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福晋起居注(清穿)》
1. 第1章
宜绵还在她额娘和硕格格舒伦肚子里的时候便时常听见她额娘同她阿玛在吵架,大约是为了她阿玛没什么上进心,成日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舒伦格格的身体本就孱弱,尽管宜绵是个体恤母亲的孩子,可怀着她还是让舒伦受了不少罪。
好在最后长生天保佑,舒伦稳稳当当地将宜绵生了下来,一个指头都没少。
她眼眶通红地望着襁褓里的女儿,又检查了一遍自家女儿是否完好,激动道:“是个全须全尾的,哪里不缺、哪里也不少。”
福嬷嬷接过绵宜,抱在怀里轻轻摇了起来,对着舒伦说:“格格,月子里不好抱小格格,免得手臂落下隐疾。”
“额驸呢,可派人去告诉他这好消息了?”舒伦一脸期盼地看向外面。
先开花后结果,这是舒伦与额驸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福嬷嬷用绣着瓜瓞绵延纹样的子孙被将绵宜裹了起来抱在怀里,这是舒伦格格母亲乌侧福晋亲手所绣,大婚之前塞进压箱底的箱子里带来郡主府的。
乌福晋生了一子四女,只有舒伦和十七格格奇琳活过了十岁,剩下的均早夭了。
福嬷嬷是舒伦的奶嬷嬷,打从出生起就跟着她,自然万事以她为紧。舒伦如今才生下孩子,若是让她得知额附已经被宗人府收监,只怕徒惹她心焦。
“额驸还在衙门里办事,晚些还要回郭络罗家那边瞧瞧,得迟点回府。”福嬷嬷细声宽慰道。
舒伦并未起疑,顺着福嬷嬷的话点了点头,“理应去瞧瞧。好了,去叫晴芳进来罢,她在门口也等了好几个时辰。”
福嬷嬷应下了,一边命小丫头给舒伦用帕子沾了水润唇,一边去外头唤晴芳。
晴芳是舒伦娘家安王府的婢女,如今在继福晋赫舍里氏身边伺候。这位赫舍里福晋说起来倒与当今圣上有些渊源:康熙的第一位皇后正是赫舍里福晋的内侄女。
按理来说皇上应该唤继福晋姑母,安王爷又是皇上的皇叔,总之亲上加亲,按哪边算舒伦都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见过格格,奴才给格格请安。”晴芳双腿微曲,恭敬道。
舒伦虚弱地抬了抬手,将晴芳唤到身边,“这便是小格格了,你仔细瞧瞧,也好回去禀告阿玛和福晋。”
一旁的奶娘连忙将绵宜抱到晴芳面前让她看。舒伦姿色平平,唯一的优点便是白,白的发光那种。
好在明尚额驸倒生得不错,绵宜讨巧地继承了两者优点,刚生出来皮肤通红,五官也十分清晰。
晴芳伸手逗弄了下仍闭着眼的绵宜,笑着说:“咱们小格格生得好,既像您又像明尚额驸,乌福晋知道了必定欢喜。”
而襁褓中刚胎穿过来的绵宜听见了“明尚额驸”四字内心不由得警铃大作。
若她这位便宜阿玛是明尚额驸,那她额娘不就是安亲王岳乐的闺女?自己便是未来被改名为阿其那的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
绵宜心中一阵慌乱,想着未来八阿哥和自己的凄惨下场,原本因为穿到清朝贵族女孩身上的喜悦,此刻也迅速化为乌有。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晴芳的手指,双眉紧皱,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这下可怎么是好?
晴芳见小格格并不认生,人虽小可表情却古灵精怪,她心中也喜欢的紧,面上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
她夸赞道:“哎唷,咱家小格格日后定是个机敏胆大的。”
舒伦煞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她问道:“别光说这孩子了,府里一切可好?福晋可还苦夏?”
“好,都好着呢,难为您还记挂着福晋。”晴芳拍了拍舒伦的手。
二人又说了几句,见舒伦累了晴芳才借故离开。
福嬷嬷送晴芳出了垂花门,到了影壁处,晴芳思前想后还是抓着福嬷嬷说:“老姐姐,原有一桩事我憋在心中,按理不该说的,可总觉着这样瞒着不是个事……”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老姐姐你就说罢。”福嬷嬷无奈道。
晴芳左右觑了一眼,见四下没人才说:“十七格格患了急症,去前门外大栅栏的同仁堂药铺抓了好几贴药,吃了总也不见好,正打发人去宫里太医院请太医来呢。”
福嬷嬷抚着胸口泣涕涟涟:“为着你今日没在我们格格面前说这事,我都不知道怎样谢你好。”
舒伦与她这位十七妹奇琳感情极好,又因奇琳年纪小,一直将她当作半个女儿看待,若骤然得知此事只怕要哭晕过去。
晴芳连忙扶起欲跪下叩拜的福嬷嬷,又说:“不过额驸那事,王爷虽为左宗正,可这宗人府到底不是一言堂,王爷也只能尽力去斡旋……何况皇上如今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怕轻易不能善了了。”
福嬷嬷焦急问道:“额驸是个不成器的,可他胆子小,想必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这板子也打了,总该放他归家了不是?”
再拖下去,只怕自家格格那便瞒不下去了。
晴芳恨铁不成钢道:“呸,他在家便是这么哄格格的?他诈孙果弼与伊家人赌博,输了二千八百两银子,皇上已说让三法司来审!”
福嬷嬷一听这话,三魂找不见七魄,身子一软便往下坠,“怎么会赌这么多?”
恰逢皇上禁赌禁得厉害,王公贪污三百两即判死刑,明尚额驸涉案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砍九次头。
“嬷嬷,格格唤您进去呢。”舒伦身边的贴身丫鬟珊瑚一个箭步上前扶起福嬷嬷道。
福嬷嬷不记得她是怎么把晴芳送走的,只记得她回到屋子里时,舒伦问额驸还未回来,自己能不能先给小格格取个名?
“自然可以,您是安亲王府的姑奶奶,尊贵的和硕格格,给小格格取个名有什么不成?”福嬷嬷勉强扯了扯嘴角,宽慰道。
舒伦点头说:“就叫绵宜,希望她福寿绵长,宜室宜家。”
绵宜听见自家额娘给自己取名,眯着眼睛笑了,露出红色的牙床,像个没牙老太太。
舒伦也被她逗笑了,眉间郁色渐渐散了,“绵宜,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
可片刻偷来的宁静撑不过两天便在洗三宴那日显了原形。
绵宜洗三宴那日郡主府京城里不少宗室和官员都打发人来参加了,明尚额驸那桩事倒没影响着什么,原本他在郭络罗一族中也不算出挑的精英才俊,尚了和硕格格才有今日的地位。
再者安亲王在朝中还算得力,舒伦作为安亲王一众儿女里较得宠的,众人少不得卖她个面子。
舒伦将洗三宴设在后楼,上下各七间,南北对着两座,正好将男人们和女眷分开。
福嬷嬷在一边禀告:“……除此外宫里宜妃娘娘命人送了一柄用金子打的长命锁。”
舒伦讶然:“宜嫔如今已经封妃了?”
福嬷嬷点了点头,“不久前皇上下的旨,命尚书吴正治做的册封使。”
宜妃和明尚都姓郭络罗,二人关系七拐八绕地算来是堂亲。舒伦按理也该唤皇上一声堂兄,总之亲上加亲,郡主府同宜妃也有些往来。
府里今日请了南府戏班子唱戏,舒伦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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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戏折子说道:“近来也没什么新鲜玩意,拣一折牡丹亭唱来罢。”
闻言戏台上的乐师即刻换了曲子,小旦角便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倏尔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飞奔进来,跪在舒伦面前惊恐道:“格格,不好了,额驸教唆人去赌博,皇上生了好大的气,处了额驸死刑。”
福嬷嬷指着这个面生的小太监便骂道:“格格跟前清净惯了,你这糊涂奴才满嘴胡吣,还不滚下去领罚?”
舒伦怔了半晌,讷讷地不敢信。明尚额驸平日里老实八交的,这种死呀活呀的事情,怎么还能跟他搭上边儿?
她顿感万剑攒心,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福嬷嬷见了舒伦这样也跟着揪心,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舒伦仍不死心地问:“福嬷嬷,阿玛是左宗正,叫他去求求皇上应该还有救罢?”
福嬷嬷早从晴芳那得了消息,此刻万般地为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乌福晋听到这消息也顾不得许多,带着身边的婢女冬雨过来,继福晋见乌福晋急匆匆地动身,便也一道跟着来了。
舒伦正欲去找乌福晋,见她们来了便立刻从座上下来,焦急道:“方才有个小太监从外头递话来,说额驸被下了宗人府大狱,额娘这事可是真的?”
乌福晋蹙着眉头说:“说是有这么回事。”
舒伦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杌凳上呆呆地说:“从前千挑万选择了个明尚,你们劝我说千般好,万般好,最后却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继福晋虽是续弦,可也是打小看着舒伦长大的,有几分感情,此刻恨铁不成钢道:“事已至此,扯些老黄历又有甚么用?如今你膝下新养了女儿,合该振作起来才是。”
乌福晋也道:“福晋说的是,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不过没了个额驸,往后再叫你阿玛上折子请皇上再替你择一位就是了。”
满族的姑奶奶死了丈夫,顶起自家门户的多的是,没见谁活不过明天的。
舒伦一听乌福晋这话心里又记起明尚从前的一点好来,不悦道:“额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人还没死呢。”
继福晋出身勋贵,又跟兄弟们一样由索尼亲自教养过一段时间,行事间自然多了几分大气,她只摇摇头说:“你额娘说的也不算错,万一没了指算,也得先想好后路。”
继福晋自然知晓当今圣上的性子。
他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能是什么耳根子软的善茬。只看他引教胤礽便知,简直是全方位、无孔不入地安插自己的人,事事都得按他的来。
明尚上了康熙的黑名单,还指望着能安安稳稳地下来不成?
她这便是隐晦地让舒伦放弃旁的想了,别想方设法地搭救了,省点力气过日子吧。
舒伦也不是傻子,垂眸道:“女儿知道了。”
廊下守着的小丫头打了帘子进来,“外头来了几位夫人太太,说要来瞧瞧郡主。”
冬雨:“叫她们先在外头候候,格格正在和福晋们说话呢。”
继福晋见状拍了拍舒伦的肩膀,“你不仅是安亲王府的格格,也是郭络罗家的媳妇,外人都瞧着呢,无论何时不能跌了自己的面子和王府的面子,懂吗?”
舒伦点了点头,“母亲这些话,我都知道。”说着她又唤来福嬷嬷:“让她们都进来罢。”
门被福嬷嬷打开,几位官员夫人和宗室福晋鱼贯而入,皆坐在下首同舒伦搭话。
舒伦勉强撑起精神应酬着,屋子里气氛融洽,一时倒无人敢提明尚的事情。
2. 第2章
绵宜的洗三宴就这般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继福晋和乌福晋临走时塞给了舒伦不少东西,例如银票啦、地契啦、还有给绵宜的金项圈、金手镯之类的。
总之是代表安亲王来安抚舒伦,意思是甭管明尚这不成器的蠢材如何,安王府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舒伦一时间接受不了明尚额驸八成回不来的事实,又不敢忤逆安王爷的意思去找人救明尚,故而只能整日地窝在屋子里念经,又命福嬷嬷给明尚收拾了些衣物送去牢里,毕竟夫妻情分摆在那里。
明尚见是福嬷嬷来送东西,连忙上前问:“舒格格怎么不来瞧瞧她爷们?”
他心中有些害怕,莫不是舒伦知道他下了狱,就此不管他了。
福嬷嬷强忍下心中的怒火,勉强笑着说:“格格才产女,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宜挪动,这才派了奴才来。”
明尚激动道:“格格就生了?是个小子还是闺女?”
福嬷嬷责备道:“您瞧瞧,我方才才说了格格产女不是?”
明尚一拍脑袋说:“是我太激动了,我明尚有闺女了,这是大喜事!”
他在牢里喜滋滋地转了三圈,又问:“可给她起了名?”
“格格说叫绵宜。”福嬷嬷答道。
明尚招手将福嬷嬷唤到近处冲她耳语了几句,福嬷嬷一听自家额驸所言语之事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
福嬷嬷颤抖着低声说:“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啊!”
皇上本就在气头上,明尚此时要行这等偷鸡摸狗的事,福嬷嬷哪里敢应承。
明尚不耐烦道:“他狗-日的孙果弼狗急跳墙要拉着我一道去死,那几千两银钱算我收他的买命钱。总归是他输给伊家人的,我拿些又怎么了?福嬷嬷你是女人家胆子小,不敢行事,可我得替舒伦她们娘俩儿打算着。”
明尚知道皇上必不会轻饶了自己,如今得知舒伦给他留了个女儿,自然想给闺女弄些银钱来傍身。
他明尚别的本事没有,养个闺女还是绰绰有余。
福嬷嬷哆嗦着说:“这事奴才不敢轻易做主,还得回去先回禀格格才是。”
明尚无言,冲福嬷嬷摆了摆手,又转身坐在茅草席上冲着墙壁打坐。
狱卒高喝一声“时间已到”,便将福嬷嬷拉了出去。
其中领事狱卒的见福嬷嬷离去,连忙向门口身穿秋香色蟒袍的侍监禀告。
那侍监略一点头,便一路小跑朝着宫里头去了。他到了乾清宫门口对着康熙身边的心腹梁九功道:“梁爷爷吉祥,明尚额驸在宗人府一切都好,才送走个来探监的。”
梁九功点了点头,用拂尘一扫,“下去吧,你小子行事还算机灵,往后有大前程。”
小侍监得了梁九功的赞赏,喜滋滋地下去了。
梁九功转身推了门,轻手轻脚地进去,走到康熙身边替他理了理折子。
他回道:“万岁爷,安王爷那边没见什么动静,也没差人来给明尚额驸求情。不过倒是派人去宗人府那边去打点了一番。”
康熙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睨了梁九功一眼,端起桌上的汝窑茶杯细细喝了两口茶。
他冷哼一声道:“安王府还算识趣。”
安亲王岳乐是跟随先帝开国立业的老臣了,若他真跪下来用骨肉亲情求自己,也少不得卖他个面子。
可说句冷心冷情的话,虽说明尚算是康熙的堂妹夫,可康熙对他和舒伦半分亲情也无。
光安王爷一人便生了二十多个儿女,活下来的就有九、十个,堪称宗室中的第一人,更不要提其他的王爷贝勒。
每年过年乌泱泱的一群人跪在下头,有些人和名字康熙都对不上号。
康熙缓缓道:“请人去打点也算人之常情,叫牢里务必宽待着明尚。”
他想惩治宗室和紫禁城里赌博这股歪风邪气的决心绝不容撼动,明尚便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在这种小事之上优容些倒也无所谓。
福嬷嬷也大概摸出了康熙的心思,回郡主府的路上便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见明尚额驸的过程。她对着舒伦说:“奴才觉着咱们不能听额驸的没下这笔银钱,若是皇上查起来可怎么交代呢?”
本来因这件事康熙就对他们一家有意见了,到时候再查出来个贪墨脏款岂非更是罪加一等?
