,一个可乘之机。 红旗小学的校门口,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 程烁、苗子安和念安,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手拉手地,站在校门口那棵熟悉的大槐树下,等待着妈妈的到来。 “哥哥,妈妈今天怎么还没来呀?”念安晃了晃苗子安的手,小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别急,妈妈可能是在开会,耽误了。”一向沉稳的苗子安,安抚着妹妹,“我们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面容和善、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一脸焦急地,走到了三个孩子的面前。 “小朋友,你们好啊。”她的声音,刻意装出了一副温和而又无助的腔调,“阿姨是外地来的,第一次来合城,找不到去火车站的路了。你们……你们能帮阿姨看看,这地图上,该往哪边走吗?” 苗子安的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警惕。 妈妈和顾叔叔都反复教导过他们,绝对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他拉着弟弟和妹妹,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奶声奶气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说道:“对不起,阿姨。老师说过,我们不认识你,不能和你说话。” 那个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大的孩子,竟然如此的机警。 眼看着计划就要失败,她急中生智,在转身假装离开的瞬间,手“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滑了一下。 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用粉色的丝带,精心制作的、和念安今天头上戴的,一模一样的、漂亮的手工蝴蝶结发卡! 这是何婉如,为这场绑架,准备的,最致命的诱饵! “呀!我的蝴蝶结!” 念安看到那个发卡,立刻天真地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掉的。她完全忘记了哥哥的叮嘱,挣脱了苗子安的手,想都没想,就跑上前去,弯腰准备把它捡起来。 “妹妹!别去!”苗子安和程烁都急了,连忙追了上去。 就在念安弯腰的瞬间,那个女人,故意用脚,将那个发卡,轻轻地,踢向了旁边一条停满了杂物、僻静而又狭窄的小巷子里。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小朋友,”她一脸“歉意”地说道,“你看,风一吹,滚到那边去了。你……你快去捡吧。” “妹妹!危险!” 程烁和苗子安看到妹妹毫不犹豫地跑进了那条光线昏暗的小巷子,也立刻着急地跟了上去。三个孩子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完全被那个小小的蝴蝶结,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女人对着巷子深处,飞快地,打了一个手势。 一辆早已熄火等候多时、连牌照都被泥巴糊住的破旧面包车,突然,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无声地,亮起了车灯,猛地冲了出来!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僻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的骇人! 两个身材彪悍、满脸横肉的大汉,从车上闪电般地跳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目标明确! 一个,一把捂住刚刚捡起蝴蝶结、还没反应过来的念安的嘴,将她那小小的、挣扎的身体,强行地,抱了起来! 另一个,则一脚,狠狠地踹向了冲上来试图反抗的程烁和苗子安! “放开我妹妹!” 两个小男子汉,像两头被激怒的、悍不畏死的小狮子,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了上去! 程烁死死地抱住了一个歹徒的大腿,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苗子安则捡起地上一块板砖,用他那瘦弱的身体,拼了命地,砸向了另一个歹徒的后背! 然而,在成年人绝对的、残暴的力量面前,他们所有的反抗,都显得是那么的徒劳。 “滚开!小杂种!” 程烁被一脚踹中了胸口,当场就疼得喘不过气来。 苗子安则被狠狠地甩开,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黑,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哥哥!” 这是念安留在这条巷子里,最后一声凄厉的、充满了绝望的呼喊。 面包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在扬起的尘土中,绝尘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程烁才从剧痛中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顾不上胸口的剧痛,也顾不上查看昏倒在地的哥哥,他只是疯了一样地,冲向了巷子口。 然而,宽阔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辆罪恶的面包车的半分踪影? 妹妹…… 妹妹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即将被这绝望吞噬时,他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在面包车消失的地方,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那个,作为诱饵的、粉色的蝴蝶结发卡。 他颤抖着,将它捡了起来。 就在发卡的背面,他看到了,一个用针,歪歪扭扭地,刻上去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小小的字。 那个字,他认得。 那是他在何婉如那个坏女人的签名上,见过无数次的字。 ——“何”。 第233章 女王的震怒 市政府会议室里,关于“军民合作”二期项目的研讨会,刚刚圆满结束。 沈知娴脸上还带着几分成功后的、自信的微笑,正与几位市领导和军方代表,一一握手告别。 就在这时,她放在公文包里的那台、作为身份象征、却很少响起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了刺耳的、急促的蜂鸣声。 她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红旗小学刘校长那惊慌失措、几乎变了调的声音。 “沈……沈总!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校长?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是您的孩子!是念安!念安她……她不见了!” “轰——!” “念安不见了”这五个字,像一道九天之外降下的黑色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沈知娴的头顶! 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中的“大哥大”也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四分五裂。 “知娴!”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扶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顾既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同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焦急。 但,也同样,带着一种足以让人在天崩地裂中,找到最后一丝依靠的、强悍的冷静。 “别慌!有我在!” 他几乎是半抱着,将早已手脚冰凉、浑身颤抖的沈知娴,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捡起地上摔坏的电话,重新拨了回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命令口吻,迅速地,从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刘校长口中,问清了事情的经过。 “好,我知道了。看好另外两个孩子,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蹲下身,双手紧紧地握住沈知娴冰冷的、颤抖不止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知娴,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力量,“现在,不是悲伤和恐慌的时候。念安还在等着我们去救她!你必须,立刻,马上,给我振作起来!明白吗?!”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脑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对! 女儿! 她的女儿还在等着她! 滔天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在这一刻,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伤和恐惧! 沈知娴猛地站起身,那双刚刚还充满了绝望的眼睛,此刻,却迸发出了骇人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走!” 吉普车,像一头咆哮的钢铁猛兽,在合城的街道上,疯狂地疾驰。 当他们火速赶到学校时,看到的是早已哭成了泪人、被老师们围在中间安抚的程烁,和那个因为头部受到撞击,刚刚才从昏迷中悠悠醒转的苗子安。 “妈妈!” 程烁看到沈知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嘶吼着扑了过来,将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东西,死死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是她!妈妈!是那个坏女人!是她让人抓走了妹妹!” 沈知娴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沾染了泥土和血迹的蝴蝶结发卡。 以及,发卡背面,那个用针歪歪扭扭地刻上去的、小小的“何”字。 何婉如!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座名为“理智”的牢笼,将里面那头早已被压抑了太久的、嗜血的猛兽,彻底地,释放了出来! “嗡——” 她的脑袋里,一片轰鸣。 她松开程烁,拿出那台早已被顾既白换了备用机的“大哥大”,拨通了朱珠的电话。 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像来自九幽之下的审判。 “朱珠姐,听着。” “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所有的关系!告诉所有认识我们的人!知味楼的员工,服装厂的工人,校服厂的家长,所有我们能联系到的人!” “我的女儿,沈念安,被人绑架了!”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好,抽干护城河也罢!给我把整个合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告诉他们!谁要是能提供线-索,我沈知娴,给他一万块!谁要是能把我的女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知娴实业’一半的股份,就是他的!” 这番话,充满了疯狂的、不计一切代价的决绝! 朱珠在电话那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沈知娴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沈知娴的商业帝国,这个由她亲手缔造的、庞大的机器,在这一刻,因为女王的一声令下,展现出了它最锋利、也最可怕的獠牙! 无数的电话,从知味楼,从服装厂,被打向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知味楼的厨师,联系上了菜市场的商贩;服装厂的女工,找到了她们在各个街道当联防队员的丈夫;那些遍布全市、因校服订单而对沈知娴心怀感激的家长们,更是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亲朋好友…… 一张由普通市民自发组成的、无形的巨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铺向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弄! 第234章 骇人的气势 与此同时,另一张由官方力量主导的、更强大、也更具威慑力的天罗地网,也已经在顾既白的雷霆之怒下,轰然展开! 他拨通了军区的内部专线,电话那头,是他最信任的警卫连连长。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平时的温和,只剩下了属于军区大佬的、不容置疑的铁血和冷酷。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下达了几个简短到令人窒栗的命令。 “第一!立刻启动一级应急预案!协调市局,全面封锁合城所有出城的交通要道!火车站、汽车站、所有高速公路路口,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飞出去!” “第二!协调公安系统,调动全市所有在勤警力!对城内所有废弃工厂、闲置仓库、城中村、以及一切可能藏匿人质的地点,进行地毯式、无死角的排查!” “第三!通知技术部门!立刻!马上!给我调取事发地点周围五公里内,所有单位、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当时已有的初步监控)!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看到那辆该死的面包车的清晰图像和行动轨迹!” 一道道命令,通过电波,迅速地传达下去。 整个合城的国家暴力机器,在这一刻,因为一个男人的震怒,以前所未有的、最高效的方式,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消息,也像瘟疫一样,传到了那个刚刚才从对沈知娴的嫉妒和怨恨中,稍稍缓过神来的程时玮的耳中。 “什么?!念安……念安被绑架了?!是何婉如干的?!” 当他从一个老同事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彻底崩溃了。 他想起了,何婉如之前是如何在他面前,咒骂沈知娴,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的。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偏袒她,甚至在她犯下大错后,还为她开脱的。 他意识到,是自己!是自己的愚蠢和纵容,最终,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大祸!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绝望的嘶吼,像一头疯牛,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招待所,也加入了那支庞大的、却又希望渺茫的寻人队伍。 而此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旅馆里,罪魁祸首何婉如,正抱着双臂,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全城戒严! 军警出动! 她听着窗外那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看着天空中那盘旋而过的直升机(军方为搜索而调动),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只是想教训一下沈知娴,只是想让她也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滋味! 她没想过,要和整个国家机器对抗啊! 两条追查的线索,一明一暗,从城市的两端,同时展开。 沈知娴负责发动群众的力量,搜集来自民间的、最细微的线索。 顾既白则负责官方的追查和布控,用最强大的技术手段,锁定罪犯的踪迹。 夜,越来越深了。 合城的上空,布满了阴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句话,通过一个特殊的、无法被追踪的渠道,像一道死亡的判决书,清晰地,传到了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钱万钧和何婉如的耳朵里。 那句话,来自顾既白。 “告诉他们。” “天亮之前,如果孩子,少了一根头发。” “我要他们,和他们所有的家人,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黎明前的对决,已然拉开大幕。 整个合城,一夜无眠。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正义与邪恶的终极较量! 夜,像一块巨大而又沉重的黑幕,死死地压在合城的上空。 临时搭建在市公安局大院里的联合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以及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焦的、与时间赛跑的交响乐。 顾既白站在巨大的合城地图前,眉头紧锁。 全城戒严的命令已经下达了三个小时,一张由军、警、民三方力量联合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全面铺开。然而,传回来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报告!火车站、汽车站客运通道已全部封锁,未发现目标!” “报告!通往邻市的几条主要高速路口已设立关卡,盘查所有出城车辆,暂无发现!” 合城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如同蜘蛛网一般,遍布在城市肌体中的城中村和老旧巷弄,成为了绑匪最佳的藏身之所。地毯式的排查,如同大海捞针,进展极其缓慢。 而那辆罪恶的、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技术部门虽然通过沿途几个单位的简陋监控,捕捉到了它模糊的身影,但对方显然是惯犯,极其狡猾,在几个关键路口连续更换了伪造的假牌照,让追踪的线索,数次中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多过一分钟,念安所面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顾既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疼得厉害。他不敢去看坐在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女人。 第235章 一张废弃的糖纸 沈知娴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粉色的蝴蝶结发卡。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智慧和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得让人心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但正是这份死一般的沉寂,才更令人感到窒-息和恐惧。她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仿佛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地、毁灭性地崩断。 就在指挥中心的气氛,几乎要被这份绝望所吞噬时,一股意想不到的、来自民间的力量,却为这场陷入僵局的搜救,带来了一线生机。 “叮铃铃——!” 指挥中心里,一部专门为接收市民线索而设立的热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联合指挥中心!” “什么?!你说你认识绑匪?!……好!你别急,慢慢说!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接电话的公安干警,声音瞬间拔高!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了过来! 提供这条关键线索的,不是别人,正是知味楼里一位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负责洗碗的刘大妈。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警……警察同志!我……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线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就是今天下午放学那会儿,我那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叫……叫刘三的,突然跑到我们饭店后厨来找我,塞给了我五十块钱!” “他说……他说他发了笔横财!还……还买了好几条‘大中华’!那烟贵得很,他平日里连‘大前门’都抽不起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问他哪来的钱,他支支吾吾的,说是……是跟新认识的老板,办了件‘大事’……” “……刚才,我听我们朱经理说,沈总的闺女被人绑架了,我……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那个刘三,他……他跟钱万里手底下那帮人,走得很近!” 钱万里!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沈知娴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电话! “刘大妈!是我!沈知娴!”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那个侄子刘三,现在住在哪里?!地址!立刻告诉我!” 五分钟后,几辆警车,载着满脸杀气的姜艳和十几名知味楼的精壮伙计,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冲向了位于城西的一片棚户区。 沈知娴没有去。 她知道,她必须留在指挥中心,这里,才是这场战争的中枢。 然而,当姜艳带着人,一脚踹开刘三那间破旧不堪的出租屋大门时,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景象。 屋子里,一片狼藉。桌上还摆着吃剩的、早已冷掉的饭菜,床上的被子也被胡乱地掀开。显然,屋子的主人,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闻风而逃的。 “操!让他给跑了!”姜艳气得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失望和沮丧之际,跟在队伍最后的沈知娴,却缓缓地,走进了这间充满了霉味和馊味的屋子。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寸寸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下。 在床底下最深处的一个、积满了厚厚灰尘的角落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的东西。 她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肮脏,伸出手,将那个东西,轻轻地,捏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早已废弃的糖纸。 当她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缓缓地展开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张糖纸,她认得! 它不是合城本地任何一家糖果厂生产的“大白兔”或者“高粱饴”。那上面印着的,是她看不懂的、花花绿-绿的外文!那精致的、带着蜡光质感的**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进口水果的香气! 这是…… 这是顾既白上次从京城回来时,特意带给念安的那一包,她最喜欢吃的、宝贝得一颗都舍不得分给哥哥们的……进口水果糖! 为什么?! 为什么绑匪的窝点里,会出现只有念安才拥有的糖纸?!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推理,瞬间在沈知娴的脑海中成形! 除非……除非,绑匪中,有对她们一家,对念安的喜好,都了如指掌的、最熟悉的人! 她立刻,将这个惊人的发现,用最快的速度,通报给了远在指挥中心的顾既白! “……糖纸……印着外文……是念安的……” 电话那头的顾既白,在听完她的描述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猛地转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人员关系分析图。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钱万里、钱万钧、刘三……这些名字,最终,停留在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高度怀疑的、看似柔弱无辜的女人身上。 ——何婉如! 只有她! 只有她,才对沈知娴一家,怀有如此深沉的、刻骨的怨毒! 只有她,才有可能,知道念安喜欢吃这种特殊的糖果! 第236章 沉重的承诺 而就在这时,另一条来自程时玮的“助攻”,则彻底地,印证了他的猜想。 发疯般在城里四处寻找孩子的程时玮,在极度的悔恨和自责中,也终于,想到了那个最可疑的人。 他利用自己对何婉如的了解,猛然想起了,何婉如的母亲余桂香,在乡下,似乎有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极其偏僻的废弃老宅! 他不敢,也没有脸,直接联系顾既白或沈知娴。 他犹豫再三,最终,用一个公用电话,将这个地址,以一个“热心市民”的身份,匿名地,打给了市公安局的报案热线。 两条来自不同方向的、却又指向同一个目标的线索,在指挥中心那张巨大的地图上,终于,交汇了! “目标锁定!” 顾既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被标记为“危险区域”的红点上! “余家老宅!” 那一瞬间,整个指挥中心,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行动!” 随着顾既白一声令下,武警、特警、公安……所有早已待命多时的精锐力量,如同黑夜中的猎豹,无声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巢穴,迅速集结! “我也要去!” 指挥车旁,沈知娴一把抓住了顾既白的手臂,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却异常的坚定。 “不行!太危险了!”顾既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必须去!”沈知娴的态度,比他更坚决,“顾既白,那里面,是我的女儿!我必须,亲眼看着她,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身边!” 顾既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绝望中,依然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眼睛。 最终,他点了点头。 他从警卫员手中,拿过一件厚重的、足以抵挡子弹的防弹背心,亲自地,为她,穿上。 “跟紧我。” 这是他,对她,最沉重的承诺。 城乡结合部,余家老宅。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坍塌,杂草丛生,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沉默的怪兽。 被锁在漆黑柴房里的念安,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上。 她很害怕。 害怕这无边的黑暗,害怕门外不时传来的、绑匪们粗鲁的咒骂声。 但她没有哭。 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抱着她时,那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眼神。 “念安,别怕,妈妈在。” 她想起了哥哥们,想起了他们在学校里,将她护在身后时,那瘦小却又无比可靠的背影。 “妹妹别怕,哥哥保护你。” 这些温暖的记忆,像一缕缕微弱的光,照亮了她心中的黑暗,给了她无穷的勇气。 她从头上,悄悄地,拔下了一根妈妈早上为她梳头时别上的、细细的钢丝发卡。她屏住呼吸,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开始用那根小小的发卡,一点点地,去撬动绑在她手腕上那根粗糙的麻绳…… 柴房外,堂屋里,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何婉如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在小小的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窗外,那一声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声,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完了……完了……我们被包围了……”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不已,几乎变了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她冲到正坐在桌边,悠闲地擦拭着一把土制猎枪的钱万钧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那……那你还等什么?!”何婉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催促道,“快!快给沈知娴打电话!要钱!让她拿一百万……不!一千万来赎人!拿到钱,我们就赶紧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钱?” 钱万钧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何婉如的衣领,将她狠狠地掼在了墙上! “你他妈现在脑子里还只想着钱?!”他的脸,几乎要贴到何婉如的脸上,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告诉你!老子这次,要的不是钱!是命!” “是顾既白那个王八蛋的命!也是沈知娴那个贱人的命!”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钱!他要利用这个孩子,将那个毁了他大哥、毁了他整个家族的顾既白,引到这里来,然后……同归于尽! “钱万钧!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怎么办?!警察都来了!我们都要完蛋了!” 钱万钧厌恶地甩开她的手,三角眼里,迸发出一种亡命之徒特有的、残暴的凶光。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老子给你顶着!”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警察来了又怎么样?他们敢冲进来吗?!” 他指了指柴房的方向,脸上是狰狞的笑容:“我们手里,可是有王牌的!” “那……那你还等什么?!”何婉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催促道,“快!快给沈知娴打电话!要钱!让她拿一百万……不!一千万来赎人!拿到钱,我们就赶紧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钱?” 第237章 父亲的救赎 钱万钧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何婉如的衣领,将她狠狠地掼在了墙上! “你他妈现在脑子里还只想着钱?!”他的脸,几乎要贴到何婉如的脸上,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告诉你!老子这次,要的不是钱!是命!” “是顾既白那个王八蛋的命!也是沈知娴那个贱人的命!”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钱!他要利用这个孩子,将那个毁了他大哥、毁了他整个家族的顾既白,引到这里来,然后……同归于尽!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口早已干涸的、积满了落叶的大水缸上。 他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朝着那口水缸,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充满了杀机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刺耳! “谁?!他妈的谁在那里?!” 院子里的绑匪,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乱作一团,朝着水缸的方向包围过去。 就是现在! 就在这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千钧一发的混乱瞬间,那扇本就破旧的柴房木门,被猛地拉开了! 一道瘦弱的、却又快如闪电的小小身影,从黑暗中,拼了命地,向着院外那片代表着希望的、微弱的灯光,冲了出去! 是念安! 她竟然,靠着一根小小的发卡,成功地,挣脱了束缚! “站住!臭丫头!不许跑!” 一个反应过来的绑匪,发现了逃跑的念-安,他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女孩那单薄的背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一声更清脆、更具威慑力、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枪响,率先,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砰——!”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撕裂空气般尖啸的枪响,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那个正准备对念安扣动扳机的绑匪,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土制猎枪“哐当”落地,再也无法握紧。 远处,百米开外的一处废弃钟楼顶端,顾既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85式狙击步枪,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行动!” 他对着耳麦,下达了最后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突击指令。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 十几道矫健的、如同神兵天降的黑色身影,手持着微冲,从院墙的四面八方,同时翻越而入!探照灯刺眼的光束,如同白昼,瞬间将这个肮脏的、充满了罪恶的院子,照得无所遁形! 突击行动,正式打响! 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但她只愣了一秒钟,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她知道,是妈妈!是妈妈派人来救她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惊人的力量! 她拼了命地,迈开那双早已因恐惧而发软的小短腿,向着院外那片代表着希望和安全的、由无数警灯汇聚而成的红蓝色光海,疯狂地跑去! “抓住她!快!抓住那个小贱人!” 穷途末路的钱万钧,彻底疯了!他看着那些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特警队员,知道自己今天插翅难飞。绝望,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最恶毒、最疯狂的毁灭欲! 他抓起桌上另一把早已上膛的霰弹枪,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根本不顾及已经冲到眼前的武警,而是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正在拼命奔跑的、小小的、瘦弱的背影! 他要毁掉她! 他要毁掉沈知娴最珍视的宝贝! 他要让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女人,也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 “砰!砰!砰!” 疯狂的、密集的枪声,在院子里,骤然响起! …… 临时指挥车里,所有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沈知娴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那副如同慢镜头般、令人窒栗的画面。 她看到,钱万钧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 她看到,他手中那把喷射着罪恶火舌的枪口。 她看到,她的女儿,那个小小的、毫无防备的身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的嘶吼,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刺眼的红蓝光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悲剧已然无法避免的那一刻! 一道一直潜伏在院墙角落最深沉黑暗中的、狼狈不堪的身影,想都没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悍不畏死的豹子,猛地,从阴影中,扑了出来! 第238章 保护的本能 是程时玮!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嫉妒和算计,也没有了失意后的颓废和不甘。 那一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正在奔向死亡的孩子,和一种最原始的属于父亲的保护的本能! 他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在子弹呼啸而至的前一秒,终于,扑到了念安的身后! 他没有做任何的躲闪。 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并不算魁梧的后背,死死地,将那个早已吓得呆住的小小身体,完全地,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最坚固,也最悲壮的盾牌! “噗!噗!噗!” 几声子弹射入肉体的、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几颗灼热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霰弹,瞬间,射入了他的后背和肩膀! 剧烈的、足以将人撕裂的疼痛,在一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身后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液体,飞速地流逝。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艰难地,回过头。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张被他护在身下,毫发无伤的、属于念安的小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震惊、不解和极度复杂的眼神。 ……值了。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头。 钱万钧等一众负隅顽抗的绑匪,被随后赶到的、早已怒火中烧的特警队员,全部当场击毙或制服。 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在屋内,尿湿了裤子的何婉如,也被两名冲进来的警察,戴上了冰冷的、象征着她罪恶结局的手铐。 当她被拖拽着,经过院子中央那片血泊时,她看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男人。 那个,她曾以为是她一生依靠,却最终,为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挡下了子弹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种计谋败露后,如同死灰般的麻木。 “念安!我的念安!” 沈知娴发疯般地,从指挥车里冲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扑进那片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院子,从那片温暖而又粘稠的血泊中,一把抱起了那个安然无-恙、只是受了巨大惊吓,早已哭不出声的女儿。 “呜……哇——!” 直到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暖的气息,念安才终于,像一个找到了港湾的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后怕的哭声。 “妈妈……妈妈……” “没事了……没事了,宝贝……妈妈在这里……”沈知娴紧紧地抱着女儿,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地,将那个浑身是血、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程时玮,抬上了救护车。 沈知娴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个被抬走的、曾经让她恨之入骨,此刻却又用生命救了她女儿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从未想过。 她真的,从未想过。 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为她和女儿之间那段充满了罪恶的过去,画上句号的,竟然,会是他。 顾既白走到她的身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将早已瑟瑟发抖的母女二人,紧紧地,包裹在了怀里。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合城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砰”的一声,红色的“手术中”灯牌,终于熄灭了。 主刀医生摘下满是汗水的口罩,走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谁是病人家属?” 沈知娴立刻迎了上去,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等待,变得异常沙哑:“医生,他……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然强撑着保持镇定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一脸凝重的顾既白,叹了口气。 “子弹,已经全部取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病人失血过多,体内多个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不过……万幸的是,那几颗子弹,都奇迹般地,避开了最致命的心脏和主动脉。” “手术,算是成功的。” “什么意思?”沈知娴的心,依然悬在半空。 “意思就是,”医生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判决,“命,暂时保住了。但是,因为脊椎神经受到了损伤,他……他这辈子,恐怕,都再也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了。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知娴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该是怎样的心情。 是该庆幸吗?他没有死,她不用背负上一条被“救命恩人”用生命换来的、沉重的道德枷锁。 是该悲伤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将要在轮椅上,度过他屈辱的下半生。 她的心中,一片混乱,五味杂陈。 第239章 补偿你们 顾既白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低沉的声音说道:“对他来说,活着,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沈知娴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他说得对。 对于程时玮这样一个把尊严和前途看得比命还重要的男人来说,终身瘫痪,无疑是比直接死去,更彻底的、毁灭性的打击。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娴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何婉如和钱万钧等人,都已被正式批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念安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和黏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沈知娴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安抚和陪伴女儿的身上,用母亲最溫柔的爱,一点点地,修复着她心中那道新添的伤痕。 程时玮,则一直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尚未脱离危险期。 顾既白处理完了所有的后续事宜,便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们母子。他会带着程烁和苗子安去公园放风筝,会在深夜里,为失眠的沈知娴,送来一碗温热的安神汤。他像一道最坚固的堤坝,为这个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家庭,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然而,有一个问题,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横亘在沈知娴的心头,让她无法真正的安宁。 去,还是不去? 去看望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用半条命换了她女儿一命的男人。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去。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他毕竟救了念安。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道一声“谢”。 但她的情感,却在疯狂地抗拒。她一闭上眼,就能想起他曾经的冷漠、背叛和暴力;就能想起前世,她抱着儿子的尸体,撞向棺材时那彻骨的绝望。 让她去对这样一个男人,说出“谢谢”两个字,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妈妈,你怎么了?” 这天晚上,念安靠在她的怀里,感觉到了妈妈身体的僵硬,仰起小脸,担忧地问道。 沈知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心中那场激烈的交战,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她是为了女儿。 她可以不原谅他对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但她不能,替女儿,抹去这份救命之恩。 第二天上午,在顾既白的陪同下,沈知娴最终还是,带着念安,推开了那间通往过去的、沉重的病房大门。 程时玮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对她们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反应。 沈知娴拉着念安,缓缓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病房里,异常的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沈知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脆弱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句最艰难的、干涩的感谢,“……谢谢你。” 程时玮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天花板,移到了她的脸上。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高傲和不屑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只剩下了无边的、死灰般的绝望。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不是。”沈知娴摇了摇头,“我是带念安,来跟你道别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她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他的小女孩身上。 她蹲下身,对念安柔声说道:“念安,跟……跟叔叔说,谢谢你,救了我。” 念安看着病床上那个插满了管子的、陌生的男人,又看看妈妈眼中那复杂的神情,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用细细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叔叔。” 这一声“叔叔”,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程时玮的心脏。 他笑了,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呵呵……叔叔……” 他看着念安那张与沈知娴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又看看站在一旁,那个将沈知娴母女俩,都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的、高大英挺的男人,他终于,彻底地,认输了。 “顾参谋,”他将目光,转向了顾既白,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嫉妒和敌意,只剩下了一种彻底失败后的、认命般的平静,“你……赢了。” “我没有赢。”顾既白的声音,同样平静,“是你,输给了你自己。” 程时玮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悔恨的泪水,从他那早已不再年轻的眼角,缓缓滑落。 “知娴,”他再次睁开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最后的希冀,“我们……我们之间,真的……就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当牛做马地,补偿你们母女……” 第240章 白莲花的末日 沈知娴静静地听着他这番迟来的、毫无意义的忏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站起身,牵起念安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她心中,重复了千遍万遍的、最后的判决。 “程时玮,”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你救了我的女儿,这份恩,我沈知娴记下了。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需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还。” “但是,”她顿了顿,眼神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我们之间,早在你一次次地,将我和孩子们推开,选择站在何婉如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过去,我为你,死过一次。这辈子,我只想,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躺在病床上,瞬间面如死灰的男人。 她牵着她的女儿,在顾既-白的陪伴下,挺直了脊背,决然地,走出了那间充满了过去和罪孽的病房。 门外,是朗朗的晴空,和灿烂的阳光。 她知道,属于她和程时玮的所有恩怨,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尘埃落定了。 而属于她和孩子们的、全新的、光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半个月后,合城市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一场备受全城瞩目的公开审判,正在进行。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形容枯槁、头发凌乱、眼神疯狂的女人。若不是法警口中念出的那个名字,几乎没有人能将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囚犯,与月余前那个在合城搅动风云、以柔弱美貌著称的何婉如,联系在一起。 她的身旁,站着同样面如死灰的钱万钧和余桂香。这三名主犯,像三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等待着法律对他们最终的审判。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不仅有闻讯赶来的市民,还有来自全市各大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他们手中的相机和闪光灯,像一双双冷酷的眼睛,准备记录下这场罪恶的终局。 沈知娴没有来。 对她而言,何婉如的结局,早已注定。她不想再将任何一丝一毫的精力,浪费在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顾既白代表她,作为受害人家属,出席了庭审。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冷峻,静静地坐在原告席上,强大的气场,让整个庄严肃穆的法庭,都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栗的压迫感。 审判的过程,没有任何悬念。 在如山的铁证——从人证半个月后,合城市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一场备受全城瞩目的公开审判,正在进行。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形容枯槁、头发凌乱、眼神疯狂的女人。若不是法警口中念出的那个名字,几乎没有人能将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囚犯,与月余前那个在合城搅动风云、以柔弱美貌著称的何婉如,联系在一起。 她的身旁,站着同样面如死灰的钱万钧和余桂香。这三名主犯,像三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等待着法律对他们最终的审判。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不仅有闻讯赶来的市民,还有来自全市各大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他们手中的相机和闪光灯,像一双双冷酷的眼睛,准备记录下这场罪恶的终局。 沈知娴没有来。 对她而言,何婉如的结局,早已注定。她不想再将任何一丝一毫的精力,浪费在这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顾既白代表她,作为受害人家属,出席了庭审。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冷峻,静静地坐在原告席上,强大的气场,让整个庄严肃穆的法庭,都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栗的压迫感。 审判的过程,没有任何悬念。 在如山的铁证——从人证-被策反的刘三、以及程时玮临终前的指证录音到物证-那个刻有“何”字的蝴蝶结发卡、以及从废弃老宅搜出的作案工具——面前,何婉如和钱万钧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我没有!我不是主谋!我冤枉啊!”,何婉如和钱万钧所有的狡辩,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我没有!我不是主谋!我冤枉啊!” 何婉如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毒蛇,在被告席上,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钱万钧!是他逼我的!他拿我儿子的性命威胁我!我如果不帮他,他就要杀了我们母子!我才是受害者!我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故技重施,再次试图用眼泪和柔弱,来博取同情。 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男人的心软和怜惜,而是法官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诘问。 第241章 该向前走 “被告人何婉如,”审判长敲响了法槌,声音威严,“既然你说你是被胁迫的,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整个绑架案的策划和踩点过程中,所有的关键信息,都是由你提供的?为什么在案发后,钱万钧承诺分给你的五十万赎金(钱万钧为脱罪的攀咬),会提前汇入你母亲余桂香的秘密账户?” 这番话,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何婉如和旁听席上余桂香的脸上,将她们最后的、那点可笑的伪装,也撕得粉碎。 “我……我……”何婉如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终于意识到,在绝对的证据和法律的威严面前,她所有引以为傲的“茶艺”和“演技”,都不过是一场自取其辱的、可笑的独角戏。 当她看到,连她一直视为“同盟”的钱万钧,为了减刑,都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指证她才是那个“最恶毒的主谋”时,她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咯嘣”一声,彻底断了。 她疯了。 “是沈知娴!都是沈知娴那个贱人害我的!” 她猛地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不顾法警的阻拦,指着旁听席的方向(尽管沈知娴并不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发出了最恶毒、最疯狂的咒骂。 “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是她抢走了我的男人!抢走了我本该拥有的人生!她就是个狐狸精!是个扫把星!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我詛咒她!我詛咒她这辈子都不得好死!詛咒她的孩子……啊——!” 