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第428章 千万人的身家性命 李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日。紫宸殿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只偶尔动了几筷子。 年轻的天子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可那专注是表面的,朱笔提起又落下,有时半晌写不出一个字,有时批阅的语句颠三倒四,被小心收起的废纸篓里,揉皱的纸团越来越多。 皇帝“罢朝”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在朝堂内外洇开。各种猜测私下里流传。 有说皇帝是忧心吐蕃边事,殚精竭虑以致劳累过度;有说是因为与太上皇、太后因“干政”之事争执激烈,心绪不宁。 更有些消息灵通的,隐约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日朝会后,太上皇单独召见皇帝,之后皇帝就闭门不出了。 朝堂上,气氛压抑。每日的常朝虽然依旧举行,但龙椅空悬,只有内阁几位大学士主持着日常事务的商议。 柳如云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文华殿内阁值房,她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将各部呈报的紧急事务分类处理,需要皇帝用印的,则暂时压下。 兵部尚书赵敏则专注于陇右和安西的防务调动,与刚刚出发的使臣裴行俭保持联络。刘仁轨、阎立本等人亦各司其职,确保中枢运转不停。 然而,皇帝不在,许多需要最终裁决的事情便悬在那里。几份关于“考课新议”在地方推行的争议奏报,已经在狄仁杰案头压了两天。 地方官员对新规理解不一,执行起来问题百出,有告状的,有求情的,有请求暂缓的。狄仁杰捏着眉心,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第三日午后,慕容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内阁值房外。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素色襦裙,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 “狄阁老。”慕容婉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 狄仁杰抬头,见到是她,眼中微露讶色,随即起身:“慕容尚宫?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慕容婉走进值房,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几案上,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牛皮纸袋,双手递给狄仁杰,“娘娘听闻近日朝务繁多,陛下又需静心,恐有积压。 这是娘娘看过的一些紧要文书的条陈,以及她的一些浅见,誊抄在此。娘娘说,狄阁老老成谋国,可酌情参详,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狄仁杰双手接过,触手微温。他小心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叠字迹娟秀工整的纸张。快速浏览了几页,狄仁杰心中便是一震。 上面分门别类,将这几日积压的、或新到的紧要事务,一一列出摘要,并附有简短却直指要害的处理意见。关于“考课新议”引发的争议,条陈上清晰写着:“新法初行,必有扞格。 可命御史台、吏部各遣明法干员,分赴争议最剧之数道,实地查勘,辨明是非,厘定细则,以案例明法,而非以朝令空对。期间,原有考课暂缓,待细则出,再行赏罚。” 一针见血,既维护了新法的严肃性,又给了地方缓冲和明确指引,将矛盾从朝堂争吵转向实地解决。 再看关于户部呈报的今春部分州县恐有春旱,请求预作准备的条陈,批注是:“着令工部、司农寺,速将去年于河南道试制成功之新式翻车、筒车图样,并选熟手匠人,发往可能旱情州县,着地方官督造,以备灌溉。 另,可命各地常平仓检视存粮,若有不足,速从临郡调拨补足,防患于未然。” 条理分明,措施具体可行。 狄仁杰一页页看下去,心中感慨万千。太后娘娘这哪里是“忧劳成疾、静养”?这分明是人在病榻,心系朝堂,且思路清晰,决断明快,比许多身体健康、高居庙堂的大臣都要敏锐务实得多。 她批阅时,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迹,朱笔标出最紧要、需立即办理的,墨笔写出处理意见,另用稍淡的黛笔在旁做一些补充说明或提醒注意之处,一目了然。 “娘娘凤体可还安好?”狄仁杰收起条陈,语气带着敬意问道。 慕容婉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太医说,是心绪郁结,兼之劳累过度,需安心静养,切忌再劳神。只是……娘娘的性子,狄阁老是知道的。 这些,还是奴婢劝了许久,说陛下罢朝,阁老们定然忙碌,娘娘才勉强答应,只拣最紧要的看了几眼,口述了这些。看完便又咳了一阵,服了药,方才睡下。” 狄仁杰肃然,对着慈宁殿方向拱手:“臣等无能,累及太后圣躬,惶恐之至。还请尚宫转禀娘娘,务必以凤体为重,这些朝务,臣等自当勉力为之。” 慕容婉点点头,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不大的青瓷药罐:“这是太医院为娘娘配的枇杷膏,最是润肺宁神。娘娘说狄阁老近日想必也劳心劳力,让奴婢带一罐来。