舒伦向来不耐烦思考这些事情,用乌福晋的话来说,得亏是安王爷真心疼爱这个女儿,才给她择了明尚做额驸。
没婆母不说,公公内铎又是个一等一的和善人,不然换到那些争斗频繁的家里死八百回都不为过。
好在舒伦是个极度听劝的人,她信服的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舒伦道:“将这事告诉阿玛,叫阿玛去禀告皇上吧。”
福嬷嬷点了点头,出去唤了珊瑚来,“珊瑚,你脚程快,赶紧回王府将话带给王爷。”
珊瑚顾不上福身,得令便连忙朝外头去了。好在两府之间隔得不算远,穿过两个巷子便到了安亲王府。
安亲王府是京城里头最大的王府,有面阔五间的正门,面阔七间的大殿、有丹墀,面阔五间的后殿,和面阔七间的后寝室。东西两侧还有配殿、厢房等建筑。府里头光花园便有大小两个,亭台楼阁若干。
所幸有这么大地方供人住,不然按照安亲王这宝刀未老的造人速度,只怕他的十几个孩子都得住四人间宿舍了。
珊瑚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安王府,轻车熟路地到了王爷的书房前。门口站着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一见是珊瑚来了连忙进里头通传。
过了片刻,安王爷身边的太监来喜从里头出来对着珊瑚笑道:“哟,珊瑚来了,王爷这就叫你进去。”
门口小厮替珊瑚打了帘子,珊瑚跟着来喜小心翼翼地进去了。
她规规矩矩地在下首向安王爷请了个安,未见安王爷叫起便乖顺地跪在一边。
安王爷头发仍是乌黑油亮,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身后。他身形魁梧,生得一张细长削尖的脸,一双眼如鹰般犀利,精神矍铄,一点也瞧不出来是年近六十之人。
“起来吧,舒伦可还好?”安王爷担忧地问道。
安王爷岳乐膝下子嗣虽多,可活到成年还是算少数,二女儿柔嘉被先帝收为养女养在宫里,三女儿和四女儿出生时他在外头征战,唯有舒伦与他最为贴心贴肺。
他怎么能不疼舒伦?
珊瑚简述了舒伦的状况后,又将福嬷嬷交代的事情一字一句讲给安王爷听。
安王爷一听明尚这混账话,顿时七窍闭了六窍,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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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晕过去。他简直无法想象,内铎和沾河公主二个聪明人,居然生了明尚这样一个蠢材出来。
他连忙披上马褂朝宫里头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珊瑚回郡主府照看好舒伦。
当安王爷站在乾清宫门口时,内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他年轻时是何等英勇,也算两朝老臣,如今却也得为了不成器的女婿奔走。
梁九功见安王爷还是来了乾清宫,奉康熙旨意有意晾他一时片刻,故而只称皇帝此刻在面见礼部侍郎陈廷敬陈大人,暂不得空。
安王爷虽不待见阉人,但对梁九功这位大内总管还算尊敬,领了旨后便站在廊下候着。等人的时候着实无聊,他也只能看看天,再看看地,最后和梁九功两人面面相觑。
梁九功搬来一张太师椅,恭敬道:“王爷若是站久了也可坐着歇歇。”
安王爷虽是武将,但内宫里这些花花肠子他还是知晓的。他推拒说:“公公不必担忧,这点力气本王还是有的。”
如今正是三伏天,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汗珠顺着安王爷的后背直淌,濡湿了一大片衣服。
梁九功见状连忙命一小内监替安王爷打扇子。那小内监粗手粗脚地险些用扇子给了安王爷一大耳刮子,气得安王爷连说三声“去去去”。
陈廷敬总算从里头出来了,他见到安王爷在门口候着,向他行了个拱手礼又问了好。
安王爷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
他不能对皇上发脾气,还不能对个汉臣发脾气了不成?
陈廷敬知晓安王爷的臭脾气,倒没太放在心上,乐哉哉地预备出宫去。
见闲人已退,安王爷跨着四方步进了正殿,向康熙行了个臣礼。
康熙将折子放在一边,淡淡道:“朕不是说了皇叔在朕面前不必行礼问安吗。”
安王爷腹诽:你既说了不用,为何方行礼时不见你阻拦,结结实实地受下了这一礼后才来马后炮!
“皇叔前来所为何事?”康熙又问道。
安王爷道:“奴才此番前来所为女婿明尚之事。”
康熙面色一沉,“朕说过任何人不许求情,皇叔可是要朕难办了?”
“倒不是求情,”安王爷说,“明尚向臣递了口信,说是知道孙果弼要给伊家人的那两千八百两银子在哪。”
康熙闻言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皇叔此言果真?”
安王爷点了点头,“这孙果弼在嫋春院有个相好的红倌人叫做任兰苕的,那银子就藏在她房里暗柜中。”
康熙抬手唤来梁九功,“叫图里琛按安王爷所说去将那银子拿回来。”
因着平三藩之乱,国库紧张,光军费每年支出便高达两千万两白银以上,几乎占了全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七八十。如今国库实际白银存量不过也才几千万两,两千八百万着实不是笔小数目。
将这钱拿回来又能做不少事。
这也是康熙如此震怒的原因之一,国库都快被掏空了,你明尚诈人赌博一输还能输这么多银子,你叫皇帝的脸往哪搁?
梁九功欠身应是。
康熙望向安王爷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又说:“明尚是朕的堂妹夫,纵有千般不舍,却也只能大义灭亲。听说舒伦才生了个闺女,如今母女二人可还康健?”
3. 第3章
安王爷心中虽不悦,但听见康熙说起新出生的外孙女,倒也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说:“都好,奴才的两位福晋去瞧过了,小格格活泼得很,眼睛滴溜溜地转呢。”
康熙也轻轻笑了笑,德妃的七公主也才出生不久,一样的玉雪可爱。
“梁九功,命内务府挑一份厚礼送去舒伦的郡主府,尽尽朕的心意。”康熙大手一挥,慷慨道。
安王爷闻言谢过。
这也算是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只是这甜枣未免也太小了些。
康熙见安王爷知进退,心情大好道:“一家子骨肉,何须拘礼。说来朕也许久未见舒伦了,得空叫她进宫请安,也叫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瞧瞧。”
安王爷面色复杂地出了宫,刚走到马车边上就瞧见珊瑚在等着。
“不是叫你回去伺候好格格,在这傻等着作甚?”安王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珊瑚:“格格那儿有福嬷嬷照看着,奴婢在一旁反倒是碍手碍脚。格格挂心额驸,遣了奴婢来候着,一有消息马上回府传信儿。”
安王爷知道舒伦的性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要你家格格就不要再想额驸了,那几千两银子更是烫手山芋。叫她放宽心,本王瞧着这事到这儿也就了了,往后关上门好好过日子,只管和从前一样。”
珊瑚一脸欣喜地道谢,转头就上了郡主府的马车朝家赶去。
来喜替安王爷打了帘子,赔笑道:“王爷,咱回府吧?”
安王爷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回府回哪?你这蠢猪。”
又说珊瑚一回府,便去了舒伦那回话。舒伦正歪在床上发呆,身旁的奶嬷嬷喂着绵宜。
绵宜一双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舒伦瞧着心情也好了几分。
“皇上怎么说?”舒伦心不在焉地问道。
珊瑚攥着帕子小声道:“王爷说,只怕额驸是回不来了,叫格格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就是。”
舒伦松了口气,讷讷道:“也好,总算松了口气。”
若是明尚这事一直悬而未决,反倒叫她存了几分侥幸的贪心,倒不如现在这般来得痛快。
珊瑚怕舒伦伤心过度,安慰道:“怎么说格格也跟皇上一个姓,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没人敢看轻了去的。”
舒伦嗤笑一声,心中悲凉。
说来舒伦是算康熙的堂妹,可康熙对自个儿的亲姐姐也不过如此,更遑论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妹了。
福嬷嬷见状立刻呵斥珊瑚:“好好的说什么胡话,还不快退下。”
“奴婢多嘴,奴婢多嘴。”珊瑚说着迅速退了出去。
舒伦吊着精神强撑了这几日,脑子早就晕成了一团浆糊,匆匆地安排好绵宜后,便两眼一翻梦周公去了。
绵宜被奶嬷嬷抱着去了碧纱橱里搁着的摇床上躺着,眼睛还黏在舒伦身上半晌不肯扭头。
自己的这位便宜额娘再过一年便一命呜呼归了西,想来跟月子里出了这事脱不了干系。
绵宜方才竖着耳朵将自家阿玛犯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一清二楚,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幼失怙恃,不由得陷进一种生存焦虑之中。
奶嬷嬷摇着摇床,咿咿呀呀地唱着歌谣哄绵宜睡觉,不一会儿绵宜就神智不清了。
彻底睡着前,绵宜还在恨恨地想,这新脑子就是不经用。
又说图理琛得了康熙的令,去嫋春院找孙果弼的相好将银子拿了回来。人赃俱获,明尚和孙果弼二人定在三日后斩首。
明尚斩首那日,郡主府和安王府都没亲自派人去瞧。
还是福嬷嬷实在于心不忍,悄悄地给了一吊钱打发了府门口一个小货郎去刑场跟前远远地瞧了一眼。
福嬷嬷听了那小货郎形容地惨状,忍不住叹气道:“作孽哦,真真是作孽。”
仿佛夫妻连心般,自打明尚去了,舒伦也跟着一病不起。
乌福晋得知此事,干脆直接禀了安王爷,收拾了包袱就搬到郡主府来照看舒伦。
安王爷哪有不允的,挥挥手便随了乌福晋去。
郡主府里郎中进进出出,流水一般的药材用在舒伦身上,过了大半年才有了几分起色。
乌福晋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凳子上一边逗弄绵宜,一边和舒伦说话:“你瞧,小绵宜都能站起来了,你还在床上卧着。”
绵宜咧嘴冲着额娘眯眼笑着,冒出白米粒的粉色牙床。
舒伦看着自家女儿笑了笑,对着乌福晋道:“额娘又照顾大的、又照顾小的,当真是辛苦了。”
乌福晋捏着绵宜的小手对舒伦作揖:“额娘快起来陪绵宜玩,绵宜想额娘了。”
绵宜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额娘,可谓是犟种中的犟种,钻进了牛角尖里,十匹马都拉不出来。
郎中也束手无策,都说她这是心病,药石治不了根本。
福嬷嬷从乌福晋怀里接过绵宜,好让她们母女俩多叙会话。年关将至,乌福晋也该回府去了,不好总在郡主府待着。
绵宜小手小脚不断地扑腾着,她还不想走呢,方才听乌福晋讲宫里头的八卦正听到兴头上,此刻把她抱走算怎么回事?
福嬷嬷笑着说:“瞧咱们小格格多有劲,长大了定能像她郭罗玛法骑马射箭,说不准还是个女英雄囖。”
乌福晋也笑了,“说来你和她阿玛都不是活泼的性子,偏生这丫头闹腾的不行。”
舒伦淡淡道:“不像我们倒更好。”
舒伦如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日子已经成这样了,就胡乱过吧。
乌福晋赶忙让福嬷嬷把绵宜抱出去,小声规劝道:“我的儿,你这样伤的是你自己。”
舒伦垂头泣涕涟涟道:“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额娘你说哪家爷们不赌的,大的小的,明里暗里,怎的就偏偏盯着额驸不放?”
乌福晋劝好了一阵,见舒伦沉沉睡了才掩门离开。
她叮嘱福嬷嬷好好照顾郡主,便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安王府。
整个年节里,乌福晋都心绪不宁的,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果不其然,刚出了年没两天,就听见珊瑚泪眼婆娑地来报丧,说郡主昨夜里悄悄过身了。
乌福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一连失了两个女儿,久久地缓不过神来。
还是站在旁侧的继福晋能主事,问了珊瑚郡主府的情况,又拨了身边两个亲信去帮着处置丧仪。
继福晋低声对身旁的嬷嬷说:“去禀王爷,这事只怕还得报给宗人府。”
京城的天还是冷飕飕的,因着才出年节,舒伦的丧事没有大办。
唯一让人发愁的只有绵宜。
小小一个人儿,尚不会开口说话,便接连失了父母。
安王爷望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想也没想便冲着继福晋道:“把绵宜接到王府里养着吧,她虽失了阿玛额娘,却还有玛法和舅舅们。”
明尚上刑场,安王府和郡主府连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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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都没去,郭络罗家本就颇有微词,再加上绵宜只是个姑娘,过去了还不知道要过怎样的日子,倒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
赫舍里氏一愣,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玛尔珲早就嚷着要见见他这外甥女了。”
玛尔珲新婚不久,膝下无子,正是对孩子热络的时候。
赫舍里氏是安王爷立的第三位福晋,她进府时,前头阿哥格格已经一大堆了,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
乌福晋是跟在安亲王身边的老人了,率先领着几个格格侍妾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问好,日日来她屋里侍奉。
赫舍里氏记得乌福晋这份情,顺势借由头清理了几个不安分的妾室,坐稳了福晋的位置,一连串儿生了四个儿子,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了,可把安王爷高兴坏了。
如今不过将绵宜接回府里养着,又不必她亲自掏银子,若是有缘修得几分祖孙情,过几年添副嫁妆送出门去也就是了。
以绵宜的出身,总归不会草草嫁给个莽夫过寻常一生,多少也算王府的一份助力。
乌福晋泣涕涟涟地谢过,又命福嬷嬷回郡主府将小格格的东西都收拾过来。
周围嘈嘈杂杂的声音吵得绵宜有些头晕脑胀,不一会儿她就在安王爷的怀里睡着了。
等她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五官虽不精致但恰到好处。
“额娘,这就是七姐生的那丫头,倒真好看,像她阿玛。”
继福晋无奈地将他拉到一边,“蕴端,别胡闹。”
明尚虽资质平庸,但那张脸确实生得不错,不怪舒伦远远见了明尚一眼就同意了婚事。
蕴端心道:长得好也是投胎的本事,自己今生就无福感受一把貌比潘安是什么体验了。
蕴端是赫舍里氏四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如今不过十二,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见绵宜盯着自己看,立刻做了个鬼脸逗弄绵宜。
绵宜懒得搭理这位小舅舅,扭过身子自己啃自己的手去了。
蕴端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
玛尔珲和他新娶进门的福晋佟佳氏坐在一旁,他听了半天,拍板道:“既然阿玛已说了,便好好养着吧,这丫头也是个可怜见的。”
闻言佟佳氏内心有些不悦。
乌福晋没能耐给舒伦生下个兄弟,舒伦出嫁了便是夫家的人,郭络罗也算满族老姓,家大业大的,难不成连个丫头片子都养不起,要丢到娘家来讨饭吃?
她悄悄拧了马尔珲一把,刚准备开口说什么,马尔珲似乎就知道她心中所想,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玛尔珲虽是弱冠之年,已颇有安王爷之姿,不怒自威。
他既是嫡子又是世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安郡王,佟佳氏还没这么大胆子敢违抗。
从赫舍里氏那出来后,玛尔珲便领着佟佳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子,他便小声训斥道:“往后这样的时候,你少说些话,只管坐着听额娘说就是了。”
佟佳氏撅着嘴巴,颇有些不服气。
她父亲可是内国舅佟国纲,嫁给马尔珲做继福晋当然是奔着往后能成郡王妃、当家作主来的。
马尔珲如今却不许她说话,这叫怎么个事儿。
佟佳氏越想越气,索性扭头进了里间,坐在床榻上不理马尔珲。
“好了,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马尔珲不大会哄人,干巴巴地憋了句话出来。
4. 第4章
佟佳氏反将身子一扭,坐在榻边生气闷气来。
马尔珲对此颇有些无奈。
他前头第一个福晋是太皇太后做主赐的婚,科尔沁草原来的姑娘,生性爽朗大方。他额娘赫舍里氏也是个通透直率的性子,这么多年了也未曾跟安王爷红过脸的,这还是头一遭与佟佳氏这般小性的女人相处。
佟佳氏斜着眼睛觑马尔珲,指望着马尔珲再多说些软话哄她。
佟佳氏身旁的李嬷嬷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自家福晋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夫妻之间最忌讳斗气,虽说如今二人正值新婚燕尔,男人瞧着新鲜还能多包容些时日,但日子久了总这般吵吵闹闹的难免疲乏。
马尔珲身为王府世子,日后身边侧福晋妾室只多不少,届时伤了夫妻情分,被其他人占了尖儿,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虽说嫡福晋执掌中馈,不必同格格之流巴巴地望着夫君宠爱。可不到万不得已,谁又希望同枕边人心生罅隙呢?
大多女子到底还是期盼夫妻恩爱和顺的。
李嬷嬷立刻上前劝道:“福晋不是说小厨房新来了位善做淮扬菜的厨子,特地备了一桌子特色菜式,只等着爷来尝个新鲜。”
马尔珲听见佟佳氏有心安排,面色也缓和了几分,侧身看向她:“果真如此?”