她那恶毒的诅咒,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两名忍无可忍的法警,用警棍狠狠地戳中了腹部,痛苦地蜷缩在了地上。 最终的审判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被告人钱万钧,犯绑架罪、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余桂香,犯窝藏、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何婉如,”审判长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地,仍在喃喃自语地咒骂着的女人身上,“主谋策划绑架儿童,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本应严惩。但念其在案发后,有部分坦白情节,且并非直接施暴者。故,以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 当这个数字,从审判长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何婉如的眼中,最后的那一丝光亮,也彻底地,熄灭了。 十年。 她最美好的青春,她所有的野心和幻想,都将在这冰冷的高墙之内,被消磨殆尽。 等待她的,将是无尽的黑暗,和永不超生的悔恨。 这场轰动全城的绑架案,终于,尘埃落定。 何婉如的结局,像一阵凛冽的寒风,迅速传遍了合城的大街小巷,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警示。 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着她的贪婪,她的恶毒,她的疯狂。她从一个被人同情的“柔弱寡妇”,彻底沦为了一个被人唾弃的、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听说了吗?那个何婉如,判了十年呢!活该!” “可不是嘛!心肠那么坏!自己有孩子,还去害别人的孩子!简直就不是人!” “所以说啊,女人啊,还是得靠自己!别总想着走歪门邪道,攀附男人!你看人家沈总,不靠男人,照样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这场风波,在无形之中,竟也成为了一场最深刻、最生动的社会价值观教育课。 而对于沈知娴来说,何婉如的结局,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朱珠将判决结果告诉她时,她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审核着新一季童装的设计稿。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拿起红笔,在设计稿的一处细节上,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改。 “这里的领口,再改得圆润一点。”她平静地说道,“小孩子的皮肤嫩,不能有任何棱角。”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因为,对她而言,何婉如,早已是一个不值得她浪费任何情绪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仇恨。 剩下的,只有阳光,事业,和那三个她视若生命的孩子。 几天后,在合城郊区的一处公园里。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知娴牵起女儿的手,转身,向着阳光下的那条路,走去。 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刻,随风而逝。 而她们,将带着希望,走向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妈妈,”念安仰起头,看着妈妈平静的侧脸,轻声问道,“我们……以后会生活的更好吗?” 沈知娴点了点头。 “会的,念安。” “我们,该向前走了。” 第242章 隔壁的“香饽饽” 随着钱万里和何婉如这两个巨大的阴霾彻底散去,沈知娴的生活,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真正的风平浪静。 合城的冬日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大福街的小院里,给那棵早已落尽了叶子的老银杏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笑声,像一串串清脆的风铃,悦耳动听。 沈知娴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她微眯着眼,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然而,对于一个骨子里就充满了开拓精神的“事业女王”来说,安逸,从来都只是短暂的休憩站,而不是终点。 “不行!不能再这么挤下去了!” 这天下午,在“知娴实业”雷打不动的每周例会上,第一个打破这份“安逸”的,是性子最火爆的姜艳。 她将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啪”的一声,拍在了会议桌上,满脸都是“甜蜜的烦恼”。 “妹子!朱珠!你们是不知道啊!”她指着账本上那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咱们这童装店,现在简直就不是店了,是个菜市场!每天一开门,那些当妈的就跟不要钱似的往里冲!试衣服的,抱孩子哭的,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昨天差点都被人把鞋给踩掉了!” 朱珠闻言,也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是啊,知娴。艳姐说的没错。咱们当初盘下这个小铺面,是没想到生意会火成这样。现在店面太小,不仅影响顾客的购物体验,也限制了咱们上新货的种类和数量。长此以往,可不是个办法。” 沈知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窗户,投向了隔壁。 “娴”童装店的隔壁,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专修派克金笔的老店。店主李大爷,年事已高,手艺虽好,但生意却日渐冷清。最近,更是传出了他准备退休关门,将铺面转租出去的消息。 那个铺面,无论是从地理位置,还是从面积大小来看,都像一块为她们量身定做的、完美的“香饽-饽”。 “妹子,”姜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隔壁!隔壁那家修钢笔的铺子!那地方可比咱们现在这店大了一倍不止!位置又好,就在咱们旁边!”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宏伟蓝图。 “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它给盘下来!然后把女装店和童装店中间的墙打通,搞一个上下两层、全合城最大、最气派的服装旗舰店!到时候,别说那些国营百货了,就是省城的商场来了,也得靠边站!” 这个大胆的提议,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激情! “好主意!”朱珠也兴奋了起来,“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店面拥挤的问题,还能提升咱们‘娴’品牌的整体形象!一举两得!” “好!”沈知娴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那还等什么?!”性格火爆、执行力超强的姜艳,说干就干。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找那个房东老李头!把这事给‘拍板’了!” “姐!你等等!”沈知娴哭笑不得地拉住她,“这都快吃午饭了,你急什么?” “等不了!”姜艳早已热血沸-腾,“这种好事,下手必须得快!万一被别人抢了先,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说罢,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姜艳很快就从周围的邻居口中,打听到了房东老李头的住址。她连午饭都顾不上吃,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就直接“杀”到了老李头的家门口。 老李头是个退休的老干部,为人有些固执,但还算讲道理。当他听完姜艳说明来意后,浑浊的老眼里,也露出了一丝意动。 “姜老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说的这事……倒也不是不行。我这把老骨头,也确实是干不动了。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 姜艳见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开出了一个极具诚意的价格。 第243章 毫无悬念 “李大爷!您看这样行不?市面上的租金,一个月是八十块。我呢,也不跟您磨叽,咱们爽快点,我给您一百!一个月一百块!而且,咱们一次性签五年合同!这五年里,租金绝不涨价!” 这个价格,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天价”了。 老李头的心,明显地动了一下。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犹豫。 “嗯……价格倒是不错……”他沉吟了半天,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不过……姜老板,这事儿不急。你让我……让我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呀,大爷?”姜艳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这种拖泥带水的。她以为,对方这是典型的坐地起价,想再多捞点好处。 她心里虽然不爽,但为了拿下那个铺面,还是耐着性子,拍着胸脯保证道:“李大爷!您就放心吧!这铺子租给我们‘知娴实业’,那绝对是强强联合!我们不仅按时交租,还能帮您把铺子维护得好好的!保准没错!”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老李头就是不松口,只是反复地说着“再考虑考虑”。 姜艳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了。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临走时,撂下了一句充满了“势在必得”意味的狠话。 “行!大爷!您慢慢考虑!”她故意拔高了声音,“不过我可把话放在这儿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啊!这铺子,除了我们,您可千万别再租给别人了!我明天!就带着合同和定金过来!您可得给我准备好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蹬上自行车,兴冲冲地回了知味楼。 “搞定了!” 一进办公室,她便像一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得意洋洋地向沈知娴和朱珠宣布着自己的“战果”。 “那个老李头,就是个老狐狸!跟我装深沉,玩欲擒故纵!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钱嘛!我跟你们说,明天我把合同和定金一拍,他保准立马就签!” 朱珠和沈知娴听着她那信心满满的话,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为了庆祝这个“即将到手”的胜利,朱珠甚至还特意从酒窖里,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好酒。 三个女人,在办公室里,提前开起了庆功宴。 然而,就在她们举杯相庆,畅想着未来那宏伟的“服装旗舰店”蓝图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却无情地,打断了她们的美梦。 是房东老李头的电话。 “喂?李大爷啊!怎么着?想通了?”姜艳接起电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酒后的豪气。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段充满了歉意和尴尬的、足以让她们从天堂跌入地狱的话。 “那个……姜……姜老板啊……”老李头的声音,听起来支支吾吾,充满了心虚,“实在……实在是-对不住了啊……那……那铺子……我已经……我已经租给别人了。” “什——么?!” 姜艳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她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了,对着电话就咆哮起来。 “租给别人了?!老家伙!你不是说要考虑考虑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你把我姜艳当猴耍呢?!” “哎呦,姜老板,您消消气,消消气……”老李头被她吼得心惊胆战,“这……这事儿,确实是……是我不对。但是……但是人家给的条件,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我……我也没办法啊……” “嘟……嘟……嘟……” 不等姜艳再发作,老李头便心虚地,挂断了电话。 “王八蛋!老狐狸!”姜艳气得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砸得粉碎。她感觉自己被耍了,被彻彻底底地羞辱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孙子,敢从老娘嘴里抢食吃!” 她抓起外套,像一阵旋风,再次冲出了办公室,直奔老李头的家而去。 这一次,老李头家的大门紧闭。姜艳在外面砸了半天的门,对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拉开一条门缝。 面对姜艳那张充满了怒火的脸,老李头自知理亏,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出了实情。 第244章 西点屋的“挑衅” 原来,就在姜艳离开后不久,另一个年轻人,也找上了门。 “是个……是个从沪上回来的年轻人,”老李头形容道,眼神躲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 这个“很有学问”的年轻人,手段,却远比姜艳要“高明”得多。 “他……他给的租金,比你给的,一个月,还多二十块。” 这只是其一。 “更……更重要的是……”老李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那个在乡下中学当老师的独生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调回城里来,好方便照顾我们老两口……” “那个年轻人,当场就跟我打了包票。他说,只要我把铺子租给他,他就有门路,有关系,不出三个月,保证,能帮我把儿子的工作调动问题,给解决了!”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的一击! 姜艳听完,彻底地,呆住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只会咋咋呼呼、横冲直撞的莽夫,而对方,则是一个运筹帷幄、招招都攻其要害的绝顶高手。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在她看来,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不在明面上竞争,专在背后调查别人隐私、利用人情关系“搞小动作”的行为,简直就是阴险狡诈到了极点! “好……好你个小白脸!” 姜艳气得浑身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却不自知。 “好你个笑面虎!” “你给我等着!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否则,我姜艳,跟你没完!” 她与这个尚未谋面的、被她在心中打上了“阴险狡诈”、“斯文败类”标签的神秘对手——陆明远,梁子,就此,结下了。 自从在房东老李头那里吃了瘪,姜艳的心里,就憋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这团火,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随着隔壁那家神秘店铺日益清晰的轮廓,越烧越旺。 那个被她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笑面虎”,显然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他请来了全合城最好的装修队,叮叮当当,热火朝天地,将那间原本破旧不堪的修笔铺子,彻底地改头换面。 其装修风格,与当初沈知娴打造“娴”服装店时一样,充满了颠覆性的、来自大沪上的新潮理念。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取代了原来那扇窄小的木门,让整个店面显得通透而又明亮。墙壁,被漆成了温暖的米黄色,上面还挂着几幅姜艳看不懂的西洋风景画。最让她觉得“骚包”的,是对方竟然还在天花板上,装上了一盏晶莹剔 透的、据说叫“水晶吊灯”的玩意儿! 这番操作,再次吊足了整条解放路的胃口。 “哎,你们说,这家店到底是卖什么的?搞得比‘娴’服装店还洋气!”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也不挂个招牌!” “我听说老板是个从上海回来的大老板!派头大得很!” 姜艳每天都黑着一张脸,像一个尽忠职守的侦探,搬个小板凳就坐在自家童装店的门口,一边假装织毛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监视”着隔壁的一举一动。 “哼!花里胡哨!”她嘴里骂骂咧咧,对着前来探班的朱珠发着牢骚,“把店搞得跟皇宫似的,我看他能卖出个什么金疙瘩来!装神弄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 朱珠看着她那副“羡慕嫉妒恨”的模样,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的姜大老板,人家开店,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至于天天跟个门神似的守在这里吗?” “怎么不碍着我了?!”姜艳一听这话,更来气了,“他抢了我们的铺子!这就是夺妻之恨……不对!是夺店之仇!不共戴天!” 就在开业的前一天,姜艳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仇人”的真面目。 一辆在当时合城极其罕见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地停在了店铺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比姜艳想象中,要更年轻,也更……斯文。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清瘦而又挺拔。脸上架着一副时髦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然的笑意,却又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深浅。他的皮肤很白,嘴-角总是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整个人,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上海小开,与合城这个朴实的北方小城,显得格格不入。 第245章 挖墙脚 这就是那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的“笑面虎”? 姜艳看着他那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看起来人模狗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小白脸”! 陆明远似乎也早已知道了她的身份。他没有立刻进店,反而,径直地,朝着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姜艳,走了过来。 他停在她的面前,脸上依然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主动地,伸出了手。 “想必这位,就是‘知娴实业’大名鼎鼎的姜老板吧?”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文尔雅,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在下陆明远。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姜艳看着他那只干净修长的、一看就没干过什么粗活的手,又看看他那副“笑面虎”的虚伪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有握手,只是将手中的毛线针往旁边一扔,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关照,可不敢当。”她冷哼一声,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毫不客气地开始了她的“下马威”,“我姜艳就是个粗人,不像陆老板这么有‘本事’,会‘走门路’。” “只希望陆老板以后做生意,能堂堂正正,规规矩矩。别总是在背后,搞些偷鸡摸狗、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毫不留情。 换作任何一个人,被当街这么指着鼻子骂,恐怕早就翻脸了。 然而,陆明远却丝毫没有生气。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半分改变。 “姜老板,误会了。”他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我一向认为,商业竞争,靠的是实力和眼光,各凭本事而已。能者居之,不是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被他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的“母老虎”,只是对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即将开业的新店。 姜艳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感觉自己就像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和恼火! 第二天,在一阵同样热闹的鞭炮声中,一家名为“明远西点屋”的店铺,正式开业了。 店铺那精致的、带着几分欧式风情的装修风格,和从店内飘散出的那股浓郁的、充满了黄油和奶油的诱人奶香,立刻就吸引了解放路上所有人的目光。 而当人们看到,橱窗里那一个个造型精美、色彩缤 纷、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奶油蛋糕、水果挞和曲奇饼干时,更是发出了阵阵惊叹! “天哪!这是什么东西?也太好看了吧!跟假的一样!” “这能吃吗?上面那个红红的,是水果吗?” 陆明远的经营模式,也同样新潮得令人咋舌。他不仅搞了在当时看来极其罕见的“开业酬宾,全场八折”的促销活动,甚至还在店里,摆上了几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提供现磨的“咖啡”和“红茶”。 一时间,西点屋门口,挤满了前来尝鲜的年轻人和孩子们。 姜艳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店铺,嘴上,却依然充满了不屑。 “花里胡哨的!”她对着身旁的朱珠,撇了撇嘴,“搞这些甜不兮兮、齁死人的洋玩意儿,能有几个人真心爱吃?我看啊,就是图个新鲜!不出三个月,他保准关门大吉!” 朱珠看着她那副“嘴上说着不要,眼睛却很诚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我的姜大老板,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嫉妒人家生意比你好。” “我嫉妒他?!”姜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我呸!我等着看他怎么哭!” 然而,几天后,一个让她再也无法容忍、也再也无法嘴硬的问题,出现了。 这天下午,知味楼里两个最年轻、也是最漂亮的服务员小姑娘——小红和小翠,扭扭捏捏地,一起找到了正在后厨盘点货物的姜艳。 “姜……姜姐……”两人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啥事就直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姜艳心情本就不好,语气也有些冲。 “姜姐……我们……我们想……想辞职……”小红终于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辞职?!”姜艳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她平日里待如亲妹的姑娘,“为什么?!是我对你们不好,还是沈总、朱经理亏待你们了?!” 第246章 彻底暴走 “不……不是的……”小翠的眼眶红了,连忙摆手解释,“姜姐,你们对我们都很好……我们……我们就是……” 在姜艳那越来越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小姑娘终于,红着脸,说出了那令人尴尬的实话。 原来,是隔壁那家“明远西点屋”,又在高薪招服务员了! 而且,对方开出的条件,简直是诱人到了极点! “他……他们那里,不仅每个月的工资,比我们这里高出整整五块钱……”小红的声音,越说越小,“而且……而且还给发制服!是那种……那种像电影里的小姐穿的小洋裙!可漂亮了!” “还有!”小翠也跟着补充道,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向往,“每天下午三点,还能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可以……可以免费吃一块蛋糕,喝一杯咖啡当下午茶!” 高工资! 漂亮制服! 免费下午茶! 这三样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爱美、又渴望体面生活的小姑娘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王炸”! “什么?!他又来挖我的人?!” 姜艳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瞬间就冲上了天灵盖! 抢我的铺子! 抢我的生意! 现在,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来挖我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 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把她的脸,按在地上,反复地摩擦! 她感觉自己做为“知娴实业”元老和“二把手”的底线,被这个可恶的“笑面虎”,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践踏! “反了他了!” 姜艳彻底暴走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了后厨,在一众厨师惊愕的目光中,直接从案板上,抄起了一根用来擀面的、又粗又长的擀面杖! “艳姐!艳姐你干嘛去啊?!” “我去拆了那个王八蛋的店!” 她提着那根充满了杀气的擀面杖,像一阵携带着雷霆之怒的旋风,气势汹汹地,就冲到了“明远西点屋”那扇精致的玻璃门前! “姓陆的!你他妈给老娘滚出来!” 姜艳站在门口,用那根油光锃亮的擀面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她指着店里面,那个正背对着她,斯斯文文地给一位女顾客打包着精致蛋糕的陆明远,用她那足以响彻整条解放路的、洪亮的嗓门,怒吼道: “挖墙脚都挖到老娘头上来了!我看你是不想在合城混了!你是不是找死?!” 姜艳那一声中气十足、充满了火药味的怒吼,像一块巨石,瞬间砸进了“明远西点屋”那片充满了奶油香气和轻声细语的宁静湖面。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店里那些正沉浸在“小资情调”中的年轻姑娘和孩子们,全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他们看到,一个身材高挑、气势汹??的女人,正手持着一根与她那身还算时髦的穿着格格不入的、极具杀伤力的擀面杖,怒目圆睁,像一尊即将发威的门神,死死地堵住了门口。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然而,作为这场风暴的绝对中心,那个被擀面杖遥遥指着的男人——陆明远,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慌乱。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立刻回。 他只是先对着面前那位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的女顾客,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无可挑剔的歉意微笑。 “不好意思,小姐,让您受惊了。”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个用印着漂亮花纹的油纸精心打包好的蛋糕盒子,系上了一条精致的丝带,双手,递到了对方的手中。 “您点的黑森林蛋糕,拿好。今天给您造成的不好体验,我深感抱歉。这单,算我请您的。”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的优雅和体面,瞬间就赢得了在场所有顾客的好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解下身上那条一尘不染的白色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吧台上,然后,转过身,迎着姜艳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走了过去。 姜艳早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 她想过,他可能会恼羞成怒,跟她对骂;也想过,他可能会色厉内荏,叫人把她赶出去。她甚至连一会儿打起来,擀面杖该往哪个部位招呼,都想好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会是这样。 陆明远走到她的面前,非但没有半分生气,脸上,反而,还挂着那副她最讨厌的、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她手中那根充满了威胁意味的擀面杖,而是从旁边的吧台后端过了一杯刚刚由咖啡豆现磨出来的、正冒着袅袅热气、散发着浓郁醇香的黑咖啡,递到了她的面前。 第247章 温润平和 “姜老板,”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而又平和,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就抚平了所有的剑拔弩张,“外面风大,天气这么冷,生这么大的气,容易伤身子。” “先进来,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这……这是什么操作?! 姜艳彻底懵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全身力气、准备冲上去跟人拼命的拳击手,结果,一拳挥出去,却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最柔软、最厚实的棉花上! 那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和恼火,几乎要将她的胸膛给撑爆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足以将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的骂人话,此刻,硬生生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 “请吧。”陆明远再次将咖啡向她递了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贵妇,参加一场高档的舞会。 在周围所有顾客那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姜艳最终,还是涨红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接过了那杯咖啡。 她感觉自己手里端着的,不是一杯咖啡,而是对方扔过来的一份战书——一份她输不起,也打不赢的战书。 陆明远将她,请到了二楼一个靠窗的、极其安静的雅座。 这里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还插着一小束不知名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小花。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娴”服装店里,那热闹非凡的景象。 “尝尝。”陆明远又亲自为她端上了一块店里最昂贵、也是最招牌的黑森林蛋糕,那黑色的巧克力碎屑和鲜红的樱桃点缀,看起来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本店的招牌,或许,能帮姜老板降降火。” “少来这套!” 姜艳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虽然很想保持气势,但看到面前那块精致得让她不忍下口的蛋糕,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姓陆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喝咖啡、吃蛋糕的!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瞪着他,开门见山,“你凭什么挖我的人?!是不是觉得我姜艳新来的,好欺负?!” 陆明远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抬起那双在金丝眼镜后,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反问道: “姜老板,此言差矣。” “我什么时候,‘挖’你的人了?” “我只是在我的店门口,贴了一张再正常不过的招聘启事而已。”他看着因愤怒而瞪大了眼睛的姜艳,眼神坦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我开出了我认为合理的、能够匹配我们店服务标准的薪资和福利,在市场上,进行公开的、公平的招聘。” “是你的员工,在看到我的招聘启事后,主动地,走进了我的店里,向我递交了她们的求职申请。” “我只是,为她们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她们自己也向往的平台而已。”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这,能叫‘挖’吗?” 姜艳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是啊,他没有偷偷摸摸地去策反,也没有威逼利诱。他只是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优越条件,摆在了那里。 是她自己的人,主动选择了“背叛”。 看到姜艳语塞,陆明远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继续用他那温和的、却又像刀子一样犀利的语气,为她,上起了他从上海带来的、最前沿的“商业逻辑课”。 “姜老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一个,连三岁孩子都懂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如果你的人才留不住,如果你最优秀的员工,会因为别人多出的五块钱工资和一条漂亮的裙子,就选择离开。那么,你首先应该反思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的管理方式和薪酬体系,是否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吗?” “你把员工当成姐妹,这很好,非常有人情味。”他的话,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姜艳那套早已过时的“江湖义气”式的管理理念,“但是,姜老板,光有人情味,是填不饱肚子的,也是无法支撑一个现代化企业,长远发展的。” 第248章 一个“段位”的选手 “现代化的企业管理,需要的是科学的、量化的激励机制;是清晰的、能让每一个员工都看到明确晋升空间的职业规划;更是人性化的、能够真正留住人心的企业文化。” “而不是,仅仅靠着一句‘我们是好姐妹’,去进行廉价的道德绑架。” 这番话,彻底地,颠覆了姜艳过去三十年里,所有的商业认知!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靠着家里有钱、会投机取巧的“小白脸”。 却没想到,他的脑子里,竟然装着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逻辑缜密、体系庞大的商业世界! 她虽然还是气鼓鼓的,感觉自己被他当成小学生一样教训了,很没面子。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 这个可恶的“笑面虎”,他说的,他妈的,句句在理! 她第一次,对这个从一开始就让她厌恶至极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看到姜艳那副气鼓鼓、却又无力反驳的模样,陆明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顺势,抛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橄榄枝。 “当然,”他的语气,变得真诚起来,“我们是邻居,不是敌人。像今天这样,你提着擀面杖打上门来,我让你的员工跳槽,这种恶性竞争,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我倒是觉得,”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我们两家店,其实……完全可以合作。” “合作?”姜艳一愣。 “对。”陆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点,思路清晰,“你们的知味楼和‘娴’品牌,掌握着整个合城最稳定、消费能力最强的高端客流;而我的西点屋,则拥有最受年轻人和孩子们欢迎的新式点心和下午茶文化。” “我们可以搞一个‘联名会员卡’。”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具创新性的构想,“凡是在你们店里一次性消费满五十元的客人,可以凭借收据,到我这里来,免费领取一份价值五元的下午茶套餐,并享受全场九折的优惠。” “反过来,在我这里一次性办理了二十元储值卡的会员,也可以凭借会员卡,到你们知味楼,获得一道指定招牌菜的半价优惠券。” “姜老板,你觉得呢?”他微笑着,看着早已被他的构想惊得目瞪口呆的姜艳,“我们与其相互拆台,不如,联起手来,把解放路这块蛋糕,做得更大。到时候,我们,可以双赢。” 姜艳彻底没了脾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谈笑之间,就将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商业合作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选手。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最终,她只能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苦涩的咖啡,闷闷地,一口气喝了下去,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和憋屈,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她将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算是……默认了。 第249章 “地头蛇”的警告 自从上次被陆明远用一杯咖啡和一番“商业逻辑课”降维打击之后,姜艳对这位新邻居的态度,就变得异常复杂起来。 一方面,她打心底里,还是瞧不上这个说话温声细语、举止斯斯文文的“笑面虎”,总觉得他不像个爷们儿。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小白脸”的脑子,确实比她好使。 自从两家店推出了那个由陆明远提议的“联名会员卡”之后,效果立竿见影。知味楼那些消费能力强、但对新潮点心不感兴趣的中年客人,开始拿着优惠券,去给家里的孩子买蛋糕;而西点屋那些追求时髦的年轻人,也开始愿意走进古色古香的知味楼,去尝试一下那传说中连市领导都赞不绝口的“肥肠鱼”。 客流互补,生意联动,两家店的营业额,都肉眼可见地,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这让姜艳的心情,愈发地矛盾起来。她既享受着生意兴隆带来的喜悦,又对自己竟然要靠“仇人”的计谋来赚钱这件事,感到了一丝丝的别扭。 于是,每天下午三点的“咖啡时间”,便成了她一天中最“口嫌体正直”的时刻。 “哼!又到了喝那刷锅水的时候了!”她会对着办公室里的朱珠,一脸嫌弃地撇撇嘴。 然后,下一秒,她就会端起自己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巨大搪瓷缸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马路,走进“明远西点屋”那扇精致的玻璃门。 “喂!姓陆的!”她将搪瓷缸子往吧台上一放,发出一声巨响,像个前来收保护费的女土匪,“咖啡!最苦的那种!别给老娘加糖!” 而陆明远,也总会像招待一位最重要的贵宾一样,亲自为她磨豆、冲泡,然后将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滚烫的黑咖啡,推到她的面前,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云淡风轻的微笑。 “姜老板,请慢用。” 姜艳会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喝上一大口,然后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什么玩意儿!跟中药一个味儿!你们沪上人就喜欢喝这种洋墨水?”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端着缸子,跑到人家店里最舒服的靠窗卡座,一坐就是一下午,一边“监视”着店里的生意,一边和那些同样来喝下午茶的小姑娘们聊得不亦乐乎。 解放路上的商户们,都对这道奇特的风景线,习以为常。谁都知道,“娴”服装店的姜老板和“明远西点屋”的陆老板,是一对见面就掐、谁也看不上谁的“死对头”。 然而,这份充满了火药味和咖啡香气的、微妙的商业平衡,很快,就被一个也更霸道的“地头蛇”的出现,彻底打破了。 钱万里。 这个曾经在合城商界,掀起过一场腥风血雨的名字,在经历了“质量门”事件的惨败和牢狱之灾后,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彻底消失。 他通过复杂的减刑手段,比预期的,提前了整整一年,从监狱里,放了出来。 他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他知道,如今的沈知娴,羽翼丰满,背后又有军方那尊大神撑腰,想要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攻击她,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直接攻击沈知娴本人,而是要从她赖以生存的这片商业江湖入手。他要做的,不是打败她,而是“一统”她! 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自己残存的、在黑白两道盘根错错节的人脉,牵头成立了一个所谓的“解放路商业联合促进会”。 这个名头,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其背后的真实目的,却充满了血腥的、垄断的恶臭。 “各位老板!各位乡亲!”在“商会”的成立大会上,钱万里站在台上,梳着油光可鉴的大背头,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对着台下那些被他“邀请”来的、解放路上的大小商户们,大言不惭地说道,“我们解放路,是咱们合城的脸面!但是现在呢?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还有外地来的人,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扰乱我们的市场秩序!”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了台下,那个唯一一个,表情淡然的年轻人——陆明远。 “所以!我提议!我们成立这个商会,就是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从今天起,我们解放路所有的原材料供应、货物运输,都由我们商会,统一进行调配!当然,为了商会的日常运作,也为了更好地为大家‘服务’,每家每户,每个月,只需要交纳一点点的‘管理费’就可以了!” 第250章 公开说“不”的人 这哪里是成立商会?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要当所有人的“太上皇”! 台下的商户们,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他们敢怒,却不敢言。他们太清楚钱万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个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大部分人,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屈辱地,选择了沉默和屈服。 然而,就在钱万里以为自己即将“一统江湖”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抱歉,钱会长。”陆明远缓缓地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依然是那副礼貌的微笑,“我这家小店,本小利微,就不劳烦商会‘统一调配’了。至于‘管理费’……恐怕,我们也交不起。所以,这个会,我们‘明远西点屋’,就不入了。” 他成了全场,唯一一个,公开说“不”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钱万里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小白脸”,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毒蛇般的光芒。 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笑着,走下台,走到陆明远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老板,有性格!年轻人嘛,有傲气,是好事。” 他凑到陆明远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但有时候,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啊。” 这场不欢而散的“成立大会”,姜艳虽然没有参加,但她通过知味楼的渠道,很快就得知了全部的经过。 当她听说,那个她最瞧不上的“笑面虎”,竟然是唯一一个敢当众跟钱万里叫板的硬骨头时,她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除了厌恶之外的、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敬佩的情绪。 但紧接着,这份敬佩,就被更深沉的担忧所取代。 她太清楚钱万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陆明远这一下,无疑是彻底地,得罪了这条合城最毒的“地头蛇”。 “这个傻子……”她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对面那家依旧灯火辉煌的西点屋,忍不住,低声地骂了一句,“真是……不要命了……” 钱万里的报复,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第二天一早,几辆印着“卫生监督”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就直接堵在了“明远西点屋”的门口。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店的卫生状况存在严重问题!现在,我们要进行突击检查!” 为首的卫生监督员,一脸严肃,不由分说,就带着人冲了进去。他们拿着手电筒,戴着白手套,几乎是将整个店铺,都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他们在后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几只“死老鼠”(显然是提前栽赃的),并以此为由,当场就贴上了封条,勒令其“停业整顿三天”! 陆明远没有慌乱,也没有争辩。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利用这被勒令停业的三天时间,非但没有闲着,反而请来了最好的装修队,对整个店铺的后厨和卫生系统,进行了一次更彻底的、堪称豪华的升级改造。 三天后,当西点屋重新开业时,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因为其“因祸得福”的升级,吸引了更多对卫生要求高的顾客。 姜艳看着对面那比以前更火爆的生意,嘴上幸灾乐祸地对朱珠说:“活该!让他当初跟我抢铺子!看吧,遭报应了吧!” 但她的心里,却隐隐地,有些不安。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第251章 最无赖的“武器” 西点屋重新开业的第二天,消防部门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陆老板吗?我们又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店里,存在着严重的消防安全隐患!请你立刻带着相关文件,来我们局里一趟,接受调查!” 姜艳看着陆明远再次关上店门,匆匆离去的背影,那份幸灾乐祸的心情,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知娴,”她忍不住,在电话里跟沈知娴抱怨起来,“那个姓钱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姓陆的那个小白脸,虽然讨厌,但也罪不至此吧!” 电话那头的沈知娴,只是平静地,提醒了她一句:“艳姐,唇亡齿寒。钱万里的目标,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不听话的人。” 这句话,让姜艳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陆明远再次凭借着自己那无可挑剔的、从沪上带来的最先进的消防设施和齐全的手续,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第二次危机后,钱万里,终于,彻底地失去了耐心。 他决定,派出他手下最得力的、也是最无赖的“武器”——地痞流氓。 这天傍晚,天色将晚。 几个剃着光头、露着纹身、满脸横肉的地痞,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明远西点屋”。 “老板!”为首的光头,将脚踩在精致的咖啡桌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大声地嚷嚷道,“你这蛋糕里……怎么他妈的吃出个死苍蝇啊?!你想毒死老子是不是?!” 他说着,将一块被他自己捏得稀巴烂的蛋糕,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店里的顾客,被这阵仗吓得纷纷结账逃离。 陆明远从后厨走出来,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是来找茬的混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几位,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他依然试图保持着冷静和克制。 “谈你妈个头!”光头根本不跟他废话,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桌上的咖啡杯和蛋糕盘,“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兄弟们!给我砸!” 一场赤裸裸的、暴力的打砸,就此开始! 店里的女服务员们,被吓得尖叫着,躲到了吧台后面。 陆明远虽然看起来斯文,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他抄起一把椅子,挡在了服务员们的身前。 “住手!” “哟呵!还敢还手?!” 几个地痞见状,立刻狞笑着,将他围在了中间,砂锅大的拳头,雨点般地,向他身上招呼过去! 双拳难敌四手。 陆明远虽然会几下拳脚,但在对方人多势众的围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他的嘴角被打出了血,眼镜也被打飞了,整个人被逼到了墙角,眼看着就要被打倒在地。 就在这时! 一声充满了无尽怒火的、如同母老虎般的爆喝,从街对面,如同惊雷般,炸响了! “他妈的!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们几个狗娘养的,是活腻歪了!” 当那一声熟悉的、充满了暴躁和怒火的“母老虎”咆哮,穿透玻璃门,响彻整个“明远西点屋”时,正在被几个地痞围在墙角拳打脚踢的陆明远,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得救的欣喜,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透过拳脚的缝隙,眯着那只还没被打肿的眼睛,向门口望去。 只见街对面的“娴”童装店门口,姜艳那个女人,正像一尊愤怒的铁塔,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为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镀上了一层极具戏剧性的、悲壮的金色光芒。 陆明远的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人,骂归骂,不会……真的就打算站在那里,看热闹吧? 事实上,姜艳此刻的内心,确实是极其纠结的。 当她听到对面传来打砸声和尖叫声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第252章 一把拖把的风情 “打!打死他才好!”她甚至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店门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准备欣赏一场“仇人被殴”的年度大戏。 “让他抢我的铺子!让他挖我的人!让他天天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活该!报应!”她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幸灾乐祸地嘟囔着。 然而,当她透过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玻璃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地,凝固了。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斯斯文文、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笑面虎”,此刻,正被三四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逼在墙角。他的金丝眼镜早已被打飞,脸上挂了彩,嘴角流着血,白色的衬衫上,也印上了几个肮脏的脚印。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依然死死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身后那几个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年轻的女服务员。 “有事……冲我来!”她听到,他用那沙哑的、却依然倔强的声音,对那群地痞吼道,“别碰她们!” 那一瞬间,姜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这个从上海来的“小白脸”,不过是个会投机取巧、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却没想到,他的骨子里,竟然,还有几分血性和担当。 再看看那几个地痞,一个个凶神恶煞,下手又黑又狠,分明就是冲着把人往死里打去的! “妈的!” 姜艳猛地将手中的瓜子往地上一扔,爆了一句粗口。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东北女人的、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江湖义气”,在这一刻,彻底地,被点燃了! 她承认,她是讨厌这个姓陆的“笑面虎”。 但,这是她和-他之间的“内部矛盾”! 轮得到外面这群不长眼的杂碎,跑到她姜艳的地盘上来撒野?! “反了他了!” 她二话不说,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冲进了自家店里。在店员们惊愕的目光中,她没有拿别的,而是直接从墙角,抄起了一根刚刚涮洗完毕、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脏水的、又粗又长的竹柄大拖把! 然后,她便提着这根充满了杀气和……异味的“神兵利器”,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不修边幅的“女侠”,怒吼着,冲进了那片早已乱成一锅粥的战团! “他妈的!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们几个狗娘养的,是活腻歪了!” 那几个地痞,正打得兴起,冷不防被这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吓了一跳。他们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身高近一米七五的、气势汹汹的女人,正挥舞着一根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的巨大拖把,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老虎,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向他们冲了过来! 姜艳人高马大,又是在广袤的黑土地上长大,打起架来,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瞬间就把那几个只会欺软怕硬、平日里也就只会吓唬吓唬老实人的地痞,给彻底镇住了! “看招!”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中的大拖把,使得虎虎生风,上下翻飞,耍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极具实战效果的“疯魔拖把功”! “呼——!” 她抡圆了胳膊,将那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脏水腥气的拖把头,像一个巨大的流星锤,狠狠地,朝着为首那个光头的脸上,横扫了过去! 光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混合着灰尘、头发和消毒水味道的液体,劈头盖脸地就糊在了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后退,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让你砸店!” 姜艳一招得手,更是气势如虹!她一个箭步上前,用拖把杆的另一头,狠狠地,戳向了另一个地痞的肚子! “我让你欺负人!” 她人高,臂长,手中的拖把更是“一寸长,一寸强”,将“距离就是优势”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小小的西点屋里,只见人影翻飞,惨叫连连。 