公务虽忙,也请阁老保重身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狄仁杰心头一暖,再次谢过。送走慕容婉后,他坐回案前,看着手中那叠条陈,又看看那罐枇杷膏,沉默了许久。 太后娘娘此举,无疑是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以她的方式和影响力,默默稳住朝局,避免政务停摆。 而那些精准的处理意见,也无声地回应了朝堂上关于她“干政无能”、“装病避责”的攻讦。 谁说妇人干政必是祸国?这分明是定海神针。 …… 慈宁殿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武媚娘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卧床不起,她只是换下了往日的凤袍宫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常服,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手里拿着一卷《尚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 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空了的药碗收走,又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娘娘,条陈已交给狄阁老了。狄阁老感激不尽,让您千万保重凤体。” 武媚娘“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书卷放在手边小几上。小几上除了书,还摊开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有些是她随手记下的思绪,有些是关于某些政务的批注草稿。 “陛下那边……今日如何?”她轻声问。 “回娘娘,还是老样子。送进去的膳食用得少,杜恒学士守在殿外,说陛下大多时候只是坐着出神,偶尔批阅奏章,也……”慕容婉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端起蜜水,浅浅抿了一口,甜意微微润泽了喉间的干涩,却化不开心头的滞闷。 她知道儿子心里的挣扎和痛苦,那种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背叛”和“规划”的感觉,她并非不能体会。可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有些责任,扛起了,就不能半途放下。 “娘娘,永兴长公主殿下求见,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了。”一名宫娥悄悄进来禀报。 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柔和:“快让她进来,外头冷。跟她说,我没事,不必拘礼。” 不一会儿,殿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外罩银狐斗篷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腹部隆起明显,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正是已出嫁的长公主李安宁。 她脸上带着急色,眼圈微微泛红,一进殿,看到靠坐在榻上、面容清减的母亲,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 “母后!”她几步走到榻前,就要行礼。 “快别多礼,仔细身子。”武媚娘连忙伸手虚扶,又对慕容婉道,“快扶公主坐下,拿个软枕垫着腰。” 慕容婉连忙照办。李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武媚娘伸过来的手。那手有些凉,不似往日温暖,指甲也失去了些光泽。李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母后,您……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太医怎么说?药按时吃了吗?是不是那些混账东西把您气的?”李安宁连珠炮似的问着,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她虽已出嫁,但在母亲面前,依旧是那个会撒娇、会着急的小女儿。 武媚娘用另一只手指去女儿脸上的泪,微笑道:“傻宁儿,哭什么。母后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歇息几天就好。太医说了,无大碍。倒是你,怀着身子,天寒地冻的,怎么还跑进宫来?驸马也不拦着你些。” “女儿听说您病了,心里急得慌,哪里坐得住!”李安宁抽了抽鼻子,看着母亲苍白却依旧温柔带笑的脸,心里更酸楚了,“母后,您别骗女儿。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女儿也听说了些。 父皇和皇兄……他们男人的事,就让他们争去,论去,您何必夹在中间,把自己累病?您就好好在这慈宁殿养着,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武媚娘听着女儿孩子气的话,又是暖心,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慕容婉和其他宫人都退下。等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宁儿,有些事,不是‘争’与‘不争’那么简单。