佟佳氏自是懂李嬷嬷言下之意,可被架到这了,她也不想爬下来折了面子。她轻哼一声道:“只怕爷瞧不上我这儿的东西。”
马尔珲闻言淡淡道:“福晋说的是,我是个粗人,吃不来这些精巧的东西。”
说罢,便领着身旁近侍的太监拂袖而去。
李嬷嬷一阵天旋地转,若非她是佟国纲亲自指派来帮衬佟佳氏的,此刻都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见马尔珲真走了,佟佳氏才着急地伸头往外看。
李嬷嬷凑上前去好言劝道:“福晋,您好歹软和些,爷们都好面子。”
佟佳氏撇了撇嘴,忿忿道:“爷们要面子,娘们就不要了?”
李嬷嬷一噎,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可她总觉着哪不对。
佟佳氏用水净了手,将巾子搭在铜盆上,闷闷道:“爷不吃,咱们自个儿吃,叫人传膳。”
佟佳氏的小厨房挨着王府的大厨房,单独辟了半间给她,没设在院子里头。
马尔珲不喜院子里烧得烟熏火燎的,宅子里各个区域的功能得区分清楚。
李嬷嬷进了小厨房照着佟佳氏的话打点了一番,又问起当值的吴太监王府其余各处都传了膳没,叫了些什么餐食。
瞧着是闲聊,实则是偷摸着打探上头几位大主子的喜好。
吴太监磨着刀头也不抬地说:“王爷在衙门吃,其余各处都是老样子。”
大爷一家子随便,二爷要吃肉,越多越好,三爷不在屋里,小爷有的吃就成。
李嬷嬷暗自翻了个白眼。套了半天话,就得了这么几句,说了和没说似的,这吴太监嘴巴倒像糊了浆糊,紧得很。
两人又应酬了几句,就见乌福晋身边的冬雨来提着食盒来了。
冬雨笑眯眯地进来,仔细道:“吴爷爷,乌福晋只要一碗八宝菜和一碟炒肝就成,给奶娘的菜烦请单独做上,少给些油盐,清淡些才好。”
李嬷嬷:“冬雨姑娘心情瞧着上好。”
冬雨微微欠身回礼,“大格格来了,咱们屋里的人心情都好。”
绵宜如今被养在安王府,便由安王爷作主,按照这边的小辈的年纪齿了序。
两人不算熟络,侍奉的主子又差着辈分,闲聊了几句就各自站在一边等着各自的东西。
乌福晋向来吃的简单,厨房做的也快,冬雨先领了食盒便朝外走。
出了大厨房的门,过了右侧的回廊,再拐进一个岔道朝深走才到乌福晋的院子。
乌福晋跟着安王爷的时间久,分到的院子虽不是最大的,但景致确实最好的。
正屋前头守着两个小宫女在廊下剥花生,见冬雨来了立刻有眼色地替她打了帘子。
冬雨进去一瞧,乌福晋正坐在炕边念经做功课,奶嬷嬷在一旁轻声哄着绵宜。
打帘子进来时灌进一阵冷风,让原本被暖炉子熏得晕晕乎乎的绵宜又清醒了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将目光转向正在讲话的乌福晋主仆二人。她的这位郭罗玛玛一日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念经,剩下的时间则在抄经。
绵宜深刻怀疑,等这具身体长成到能开口讲话的年纪,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南无阿弥陀佛”。
冬雨瞧见乌福晋如今这般,心中更是心疼。
乌福晋唯一养大的就是舒伦和奇琳这两个姑娘,却又相继早逝。她只觉是自己亲缘稀薄,才连累了两个闺女如此,一头扎进佛海勤勉地做功课赎罪。
冬雨将桌上的佛经收进书匣里,“福晋,用了膳再念,不急这一刻。”
乌福晋将佛珠绕在手上,近前去看了看绵宜,方道:“也好。”
她已年逾四十,前半生陪着安王爷四处征战、生儿育女,后半生只能守着这小人儿过了。
若不好好珍惜着自己的身子骨,哪里等得到绵宜出嫁的那日。
冬雨一边替乌福晋布菜,一边道:“福晋那派人来问过大格格的情况,大爷的福晋贾佳氏也派人送了些东西来。”
冬雨口中的贾佳氏正是大爷塞楞额的嫡福晋,绵宜的大舅母。
塞楞额是安王爷成年儿子中最大的,生母出身低微,至今仍是庶福晋,好在安王爷极为器重这个大儿子。
安王府的一干人等,绵宜从下人的口中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这位大舅舅性子沉闷,不苟言笑,除了晨昏定省,一概不露面往旁人跟前凑的,像个老学究。
大舅母瞧着是个厚道人,府里的下人没有不夸的。
二舅舅马尔珲不必说,吃软不吃硬,活脱脱一个安王爷的翻版。倒是这位二舅母瞧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三经希在上书房跟着皇阿哥们读书,早出晚归的,不怎么能见上。
蕴端年纪最小,性子跳脱,最是让安王爷头疼,正想把他丢到军营里好好历练一番。
这么多舅舅拉出来站成一排,还是有些唬人的。
“福晋还说,咱们房里要守孝她不拦着,只是得悄悄的,别叫外头人知道。”冬雨顿了顿又道。
乌福晋眼眸微垂,“你去回禀福晋,就说我知道了,必不会让她为难。”
继福晋虽宽厚,但自己也不能僭越。
绵宜还是个小萝卜头,哪里能替额娘守孝,乌福晋决定自己茹素三年替绵宜尽尽孝心。
四年时间一晃就过了,转眼绵宜已经能满地跑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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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性活泼,又得安王爷怜惜,被宠的有些无法无天,常在王府里掐花摘草,见到漂亮的东西就想往怀里揣。
蕴端喜欢极了这个外甥女,一从军营回来便领着绵宜在王府里疯玩,又是抓兔子,又是上树掏鸟蛋。
继福晋瞧见蕴端这副顽劣模样,一个头顶三个大。
眼瞧着蕴端就要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还这般没轻没重,叫安王爷看到了又是一场官司。
“仔细你阿玛回来揍你。”继福晋扶额道。
蕴端笑嘻嘻地说:“他是老子,只管揍他的,我不吭声就是了。”
继福晋白了他一眼,从地上捞起绵宜抱在怀里,又用手帕替绵宜擦了擦脏兮兮的小脸。
“瞧你小舅舅带你疯的,背后可都汗湿了?”
绵宜扬起脸,将手里的果子递给继福晋:“外祖母吃。”
赫舍里氏对绵宜变着法地献宝十分受用,又是心肝又是宝贝疙瘩地叫着,让晴芳从匣子里拿了不少小玩意儿给她。
绵宜挣扎着从赫舍里氏的怀里下来,像模像样地在地上行礼谢恩:“绵宜谢过外祖母。”
赫舍里氏见她歪歪扭扭学着大人的模样,心底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你跟外祖母还客气什么。”
蕴端见状冲绵宜做了个鬼脸:“小马屁精。”
绵宜被蕴端气得跳脚,冲上去抱着蕴端的大腿便开始闹了起来。
乌福晋被冬雨从外头扶着进来,见绵宜又在闹蕴端,板着脸道:“还不快从你小舅舅身上下来。”
继福晋慈爱道:“不打紧,叫她同蕴端玩罢。”
“福晋宽厚,但礼数不可废。”乌福晋恭恭敬敬地福了身子,站在下首。
蕴端见状向乌福晋问了声好,便起身告退。
继福晋让晴芳带着绵宜到后头碧纱橱里更衣,又拉着乌福晋坐下说话。
“你我何须这般客气?”赫舍里氏笑着转而又道,“中秋宫里摆家宴,王爷意思是你也带着绵宜一道去。”
乌福晋下意识就想拒绝,却被继福晋拉住说:“你清减许多,王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
除了这层意思,继福晋心里也还有其他的成算。
凭绵宜的出身,有安王府和郭络罗家顶着,往后的婚事只怕不会差。不说嫁给皇阿哥们,至少也是个闲散宗室,富贵闲人。
宫里头因着明尚的事情本就对绵宜存着一两分愧疚,进宫去瞧瞧,让上头几位主子认认脸总不是坏事。
赫舍里氏在心中叹了口气。
安王府小的几个姑娘里,她瞧着还就绵宜胆大机灵。
大房塞楞额的两个姑娘吉兰和珠兰前后脚出生,性子也差不离,不爱说话。马尔珲的庶女还刚满周岁,还不怎么会说话,暂时瞧不出来好坏。
乌福晋活了半世,历经好几任嫡福晋还能在王府中屹立不倒,自得一方天地,当然不是那些拎不清的。
她见继福晋如此也不再推拒:“那妾身回去好好准备,定不给王爷和福晋丢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晴芳才领着绵宜从后头出来。
晴芳给绵宜套了件嫩黄色的马甲,里头穿着月白色的夹袄,领子上滚了一圈毛边,顶着两个包包头,衬得人娇憨可爱。
绵宜被冬雨抱在怀里,临走前还朝着继福晋挥了挥手,“外祖母,绵宜明日再来看您。”
5. 第5章
几人回了乌福晋的院子,刚一进门便瞧见安王爷的近侍来喜站在正屋外头候着。
“乌福晋吉祥,王爷来了,正在里头等您呢。”来喜点头哈腰道。
乌福晋冲来喜微微颔首示意,放慢脚步进了屋子。
安王爷正襟危坐在八仙凳上,乌福晋抬手招呼站在一旁伺候的婢女过来替安王爷净手。安王爷擦完了手,随意地将帕子往水盆里一甩。
“又去福晋那了?”他沉声问道。
绵宜在福嬷嬷怀里歪头看向安王爷,半个身子转过来要抱:“玛法,绵宜想你了。”
乌福晋无奈地看了绵宜一眼,将今日都做了什么如实地说了。
安王爷从福嬷嬷手中接过绵宜,用手中的碧玺串逗了逗。接着他看向乌福晋:“你瞧着清减了不少,往后不必再茹素了,还是自个儿的身体要紧。”
乌福晋默然地点了点头。
安王爷照例问过伺候绵宜的人,诸如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伺候的敢有不尽心的,只管让乌福晋禀了福晋赶出府去,他岳乐的外孙女可不能受委屈。
而后安王爷看着乌福晋的眼神愈发晦暗起来。
冬雨见状哪还有不懂的,转身便指挥小丫头们准备更衣烧水一条龙服务。
珊瑚抱着绵宜跟着福嬷嬷出来,进了西厢房。
“王爷和福晋感情真好。”珊瑚拍着绵宜的后背,向福嬷嬷打趣道。
绵宜默默地想:可不是吗,都当外祖父母的人了,还和小年轻一样缠绵悱恻。
不过这倒是件大好事。
安王爷喜欢乌福晋,常到她们院子来,连带着也能多见见自己。
感情毕竟都是相处出来的,这些时日绵宜经常去赫舍里氏屋子里,很明显她待自己就比刚开始更亲近了。
她不大相信隔代亲和父母一定爱小孩这样的说法,毕竟这是在追求多子多福的古代,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这么多孩子难有不偏心的。
福嬷嬷也道:“可不是,除了几个年轻的侍妾格格之流,再没见王爷在哪个老人那里歇过了。”
两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府里头的闲事,说了一会子想起来绵宜还在一旁,连忙噤声。
福嬷嬷总觉着大格格打小就仿佛能听懂她们讲话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让人毫无由来的心虚。
因而许多事福嬷嬷都不敢在绵宜跟前说,生怕这位小祖宗哪日嘴里秃噜出两句来,连带着西厢房的下人都被主子们责罚。
此刻被怀疑慧极生妖的绵宜正趴在一边呼呼大睡。
几岁小孩的精力本就有限,再加上她在继福晋跟前装乖卖巧耗费心力,当真是累极了。
等绵宜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抱到乌福晋床上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床上的褥子已经换过了,乌福晋的寝衣也换了新的,福字纹的浅碧色寝衣,衬得乌福晋清秀温婉。
“玛玛,玛法呢?”绵宜揉着眼睛问道。
乌福晋轻轻拨了拨绵宜的额发,“你玛法去书房处理公务了,这会子起来了可要用晚膳?
绵宜点点头,“想吃鸡丝馄饨。”
冬雨闻言立刻打发了个小宫女去大厨房要一碗鸡丝馄饨来。
大厨房的吴太监听到是绵宜格格要晚膳,圆东东的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这位小格格当真是难伺候,不爱吃的东西拎出来可以列好几张单子。比如说绵宜不爱吃肉,好几种肉她都觉得有味道;吃蛋也有讲究,水煮蛋只吃卤过的茶叶蛋,白水蛋不吃,只吃蛋白,蛋黄也不吃。
幸而她如今年纪小,能吃的品种少,若是再大些,指不定还有多少不吃的。
小宫女认真嘱咐道:“吴爷爷,小格格忌讳的您千万记住了,一点都别放。”
吴太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鸡丝馄饨不是个复杂菜,没一会儿就给端到绵宜面前了。
绵宜端坐在八仙桌前,埋头喝了一小口鸡汤,忍不住发出一阵谓叹。
乌福晋瞧着绵宜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有这么好吃?”
绵宜用劲地点点头。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想睡觉时有床睡,饿肚子时有饭吃,正巧她现在都被满足了,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
乌福晋又道:“过几日中秋节,跟着你玛法去宫里吃更好吃的可好?”
绵宜被鸡丝馄饨吸引去了注意力,只听到半截子话,也顾不上应答,一股脑地点头。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去哪?”
乌福晋又重复了一遍:“去宫里,去见皇上。”
绵宜眉头皱了皱,她对康熙这一大家子可不大感兴趣。
中秋节自然是在家里等着吃吴太监做的桂花糖芋艿,她都让冬雨和吴太监说好了,这几日做上清甜的桂花酱,到时候淋在糖芋艿上,想想都知道好吃。
跑到宫里去,吃也吃不好,坐也坐不舒服。
她听珊瑚说过,宫里的宫宴瞧着好看,吃到嘴里早都凉了。
何况想到历史上康熙对八福晋那些毫不客气的评价以及后来的下场,她本能地有些抗拒。
乌福晋瞧着绵宜一会儿皱眉不悦,一会儿又似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忍不住好奇道:“你这小人儿,在想什么呢?”
“玛玛,皇上认识我吗?”绵宜转头认真地问道。
乌福晋一愣,似乎没想到绵宜会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个问题,“想来是认得的,你出生的时候,皇上还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
绵宜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额娘才产女,这位皇上就要斩人家的额驸,送点东西过来补偿算什么。
“那下头坐的每个人皇上都认识吗?”绵宜又问道。
乌福晋并不轻视幼童稚语,认真解答道:“皇上不认识,但皇上身边的人认识,悄悄地提醒他不至于就是了。”
就算出了错,也没人敢挑皇上的理。
乌福晋借机用尽量简单的话,给绵宜讲了些简单的道理。
身为主子凡事不必亲历亲为,只管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了,只是要有一双慧眼,能瞧出谁能将事情办好才是最要紧的。
绵宜一脸认真,惹得乌福晋将她搂进怀里又亲又爱。
眼见着进宫赴宴这事是躲不掉了,绵宜也只得认命。
趁着皇上等人对她还没什么不好的印象,倒不如借此机会努力铺垫铺垫,事在人为,说不准后半辈子的结局便不会像历史上那般凄惨了。
总归自己现在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也没人刻意为难,只需装乖讨巧就好了。
这般想着,绵宜顿时又斗志满满。
冬雨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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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头探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原本因着太皇太后的身子不大爽利,中秋不预备大办。谁知入了秋,天气凉快了,太皇太后倒好了不少,为了冲冲喜气,皇上这才下令大办一场。
听说太皇太后身子好了,安王爷便让继福晋进宫去瞧瞧。继福晋顺带将绵宜带了去,这可惹得佟佳氏老大的不高兴。
“你这额娘,只怕心偏得没处去了。进宫见太皇太后谁都不带,偏带个丫头片子去。”佟佳氏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华玘,不悦道。
马尔珲半歪在炕上看书,眼皮都未抬说道:“她是最大的,不带她去,难不成带华玘这个还不会走路的去?”