姜艳手中的那根大拖把,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件上古神器。时而如长枪,直捣黄龙;时而如棍棒,横扫千军。更可怕的是,那不断甩出的、充满了神秘成分的脏水,更是成为了一种范围性的、具有强烈精神污染效果的“化学武器”,让那几个地痞根本无法近身! 第253章 所向披靡的神奇拖把 他们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困惑:这他妈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金刚?! 而靠在墙边,早已精疲力竭的陆明远,则彻底看傻了。 他嘴角流着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下凡”、“钟馗附体”般的女人。他看着她那因愤怒而飞扬的短发,看着她那因用力而通红的脸颊,看着她手中那把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神奇拖把……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女人打架,可以这么……生猛。 也……也挺……好看的?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胜负即将分晓之际,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终于“姗姗来迟”地,由远及近。 “不许动!警察!” 早已收到沈知娴报警电话的几名公安干警,终于“及时”地赶到了现场,将那几个早已被姜艳的“拖把功”折磨得毫无斗志的地痞,轻而易举地,全部拷走了。 混乱,终于平息。 姜艳扔掉手中那早已“战损”的“武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叉着腰,看着满地狼藉的店铺,又看看那几个被押上警车、还在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地痞,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的、不屑的笑容。 然后,她才想起来,那个被她“救”了的“小白脸”。 她转过身,走到还靠在墙边、眼神有些呆滞的陆明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到他脸上的伤和嘴角的血,她那两条英气的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喂!小白脸!”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粗声大气,但其中,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没……没死吧?” 陆明远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如同女战神、此刻却又恢复了几分憨气的女人,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以两人之间的“仇怨”,说这两个字,显得有些……矫情。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姜艳已经不由分说地,从自己那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那是一块,充满了年代感和个人风格的、鲜艳的大红色手帕,上面,还用极其粗犷的针法,绣着一朵硕大的、金黄色的向日葵。 她甚至没想过要用水清洗一下,就那么直愣愣地,朝着陆明远嘴角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嘶——!” 陆明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伤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给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她那只充满了“好意”的手腕,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姐!你那是手帕吗?!你那是砂纸吧!你是想救我,还是想谋杀我啊?!” 当晚,知味楼三楼,那间早已成为“知娴实业”最高决策中心的办公室里。 陆明远第一次,以一个“非正式盟友”的身份,被请了进来。 他的嘴角,贴着一块滑稽的创可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也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坐在他对面的姜艳,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她因为用力过猛,手腕有些扭伤,此刻正龇牙咧嘴地,自己给自己涂着红花油。 两人脸上都挂了彩,却依然在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的“厮杀”。 沈知娴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对活宝,只觉得一阵头疼。 “好了,”她一针见血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钱万里的目标,不仅仅是陆老板。是我们整条街,所有不听他话的人。他今天要砸的,是‘明远西点屋’;那明天,要砸的,可能就是我们的‘娴’服装店。” “他要做的,是‘杀鸡儆猴’。” “所以,”她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个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的男女身上,来回扫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联手。” 她顿了顿,开始了第一次,也是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次任务分配。 “陆老板,”她看向陆明远,“你脑子好,人脉广,负责收集钱万里所有的商业漏洞和违法证据,从商业上,给他致命一击。” 陆明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254章 一脸的骄傲 “姜艳姐,”她又转向姜艳,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身手好,讲义气。” 姜艳立刻挺起了胸膛,一脸的骄傲。 “所以,”沈知娴慢条斯理地,说出了那个让姜艳差点当场掀桌子的决定,“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负责保护陆老板的人身安全。” “什么?!让我保护他?!” 姜艳当场就跳了起来,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房顶给掀翻!她指着对面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一拳就能打倒的“小白脸”,难以置信地对沈知娴吼道: “妹子!你没搞错吧?!他!一个大男人!需要我一个女人来保护?!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他啊?!” 然而,还没等沈知娴开口,对面的陆明-远,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裂了缝的眼镜,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看着姜艳,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让姜艳恨得牙痒痒的“笑面虎”式微笑。 “我觉得,沈总的这个安排,非常之合理。” 他顿了顿,故意将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字一句地说道: “毕竟,姜老板您那出神入化的‘拖把功’,今天,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那么,以后,我的个人安全,就全权,拜托您了……” 他站起身,对着早已气得七窍生烟的姜艳,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鞠躬。 “……我亲爱的,姜‘保镖’。” 自从那晚在沈知娴的办公室里,被强行“赐婚”……哦不,是强行“结盟”,并被委以“保护陆明远”这个荒谬绝伦的“重任”之后,姜艳的人生,就彻底陷入了一场水深火热、鸡飞狗跳的“猫和老鼠”游戏之中。 只不过,在这场游戏中,谁是猫,谁是老鼠,还真不好说。 第一天:咖啡与豆浆的战争 清晨,天刚蒙蒙亮。 “明远西点屋”那扇精致的玻璃门,就被“砰”的一声,用一种极不温柔的方式,从外面推开了。 陆明远正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冲泡着今天的第一杯手冲咖啡。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在氤氲的咖啡香气中,显得格外专注而又宁静。 然而,这份属于清晨的、文艺的宁静,被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打破了。 姜艳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还冒着热气的铝制饭盒,身上,还穿着一身刚从早市回来、未来得及换下的、沾着几片菜叶子的旧棉袄。 “喂!姓陆的!”她将两个饭盒重重地往吧台上一放,发出的巨响,几乎要把陆明远手中那只薄如蝉翼的咖啡杯给震碎,“开饭了!” 陆明远的手,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抖。他只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店里所有精致氛围都格格不入的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保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不失礼貌,“早上好。不过,我想,我并没有向你预定早餐。” “我乐意!”姜艳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打开了饭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酱香和葱花香气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在充满了黄油和咖啡香气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饭盒里,是两根刚出锅的、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和一碗撒满了虾皮、紫菜、葱花的、滚烫的咸豆浆。 “赶紧吃!”她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推到了陆明远的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一天到晚喝你那猫尿似的洋墨水,顶个屁用!” 陆明远看着面前那碗看起来“内容过于丰富”的豆浆,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清澈透亮的、散发着果酸香气的耶加雪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信条,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谢谢。”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将那碗豆浆推了回去,“不过,我习惯了早上只喝咖啡。” 第255章 猛地一沉 “姜‘保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不失礼貌,“早上好。不过,我想,我并没有向你预定早餐。” “我乐意!”姜艳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打开了饭盒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酱香和葱花香气的、极具侵略性的味道,瞬间在充满了黄油和咖啡香气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饭盒里,是两根刚出锅的、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和一碗撒满了虾皮、紫菜、葱花的、滚烫的咸豆浆。 “赶紧吃!”她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推到了陆明远的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一天到晚喝你那猫尿似的洋墨水,顶个屁用!” 陆明远看着面前那碗看起来“内容过于丰富”的豆浆,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清澈透亮的、散发着果酸香气的耶加雪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信条,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谢谢。”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将那碗豆浆推了回去,“不过,我习惯了早上只喝咖啡。” “不喝?”姜艳的眉毛,立刻就立了起来,她将手中的擀面杖(自从上次打跑地痞后,这玩意儿就成了她的随身武器),往吧台上一拍,“姓陆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娘我五点钟就起床,跑了两条街,才排队给你买回来的!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看着她那副“你不喝我就灌下去”的凶狠模样,陆明远知道,跟这个女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让姜艳恨得牙痒痒的“笑面虎”式微笑。 “好吧,”他端起那碗豆浆,轻轻地晃了晃,像是在品鉴一杯顶级的红酒,“既然是姜‘保镖’的一片心意,那我自然不能辜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按照我们上海人的规矩,早餐,讲究的是个‘对等’。你请我喝了豆浆,那我也理应,回请你一杯咖啡。” 说着,他便当着姜艳的面,不紧不慢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精致的虹吸壶,开始为她,表演起了一场堪称艺术的咖啡冲泡过程。 从磨豆、到注水,再到控制火候、观察气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优雅得,像一个正在进行精密化学实验的科学家。 姜艳看得目瞪口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喝个“洋墨水”,还有这么多门道。 几分钟后,一杯散发着浓郁焦糖和巧克力香气的、颜色深邃如琥珀的曼特宁咖啡,被放在了她的面前。 “请用。”陆明远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杯,叫‘黄金曼特宁’。它的特点是,醇厚,浓烈,回味……悠长。我觉得,很配姜‘保镖’你的气质。” 姜艳看着面前那只小巧玲珑、比她拳头还小的咖啡杯,又看看自己面前那只可以用来当脸盆的搪瓷缸子,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文化冲击和……羞辱。 最终,她还是端起那杯咖啡,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呷了一口。 “噗——!” 下一秒,她就像喝了一口中药一样,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将口中的咖啡,尽数喷了出来! “咳咳咳……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比黄连还苦?!姓陆的!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陆明远看着她那狼狈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一天,就在这咖啡与豆浆的激烈碰撞中,姜艳不情不愿的“保镖”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二天:菜市场里的“哲学课” 姜艳的“保护”工作,是全方位的,二十四小时贴身紧逼。 陆明远去银行存钱,她就抱着擀面杖,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银行门口。 陆明远去店里巡视,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而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陪着这个“少爷”,去逛菜市场。 第256章 不情不愿 “明远西点屋”对食材的要求极高,很多新鲜的水果和牛奶,都需要陆明远亲自去采购。 这天下午,陆明远要去菜市场挑选制作草莓蛋糕用的新鲜草莓,作为“贴身保镖”的姜艳,自然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一进菜市场,陆明远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那身干净的西装,和周围那片充满了泥泞、菜叶和鱼腥味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艳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滩污水的“娇气”模样,心中充满了鄙夷。 “我说,小白脸,”她跟在后面,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啊?看你那样子,跟个第一次进城的大姑娘似的!” 陆明远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径直地,走到了一个卖草莓的摊位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上手挑选,而是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草莓的颜色、大小和形状。 “老板,”他拿起一颗草莓,放在鼻尖,轻轻地闻了闻,然后,才开口问道,“您这草莓,是本地大棚的,还是从外地运过来的?”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他这专业的问话搞得一愣:“啊?……是……是本地的。” “那施的是什么肥?农家肥,还是化肥?” “……”摊主彻底懵了。 “还有,您这草莓,今天早上摘的,还是昨天摘的?早上摘的,上面应该还带着一点露水的气息;要是昨天摘的,那蒂头的部分,就会有些发蔫。” 这番话,不仅让摊主目瞪口呆,也让跟在后面的姜艳,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陆明远,看着他用一种近乎于“鉴宝”的姿态,认真地,挑选着每一颗草莓,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买个草莓而已,至于吗?! “我说,姓陆的,”她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你不就是做个破蛋糕吗?用得着这么折腾?我看这些草莓都长得差不多,随便买点不就行了?” 陆明远终于挑选完了他满意的草莓。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头,看着姜艳,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给她,上起了今天的第二堂“哲学课”。 “姜老板,”他说,“做生意,和做人,是一个道理。” “细节,决定成败。” “对于一个蛋糕来说,草莓,或许只是点缀。但正是这最后的一点点缀,才决定了,这个蛋糕,是仅仅‘能吃’,还是能够成为一件,让客人感到‘惊艳’的艺术品。” “我们做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体验’。我们要让客人,在品尝我们产品的每一个瞬间,都能感受到,我们的用心和尊重。” 他看着姜艳那张似懂非懂的脸,微笑着,总结道: “所以,对我来说,每一颗草莓,都和我们正在对抗的钱万里一样,是我的‘敌人’。我必须,用最认真的态度,去了解它,去战胜它。” 姜艳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菜市场顶棚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正在跟她讨论“草莓哲学”的男人,身上,似乎……也散发着一种该死的、让她有些心慌的魅力。 第三天:一场“美救英雄”的闹剧 经过前两天的“磨合”,姜艳和陆明远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既相互嫌弃又相互依赖的平衡状态。 白天,他们一起在商场上,与钱万里斗智斗勇;晚上,姜艳则会“顺便”多做一份晚饭,用最地道的东北菜,来“拯救”那个只会吃“洋玩意儿”的可怜邻居。 然而,这份微妙的平静,很快,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蓄谋已久的报复,彻底打破了。 钱万里在经历了卫生和消防的两次失败后,终于,亮出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这天深夜,姜艳在知味楼盘完最后一笔账,独自一人,走在回大福街的路上。 当她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僻静的小巷时,几道黑影,突然从黑暗中,蹿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被她用拖把“教育”过的那个光头! “臭娘们!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光头的脸上,带着狞笑,手中,还晃着一根明晃晃的钢管,“今天,老子就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第257章 心彻底地乱了 姜艳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账本,紧紧地护在怀里,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们要是敢乱来,警察不会放过你们的!” “警察?”光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狂妄地大笑起来,“等警察来了,你早就被我们哥几个,卸掉几条胳膊腿了!” 说罢,他便挥舞着手中的钢管,恶狠狠地,向姜艳的头上,砸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充满了怒火的爆喝,突然从巷口传来! “住手!” 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光头的手腕上! 是陆明远!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深夜回家,一直,都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 “姓陆的?!”姜艳又惊又喜。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都拿着家伙。 陆明远虽然会几下在沪上学的防身术,但在几个亡命之徒的围攻下,很快就落了下风。为了保护被他护在身后的姜艳,他的后背,重重地,挨了一记闷棍! “噗——!”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小白脸!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光头见状,更是狞笑着,举起钢管,再次朝着陆明远的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不要!” 看到陆明远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看到那根即将落在他头上的钢管,姜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轰然炸开! “啊——!” 她发出一声如同母兽般的、凄厉的咆哮!她不顾一切地,从地上抄起了一块不知是谁家用来垫墙角的、半截的板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老虎,疯了一样地,冲了上去! 她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保护自己人的本能! 她用那块板砖,狠狠地,砸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地痞的脑袋! “砰——!” 板砖与头骨碰撞的闷响,和着那人痛苦的惨叫,回荡在死寂的巷子里。 所有人都被她这副不要命的疯狂模样,给彻底镇住了! 姜艳没有停下。她扔掉手中的半截板砖,又捡起另一块,赤红着双眼,将那个早已被她吓傻了的陆明远,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妈的!”她指着对面那几个同样被吓得不敢上前的地痞,声音嘶哑地,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今天,谁他妈的,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老娘就让他,横着,从这条巷子里出去!” 那一刻,她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尊不可战胜的、守护着自己珍宝的女战神。 陆明-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彪悍气息、却又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女人,看着她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的心,彻底地,乱了。 那一夜小巷里的“板砖惊魂”,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姜艳和陆明远之间那层充满了嫌弃和偏见的薄冰。 虽然第二天见面时,两人依然嘴硬得谁也不肯先服软。 “喂,小白脸,”姜艳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猪骨汤重重地放在陆明远面前,语气依然不善,“喝了!补补你那被敲傻了的脑子!” “多谢姜‘保镖’关心,”陆明远则靠在沙发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却依然挂着那副欠揍的微笑,“不过,比起补脑,我倒是觉得,你更应该补补你的手腕。昨天抡板砖的英姿,可是让我至今,都心有余悸啊。” 斗嘴,依然是他们相处的日常。但彼此的眼神中,却都悄然地,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才能建立起来的、独属于“战壕”里的信任和默契。 被动挨打,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风格。 钱万里的这次暴力袭击,像一记响亮的警钟,让他们都清醒地意识到,对付这种毫无人性的“地头蛇”,一味地防守和退让,只会被对方逼入绝境。 必须,主动出击! 第258章 并肩作战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知味楼的办公室里,姜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敢找人打我们,我们就不能找人打回去?!我这就给我东北老家的表哥打电话!让他带几个兄弟过来!不把那个姓钱的王八蛋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姜!” “姐,你冷静点!”沈知娴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现在是法治社会,以暴制暴,是最低级的手段,也是最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的。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能用混混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姜艳气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叠资料的陆明远,缓缓地,开口了。 “姜老板,稍安勿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手般的、冷静而又锐利的光芒,“打人,确实是下策。但是,打蛇,要打七寸。我们不打他的人,我们可以……打他的‘钱’。” 他将手中的一份资料,铺在了桌子上。那是一份他托沪上的朋友,花了大力气才弄到的、关于钱万里“万里商贸”近半年来所有公开交易记录的汇总。 “你们看这里,”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其中一行极其不起眼的数据上,“钱万里的公司,主营业务是服装和电子产品出口。但是,每个月,他都会从南方一个叫‘F市’的地方,以‘工业塑料粒子’的名义,进口一大批……数量极其惊人的‘原材料’。” “工业塑料粒子?”朱珠和姜艳都凑了过来,满脸都是不解,“这有什么问题吗?做电子产品,用塑料也正常啊。” “正常?不正常。”陆明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面虎”式的、充满了算计的弧度。 “第一,数量不对。”他解释道,“我查过了,以他公司目前承接的那些电子产品的订单量,根本就用不了这么大量的塑料粒子。这些多出来的原料,去哪里了?” “第二,价格不对。他进口这批塑料粒子的价格,远低于市场价,低得……不合常理。除非,这里面有猫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那位在海关工作的朋友,‘无意中’跟我提了一句。最近,上面正在严查一种从港岛那边,通过‘塑料粒子’这个名目走私进来的、被用在高端录音机上的——樱花国进口‘磁头’。” “磁头?”姜艳还是没听懂。 沈知娴的心中,却瞬间雪亮! 她知道,在这个外汇管制极其严格的年代,像“磁头”这种高价值的进口电子元件,是国家的严格管控物资,拥有着巨大的灰色利润空间! “你的意思是……”沈知娴的眼睛亮了,“钱万里,在走私?!” “我可没这么说。”陆明远立刻笑着摆了摆手,撇清关系,“我只是,提供一个合理的商业分析而已。至于他到底有没有走私,那……就需要有更直接的证据了。”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那个还处于“不明觉厉”状态的姜艳。 “比如说,”他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负责帮他从佛山,将这批‘塑料粒子’运到合城的……运货司机。再‘不小心’地,从司机口中,‘问’出点什么……那或许,就不一样了。” 姜艳终于,听明白了! 这个小白脸,坏啊! 坏得,简直让她……有点兴奋! “司机?”她一拍胸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属于“江湖儿女”的豪迈和自信,“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虽然不懂什么商业分析,但论起“三教九流”的江湖关系,她姜艳,在合城这片地界上,还没服过谁! “妹子!陆老板!”她拿起外套,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走,“你们就瞧好吧!不出三天!我保证,把那个司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你们问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姜艳彻底展现出了她惊人的人脉和“办事能力”。 她没有去报警,也没有去工商局。她只是带着几个知味楼的伙计,一头扎进了合城最大、也最龙蛇混杂的货运司机聚集地——南郊的大车店。 她在那里,包下了一个最大的通铺,摆上了几桌酒席,见人就发烟,逢人就称哥。从货运站的调度员,到修车铺的老师傅,再到南来北往的货车司机……她用最接地气、最江湖的方式,迅速地和所有人,打成了一片。 第259章 人赃并获 “哎!我说王哥!最近从广东那边过来的货,好不好跑啊?” “李师傅!听说你上个礼拜刚从佛山拉了批塑料回来?那边的路况怎么样?” 她就像一个最老练的猎手,在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伪装下,不动声色地,撒下了自己的网,收集着所有可能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名叫“大头张”的年轻司机,在酒桌上,吹嘘着自己最近跟了个“大款”老板,专门负责一条从佛山到合城的“专线”,活儿轻松,来钱快。 姜艳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给对方满上了一杯最烈的二锅头,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套起了近乎。 “哎呦!兄弟!可以啊!跟了哪个大老板啊?这么照顾你?” “那还用说!”大头张早已喝得舌头都大了,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们老板,姓……姓钱!在解放路,开大公司的!厉害着呢!” 姓钱的!解放路! 就是他! 姜艳强忍住内心的激动,继续不动声色地灌酒、套话。 在几轮烈酒下肚后,大头张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吐露了那个最关键的秘密。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往外说啊……”他勾着姜艳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们……我们拉的,那可不是普通的塑料……那里面……里面藏着金疙瘩呢!” 虽然他不知道那“金疙瘩”具体是什么,但这番话,已经足够了! 当晚,一份详细记录了大头张的姓名、车牌号、以及他下一次运货时间的“匿名举报信”,便连同他那段充满了关键信息的“酒后真言”的录音一起,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市工商局和缉私大队的举报信箱里。 第二天,当大头张驾驶着那辆满载着“塑料粒子”的大货车,刚刚驶入合城地界时,十几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警车,便如同神兵天降,将他团团围住。 人赃并获! 消息传来,钱万里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盘算着,如何进行下一步,彻底搞垮沈知娴的工厂。 当他接到自己最重要的一条走私线路被连锅端掉的电话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条经营了多年、极其隐蔽的线路,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暴露了?! 损失惨重! 这批货的价值,几乎相当于他公司半年的利润! 就在他暴跳如雷,疯狂地打电话,试图找出泄密的内鬼时,另一场针对他的、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陆明远,开始了他的反击。 他将之前收集到的、关于钱万里手下地痞流氓打砸店铺、寻衅滋事的全部证据(包括医院的验伤报告、被砸店铺的损失清单),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材料,正式提交给了公安局。 与此同时,沈知娴也动用了她与媒体之间的良好关系。 《合城日报》再次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文章——《扫黑除恶,净化营商环境,刻不容缓!》,文章虽然没有点名,但配发的那几张地痞流氓在西点屋打砸的照片,却将矛头,直指“万里商贸”! 一时间,钱万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腹背受敌的巨大被动之中! 他所有的精力,都被迫从如何对付沈知娴,转移到了如何应付工商、税务、公安等多个部门的联合调查,和如何平息那日益汹-涌的负面舆论上。 他那艘不可一世的“大轮船”,第一次,触碰到了坚硬的冰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艳和陆明远,此刻,正坐在西点屋二楼那个熟悉的雅座里。 窗外,阳光正好。 桌上,摆着一杯浓郁的黑咖啡,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咸豆浆。 “喂,小白脸,”姜艳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怎么样?姐姐我这招‘釜底抽薪’,玩得还行吧?” 陆明远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一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粗声大气、甚至有些粗鲁的女人,身上,似乎……也散发着一种该死的、让他觉得无比生动和可爱的魅力。 “嗯,”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对着她,遥遥一举,眼神中,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和……宠溺。 “姜老板,合作愉快。” 第260章 深夜的埋伏 釜底抽薪的计划,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钱万里那条最隐秘、也最赚钱的走私线路被一举端掉,不仅让他损失惨重,更像拔掉了老虎的牙齿,让他元气大伤。再加上公安和工商部门接连不断的“调查”和“传唤”,以及媒体那篇指桑骂槐的报道,他彻底陷入了腹背受敌、自顾不暇的窘境,再也无力对解放路上的其他商户,施加任何有效的压力。 解放路,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而姜艳和陆明远这对“临时盟友”,也在这场漂亮的联手反击战中,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革命战友情”。 虽然,这种“友情”的日常表现形式,大多还是以激烈的、火药味十足的斗嘴为主。 “姓陆的!你那破咖啡机又在‘咕噜咕噜’叫唤了!吵得我脑仁都疼!能不能让它闭嘴!” “姜老板,这是咖啡豆在研磨和萃取时,发出的美妙交响乐。我建议你,可以试着培养一下自己的艺术欣赏能力。” “我欣赏你个大头鬼!再吵信不信我把它给你砸了!” …… 尽管嘴上依然互不相让,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发生了质的变化。 姜艳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西点屋“视察”,但不再是为了找茬,而是习惯性地,去看看那个“小白脸”有没有又被人欺负。 而陆明远,也总会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提前为她准备好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滚烫的美式黑咖啡。他甚至还记得,她不喜欢太酸的豆子。 这份藏在日常拌嘴之下的、无声的默契和关怀,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在两人之间,悄然地,生长着。 然而,他们都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像钱万里那样的亡命之徒,在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和巨大损失之后,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暴风雨,随时都可能,以一种更猛烈、更血腥的方式,卷土重来。 “妹子,你说,那个姓钱的王八蛋,最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这天晚上,在知味楼的办公室里,姜艳一边心不在焉地核对着账目,一边担忧地问沈知娴,“这……这可不像他的风格啊。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沈知娴也同样有此顾虑。她放下手中的笔,神情凝重地说道:“姐,越是平静,就越要小心。钱万里这种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不出声,只是在等待一个最致命的、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姜艳,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特别是你和陆老板。上次的事,虽然我们做得很隐蔽,但以钱万里的精明,他肯定已经猜到,是你们俩在背后搞的鬼。你们……最近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姜艳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怕他?他要是敢来,你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沈知娴的提醒,还是让姜艳的心中,多了一分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她履行“保镖”的职责,也愈发地尽心尽力起来。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陆明远的身后,从他早上开店,一直“护送”到他晚上关门回家。 而陆明远,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身后跟着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尾巴”,甚至,还有几分享受。 这天晚上,知味楼因为承办了一场大型的婚宴,一直忙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作为总负责人的姜艳,更是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当她送走最后一批喝得醉醺醺的客人,锁上饭店大门时,整条解放路,已经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深秋的夜晚,寒意逼人。一阵冷风吹过,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看了一眼街对面那间早已熄了灯的“明远西点屋”,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那个“小白脸”,今天倒是下班得早。 她自嘲地笑了笑,将这点莫名的情绪甩出脑海,迈开长腿,向着自己租住的、位于大福街深处的小院走去。 从解放路到大福街,需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极其僻静的老旧小巷。 平日里,姜艳胆大包天,走这条路从不觉得有什么。 但今天,或许是沈知娴之前的提醒起了作用,当她一个人,走进那条被两旁高墙挤压得只剩下一线天光、黑暗得如同怪兽巨口的巷子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可怕。 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手中,也不自觉地,握紧了那个用来防身的、沉甸甸的钥匙串。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子,看到前方大福街那熟悉的灯光时,异变陡生! 巷子口,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中,突然,无声无息地,站出了几道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黑影! 第261章 仇人见面 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她用拖把“洗过脸”的、头上还留着一道新鲜疤痕的光头! 他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野兽般、充满了怨毒和残忍的狞笑。他的手中,不再是钢管,而是一把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匕首! “臭……臭娘们!”他的声音,因为仇恨而变得嘶哑,“没……没想到吧!我们……我们又见面了!” 姜艳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大意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粗糙的墙壁上,再无退路。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虽然还想保持镇定,但其中,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我……我告诉你们!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你们要是敢乱来……” “法治社会?”光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狂妄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的阴森和刺耳,“在这里!老子,就是法治!” “兄弟们!”他将手中的匕首,指向了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的姜艳,眼中,迸发出了嗜血的光芒,“钱老板吩咐了!留一口气就行!给老子上!让她知道知道,得罪我们,是个什么下场!” 几个地痞流氓,狞笑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步步地,向着早已退无可退的姜艳,逼近! 姜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就在那几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身体的那一刻! 一声充满了无尽怒火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爆喝,突然从巷口的方向,炸响了! “住手!” 一道清瘦的、却又快如闪电的身影,猛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是陆明远!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回家!他一直,都悄悄地,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没有带擀面杖,也没有带板砖。 他手中唯一的“武器”,是他刚刚从西点屋里带出来的一根,用来擀牛角包的、沉甸甸的法式擀面杖! “姓……姓陆的?!”姜艳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又是你这个小白脸?!”光头看到陆明-远,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正好!省得老子再跑一趟!今天,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给废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匕首,第一个,就朝着陆明远的心口,狠狠地,捅了过去! 陆明远虽然看起来斯文,但毕竟是在上海那种龙蛇混杂的大都市里,独自打拼过的。他的身上,也藏着几分寻常人没有的狠厉和血性。 他侧身躲过那致命的一刀,手中的擀面杖,顺势一个横扫,狠狠地,敲在了光头持刀的手腕上! “嗷——!” 光头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脱手而出。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 另外两个地痞,立刻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陆明远将姜艳死死地护在身后,手中的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竟也和对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个地痞从背后,用一根沉重的铁棍,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陆明远只觉得后心一阵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小白脸!我看你还怎么横!” 光头见状,狞笑着,从地上重新捡起匕首,再次,朝着已经受了伤的陆明远,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不要!” 看到陆明远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吐血,看到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即将刺入他的身体,姜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她理智都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火,在她胸中,轰然炸开! “啊——!” 第262章 激怒的母老虎 姜艳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她不顾一切地,从地上抄起了一块不知是谁家用来垫墙角的板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老虎,疯了一样地,冲了上去! 她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保护自己人的本能! 她用那块沉重的板砖,瞄准了那个正背对着她、准备对陆明-远下死手的光头的后脑勺,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骨头与砖块碰撞的闷响,和着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痛苦的呜咽,回荡在死寂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巷子里。 所有人都被她这副不要命的、疯狂的模样,给彻底镇住了! 姜艳没有停下。 她扔掉手中那块已经沾染了温热液体的半截板砖,又从地上,捡起了另一块。 她赤红着双眼,像一尊不可战胜的、沾满了鲜血的女战神,将那个早已被她吓傻了的陆明远,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妈的!” 她指着对面那几个同样被吓得不敢再上前半步的地痞,声音嘶哑地,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令人胆寒的霸气。 “今天,谁他妈的,要是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老娘就让他,横着,从这条巷子里出去!” 那一刻,她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仿佛被血色浸染过的月光下,像一尊不可战胜的、守护着自己最珍贵宝藏的雕像。 陆明远靠在冰冷的、粗糙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彪悍杀气、却又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女人,看着她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也彻底地,沦陷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狭窄的小巷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劣质烟草的焦糊味,以及……姜艳身上那股因为剧烈运动而蒸腾出的、充满了汗水和荷尔蒙的、生猛的气息。 那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流氓,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后脑勺还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血泡,早已不省人事的光头大哥;又看看那个手持着半截带血板砖,双眼赤红,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气腾腾的女罗刹的姜艳…… 他们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同时划过了所有人的脑海! “妈呀——!杀人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 紧接着,这群刚刚还凶神恶煞的“饿狼”,瞬间就变成了一群屁滚尿流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扔掉手中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向着巷子的另一头,疯狂地逃窜而去。 转眼间,整个小巷,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个,是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光头。 另外两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彼此对视着,气氛微妙到了极点的姜艳和陆明远。 “当啷——” 姜艳手中的那半截板砖,终于,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 那股子支撑着她暴走的、悍不畏死的疯狂劲头,在危险解除的那一瞬,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排山倒海的后怕和虚脱。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粗糙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她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血迹和脑浆的、颤抖不止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的呕吐感。 她……她刚才……是不是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张冰冷的、湿漉漉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就在她即将被这份恐惧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双虽然同样沾染了血污,却异常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别怕。” 第263章 一片空白 陆明远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人在天崩地裂中,找到最后一丝依靠的、不可思议的镇定。 “他没死。我刚才探过了,还有呼吸。”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云淡风轻微笑的、斯斯文文的脸上,此刻,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那副被打碎了镜片的金丝眼镜,更是歪歪扭扭地挂在他的鼻梁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滑稽。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狼狈而滑稽的脸,在姜艳的眼中,却从未有过的,清晰,和……安心。 “你……你没事吧?”姜艳看着他,看着他后背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的衣料,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陆明远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他嘴角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嘶”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如同女战神、此刻却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的女人。 他看着她那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看着她那因紧张而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那双在黑夜中,因为沾染了血色而显得愈发惊心动魄的、明亮的眼睛…… 他的心,彻底地,乱了。 也彻底地,沦陷了。 他顾不上自己后背那火辣辣的剧痛,也顾不上周围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伸出手,一把,将这个刚刚还在为自己拼命的、傻得可爱的女人,狠狠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 姜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的举动,搞懵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他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味、汗水味和淡淡咖啡香气的、独一无二的男人气息。 “喂……小白脸……你……你干什么?!”她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就开始挣扎起来,“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你……” “别动!” 陆明远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将她箍得更紧了。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她那散发着洗发水清香的、有些凌乱的短发里,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沙哑的、充满了后怕和庆幸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艳,你知道吗?” “刚才……我差点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在那个光头拿着刀子捅过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想我的父母,也没有想我的生意……” “我只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这个又蠢又冲动的傻女人,以后,该怎么办?” “谁来……谁来在你跟人吵架的时候,帮你递板砖?” “谁来……谁来在你喝醉了酒,耍酒疯的时候,把你背回家?” “谁来……谁来每天早上,给你冲一杯,你嘴上嫌弃得要死,却一天不喝就难受的……苦咖啡?”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轻轻地,投入了姜艳那早已乱成一团麻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让她脸红心跳的涟漪。 她停止了挣扎。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软。那颗平日里总是像刺猬一样,竖起所有尖刺的心,在这一刻,也仿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笨拙的“情话”,给彻底地,融化了。 “我……我才不用你管……”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底气,反而,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依赖。 “不行。” 第264章 简单的告白 陆明远却摇了摇头。 他松开她,双手,紧紧地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里的戏谑和疏离。 那双在金丝眼镜后,总是让人看不透的、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灼人的认真和……霸道。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漂亮的眼睛,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于宣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艳,你给我听清楚了。” “以前,是你保护我。” “从今天起,换我,来保护你。” 轰——! 