这也不是你父皇和你皇兄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与地。 “你父皇他心里……装着很大很大的事,一个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会觉得荒唐、觉得大逆不道的事。母后……懂得不多,也帮不了他太多。 只能在他往前走的时候,尽力替他,也替你皇兄,稳住这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摊子,让他能少些后顾之忧,走得稍微稳当一点。” 李安宁怔怔地听着,有些不太明白:“很大的事?比皇权,比这江山还大吗?” 武媚娘收回目光,落在女儿尚且稚嫩却已初为人妇的脸上,眼中情绪复杂:“这江山……是你皇祖父,是你父皇,是无数将士、臣民,一点一点从隋末的废墟里,从突厥的铁蹄下,从内部的倾轧中,好不容易打下来、稳下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不是一个死物,不是放在那里就永远属于谁的宝贝。它像一艘大船,船上载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掌舵的人,一个念头错了,一个方向偏了,就可能触礁,可能倾覆。”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声音更柔,也更沉:“你父皇舍不得看它触礁,舍不得看船上的人遭殃。他想给这艘船,找一条更稳、更远,也许……更不一样的路。 你皇兄他还年轻,他坐在舵手的位置上,看到的可能是眼前的激流,是手里的舵柄,是别人对他掌舵方式的指指点点。他害怕,他不甘,他看不懂你父皇指的那个方向……这很正常。” “所以您就帮着父皇,稳住船舱,安抚船员,让父皇能安心地去想那个新方向?”李安宁似乎明白了一点,眼泪又涌上来,“可这多累啊,母后。您看看您自己,都累病了!朝堂上那些人,还那样说您……” “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武媚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却更多是一种看透的淡然,“史书工笔,从来由人。母后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你父皇的信任,对得起这天下供养,也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眨了眨眼,将泪水憋回去,转而关切地看着女儿的肚子:“别说这些了。你身子重,最近可还好?驸马对你可体贴?孕期反应重不重?” 李安宁见母亲强打精神转移话题,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抱着她,哄着她,一边还要分心翻阅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本或文书。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母亲不像其他公主的母妃那样,时时刻刻都围着自己转。现在,她似乎有点懂了。 “女儿一切都好,驸马也很细心。” 李安宁哽咽道,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盖着毯子的膝上,“母后,女儿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您和父皇眼里,只有天下,只有朝政。现在……女儿好像有点懂了。可是女儿心疼您……您别太累着自己,好不好?” 武媚娘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女儿嫁人后,沉稳了些,性子却依旧纯善。 她心中一片柔软,低声道:“傻孩子,娘不累。看到你们兄弟姐妹都平平安安,看到你和驸马和和美美,看到这天下一年比一年安稳,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娘心里……就比什么都甜,比什么都踏实。” 话虽如此,一滴泪却还是没能忍住,悄然滑落,滴在李安宁乌黑的发间。母女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窗外是洛阳冬日寂寥的天空,殿内是萦绕不散的药香,和一份沉静而坚韧的暖意。 李安宁在慈宁殿陪了母亲近一个时辰,直到武媚娘脸上露出倦色,又亲眼看着她服了药躺下,才依依不舍地告退。 临走前,她注意到母亲枕边,除了药方和那本《尚书》,还放着一枚小小的、被摩挲得十分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她认得,那是很多年前,父皇出征高句丽前,亲手挂在母亲颈间的。 出宫的路上,李安宁坐在马车里,心绪难平。母亲的话,母亲的泪,母亲枕边那枚小小的平安扣,还有父皇那日与皇兄密谈后皇兄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些画面交织在她心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小女儿家的烦恼,与这江山社稷、与父母兄长肩上所扛的东西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回到公主府,驸马陆文远早已在二门处等候。见她眼圈微红,神色郁郁,连忙上前搀扶,温声问:“公主,太后凤体可还安好?” 李安宁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屏退左右后,她将今日在宫中所见所闻,母亲的那些话,细细说与驸马听。 陆文远静静听着,他虽不涉足核心权力,但对朝局风向并非一无所知。 