佟佳氏撇撇嘴,“我是替吉兰和珠兰两个气不过,说来她们才是安王府的正经格格。”
“你倒很心善。”马尔珲似笑非笑地看着佟佳氏。
佟佳氏向来嫌弃贾佳氏木讷,平日里话都懒怠同她说的,如今倒替人家的两个姑娘气上了。
他的这位福晋虽有些小心思,但都摆在面上,心底还算善良,未曾干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又生下了华玘,马尔珲也就随着她去了。
佟佳氏硬将嘴里咿咿呀呀的华玘塞进马尔珲怀里,红着脸啐道:“爷净调笑人,欺负我一个女人算什么?”
“既然阿玛和额娘都喜欢,又何苦同他们唱反调,我瞧着绵宜那丫头也好,活泼可爱,”马尔珲按下华玘欲在他脸上作乱的小手,将华玘递给李嬷嬷,“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膳就不过来用了。”
佟佳氏闻言替马尔珲取了披风系上,站在门口等着他走远了才转身进来。
一进来她就问李嬷嬷:“嬷嬷,你说爷是不是更喜欢闺女?”
李嬷嬷笑着说:“姑娘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能凑个好字也是好的。”
佟佳氏转念一想也是,看着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华玘,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进门大半年肚子都没动静,反倒是马尔珲的一个侍妾孟氏先怀上了孩子。佟佳氏焦心地嘴上冒了好几个泡,李嬷嬷安慰她不管孟氏生下来的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得管她叫母亲。
佟佳氏年岁尚小,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何况安王府的男人们从根上就不是那起子宠妾灭妻的人,只瞧安王爷对几个儿子便知。
好在佟佳氏过了几个月也叫府医把出来喜脉,孟氏率先生下了庶长子博尔敦,而后佟佳氏生下了华玘。一下子长子嫡子都有了,可给继福晋和马尔珲高兴坏了。
安王府离紫禁城近,马车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绵宜由奶嬷嬷抱着下车,跟着继福晋从西华门一路进了宫。
在半道上正巧碰见了宜妃的大宫女金珠去内务府拿裁衣服的料子。金珠瞧见继福晋来了,示意身旁的小宫女先朝内务府去。
“这就是大格格罢,瞧着跟她阿玛像极了。”金珠给继福晋请了安后,望着绵宜笑盈盈道。
继福晋点点头。
绵宜看向桃红,她梳着利落的旗人宫女头,一身月白绣浅蓝缠枝莲的宫装,鬓边只簪一枚小小的银流苏,不张扬却体面。
桃红笑着逗了逗绵宜,“娘娘前日里还说起格格呢,福晋得空了也带格格去翊坤宫坐坐。九阿哥同格格年岁相仿,也可一处玩耍。”
两人在宫道上寒暄了几句,这才别过。
6. 第6章
晴芳跟着继福晋接着朝前走,见四下没人,悄悄道:“宜妃这话说的倒热络。”
继福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桃红说的这些话虽是场面话,但叫她看来也有一二分真心。
宜妃出身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在后妃中属于中等水准。她阿玛三官保原是正黄旗包衣佐领,因着女儿受宠连生三个阿哥,全族才抬进镶黄旗。
镶黄旗乃是上三旗之首,可见宜妃荣宠在后妃中当属翘楚。
不过宜妃家中倒没见什么能干的兄弟,几位皇子年岁渐长,宜妃为他们谋划起来,想培植些自己的势力也属常理。
正巧她与明尚是族兄妹,能借机同安王府维持一个良好的关系,至少是百利而无一害。
继福晋悠悠叹了口气,这后宫中的女人当真是走一步看十步,有儿子的看得更远。
虽说胤礽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可康熙年富力强,生儿子的速度堪比坐了火箭,如今已有十好几个儿子了。
等到太子继位时,后头的弟弟都能排好几排了,难保其中没有异心的。下能否弹压住这群人中龙凤的兄弟们,上能否让康熙始终如一地信任自己,才是太子的难题。
宜妃的三个儿子里,五阿哥由太后带大,本就和宜妃不大亲近,还让康熙头疼得不行。
五阿哥满口的蒙古话,满语和汉语都磕磕巴巴的,开蒙许久了还跟不上其他几位阿哥,引得康熙天天将五阿哥的汉学夫子揪到乾清宫去责问。
九阿哥年岁不大但却能说会道,性子也果决,宜妃更喜爱九阿哥也不是没道理的事。
十一阿哥还小,身子较前两个哥哥要弱不少,让宜妃有些担忧,时常叫太医过去诊脉。
“婶婶来了怎的不进去?”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向继福晋福了福身子,她也是被自家王爷遣进宫来看太皇太后的。
继福晋拍了拍西鲁克氏的手,“咱们一道进去,你这些时日可还好?”
西鲁克氏强撑着内心的疲惫,随口应酬了两句。
她当真羡慕继福晋,嫁给安王爷一连生了四个儿子,个个都活到成年。而她拼死生了一子二女,却都幼年早殇。宫里派太医来瞧过,说是母体受损,往后再难有孕了。
太医说话最是保守,西鲁克氏听了这话基本上也死了再有孩子的心。
裕亲王的爵八九不离十要由庶长子袭承,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几人一道往里走,两个小宫女在正殿前守着,见继福晋和西鲁克氏来了,便朝里头喊:“安亲王福晋和裕亲王福晋来了。”
苏麻喇姑从后头出来迎接:“二位福晋且等等,太皇太后正在更衣。”
继福晋笑笑说:“倒是我们惊扰娘娘了。”
苏麻喇姑看向继福晋身后的绵宜,“这是安王府哪位格格?”
继福晋:“是咱们安王府的大格格,舒伦和明尚的闺女,如今养在王府里。”
苏麻喇姑恍然大悟,又问了些不打紧的事,不过片刻太皇太后便由宫女扶着出来了。
太皇太后身穿石青绣团龙凤纹朝褂,内衬赭黄万福万寿锦袍,端坐在座上,瞧着有些大病初愈的倦容。她年逾古稀,目光却仍坚定有力。
苏麻喇姑站在太皇太后身边,指挥小宫女们上茶和各色果饵。
继福晋和西鲁克氏恭恭敬敬地向太皇太后请了安,随即各坐两边下首。
太皇太后年纪上来了,瞧见小辈便有几分亲近之意,招手让奶嬷嬷把绵宜抱上前来。
绵宜内心有些忐忑,她还是头一遭见到这宫里头的除了康熙以外的头号人物。
她心中好奇,忍不住想看太皇太后,又害怕失礼连累安王府和继福晋受罚。这副样子落在太皇太后眼里,却觉得分外生动有趣。
苏麻喇姑凑近太皇太后耳语了几句,太皇太后随即笑着问道:“几岁了?”
绵宜壮着胆子答道:“回太皇太后的话,快五岁了。”
太皇太后见她口齿清晰,也不胆怯,心中本就喜欢,再加上当年皇上处置明尚那事本就有些对不住安王府,便更加和颜悦色了。
绵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继福晋,见她眼神中带着鼓励,便知自己行事无误,更加放松了些。
太皇太后又问了些旁的,才让奶嬷嬷将绵宜抱下去,转而同西鲁克氏说起话来。
绵宜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这就结束了?
不过好像除了问些简单的问题,例如几岁了、爱吃什么、在王府好不好之类的,旁的也有些超出几岁小孩的智力范围。
直到被抱出宫,绵宜都一直处在神游的状态。
上了马车,晴芳笑着打趣:“大格格瞧着是累了,今日都没功夫闹腾了。”
继福晋和蔼地看了一眼绵宜,“别说她了,我进宫一趟再回府都懒得动弹。”
几人一路无话回了王府。
珊瑚老早就等在门口准备接绵宜。
绵宜进宫一趟,乌福晋嘴上不说,内心挂心得很,念经的时候都难静心。
继福晋也知乌福晋的心思,并不多留绵宜,爽快地让她带着绵宜回去了。
乌福晋千盼万盼可算把绵宜盼了回来,但见了她一肚子的话也顾不上问了,只管叫人烧水传膳。
绵宜被当成年猪,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后,又被冬雨喂了不少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地嘟囔道:“玛玛,吃不下了。”
乌福晋深深看了绵宜一眼,叹了口气,又回去念佛经了。
绵宜一脸懵,这……这是怎么了?
乌福晋难不成因为自己不吃饭生气了?
眼见乌福晋已然一头扎进佛海中,旁人怎么喊都不搭理的,绵宜只好自己窝在小床上思考人生。
今日过了太皇太后这一关,来日还有皇上那一关要过。
不过想来那么乌泱泱的一群人呼啦啦地跪下,皇上也不会对她一个小格格特别关注。
这般提心吊胆着到了中秋节那一日,绵宜好巧不巧地染了风寒,病倒了。
佟佳氏表面上关切,背地里同李嬷嬷说绵宜接不住龙恩,到了要面圣的时候就生病,上不得大场面。
乌福晋见宝贝疙瘩生病了,也没了去赴宴的心思,只想留在府里照看绵宜。
继福晋劝住了她:“府里这么多奴才还照看不了她一个?你只管放心去,别惹得王爷不高兴。”
乌福晋只好点点头。
于是绵宜目送了她两个小姐妹吉兰和珠兰被打扮的像福娃一样,跟在贾佳氏后头离去,随即翻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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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看起了连环画。
珊瑚端来一碗药汁子给绵宜,“格格快喝药吧,仔细福晋回来责罚。”
绵宜皱着眉头,“太苦了,不喝。”
珊瑚满脸的为难,大格格年纪小小却颇有主见,一般人说话压根不听,该怎么劝她喝药倒是一桩头疼事。
她循循善诱道:“这药汁子里加了甘草,不苦,格格捏着鼻子喝了吧。”
绵宜看了珊瑚一眼,虽然她身体是几岁小孩,心理却不是,哪有那么好骗。
珊瑚摸了摸鼻子,想起绵宜之前嚷着要吃糖芋艿,妥协道:“格格喝了药,奴才就去大厨房叫吴太监做糖芋艿。”
绵宜觉着这个交换条件不错,小手一挥,淡定道:“拿来。”
珊瑚满脸钦佩地看着绵宜一股脑地将药喝干净,心中忍不住赞叹道:她家格格这魄力,长大了还了得!
绵宜喝完药,快快活活地吃完了吴太监做的糖芋艿,便由珊瑚和福嬷嬷陪着在床上抓子儿。
几人在屋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倒显临走前的乌福晋有些忧虑过头。
安王爷辈分高,领着一大家子率先向座上的三位主子请安。
乌泱泱地一群人跪下磕头,康熙点点头,太皇太后点点头,太后也点点头,梁九功才高声叫起。
胤礽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看了继福晋好几眼,毕竟继福晋是他的姑祖母,血浓于水的亲情。
再加上自打索尼去世后,赫舍里一族在朝中威望不比从前,前两年索额图又因管束兄弟不力,官职被一撸到底。
母族如此,再加上大阿哥和后头几个弟弟给的压力,太子一时间有些焦心。
看到安王爷一家子,太子心里稍稍平静了些。至少宗室这些老少爷们目前看来还是极为拥护自己的。
乌福晋站在中间,丝毫不引人注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跟着大部队撤了下来。
她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吃着面前的饭菜,偶有从前相熟的几家侧福晋眼神交汇在空中,乌福晋也点头示意。
吉兰和珠兰两个小的在人多的地方不大习惯,又因双胞胎姐妹连心,一个不大舒服另一个也跟着哭闹,叫贾佳氏让奶嬷嬷带到一边去了。
乌福晋瞧见吉兰哭得泪珠挂在腮边的可怜相,又想起来绵宜。
她悄悄地问冬雨:“府里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冬雨摇摇头。
乌福晋有些怅然地“哦”了一声,冬雨见她垂着脑袋,心中还纳闷:府里没坏消息传来不是件好事吗?
乌福晋倒没想旁的,只是心中有些小失落,颇有种孩子突然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大人了的感觉。
后头就是各皇子争相给康熙祝酒,乌福晋没仔细看。一是隔得老远,除了头几个大些的皇阿哥,后头几个都跟小萝卜似的,看不清;二是这也就是皇上把他这些年的教育成果集中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示一番的场面,和她无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胡思乱想着,中秋家宴总算是过了。
乌福晋归心似箭,回到屋子里一看,绵宜玩得小脸红扑扑地趴着睡着了,桌上还摆着吃过糖芋艿的两只大碗。
看着绵宜头发乱得像包小草,乌福晋恨恨地拽过她,在小屁股上轻轻拍了几巴掌。
7. 第7章
奶嬷嬷将绵宜抱到暖阁去睡,冬雨在镜前替乌福晋拆掉朝冠珠钗,珊瑚开始整理床铺,一时间屋里各司其职。
福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福晋今日可还顺利?”
乌福晋摸了摸桌上刚拆下来的发钗,淡淡道:“顺利不顺利的,不就那么回事?”
福嬷嬷又问:“王爷今夜没说过来?”
冬雨怕福嬷嬷一直没分寸地问下去,连忙道:“嬷嬷去瞧瞧给大格格的药好了没,免得丫头们贪玩,把药煮过头了,误了药性。”
福嬷嬷有些不悦,她才乌福晋跟前伺-候的时候,冬雨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如今也敢指使到她头上来了。
但她见乌福晋没有留自己的意思,也只好悻悻地出去看药了。
廊下煎药的小丫头忽然被屋里蹿出来的福嬷嬷骂了一通,又是懵,又是委屈。想着主子还在里头,哭也不敢大声哭,像小猫儿似的抽噎了几声就算完了。
珊瑚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引火上身。
毕竟她既不像福嬷嬷这般有资历,奶大了舒伦格格,又伺-候着大格格,也不像冬雨一直跟在乌福晋身边。若真惹恼了主子,还不知道被发配到哪儿去呢。
她每天都趁着乌福晋拜佛的时候跟着一起悄悄祈祷大格格快些长大,赶紧出府嫁人,将她一并带走才好。
冬雨又道:“福嬷嬷年纪大了,难免话多,福晋勿怪。”
乌福晋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都多大年纪了,哪还有心思操心安王爷晚上歇在哪。安王爷是最重规矩的,凡是初一、十五和年节里,必宿在继福晋处。
平常各侍妾格格庶福晋之流,也都时常去瞧瞧。
安王爷说是满王府里最疼自己,但自己经历丧子之痛时,也不耽误他宿在旁人那里,更不耽误一个又一个孩子新出生。
如今这样刚好,安王爷来她笑脸相对,全了做妻子的本分,不来念经拜佛,乐得逍遥自在。
中秋家宴结束后,康熙对各皇阿哥的表现在心里仔仔细细地复盘。
大阿哥刚娶了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瞧着已经有了几分稳重的模样,跟一群愣头青弟弟们已然拉开了差距。
太子就不用说了,康熙亲自教导的谁敢说不好?
三阿哥诗背的不错,赏。
四阿哥还是不怎么爱说话,脸色阴测测的,叫他这个做皇阿玛的都有些发怵。
五阿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再给他安排一个汉学师傅,八岁了还说不流利汉话,不像话。
他和宜妃都不是蠢的,怎么老五的功课如此费劲?
七阿哥……罢了罢了,这孩子生下来腿脚就不好,胜在乖顺听话,能安安稳稳长大就是行了。
八阿哥倒让他有几分意外,小小年纪说话做事颇有些章法,待人接物也是一等一的和煦,可见惠妃用心养了。
说到惠妃……自打把宫里这摊子事丢给惠妃后,自己似乎也有日子没去瞧她了。
于是乎康熙大喊:“梁九功,摆驾延禧宫。”
梁九功连忙应答,眼睛一转又派了腿脚快的小太监往延禧宫去提前报信,给延禧宫卖个好。
惠妃听见小太监来报信,说康熙晚上要来自己这,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本以为康熙会去宜妃那,怎的拐弯来自己这了?