姜艳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和坚定的脸。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她活了三十年,不是没有男人追过她。 那些男人,有的夸她能干,有的夸她爽朗,但更多的人,是怕她,是敬而远之。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像他这样。 会看穿她那身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之下,那颗同样渴望被保护、被珍惜的、柔软的心。 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会用这样一种霸道的、不容置喙的、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方式,对她说出——“换我来保护你”——这样的话。 她的脸,在一瞬间,红得,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烙铁。 那份灼热,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再到脖子……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他那灼人的目光,给点燃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他,结结巴巴地,试图用最大的声音,来掩饰自己那早已乱了方寸的心跳,“谁……谁要你保护了?!我……我好得很!我能打十个!” 她想逃。 然而,陆明远却再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力道,不容挣脱。 “是吗?”他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地深了,“那……刚才躲在我身后,吓得腿都软了的人,是谁?” “我……我那是……我那是战略性后退!” “哦?”他挑了挑眉,“那……现在脸红得像个煮熟的大虾,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又是谁?” “我……我是热的!是被你气的!”姜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个男人,怎么受了伤,嘴巴还这么毒?! “好,是气的。”陆明远点了点头,不再逗她。 他只是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脸颊上,刚才打斗时蹭上的血污。 他的指尖,带着几分冰凉,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阵让她心悸的、细小的电流。 “姜艳,”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巷子里,再次响起,低沉而又认真,“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了戏谑和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最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深情。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做我的女人,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告白了。 这,是一场,在一个充满了血与火的夜晚,用一块板砖,换来的,最滚烫、也最真挚的……爱情。 姜艳彻底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呼啸声,终于“姗姗来迟”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这条小巷里,那份充满了暧昧和心动的宁静。 第265章 甜蜜的“后遗症” 那一夜小巷里的血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化学反应,彻底炸开了姜艳和陆明远之间那层名为“死对头”的坚冰,让底下那早已暗流汹涌的情愫,再也无处遁形。 第二天,当清晨的阳光再次洒满解放路时,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的味道。 市立医院的急诊室里,这种甜腻的味道,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哎呦!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不知道个轻重!” 一个上了年纪、见多识广的老医生,一边用棉签蘸着碘酒,小心翼翼地为陆明远背上那道被铁棍砸出的、青紫狰狞的伤口消毒,一边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过来人的语气,摇头晃脑地教训着。 他的目光,越过陆明远的肩膀,落在了旁边那个正一脸紧张、坐立不安的“肇事者”——姜艳的身上。 只见她那只曾挥舞过板砖的、英勇无畏的手,此刻,却被纱布包得像个白白胖胖的粽子,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尚未清洗干净的血痕。 老医生看在眼里,忍不住“啧啧”两声,用一种充满了调侃的语气,打趣道: “我说姑娘啊,这小两口过日子,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啊?你看你这下手,也太狠了点吧?把自家男人打成这样,自己也挂了彩,图啥呢?” “噗——!” 旁边正在换药的一个小护士,听到这话,当场就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艳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那红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再到脖子……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误会,给活活地煮熟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恼,对着老医生就嚷嚷起来,“谁……谁跟他小两口了?!他……他才不是我男人呢!我们……我们就是……就是普通邻居!”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底气不足。 “哦——普通邻居啊?”老医生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他指了指陆明远背上的伤,又指了指姜艳手上的伤,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年头,邻里关系,都这么……‘激情四射’了吗?” “我……”姜艳彻底语塞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几乎能煎熟一个鸡蛋。 就在她恨不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趴在病床上的陆明远,却突然,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笑意的声音,开口了。 “咳咳……医生,您……您误会了。”他侧过头,那张还带着几分苍白的俊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她不是……不是跟我吵架。她这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 这番“澄清”,非但没有起到任何解释的作用,反而,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哟——英雄救美啊?”老医生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姜艳的眼神,充满了赞许,“看不出来啊,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佩服!” 姜艳:“……”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为老不尊的医生,和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面虎”,给活活地气死了! 从医院出来后,为了“报答”陆明远的救命之恩,也为了堵住他那张总能把自己气个半死的破嘴,姜艳主动地、不情不愿地,承担起了照顾他这个“伤员”的“重任”。 于是,一场充满了东北大碴子味和沪上小资情调的、啼笑皆非的“疗伤记”,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66章 出什么事了? 姜艳的照顾方式,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温柔。 她认为,男人受了伤,就得“大补”! 于是,每天中午,她都会亲自下厨,在知味楼的后厨里,用那口最大的、能炖下一整头牛的行军锅,为陆明远精心熬制一锅,她认为最能体现“关爱”的、充满了“营养”的——东北大乱炖。 硕大的猪骨,滚圆的土豆,筋道的粉条,再配上几大片酸爽的东北酸菜……所有食材,都被她豪迈地,扔进一个巨大的、能当脸盆用的保温饭盒里,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端到“明远西点屋”那间充满了小资格调的雅座里。 “喂!小白脸!吃饭了!” 每到这时,陆明远看着面前那碗油光锃亮、分量惊人、散发着浓烈酱香和蒜香的“补品”,再看看自己桌上那杯清淡的、散发着花果香气的英式红茶,脸上的表情,总是会变得异常复杂。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养伤,而是在……渡劫。 “姜……老板,”他会推了推眼镜,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进行最后的挣扎,“我……我只是皮外伤,医生说,饮食,应该清淡一些……” “清淡个屁!”姜艳立刻将他的话怼了回去,并且不由分说地,将一根硕大的猪骨头,夹到了他的碗里,“吃啥补啥!你这伤筋动骨的,就得多啃骨头!快吃!别磨叽!” 最终,在姜女侠那充满了“关爱”的眼神和擀面杖的双重威胁下,陆明远只能哭笑不得地,放弃了抵抗。 而两人之间的“猫和老鼠”游戏,也在这场啼笑皆非的“疗伤记”中,彻底地,发生了反转。 如果说,以前是姜艳,像一只时刻准备战斗的母老虎,追着陆明远这只狡猾的“老鼠”跑;那么现在,则是陆明远,摇身一变,成了那个手持逗猫棒的、腹黑的主人。 他开始乐此不疲地,用各种“套路”,去逗弄姜艳这只在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的、纯情得可爱的“母老虎”。 他会在她端着那碗“爱心乱炖”过来时,突然,用一种极其虚弱的、惹人怜惜的语气说道:“哎呦……不行了……背上的伤口,又疼了……” “啊?!又疼了?!”姜艳立刻就会紧张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昨天换药的时候感染了?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上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而陆明远,则会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胸膛的那一刻,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磁性的、暧昧的气音,轻声说道: “不用了。你一关心我,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轰——! 姜艳的脸,会瞬间,红得像煮熟的大虾。 她会像触了电一样,猛地收回手,然后,结结巴巴地,色厉内荏地骂道:“你……你个臭流氓!不要脸!谁……谁关心你了?!你爱疼死疼死去!” 说完,她便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落荒而逃。 而陆明远,则会看着她那仓皇而逃的可爱背影,靠在沙发上,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发现,逗她,是比研发一款新蛋糕,还要有趣得多的事情。 这场办公室恋情……哦不,是“战壕恋情”,自然也逃不过另外两位“铁三角”成员的火眼金睛。 “哟!我们的姜女侠,这是怎么了?春心萌动了啊?” 办公室里,朱珠看着那个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对着镜子,一会儿整理头发,一会儿又扯着衣角,满脸都写着“神不守舍”四个大字的姜艳,忍不住,开始调侃起来。 “怎么?是不是被对面那个笑面虎,给彻底收服了?我看你这棵不开花的铁树,是终于要结果子了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姜艳的脸,又红了,“我……我那是去看敌情的!对!敌情!谁……谁跟他有关系了!” 第267章 要来人了 沈知娴也在一旁,含笑看着她。她由衷地,为自己这位找到了幸福的朋友,感到开心。 但同时,她心中,也隐隐地,存着一丝担忧。 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察觉到,陆明远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与合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贵气”。那不是简单的“有钱”就能堆砌出来的,那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小在优渥环境中熏陶出来的从容和底蕴。 “姐,”在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沈知娴终于,还是善意地,提醒了她一句,“那个陆老板……他……不是一般人。他的家境,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然而,正沉浸在初恋般的、又酸又甜的暧昧中的姜艳,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家境?我管他什么家境!”她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脸上是东北女人特有的、对爱情的盲目自信,“他就算是什么王孙贵族,我也不稀罕!我姜艳看上的男人,看的是他这个人,是他那颗心!只要他真心对我好,别说是他爹妈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看着她这副“恋爱脑”上头的模样,沈知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只希望,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然而,暴风雨,总是在最风和日丽的时候,悄然而至。 就在姜艳和陆明-远的感情,在 daily 斗嘴和暧昧拉扯中,迅速升温,几乎就要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的时候,一封来自上海的、盖着红色加急印章的电报,被送到了陆明远的手中。 姜艳看到,陆明远在看完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电报后,脸上那标志性的、总是挂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怎么了?”她心中一紧,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明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中,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艳子,我家里……可能,要来人了。” 第二天上午,两辆在合城极其罕见的、车身擦得锃亮、挂着上海牌照的黑色“大上海”高级轿车,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缓缓地,停在了知味楼那气派的红木门楼前。 这番动静,立刻引来了整条大福街的围观。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一位年约六旬、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的金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已有些花白,却更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他下车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便将视线,落在了知味楼那块由名家题字的牌匾上,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间,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的审视。 紧接着,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是一位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贵妇人。她身着一件宝蓝色的暗纹织锦旗袍,领口处别着一枚温润的珍珠胸针,手中,还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巧的皮质手包。她的妆容一丝不苟,眉眼间,充满了大城市人特有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优越感和挑剔。 这两位,正是从上海连夜赶来的,陆明远的父亲——大学的著名经济学教授陆翰林,和他的母亲——出身于S滩没落资本家家庭的宋雅芝。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这对气度不凡的老夫妻。 而是,跟在他们身后,从车上款款走下的那位年轻女子。 第268章 气质如兰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及膝的格子呢裙,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短靴。她的长相,算不上绝顶的美艳,却是一种极具江南韵味的清丽婉约,气质如兰,顾盼生辉。 她一下车,便自然而又亲昵地,走到了陆翰林教授的身边,搀住了他的胳膊,轻声细语地,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老教授开怀一笑。 她,就是陆母宋雅芝心中,唯一的、最完美的儿媳人选——上海**学的青年讲师,苏晚晴。 陆明远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眼前这三个他最熟悉、此刻却又让他感到无比头疼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几乎要裂开。 “爸,妈,晚晴,”他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我们不该来吗?”宋雅芝摘下手上那双白色的蕾丝手套,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你要是在上海,我们自然不用来。可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年,连家都不回了!我们要是再不来看看,还不知道,你是不是被人给拐跑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理所当然的责备。 而苏晚晴,则立刻上前,扮演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她亲热地挽起陆明远的手臂,用一种吴侬软语特有的、娇嗔的语气说道:“明远哥,你别怪伯母。我们大家,都是太想你了。你不在上海的这段日子,我都觉得……连黄浦江的风,吹起来都没那么舒服了呢。” 她看似是在劝解,实则,是在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个她尚未谋面的“情敌”,宣示着自己与陆明远之间,那份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早已得到通知的沈知娴和朱珠,也从店里迎了出来。 “陆教授,陆伯母,欢迎光临。”陆明远硬着头皮,将他们引荐给了两位“合伙人”,“这位是知味楼的朱珠朱经理,这位是‘知娴实业’的沈知娴沈总。” 宋雅芝的目光,在沈知娴和朱珠身上,快速地扫了一眼。当她听到,这家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饭店,竟然是两个如此年轻的、“个体户”女人开的时,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属于大城市人的轻蔑。 “哦。”她只是不咸不淡地,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连手,都懒得伸一下。 就在这场充满了火药味和阶级碾压的“鸿门宴”,即将正式拉开序幕的时候,一个咋咋呼呼的、充满了东北大碴子味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从后厨的方向,传了过来。 “哎呦!可累死老娘了!小白脸!谁来了……啊?” 姜艳穿着一身还沾着几点油渍和面粉的围裙,头上包着头巾,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的汤勺,风风火火地,从后厨冲了出来。她本是想找陆明远抱怨几句后厨人手不够,却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上了眼前这副诡异的、让她当场愣住的画面。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穿着打扮,都跟演电影似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城里人”,又看看站在他们中间,一脸尴尬得快要哭出来的陆明远,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而宋雅芝的目光,也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粗鲁”和“格格不入”气息的北方女人身上。 她的眉头,这一次,是紧紧地、毫不掩饰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上下打量着姜艳,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洁的、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最终,她转过头,用一种极轻、却又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上海话,对自己的儿子,说了一句: “明远,这个……就是侬在信里厢讲的那个……‘朋友’?” 那语气中的嫌弃和鄙夷,是如此的赤裸裸,毫不掩饰。 第269章 让你受委屈了 姜艳虽然听不懂上海话,但她看得懂眼神!她从那个贵妇人眼中,读出了与当年那个纺织厂女档主,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的轻蔑! 她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不是害羞,是愤怒! 就在她即将发作,将手中的汤勺狠狠地砸在地上时,一旁的苏晚晴,却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最温婉、最得体的微笑,用一口标准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口了。 “这位,想必就是姜姐姐吧?”她的声音,甜美而又亲切,像三月的春风,“哎呀,总算见到您了!明远在给我们写的信里,可是经常提起您呢!他说您为人豪爽,特别能干,一个人,就能撑起半边天呢!” 她看似是在热情地夸赞,是在为她解围。 但那一句“给我们写的信”,那一句“经常提起你”,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姜艳的心里! 这是在炫耀!是在宣示主权!是在告诉她:我,才是能和他鸿雁传书的红颜知己;而你,不过是他信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被提及的“朋友”而已! 姜艳被这突如其来的、段位极高的“茶艺”攻击,搞得措手不及。 她看着苏晚晴那张写满了“无辜”和“友善”的笑脸,再看看自己这一身沾满了油污的狼狈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她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面前,溃不成军。 这场充满了暗流汹涌的饭局,吃得所有人都坐立难安。 饭桌上,宋雅芝和苏晚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全程,都在用她们那软糯的、外人根本听不懂的上海话,旁若无人地交流着。 她们谈论着最近上海上演的哪出话剧,又谈论着某位著名钢琴家的音乐会;她们从西方古典文学,聊到了法国最新的时尚潮流…… 那些话题,对姜艳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天书。 她像一个被隔绝开来的、多余的局外人,只能尴尬地,埋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陆明远几次三番地,试图将话题,引到姜艳所熟悉的、关于商业和经营的领域。 “妈,晚晴,你们不知道,艳子她……” “哎,明远,侬快尝尝这个‘龙井虾仁’,”宋雅芝会立刻打断他,将一筷子虾仁,夹到苏晚晴的碗里,“还是阿拉上海的师傅做得地道呀,晚晴侬讲对伐?” 一次又一次,他的努力,都被母亲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微小的、却又足以引爆所有矛盾的动作,发生了。 姜艳看着身边坐立不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的陆明远,心中那份“江湖义气”又占了上风。她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直接站起身,用她自己的、还沾着一点油光的筷子,从桌子中央那盘她认为最好吃的红烧肉里,夹起了一块最大、最肥美的,豪爽地,放进了陆明远的碗里。 “喂!小白脸!发什么呆呢?!吃肉啊!” 那一瞬间,整个饭桌,都安静了下来。 宋雅芝的脸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她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象牙筷,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冰冷的、生硬的普通话,开口了。 “姜……小姐。”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我们上海,家人之间吃饭,也是要使用公筷的。” “这,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 她顿了顿,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优越感。 “而礼仪,代表了一个人的……家教。” 轰——! 这句话,像一记最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姜艳的脸上!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这个老妖婆!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她没家教?! 她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将面前那盘红烧肉,直接扣到对方那张高傲的脸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爆发的那一刻,桌子底下,一只温暖的手,却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因愤怒而颤抖不止的手。 是陆明远。 他没有看她,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恳求和歉意的眼神,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270章 气氛尴尬 姜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无奈和痛苦,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未发一言的沈知娴,却突然,笑着开口了。 “哎呦,陆伯母,”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满室的寒冰,“您啊,是真有所不知了。” 她拿起公筷,同样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到了姜艳的碗里。 “在我们北方啊,这规矩,跟你们沪上,正好是反过来的。” 她看着一脸错愕的宋雅芝,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我们这儿啊,关系越生分,才越讲究什么公筷、母筷的。这要是关系真好,真到了可以穿一条裤子的地步,那都是不分彼此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那两个早已憋得满脸通红的“仇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看啊,我们家艳姐,这是压根就没把陆老板当外人,这是……把他当成自家人了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巧妙地为姜艳解了围,又反过来,将了宋雅芝一军。 宋雅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最终,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一次的正面交锋,在沈知娴的巧妙斡旋下,暂时化解了。 但姜艳知道,这场关于她的,关于爱情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宴会结束后,陆明远将父母和苏晚晴送回招待所,又立刻折了回来。 他找到正独自一人,在后厨生闷气的姜艳,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歉意。 “对不起,艳子,”他站在她的身后,声音沙哑,“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姜艳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那依然带着几分火气的、闷闷的声音,回了一句: “我没事。”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和他吵架之后,没有骂他“小白脸”。 那场不欢而散的“鸿门宴”,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姜艳的心里。 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皮肤不算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北方大地的英气。她习惯了大声说话,习惯了撸起袖子跟伙计们一起搬货,习惯了用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所有问题。 这样的自己,真的……配得上那个连喝杯咖啡都充满了仪式感的、斯斯文文的陆明远吗? 她又想起了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 那个女人,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精致,优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诗句。她和陆明远站在一起,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登对,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属于同一个世界。 而自己,则像一个误入瓷器店的、笨拙的闯入者,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想什么呢?” 沈知娴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到了姜艳的面前。 “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我生什么气!”姜艳嘴硬地反驳道,声音却有气无力,“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个姓苏的女人,假惺惺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沈知娴笑了笑,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你是觉得不舒服,还是……觉得没底气了?” 姜艳的身体,猛地一僵。 “姐,”沈知娴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爱情这场仗,从来都不是靠家世和学历来打赢的。” “陆明远喜欢你,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子不服输的、鲜活的劲儿。这是那个苏晚晴,永远也学不来的东西。你才是他的‘解药’,而那个女人,不过是他过去的一杯‘温开水’而已。” “你要做的,不是变成她,而是要做一个,比以前更强大的、让他更离不开的姜艳。” 第271章 温和与戏谑 沈知娴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姜艳心中那片迷茫的角落。 是啊,她为什么要自卑?她姜艳,虽然没读过多少书,虽然不会说什么之乎者也,但她凭着自己的双手,赤手空拳地,也在这合城,闯出了一片天!她不偷不抢,活得坦坦荡荡!她凭什么要在一个只会装模作样的“白月光”面前,感到自惭形秽?! 就在姜艳重新燃起斗志,准备好好地,跟那个“沪上大小姐”斗一斗法的时候,挑战书,却主动地,送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竟然独自一人,来到了“娴”服装店。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更显亲和力的米色毛衣,脸上挂着最温婉、最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没有直接找姜艳,而是像一个普通的顾客,在店里饶有兴致地逛了起来。 “哎呀,这家店的装修,真别致。”她对着陪同的店员,恰到好处地赞美道,“看得出来,老板的品味,很不一般呢。” 最终,她“无意中”,走到了正在仓库门口盘点货物的姜艳面前。 “呀,姜姐姐!”她像是才发现姜艳一样,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真巧啊,你也在这里忙呢?” 姜艳看着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就来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是我的店,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 “哦,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苏晚晴也不生气,依然笑得如沐春风,“我就是……路过这里,看到这家店的风格很特别,就想进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姜姐姐你的产业。真是失敬失敬。” 她顿了顿,目光在周围那些新潮的服装上扫过,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姜姐姐,你这家店,生意一定很好吧?真是佩服你。不像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除了会读点书,教教书,别的什么都不会。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出来自己闯荡,恐怕……早就饿死了。” 这番话,看似是在自谦和夸赞,实则,句句机锋,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属于知识分子的优越感。 她在暗示:你,不过是个会赚钱的、没文化的“个体户”;而我,则是受人尊敬的、有知识、有内涵的大学讲师。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姜艳虽然脑子直,但也不是傻子。她哪里听不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 “那可不一定。”她将手中的账本往货架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读书是好,但书本上,可教不出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市场上挣饭吃。苏老师是吃笔杆子饭的,我们呢,是吃力气饭的。道不同,没什么好比的。” “是吗?”苏晚晴的笑意更深了,她缓缓地走到姜艳的面前,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具侵略性。 “可是,姜姐姐,人,毕竟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过日子,靠的,可不仅仅是力气啊。” “就说明远哥吧。”她自然而又亲昵地,叫出了那个让姜艳心头一紧的名字,“他这个人啊,从小就喜欢安静。他喜欢在午后,泡一壶龙井,读一本晦涩的德文诗集。他喜欢听肖邦的夜曲,喜欢聊萨特的哲学。他还喜欢……” 她每说一句,姜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苏晚晴口中的那些东西——德文诗、肖邦、萨特……对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些,我都懂。”苏晚晴看着姜艳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露出了她那隐藏在温婉面具之下的、胜利者般的微笑。 “可是,姜姐姐,”她凑到姜艳的耳边,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的、残忍的语气,轻轻地说道,“这些,你……懂吗?” 第272章 明亮的眼睛 “你和他在一起,除了聊今天卖了多少件衣服,赚了多少钱,你们……还有别的话题吗?” “当他在跟你谈论星辰大海的时候,你,是不是只能跟他聊……萝卜白菜?”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姜艳心中最自卑、最柔软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是啊。 她和他,能聊什么呢? 他跟她说起沪上的外滩和法租界的梧桐树,她只能跟他说起东北的苞米地和酸菜缸。 他跟她谈起商业模式和资本运作,她只能跟他抱怨哪个档主又缺斤少两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文化”和“阶级”的鸿沟。 “姜姐姐,”苏晚晴看着她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满意地,后退了一步,将那把匕首,彻底地,捅了进去。 她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语气,为这场单方面的“挑战”,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能干的女人。” “但是,你和明远,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强求,是不会有幸福的。” “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这个早已被她击得溃不成军的“对手”一眼,优雅地,转身,留给她一个高傲而又胜利的背影,款款离去。 姜艳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苏晚晴的每一句话,都像魔咒一样,在她的耳边,反复地回响。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知难而退……” 她第一次,对自己,对这份她才刚刚鼓起勇气想要去抓住的感情,产生了深深的、无力的动摇。 当晚,陆明远像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来到“娴”服装店时,看到的,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姜艳。 她没有在咋咋呼呼地指挥员工理货,也没有坐在角落里气鼓鼓地生闷气。 她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解放路上那片繁华的灯火,一言不发。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孤单和……脆弱。 “怎么了?”陆明远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他走上前,将咖啡放在她的手边,轻声问道,“今天……谁又惹我们姜女侠不高兴了?” 姜艳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外,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外面的车流声所淹没。 “姓陆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浓的鼻音,“你说……我们俩……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陆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那单薄的、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恐慌和……怒火。 他知道,一定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她的身体,霸道地,扳了过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当他看到,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像火焰一样燃烧着的、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充满了泪水和自我怀疑时,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一样,疼得厉害。 “谁?!” 他的声音,不再有平日里的温和与戏谑,只剩下了冰冷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森然寒意。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告诉我。” “我去,撕烂她的嘴。” 第273章 女王速成班 深夜的知味楼,喧嚣散尽,只剩下后厨偶尔传来的、清洗锅碗的声响。 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姜艳一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好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呛人的白酒气味。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自己的嘴里,灌着那辛辣的液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麻痹一下,那颗被羞辱和自卑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朱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刚熬好的蜂蜜生姜醒酒汤,走了进来。当她看到姜艳这副失魂落魄、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颓丧模样时,心中不由得一阵刺痛。 “艳子,”她将醒酒汤放在桌上,坐到姜艳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喝了,伤身子。” 姜艳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哎!”朱珠一把抢过她的酒杯,脸上是又心疼又生气的表情,“你这是干什么?!不就是个从沪上来的小白脸吗?!不就是他那个妈和前女友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吗?!至于吗?!” “大不了,咱们不要了!”朱珠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天底下的男人多的是!凭我们姜女侠的条件,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到?何必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甩了他!咱明天就登报征婚!找个比他高!比他壮!比他还有钱的!” “不是的……” 朱珠这番充满了“江湖义气”的劝慰,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姜艳那层用酒精和嘴硬伪装起来的、坚硬的外壳。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不是那样的……” 下一秒,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能提着擀面杖追着地痞流氓打三条街的“东北虎”,竟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彻底地,崩溃了。 “呜……呜呜……” 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她的臂弯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朱珠……你不懂……你不懂……”她边哭边诉说着,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无尽的自卑和绝望,“我……我不是气他们说我没家教……我是……我是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古典音乐……什么西方文学……我就像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土包子!坐在他们中间,我就感觉……我就感觉自己是个从乡下跑出来看热闹的,跟他们……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朱珠……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 这句充满了自我怀疑的问话,让朱-珠的心,都揪了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不自信的姜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沈知娴,带着一身的寒气,面若冰霜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脸上,没有半分的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滔天的怒火! 第274章 刚刚开始 她没有像朱珠一样上前去温柔地劝慰。 她只是径直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整杯冰冷的、还冒着寒气的凉水,然后,走到沙发前,在姜艳和朱珠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那一整杯冰水,从姜艳的头顶,兜头浇了下去! “哗啦——!” 冰冷刺骨的凉水,瞬间将姜艳从那份自怨自艾的悲伤中,浇了个透心凉! “啊——!你……你干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寒霜的女人。 “我干什么?”沈知娴将空杯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巨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冰刀,狠狠地刺向姜艳。 “我来叫醒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哭?!”她的声音,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寒冷,“哭有用吗?!哭能把那个叫陆明远的男人,给你哭回来?!还是能把那个姓苏的、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给哭走?!” “我……”姜艳被她这番话,怼得一愣。 “你什么你!”沈知娴根本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她指着姜艳的鼻子,厉声喝道,“我认识的姜艳,是在羊城十三行,敢跟人高马大的档主拍桌子吵架的东北虎!是前几天,敢提着板砖,一个人追着几个地痞流氓打的女英雄!不是现在这个,被人家说了几句酸话,就只会躲在这里喝酒、哭鼻子的窝囊废!” “可是……可是我……”姜艳自暴自弃地吼了回去,“我就是个粗人!我就是配不上他!那又怎么样?!” “配不上?”沈知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猛地将旁边的一张椅子拉过来,霸气地跨坐上去,与瘫坐在沙发上的姜艳平视,“谁告诉你你配不上了?是那个只会用鼻子看人的老妖婆,还是那个只会装模作样的绿茶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姜艳!在这个世界上,能决定你配不配得上谁的,只有你自己!不是他们!”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用于日常会议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龙飞凤舞地,在上面写下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知己知彼 “你想赢,对不对?”她转过身,看着早已被她这番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姜艳和朱珠,眼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属于“军师”的光芒。 “那好!从今天起,这个办公室,就是我们的‘作战指挥室’!我,就是你们的‘总教官’!我要给我们的姜女侠,开一个,为期一周的——‘豪门媳妇速成班’!” “哈?!”朱珠和姜艳,再次,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 “你想赢,就得先搞清楚,你昨天,到底输在了哪里?”沈知娴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讶,她用粉笔,重重地点了点黑板上的字。 “你输的,不是家世,更不是学历!那些东西,是天生的,改变不了!你输的,是‘信息差’!是你不了解他们那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她走到姜艳的面前,一把扯过她身上那件还算干净、却早已过时的棉布罩衫,毫不留情地说道: “所以,第一步!硬件改造!” 她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扔出了一本最新的、她托人从港城带回来的时尚杂志。 “从今天起!把你衣柜里那些大红大绿的、绣着牡丹凤凰的破布衫子,全都给我扔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娴’的仓库!我亲自,给你挑衣服!从外套到内衣,从鞋子到包包,全部都要换!发型,剪了!妆容,我亲自给你画!” 第275章 软件升级 “第二步!”还没等两人从“硬件改造”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沈知娴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她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拍在了桌子上。 “软件升级!” “你不是听不懂他们聊什么吗?好!从今天起,我教你!” “这张纸上,是肖邦最著名的十首夜曲,你不用会弹,但你必须能在我弹出前奏的时候,准确地说出它的名字和背后的故事!” “这张,是关于萨特和存在主义哲学的核心观点摘要。你不用全背下来,但你必须记住那句最经典的话——‘他人即地狱’!” “还有这个!拉菲红酒的年份和品鉴入门!你不需要真的会品,但你必须知道,80年的拉菲,不如82年的!” “你不需要精通这一切!”她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你只需要……听得懂!并且,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不经意地,说出一两句,让他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根本接不上话的‘金句’!” “我的天哪……”一旁的朱珠,看着那叠堪比高考复习资料的“豪门入门速成手册”,已经彻底惊呆了,她忍不住喃喃自语,“知娴,你……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妖魔鬼怪啊?!” “这还没完!”沈知娴打了个响指,进入了最关键的第三步。 “‘绿茶’鉴别与反击实战演练!” 她清了清嗓子,瞬间,便从一个霸气的女王,切换到了苏晚晴那副温婉柔弱的“白莲花”模式。 她捏着嗓子,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模仿道:“‘哎呀,姜姐姐,你可真能干呀,一个人就能撑起半边天呢!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让明远哥操心……’”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微微低头、嘴角含笑的无辜表情,都学了个十足。 “来!姜学员!”她瞬间又恢复了“教官”的身份,指着姜艳,厉声问道,“面对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回?!” “我……我……”姜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搞得一愣,“我……我骂她不要脸?” “蠢货!”沈知娴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骂人,是最低级的手段!你要笑着,用比她更‘茶’的方式,怼回去!” 她再次切换角色,对着空气,示范道:“你要亲热地挽住她的手,一脸真诚地对她说:‘是啊,苏老师,我们女人啊,就是得自己能干点,才不会给男人添麻烦,才能让他们在外面安心打拼事业。你说对不对呀?’” 这一系列信息量爆炸的、堪称“降维打击”的魔鬼式训练,让姜艳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从最初的懵圈,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终,当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而倾尽了所有智慧和心血的朋友时,她那双早已哭干了泪水的、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妈的!”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抹脸上的泪水和冰水,重重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不就是装吗?!谁他妈的不会啊!” 她看着沈知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信任。 “妹子!你教我!我学!” “我姜艳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不把那个姓苏的绿茶婊,斗得屁滚尿流!不让那个姓陆的老娘们,乖乖地闭上她的臭嘴!我就不回我东北老家!” 朱珠看着眼前这两个彻底“疯魔”了的女人,一个敢教,一个敢学,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只能无奈地,却又充满了期待地,摇了摇头。 而沈知娴,则看着眼前这个终于重新振作起来的、斗志昂扬的“东北虎”,嘴角,勾起了一抹“孺子可教”的、属于女王的微笑。 她知道,这场精彩的“豪门战争”,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76章 商场如战场 自从那晚在陆明远怀里哭过之后,姜艳感觉自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那股子不服输的斗志,却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那对从上海来的“人精”母女斗,光靠嗓门大和力气足,是行不通的。 必须,得用脑子! 而要论脑子,放眼整个合城,谁又能比得过她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军师”妹子沈知娴呢? 第二天一早,当陆明远还在为如何安抚母亲而头疼时,一封来自“知娴实业”的“战书”,不,是“邀请函”,已经悄悄地,送到了陆家母女下榻的招待所。 “什么?请我们……去逛华侨商店?”苏晚晴看着那张由姜艳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又充满了“诚意”的邀请函,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轻蔑。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陆母宋雅芝则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她冷笑着,对苏晚晴说道,“她这是昨天被你说中了痛处,心里不服气,今天想找回场子呢!她肯定是想,在买东西这种最能体现品味和实力的地方,压我们一头!” “那……伯母,我们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宋雅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从东北农村出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品味!晚晴,你听我的,今天,我们就好好地,给她上一课!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名媛’,什么叫‘云泥之别’!” 一场充满了金钱与审美品味的无声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娴”服装店的办公室里,另一场更重要的“战前动员”,也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什么?!她们真的答应了?!”姜艳看着前来“汇报敌情”的朱珠,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妹子!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来?” “很简单。”沈知娴正在为姜艳挑选着今天的“战袍”,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因为你昨天,戳到了她们的痛处——优越感。像她们那种人,最害怕的,不是你跟她们吵,而是你不跟她们玩了。你越是表现出‘我不配’,她们就越是想把你拉到她们的‘游戏’里,来反复证明,她们比你高级。” “所以,”她将一套剪裁干练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递到了姜艳的面前,“今天,就是你反击的最好机会!记住我跟你说的三大原则了吗?” “记住了!”姜艳立刻挺直了腰杆,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大声背诵道,“第一,不主动挑,只看不说,敌不动我不动!第二,她们推荐的,不管多贵多好,一概说‘不适合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等她们买完单,我再去挑一件最贵的、也最适合我的,然后……让那个小白脸来付钱!” “孺子可教也。”沈知娴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狡黠光芒,“去吧,我的女将军。让她们看看,我们北方女人,不是只有力气,还有脑子。” 下午两点,合城最高档、也最能彰显身份的华侨商店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打响。 一踏进那扇需要用“外汇券”才能进入的玻璃大门,姜艳就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普通百货大楼的嘈杂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的香水味。