听完妻子的叙述,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公主,太上皇与太后所图,胸怀之广,思虑之远,实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度,更不敢轻易评议。” 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诚挚:“然则,文远以为,为君者,为政者,所求者,无非是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无论何种制度,何种方略,若最终能使天下英才尽其用,使四方百姓各得其所,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便是好制度,好方略。太后娘娘之心,日月可鉴。她并非贪恋权位,实是以羸弱之躯,在行擎天之事啊。” 李安宁听着丈夫的话,心中稍安,却又涌起新的忧虑:“可是,皇兄他……似乎并不能理解父皇和母后的苦心。我看他近日的样子,心里定是极为难受的。我真怕……怕他们之间,嫌隙越来越深。” 陆文远轻轻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陛下聪慧仁孝,只是一时难以转圜。此事关乎根本理念,非朝夕可解。我们做臣子、做妹妹妹夫的,只能在旁多多劝慰,祈愿天家和睦。公主也切莫过于忧心,仔细身子要紧。” 李安宁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她只盼着母亲身体早日康健,盼着皇兄能早日想通,一家人还能像从前那样,至少表面上是和和气气的。 就在永兴长公主回府的当日下午,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让原本压抑的朝堂气氛,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皇帝李弘,结束了三日的“闭关”,传出口谕,明日恢复常朝。 同时,另一道旨意也悄悄发往内阁和慈宁殿:皇帝欲就近日积压朝务,特别是吐蕃边事、春旱防备及“考课新议”推行争议等数件紧要之事,于后日,在紫宸殿侧殿,邀皇太后、内阁诸位大学士,共同商议。 这像是一个缓和的信号。至少,皇帝愿意“共议”,愿意将母后和内阁重新纳入决策圈子,而不是继续僵持或独断专行。 接到旨意时,武媚娘刚喝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慕容婉低声将旨意内容念了。 武媚娘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思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扣。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9章 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一片天 永兴三年正月末的洛阳,春寒料峭。紫宸殿内,年轻的皇帝李弘重新坐回了那方宽大的御座。 他脸上仍带着几分倦色,眼下是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影,但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子时,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朕前日偶感风寒,歇息了两日,有劳诸卿了。”李弘的声音不高,带着刚刚病愈的微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积压的奏报,朕已连夜看过。有几件事,今日需做个决断。” 他没有提与太上皇的密谈,没有提慈宁殿前的闭门羹,没有提这三日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是平静地,一件一件,处理着那些悬而未决的政务。 吐蕃使团入京朝贺的接待规格,他拍板,依鸿胪寺拟定上等国礼,由礼部尚书崔构亲自督办,务必彰显大唐气度,又不失安抚之意。 关于今春河南、河北数道可能出现的旱情,他采纳了工部与司农寺的联名奏请,准予调拨官银、派遣工匠,督导地方提前修缮水利、推广新式灌溉器具,并令户部协调各地常平仓,确保粮食储备。 对于争议最大的“考课新议”推行受阻问题,他没有直接支持激进派“强行推广、违者重处”的主张,也没有理会保守派“暂缓执行、从长计议”的请求,而是下了一道让许多人都感到意外的旨意: “着御史台、吏部、刑部,选派明法、通吏之官员,组成联合巡查组,分赴争议最剧之河南、河东、淮南三道,实地访查新法推行利弊,听取地方官吏、士绅、耆老意见。一则辨明是非,厘清梗阻;二则收集实例,完善细则。 巡查期间,当地原有考课暂缓,以巡查组查明之实情、议定之细则为准,再行赏罚。巡查组限两月内,将实情与修订细则条陈上奏。” 这道旨意,既没有否定新法,也没有纵容拖延,而是将矛盾从朝堂争吵引向了实地调查和规则细化,给了各方一个台阶,也为解决问题提供了更实际的路径。 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觉得皇帝此举颇为老成持重,不偏不倚。 狄仁杰站在文官队列前列,微微垂着眼。皇帝这几项决断,思路清晰,措置得当,尤其是关于“考课新议”的处理,几乎与他手中那份太后批阅条陈上的建议不谋而合。是巧合,还是皇帝也想到了这一层?又或者……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李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下一份奏章。 但狄仁杰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一股沉重而复杂的心绪。