彩蝶认真分析道:“定然是大阿哥和八阿哥在家宴上表现得好,皇上感念您抚养阿哥们有功,特来瞧您了。”
小太监内心腹诽道:彩蝶姑娘,您可算是一不小心真相了。
延禧宫很快就动了起来,按照康熙的喜好将里外全收整了一遍。
“去,快去把八阿哥叫来,给他换身衣服,就穿内务府才送来那套的新衣。”惠妃吩咐彩蝶。
大阿哥已经出宫开府,如今她身边就剩下八阿哥一个,要不了多久也要挪去阿哥所,可得趁此机会加深下感情,往后也好是大阿哥的一份助力。
八阿哥对此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面对彩蝶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多谢彩蝶姑姑,我收拾好了就去惠娘娘那。”
他母族不显,亲生额娘到现在也没个正经位份。惠妃资历深,康熙命她暂领着后宫的各项事宜,自己能借力让皇阿玛多注意些也是好的。
说句土气的话,没伞的孩子只能早早学会奔跑。
八阿哥任由惠妃派来的嬷嬷拾掇他,面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新做的衣服其实穿得并不舒服,尤其是阿哥们的衣服常用金线或银线掺在里头绣过,领子扎人的很。
嬷嬷仔细观察着八阿哥,见他少年老成持重,待人接物如春风和沐,心下也替惠妃高兴。
大阿哥急功冒进,有八阿哥这样的辅佐着,也是好事一桩。
彩蝶领着八阿哥往堂屋去了,两人进去时,康熙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他身穿浅黄-色蟒袍常服,头戴瓜皮帽,面色瞧着上好。
见八阿哥来了,彩屏站在惠妃身旁,忙招手让他上前给皇上请安。
八阿哥跪下叩头,上半身绷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懈怠。
皇阿玛曾教导他们“站如松”、“坐如钟”,他必得用行动告诉皇阿玛:您看,您说的话儿子都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康熙挥挥手叫起,看着站起来已有半人高的儿子,满意地点点头。
宫里养孩子讲究“三分饥与寒”,长期只准吃七分饱,甚至更少,故而八阿哥猛地一起身还有些头晕。
说来这是在关外留下来的旧俗,那时候在草原上游牧,怕小孩积食、维持身体健壮,结果入关后反倒极端化了。
皇阿哥们是国本,宁可饿瘦也不可病死,底下奴才更怕担责,没人敢多喂。
旁的阿哥们倒不知道,八阿哥完全是因为底子厚,才经得起这么折腾。
康熙循例问了八阿哥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还算满意。八阿哥握紧的拳头稍稍松开些,心下松了一口气。
惠妃含笑道:“胤禔出宫开府,也算长成了,说不准过些时日皇上就要当皇玛法了。”
康熙拍了拍惠妃的手,“你是个好的,两个孩子都照看的很好。”
八阿哥见皇阿玛和惠娘娘开始互诉衷肠,立刻知情识趣地说要回去温书,预备退出去。
康熙叫住了八阿哥,叮嘱他切莫熬夜念书伤了身子,过足了慈父的瘾才将他放走。
八阿哥的近侍内监闫进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了,立刻跟着八阿哥回了屋子。
闫进见八阿哥今日累了一天了,不仅不肯休息,还从多宝柜上翻了一本字帖下来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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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临字,连忙劝道:“哎哟我的爷,何苦急在这一日呢?”
八阿哥淡淡扫了闫进一眼,“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这样的道理不用我说。”
上次康熙考校三、四、七、八几位阿哥的功课,检查他们近日所学的文章和汉文书写。
八阿哥前一晚读了一整夜夫子教的内容,第二日便在康熙面前得了表扬,说他比起几个哥哥来不差毫分,就是字差了些,让何焯盯着他把字练好。
自那以后,八阿哥每日必写十幅字送去乾清宫给康熙检查,一直坚持到现在。
闫进知晓自家主子爷外表瞧着是个温润宽和的,实则内心里主意正得很,旁人劝是劝不动的。
既然主子非要练字,那也只好多点几支蜡烛,免得看瞎了眼睛。
太平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听说靳辅的儿子靳治豫下淮扬查探治水之策的时候顺手发现湖广巡抚张汧贪墨了千两白银,惹得康熙震怒,下令整顿吏治。
眼见太皇太后的身子好些了,康熙又时常跑去慈宁宫问她老人家朝政上的事。
准噶尔那边又乱起来了,是打还是不打,怎么打,明珠和索额图整日吵得不可开交。
太皇太后了然地望向她打小亲自带大的孙子:“皇玛嬷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指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了。你既已亲政许久,凡事自己拿主意就是。”
太皇太后已有五六年不过问朝政,只过问康熙的生活起居,但还是有不少朝臣将主意打到她这来。
康熙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同太皇太后又说了几句,带着梁九功灰溜溜地回了乾清宫。
虽说女人就该老实在后院待着,可太皇太后不是一般的女人啊!
太皇太后为了让康熙放心,立刻开始召见各宫主位和她们养的孩子们。从太子和三阿哥开始,再到刚出生的小十三,都排着日子来慈宁宫见老祖宗。
宫里头的见完了,苏麻喇姑便对太皇太后说宫外头的也见见吧。
于是继福晋作为德高望重的宗室命妇,又被召见了。绵宜也跟着继福晋进了宫,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博尔敦和华玘也跟着一道来了。
孟氏高兴得像天上掉了馅饼,佟佳氏则有些兴致平平:她儿子又不是独一份的,郁闷。
一辆马车压根没坐下安王府这群人,因着孩子多,光奶嬷嬷就带了三个,更不要提伺候的婢女们了。
绵宜内心忍不住扶额,这样真的不会被认为再跟皇家比排场吗?
直到绵宜见到了其他阿哥公主身后跟着伺-候的人,才发觉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宫里头的孩子金贵,这话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刚出生身边就三四十人伺候,光精奇嬷嬷就有八人,再加上其余的乳母,管针线浆洗之类的,两间屋子都住不下。
等挪去阿哥所,伺候的人少了不少,却也有十余人陪侍着。
绵宜不是头一遭进宫了,同博尔敦和华玘比起来,显得要如鱼得水些。
今日恰巧太后带着五阿哥来慈宁宫,绵宜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她传说中的表哥,未来几个下场最好的阿哥之一。
五阿哥今年八岁,生得虎头虎脑。由于跟着太后经常吃牛羊肉,体格也比其他阿哥壮实不少。
绵宜忍不住感慨道:真不愧是奶奶的好大孙!
8. 第8章
五阿哥的脾气好得让绵宜有些瞠目结舌。
苏麻喇姑养着的十二阿哥伸手去扯五阿哥的辫子,那小手劲大的叫绵宜看了都忍不住呲牙咧嘴,谁知五阿哥却一声没吭,只是轻轻地掰开十二阿哥的手,将辫子拿了出来。
大人们在一边叙话,孩子们由奶嬷嬷和宫女守在一旁玩耍。几个孩子全围着五阿哥,央着五阿哥陪着玩沙包。
继福晋笑笑说:“五阿哥脾气秉性当真和善,还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可比我家这俩臭小子强多了。”
太后平日里都说蒙古话,对满语只能说是听得懂,但不大会说,听见继福晋夸赞她也只是笑笑。
继福晋招招手唤来绵宜,“你前日在家里还闹着大家听你唱蒙古歌,今儿正巧太后娘娘在,还不快唱来叫娘娘也听听。”
乌福晋姓乌朗罕济勒门,正宗的蒙八旗老姓,自然会说蒙古话、唱蒙古民歌。
绵宜打小养在她身边,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蒙语,再加上满语和汉语,若是放在后世,也能称得上多语言人才。
她走到太后跟前,先用蒙古话向两位老人家问了好,随即唱起了天上的风,一首古老的科尔沁祝酒歌。
这首祝酒歌曲调悠扬,意境辽阔苍茫,由童声唱出来颇有种独特的感觉。
太皇太后和太后听见这支曲子,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这支祝酒歌多半是在婚宴上由众人合唱,两人出嫁时父兄都曾为她们唱过这首歌。
“……天上的风不会均衡,世上的人不会永存。”绵宜唱完最后一句,连站在太皇太后身旁的苏麻喇姑都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自打搬进了这紫禁城,几人不知多久未听过这样的歌声了。从前在草原上可比如今在深宫里活得痛快,女人家不必被拘在这四四方方的格子间里。
太后拉过绵宜,喃喃道:“好孩子,再唱一遍。”
绵宜见太后有些神伤,内心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太后这辈子也是为维持满蒙关系的牺牲品。
早年皇权落在太皇太后手里,先帝爷不满一位接一位的蒙古妃子,对她十分冷淡。太后没得下一儿半女,在宫中小心谨慎小半辈子,等到康熙继位日子才稍稍好过起来。
太皇太后也忍不住感慨道:“从前我阿瓦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歌了。”
继福晋递给绵宜一个鼓励的眼神,绵宜便又清嗓唱了一遍。
宫女适时地上了几碟子蒙古奶果子和奶酥饼,就着咸奶茶和蜂蜜吃,满口油香。
见绵宜坐在一边吃糕点,五阿哥走到她旁边认真道:“绵宜格格,你是我见过唱蒙古歌最好听的姑娘。”
绵宜给出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谢过五阿哥的夸奖,又塞了一块奶酥饼给他。
五阿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绵宜的脸蛋,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失礼。他觉着绵宜比宫里其他的姐姐妹妹生得都要好看,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在慈宁宫坐了一个多时辰,继福晋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借口带着几个小的预备回安王府。
或许是今日绵宜的表现极大地取悦了后宫的两位大主子,临走前两宫给的赏赐比寻常丰厚了不少,里头更是着意添了些蒙古常给小孩玩的玩具,例如沙嘎、羊骨马和皮毽等等。
宫里向来没有秘密,很快安王府的大格格得了后宫两位大主子赏这事儿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梁九功将此事报给了康熙,康熙闻言又是一阵沉默。
他待蒙古和科尔沁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天生的自家人,需要笼络;一方面又有些忌惮。
先帝在时,前朝后宫都在蒙古贵女手中把持着,往后再不能出现这样的局面了。
故而康熙后宫一共就两位蒙军旗的嫔妃,无一人生下子嗣,无宠、无子女、无专房。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岂能不知康熙心中所想?
两人面上仍是亲亲热热的祖孙俩,可心底某处就这么拧着,谁也不说。
罢了罢了。
太医院的人说了,太皇太后身子内里亏空的厉害,此时好了大概率是回光返照,安王府的格格能让她开心也算大功一件。
康熙又顺手赏了些寻常物件让梁九功差人赶在继福晋一干人等出宫前送去。
这下各宫的人倒真有些坐不住了,纷纷好奇这安王府的大格格究竟是什么来头。
宜妃派金珠去打听,她不好直接叫人去慈宁宫打探消息,只得拐着弯从五阿哥身边的人下手。
听伺候五阿哥的嬷嬷说,安王府大格格长得那叫一个玉雪可爱,唱歌还好听,哄得太后开心的不得了。
名声刚传遍宫里的绵宜,一回到自己的屋子便嚷嚷着要吃枣泥山药糕。
在慈宁宫吃的奶果子和酥饼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腻了,吃了两块绵宜便有些受不了。
乌福晋叫珊瑚去大厨房拿点心,转头又对着绵宜严肃道:“明日起,哪都不许去,老实在屋子里待着。”
绵宜一脸求助地看向冬雨,冬雨抿着嘴摇摇头。
“小舅舅来,也不准吗?”绵宜可怜巴巴地问道。
乌福晋淡淡瞥了绵宜一眼,绵宜立刻缩了缩脖子,再不敢提出去玩的事。
绵宜早就摸清了乌福晋的底线在哪。
若是乌福晋还肯同她说话,证明问题不大,还有的商量。而乌福晋如今这副淡淡的态度则表明她现在很不悦。
绵宜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不敢再闹了,专心吃起珊瑚从大厨房拿回来的枣泥山药糕。
还是吴太监做的糕点好吃,绵宜喜滋滋地捧着糕点边吃边想。
乌福晋看着绵宜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丫头,在宫里头被记下了名,能是什么好事吗?
只瞧柔嘉那丫头,说被抱进宫养着就被抱去了。太皇太后舍不得将自家女孩嫁出去安抚异姓王,就选了柔嘉这个宗室养女送出去。
说出去名头是好听,从郡主成了公主,可这里头的滋味只有柔嘉自个儿清楚。
如若日子过得顺遂,何至于花一样的年纪,留下了女儿耿格格便草草去了。
柔嘉去世不久,耿聚忠又娶了续弦。好在耿格格的婚约早就定下了,继母插不了手,只等着明年嫁给那拉家的揆叙,在耿家待不了多少时日。
光在一旁看着柔嘉母女俩的境遇,乌福晋的后脊背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从没指望过绵宜嫁给过什么王公贵族,离爱新觉罗这家子越远越好。哪怕嫁给个穷举子,自个儿也能给绵宜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绵宜并非当真痴傻,自然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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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福晋在想什么。
乌福晋半辈子的生存经验告诉她自己,偏安一隅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绵宜如今也不知哪种才是最好的解法,既然乌福晋发话了,那么自己便踩在前人的脚印上过过看吧!
不过这话传到继福晋耳朵里却有些变了味了。
晴芳替继福晋打抱不平:“您带大格格进宫,还不是为她好。大格格一个孤女,若不是您和王爷眷顾着,哪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乌福晋也太不识抬举了。”
继福晋呵斥道:“好了,乌福晋和大格格都是主子,岂容你在这编排。”
晴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讨饶。
“大格格风寒才好不久,想来乌福晋也是担忧她的身子,”继福晋沉吟片刻后,又道,“叫人把宫里的赏给各房都送去,再从我的私库里添些。”
晴芳立刻起身照做。
各房收了赏甭管私下里如何,面上都是感恩戴德的。
只是后来再进宫,就只有华玘跟着去了。
孟氏抱着博尔敦在自己的院子里晃悠,博尔敦正是好奇的时候,看着什么东西都想抓。
“格格,正院的都让小世子跟着进宫了,咱们真不让小主子跟着一道去?”孟氏身边的婢女问道。
孟氏摇了摇头。
她生下庶长子本就招眼,自然要替自己和孩子打算,何苦再去招佟佳氏的烦。
何况大格格也没去了,在家歇着,更不要提大房吉兰和珠兰两个了,就从来没去过。
孟氏没读过书,脑子不灵光,但也知道审时度势。
旁人都不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
大房是庶长子,乌福晋也是侧室出身,孟氏觉得很有必要学习人家的行事方法。
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总有些本事的。
佟佳氏见如今这情形,心中沾沾自喜。便宜侄女老实在家待着,碍眼的庶长子也有样学样,大房那几个呆子不足为惧,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马尔珲挺惊讶的,他这福晋最近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对他那叫一个小意温柔。
他一回屋就帮着脱衣裳,一坐下就安排人添茶倒水。
这没头没脑的……不过马尔珲也懒得深究。女人嘛,心里想的总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他过得舒坦就成。
安王府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平静当中,男人们表示非常满意。
没过两个月,太皇太后又一次病倒了。
这次显然是真的性命垂危了,听宫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太皇太后已经卧床不起了,兴许就是年前的事。
康熙日夜守在太皇太后的病榻前,甚至帮着太医院的太医翻医书找方子,看有没有法子救太皇太后。
院判颤颤巍巍地下了最后通牒,只说太皇太后寿数已尽,即便用尽名贵药材吊着也撑不了几日,还是尽早通知礼部,安排后事吧。
这话刚一说出口,鲜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康熙忍不住叫所有跪着的太医全滚了出去。
太皇太后从病床上悠悠睁开双眼,哑声嘱咐道:“何苦迁怒于这帮太医呢?我自个儿的身子我知道……太宗安置已久,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把我的灵柩安置在你皇阿玛身边就好。”
康熙点了点头,他知道太皇太后心系他们父子俩,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9. 第9章
太皇太后还是没能挺过年关,丧仪办的声势浩大,康熙甚至割了发辫,吓得王公大臣们纷纷劝诫。
依据祖制,仅在先帝驾崩时才可割发,康熙如此不怪宗室和朝臣如此激愤。
太皇太后的梓宫设在慈宁宫,宗室命妇们都被召进宫去跪着哭拜,安王府的女人们也在其中。
绵宜对此一直都有些好奇,许多人或许一辈子连太皇太后的面都没见上过,忽然被叫去对着灵柩哭得仿佛亲人去世般哀恸,这真的能做到吗?