穿着统一制服的售货员,个个都眼高于顶,脸上带着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 第277章 善解人意 陆母宋雅芝和苏晚晴,在这里,就像回到了她们熟悉的主场,显得如鱼得水。 “哎呦,姜姐姐,你快来看!”苏晚晴立刻就热情地,拉住了还有些拘谨的姜艳的手,将她引向了女装区,开始了她精心策划的“捧杀”与“陷阱”。 她指着一件颜色极其老气、款式臃肿、上面还镶着一圈廉价水钻的“贵妇”外套,满眼真诚地赞叹道:“姜姐姐,你看这件!多气派!多雍容华贵!我觉得,特别配你这种爽朗大气的气质!” 姜艳看了一眼那件足以让她瞬间老上二十岁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标签上那个足以买下半头猪的天价数字,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又自卑的笑容。 “哎呦,苏老师,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她连连摆手,“我就是个粗人,哪穿得了这么金贵的衣服?这要是被我穿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把家里的花棉被给披身上了呢!” 一句话,噎得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那……那这件呢?”苏晚晴又将她拉到另一件衣服前。那是一件做工精致的真丝旗袍,面料轻薄,开衩极高,对身材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姜姐姐,”苏晚晴的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这件旗袍,最考验一个女人的身材和韵味了。我觉得,以你这高挑的身板,穿上它,一定……特别有风情。” 她这是在暗讽她身材粗壮,没有女人味! 姜艳心中怒火中烧,但她牢牢记着沈知娴的嘱咐——不生气,不接招。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奔波而略显粗糙的手,又叹了口气,用一种更加“大智若愚”的语气,苦笑道:“苏老师,你就别为难我了。我这身板,是用来跟人吵架、搬货干活的,可不是用来穿这种‘仙女’衣服的。” 她拍了拍那件旗袍,像是在拍什么烫手的山芋:“这衣服太金贵,太娇气了。我怕我一不小心,再给它穿坏了,那可就罪过了。” 这番“自黑”式的回答,让苏晚晴所有精心准备的、关于“女性韵味”和“内在气质”的话术,全都胎死腹中,无处施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无论宋雅芝和苏晚晴,如何巧舌如簧地,向她推荐那些或老气、或暴露、或价格高得离谱的“时尚单品”,姜艳都始终牢记着沈知娴的“三不”原则,一概以“我太粗笨,配不上这么好的衣服”、“我穿这个不好看,浪费了”为由,微笑着,一一拒绝。 她的态度,谦卑,诚恳,却又带着一种油盐不进的固执。 渐渐地,宋雅芝和苏晚晴,也失去了耐心。 她们看着这个在昂贵的衣物面前,始终保持着“清醒”和“自卑”的“村姑”,都以为,她是真的被这里高昂的价格吓住了,或者是彻底地自惭形秽,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的神色。 “既然姜姐姐看不上这里的衣服,那就算了吧。”苏晚晴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叹了口气,“我们自己看看好了。” 说罢,两人便不再理会姜艳,开始为自己,疯狂地扫货。 这件,好看! 那件,料子不错! 她们毫不手软地,买下了一堆又一堆昂贵的衣服、鞋子和包包,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向姜艳,展示她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而姜艳,则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跟班”,全程,都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羡慕”和“好奇”的表情。 第278章 光芒万丈 就在宋雅芝和苏晚晴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准备结束这场充满了优越感的“羞辱之旅”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艳,终于,出手了。 “哎,等一下!” 她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去结账的两人。 然后,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中,她径直地,走向了刚才她们经过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一个最不起眼的男装专柜的角落。 她从一排深色的西装中,精准地,取下了一套早已被她们忽略的、款式极其简约干练的、深灰色的女士职业套装。 那套衣服,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颜色,只有最流畅的线条,和最挺括的面料。 “同志,麻烦一下,这件,我想试试。” 当姜艳抱着那套衣服,走进试衣间时,宋雅芝和苏晚晴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切,看了半天,就挑了那么一件灰不溜秋的男人衣服?真是没眼光。” 然而,几分钟后,当试衣间的布帘,再次被拉开时,她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走出来的,还是那个姜艳。 但,又完全不是那个姜艳了。 那套看似平平无奇的职业套装,穿在她的身上,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化学反应! 合身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了她那因为常年锻炼而显得高挑、健美、充满了力量感的身材曲线。深灰色的色调,不仅没有让她显得老气,反而,将她身上那股爽朗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江湖气,尽数收敛,转化为了一种沉稳的、干练的、属于现代职业女性的、强大的气场! 她只是随意地,将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再将外套的领子立起,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又A又飒的英气!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只咋咋呼呼的“母老虎”;那么此刻,她,就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冷艳的女王! “天……天哪……”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而宋雅芝和苏晚晴,更是直接看呆了。她们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嫉妒、和难以置信!她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件如此“普通”的衣服,穿在这个“村姑”的身上,怎么会……怎么会比她们刚才挑选的任何一件华服,都更好看,更有气场?!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震撼中,姜艳缓缓地,走到了同样看呆了的售-货员面前。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同样价格不菲的标签,然后,她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自己掏钱,或者因为价格而退缩。 她只是转过头,对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等候在商店门口的、同样眼中充满了惊艳的男人——陆明远,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明媚、也无比理直气壮的笑容。 她用一种近乎于宣告主权的、甜蜜的语气,大声地,说道: “亲爱的!过来,付钱!” 那一瞬间,陆明远在短暂的惊艳后,立刻会意。他看着那个在众人面前光芒万丈、却又只对他一人展露娇憨的女人,心中,被一种巨大的骄傲和宠溺所填满。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甚至连价格都没看一眼,便对售货员说: “好。包起来。” 那语气中的宠溺和理所当然,像两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宋雅芝和苏晚晴的脸上。 她们看着眼前这亲密无间的一幕,看着那个男人为这个女人一掷千金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艳则昂首挺胸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了陆明远的手臂,像一个打了大胜仗的、骄傲的女王,在他的陪伴下,扬长而去。 留下那对母女,在原地,彻底地,沦为了这场“商场”战争中,最可悲、也最可笑的背景板。 第279章 我非她不娶! 华侨商店那场无声的战争,以姜艳的完胜告终。 然而,战火,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以一种更猛烈、更不容退让的方式,燃烧到了另一个战场。 当晚,合城最高档的国营饭店,一间平日里只用来接待重要领导的豪华包间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陆明远、他的父亲陆翰林、母亲宋雅芝,以及“白月光”苏晚晴,四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考究的菜肴,却几乎没有人动筷子。 这场所谓的“家庭会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明远啊,”宋雅芝用一方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听晚晴说,你们小时候,最喜欢来国营饭店吃这道‘松鼠鳜鱼’了。你尝尝,看看味道,和咱们沪上老饭店的比,怎么样?” 她一开口,就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陆明远和苏晚晴那段充满了“共同回忆”的“美好过往”。 苏晚晴立刻心领神会,她用公筷,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肉,体贴地放进陆明远的碗里,声音甜美而又充满了追忆:“是啊,明远哥。我还记得呢,小时候,你为了给我买一块刚出炉的蝴蝶酥,还特意逃了钢琴课,被陆伯伯罚站了好久呢。” 两人一唱一和,旁若无人地,编织着一张名为“青梅竹马”的、充满了排他性的网,试图将那个她们从心底里鄙夷的、格格不入的“北方女人”,彻底地,隔绝在外。 陆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动筷子。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 “爸,妈,”一直保持沉默的陆翰林,见气氛越来越僵,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孩子刚回来,有什么话,吃完饭,回家慢慢说嘛。” 他试图打个圆场。 然而,宋雅芝今天,显然是不打算“慢慢说”了。 她“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地放在了筷架上。那清脆的声响,像一声战鼓,敲响了总攻的号角。 “回家?”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自己的儿子,“他现在,还知道哪个是他的家吗?!” “陆明远!”她不再有任何的伪装和迂回,直接撕破了脸皮,“我今天,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我就问你一句!” 她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最后的通牒: “你跟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北方女人,到底,什么时候断了?!” 来了。 陆明远知道,这场他一直试图逃避的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头,迎着母亲那双充满了控制欲和愤怒的眼睛,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微笑和疏离,只剩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决绝。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包间的每一个角落,“我跟她,断不了。” “你说什么?!”宋雅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我今天,也正好,跟您和爸,把话说清楚。”陆明远站起身,那清瘦而又挺拔的身影,在这一刻,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辈子,除了姜艳,我谁也不娶。” 第280章 家要散了 “我非她不娶!” 这五个字,像五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宋雅芝和苏晚晴的脸上! “你……你疯了?!”宋雅芝猛地站起身,因为过度的愤怒,她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指着陆明远,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陆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女人!那个粗鲁的、没文化的、甚至还离过婚的北方女人!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自己的身份,连我们陆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她有什么好?!”她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她能跟你聊文学聊艺术吗?!她能陪你去听音乐会吗?!她除了会像个泼妇一样跟人吵架,还会什么?!” “她是什么都不会。” 陆明远看着状若疯狂的母亲,平静地,回答道。 “她不会聊文学,她只会跟我聊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几毛钱。” “她不会听肖邦,她只会拉着我去听街边戏班子唱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东北二人转。” “她更不会跟我谈什么星辰大海,”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弧度,“她只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笨手笨脚地,为我熬一锅咸得发苦,却又暖到心底的猪骨汤。”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妈,您说的这些,她都不会。” “但是,她会,在我被地痞流氓围攻的时候,想都不想,就抄起一块板砖,挡在我的面前。” “她是不完美,她粗鲁,她冲动,她甚至还有点傻。” “但在我心里,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所谓的‘名媛淑女’,都更真实,更可爱,也更好!” “至少,”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向了一旁那张早已血色尽失的、苏晚晴的脸,“她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戴着一副完美的面具,心里,却充满了肮脏的算计!” “明远哥,你……”苏晚晴被他这毫不留情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立刻,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宋雅芝。 “伯母……您……您别生气……”她一边“善意”地劝解着,一边不忘继续火上浇油,“您别怪明远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姜姐姐身上那股子……那股子所谓的‘江湖气’给迷惑了而已……等他新鲜劲儿过了,他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人……” “苏晚晴。” 陆明远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他看着这个他从小认识,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厌恶和失望。 “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这句话,彻底地,引爆了那颗早已被压抑到了极限的炸药! “好!好!好你个陆明远!” 宋雅芝被儿子的“胳膊肘往外拐”和对苏晚晴的“无情”,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只她儿子最心爱的、专门从宜兴带来的紫砂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决裂的号角! “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她指着门口,那只保养得宜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 “你要是敢娶那个粗俗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北方女人进门!” “从今以后,你就别再认我这个妈!也别想再从我们陆家,拿走一分一毫!” 这句充满了威胁和决绝的话语,让整个包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陆明远看着地上那片紫砂的碎片,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变得狰狞的脸,又看看一旁那个还在故作无辜、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意的苏晚晴…… 他眼中,那最后的一丝属于亲情的温情,也彻底地,冷却了。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再与母亲争辩,也没有再去看苏晚晴一眼。 第281章 她哪里好 他只是走到自己的父亲,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老教授面前,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儿子……不孝。”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没有再回头看母亲一眼,只是平静地,却又掷地有声地说道: “妈,您保重。” “我的人生,我自己选择。” “我爱谁,要娶谁,也由我自己,来决定。”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和算计的包间。 “你……你给我回来!陆明远!你这个不孝子!” 宋雅芝的嘶吼声,从他身后传来。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国营饭店那间豪华包间里的决裂,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彻底震碎了陆家维持了几十年的、虚伪的体面。 当陆明远提着他那只简单的行李箱,重新回到招待所时,迎接他的,不是暴风雨后的宁静,而是一场更歇斯底里、也更令人窒息的风暴。 房间里,母亲宋雅芝正瘫坐在沙发上,用一方精致的手帕,捂着脸,发出压抑的、气若游丝的哭泣声。父亲陆翰林则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云和失望。 而苏晚晴,则像一尊完美的、充满了悲悯的白玉雕像,正蹲在宋雅芝的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她。 “伯母,您别哭了,为这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明远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等他冷静下来,他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这幅“母慈媳孝”的和谐画面,在看到推门而入的陆明远时,戛然而止。 宋雅芝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仇人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 陆明远没有理会她。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饭桌上的愤怒和决绝,只剩下了一种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平静。 他径直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而又迅速地,开始收拾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简单的行李。 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专业书籍,还有……那只他从上海,一直带到合城的、早已被他喝出了感情的虹吸壶。 他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冷静的囚徒。 就在他即将拉上行李箱拉链的那一刻,一道纤弱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苏晚晴。 她的眼中,也同样蓄满了泪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悲伤和不解。 “明远哥,”她拦住他,试图做最后的、也是最徒劳的挽回,“你……你真的要走吗?” “真的要为了那个……那个女人,连伯父伯母,都不要了吗?” “她到底,有什么好?”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她粗鲁,她没文化,她甚至……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她到底,哪里比得上我?!” 陆明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认识,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份高高在上的、充满了优越感的困惑。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怜悯。 “你问我,她有什么好?” 第282章 脸红心跳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地,逼近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好啊,”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就告诉你。” “她会在我被人围攻的时候,想都不想,就抄起一块板砖,挡在我的面前。你呢?你只会在安全的地方,优雅地,拨通报警电话。” “她会在我为了生意焦头烂额的时候,虽然一句话都听不懂,却依然会笨手笨拙地,为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她认为‘大补’的猪骨汤。你呢?你只会在旁边,用你那些所谓的‘专业知识’,告诉我,我哪里又做得不够好。” “她会因为我无意中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会因为我受到的一点点伤害,而怒发冲冠。她的喜怒哀乐,都像一本摊开的书,简单,纯粹,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而你,苏晚晴,”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残忍,“你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微笑,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精心的算计和令人作呕的表演!” “你问我,她哪里好?” 他看着她那张因震惊和屈辱而变得煞白的脸,缓缓地,说出了那句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判决。 “她哪里都好。” “好到,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所以,”他提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再看她一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从今天起,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和算计的房间。 身后,是苏晚晴那难以置信的、濒临崩溃的啜泣声,和宋雅芝那气急攻心下,发出的、更加凄厉的咒骂。 但这一切,都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要奔赴的,是属于他的,另一片战场。 …… 姜艳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在大福街租住的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她将自己狠狠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明远为了她,和家里彻底决裂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让她心中既有前所未有的、被珍视的感动,又有一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巨大的恐慌和迷茫。 她该怎么办? 接受他吗?可他那个妈,那个前女友,就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面前。 拒绝他吗?可一想到他刚才在饭桌上,为了维护自己,而与全世界为敌的那个决绝的背影,她的心,就痛得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住一样。 就在她胡思乱想,几乎要把自己逼疯的时候,一阵不轻不重的、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谁啊?!”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以为是沈知娴或者朱珠,不放心她,前来安慰。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一脸烦躁地拉开了房门。 然后,她就彻底地,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沈知娴,也不是朱珠。 而是那个,她刚刚还在脑海中,反复纠结了无数遍的男人——陆明远。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装载了他全部“家当”的行李箱。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饭店时的决绝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嗨,”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一脸懵圈的可爱模样,心情,前所未有地,好了起来,“这么巧啊,你也住这里?” 第283章 可爱模样 “你……你……”姜艳结结巴巴,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你……你来干什么?!” “我?”陆明远故作无辜地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如你所见,离家出走了。”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那一缕阳光,瞬间就照亮了姜艳那片阴霾的心房。 “姜‘保镖’,”他用一种近乎于“无赖”的、却又充满了深情的语气,缓缓地说道,“你的‘保护对象’,现在,无家可-归了。” “我听说,你家隔壁……好像,刚好,有间空屋子,正在出租?” 姜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这个男人! 他……他这是要干什么?! “你疯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尖叫起来,“你……你住我隔壁?!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陆明远!我……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哦?”陆明远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她逼退到门框上,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 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干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想……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你。” “我想……每天中午,都能吃到你做的、虽然很咸,但很暖和的乱炖。” “我还想……”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的沙哑和充满了磁性,“……每天晚上,都能喝到,你亲手为我煮的那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这番突如其来的、直白得近乎于流氓的告白,像一道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姜艳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酥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暧-昧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一个充满了好奇和八卦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哎呦!这不是小陆老板吗?提着行李,这是……要搬家啊?” 是房东王大妈。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一脸好奇地看着门口这对“拉拉扯扯”的年轻男女。 陆明远立刻,切换了模式。 他松开姜艳,转过身,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最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面虎”式微笑。 “王大妈,您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大团结”,递了过去,财大气粗地说道,“我听说了,您隔壁这间空屋子,要出租是吧?这是一年的房租,我一次性付清了。现在,我可以搬进去了吗?” 王大妈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至少比市价高出了一倍的租金,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于是,在姜艳那充满了震惊和羞愤的目光中,一场惊世骇俗的、堪称“私奔”的搬家大戏,就在大福街这条小小的巷子里,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陆家那个从上海来的、有钱又有学问的公子哥,为了一个开服装店的、离过婚的北方女人,竟然,跟家里彻底闹翻,还“离家出走”,直接搬到了女方的隔壁! 这个劲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条大福街! 邻居们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中,充满了八卦的火焰。 就在这时,两道同样风风火火的身影,也闻讯赶来了。 是沈知娴和朱珠。 第284章 计谋得逞 当她们看到,院门口,陆明远正指挥着搬家工人,将一张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式家具,往姜艳隔壁那间破旧的小屋里搬时;当她们看到,姜艳正双手叉腰,站在一旁,一张脸红得像猴屁股,想发火又不知道该从何发起的窘迫模样时…… 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天……”朱珠拉着沈知娴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个小白脸……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玩得……玩得这么大?!这么野的吗?!” 而姜艳,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自己这辈子的人,都在今天,丢尽了。 她看着那个还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搬家的、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的男人,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从陆明远的手中,抢过了一个最沉的行李箱!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转过头,对着那些还在看热闹的邻居们,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霸气地,吼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搬家啊?!都给我滚蛋!” 吼完,她便不再理会任何人,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只是在路过陆明远身边时,用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姓陆的!你给我等着!还不快滚进来!” 陆明远看着她那副明明害羞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出“母老虎”本色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宠溺,一脸的……心满意足。 而站在巷口的沈知娴和朱珠,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戏剧性的一幕,也终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会心的、看好戏的“姨母笑”。 她们知道,属于姜艳的那场,充满了火药味和荷尔蒙的爱情战争,好戏,才刚刚开始。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 就在此刻,招待所里,当宋雅芝得知自己那个“听话”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私奔”之举时,气得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场更大的、由“豪门”掀起的风暴,也即将来临。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失去的,是一个沉重的、充满了束缚的过去。 而他即将奔赴的,是一个充满了挑战,却也拥有着他此生挚爱的、光明的未来。 包间里,宋雅芝看着儿子那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两眼一翻,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苏晚晴连忙上前,一边“焦急”地为她顺着气,一边“安抚”着,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的得意。 而陆翰林,则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地上那片早已破碎不堪的紫砂壶碎片,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和失望。 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是真的,要散了。 陆明远和姜艳的“私奔”事件,像一颗重磅炸弹,不仅在合城的大街小巷里炸开了锅,更将远在上海的陆家,彻底点燃了。 当宋雅芝从苏晚晴那添油加醋的电话里,得知自己那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粗俗不堪的北方女人”,公然与家庭决裂,甚至还“自甘堕落”地搬到了对方隔壁时,她气得当场就将手中那套名贵的骨瓷茶具,摔得粉碎! 第285章 女王撑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如此严重的挑衅,更无法接受,自己精心为儿子铺就的、通往上流社会的康庄大道,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程咬金”,彻底打乱! 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苦肉计”,便拉开了序幕。 这天下午,就在陆明远和姜艳,正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一样,在新家里,为了一块窗帘的颜色而“激烈”地争吵时,一阵急促的、几乎要将门板拍碎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陆明远打开门,看到的是苏晚晴那张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慌失措的脸。 “明远哥!不好了!你快……快去医院看看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伯母……伯母她……她被你气得心脏病发,刚刚……刚刚被救护车拉走了!”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陆明远的头上! 他来不及多想,甚至连外套都顾不上穿,便跟着苏晚晴,疯了一样地向医院冲去。 市立医院,高级病房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宋雅芝脸色苍白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鼻子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腕上还挂着点滴,看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极具权威的老医生(早已被苏晚晴家里的关系打点好),拿着一份病历本,表情凝重地对刚刚赶到的陆明远说道: “陆先生,你母亲的状况,很不好。”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病人本身就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史,这次是由于情绪受到剧烈刺激,才引发的急性心梗。虽然暂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依然很不稳定。”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陆明远。 “我必须提醒你,病人现在,绝对,不能再受到任何一丁点的刺激。否则……下一次,我们可能就……无能为力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陆明远的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苏晚晴,也开始了她最精湛的“助攻”表演。 她拉着陆明远的手,泪眼婆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哀求和“善意”。 “明远哥,算我求你了!你就……你就听伯母一次吧!” “我知道,你喜欢姜姐姐。可是……可是跟伯母的性命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就跟……你就跟姜姐姐暂时分开,好不好?先稳住伯母的情绪,等她身体好转了,我们……我们再从长计议……难道你真的要为了她,连伯母的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将“爱情”与“孝道”,将一个女人的幸福,与另一个女人的生命,残忍地,摆在了一架天平的两端,逼迫着陆明远,做出最痛苦的抉择。 而站在病房门口,闻讯赶来的姜艳,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 她的手脚,冰凉。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垂危”的老妇人,看着旁边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白月光”,再看看那个被夹在中间,满脸痛苦和挣扎的男人…… 她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可以跟地痞流氓打架,可以用板砖去拼命。 但是,面对这种用“亲情”和“生命”编织起来的、最恶毒的道德绑架,她,束手无策。 第286章 谈起正经事 就在陆明远被逼得脸色煞白,几乎就要在巨大的压力下妥协的那一刻! “叩叩叩——” 一阵清脆的、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病房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沈知娴,带着朱珠,像两位从天而降的女王,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她甚至没有看病床上的宋雅芝一眼,只是将手中的一捧鲜花和一个精致的果篮,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然后,转过头,对早已被她这番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陆明远,说道: “明远,不好意思,来晚了。公司有点事,耽搁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还在“虚弱”地喘着气的宋雅芝,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呦,陆伯母这是……病得这么重啊?看来是没什么口福,享受我特意在知味楼为您准备的接风宴了。” “什么……接风宴?”宋雅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搞得一愣,连装病,都差点忘了。 “是啊。”沈知娴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听说明远把你二位从沪上请来,还没来得及尽地主之谊呢。我已经在我们知味楼,订好了最高规格的包间,还请了市里几位领导作陪,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跟您二位,好好商谈一下,我们‘知娴实业’,准备和沪上陆教授的那个教育基金会,进行深度合作的事宜呢。” “合作?”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陆翰林,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沈知娴点了点头,脸上是自信的微笑,“我们公司计划,每年拿出一部分利润,成立一个‘春蕾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合城本地的贫困女童上学。我久仰陆教授在教育界的盛名,本想,请您来担任我们这个基金会的名誉理事长。可是现在看来……” 她惋惜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宋雅芝。 “……伯母这身体状况,恐怕,您二位,也没心情谈这些公事了。真是太可惜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不仅将自己今天的到访,定义为了“公事”,更是抛出了一个让身为经济学教授的陆翰林,根本无法拒绝的、充满了社会责任感和巨大荣誉的“诱饵”! 宋雅芝的脸,瞬间就绿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她在这里辛辛苦苦地装病,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接招,直接绕过她,跟她那个最看重名誉的老头子,谈起了“正事”! “我……我没事……”她一把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声音,却已中气十足,“我就是……就是刚才有点胸闷,现在,好多了!不碍事!不碍事!” “哦?是吗?”沈知娴故作惊讶地看着她,“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伯母您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了呢。” 她不卑不亢地,直接将陆母的“苦肉计”,戳了个半穿。 “既然伯母身体无恙,那这医院,也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她直接向陆父发出了邀请,“陆教授,苏老师,不知二位,可否赏光,移步知味楼,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她从始至终,都完全无视了宋雅芝,将她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第287章 简单的接风宴 当晚,知味楼最高级的“牡丹”包间内。 当陆翰林和苏晚晴,走进那间早已高朋满座的包间时,彻底地,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包间里,不仅有沈知娴、朱珠和姜艳这“铁三角”。 主位上坐着的,赫然是钢铁厂的肖厂长、街道办的刘干事,甚至,还有几位市里主管经济和教育的实权领导!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接风宴? 这分明就是一场合城最高规格的商业与政界的名流聚会! 饭局上,沈知娴不再是那个她们可以随意轻视的“个体户”。 她以“合城明星企业家”、“军民合作项目总负责人”、“春蕾助学基金会发起人”的等多重身份,与在座的各位大佬们,谈笑风生。 她从合城的城市规划,聊到未来的经济发展;从女性的独立,聊到儿童的教育……她的眼界,她的格局,她身上那份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强大气场,让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陆翰林,都暗自心惊,自愧不如。 而苏晚晴,更是全程,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她那些关于“肖邦”和“萨特”的、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场真正关于“国计民生”和“商业蓝图”的谈话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沈知娴,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天真正的主角。 她缓缓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在座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商谈公事,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私事,想请大家,为我做一个见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沈知娴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病房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宋雅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心思。 “你……你胡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我……我只是……只是关心我儿子的身体……” “是吗?”沈知娴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伯母,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这场‘苦肉计’,演得确实很精彩。只可惜,选错了观众,也挑错了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一旁那张同样因震惊而变得煞白的、苏晚晴的脸。 “我沈知娴的人,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拿捏的。” “你——!”宋雅芝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揭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这里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个粗鄙的北方女人,就休想进我陆家的门!” “是吗?”沈知娴缓缓地站起身,那股属于商界女王的、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她没有再与她们废话,而是直接,向陆翰林发出了“鸿门宴”的邀请。 “陆教授,既然伯母身体‘不适’,那这场接风宴,她老人家,恐怕是无福消受了。”她看着陆翰林,语气虽然客气,但内容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强势,“不过,关于我们‘知娴实业’与贵基金会的合作事宜,兹事体大,不能再拖。不知您和苏老师,今晚,可否赏光,移步我们知味楼,一叙?” 她完全无视了病床上的宋雅芝,将她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当晚,知味楼最高级的“牡丹”包间内。 当陆翰林和苏晚晴,走进那间早已高朋满座的包间时,彻底地,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包间里,不仅有沈知娴和朱珠这对商界双姝。 主位上坐着的,赫然是钢铁厂的肖厂长、街道办的刘干事,甚至,还有几位市里主管经济和教育的实权领导!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接风宴? 这分明就是一场合城最高规格的商业与政界的名流聚会! 第288章 彻底输了 饭局上,沈知娴不再是那个她们可以随意轻视的“个体户”。 她以“合城明星企业家”、“军民合作项目总负责人”、“春蕾助学基金会发起人”的等多重身份,与在座的各位大佬们,谈笑风生。 她从合城的城市规划,聊到未来的经济发展;从女性的独立,聊到儿童的教育……她的眼界,她的格局,她身上那份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强大气场,让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陆翰林,都暗自心惊,自愧不如。 而苏晚晴,更是全程,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她那些关于“肖邦”和“萨特”的、引以为傲的“资本”,在这场真正关于“国计民生”和“商业蓝图”的谈话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沈知娴,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天真正的主角。 她缓缓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在座的所有人,朗声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商谈公事,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私事,想请大家,为我做一个见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气场,是如此的强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陆翰林和苏晚晴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沈知娴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身,走出了包间。 几秒钟后,当她再次回来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姜艳。 她显然是被沈知娴临时从家里叫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 沈知娴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之下。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向在座的所有人,也向门外那个正不放心跟来偷听的宋雅芝,宣告道: “这位,是我的姐妹,姜艳。” “她也是我们‘知娴实业’最重要的股东和创始人之一!” “我们公司的童装品牌,和正在筹建的全市最大的服装加工厂,都将由她,全权负责!”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知娴实业’的今天!”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利剑,穿透了包间的门,直刺向门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看着陆翰林和苏晚晴,微笑着,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女王般的力量: “我听说,有的人,觉得我的姐妹,出身不好,没文化,配不上她的爱情。” “我今天,就是想让这些人,睁大眼睛,好好地看一看!” “我的姐妹,她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漂亮的文凭。但是,她有我!有我们整个‘知娴实业’!她背后站着的,是我沈知娴!是我们合城,冉冉升起的商业帝国!” “动她,就是动我沈知娴!” “就是动我们,整个‘知娴实业’!” 门外,宋雅芝听着这番充满了碾压性力量的“撑腰”宣言,气得浑身发抖,两眼一黑,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而苏晚晴,更是脸色煞白如纸。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沈知娴,再看看那个虽然依然有些局促、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姜艳,她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明远,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在门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他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看苏晚晴。 他的目光,只是深深地,落在了那个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向全世界宣战的、光芒万丈的沈知娴身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然后,他走到姜艳的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早已因紧张而冰凉的手。 十指,紧扣。 第289章 一封战书 知味楼那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以陆母宋雅芝的惨败而告终。 第二天,这对来自上海的“不速之客”,便灰溜溜地,带着她们那个同样失魂落魄的“准儿媳”苏晚晴,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儿子“非她不娶”的现实。 解放路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明远和姜艳,也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像偷来的一样、充满了甜蜜和腻歪的二人世界。 他们的“家”,就在那两间被打通了墙壁的出租屋里。虽然简陋,却被他们布置得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并肩作战,将解放路的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 晚上,他们会像一对最普通的市井夫妻,一起去逛菜市场,为了一根葱、两头蒜的价格,和小贩讨价还-价。然后,回到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笨拙地洗菜,一个娴熟地掌勺,在充满了烟火气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做一顿简单的、却又无比温馨的晚餐。 姜艳会霸道地,逼着陆明远,吃下她做的、咸得发苦的东北乱炖。 而陆明远,则会皱着眉头,一边抱怨“盐放多了”,一边却又心甘情愿地,将那一大碗“爱心猪食”,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变魔术般地,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刚出炉的、散发着诱人奶香的焦糖布丁,作为“报复”。 “来,姜老板,”他会把布丁推到她的面前,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甜蜜’。” 然而,在这份看似平静的甜蜜之下,陆明远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艳子,”这天晚上,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正在灯下,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沈知娴给她的“时尚杂志”的姜艳,忍不住开口道,“你说……我妈她,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放弃?”姜艳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杂志,不屑地撇了撇嘴,“那老妖婆?她要是能轻易放弃,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我估摸着啊,她现在,正躲在上海哪个角落里,憋着一肚子坏水,琢磨着怎么拆散我们呢!” 姜艳的话,虽然粗俗,却一针见血。 陆明远深知自己母亲的性格。宋雅芝是一个控制欲极强、且极其爱面子的女人。上次在合城,当着那么多“乡下人”的面,丢了那么大的脸,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暴风雨,一定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一周后,一封来自上海的、笔迹熟悉的加急信件,送到了陆明远的手中。 信,是他的父亲陆翰林,亲手写的。 信的开头,不再有之前的指责和愤怒。陆教授的语气,出人意料地缓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慈父”般的无奈和妥协。 “明远吾儿,”信中写道,“见信如晤。自合城一别,你母亲日夜忧思,已然病倒。为父知你心意已决,亦不愿再做强求。父母之心,终究是拗不过子女的……” 看到这里,陆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第290章 家族晚宴 “……本月底,乃我陆氏集团一年一度的家族晚宴之期。届时,所有在沪的亲族长辈,皆会出席。为父与你母亲商议,既然你已认定那位姜小姐,我陆家,也不能失了礼数。故,特此来信,诚邀你二人,届时能一同返沪,参加晚宴。也算是……将姜小姐,正式地,介绍给家族的各位亲友,全了你的一桩心愿。” 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但陆明远看完,浑身的血液,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冰冷刺骨。