珊瑚趁人都不在的时候悄悄告诉绵宜,做不到也得做到。
年年丧事都有哭得不尽心的被拖出去责打,主子们还好,奴才们若被打了才是遭殃了。
轻则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重则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就此一命呜呼也是有不少的。
珊瑚语重心长地告诉绵宜,这样的话只敢私下里说说,若是叫外人听见,两人都得脑袋都不保了。
说完,珊瑚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个砍脑袋的动作。
绵宜点了点头,配合地将嘴巴紧紧闭上。
在宫中祭拜完还不算,奉移和路祭的排场更大。
出殡时梓宫足有一百二十八人抬杠,诸王大臣、外藩、命妇随行,百姓沿途跪拜。
据亲自参与了这一遭的佟佳氏所说,连皇上都跟着一道步行哭颂,她们这些命妇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送葬,生怕哭得不到位连累夫家和娘家。
这些贵妇人们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走了两步便觉着这也疼那也酸。还好到了宫门口能乘车跟着,若真是走到孝陵去,只怕途中先倒下一大半。
太皇太后的丧事操办了近一个月,直到年后才安置妥当。
这个年过的一点气氛也没有,既不许张灯结彩,也不许大摆筵席。
自打太皇太后去世后,康熙性子大变。若说从前还有些少年意气、急躁冲动,如今他的心思越发地叫底下人琢磨不透了。
安王爷也因太皇太后的离世感到些许怅然。
人生如沧海桑田,从前在前朝后宫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死了也就是黄土一抔。
还不等安王爷多悲秋伤春一阵子,朝中便出了一桩大事。
御史郭琇参劾明珠结党营私,明珠朋党之一的大学士余国柱卖官鬻爵。
太子和索额图知道此事,心情大畅。
这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前几年索额图在朝堂上隐隐有被明珠压制之势,如今倒真叫人解气!
索额图连夜派脸生的小厮去郭琇府上丢了几本记录了明珠其他的罪状的册子推波助澜。
郭琇开门将那几本册子捡回来仔细研读,第二日便呈上朝堂。
明珠气得牙痒痒。
康熙岂不知明珠与索额图之间的暗流涌动。
大阿哥出宫开府给了不少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安亲王每日上朝听见明珠和索额图争论不休,一个脑袋三个大。
他哪头都帮不了,也不能帮。
论索额图这头,是他福晋是赫舍里氏的亲哥哥;论明珠这头,明珠的次子揆叙马上要娶自己的外孙女耿格格。
原本康熙是为了平衡两党,拉拢宗室,才赐的揆叙与耿格格的婚事,谁知这下给安王爷架了起来。
安王爷内心腹诽:这还没到秋天呢,就生出这么多风波来,真到了秋天还不知有多少事呢!
上了两天朝,安王爷直接告病假回王府猫着了,这几日都窝在书房里教绵宜习字。
别看安王爷是武将,但他的字写得还真不赖,虽说比不上书法大家,在宗室这一帮人里也算中上水平,尤以画、写钟馗像为佳。
他执笔教绵宜画钟馗像,正好画好了留着端午的时候贴在大门上。
绵宜两世都于画工一道上不甚精通,握笔握得好好的,勾出来的线却歪歪扭扭,怎么也落不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安王爷看到绵宜画的钟馗像忍不住挠了挠脑门,“孙女,你这画的是捉鬼的钟馗,还是被钟馗捉的鬼啊?”
来喜站在一边闻言忍不住偷笑两声。
绵宜本就脸皮薄,被自家玛法笑话也就算了,来喜也在一旁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于是她板着一张小脸,对着来喜严肃道:“来喜,你竟敢笑话本格格!”
安王爷见绵宜渐渐有了主子的架势,内心高兴,配合着也瞪了来喜一眼。
来喜可是个人精,见状立刻左右开弓扇起自己的嘴巴:“哎哟,奴才该死,竟敢笑话格格,奴才该死……”
安王爷将绵宜抱在膝上,和蔼道:“等你消气了再让他停。”
绵宜只是不喜欢来喜笑话他,倒没爱看人打自己嘴巴的癖好,连忙叫停。
她伸出手招呼来喜过来,来喜以为大格格要亲赏自己巴掌,龇牙咧嘴地上前。
不想绵宜伸手将方才画的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钟馗像贴在了来喜的脑门上。
来喜踉跄一下,顶着钟馗像摔了个大马趴。
安王爷这几日的郁闷之气,一下烟消云散,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绵宜也笑,来喜见状立刻也跟着笑。
来喜:“能逗王爷和大格格笑,奴才就是做鬼也愿意。”
继福晋在门外听见一老一少在里头笑得开心,便将转身欲回去。
晴芳问道:“福晋不进去了?”
继福晋摇摇头。
她和安王爷夫妻这么多年,虽不能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多少也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索额图不确定皇上是否真的会严惩明珠一党,想通过她把安王爷拉到太子这边增加些胜算。
照现在皇上的态度来看,安王府站哪边压根不重要,因为皇上的态度就是偏向太子和索额图的。
并且不是一般的偏向。
不过既然自家哥哥求到这里来了,多少还得走一遭,但王爷肯不肯见她又是另一码事了。
晴芳还想说些什么,见继福晋转头走了也只好跟上。
绵宜隔老远就听见了继福晋的脚步声,和她猜得半分不差,继福晋终究还是没开口。
继福晋不愧出身大族,政治嗅觉堪称灵敏。
康熙和太子这父子俩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人能掺合的。
在历史上来看,轻则被踢出夺嫡的队伍,重则被圈禁在宗人府。
绵宜继续跟着安王爷学写字画画,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甩出去,总归这把火目前还烧不到她身上。
等明珠的大学士被罢免后,安王爷又称病已痊愈,继续上朝。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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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士一次性罢免了四位,六部尚书去职近半,明珠彻底被踢出了内阁。
随着明珠的倒台,朝廷里的官员一股脑地全倒向太子和索额图。
惠妃听了这消息在延禧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彩蝶扶着惠妃,小声安抚道:“娘娘莫焦心,皇上并非迁怒于旁人之人,娘娘在后宫的地位想来不会受什么影响。”
惠妃心中乱成一团,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不会变动,可她在乎的是大阿哥!
好在胤禔的妻族此番没受影响,大福晋的父亲科尔坤屁股还牢牢地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惠妃顺了顺胸口的气,对着彩蝶道:“把大福晋给我叫进宫来。”
不管如何,大阿哥仍是现在唯一一个出宫开府的阿哥,尽早生下皇长孙让康熙高兴高兴也好。
于是乎刚刚新婚不久的大福晋就被惠妃叫进宫来训话催生。
大福晋高高兴兴地进宫,走的时候却满脸的无奈。尽管她和大阿哥感情不错,可孩子是上天赐的缘分,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大阿哥见大福晋回了府,随口问了大福晋惠妃叫她进宫去做什么。
“额娘挂心阿哥,叫妾身进宫叙叙话。”大福晋想着大阿哥近日为明珠的事情已然很忧心了,便不想让女人家的事情再烦他了。
大阿哥:“辛苦福晋了,日后还得麻烦福晋替我多在额娘跟前尽孝。”
大福晋笑着摇了摇头,只说这是她应当做的。
成婚前家里打探来的消息都说大阿哥性子有些急躁,人也不大爱说话,性子冷冷的。
大福晋原本有些发怵,可这些日子大阿哥待她极好,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和善体贴的模样,跟在外头完全不一样。
她心一横,不就是生孩子吗,反正女人都得生孩子,尽早生下皇长孙,也算完成惠妃布置的任务。
罢免明珠的事情在宫里宫外热闹了好一阵,连九阿哥都偷偷跑来问八阿哥,惠妃和大阿哥现在如何了。
八阿哥猜想八成是宜妃让老九来打探的,毕竟都是有皇子的一宫主位,对这种事情上心也符合常理。
他随口说了几句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又陪九阿哥闲聊了些旁的才从上书房出来。
倒是四阿哥在宫道上碰见他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八阿哥曾经被短暂地被丢到贵妃那养过一阵,彼时和四阿哥关系还算亲近。
四阿哥很能理解八阿哥现在心中所想。
他俩的处境有些相似之处:亲额娘一样的出身低微,一样被抱到高位妃嫔那养着。
不过德妃的出身和运气倒比八阿哥的额娘庶妃卫氏好不少。除了四阿哥,其余的孩子都是德妃亲自抚养的,如今新添了十四阿哥,更是爱得和眼珠子一样。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四阿哥宽慰道:“皇阿玛正在气头上,想他平日里对明珠的恩宠,过些时日说不准就好了。”
八阿哥笑笑:“四哥读书辛苦,还挂念臣弟,倒是臣弟的不是了。”
他颇有些意外。
四阿哥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性子冷、不爱抱团,对谁都淡淡的,怎的今日突然关心起他来?
四阿哥的冷脸略微有些抽动,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努努嘴转身朝承乾宫去了。
10. 第10章
明珠官职被罢不久后,紧跟着就是揆叙和耿格格的婚事。在满朝上下都盯着瞧好戏的时候,那拉家决定大办这场婚宴。
说来耿格格和揆叙二人还算是现代极为时髦的姐弟恋,耿格格要比揆叙大三岁,虚岁十八。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
耿格格和揆叙婚前的感情就还算不错。京城里同公主府门当户对的就这么几家,两人私下也见过几面,不算盲婚哑嫁。
前朝突然出了这档子事,明珠和揆叙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耿格格,据说临出嫁前聘礼又多加了三成,聘礼单子长得都写不下。
珊瑚说起这事的时候,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
瞧瞧这耿格格嫁的多好,那拉家统共就三个儿子,都是嫡福晋生的,人口简单、家风清正。大儿子性德去世的早,揆叙作为次子如今最受重视,小夫妻俩感情也不错。
要是自家格格也能觅得这般夫婿该多好!
绵宜笑着逗珊瑚:“有这好事你怎的不想着给自己求求?”
珊瑚被绵宜这话噎到,红着脸说:“奴才就不成亲了,伺候格格一辈子,格格去哪我就去哪。”
绵宜又听珊瑚说了些耿格格和公主府的事,倒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颇有些好奇。
“到时候去那家吃席面,格格就能一睹真容了。”珊瑚笑嘻嘻地说。
耿格格出嫁那日,安亲王府几乎全去送嫁了,也算是替她撑腰。乌福晋不爱凑热闹,便让绵宜跟着继福晋和贾佳氏一道过去。
绵宜看着几个舅舅在耿家门口站成一排,气势汹汹的,非常与有荣焉。
别看安亲王府平日里有些小摩擦,关键时候一家人还是很团结的嘛。
安王爷虽然不想搅进明珠和索额图的这档子事里,但为了自己外孙女的幸福,还是准备发挥一下皇上安排自己做平衡两党势力吉祥物的作用,把所有的儿子都派来了。
绵宜跟着继福晋和两个舅母去新娘子房里添妆,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耿表姐。
这位耿表姐的长相怎么说呢……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就是能在她脸上清晰地看到她爹耿聚忠长什么样,和安王府这边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一晃眼,玉漱也要出嫁了。”继福晋感慨道。
玉漱正是耿格格闺名,玉属金、漱属水,金生水,是个好名字。
喜婆刚给耿格格绞完面,耿格格坐在绣凳上微微侧头问候继福晋:“外祖母安好。”
继福晋拉过贾佳氏,“这是你大舅母。”接着又拉过佟佳氏,“这是你二舅母。”
贾佳氏冲着耿格格微微一笑,替她理了理衣襟。佟佳氏就要活络多了,一会夸夸耿格格的嫁衣样子,一会说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水种好。
绵宜牵着吉兰和珠兰小姐俩,几人对一边桌上摆的亮闪闪的头面很是好奇。
绵宜悄悄想,那么大一颗东珠,拆下来能卖不老少钱吧!
耿格格转头看向三个表妹,笑盈盈地说:“让我猜猜你们三个是谁……你是绵宜,你俩是吉兰和珠兰,对不对?”
姐妹三人点点头。
吉兰怯生生地问:“耿姐姐,我可以摸摸你的珠子吗?”
耿格格大方地让婢女把东珠拿给吉兰看。
吉兰伸出手摸了一下,又马上将手抽回,小跑着躲在贾佳氏的背后,咯咯地笑起来。
贾佳氏推了推吉兰,“还不和你耿姐姐道谢。”
吉兰有些害羞,再不肯从贾佳氏背后出来了。
继福晋有些感慨,柔嘉早早地就被抱进了宫,安王爷不管如何思念这个女儿,也不好频繁进宫去看。
柔嘉留下了耿格格便撒手人寰,安亲王府有意想亲近外孙女,但耿聚忠的继室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几次三番地阻挠。
耿格格反过来安慰继福晋:“外祖母不必担忧,成了亲后往来走动要比之前更方便了。”
佟佳氏不喜欢这种感伤的氛围,拉着耿格格就要传授她驭夫之术。
眼见佟佳氏越说话越荤,贾佳氏立刻把绵宜三个捞到一边,把她们的耳朵捂上。
“二弟妹,三个小的还在这呢。”贾佳氏嗔怪道。
耿格格也被佟佳氏臊得不行,可又想着自己比揆叙年长,在这方面是得引导着,按耐不住地又想听。
佟佳氏不以为然道:“做女人的,总有这么一遭,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不然女人把男人当圣人先生,男人把女人当神女菩萨,等到两人成婚后再无情地戳破幻想的粉红泡泡,发现彼此都是食色性也的大俗人一个,岂非更难过了?
绵宜对佟佳氏这种超脱于时代的先进思想感到由衷地敬佩。
几人在里头没说多大一会话,把给耿格格的添妆送了后,耿格格的后母哈达纳喇氏就在门口站着了。
继福晋见状也不好多留,带着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小的便出去了。
哈达纳喇氏见安亲王府的人走远了,才眼红道:“那家给的聘礼已比原先厚了三成,安亲王府又添了许多,到底还是格格有福气。”
耿格格没搭理她,吩咐婢女又去检查了一遍东西。
哈达纳喇氏又道:“格格手里那么多好东西,何不给一两件你妹妹瞧瞧世面。”
反正马上就要出嫁了,耿格格也懒得再同哈达纳喇氏虚与委蛇。故而她直言道:“玉笛出嫁该添妆我自会回来送上东西,倒没听说过长姐出嫁时从长姐的聘礼和嫁妆里扣下来东西给妹妹的。”
哈达纳喇氏一噎,“格格对我未免太不客气,好歹我名义上也是你的母亲。”
耿格格招手唤来两个婆子,“把我这位母亲请出去吧,屋子小,站不下这么多人。”
哈达纳喇氏被婆子们一左一右架着出去,站在门口气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什么叫屋子小,站不下这么多人?方才安亲王府那么多人明明站得好好的!
哈达纳喇氏本想发作,又想着今日来的勋贵不少,若是真闹得不好看,只怕耿家和那家都饶不了她,只得悻悻作罢。
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揆叙便带着花轿来耿家迎耿格格了。
揆叙今年虚岁十五,身穿石青缎绣九蟒朝服,腰悬玉带,头戴珊瑚顶戴,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人虽瘦弱,但显得精神。
花轿是正经的八抬大轿,送亲队伍里跟着宗室福晋和耿家女眷。
走到一半,耿格格按满洲旧俗插车,由耿家族兄抱着上了另一顶轿子。
揆叙虽暂时没看见盖头下的耿格格今日长什么样,心中却觉得必然是极美的。
另一头那拉家可谓是宾客盈门,除去姻亲和明珠的同僚外,还来了不少阿哥们。
为首的自然是大阿哥跟太子。
大阿哥替惠妃来的,太子算是作为耿格格的娘家人兼代表康熙。
三阿哥没来,四阿哥不爱凑热闹也没来,五阿哥代表太后来了。
五阿哥出宫了,九阿哥也闹着要来,在翊坤宫里撒泼打滚,被宜妃揍了一顿后安生了。
八阿哥也来了,自然是跟着大阿哥,毕竟他现在养在惠妃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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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地一群阿哥上了门,明珠一时间倒有些手足无措。
这群金贵的小崽子,若是伺候的不好指不定又扯出什么闲篇来。
众阿哥正围着大阿哥问开府以后的事,言语中流露出不少羡慕。
大阿哥一一回答了弟弟们问的问题,随即转向太子:“太子爷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凑这个热闹?”