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这哪里是什么“认输”的橄榄枝? 这分明就是一封,用“亲情”和“礼数”精心包装的、充满了杀机的……“战书”! 当晚,在“娴”服装店那间早已成为“铁三角”作战指挥室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姜艳看着那封信,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什……什么?!去上海?!还要……还要参加什么家族晚宴?!”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去!死也不去!”她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抗拒,“开什么玩笑?!让我去见他家那些‘人精’亲戚?我……我这普通话说得都不利索,去了还不得被人当猴看?!再说了,他妈那个老妖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上次差点没把我生吞活剥了!这次去了他们的地盘,我还有命回来吗?!” “艳姐,你先别急。”朱珠也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劝道,“我觉得,陆伯母这次,确实是来者不善。这明摆着,就是给你摆了一场鸿门宴啊!知娴,你说呢?” 沈知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将那封信,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了几遍,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弧度。 “姐,”她抬起头,看着早已乱了方寸的姜艳,眼神,却亮得惊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哪里仅仅是一场鸿门宴?” 她将信纸,在桌面上,重重地一拍! “这分明,就是一封送上门来的‘战书’!” “战……战书?”姜艳和朱珠,都愣住了。 “对!”沈知娴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军师”的、兴奋的光芒,“他们以为,把战场,从我们的地盘,转移到他们的主场,我们就会束手无策,任人宰割了吗?” 她冷笑一声。 “他们也太小看我们了!” “不过,”她的眼中,光芒更盛了,“怕什么?!他们有他们的张良计,我们,自然有我们的过墙梯!” 她看着姜艳,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姐,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把咱们‘娴’的牌子,也打到上海那个花花世界去吗?”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蛊惑力,“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姜艳还是没转过弯来。 “变被动为主动的机会!”沈知娴当机立断,开始为她,制定一套全新的、充满了反击意味的“作战”计划! “这次去上海,你的身份,绝对不能是‘陆明远的女人’!这个身份,太被动了!太卑微了!” 第291章 艰苦卓绝的硬仗 “你的身份,必须是——‘知娴实业’的联合创始人、合城服装女王、即将开拓沪上市场的……姜艳!姜总!” “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什么见鬼的‘丑媳妇见公婆’!” “而是,进行一次高调的、声势浩大的‘市场考察’和‘商业合作洽谈’!” “他们想用豪门的规矩来羞辱你,那我们就用绝对的商业实力,去碾压他们那点可怜的优越感!我们要让他们看清楚,你姜艳,不是去攀附他们陆家的高枝!而是他们陆家,高攀了我们‘知娴实业’的未来!” 这番话,说得姜艳和朱珠,都热血沸腾,目瞪口呆! “我的天……”朱珠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就将一场危机,转化为一次巨大商机的沈知娴,忍不住喃喃自语,“知娴,你……你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怎么什么坏事,到了你手里,都能变成天大的好事啊?” 说干就干! 沈知娴当即决定,连夜,为即将“出征”的姜艳,打造她最锋利的“秘密武器”! 她亲自操刀,从仓库里,挑选出最顶级的面料,结合沪上滩最新的流行趋势,为姜艳,设计并赶制了几套足以惊艳黄浦江畔的“战袍”——有改良版的、既保留了东方神韵又不失干练的收腰旗袍;有借鉴了香奈儿风格的、充满了名媛气息的粗花呢小香风套装…… 她甚至还为姜艳,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详尽的、关于沪上整体商业环境、各大百货公司的销售数据、以及……陆氏集团旗下所有产业背景的分析报告! 当陆明远在第二天,看到沈知娴为姜艳所做的这一切时,他彻底被震撼了。 他看着那个为了自己的朋友,而倾尽了所有智慧和心血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激。 出发的前一夜,陆明远在他那间小小的、却充满了温馨气息的新家里,第一次,走进了厨房。 他笨拙地,按照从菜谱上学来的步骤,和面,揉面,切菜……为那个即将陪他共赴战场的女人,亲手,煮了一碗她最爱吃的、热气腾腾的东北疙瘩汤。 姜艳看着眼前这个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几点面粉的、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看着碗里那虽然卖相不佳、却充满了爱意的疙瘩汤,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彻底地,化为了无穷的勇气。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第一次,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姓陆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不容置疑的霸气,“你给老娘听好了!” “这次去沪上,就算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我也,陪你闯了!” 第二天,在沈知娴和朱珠的注视下,两人手牵着手,登上了开往沪上的火车。 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硬仗。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后,沈知娴也拨通了一个,通往京城的长途电话。 “喂?顾参谋吗?是我,沈知娴。”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那位在沪上的姑姑,帮个小忙……” 一场真正的、王牌对王牌的好戏,即将在远方的沪上,正式上演 第292章 黄浦江畔的下马威 从合城开往沪上的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在广袤的华东平原上,穿行了两天两夜。 姜艳的心情,也像这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一样,从最初的豪情万丈,渐渐地,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正安静地看着一份德文报纸的陆明远。这个男人,越是靠近沪上,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属于大都市的优雅和从容,就越是明显。而自己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尽管已经换上了沈知娴为她准备的、最新潮的套装,但她总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东北大碴子味”,在这节软卧车厢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怕了?”陆明远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他放下报纸,笑着问道。 “怕?!”姜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老娘我连提着板砖跟人拼命都不怕,还会怕见你那个老妖婆……啊呸!还会怕见你妈?!” 陆明远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可爱模样,笑得更开心了。他伸出手,将她那只因紧张而紧紧攥着的、布满了薄茧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记住我们说好的,这次,我们是去‘考察市场’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有我。” 然而,当火车缓缓驶入沪上站那巨大而又充满了压迫感的站台时,姜艳就知道,这场战争的艰难程度,远比她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说好前来接站的陆家车队,并没有出现。 站台上,人潮涌动,南腔北调,摩肩接踵。姜艳和陆明远提着沉重的行李,站在寒风凛冽的出站口,像两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无助的旅客。 “你……你不是说,你爸妈会派车来接我们吗?”姜艳的鼻子被冻得通红,她哈着白气,忍不住问道。 陆明远的脸色,也渐渐地沉了下来。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疏忽。这是他那位好母亲,送给他们的第一份“见面礼”——怠慢。 两人在寒风中,足足等了近一个小时,久到姜艳的耐心几乎要被消磨殆尽,准备破口大骂时,一辆在当时极其罕见、车身擦得能映出人影的黑色“大沪上”高级轿车,才不紧不慢地,姗姗来迟。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的中年司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没有上前帮忙拿行李,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的语气,对陆明远微微躬了躬身。 “是陆先生和姜小姐吧?” “我妈呢?”陆明远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夫人临时有重要的牌局,走不开。”司机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冒犯,“让我来接二位回去。” 姜艳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重要的牌局?有什么牌局,能比见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还重要? 这已经不是怠慢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轿车,在遍布着f国梧桐的、幽静的法租界花园洋房区,缓缓地停了下来。 当姜艳看到眼前那栋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带着独立花园和喷泉的三层小洋楼时,她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这就是陆明远的家?这哪里是家?这简直就是电影里的宫殿! 然而,走进这座“宫殿”,迎接他们的,不是家人的热情拥抱,而是比屋外寒风更刺骨的冰冷和无视。 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看起来像是佣人的中年妇女,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没有人上前来,帮他们接过手中沉重的行李;甚至,连一杯驱寒的热茶,都没有人端上来。 第293章 得意的神色 整个豪宅,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冰窖。 “我妈呢?”陆明远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年纪稍长的阿姨,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用一种同样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少爷,夫人今天受了些风寒,头疼得厉害,正在楼上歇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像X光一样,在姜艳的身上,充满了审视地,扫了一遍。 “夫人吩咐了,让您和……这位姜小姐,直接去她的卧室见她。” 让客人,去一个“病人”的卧室里“觐见”? 姜艳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冒了起来!这老妖婆,摆的谱也太大了吧?! 然而,还没等她发作,陆明远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卧室的门,虚掩着。 一走进去,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名贵熏香和药油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张雕花的欧式大床上,宋雅芝穿着一身真丝睡袍,半躺在柔软的靠枕上,额头上,还煞有介事地,盖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毛巾,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样子。 而那个阴魂不散的苏晚晴,则像一个最孝顺、最贴心的儿媳,正跪坐在床边的波斯地毯上,伸出纤纤玉手,为她轻柔地,捶着腿。 好一幅“母慈媳孝”的感人画面! “妈。”陆明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宋雅芝这才缓缓地,掀开了脸上的毛巾,露出了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了“虚弱”和“不悦”的脸。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姜艳一眼,只是用她那吴侬软语的沪上话,对着自己的儿子,幽幽地,开了口。 “侬总算晓得回来啦?”她叹了口气,目光,终于,像施舍一样,落在了姜艳的身上,但只停留了一秒,便又立刻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侬看看侬带回来的啥人?一点规矩都不懂。进长辈的房间,连门都不知道敲一下的啊?” 这句充满了轻蔑和指责的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姜艳的脸上! “妈!”陆明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用标准的普通话,反驳道,“是我带她进来的!她第一次来,不熟悉这里的规矩!” “哎呦,伯母,您可千万别生气!”一旁的苏晚晴,立刻,开始了她最精湛的“茶艺”表演。她站起身,一边为宋雅芝掖好被角,一边用一种最“善解人意”的语气,打着圆场。 “您又不是不知道,明远哥这个人,就是粗心大意惯了。这可不能怪姜姐姐。”她转过头,对着姜艳,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姜姐姐,您别介意啊。伯母她就是心直口快。再说了,您是北方人嘛,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她这番话,看似句句都在为姜艳解围,实则,每一句,都在暗讽她“粗鲁”、“没规矩”! 第294章 选择了沉默 姜艳气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她想开口反驳,想骂回去,但看着陆明远那充满了恳求和歉意的眼神,又看了看病床上那个还在“虚弱”地喘着气的“病人”,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人微言轻。 简单的“会面”,在一片充满了火药味的尴尬气氛中,草草结束。 一个佣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姜小姐,请跟我来吧。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当姜艳跟着佣人,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绕过华丽的旋转楼梯,最终,被带到位于阁楼顶层、一间又小又暗、空气中充满了浓烈樟脑丸味道的、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室时,她终于明白,今天的羞辱,还远远没有结束。 “你……你们……” 陆明远看着眼前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客房”,看着那张只铺了一层薄薄褥子的简易木板床,他彻底地,怒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楼下,当着所有佣人的面,第一次,对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大声地咆哮起来!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我请回来的客人!是我要娶的妻子!不是你家的下人!你让她住这种地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楼下,传来宋雅芝那同样拔高了的、充满了委屈的声音:“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怕委屈了人家姜小姐,特意把家里最‘安静’的房间给她留出来了吗?!” 眼看着一场母子大战,就要爆发。 姜艳,却突然,拉住了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陆明远。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她只是转过头,对着那个同样一脸尴尬、不知所措的佣人,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没关系,”她云淡风轻地说道,“这里挺好。安静,没人打扰。我喜欢。” 她用自己的从容和镇定,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陆明远的怒火,也让宋雅芝那所有精心策划的、试图激怒她的计谋,全都,落了个空。 当晚的晚餐,更是将“豪门规矩”的繁文缛节,演绎到了极致。 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十几道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菜肴。每一道菜,都配有专门的、姜艳连见都没见过的银质刀叉和餐具。 宋雅芝和苏晚晴,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教学般的姿态,向姜艳,展示着她们那套引以为傲的西餐礼仪。 “姜小姐,吃鱼,要用这把鱼刀。” “喝汤的时候,勺子要由内向外舀。” 姜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围观的、笨拙的猴子。她用不惯那些冰冷的刀叉,面对那些花里胡哨、分量少得可怜的菜品,更是无从下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旁那个动作优雅得如同公主般的苏晚晴,与陆家的父母,谈笑风生。 就在宋雅芝和苏晚晴的眼中,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神色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艳,却突然,“当”的一声,放下了手中那对她来说无比别扭的刀叉。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写满了优越感的脸,然后,对着旁边那位侍立已久、表情严肃的佣人,用她那标志性的、洪亮得足以掀翻屋顶的大嗓门,朗声说道: “阿姨!” “麻烦!给我拿双筷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东北人的豪迈。 “再给我来碗大米饭!” “这些黏黏糊糊、甜不兮兮的东西,吃不饱!” 她用最直接、最朴素、也最“粗鲁”的方式,向这个充满了虚伪规则的豪门,发出了她反击的第一声怒吼! 第295章 交际场上的“村姑” 陆家为了给苏晚晴“造势”,也为了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女人”一个最彻底的下马威,特意在自家那栋可以媲美电影场景的花园洋房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酒会。 沪上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收到了请柬。 当晚,花园里华灯璀璨,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香和名贵香水的味道。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彬彬有礼地交谈着;女人们则身着最时髦的洋装和旗袍,像一只只骄傲的孔雀,展示着自己的美丽和家世。 这,就是沪上滩真正的上流社会。 而在二楼那间宽敞的卧室里,另一场“战争”,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行!不行!我死也不穿这个!” 姜艳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紧紧包裹在深紫色改良式旗袍里的自己,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号东北红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妹子!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她指着脚下那双鞋跟又细又高、足以用来当武器的黑色高跟鞋,满脸抗拒,哀嚎道,“还有这个!这玩意儿是人穿的吗?!我穿着它,别说走路了,站都站不稳!待会儿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个狗吃屎,我姜艳的脸,还要不要了?!” “姐,”沈知娴正在为她做最后的妆容调整,她头也不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教官”口吻说道,“记住我跟你说的,今天晚上,你不是去参加舞会,你是去打仗!这身衣服,就是你的‘战袍’!这双鞋,就是你的‘武器’!抬头!挺胸!收腹!拿出你当初抡板砖的气势来!”沈知娴特意跑来沪上帮姜艳。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陆明远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白色西装,走了进来。当他看到镜子前那个焕然一新、几乎让他不敢相认的女人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的姜艳,还是那个姜艳。 但,又完全不是那个姜艳了。 那身深紫色的旗袍,被沈知娴巧妙地改良过,既保留了旗袍最能凸显女性曲线的优点,又在细节处融入了现代职业女性的干练。恰到好处的收腰,将她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格外紧实健美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高高的开衩,则将她那双笔直修长的大腿,衬托得充满了力量感和野性的美。 沈知娴为她化了一个明艳的、极具攻击性的妆容。上挑的眼线,让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更添了几分女王般的锐利;而那抹饱满的、复古的正红色口红,则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大的气场。 她就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即将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光彩夺目。 “艳子……”陆明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你今天……真美。” 这句发自肺腑的、真诚的赞美,终于,给了姜艳一丝摇摇欲坠的自信。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能“踩死人”的高跟鞋,虽然步履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 她挽着陆明远的手臂,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昂首挺胸地,出现在了楼下那片属于敌人的、华丽的战场上。 她的出场,毫无悬念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整个花园酒会,在那一瞬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第296章 气质婉约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北方女人”。 她太高了,太健美了,也……太有气场了。 她与周围那些身材纤弱、气质婉约的上海名媛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她们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蔷薇,而她,则是来自广袤雪原的、一株带着冰雪气息的、傲然独立的红梅。 嫉妒,不解,审视…… 各种复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她投射而来。 而作为今晚“女主人”的宋雅芝和苏晚晴,在看到她这副光芒四射的模样时,眼中,更是同时,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鄙夷。 “哼,穿上龙袍,也还是个村姑。”宋雅芝在苏晚晴耳边,用上海话,不屑地低语道。 战争,正式打响。 酒会开始后,姜艳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排斥。 她端着一杯香槟,试图融入那些谈笑风生的名媛圈子。然而,她就像一滴油,滴进了水里,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融合。 当她微笑着走近一个正在热烈讨论着法国香水的小团体时,那些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们,会立刻,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笑着散开,留给她一个尴尬而又冰冷的背影。 当她试图向另一桌正在聊着什么的贵妇人举杯示意时,对方也只是矜持地、甚至有些敷衍地点点头,然后,便立刻转过头去,用她根本听不懂的上海话,继续着她们刚才的话题,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最残忍的孤立。 就在姜艳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晾在舞池中央的时候,苏晚晴,那个今晚最完美的“女主角”,终于,端着酒杯,款款地,向她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挂着最亲热、最无辜的笑容,仿佛真的是来为她解围的“好闺蜜”。 “姜姐姐,”她亲热地挽起姜艳的手臂,将她带到了一个由她自己小姐妹组成的、最核心的圈子里,“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微妙的拔高。 “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明远哥在合城认识的姜姐姐!可厉害了呢!一个人,白手起家,开了好几家店呢!” 这番充满了陷阱的“捧杀”式介绍,立刻就引来了周围名媛们的一阵“惊叹”。 “哎呦!是自己开店的‘个体户’啊?” 一个穿着白色洋裙、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名媛A,立刻掩着嘴,夸张地笑道,那双看似天真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那可真是辛苦呢。不像我们,命好,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平时啊,也就是帮着家里管管账,学学插花,练练钢琴罢了。真是惭愧,一点都不能为社会做贡献呢。” 这番话,茶香四溢,噎得姜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自己干,是辛苦点,”她强忍着怒火,按照沈知娴教给她的说辞,硬邦邦地回敬道,“但花自己挣的钱,心里踏实。” 第297章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倒是。”另一个穿着旗袍的名媛B,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晃了晃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看似无意地说道,“不过啊,女人嘛,终究还是要有个好归宿。自己再能干,也不如嫁个好男人,来得轻松。姜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 “对了,姜小姐,”还没等姜艳想好怎么反驳,第三个名媛C,便立刻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企及的领域,“我听说,你也是从北方来的?那你平时,都听些什么音乐啊?我们最近,可都迷上德彪西的《月光》了。你呢?是喜欢肖邦,还是李斯特?” 肖邦?李斯特?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姜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拉进了大学考场的、不识字的小学生,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和充满了恶意。 她涨红了脸,在众人那充满了戏谑和期待的目光中,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我……我听二人转。” “噗嗤——” “二人转”这三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字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强撑着“名媛”架子的女人们,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又无比刺耳的、放肆的嘲笑声。 那笑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姜艳的心里,将她那身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刺得千疮百孔。 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陆明远。 她看到,他也正满脸焦急地看着她。他想过来,他想为她解围。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自己的母亲宋雅芝,死死地,拉住了。 “明远,”宋雅芝的声音冰冷,不容置喙,“这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事情,你一个男人,掺和什么?” “让她自己去体会体会,什么叫‘差距’!什么叫‘知难而退’!” 当姜艳看到,陆明远在母亲的威压下,最终,只能对她,露出一个充满了歉意和无力的眼神时,她眼中,那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她明白了。 在这场战争中,她,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她端着那杯早已没有了温度的香槟,手足无措地,僵立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全世界围观的、滑稽的小丑。 那些嘲笑声,那些轻蔑的目光,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即将被这份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彻底击垮的时候,一个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的、魔鬼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了起来。 是苏晚晴。 她走到她的身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姜姐姐,我都说过了。”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优雅的弧度。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一出场,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在权力和财富之巅浸淫已久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大威严,就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花园! 第298章 无法忘记得女人 苏晚晴的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刀子,无声地,却又无比残忍地,捅进了姜艳的心脏,将她最后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搅得粉碎。 她端着那杯早已没有了温度的香槟,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酒液晃动,洒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全沪上最有权势、最体面的一群人面前,公开处刑的小丑。 “二人转……倒是鲜亮。”有人用银匙搅着红茶,涟漪一圈圈,像在嘲笑什么。 “明远这次,是去民间采风了么?”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却有了千斤的重量。她背脊挺得发僵,觉得这满室浮动的香氛——玫瑰、鸢尾、昂贵的虚无——正一丝丝抽走她肺里的空气。 她想逃。立刻,马上。 目光越过那些精心打理的鬓发与肩颈,本能地,像溺水者去够最后一根浮木,她看向了陆明远。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宋雅芝的手,保养得宜,戴着冰种翡翠戒指,正牢牢地、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扣在陆明远的手臂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就在那一刻,姜艳听到了体内某种东西碎裂的轻响。很细微,却足以让整个世界失声。 原来,他不是她的同谋,甚至不是她的战友。他只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观众。看他母亲为他精心安排的这出“差距”教学戏。 她缓缓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脚尖。这双鞋,是她为了今天,咬牙买下的“战靴”。此刻,它们只是两件精美的刑具,将她的脚磨出血泡,也将她钉在这格格不入的光滑地板上。每一步试图的靠近,都伴随着真实的疼痛。 苏晚晴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响起,不再是挑衅,而是一句冷静的判词: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她不信,以为爱能翻山越岭。现在她懂了,有些山岭,名字就叫“出身”,叫“习惯”,叫“你听的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它们不阻隔相见,却让每一次相见,都变成对她整个过往的公开处刑。 嘲笑声又隐约飘来,这一次,她听得不甚分明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不是来自攻击,而是来自那股一直支撑着她、让她踮起脚尖去够的力气,突然间,泄得干干净净。 算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浮现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认清了地图后,对自己无谓长征的放弃。 她慢慢地,将那只为了配合礼服颜色而涂了鲜亮甲油、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的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像藏起一件不合时宜的武器。 也像藏起最后一点,曾试图亮给他们看的、自己世界的颜色。 就在她即将被这份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彻底吞噬,准备转身逃离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修罗场时! 花园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原本还各自端着架子、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地,停下了交谈,纷纷主动地向两侧让开,脸上,露出了惊讶、恭敬,甚至……是几分敬畏的神色,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连一向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的宋雅芝和陆翰林,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的表情,都瞬间一变,立刻丢下手中的儿子,快步迎了上去。 “谁啊?这么大排场?” 姜艳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个让她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女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身着一袭剪裁简约、却又质感极佳的黑色丝绒长裙的女士。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光宝气的首饰,只是在手腕上,随意地,戴着一只通透温润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她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虽然已有了岁月痕迹,却依然风韵不减、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的身后,跟着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一看就不是普通保镖的男人。 第299章 到底是谁 在她的面前,周围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所谓“名媛贵妇”,瞬间,就变得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黯淡无光的麻雀! 云泥之别! 姜艳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猜测着这位神秘女王的来意时,只见她,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上前问候和巴结的人,包括早已堆满了谄媚笑容的宋雅芝。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在全场,缓缓地扫视了一圈。 最终,在所有人震惊的、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还被围在人群中央、孤立无援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的——姜艳的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姜艳心中所有的寒冷和绝望。 她提着裙摆,迈开优雅的步伐,穿过自动为她分开的人群,径直地,走到了早已被这阵仗惊得目瞪口呆的姜艳面前。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的下巴,都惊掉了一地的举动。 她亲热地、自然地,拉起了姜艳那只还端着香槟杯的、有些冰凉的手,用一种充满了宠溺和嗔怪的、仿佛在对待自己最亲近晚辈的语气,说道: “你这个傻丫头!” “来沪上了,怎么也不提前跟干妈说一声?” “要不是知娴那丫头给我打了电话,我还不知道呢!害我一通好找!” 干……干妈?! 轰——! 姜艳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十万个响雷,同时炸开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陌生的“女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的、石化的脸,彻底地,懵了。 “顾……顾阿姨,您……您怎么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晚晴。她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上前套近乎。她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这是沪上滩真正的、无人敢惹的传奇人物——瑶光集团的董事长,顾清瑶!更是……顾既白的亲姑姑! 然而,顾清瑶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只是将目光,冷冷地,在她那张写满了心机和嫉-妒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却又充满了无尽蔑视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跟我干女儿说话,有你一个外人,插嘴的份吗?” 一句话,噎得苏晚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宋雅芝也连忙上前,赔着笑脸:“清瑶姐,您……您这是……您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一个……干女儿啊?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我认干女儿,需要向你报备吗?”顾清瑶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但那眼神,却比看苏晚晴时,更冷了三分。 她拉着早已被这惊天反转搞得晕头转向的姜艳,目光,缓缓地,扫过周围那群早已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的“名媛”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刚才,就是你们,”她问,“在欺负,我女儿?” 没有人敢回答。 整个花园,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顾清瑶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将早已懵圈的姜艳,一把拉到了全场的中央,拉到了同样一脸震惊、快步走来的陆家父子的面前。 然后,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朗声,宣布了一件,比她“认干"女儿”,更具爆炸性的事情! “哦,对了,”她像是才想起来一样,云淡风轻地说道,“忘了跟陆教授介绍一下。” “我这次来,除了看看我的宝贝干女儿,顺便,也是来谈一笔生意的。” 她看着早已被吓傻了的宋雅芝和苏晚晴,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女王般的弧度。 第300章 来自北方的“野蛮人” “我们‘瑶光集团’,经过慎重考察,准备,与我干女儿所在的、来自合城的明星企业——‘知娴实业’,进行全面的、深度的战略合作!” 她顿了顿,缓缓地,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 “第一笔意向投资,不多。” “就……一个亿!” “一个亿”! 这个在1978年,足以将整个合城都买下来的、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像一颗真正的原子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全场,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窒息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脸上,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彻底崩溃的表情! 尤其是苏晚晴和宋雅芝! 她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毁灭性地,颠覆了! 她们眼中的那个“村姑”……那个“个体户”……那个她们可以随意羞辱、鄙视的“底层人”…… 竟然……竟然是能让沪上滩女首富顾清瑶,亲自上门,豪掷一亿投资的……商业巨擘?!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顾清瑶看着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的陆明远,似笑非笑地,说出了那句,为这场“豪门战争”,画上最终句号的、充满了霸气和护短的话。 “小陆啊,”她拍了拍姜艳的手,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最满意的女婿,“眼光,不错。” “我这个干女儿呢,脾气是爆了点,有时候,还喜欢抡板砖。” “但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旺夫。” “以后,你要是敢欺负她,”她指了指陆明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顾清瑶的能量,是超乎想象的。 她并没有急于带姜艳去参加什么盛大的家族晚宴,而是在第二天晚上,将她带到了一个普通人连名字都未曾听说过的地方——位于浦江畔的一座不对外开放的、拥有近百年历史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曾是旧沪上大亨们的销金窟,如今,则成为了新时代里,沪上滩真正的商界精英们,进行最高级别社交的场所。 当姜艳挽着陆明远的手臂,第一次踏进那扇由厚重柚木打造的、需要会员刷卡才能进入的大门时,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越了时空,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纸醉金迷的梦幻世界。 脚下,是能映出人影的、光洁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垂着无数水晶挂坠的、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古巴雪茄和法国干邑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权力和财富的味道。 悠扬的、她同样听不懂的古典钢琴曲,从大厅的角落里,缓缓流淌出来。 衣着笔挺的侍者,端着银质的托盘,无声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而那些所谓的“商界精英”们,一个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低声地交谈着。他们口中,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诸如“纳斯达克”、“外汇配额”、“期货交易”之类的、对姜艳来说如同天书一般的专业术语。 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的从容,那么的优雅,那么的高高在上。 第301章 格格不入 姜艳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了天鹅湖的、羽毛上还沾着泥点的东北土鸭子,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充满了滑稽感。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明远的手臂,手心里,早已紧张得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怕。”陆明远感受到了她的局促,他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地为她介绍着,“左边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是沪上第一百货的王总;右边那个正在跟人聊天的,是永安纺织的李董……他们,都是我爸的学生。” 他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让姜艳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然而,她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精英们,在看到顾清瑶将她引荐过来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充满了审视和不以为然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轻蔑和挑衅的提问,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哦?这位,就是清瑶姐您新认的干女儿啊?” 说话的,正是那位第一百货的王总。他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用一种半开玩笑、实则充满了傲慢的语气,上下打量着姜艳。 “听顾董说,姜总在合城那样的小地方,是做服装生意的?不知道……你们内地这种刚刚起步的‘小打小闹’,一年下来,能有多少‘流水’啊?”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钻,也极其无礼。 他将她们辛苦打拼的事业,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小打小闹”,又用“流水”这个词,来试探她们的家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姜艳的身上,等着看她这个“北方村姑”,如何出丑。 连一旁的陆明远,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准备上前为她解围。 然而,姜艳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被吓得手足无措,或者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那杯她根本喝不惯的红酒。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王总那轻蔑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局促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她姜艳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豪爽和自信! “王总,”她的声音,清亮而又洪亮,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俱乐部里那份虚伪的优雅,“首先,我得纠正您一下。在我们北方,做正经生意的,不叫‘流水’,那叫‘回款’!只有那些不三不四的皮包公司,才叫‘流水’呢!” 这番话,绵里藏针,让王总的脸色,瞬间就僵了一下。 “至于我们‘知娴实业’上个月的回款嘛……”姜艳伸出了一只手,张开了五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云淡风轻地说道,“不多,也就这个数。” “五……五十万?!”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在场的商界大佬们,都愣住了。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1978年的沪上滩,或许不算惊天动地,但对于一个来自内地的、刚刚起步的民营企业来说,绝对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再小觑的、惊人的数字! 在众人那由轻蔑转为惊讶的目光中,姜艳彻底地,放开了。 她知道,今天,她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沈知娴,是“知娴实业”,是所有正在北方那片热土上,野蛮生长的新兴力量! 她不能输! 她没有再谈什么风花雪月,也没有再试图去融入他们那些虚伪的客套。 第302章 泥土芬芳 她开始,用她那充满了大碴子味的、却又生动无比的语言,向这些习惯了传统商业模式的“老法师”们,讲述起了她最擅长的、充满了“泥土芬芳”的“实战经验”! “你们沪上人做生意,太‘文雅’了!”她环视了一圈,毫不客气地说道,“又是登报纸,又是打广告的,钱花了不少,效果呢?未必好吧?” “我们北方,不搞那些虚的!我们讲究的是什么?是‘地推’!是‘人情’!是什么叫‘地推’?就是我的服务员,可以提着篮子,把最新款的衣服,直接送到纺织厂女工的宿舍楼下!让她们摸得着,看得见!是什么叫‘人情’?就是我们店里,可以搞‘会员卡’!你今天在我这里买一件衣服,我明天就敢送你一张隔壁饭店的八折券!一来二去,这客人,不就成了回头客,成了朋友了吗?” “这……”一位大佬皱起了眉头,“这种方式,是不是……太‘市井’了些?不够高端。” “高端?”姜艳笑了,“李董,我问您,您做生意,是为了‘高端’,还是为了赚钱?” “再高端的东西,卖不出去,那也是垃圾!我们老百姓,讲究的就是一个‘实惠’!一个‘热闹’!”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还拿起了桌上的一个苹果,当成了话筒。 “你们知道,我们合城第一家服装店,是怎么火起来的吗?不是靠广告,不是靠降价!是靠一场‘时装秀’!” 她绘声绘色地,将沈知娴当初如何力排众议,如何举办那场轰动全城的“时装秀”,如何一夜之间就引爆了整座城市的消费热情的传奇故事,讲给了这些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沪上精英们。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是苏晚晴。她也不知是通过什么关系,竟然也混进了这个顶级的俱乐部。 “姜姐姐,”她端着酒杯,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最“善意”的微笑,“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是热闹。但……终究,也只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吧?真正的商业帝国,靠的,还是雄厚的资本和深厚的人脉。这些,可不是光靠‘热闹’就能得来的。” 这番话,又毒又准,再次试图将姜艳,打回“村姑”的原形。 然而,这一次,姜艳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被她轻易地击倒。 她想起了,沈知娴在“速成班”里,教给她的那句最核心的“金句”。 她看着苏晚晴,笑了。 “苏老师,您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资本和人脉,确实是骨架。没有骨架,人,站不起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自信。 “但是!光有骨架,那叫骷髅,吓人!” “能让骨架真正地活起来,站得稳,走得远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东西!” “那就是——‘人心’!” “就是你要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的客人,她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卖的不是衣服!”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力量,“我们卖的,是她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她们想让自己变得更美、更自信的那个……梦想!” 第303章 一饮而尽 这番充满了哲学意味和人文关怀的“商业理念”,让在场的所有商界大佬,包括那位一向只认资本的王总,都从最初的轻蔑,到惊讶,再到最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一直坐在一旁,含笑不语的顾清瑶,眼中,则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深深的赞许。 最终,一位一直沉默不语、在沪上滩商界德高望重、极具分量的李董,主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姜艳的面前,郑重地,向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姜总,”他的称呼,已经从“姜小姐”,变成了“姜总”,“了不起!” “你今天,给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老法师’,上了一堂最‘野蛮’、也最生动的公开课!它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场所谓的经济学讲座,都更精彩!也更发人深省!”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全场都为之震惊的“橄榄枝”。 “我有个提议。我们‘永安集团’旗下的百货公司,遍布全国。不知道,你们‘娴’品牌,愿不愿意,屈尊降贵,到我们的商场里,开一个属于你们的专柜?” 全场,再次陷入了震惊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刚刚还被他们视为“村姑”的北方女人身上! 尤其是苏晚晴!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沪上滩最顶级的商业大佬主动示好、发出合作邀请的姜艳,那张一向维持着完美表情的脸上,终于,因为无法抑制的嫉妒和彻底的失败,而变得扭曲起来! 姜艳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一番“胡说八道”,竟然,换来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个结果! 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端起桌上那杯满满的、辛辣的二锅头(她早就让侍者换掉了红酒),用她那最豪爽、也最真实的方式,对着李董,举起了酒杯。 “李董!”她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自信,“您客气了!” “合作愉快!” 说罢,她便仰起头,将那满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满堂,喝彩! 那场在顶级俱乐部里上演的、惊天动地的反转大戏,像一场十二级的台风,彻底掀翻了陆家那艘看似坚不可摧的“豪华游轮”。 当晚,当狼狈不堪的宋雅芝和苏晚晴,回到那间还残留着陆明远气息的房间时,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和屈辱,终于,彻底爆发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宋雅芝将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名贵手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她那张保养得宜的、总是挂着高傲表情的脸上,此刻,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个顾清瑶!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吗?!竟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没脸!” “还有那个姓姜的野丫头!一个从乡下冒出来的‘个体户’!竟然……竟然敢跟我平起平坐!还成了什么‘干女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晚晴也在一旁,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伯母,我早就跟您说过!那个姜艳,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就是个狐狸精!你看她今天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不知道在背后,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狸媚子手段,才攀上了顾董那棵高枝!” “我不管她用了什么手段!”宋雅芝猛地一拍桌子,“我只知道,有我宋雅芝在一天,那个女人,就休想进我陆家的门!” 她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姜艳的“狐媚”和顾清瑶的“蛮横”,却从未想过,是自己的傲慢和偏见,才将儿子,一步步地,推向了对立面。 “晚晴!”她抓住苏晚晴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别灰心!这件事,还没完!明远他就是一时糊涂!只要我们……” “够了!” 第304章 碾碎的骄傲 一声充满了疲惫和厌烦的呵斥,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们那充满了怨毒的“作战会议”。 是陆翰林。 这位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老教授,此刻,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 “你们两个,还嫌不够丢人吗?!”他指着眼前这两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今天晚上,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们陆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翰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宋雅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难道我说错了吗?!”陆翰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家姜小姐!处处刁难,句句羞辱!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吗?在座的,谁不是人精?!你们那点小心思,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我告诉你,宋雅芝!”他指着自己的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明远长大了,他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有权选择自己爱的人!我们做父母的,可以引导,但绝不能,干涉!” 说完,他便不再看这两个早已被他训得面如土色的女人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将门,“砰”的一声,狠狠地关上了。 第二天,不甘心就此失败的苏晚晴,还是决定,做最后一次“挣扎”。 她知道,对付陆明远,硬来不行。她要用的,是她最擅长的武器——“柔情”和“眼泪”。 她特意打扮成一副楚楚可怜、一夜未眠的憔悴模样,算准了时间,在陆明远每天早上都会去西点屋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偶遇”并“堵截”了他。 “明远哥……”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哭腔,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生怜惜。 陆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不起半分波澜的死水。 “有事?” “明远哥,你……你别生伯母的气,好不好?”她立刻,开始了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绿茶”式表演,红着眼睛,替他“打抱不平”,“伯母她……她也是太爱你了,太为你着急了,才会……才会说那些气话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巧妙地,将所有的矛头,都引向了姜艳。 “其实……其实也不能全怪伯母。主要是……主要是那个姜姐姐,她的手段,确实是……太厉害了。连顾董那样的人物,都能被她攀上……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背后,用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方法……”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暗示着姜艳“背景不干净”、“品行有问题”、“全靠不正当手段上位”。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陆明远或许,还会因为她这番“善解人意”的话,而对姜艳,产生一丝丝的动摇。 但此刻,当他听着这些充满了酸味和恶毒揣测的话语时,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苏晚晴,”他打断了她,声音冰冷得,像一块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没想说什么……”苏晚晴被他眼中那陌生的、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台词,说了出来。 “我……我只是心疼你,明远哥。”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为他着想,“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你应该找一个,能真正理解你、在精神上与你同频共振的女人……而不是……而不是一个只会打打杀杀、满身铜臭味的……粗人……” 她以为,这番话,一定能戳中陆明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她等来的,却不是他的感动,而是一声,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失望的……轻笑。 “精神共鸣?” 第305章 来自“老丈人”的欣赏 陆明远看着她,突然笑了。 “苏晚晴,你真的懂,什么叫‘精神共鸣’吗?” “你懂的,不过是那些被写在书本上的、冰冷的、虚伪的条条框框!” 他看着她那张因错愕而变得僵硬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共鸣。”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深夜的小巷里,手持板砖,将他护在身后的、悍不畏死的身影。 “当我在商场上,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围攻,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她,想都不想,就站在了我的身边!这,叫共鸣!”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在医院里,笨拙地,为他端来一碗咸得发苦的猪骨汤的女人。 “当所有人都嘲笑我、放弃我,连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只有她,还愿意陪着我,吃我亲手做的、难以下咽的疙瘩汤!这,也叫共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女人,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鄙夷。 “这些,你懂吗?!” “不,你不懂。” 他自问自答,然后,说出了那句最残忍、也最决绝的、最后的“审判”。 “你说的没错,苏晚晴,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我的世界,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热气腾腾的烟火,也有不计后果的肝胆相照。” “而你的世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有高高在上的、冰冷的、精致的……优越感。” “所以,”他后退了一步,与她,彻底地,划清了界限,“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看见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了那句足以将她所有骄傲都碾得粉碎的话,“我嫌脏。” 说完,他便不再看这个早已被他的话语,击得溃不成军、面无人色的女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留下苏晚晴一个人,僵立在人来人往的、繁华的上海街头。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自信…… 都在这一刻,被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亲手,碾得粉碎。 她捂着脸,蹲下身,第一次,发出了真正的、不是为了表演给任何人看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知道,自己彻底地输了。 陆明远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那因激动和酒精而泛起红晕的、明艳动人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骄傲和化不开的爱意。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低沉而又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的女王。” “你今天,真美。” 苏晚晴的彻底溃败,和陆明远的决然离家,像两场猛烈的地震,彻底震碎了宋雅芝那颗高傲的心。 她在招待所里,大病了一场。 这场病,半真半假。一半,是被儿子和“情敌”联手气出来的;另一半,则是她试图挽回局面的、最后的“苦肉计”。 然而,这一次,她的眼泪和“病体”,都失去了效力。 陆明远虽然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地前来看望,送来汤药和吃食,但他的态度,却始终是礼貌而又疏离的。他尽的是一个儿子最基本的孝道,却再也没有了半分从前的亲昵和妥协。 他就像一块被寒冰包裹起来的石头,任凭宋雅芝如何哭闹、如何要挟,都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宋雅芝终于,感到了绝望。 而就在这场令人窒息的家庭冷战中,一个最不可能的“破冰者”,却意外地,出现了。 第306章 看人的眼光 他就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陆翰林教授。 作为一名研究了一辈子经济学的学者,陆翰林看人的眼光,远比他那位只懂得看家世和背景的妻子,要更深,也更毒。 在那场知味楼的“鸿门宴”上,当所有人都被沈知娴那女王般的气场和雷霆手腕所折服时,他注意到的,却是那个在沈知娴光芒之下,虽然紧张、却依然不卑不亢的北方女人——姜艳。 她虽然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也不会说什么“宏观经济”,但她在谈及自己那家小小的服装店时,眼中所闪烁出的那种最原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光芒,却让陆翰林,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这个时代开拓者的、最宝贵的东西——野心和实干。 于是,在一个宋雅芝和苏晚晴都外出购物的下午,陆翰林以“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为由,独自一人,第一次,踏进了那家被他妻子鄙夷为“个体户小店”的“娴”服装店。 彼时的姜艳,正踩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亲自指挥着伙计们,更换店里的冬季陈列。 “哎!小王!你那个模特的丝巾系歪了!重新弄!要系出那种,既随意,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感觉!懂不懂?!” “还有你!小李!那件大衣的腰带!说了多少遍了!要打个活结!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洪亮,干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整个店铺,在她的指挥下,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井井有条,充满了活力。 陆翰林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像一个普通的顾客,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观察着。 他看到,姜艳虽然嘴上对员工们的要求极其严苛,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但当一个小店员不小心从梯子上滑下来,崴了脚时,她却是第一个冲上去,将对方背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医院跑的人。 他看到,当一个穿着破旧、看起来家境并不富裕的农村妇女,带着女儿,在店里犹豫了半天,最终只舍得买下一条最便宜的围巾时,姜艳却在对方结账后,悄悄地,将一副崭新的、温暖的手套,塞进了那个小女孩的口袋里。 她身上,有一种奇妙的矛盾感。 既有北方人特有的、火爆的、不拘小节的“粗”,又有作为一个管理者,对细节近乎偏执的“细”;既有生意人精明算计的“利”,又有江湖儿女仗义疏财的“义”。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真实,无比的鲜活。 “陆……陆教授?” 当姜艳从医院回来,看到竟然坐在她办公室里喝茶的老教授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您……您怎么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心虚。是不是那老妖婆又派人来找茬了? “我……我可告诉您啊!”她立刻摆出了战斗姿态,“我跟您儿子,可是清清白白的!是他非要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您要找,找他去!” 看着她那副像刺猬一样,瞬间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可爱模样,陆翰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他来到合城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姜……老板,”他放下茶杯,主动站起身,脸上,是学者特有的、温和而又诚恳的笑容,“你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是来……向你,请教的。” “啥?!”姜艳彻底懵了,“请……请教我?” “对。”陆翰林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个学者,对未知领域最纯粹的好奇和探求欲,“我研究了一辈子的宏观经济理论,却发现,我对你们现在正在做的这种,最鲜活的、最接地气的‘个体经济’,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他对着姜艳,做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举动——他微微地,向她,欠了欠身,“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想听听,你们,是如何在短短一两年内,就创造出这样一个商业奇迹的。” 第307章 情感价值 这番话,彻底地,打消了姜艳所有的警惕和敌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出身“豪门”,却没有半分架子,反而虚心向自己这个“粗人”请教的老教授,心中,第一次,对“读书人”,产生了一丝敬意。 那一整个下午,就在“娴”服装店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一个,是来自上海的顶尖经济学教授;一个,是来自东北的草根创业女王。 两个看似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却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入的对话。 姜艳用她那充满了大碴子味的、却又生动无比的语言,向陆翰林,讲述了她们是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在一片质疑声中,举办了那场轰动全城的“时装秀”;讲述了她们是如何与钱万里那样的“地头蛇”斗智斗勇,最终反败为胜。 她的讲述,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奥的理论。 但其中,却充满了最真实的、来自一线市场的商业智慧,和一种百折不挠的、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创业精神。 而陆翰林,则从她那些看似“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变革的脉搏,和市场经济最底层的、朴素的运行逻辑。 “……人心!对!我们沈总说了!”姜艳越说越兴奋,甚至还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做生意,最关键的,就是搞懂‘人心’!你知道你的客人,她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卖的不是衣服!我们卖的,是她们想让自己变得更美、更自信的那个……梦想!” 当她将沈知娴的那套“梦想论”,用她自己的方式,复述出来时,陆翰林那双睿智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由衷地赞叹道:“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姜老板,你……还有你的那位沈总,你们,都是天生的企业家!你们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体户’的范畴!你们,正在开创一个属于我们中国自己的、全新的商业模式!” 这句发自肺腑的、来自权威学者的最高赞誉,让姜艳的脸,瞬间就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嘿嘿……其实,这些……主要都是我们家知娴想出来的。我呢,就是个跑腿的,负责把她的想法,给干出来而已。” “不。”陆翰林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欣赏,“一个再好的战略家,也需要一个最勇猛的、能冲锋陷阵的将军。姜老板,你的执行力和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性,同样,是千金难求的宝贵品质。”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粗枝大叶,却内心纯良、坦荡如砥的北方女人,心中,所有的偏见,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为了她,不惜与整个家庭为敌了。 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最稀缺、也最动人的东西——生命力。 那是一种,足以冲破一切束缚,足以将所有不可能,都变为可能的、强大的、向上的力量。 当晚,当陆明远得知,自己的父亲,竟然背着母亲,偷偷地去“视察”了姜艳的店铺,并且,还和她“相谈甚欢”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而当他回到招待所,看到父亲正在灯下,奋笔疾书,撰写着一篇题为《关于个体经济中“情感价值”的初步探讨》的学术论文,并且,还在论文的开头,郑重地写下了“特别鸣谢:合城‘知娴实业’总经理姜艳女士”的字样时…… 他知道,这场看似无解的家庭战争,已经,迎来了最重要的转机。 他的父亲,这个家里最理智、也最权威的男人,已经,被他的“女王”,彻底征服了。 第308章 最后的摊牌与胜利 陆氏集团的年度家族晚宴,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地点,设在上海滩最顶级的和平饭店九楼,那个曾接待过无数名流政要的、充满了传奇色彩的“龙凤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银质餐具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法国香水和顶级红酒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上流社会的奢华气息。 然而,在这片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浮华之下,却隐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最后的战争。 宋雅芝,是今晚当之无愧的“女主人”。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价值不菲的深紫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南洋珍珠项链,脸上挂着最得体、也最冰冷的微笑。 她像一个即将检阅自己军队的女王,优雅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她的身边,依然跟着那个温婉动人、扮演着最完美“准儿媳”角色的苏晚晴。 她们的眼中,都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胜利者般的光芒。 因为,她们知道,今晚,将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女人”,最后的审判日。 “明远哥,你来了。” 当陆明远挽着姜艳的手臂,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苏晚晴第一个迎了上来。她的脸上,挂着最无辜、最善解人意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幸灾乐祸。 姜艳的心,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尽管,她早已在沈知娴的“魔鬼训练”下,脱胎换骨;尽管,她身上这件由沈知娴亲手设计的、足以惊艳全场的黑色小礼服,给了她无穷的自信。 但当她真正踏入这个属于陆家的、真正的“主场”,面对着那些充满了审视、挑剔和鄙夷的目光时,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窒息感。 “别怕。”陆明远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握紧了她的手,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记住,你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你是来……巡视你的领地的。” 这句充满了霸道和宠溺的话,像一股最温暖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姜艳心中所有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挺直了脊背。 她不再是那个自卑的、畏缩的“丑小鸭”。 她是他陆明远,亲自选择的女王。 她要陪着他,打赢这场,最后的战争。 宴会,在一片虚伪的客套和暗流汹涌中,进行着。 终于,当酒过三巡,气氛达到顶点时,宋雅芝,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她端起手中的酒杯,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大家长的威严。 “各位亲朋好友,”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把大家请来,除了共庆佳节,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个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姜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宋雅芝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自己那唯一的、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明远,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慈母”般的无奈,“前段时间,他为了一个……朋友,甚至不惜,跟我这个做母亲的,闹了些不愉快。”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陆家的儿媳妇,绝不能是随随便便、不明不白的女人!” 她将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子,直刺向早已脸色煞白的姜艳! “今天,我就当着所有长辈的面,给他,也给某些人,最后一个选择!” 她转头,看向苏晚晴,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最慈爱、最满意的笑容。 第309章 情投意合 “晚晴,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好孩子。知书达理,家世清白,与我们明远,更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然后,她又将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姜艳。 “而这位姜小姐,”她刻意拉长了声音,语气中的鄙夷和轻蔑,毫不掩饰,“虽然也……很能干。但是,终究……与我们陆家,不是一路人。” “所以,明远!”她终于,亮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底牌,“今天,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们两个,你,到底,选谁?!” 这,是一场最恶毒的、公开的逼宫! 她要让陆明远,在家族的荣誉和所谓的“爱情”之间,做出选择! 她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女人”,在全沪上滩最有权势的人面前,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无情地抛弃!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英俊的年轻人身上。 苏晚晴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抑制不住的、胜利在望的笑容。 而姜艳,则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陆明-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然而,就在陆明远即将开口的那一刻! 一个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却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雅芝,够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陆翰林教授!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自己那早已被震惊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妻子身边,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孩子们的事情,”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失望,“就让他们自己,去选择吧。”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在座的所有宾客,也对着那个同样一脸错愕的儿子,用一种掷地有声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权威,宣布道: “我,作为陆明远的父亲,今天,也在这里,表个态。” “我儿子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我陆翰林的儿媳妇,不看家世,不看学历,只看……人品。” 他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姜艳。 “而姜小姐的人品,我信得过。” 轰——!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狠狠地,抽了宋雅芝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男人,今天,竟然……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当众,下了她的面子?!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一个更慵懒、更悦耳、却也更具杀伤力的声音,从宴会厅的门口,缓缓地,飘了进来。 “哎呦,我来晚了吗?好像……正好赶上了一出好戏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顾清瑶,那个沪上滩真正的女王,身着一袭黑色的、气场全开的丝绒长裙,正优雅地,倚在门口,脸上,是看好戏的、慵懒的笑容。 “清……清瑶姐?!”宋雅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别叫我姐,我可当不起。”顾清瑶款款地走了进来,她甚至没有看主位上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径直地,走到了早已吓傻了的姜艳面前。 她伸出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姜艳的鼻子,用一种充满了宠溺和嗔怪的语气,说道: “你这个傻丫头,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怎么也不知道跟干妈说一声?”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宋雅芝和苏晚晴那两张早已血色尽失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顾清瑶的干女儿,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310章 昔日“败家女” 她拉起姜艳的手,将她带到全场的中央,然后,对着在座的所有人,尤其是对着早已石化了的宋雅芝,朗声,宣布道: “各位,今天,我也借着陆教授的宝地,宣布一件事。” “从下个月起,我的干女儿,姜艳,将正式出任,我们‘瑶光集团’与‘知娴实业’合资成立的‘……经理” “以后,”她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女王般的霸气,“谁要是敢再对我们姜总,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那就是,跟我顾清瑶过不去!跟我们整个‘瑶光集团’,过不去!” 众叛亲离! 一败涂地! 宋雅芝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局面,看着那个被上海滩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姜艳,她知道,自己,彻底地,输了。 她两眼一翻,在一阵惊呼声中,彻底地,气晕了过去。 而苏晚晴,更是脸色煞白如纸,她看着那个她从头到尾都看不起的“村姑”,此刻,却站在了她连仰望都觉得吃力的高度,她知道,自己,输得,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陆明远,穿过人群,走到了那个依然有些发懵的、他心爱的女人面前。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单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丝绒的戒指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闪耀着永恒光芒的钻戒。 “姜艳,”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挚的深情,“他们都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么,从今天起,我愿意,为了你,放弃我原来的整个世界。” “你,愿意,成为我这个新世界的,唯一的女王吗?” 在上海那场惊心动魄的“豪门战争”中大获全胜后,姜艳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陆明远用最直接、也最浪漫的方式,向她求了婚。而她,也在所有朋友的见证和祝福中,戴上了那枚象征着永恒承诺的璀璨钻戒。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浸在这份甜蜜中时,陆明远却提出了一个让她瞬间从云端跌回现实的建议。 “艳子,”那天晚上,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我的家人,你已经见过了。现在,是不是也该轮到我,去正式地,拜访一下,我未来的岳父和岳母大人了?” 去……回家? 回那个她逃离了近两年、发誓再也不愿踏足的东北老家? 姜艳的身体,猛地一僵。 与上次去上海时,那种充满了斗志和挑战欲的紧张不同,这一次,当“回家”这两个字,从陆明远的口中说出时,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深深的复杂和抗拒。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几年前,那个同样冰冷刺骨的冬日。 她想起了,自己当年是如何不顾全家人的强烈反对,像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子一样,执意要嫁给那个油嘴滑舌、烂赌成性的男人。 她想起了,当那个男人将她父母给她的、准备用来开店的最后一笔积蓄,也全部骗光,输在了赌桌上,然后人间蒸发后,她是如何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可增加流产情节,增加悲情色彩),在全村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独自一人,办理了离婚手续。 她更想起了,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娘家时,迎接她的,不是家人的安慰和拥抱,而是父亲那充满了失望的、冰冷的眼神,母亲那一声声戳心戳肺的咒骂,以及……兄嫂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嫌弃和算计的嘴脸。 第311章 欢迎仪式 “败家女!” “我们姜家的脸,都让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丢尽了!” “还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那些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即使时隔多年,也依然深深地,插在她的心上,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怎么了?”陆明远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低下头,看着她那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不想回去吗?” “我……”姜艳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我……我怕……我怕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怕什么?”陆明远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下巴,轻轻地,蹭了蹭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说,“有我在。” “这一次,我们不是回去,接受他们的审判和指责的。” “我们是回去,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姜艳,现在过得有多好。好到,足以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闭上他们的臭嘴!” 三天后,在陆明远的鼓励和陪伴下,两人踏上了返回东北的、冰冷的绿皮火车。 当姜艳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黑土地时,迎接他们的,果然,是一场意料之中的、冰冷的“欢迎仪式”。 姜家的土坯房里,烧着热乎乎的土炕,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疏离。 姜父,那个一辈子都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是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姜母,则拉着一张比数九寒天的冰溜子还长的脸,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着,仿佛家里来的,不是失散多年的女儿和准女婿,而是两个上门讨债的仇人。 而姜艳的大哥大嫂,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坐在炕沿上,用一种充满了审视、挑剔和不加掩饰的敌意的目光,将那个看起来与他们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上海女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陆明远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刻意换上了一身最低调的、灰色的便装。但-他那与生俱来的、在书香门第中浸润出来的儒雅气质,和他那一口字正腔圆的、不带半点乡音的普通话,还是让这个淳朴而又排外的东北家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一盘酸菜炖粉条,一盘小鸡炖蘑菇,一盘猪肉白菜饺子。菜,都是最地道的东北硬菜。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食不知味。 终于,还是姜艳那个最市侩的大嫂,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热情地,给陆明远夹了一大块鸡腿,脸上,堆起了虚伪的笑容,开始了旁敲侧击的试探。 “哎呦,小陆啊!你可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儿家一样!多吃点!多吃点!” 她顿了顿,看似无意地问道:“听我们家艳子说,你在上海,可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那你这家里……条件,肯定差不了吧?” 来了。 姜艳的心,猛地一沉。 “嫂子,您客气了。”陆明远微笑着,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不是什么大老板,也就是自己做了点小生意,勉强糊口而已。” “哎呦!你可真会谦虚!”大嫂立刻接话,眼中的精光,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意图,“那……那你们上海那边,结婚……都有啥讲究啊?这彩礼……得不少吧?”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了算计的话语,让姜艳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全都涌上了心头! “你们够了!”她怒吼道,“你们眼里除了钱!除了彩礼!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我……” 然而,还没等她发作,一只温暖的手,却在桌子底下,一把,按住了她那只因愤怒而颤抖不止的手。 是陆明-远。 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半分改变。 他只是平静地,从随身的、那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然后,轻轻地,推到了早已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姜父姜母面前。 第312章 一叠“大团结”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这是我和艳子的一点心意。” 姜家大嫂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就要去拿那个信封。 然而,当她看到,信封里掉出来的,不是一叠“大团结”,而是一本……薄薄的、红色的小本子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一本存折?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切,还以为多大方呢,搞了半天,就给个存折?里面能有几个钱? 然而,当姜父颤抖着手,打开那本存折,当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那个写着一长串“0”的、如同天文数字般的金额时……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五……五万块?! 姜家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数字,彻底地,震懵了! 他们一辈子,别说见了,就是连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么多钱! “伯父,伯母,”陆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必须澄清一下。这笔钱,不是彩礼。”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一脸震惊的姜艳,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宠溺和骄傲。 “这是,艳子她,这两年在外面,辛辛苦苦,凭着自己的本事,一分一分,挣回来的!” “她让我,把这笔钱,带回来,交给二老。算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孝敬你们的养老钱。” 这番话,比那五万块钱本身,更具杀伤力! 姜艳也终于,明白了陆明远的用意。 她不再争吵,也不再愤怒。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个被金钱和事实,冲击得目瞪口呆的家人,缓缓地,讲述起了自己这两年来,在合城,是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开店办厂,如何与人斗智斗勇,最终,成为那个连上海滩大老板都要求着合作的、“知娴实业”的二把手的故事。 在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经济实力和事业成就面前,所有过去的偏见、轻视和算计,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姜家人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堪称戏剧性的大转弯。 “哎呦!我的好妹夫!来来来!喝!这杯我干了,你随意!”大哥热情地,不断地向陆明远敬着酒,那声“好妹夫”,叫得比谁都亲热。 “艳子啊!你尝尝这个!这是嫂子特意给你留的鸡心!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大嫂则殷勤地,不断地往姜艳的碗里夹着菜,那笑容,比窗外的雪,还要灿烂。 第二天一早,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父,将姜艳,单独叫到了院子里。 这个一辈子都倔强刚硬的东北老汉,此刻,眼眶,却红了。 “闺女……”他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声音,有些哽咽,“是……是爸以前……错了……” “爸没想到……你……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能闯出今天这番本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脱胎换骨、光芒万丈的女儿,眼中,充满了迟来的、却又无比真挚的认可和骄傲。 “那个……那个小陆,是个好孩子。稳重,有担当。” “你跟着他,爸……放心。” 姜艳带着“上海女婿”衣锦还乡,豪掷五万养老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冰天雪地的小镇。 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败家女”。 她一跃,成为了全镇所有人口中,最羡慕、最敬佩、甚至是最值得巴结的“女能人”! 离开老家前的那天晚上,姜艳看着父母和大嫂,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充满了骄傲和自豪的笑容,听着大哥在电话里,向亲戚们吹嘘着自己那个“有出息的上海妹夫”…… 她心中,那块因为过去的伤害而积压了多年的、坚硬的寒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融化了。 她知道,她与这个家,与她的过去,达成了真正的,和解。 第313章 旷日持久的战争 从冰天雪地的东北荣归故里,姜艳感觉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舒畅。她不仅用绝对的实力,赢回了家人的尊重,更重要的是,她让陆明远,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既有软肋又有铠甲的自己。 两颗心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于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江南春日般的夜晚,在他们那个充满了温馨气息的小家里,陆明远做了一件,他蓄谋已久的事情。 他没有准备鲜花,也没有准备烛光晚餐。 他只是,在姜艳刚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的短发,穿着一身最普通的棉布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突然,单膝跪地。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早已打开的、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盒子里,那枚在合城独一无二的、由他特意托人从香港定制的璀璨钻戒,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姜艳彻底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英俊得不像话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紧张、期盼和不容置疑的深情,脑子里,一片空白。 “艳子,”陆明远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不完美。我有时候,优柔寡断,有时候,还很‘毒舌’。” “但是,”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学习,如何爱你,如何保护你,如何……成为那个,唯一有资格,每天早上,都能喝到你煮的咸豆浆的男人。”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郑重地问道,“姜艳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一瞬间,姜艳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说“我愿意”。 她只是哭着,笑着,狠狠地,一拳捶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大嗓门,笑骂道: “你个王八蛋……现在才求婚……黄花菜都凉了!” …… 解决了所有来自家庭的阻力后,婚礼,被正式地,提上了日程。 然而,一个新的、甜蜜的“分歧”,也随之而来。 “去……去上海办婚礼?” 知味楼的办公室里,姜艳看着陆明远拿出的那几本关于上海顶级饭店的画册,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大了。 自从上次“认亲”成功后,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以陆家在上海的地位和脸面,他们的婚礼,必定,也只能,在上海,举办一场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极尽奢华的豪门盛宴。 为此,她甚至已经开始为了到时候,自己该如何面对陆家那些“人精”亲戚,该如何在这种“高级”场合里,表现得不那么“土鳖”,而焦虑了好几个晚上。 “对啊,”陆明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指着画册上和平饭店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看这里,我爸妈已经帮我们预定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请上海最好的乐队,最好的厨师……”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姜艳却突然,摇了摇头。 “我不去。” “什么?”陆明-远一愣。 “我说,我不去上海。”姜艳的态度,异常的坚决,“那种地方,规矩太多,一个个都戴着假面具,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去了,浑身难受。那不是结婚,那是上刑。” “那……那你想在哪里办?”陆明-远有些不知所措。 第314章 山盟海誓 姜艳看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合城街道,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就在合城办。”她说,“就在知味楼,就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请的,都是咱们自己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家人。大家不讲规矩,不讲排场,就图个热闹,图个真心实意!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归!那,才是我姜艳想要的婚礼!” 看着她眼中那份对“真实”和“热闹”的渴望,陆明远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合上了手中那本精美的画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宠溺和理解的、温柔的笑容。 “好,”他说,“都听你的。” 他看着她,眼神,深情如海。 “艳子,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上海的婚礼,再奢华,那也是办给别人看的,是办给陆家那个空洞的‘面子’看的。” “但我们的婚礼,我想,只办给我们自己看。” “我想,在合城办。” “为什么?”这一次,轮到姜艳,不解了。 “因为,”陆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磁性,“合城,是我们相遇、相知、相爱的地方。” “这里,有我们一起打拼下来的事业,有我们同生共死的最好朋友。” “这里,有见证了我们第一次吵架的西点屋;有你为了我,第一次抡起板砖的小巷;还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怀念的弧度,“……那个让我第一次,真正心动的、你提着一根湿漉漉的拖把,像个女英雄一样,冲进来的英勇身影。”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郑重地说道: “我不想让别人,在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上海陆家的公子’。” “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陆明远,不是什么上海来的公子哥。” “我只是,合城‘娴’服装店的老板,姜艳的……丈夫。” 这番话,比任何海誓山盟,比任何奢华的婚礼,都更能,也更深地,打动姜艳那颗看似坚硬、实则柔软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哭着,笑着,像一只找到了港湾的、疲惫的鸟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消息传回“知娴实业”,整个公司,瞬间就沸腾了! “什么?!姜总要结婚了?!就在咱们知味楼办?!” 沈知娴和朱珠,更是当场,就兴奋地宣布:“‘姜总婚礼最高筹备委员会’,从今天起,正式成立!” “我,沈知娴,任总策划!” “我,朱珠,任总导演兼现场司仪!” 一场充满了“合城”特色的、独一无二的婚礼策划,就此拉开序幕。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摒弃了所有繁文缛节,决定要办一场最热闹、最真实、最“接地气”的婚礼。 婚礼的地点,就定在知味楼那片经过精心改造、此刻正鲜花盛开的大院子里。到时候,流水席,从院内,一直摆到院外的大街上! 婚宴的菜单,由沈知娴和蒋师傅联手打造。菜单的名字,就叫“南北和合宴”。不仅有“龙凤呈祥”(龙虾配走地鸡)、“年年有余”(清蒸鳜鱼)等精致的南方菜,更有“大丰收”(乱炖)、“锅包肉”、“血肠”等豪爽的东北硬菜! 而最重要的婚纱,则由沈知娴,亲自操刀设计。 她没有选择传统的西式白纱,她知道,那不适合姜艳。 她为她设计的,是一件融合了中式旗袍元素和西式礼服剪裁的、英气十足的火红色蕾-丝鱼尾礼服。那颜色,像燃烧的火焰,完美地衬托出姜艳那如火般热烈的性格;那剪裁,则将她那高挑健美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充满了女王般的气场! 第315章 嫁给我吧 而家里那三个小家伙,程烁、苗子安和念安,则光荣地,被任命为“首席花童天团”。三个小家伙兴奋地,在院子里,排练了好几天,如何才能迈着最帅气的步伐,为他们最爱的姜艳阿姨,送上戒指。 一切,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着。 婚礼的前一天,沈知娴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位于郊区的省女子监狱。 在探视室里,她见到了那个早已被岁月和牢狱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和光彩的女人——程时花。 她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许多,头发也夹杂了不少银丝。 “你来干什么?”程时花的语气,依然不善,但眼神,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嚣张。 沈知娴没有跟她废话,只是将一份包装精美的红色请柬,和一包喜糖,放在了探视窗的台子上。 “我来,给你送份喜糖。” 她看着程时花那错愕的眼神,平静地说道。 “我的好朋友姜艳,明天结婚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这份喜糖,还是要吃的。” 整个合城,都在期待着。 期待着这场,属于他们自己的盛大的婚礼。 婚礼当天,整个合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知味楼,更是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喜庆的剪纸窗花贴满了每一扇窗户。那片宽敞的庭院,被沈知娴和朱珠,巧手布置成了一个露天的、中西合璧的浪漫礼堂。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院子中央那个用鲜花和红绸搭建起来的、简易而又温馨的礼台之上。 院子里,流水席早已摆开,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知味楼的员工、服装厂的姐妹、甚至还有许多闻讯赶来道贺的、素不相识的合城市民,都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场属于他们“平民女王”的盛大婚礼。 然而,在这片热闹的海洋之外,后台的化妆间里,气氛,却显得有些……紧张。 “不行!不行!我……我腿软!我不敢出去了!” 我们那位天不怕、地不怕,敢提着板砖跟地痞流氓血战到底的姜女侠,此刻,却穿着一身足以惊艳全场的火红色蕾丝礼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老虎,在小小的化妆间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她的手心,全是汗。脸上那由沈知娴亲手画上的、精致明艳的妆容,也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显得有几分僵硬。 “妹子!朱珠!”她抓住两个“军师”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我……我后悔了!这婚……咱们不结了行不行?!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害怕!待会儿要是在台上说错了话,摔了跤,那……那还不得被人给笑死?!” 朱珠看着她这副“战前恐惧”的怂样,哭笑不得:“我的姜大女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当初跟陆家老太太叫板的时候,你的威风去哪儿了?!” “那……那能一样吗?!”姜艳梗着脖子反驳,“那是吵架!是我擅长的专业!可今天……今天是结婚啊!” 沈知娴笑着,按住她那双冰凉的手,将她按回到镜子前,让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光芒四射、美得惊心动魄的自己。 “姐,”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充满了力量,“你看看你现在,有多美。” “今天,你不用跟任何人吵架,也不用跟任何人打架。” “你只需要,拿出你当初,抡起那块板砖,将陆明远护在身后的气势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今天,你,才是全场唯一的女王。” “而去迎接你的,是你的骑士。” 第316章 郑重和期盼 院子里,那个全世界最帅的“骑士”,此刻,也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陆明远穿着一身由沈知娴亲手改良的、既保留了中式风骨又不失现代感的深蓝色暗纹中山装,笔挺地,站立在红毯的尽头。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一丝玩味笑意的俊脸上,此刻,写满了郑重和期盼。 他的身边,站着两个同样穿着迷你版小号中山装的、酷得一塌糊涂的“小保镖”——程烁和苗子安。 “哥哥,”程烁扯了扯苗子安的衣角,小声地问道,“你说……姜艳阿姨今天,会不会紧张得,跑了啊?” “不会的。”苗子安沉稳地回答,“有陆叔叔在呢。”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充满了喜庆意味的《百鸟朝凤》,突然,从院子里的音响中,响彻云霄!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红毯的那一头。 只见,在一位身形有些佝偻、眼眶早已泛红的老人——姜父的陪伴下,一位身着火红色蕾丝礼服、头戴红纱、身姿高挑的女王,缓缓地,向他们走来。 当姜艳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全场,都为之惊艳! 那件由沈知娴亲手设计的礼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完美地,将她那北方女人特有的、健美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鱼尾的设计,让她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而那层朦胧的红纱,则为她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嫁娘的娇羞。 