闻言明珠也感谢太子百忙之中屈尊降贵来参加犬子的婚礼。
“自然是代表皇阿玛而来,”太子对上大阿哥的目光,“明珠是重臣,玉漱又是柔嘉姑姑的独女,亲上加亲的好事,孤自然要来瞧瞧。”
眼瞧着两人针尖对麦芒,言语之中开始较上了劲,八阿哥连忙道:“大哥,太子,外头礼宾众多,不如咱们先进去再说?”
五阿哥:“对对对,先进去。”
经希恰巧此时赶到,“诸位爷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我好出来迎迎。”
明珠见经希来了,连忙道:“还烦请郡王爷替奴才多招呼招呼几位阿哥,好酒管够,不够只管叫下人去取。”
太子指着经希道:“经希,今日你可别想逃,定要把你喝趴下才是。”
经希:“新娘子还没见到,太子就想喝趴我,是不是太早了点?”
几人大笑着进去了。
不多时,揆叙便带着花轿回来了。喜娘搀扶着耿格格下轿,两人拜天地。
绵宜还是头一遭观礼,看得认真极了。尽管早晨已经见过耿格格今日的妆容,此刻还是有些好奇盖头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
佟佳氏见绵宜这般,勉为其难地将绵宜抱了起来。
绵宜甜甜道:“多谢二舅母。”
佟佳氏:“你这笨丫头,看不见也不说,光伸头就能瞧见了?”
绵宜亲昵地搂住佟佳氏的脖子,“二舅母说的是。”
拜堂完毕后,耿格格被送进了新房,喜宴终于开了。
都说来参加婚礼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看新娘子和吃喜宴,今天新娘子看了,绵宜势必要好好品鉴一下那家厨子的手艺。
婚宴正席大多是八大碗十二碟。
所谓十二碟,便是前菜冷碟,分干鲜、荤素,多为四干四鲜四冷荤。
八大碗用的清一色大海碗,热菜主件,八人一桌配八碗。
绵宜不大爱吃那些油腻腻的荤菜,专挑桌上的雪菜炒小豆腐和凉菜吃,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之前在慈宁宫见过的裕亲王福晋问:“大格格可是吃饱了?”
绵宜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珊瑚内心忍不住吐槽:大格格哪里是吃饱了,分明是又挑食了,嫌席面不好吃。
乌福晋也想过应当如何治治绵宜这毛病,试过各种各样的法子,却还是掰不过来。
这小祖宗不爱吃的真就一口不碰,宁可饿着也不动一筷子。
乌福晋又气又心疼,直言她这么犟的性子,往后要吃亏的。
继福晋:“既吃好了,便去玩罢,在这拘着也不自在。”
绵宜乖巧地从板凳上下来,非常有礼貌地问候了桌上一圈长辈,随即离席。
珠兰悄悄地走到绵宜身旁,“听说三舅舅他们在那边投壶,咱们去瞧瞧吧?”
绵宜问:“吉兰呢?怎么没瞧见她?”
珠兰撇撇嘴:“姐姐又睡了,刚刚说困了,叫嬷嬷抱着进去了。大姐姐,咱们去瞧瞧吧,这里闷得慌。”
绵宜转头瞧见桌上的女眷三三两两地开始讲起东家长、西家短,想着至少还要好一会,便答应了下来。
11. 第11章
绵宜和珠兰带着婢女们朝经希那边去了。
“三舅舅。”
两人福了福身子。
经希见侄女和外甥女来了,连忙叫她们上前来。
太子看向两人,目光落在绵宜身上。
他对安亲王府的人员构成了解充分,面前的这个小丫头有些面生,生得倒是精致可爱,他略一推断便知是郭络罗家养在安王府的大格格。
太子佯作不知,打趣道:“这是打哪来了位小仙姑?”
绵宜不卑不亢地上前请安:“郭络罗绵宜见过太子爷。”
太子笑着说:“哦,你便是五弟常常挂在口中的那个蒙古歌唱得好的安王府大格格?”
五阿哥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倒也没有常挂在口中吧,只不过提了两三次。
绵宜:“五爷过誉了,绵宜不过雕虫小技讨主子们开心。”
太子点点头,扬头立在一边。
经希抬手向绵宜和珠兰介绍今日来的几位阿哥。
“这位是大阿哥,太子和五阿哥方才都认识了,”经希指了指站在一侧的八阿哥,“这是八阿哥。”
八阿哥三个字一出,绵宜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向大阿哥请安的时候,本能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看方位应该是八阿哥。
八阿哥看着低头向自己请安的绵宜,内心有些郁闷。
自己在几个兄弟当中长得也不算丑的,怎的安王府这个大格格连看都不敢看自己?
说她值慕少艾,八阿哥是不信的。只瞧她与五哥相处的模样,便知还是个尚未开窍的。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八阿哥有些好奇。
他面上依旧含笑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绵宜趁着起身的功夫瞧瞧看了一眼八阿哥,用一句“面如美玉、目如朗星”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
卫氏以貌美受宠,八阿哥遗传了个十成十。
绵宜觉得自己指定是遗传了额娘,见到帅哥便心生好感。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不可不可。
这男人虽然又帅又有钱,但下场却不怎么好。
八阿哥比绵宜高了小半个头,看不到此刻正低着头的绵宜脸上纠结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一双小手将衣角揉来揉去。
他眼神微闪,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五阿哥急吼吼地招呼绵宜和珠兰过去:“你俩会不会投壶?”
五阿哥方才同几个兄弟和经希投壶时被虐爆了,此刻见了两位格格,只想同她们玩上几局,安慰一下受挫的自尊心。
他本以为自己比不过大阿哥、太子和经希是正常的,谁成想连老八都赶不上。
珠兰摇了摇头,贾佳氏平日里不许她和吉兰玩这些,只准读书习字,再不就是学规矩礼仪。
绵宜冲着五阿哥点点头,蕴端倒是时常带着她玩这些。不过两人也不按着规矩来,都是乱玩,大多时候都是以十筹为一局,谁中的多谁就胜。
若是蕴端胜了,绵宜就得替他写大字交给安王爷;若是绵宜赢了,蕴端就得去正明斋买萨其马和玫瑰玉露糕回来给她。
蕴端去了正明斋好几趟,才侥幸赢了一局,总算逮到机会让绵宜替他写大字。
结果作业刚交上去,就被安王爷发现了,将蕴端叫去好一顿教训。
安王爷气得牙根痒痒,蕴端身为舅舅,让外甥女帮忙写大字就算了,结果自个儿的字还没几岁的女娃娃写得好。
这叫什么事儿?
绵宜看向五阿哥问道:“五爷想怎么玩?”
五阿哥:“自然是每人四矢为一局,共三局,三局两胜。”
绵宜听见五阿哥变得愈发流利的汉话,内心忍不住感慨:皇家的教育质量果真不是一般的好,一群大儒围着皇阿哥们转,只要不是智力有问题,都能给你教出来。
大阿哥和太子以恐有欺负小孩的嫌疑为由不参与这轮投壶,经希在一旁计分,故而只有五阿哥、八阿哥、绵宜和珠兰四个人玩。
下人将上一局的竹矢从投壶里拿了出来,又重新调整了投壶的位置,放在几人前头。
四人依序分别投了三局。
五阿哥依靠一身蛮劲,中了几箭,略比头一次玩的珠兰强些,惹得大阿哥和太子一阵打趣。
“玩的就是个开心,输赢有什么关系。珠兰大胆投,有我给你垫底。”五阿哥豪爽道。
珠兰抿嘴笑笑,明显放松了不少,“多谢五爷。”
倒是绵宜和八阿哥两人得分吃得紧,颇有些棋逢对手之意。
八阿哥看着绵宜认真的侧脸,有些惊讶。
宫里的公主们大多都温顺隐忍,少有恣意骄横的……除了宜妃膝下养着的四公主。
好吧,这位四公主的母族也是郭络罗氏,看来郭络罗家的女人从根儿上便是如此。
八阿哥信手投了四箭,中了后三箭,是为散箭。照这个比分来看,绵宜除非能中双耳,不然便无法赢下这局。
珊瑚站在绵宜身后都跟着有些紧张起来,这输了不打紧,赢了岂不是下八阿哥的面子?
乌福晋临出门前一直叮嘱珊瑚,要仔细看着大格格,行事务必低调些,千万别扎眼。
绵宜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不过她并不是在纠结要不要赢,而是如何输得不那么明显。
这就好比在单位和领导打乒乓球,既不能放水放得让领导觉得刻意,又不能完全盖过领导的风头,让领导没什么存在感。
最好是经过一番激烈的交战,最终惜败。
绵宜深吸一口气,投时微微一侧,没中成双耳。
经希可惜道:“哎呀,就差那么一点儿。”
太子捧场地鼓了鼓掌,“好!不想大格格如此精通此道,八弟还得勤加苦练,不然可得被个姑娘赶上了。”
八阿哥连声称是,还不忘将太子和大阿哥一通夸赞,直言自己还太过年轻,希望两位皇兄多加指点。
一番言辞雨露均沾、周到细致,让绵宜听了暗自咂舌。
论向上管理,自己在八阿哥面前还是太过才疏学浅。
八阿哥余光瞥见绵宜微微勾起的唇角,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给自己放水就让她那么乐不可支?
旁人没发现绵宜的小动作,但他就站在绵宜后头,向来观人于微,这点伎俩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方才他瞧见绵宜玩得认真,便想着让她最后一局,让她赢了也不打紧,谁知绵宜又给让了回来。
八阿哥哑然失笑。
大阿哥问道:“大格格的投壶是谁教的?”
经希摇了摇头,“除了蕴端那小子还能有谁?”
大阿哥哈哈大笑,朝着绵宜道:“赶明儿叫蕴端带你跟我们一道跑马去,京郊马场的草长得好,正适合去痛痛快快跑一场。”
绵宜大大方方地谢过:“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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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绵宜却之不恭。”
五阿哥:“大哥,去跑马岂能不带上我?我正觉得待在宫里闷得慌呢!”
太子双手插胸,“若你能将那古诗三百首背下三首来,孤亲自替你去求皇阿玛。”
五阿哥立刻跑到太子跟前,“二哥此话当真?”
太子点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大阿哥见状也不忘带上八阿哥,“八弟,你也跟着一道去。”
八阿哥垂眸敛目:“多谢大哥。”
几人说笑了一阵,见晴芳来喊经希三个,这才依依惜别。
宫门也快到了下钥的时间,太子便向明珠告辞,带着五阿哥和八阿哥往宫里赶。
三人分了三辆马车,八阿哥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经过官道,行驶地很顺畅,快宵禁了,没人在街上乱晃。
八阿哥睁开双眼,转头问闫进:“……你觉得安王府的大格格怎么样?”
闫进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家主子不仅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私底下也很少议论旁人,属于是横竖都找不出什么错处来的那一挂神仙。
今日怎么忽然对安王府的大格格感兴趣了?
闫进想了半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估计是方才在那家投壶,这位大格格哪里招了主子忌讳,主子不好直说才这般。
女人家还是温顺体贴的好,哪能越过男人去。
闫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正色道:“除了长得漂亮些,没见有什么特别的。”
八阿哥闻言冷哼一声,又闭上了眼。
闫进越发觉得自己说到了主子的心坎里,喜滋滋地准备挨夸。
另一头,耿格格坐在新房内,听见外头的人声渐渐小了,悄悄地问:“外面都散了?”
婢女泊烟出去探了探,回来说:“都散了,下人们在收拾,姑爷约莫着就要回来了。”
耿格格轻轻地应了声,心下有些紧张。
虽说宗室权贵之间联姻,女方比男方大很常见,但耿格格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
毕竟男人都好新鲜、喜欢好颜色,且她心里是有揆叙的,若是揆叙将来纳了妾室……耿格格不敢再往下想。
柔嘉公主和耿聚忠的感情并不好,公主下嫁有严格礼制,额驸需早晚请安、分居公主院,两人活得像同居的陌生人。
更不要提耿家是靖南王藩属,赐婚本就带着牵制与猜忌,两人之间的氛围更是压抑。
胡思乱想着,揆叙被小太监搀扶着东倒西歪地进来了。
耿格格听见动静,本能地站了起来去接揆叙,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便问道:“怎的喝了这么多?”
小太监刚准备开口说话,揆叙就直起身子,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耿格格:“玉漱姐,我没醉。若不装成这样,只怕他们不会轻易放了我回来。”
耿格格见揆叙笑盈盈地望着她,立刻羞红了脸。
“怎的还叫玉漱姐?”耿格格嗔怪道。
这下轮到揆叙脸红了,新婚的小夫妻总是这般害羞又黏糊。
半晌,揆叙才鼓足勇气喊了声“夫人”。
他原本是想喊些更亲密的,但考虑到有下人在一旁,还是决定喊夫人。
泊烟见状领头带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等耿格格再回过神来,已经被揆叙压倒在床上,方才所有的纠结和后怕都被揆叙的吻压了下去,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12. 第12章
玉漱的婚后生活过得着实不错,揆叙陪着她回了门,转头又来了安王府。
安王爷本就觉得有愧于柔嘉,此刻见了玉漱更是将一片爱女之心尽数移到玉漱身上。
玉漱喜欢的摆件,装车。玉漱喜欢的厨子,也装车带走。
安王爷见玉漱就带了泊烟一个婢女来,唯恐她手下没人使唤,连忙要送几个陪房过去给她。
玉漱被她外祖父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府上什么都有。
绵宜悄悄告诉玉漱,安王爷就是这种性子,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好,能照顾到的都会照顾到。
安王爷众多孩子们都认为自己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孩子,不得不说他在平衡各房子女这块很有水平。
玉漱这才稍稍放松些。
她很喜欢绵宜这个表妹,见过两位舅母后就同绵宜畅聊起来。
玉漱和绵宜约定好下次送帖子来邀她去那府做客。那家的园子里有个大池子,里头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鱼,可以坐在水榭台上赏鱼赏花,再吃些应景的河鲜。
吃吃喝喝一上午,玉漱的探亲之旅就结束了。
临走前,玉漱顺走了个擅长做川菜的厨子。绵宜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把吴太监顺走。
绵宜跟着安王府众人将玉漱和揆叙送上马车,才回屋歇着。
刚一回自己的屋子,珊瑚便贼兮兮地凑到绵宜身边说小话,“格格您瞧,耿格格和姑爷感情多好。”
“……这话你已经念叨好几遍了。”绵宜无奈道。
珊瑚冷静地分析:“您瞧,那家大公子是个有名的痴情种,二公子对耿格格也好,想必三公子估摸着也差不离。”
绵宜听见珊瑚说起揆叙的弟弟揆方,浑身一激灵。
且不说揆方是不是真的痴情种,光就表姐妹嫁兄弟俩这件事情就让她接受不了。
姐妹之间再好的关系,等成了妯娌,那可就不一定了。上下牙齿还打架呢,何况是这种关系。
绵宜挺喜欢玉漱这个温柔和蔼的表姐的,天下的男人多的是,犯不着如此。
和珊瑚说了一阵话,听了一会王府里的新近的八卦,绵宜便歪在窗前看游记。
轩窗半开着,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随即便是连绵不绝的春雨。
绵宜探出半个身子到外头感受凉气儿。小孩子内火旺,睡觉时就好把胳膊腿伸出来晾着,此时更是贪凉。
福嬷嬷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急忙收拾花盆的婢女,一回头瞧见绵宜整个人都要从窗子里翻出来,立刻急吼吼地进来。
“格格,您快下来,仔细摔下来。”福嬷嬷语重心长道,“急头白脸热了一阵,只怕之后要倒春寒,真着了风寒,得养许久才好呢。”
珊瑚怕绵宜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补充道:“小爷上次说带格格去踏青,若是病了,王爷和乌福晋只怕不让呢。”
绵宜无奈地下来,她不过就是好奇瞧瞧,哪就那么严重。何况她经常跟着安王爷练五禽戏锻炼身体,不至于见风倒。
她本想发作,又想到下人们只是提前规避可能挨揍的风险,便作罢了。
没想到滚滚春雷带来的不仅是几场大雨,还有噶尔丹的三万大军。喀尔喀三部被噶尔丹打的落花流水,数十万人南下投清。
朝廷一边忙着安置流民,一边忙着赈灾,还要抽出时间布防,以防准噶尔骚扰边境。
安王爷连续几日被康熙拘在宫里,和大臣们一起商讨军情。安王爷只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任由几位内阁大臣在一旁吵得唾沫直飞。
吵来吵去,最终康熙决定让安王爷和简王爷雅布各带五百人去驻防。
安王爷本昏昏欲睡,听见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一个激灵。
让他去驻防?他都六十多了,怎么去驻防?
安王爷心事重重地回了府,来喜看着一脸沉色的安王爷内心有些发怵。
来喜哆哆嗦嗦道:“王爷可要去瞧瞧福晋?”
虽说安王爷喜欢乌福晋,但依着来喜平日伺候的经验,这种时候只有继福晋说话才管用,旁人都说不到点子上。
安王爷沉吟片刻,“去福晋那。”
来喜“哎”了一声,立刻拔腿推门开路。
继福晋坐在屋子里听说安王爷往正院来了,心中也有些淡淡的欣喜,立刻安排屋子里的人布膳。
廊下的小太监冲里头喊了声,安王爷随手挑了帘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险些没刹住车。
继福晋连忙迎上去,“王爷这是怎的了?”
安王爷一句话不说,撩袍子坐下。
继福晋约摸着安王爷有话要说,连忙将下人屏退。
安王爷这才开口:“皇上意思是叫我去苏尼特驻防。”
继福晋一惊,“要王爷去?”
安王爷淡淡地“嗯”了一声。
如今武将有些青黄不接,京中除了费扬古和郎坦,暂时也找不出几个更好的来,不得已才让安王爷去。
继福晋温柔地笑道:“那王爷愿不愿去?”
安王爷闻言冷笑一声。
两人心中都清楚,去与不去由不得安王府选择。
继福晋:“王爷如今已是亲王,战功赫赫,再往上就是……布防对于王爷来说易如探囊取物,妾身提前恭迎王爷凯旋。”
安王爷深深地看了一眼继福晋,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很好,赫舍里氏这个福晋当的很好。
若是他真出了什么岔子,安王府有继福晋坐镇,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过安王爷倒没想过能再进一步,他如今已经是亲王,再往上就是铁帽子王。
康熙给爵位给的相当“抠门”,除了几个亲兄弟再加上安王爷这样前朝余留下来的亲王外,再没封过王。
异姓王就更不必说了,前车之鉴在此,即便是收复了台湾的施琅,也只封了个靖海侯。
马尔珲资质不差,守成绰绰有余。安王爷只盼着自己花甲之年还四处征战,能为子孙在皇上跟前留下几分薄面。
继福晋微微一笑,转身替安王爷开始布菜。“王爷累了几日了,也不曾好好用过膳,妾身今日命厨房煲了老鸭汤……”
安王爷大手一挥,“军务繁忙,饭就不吃了。”随即又带着来喜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晴芳见安王爷出去了还纳闷:“福晋,王爷不留下过夜吗?”
继福晋摇摇头,“总不是如此。”
她是一个合格的安王妃,能开枝散叶、能管家,所以安王爷给她尊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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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芳小声问道:“福晋可还要用膳?”
继福晋:“撤下去一半吧,一个人用不了这么些。”
婢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八仙桌上的菜撤下去。晴芳小声嘱咐她们下去将菜分分,也算加餐了。
下头人得了赏菜,悄悄地开心,这样的好事不是时刻都有的。主子们吃的菜比他们的好不少,尝个鲜跟外头说起来也算体面。
继福晋又吩咐晴芳:“去打听打听王爷哪去了。”
晴芳点点头,刚准备出门,又被继福晋拦下:“不必去了。”
安王爷除了去乌福晋的院子里还能去哪?
来喜打着灯笼走在前头,直直地朝乌福晋的院子里去。
安王爷一脚踹上来喜的屁股:“混账奴才,做起我的主来了,谁说要去你乌主子那了?”
来喜一张老脸皱成一团,揉了揉屁股,“哎哟,主子爷,那您是回书房歇着?”
安王爷:“去你乌主子那。”
来喜:“……”
安王爷补充道:“瞧瞧大格格,这几日忙没顾得上她。”
来喜心知肚明,安王爷心里还是挂念着乌福晋,真要出门打仗了,还是习惯性地去告诉她一声。
安王爷走到正门口,透过明纸糊的窗户瞧见里头热闹的样子,放缓了脚步。
冬雨最先察觉到安王爷在门口,连忙打了帘子将人请进来,屋子里头伺候的下人们立刻扑在地上喊“王爷吉祥”。
乌福晋浅浅一福,紧跟着绵宜从后头跳出来搂住安王爷的手臂。见绵宜脸上还粘着白纸条,安王爷便问:“大格格怎的成了只大花猫?”
绵宜笑嘻嘻地揭下脸上的纸条,粘在安王爷的脸上。
乌福晋拧了绵宜一把,解释道:“她拉着冬雨、珊瑚和福嬷嬷一道玩升官图,说是自己关起门来玩,不下注钱,输了的就往脸上贴条。”
所谓升官图,可以看作官场版大富翁。
升官图棋盘由硬纸板折叠成册,里头画了三圈。外圈是从白丁到状元的科举出身,及外省州县府、布按两司等职位;中圈则是六部、都察院、九卿、京府、翰林院;内圈是内圈:太傅、太师、太保。
用的骰子是四面陀螺,每面刻着判词:“德”、“才”、“功”、“赃”,棋盘上每一格官名下头都标注了可以升职的判词,只有摇到相应的判词才能升级,否则要留在原地或降职。
光有这些玩法绵宜觉着还不够,又加了不少新规矩,比如如果同衙门相遇,官小的要向官大的交礼金贿赂。
安王爷听了笑道:“你这可是无师自通。”
一天官场没进过,倒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都学了个十成十。
不过安王爷和乌福晋都不反对绵宜玩这个。
毕竟这套升官图完美地复刻了朝廷的科举和官制,小辈们多了解些也是好的。
绵宜脑子里又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既然有科举的,那她也能依着这个做出女官的,或是武举的,说不准还能卖不少银子。
珊瑚适时地给绵宜泼了瓢冷水,“格格,您说的市面上已有了。”
绵宜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好吧,古代人民的智慧还是很强大的,压根没给她发财的机会。
13. 第13章
三人在屋子里说了一会话,安王爷便公布了他不久后要领兵驻防的消息。
乌福晋先是一愣,随即轻车熟路地转身替安王爷收拾起之前的东西。
安王爷看着乌福晋的背影,心烦意乱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绵宜算了下时间,今年是康熙二十七年,岳乐出塞驻防,十月返京后病重,没熬多久便死在了军中。
虽然历史上没说是什么病,不过塞外苦寒,绵宜才想大概率应该是风寒或是劳累引起的风温之类的。
她踌躇了半晌,刚想劝安王爷别去,就听见乌福晋开口:“苏尼特部风沙大,冬日寒凉,牲畜都常有冻死的……”
饶是乌福晋平时心理建设做的再好,念了再多清心止欲的佛经,现在还是忍不住关心安王爷。
“王爷不能同皇上说说,此番让旁人代替去。”乌福晋小心翼翼道。
绵宜见乌福晋开腔,立刻跟着说:“玛法年事已高,塞外苦寒,绵宜舍不得您去。”
安王爷叹了口气,随即一把捞起绵宜,呵呵笑道:“玛法还抱得动绵宜,不算太老。”
绵宜一听这话,忍不住有些眼酸。
她记忆中的安王爷还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如今仔细瞧瞧也有疲态了。
乌福晋听话听音,就知道安王爷压根没准备听旁人的劝,便省了力气不再游说了。
继福晋能猜中安王爷的想法,却得不了他的心,乌福晋这头却恰恰相反。
乌福晋:“王爷何时走,东西也好叫人收拾起来。”
安王爷将绵宜放下,“过了端午就预备出京。”
绵宜掐指一算,约摸着也就不到三个月的样子。
安王爷陪着绵宜玩了两局升官图,又说书房里还有军务要处理,带着来喜回去了。
绵宜回了自己的厢房,便叫珊瑚将架子上的医书都翻出来。
既然安王爷打定主意要去驻防,那自己只好在其余方面下手,看能不能尽量让安王爷去世的时间晚些。
如今安亲王府一脉可以算说是圣眷优渥,除了蕴端,剩余三个舅舅都分封了爵位。可自打安王爷去世后,就有些式微了。
再加上历史上卷进了夺嫡里头,到了新朝,安亲王府也就渐渐落败了。
安亲王府的人待绵宜好,绵宜自然想着投桃报李,能让王府好过一日算一日。
“格格要这么多医书做什么?”珊瑚抱着好几摞医书走到绵宜身边。
绵宜一边翻着书一边说:“方才玛玛说塞外苦寒,我便想替玛法准备些能用上的药。”
若是能带上充足的药品,真有什么急病,至少不至于抓瞎,能控制住病情。
珊瑚满脸欣慰地看着绵宜,她家格格当真是长大了,会疼人了。王爷和乌福晋知道了,必定开心极了。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绵宜不仅自己啃医书,还经常抓着府里的府医请教问题。
绵宜有些苦恼地看着面前的一堆医书,怎么轮到她了就没点亮什么金手指,一下就研制出各类灵通的药方呢?
福嬷嬷替绵宜又点了几支蜡烛,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
绵宜望着几乎要留下眼泪来的福嬷嬷和珊瑚,忍不住扶额。
有这么夸张吗?
绵宜觉得自己像苦读十年的清贫秀才,只等着中举成了举人老爷光耀门楣。
福嬷嬷则像望子成龙的老母亲,日日督促勤学苦读。
珊瑚嘛……倒比较像体贴温柔的妻子。
绵宜想着这副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珊瑚心中大惊,不好,格格这是看医书看傻了。
忙碌了半个月,绵宜将自己整理的能够治风寒和风温的药方子拿去给刘府医看。
刘府医接过那药方子拧着眉头仔细瞧了瞧,半晌才摸着胡须说:“格格这药方……”
绵宜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等着刘府医的评价。
刘府医:“药材搭的不错,只是剂量不大对。”接着他刷刷写下药方,又道,“按照这个去抓就成。”
绵宜偷偷将刘府医给的药方塞给蕴端,央他帮忙去同仁堂抓最好的药材。
蕴端挑挑眉:“帮你可以,怎么答谢我?”
绵宜咬咬牙,“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大字,我都包了,保证不让玛法发现。”
蕴端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其实绵宜不这么说,蕴端也预备帮她。
好不容易有在安王爷面前挨夸的份,蕴端可不想错过。
于是蕴端除了去同仁堂替绵宜将她要的东西都弄回来外,还着意从铁匠铺里买了不少能用上的刀戟斧钺。
绵宜做了一个医药包,将治疗风寒、风温和其他小毛病的药按一次的量用纸包好,纸上写着治疗的病症。
她又在夹层里放了不少止血用的棉花和绷带,以及安王爷素日常吃的补药。
因着不知道安王爷去驻防要多久才能回,绵宜一次性准备了半年的量。
来喜从绵宜和蕴端那接过一大包东西,叫两个小太监抬着进了书房。
安王爷原本在桌前看堪舆图,见几个太监粗手粗脚地进来,便骂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往书房里抬?”
他还没上前线呢,弄个火药包来作甚?
来喜抹着汗从后头钻出来,“王爷,这是大格格和小爷命奴才拿来的,小主子们说这都是给您准备的。”
安王爷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轻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他嘴硬道:“这俩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快拆开叫本王瞧瞧。”
来喜连忙催促:“还不快将东西都收拾出来叫王爷看。”
两个小太监将包裹里头的东西依次放到书桌上。
安王爷一看左边这列兵器,就知是蕴端准备的。有一把波斯的番刀、一支短匕首、一把角弓和几只小箭囊。
这把波斯番刀倒是少见,安王爷只在宫里见过康熙那有几把。
安王爷问来喜:“小四可说这番刀是从何而来?”
“这……”来喜躬身道,“小爷说是托相熟的朋友悄悄弄来的,好像是从广州洋行那边买来的。”
安王爷冷哼一声,“这小子,整天狐朋狗友一大堆。”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绵宜送来的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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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包缝的时候,绵宜叫珊瑚充了不少棉花在里头,显得有些胖胖鼓鼓的,像只白馒头。
安王爷将应急药包打开,心下一阵感动。
虽说这俩孩子相较于其他的来说调皮捣蛋了些,但跟自己却更为亲近。
就好比毕业十年后,老师不一定记得课代表叫什么名字,但一定记得班上最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叫什么名字。
让人花费精力的人或事,才更容易被记住。
来喜见状立刻很捧场地夸赞绵宜和蕴端孝心有嘉,安王爷简直是大清朝第一十全老人,妻妾和睦、子女孝顺、官场也得意。
安王爷一听这话想笑的嘴角便绷不住了,面上仍训斥来喜,“你这老货,就知溜须拍马,想讨赏了?”
来喜已经活成了个人精,张口就道:“按理说王爷不该赏奴才,该赏两位小主子才是。奴才不过是个搬东西的,若非两位主子有心,哪轮得到奴才在王爷跟前胡吣呢。”
安王爷大手一挥,“赏,都赏。”
来喜美滋滋地拿着库房钥匙去选赏,先把格格和四爷的归置清楚送去,再来挑自己的宝贝。
他已经看上安王爷库房里那柄玉髓烟斗许久了,今日好容易得了令可自己挑样东西,这还不得赶紧拿下,免得夜长梦多。
流水一般的赏赐就这样进了乌福晋的院子。
绵宜还在床上歇午晌,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就被珊瑚拎起来接赏。
安王爷差人送了二十匹京中时兴的缎子,一大盒小姑娘爱的宫花,还有一支马鞭。
宫花缎子之类的,绵宜倒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她牢牢地盯着郭罗玛法送来的那支马鞭。
这么说,她可以去骑马了?
珊瑚和福嬷嬷在一旁规划着应该拿这些缎子做些什么衣服给绵宜。
福嬷嬷说,大格格现在正在长身体,做些款式寻常的,到时候改样子放量也好操作。
珊瑚不大赞同,她觉着小姑娘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款式好要紧。这么大个王府,难不成还缺她家格格几件衣服穿?
要是小了短了,凭她的巧手,分分钟给格格裁件新的出来。
福嬷嬷拗不过珊瑚,跑来找绵宜评理。
这明显是过惯苦日子的老一辈同新一辈之间的思想差异。
绵宜不好直说福嬷嬷哪做的不对,人年纪大了,活得就是张脸面。她从缎子中挑了匹花色老成些的给福嬷嬷,“嬷嬷照顾我辛苦,叫底下人也做件新衣来给嬷嬷穿吧。”
福嬷嬷这下没话说了,谢过绵宜后就抱着缎子出去找人帮忙裁衣去了。
珊瑚崇拜地看着绵宜:“格格你可真有办法。”
福嬷嬷仗着自己年老资历高,对她们这些小丫头们时常倚老卖老地教训着,珊瑚有时候被气得直捶枕头。
绵宜笑嘻嘻地凑过去捏捏珊瑚的脸,“这位姑娘,瞧着你颜色正好,让我也替你量量尺寸,裁身衣服吧。”
珊瑚脸一热,尖叫一声,被吓得满屋子乱窜,随后跑了出去。
绵宜见屋子里没人了,两手一摊,两脚一蹬,接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接着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