她就像一朵在冰天雪地里,傲然绽放的、最炽热的红玫瑰,美得,惊心动魄,光芒万丈! 陆明远的眼中,只剩下了她。 他看着她,一步步地,穿过人海,向着自己走来。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跳得如此剧烈。 终于,姜父牵着女儿的手,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一辈子都朴实寡言的东北老汉,此刻,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湿。他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儒雅的年轻人,将自己最珍爱的、也是最让他操心的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小……小陆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充满了最质朴的嘱托,“我……我这个闺女……从小,就脾气爆,性子直,没少让我……操心……” “以后……以后,她就……就交给你了。” “你……多担待。” “爸,您放心。” 陆明-远紧紧地,握住姜艳那只还有些冰凉的手,十指紧扣。他看着面前的老人,郑重地,许下了他一生的承诺。 “以后,有我。” “有我,担待她一辈子。” “好!好啊!” 身兼总导演和金牌司仪两项重任的朱珠,热泪盈眶地,走上了礼台。 她的主持风格,幽默而又温馨,时而引得全场爆笑,时而又让宾客们感动落泪。 在她的引导下,那支由程烁、苗子安和念安组成的“史上最萌花童天团”,闪亮登场! 程烁和苗子安,像两个最英俊的小绅士,一左一右地,护送着那个穿着一身洁白公主裙、像个小天使一样的念安,将装着戒指的丝绒盒子,稳稳地,送到了新郎新娘的面前。 那可爱的模样,瞬间萌翻了全场! 终于,到了交换戒指和誓言的时刻。 陆明远拿起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戒,单膝跪地。他仰起头,用一种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深情如海的眼神,看着那个早已哭成了泪人、却依然是他心中最美女王的新娘。 第317章 “东北式”回应 “姜艳,”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充满了力量,“有人说,遇见你,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但我想说,遇见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爱你,爱你的真实,爱你的善良,爱你的不完美,甚至……爱你抡起拖把和板砖时的、那副天下无敌的模样。” 他顿了顿,缓缓地,将那枚闪耀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我的女王,嫁给我吧!” 姜艳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妆都花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将自己宠到了骨子里的男人,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填得满满当当。 她接过另一枚戒指,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一边抽泣着,一边给陆明远戴上。 轮到她说誓言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说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温柔的誓词。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她最熟悉的、也最真实的“东北式”回应。 她用她那带着浓重鼻音的、洪亮的大嗓门,对着麦克风,豪爽地,对着全世界,宣布道: “姓陆的!你给老娘听好了!” “从今天起!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以后,你要是敢在外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你要是敢欺负我!看我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番充满了“江湖气息”的硬核誓言,让全场在短暂的愣神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比鞭炮声还要热烈的、充满了善意的爆笑和掌声! 陆明-远也笑了。他站起身,将这个又哭又笑的、他此生唯一的、可爱的“母老虎”,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就在这片充满了欢笑和感动的温馨氛围中,一个穿着朴素、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提着一份包装精致的贺礼,悄悄地,出现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是陆翰林。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错过儿子人生中,这个最重要的时刻。 陆明远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没有言语。 陆明远只是对他,远远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而陆翰林,也同样,举起了酒杯,对着他,欣慰地,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 眼中,是悄然滑落的、祝福的泪水。 仪式结束后,真正的狂欢,开始了! 婚宴,彻底变成了一场热闹非凡的“流水席”。 姜艳彻底地,放飞了自我! 她脱下那双让她备受折磨的高跟鞋,换上了一双舒适的平底鞋,然后,端起一个比她脸还大的、充满了东北风情的搪瓷大碗,里面,倒满了辛辣的二锅头! 她开始,挨桌地,和那些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们,“拼酒”! “王哥!我干了!你随意!” “李董!不喝完这碗!就是不给我面子!” 整个知味楼的院子里,充满了划拳声、劝酒声、和豪爽的笑声。 夜,渐渐深了。 当最后一批被喝得东倒西歪的客人,也被送走后,陆明远走到那个早已醉醺醺的、脸颊绯红、却依然无比美丽的新娘面前,无奈地,却又满眼宠溺地,笑了笑。 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回家了,我的……女王陛下。” 他抱着她,穿过那片狼藉的、却又充满了幸福气息的庭院,回到了他们那个,从今以后,将要相伴一生的、充满了温馨和爱意的新家。 窗外,月色如水,一夜好梦。 第318章 北上的决心 姜艳那场惊天动地的“合城式”婚礼,像一场最热闹、最尽兴的狂欢,让整个知味楼,乃至整条大福街,都沉浸在了一种喜庆而又微醺的氛围之中。 然而,当喧嚣散尽,当所有的宾客都带着满身的酒气和祝福离去后,一种离别的、淡淡的伤感,却悄然地,笼罩在了沈知娴的心头。 婚礼的第二天,天色微明。 知味楼那片还残留着昨日狂欢痕迹的后花园里,顾既白约了沈知娴,一同散步。 清晨的空气,微凉而又清新,带着雨后草木的芬芳。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知娴。” 最终,还是顾既-白,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知娴“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假山。 “我……”顾既白停下脚步,他看着她那纤细的、却又无比坚韧的背影,艰难地,说出了那个他早已知道,却迟迟不愿面对的消息。 “……可能,要走了。” 沈知娴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尽管,她早就知道,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合城。他是属于京城的,属于那个更广阔、更宏大的舞台的。 但当“离别”这两个字,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时,她的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股巨大的、酸涩的失落。 “……什么时候?”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中的那份不舍,就会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下个礼拜。”顾既白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风景,“上面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合城的项目,已经走上正轨,我必须……回总部复命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你呢?知娴。” “你……和你-的孩子们,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沈知娴心中那把早已被她刻意忽略了的、名为“未来”的沉重大锁。 她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一方面,是合城。 这里,是她重生的地方,是她事业起航的地方。这里有她亲手打造的“知娴实业”,有她肝胆相照的挚友朱珠和姜艳,有她和孩子们那个充满了阳光和欢笑的小院。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安逸、熟悉和安全感。 但另一方面…… 她也清晰地意识到,她与顾既白之间,那份刚刚才萌芽的、脆弱的情愫,即将面临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异地考验。 京城与合城,相隔千山万水。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异地,几乎就等同于永别。 难道,她和他之间,就只能这样,无疾而终吗?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抉择的时候,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针,狠狠地刺醒了她。 那是几天后,红旗小学召开的一次期末家长会。 沈知娴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代表”,被邀请上台发言。然而,当她坐在台下,听着刘校长用一种充满了自豪的语气,介绍着学校今年取得的“辉煌成绩”——“我们有两位同学,在全市的奥数竞赛中,获得了一等奖”——的时候,她的心中,却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第319章 顶尖水平 沈知娴想起了,顾既白在信中,跟她提过的,京城那些重点小学的孩子们。 那里的孩子,从一年级开始,就要学习简单的英语口语;他们的课外活动,是去少年宫里,学习钢琴、绘画和围棋;他们的“奥数竞赛”,对标的,是全国,甚至是全世界的顶尖水平。 尽管,红旗小学,已经是整个合城,最好的学校了。 但,这其中的差距,依然是那么的巨大,那么的……触目惊心。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们,在未来,因为眼界和教育资源的匮乏,而输在起跑线上!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于一场与南方客商的商业会谈。 那位见多识广的客商,在对“知娴实业”的现有成就大加赞赏之后,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 “沈总,您的产品,您的理念,都非常好。但是……恕我直言,合城这个市场,还是太小了。” “您的‘知娴’品牌,就像一条困在池塘里的锦鲤,虽然很美,但终究,游不进真正的大海。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有影响力的全国性品牌,您必须去一个地方——” “京城。” 这两件事,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抽醒了那个差点就要沉溺于“安逸”之中的沈知娴。 当天晚上,一场关乎“知娴实业”未来命运的“铁三角”紧急会议,在知味楼的办公室里,召开了。 “我决定了。”沈知娴没有丝毫的铺垫,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我要把公司的总部,迁到京城去!” “什么?!去京城?!” 朱珠和姜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知娴!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朱珠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咱们现在在合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是当之无愧的女王!可要是去了京城呢?那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咱们这点家底,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你去了那里,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外地人’!要从头再来啊!” “是啊妹子!”姜艳也急了,她拉着沈知娴的手,苦口婆心地劝道,“京城那地方,水深得很!没关系,没背景,寸步难行!咱们在这里,有市领导撑腰,有肖厂长他们帮衬,日子过得多舒坦?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那个罪啊?!” 面对两位挚友的强烈反对,沈知娴没有急于辩解。 她只是平静地,将自己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从孩子们的教育,到事业的天花板,再到这个时代不可逆转的发展洪流…… “姐,”她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说的,都对。京城,确实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安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风险?” “我们不能,只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安稳。” “京城,不仅有最好的学校,能给孩子们一个最高的起点;它更有最广阔的市场,最前沿的信息,和最顶尖的人才!那里,才是我们‘知娴实业’,真正应该去征服的星辰大海!” “我们不能让我们的事业,和孩子们的人生,都止步于合城这个小小的池塘里!” “我不想,等我们老了,回首往事的时候,会因为今天的一时安逸,而后悔一辈子!” 这番充满了激情和远见的话语,让朱珠和姜艳,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女人,终于明白,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她前进的脚步了。 第320章 未来的打算 最终,她们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却又充满了姐妹情谊的决定。 “好!”朱珠第一个点了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陪你,再疯一次!” “但是,”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理智的分工方案,“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京城,需要有人去‘开荒’;但合城,这个我们的大本营,也必须有人留下来,稳住军心!” “所以,”她们三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最终的共识,“由知娴,带着最核心的设计和研发团队,以及三个孩子,先行北上!我和艳子,留守合城,保证后方的粮草供应,绝不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当晚,沈知娴拨通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通往京城的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顾既白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因等待而产生的焦灼。 “喂?知娴?” “顾参谋,”沈知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充满了女王气场的弧度,“你不是问我,未来的打算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挑战意味的、近乎于“宣战”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打算,就是去你的地盘上……” “……跟你,抢生意。”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充满了无尽宠溺和欣赏的、愉悦的笑声。 挂断电话后,沈知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夜幕笼罩的、遥远的北方的天空,眼中,没有了半分的迷茫和挣扎。 只剩下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志在必得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那趟承载着沈知娴全部野心和希望的绿皮火车,在经历了三天三夜的漫长颠簸后,终于发出一声疲惫而又悠长的汽笛,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那巨大得如同钢铁森林般的站台时,沈知娴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京城,她来了。 然而,当她带着三个同样一脸兴奋和好奇的孩子,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车厢,踏上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感,便迎面而来。 站台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但这里的人,与合城的,完全不同。 他们的脚步,匆匆忙忙,快得像是在赶赴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大城市人特有的、礼貌而又疏离的冷漠,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目的地,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沈知娴牵着孩子们,提着沉重的行李,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如同蝼蚁般渺小的、被巨大都市所吞噬的无力感。 就在她有些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一道高大而又熟悉的身影,穿过人海,精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欢迎来到,我的地盘。” 顾既白身着一身便装,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装的警卫员,手脚麻利地,从她手中,接过了所有的行李。 “顾叔叔!” 程烁和念安一看到他,立刻像两只快乐的小鸟,欢呼着扑了过去,一人抱住了一条大腿。 第321章 初到京城 “我来晚了吗?”顾既白弯下腰,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父子团聚”画面,沈知娴那颗因为初到陌生环境而有些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有他在,似乎,再大的城市,再陌生的环境,都不再那么可怕了。 顾既白早已为她们,安排好了一切。 一辆宽敞舒适的军用吉普车,载着她们,穿过京城繁华而又充满了历史感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警卫森严、绿树成荫的军区大院附近。 他为她们安排的临时住所,是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两层独栋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和芭蕉,环境清幽雅致,与合城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大福街小院,截然不同。 “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沈知娴看着眼前这栋在京城寸土寸金之地,堪称“豪宅”的小楼,有些难以置信。 “嗯,”顾既白将行李搬进屋,云淡风轻地说道,“这是我一个战友的房子,他被调去外地了,一直空着。你们先暂时住在这里,安全,也安静。” 屋子里,更是被他提前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所有的生活用品——从牙刷毛巾到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冰箱里,甚至还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牛奶。 孩子们对这个漂亮的新家,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兴奋。他们楼上楼下地跑着,探索着每一个新奇的角落,暂时忘记了离开合城的离愁别绪。 然而,这份初到京城的安稳和新鲜感,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泼上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在将孩子们暂时安顿好后,沈知娴便立刻,投入到了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考察市场,为“娴”品牌进军京城,打下第一块基石。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合城,她“知娴实业沈总”的身份,是一张无往不利的“王牌名片”。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商业伙伴,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可是在京城,这个藏龙卧虎、遍地都是“大人物”的地方,她那点在小城市里引以为傲的成就,简直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什么?‘知娴实业’?没听说过。” “想约我们王府井百货的采购部主任?对不起,我们主任很忙,没时间。” “合作方案?放前台吧。我们会‘研究’的。” 一连几天,她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堪称完美的合作方案,跑遍了京城所有最知名的高档百货商场。然而,迎接她的,不是冷冰冰的闭门羹,就是秘书和前台小姐那充满了敷衍和不耐烦的官样文章。 她那张在合城无往不利的“沈总”名片,在这里,根本无人问津。 她甚至连一个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关键的决策者,都见不到。 信息的壁垒,人脉的“清零”,让她第一次,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无形之墙的陌生城市里,感到了“小城女王”的巨大落差和深深的无力感。 奔波了一周后,她一无所-获。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却又显得格外冰冷的万家灯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将她紧紧地包围。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是顾既白。 第322章 敲门砖 顾既白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一样,提着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走了进来。 “怎么?遇到麻烦了?”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打开红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顾既白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疲惫和挫败感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但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和安慰。 他也没有立刻,说出“我来帮你”这样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喝完了那一整瓶红酒。 然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知娴,你知道吗?在京城,做生意,和打仗,是一个道理。” “光有好的武器,和好的战术,是远远不够的。” “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你登上最高指挥台的,‘敲门砖’。”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再忽视你的机会。让他们看到,你,到底是谁。你背后,又站着谁。” 沈知娴的心,猛地一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在她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这块“敲门砖”的时候,顾既白,终于,将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机会”,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周末,”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我母亲,打算在家里,举办一场小型的家宴。” “她听说了你和孩子们来京城的事,特意嘱咐我,务必要‘邀请’你们,一起参加。” 他将“邀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沈知娴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热情的“邀请”? 这分明,就是一场早已为她设下的、考验她、审视她,甚至……是羞辱她的“鸿门宴”!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对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带着三个孩子的“外来者”,第一次,正式的“下马威”! 然而,她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的畏惧,反而,燃起了一股熊熊的、遇强则强的斗志! 她看着顾既白,看着他眼中那份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担忧,突然,笑了。 那笑容,自信,明艳,像一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好啊。” 她端起空了的酒杯,对着他,遥遥一举。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知道,这场家宴,就是顾既白为她准备的、那块最坚硬、也最有效的“敲门砖”。 同时,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人,一个即将在这个城市开创自己王国的女王,必须独自一人,去面对的,第一场,真正的豪门考验! 沈知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将那杯醇厚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自我怀疑,“我以为,凭着我的能力和产品,可以在这里,也闯出一片天。可现在看来……我就是个笑话。” 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 一辆挂着军区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无声地,驶入了京城西郊那片被高高的红墙和茂密的松柏所环绕的、神秘而又威严的区域。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京城军区大院。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灰瓦,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权力和荣耀。 第323章 具象的认知 沈知娴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一幢幢风格古朴、却又气势非凡的独栋小楼,以及那些在路边站岗的、身姿笔挺如松的警卫战士,心中,第一次,对顾既白口中的“家”,有了一个具象的、充满了压迫感的认知。 她知道,今天,她即将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更是一个代表着顶级权力和传统门第的、真正的“豪门”。 车子,在一栋看起来尤为气派的三层苏式小楼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顾家。 顾既白亲自为她拉开车门,脸上,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别怕,”他握了握她那只因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低声地说道,“一切,有我。” 沈知娴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回以一个坚定而又从容的微笑。 她牵着同样有些局促不安的三个孩子,挺直了脊背,像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昂首,踏入了这座充满了未知的“城堡”。 迎接她们的,不是想象中热情的拥抱和欢迎,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客厅里,早已坐满了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虽然年过半百,却依然风姿绰约、气度不凡的贵妇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暗纹真丝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对温润的翡翠耳环。她的坐姿,端庄得,像一尊供在庙宇里的玉佛,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挑剔的寒光。 她,就是顾既白的母亲,那个曾经在军区文工团里,以“冰山美人”著称的著名艺术家——宋佩兰。 “爸,妈,我回来了。”顾既白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那诡异的寂静,“这位,就是我跟您们提过的,沈知娴,沈总。知娴,这是我父亲,我母亲。” 顾父,一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老学者,对着沈知娴,善意地,点了点头。 而宋佩兰,却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她的目光,像两把最锋利的、最精密的解剖刀,从沈知娴的头顶,到她的脚尖,一寸寸地,来回地,审视着,解剖着。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沈知娴身旁那三个同样紧张地攥着妈妈衣角的小小身影上。 然后,她只是从鼻子里,不咸不淡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嗯。” 仅此而已。 这份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冷遇和轻蔑,像一巴掌,无声地,抽在了沈知娴的脸上。 沈知娴的心,沉了下去。但她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伯父,伯母,您们好。初次登门,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她将手中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装精美的礼盒,递了过去。 一个佣人,面无表情地,上前接過。 “都坐吧。”宋佩兰终于,开了金口,语气,却依然是那么的疏离和冷淡。 接下来的气氛,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第324章 一触即发 宋佩兰的目光,像两道X光,在三个孩子的身上,来回地扫视着。 当她看到,那两个与儿子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烁和顾念安时,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一闪即逝的波动。但那份波动,很快,就被更深沉的、冰冷的挑剔所取代。 她没有像一个普通的奶奶那样,对这双失而复得的、血脉相连的孙子孙女,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亲昵和喜悦。 她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因为有些拘束而显得格外好动的顾烁,用一种充满了不悦的语气,教训道: “男孩子,要沉稳,要有规矩。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这么跳脱,像什么样子?!” 顾烁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旁的苗子安身上。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再看孩子,而是将审问般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沈知娴。 “听说……”她的语气,像是在闲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知娴的心上,“……沈小姐,以前……结过婚?” 来了。 沈知娴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是的,伯母。”她平静地回答。 “哦?”宋佩兰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那……真是可惜了。我们既白,从小到大,眼光可是高得很呢。一般的女孩子,他可都看不上。” 她这番话,既是在抬高自己的儿子,也是在暗讽沈知娴“配不上”。 “妈!”顾既-白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了她,“那些,都过去了!” “过去?”宋佩兰冷笑一声,完全不给儿子留半分情面,“怎么能过得去?!” 她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了那个无辜的、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的苗子安! “既白!”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又冰冷,“我不管外面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也不管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顾家的种!” “但是!你给我说清楚!” 她指着苗子安,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我们顾家,家大业大,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收容所!” “你自己的孩子,我们捏着鼻子,认了!” “但这个……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来路不明的野孩子,又算怎么回事?!” “野孩子”?! 这三个字,像三根最恶毒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沈知娴的心脏!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苗子安,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得体,只剩下了属于一个母亲的、被触碰了逆鳞后的、滔天的怒火! “伯母!”她的声音,同样冰冷,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请您,收回您刚才的话!” “子安,他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她看着宋佩芝那张因错愕而变得僵硬的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宣告道: “他,也是我的儿子!” 就在这气氛降至冰点,一场婆媳(准)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叮咚——” 一阵清脆悦耳的门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佣人,快步前去开门。 而宋佩兰那张原本还布满了寒霜的脸上,在看到来人时,竟然,立刻,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的、灿烂的笑容。 “哎呦!”她甚至,还主动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了上去,“是倩倩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可把伯母给想死了!” 第325章 顶级“白月光”的交锋 伴随着宋佩兰那一声充满了惊喜和热情的呼唤,一道纤细而又优雅的身影,款款地,从玄关处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像一束柔和的、皎洁的月光,瞬间将客厅里那原本剑拔弩张的、冰冷的气氛,都冲淡了几分。 来人,正是傅明倩。 她今天,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那纤侬合度的美好身段。脖颈间,系着一条与套装同色系的丝巾,更添了几分法式的优雅。她的脸上,画着最精致、也最无懈可击的淡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顶级名媛的品味和教养。 她与顾既白站在一起,一个英挺如松,一个温婉如兰,宛如一对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 “伯母!”傅明倩一进门,便径直地,越过站在一旁的顾既白和沈知娴,像一个回到了自己家的女儿,亲热地,挽住了宋佩兰的手臂,声音娇俏,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刚从国外回来,一下飞机,就立刻赶来看您了!您看您,都瘦了!” “哎呦,你这个小丫头,嘴还是这么甜!”宋佩-兰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寒霜,瞬间融化,化为了最慈爱的笑容。她拉着傅明倩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快让伯母看看,我们家倩倩,是越来越漂亮了!” 说着,傅明倩便将手中一个用锦盒精心包装的、长条形的礼物,递了过去。 “伯母,知道您最喜欢收藏字画。这是我这次去法国,特意在巴黎的一个小型拍卖会上,给您淘来的一幅清代名家的小品。您看看,喜不喜欢?” “哦?快!快打开让我看看!” 当锦盒被打开,当那幅画工精湛、意境悠远的山水古画,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宋佩兰的眼中,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 “哎呀!是王翚的真迹!倩倩!你……你可真是太有心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伯母太喜欢了!”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画卷,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刚才对待沈知娴时的冷漠,形成了最鲜明、也最残忍的对比。 直到此刻,傅明倩才仿佛,刚刚发现客厅里还有其他客人一样。 她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得体微笑、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沈知娴身上。 她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最无可挑剔的、亲切的笑容。她主动地,向沈知娴伸出了手。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沈总吧?”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像江南的吴侬软语,“真是失敬失敬,早就听既白哥提起过您,说您是合城商界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她顿了顿,自我介绍道: “我叫傅明倩,是既白哥的……妹妹。” 这个“妹妹”的称呼,说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亲昵,却又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沈知娴看着眼前这个段位极高的“顶级绿茶”,心中冷笑,面上,却也同样,回以一个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微笑。 她伸出手,与对方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傅小姐,您客气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对了,”傅明倩像是才想起来一样,目光,落在了沈知娴手中那个同样准备作为见面礼的、包装精美的礼盒上,“不知道,沈总给伯母,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第326章 重要的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知娴的身上。 在傅明倩那幅价值连城的名家古画的衬托下,任何礼物,似乎都将显得黯然失色。 这,就是“礼物的战争”。 然而,沈知娴却丝毫没有半分的局促。 她微笑着,打开了手中的礼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用最顶级的、纯白色的克什米尔羊绒,亲手织就的、款式简约大气的披肩。披肩的角落里,还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丛雅致的兰花。 “伯母,”她将披肩递了过去,声音不卑不亢,“我知道您是艺术家,对美,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这幅古画,珠玉在前,我这点小礼物,实在是拿不出手。” “这件披肩,是我自己设计的,也是我们厂里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料子,赶制出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晚辈的心意。” 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滴水不漏。 然而,宋佩兰,却显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她。 她接过那条触手柔软、温暖无比的披肩,只是随意地,在手中掂了掂,便淡淡地,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她的语气,疏离而又充满了挑剔。 “嗯,有心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这颜色,也太素了些。人上了年纪,还是喜欢穿得鲜亮点。这个颜色,不太衬我的肤色。”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沈知娴,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傅明倩,去欣赏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了。 “还是我们家倩倩,最懂我的心啊!” 这毫不掩饰的“捧一踩一”,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顾既白看着沈知娴,眼中,充满了歉意和怒火。他正要上前,说些什么。 沈知娴却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羞辱,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晚宴,在一种充满了机锋和暗战的诡异氛围中,开始了。 傅明倩,彻底地,展现了她作为“顶级白月光”的超高段位。 她没有再像宋雅芝那样,进行赤裸裸的攻击,而是换上了一种更高级、也更致命的方式——“茶艺攻击”。 “哎呀,沈总,”她一边优雅地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用一种充满了“羡慕”和“自愧不如”的语气,看似无意地说道,“您可真是了不起。一个人,白手起家,就做了这么大的事业。不像我们,”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既白,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从小到大,都被家里和……既白哥,保护得太好了。什么都不会,除了会读读书,弹弹琴,真是惭愧呢。” 这番话,看似是在自谦,实则,句句都在炫耀自己的家世,炫耀自己与顾既白的亲密,同时,又在暗讽沈知娴是“劳碌命”的“女强人”。 沈知娴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杯“绿茶”。 她身旁,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努力和刀叉作斗争的顾烁,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看着傅明倩,用一种清脆的、充满了童真的声音,大声地说道: “傅阿姨,我妈妈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才最光荣呢!” 这句充满了正能量的“童言无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傅明倩精心营造的“茶艺”氛围。 傅明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边的念安,也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傅阿姨,”女孩看着她,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我妈妈还说了,送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不是价格。” 第327章 一堂“不合时宜”的商业课 “妈妈亲手给我做的布娃娃,就比商店里卖的任何玩具,都更好看。” 这两记来自“熊孩子”的、看似天真无邪的“背刺”,直接,将傅明倩和刚刚还在为古画而沾沾自喜的宋佩兰,打了个措手不及! 宋佩兰的脸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面子! 整场家宴,就在这种充满了刀光剑影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艰难地,进行着。 沈知娴全程,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但她的心里,却雪亮一片。 她知道,眼前这个叫傅明倩的女人,比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无论是何婉如,还是张海燕——段位都要高得多,也更难对付。 她就像一条最美丽的、也最毒的蛇,将自己隐藏在最温婉、最无害的伪装之下,随时准备,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而更让她感到头疼的是,这场属于女人的战争,那个本该是她最坚实后盾的男人——顾既白,却从头到尾,都完美地,缺席了。 饭局一开始,他便被自己的父亲,以“有重要的公事要谈”为由,叫进了书房。 沈知娴知道,这是顾家的策略。 他们就是要将她,孤立无援地,扔进这个充满了敌意的战场,让她独自一人,去面对这场,不对等的审判。 饭局结束,当沈知娴带着三个同样感受到了压抑气氛的孩子,走出那栋灯火辉煌的顾家大院时,京城的夜,已经深了。 冷风吹来,让她那颗因愤怒和压抑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豪宅。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真正的、属于她的豪门战争,已经,悄然地,拉开了序幕。 昨晚那场充满了暗流汹涌的家宴,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傅明倩的心里。 她输了。 虽然在场面上,她和顾母联手,给了那个北方女人足够的难堪。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真正地赢。尤其是在最后,被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当众下了面子,更是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自己这个天之骄女,会输给一个离过婚、带着三个拖油瓶、浑身都充满了“市井气”的“个体户”!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便再次,精心打扮了一番,提着从国外带回来的顶级咖啡豆,来到了顾家大院。 她要乘胜追击。 她要在顾既白的面前,彻底地,撕碎沈知娴那层伪装起来的“女强人”面具,让他看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有多么的“上不了台面”! 客厅里,顾既白正陪着母亲宋佩兰说话。看到傅明倩的到来,宋佩兰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哎呦,倩倩,你怎么又来了?快坐快坐!” 顾既白的眉头,则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既白哥,”傅明倩将咖啡豆递给佣人,然后,便自然地,在顾既白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充满了“担忧”的神情,“我昨天晚上,回去之后,想了一晚上,怎么也睡不着。” “哦?”宋佩兰立刻配合地问道,“倩倩是为什么事烦心啊?跟伯母说说,伯母给你做主。” “不是我的事。”傅明倩叹了口气,目光,看似无意地,瞟向了顾既白,“我是……在为既白哥担心。” 她看着顾既白,声音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既白哥,我知道,你现在很看好沈总的事业。但是……恕我直言,我昨天仔细想了一下,我还是觉得,沈总虽然个人能力很强,但她的经营模式,还是……还是太‘个体户’了,太凭感觉,太缺乏长远的、科学的战略眼光了。” 她开始,不紧不慢地,掉起了自己的“书袋”。 第328章 生活方式 “我在学校里,也学过一些基础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她的脸上,露出了属于“高材生”的、自信的微笑,“像沈总这种劳动密集型的企业,在发展的初期,或许能依靠一两款‘爆品’,迅速占领市场。但是,京城的商业环境,远比合城复杂。在这里,单纯依靠‘产品’,是走不远的。更重要的,是资本运作,是品牌战略,是多元化的风险规避……” 傅明倩的言语间,充满了各种听起来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以及对沈知娴那种“草根”出身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宋佩兰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而顾既白,则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就在傅明倩讲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对自己那番“高瞻远瞩”的“纸上谈兵”,做一个完美总结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了过来。 “傅小姐,您说的这些理论,确实很精辟。”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沈知娴,正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显然也是“恰好”前来拜访。 她一进门,就将食盒,递给了旁边的佣人,然后,微笑着,大大方方地,加入了这场本该是针对她的“批判大会”。 “不过,”她走到沙发前,从容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了傅明倩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真正的市场,可比书本上描写的,要复杂得多,也要有趣得多。” 这场正面的、关于商业理论的交锋,就此拉开序幕。 傅明倩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心中冷笑,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自取其辱,竟然敢在自己这个“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 她立刻抓住了机会,发起了反击。 “哦?是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优越感的弧度,“那我就想请教一下沈总了。比如,最基本的一个经济学原理——‘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我可是听说,沈总您,几乎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了服装这一个行业。这种做法,在如今这个瞬息万变的京城商界,可是……非常危险的。” “傅小姐,您说的没错。” 沈知娴笑了。那笑容,自信,明艳,像一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但是,您可能,也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前提。” 她看着傅明倩,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实战家的、碾压性的智慧光芒。 “在企业发展的初期,当你的资源还极其有限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从来都不是去‘分散风险’。” “而是,要集中你所有的、最精锐的力量,去把那只你唯一拥有的篮子,打造成全世界最坚固、最漂亮、最独一无二的篮子!” “坚固到,任何人都无法从你手中抢走!漂亮到,所有人都哭着喊着,想把他们的鸡蛋,也放进你的篮子里!” 她顿了顿,用一种更生动、更具画面感的语言,开始阐述她那套来自于后世的、超前的“品牌护城河”理论。 “我们卖的,不仅仅是衣服。我们卖的,是一种‘信任’,一种‘审美’,一种‘生活方式’!” “当全合城的孩子们,都以能穿上我们‘娴’牌的校服为荣的时候;当全京城的名媛贵妇,都以能拥有一件我们‘娴’品牌的手工定制旗袍为身份象征的时候……傅小姐,你觉得,我还需要去担心,那些所谓的‘风险’吗?”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第329章 失败的苦涩 尤其是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父顾长军! 他本身就是国内顶尖的社会学专家,对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沈知娴这番充满了前瞻性思维的“品牌”理论,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许多模糊不清的区域! 他忍不住,第一次,主动地,加入了这场讨论。 “沈……沈总,”他的称呼,已经从“沈小姐”,变成了“沈总”,语气中,充满了学者的探求欲,“您刚才提到的,关于‘建立用户忠诚度护城河’的这个理念,非常新颖!我可否请教一下,您具体,打算如何实施?”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这场本该是针对沈知娴的“批判大会”,彻底地,演变成了一场,由沈知娴主导的、关于未来市场经济的高端学术研讨会! 她和顾长军教授,从品牌文化,聊到市场营销;从用户心理,聊到企业责任……两人谈笑风生,旁征博引,棋逢对手,相见恨晚。 而那位原本的“主角”,那个自诩为“高材生”的傅明倩,则被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她发现,自己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冰冷的西方经济学理论,在沈知娴那充满了东方智慧和实战经验的商业逻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她像一个插不上话的、多余的局外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坐针毡。 就连一向对沈知娴充满了偏见的宋佩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那个学究天人的丈夫,谈笑风生、言语间充满了智慧和格局的年轻女人,心中,也第一次,对自己的那套“门第之见”,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而顾既白,则从始至终,都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女人。 看着她在另一个战场上,同样,杀伐果断,光芒万丈。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骄傲和欣赏。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充满了活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是孩子们放学了。 顾烁(程烁)第一个冲了进来,他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手里,还挥舞着一本崭新的作文本。 “妈妈!你猜怎么着?!”他跑到沈知娴面前,献宝似的说道,“今天我们语文老师,又在课堂上,公开表扬我们‘娴’牌的校服了!” “她说,这是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见过的,最好看、最精神、也最舒服的校服!她还说,要给市教育局写信,建议全市的小学,都换成我们家的校服呢!” 这个来自“一线市场”的、最直接的、最有力的“用户反馈”,像一记最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刚刚还在质疑沈知娴“缺乏战略眼光”的傅明倩的脸上! 她的脸,火辣辣的,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临走时,沈知娴将那个她亲手制作的、包装精美的糕点食盒,递到了宋佩兰的面前。 她微笑着,说出了一句,充满了双关意味的话。 “伯母,这是我按照我们合城的口味,给您做的几块小点心。或许,您会吃不惯。”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那张早已面如死灰的傅明倩的脸。 “但是,就像做生意,也像做人一样。” “多一种选择,总是好的。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便不再看任何人,牵着三个同样一脸骄傲的孩子,从容地,优雅地,离开了这个早已属于她的、胜利的战场。 留下傅明倩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品尝着那份,被彻底碾压后,深入骨髓的、失败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