这孩子,终究是开始学着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片天了,哪怕心里还在滴着血。 处理完几件紧要政务,朝会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就在这时,狄仁杰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迈步出列。 “臣,内阁大学士狄仁杰,有本启奏。” 大殿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以干练务实、深得太上皇和太后信重的老臣身上。连御座上的李弘,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 “狄卿请讲。” 狄仁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回荡在殿中:“陛下,自去岁以来,天灾兵祸接连不断,朝廷内外,政务繁杂。陛下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太后娘娘亦心系社稷,常于病中垂询国事,夙夜忧劳。内阁诸位同僚,亦各尽其职,不敢懈怠。 然,国事浩繁,非一人一时所能尽察。近日,或因沟通不畅,或因见解各异,朝堂之上,偶有议论纷纭,虽为公心,然于国事推行,不无滞碍。”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御座:“臣愚见,国事之要,在于集思广益,在于政令通达。故臣斗胆建议,可否设立一‘议政堂’,以为常设之咨议机构。” “议政堂?”李弘眉梢微动。 “正是。”狄仁杰继续道,“臣之浅见,凡军国大事,如对外和战、重大政令颁布、三品以上官员任免、年度财赋预算决算、涉及国本之新政推行等,可由陛下、太后娘娘,及内阁首辅、次辅,并相关部尚书,于议政堂共议。 各抒己见,充分辩论,以求共识。若所议之事,经充分商讨,仍有重大分歧,难以达成一致,则最终,恭请陛下圣心独断,裁决议事结果。然,为明法纪、示公正,陛下裁决时,若能略述理由,则更善。” 他这番话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提议……太巧妙,也太大胆了。 巧妙在于,它看似只是设立了一个议事机构,实则一举数得。 首先,它公开承认并“邀请”了皇太后武媚娘参与最高决策过程,将之前模糊不清、备受攻击的“干政”行为,纳入了公开、规范的议事程序,给了太后一个名正言顺参与朝政的“合法身份”和平台,这是对太后及其支持者的明确安抚和制度性保障。 其次,它明确了皇帝的“最终裁决权”。无论议政堂讨论出什么结果,最终拍板的还是皇帝。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皇权的终极威严,给了皇帝,尤其是内心对太后参政极为抵触的年轻皇帝李弘,一个台阶和下坡的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者,它强化了内阁,特别是核心阁臣的议事权和影响力。将“共议”制度化,意味着重大决策不能绕过内阁主要成员,提升了内阁作为行政中枢的集体决策地位,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皇权的一种温和制约。 这几乎是一个在皇帝、太后、朝臣三方之间寻求微妙平衡的折中方案。既给了太后“名分”,又保住了皇帝“面子”,还抬高了内阁“位子”。 但也正因为其试图平衡多方,也必然触动多方敏感的神经。对保守派和坚决反对后宫参政的官员来说,这几乎等于正式承认“牝鸡司晨”,是原则性的退让。 对皇帝李弘而言,虽然保住了最终裁决权,但太后的影响力被公开化、制度化,意味着他以后在很多事情上,将不得不正面面对母亲的意志,再难用“后宫不得干政”的旧例来阻挡或否定。 而对太后及其支持者来说,虽然获得了参与权,但也被“关”进了议政堂这个相对公开的“笼子”里,行事需遵循一定规则,且头上始终悬着皇帝“最终裁决”这把剑。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不少官员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又悄悄打量前排几位阁老的神色。 柳如云面容平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腹部。赵敏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仁轨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利弊。阎立本眼观鼻鼻观心。程务挺则微微颔首,似乎觉得这主意不错。 礼部尚书崔构的脸色则有些难看。这“议政堂”一旦设立,太后听政就成了“奉旨议政”,再想用祖制旧例攻讦,就难了。 而且,皇帝虽有最终裁决权,但要在母亲和重臣面前陈述裁决理由,这无形中就是一种制约。 李弘沉默着。他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狄仁杰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提议背后的深意,以及各方可能的心思。 答应,意味着向母后,也向那套“君臣共治”的可怕理念妥协,意味着他不得不接受与母亲在朝堂上“共治”的局面,意味着他梦想中乾纲独断的皇权,从第一步就开始受到公开的限制。 不答应?朝局僵持已有时日,边事、内政都耽搁不起。父皇那番话言犹在耳,母后虽“病”着,却依旧能精准地批阅奏章,影响力无处不在。僵持下去,受损的是朝廷效率,是他的威望,甚至可能是江山社稷。 而且,狄仁杰将“最终裁决权”明确留给了他。 这似乎是他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一个相对公开、相对规范的博弈舞台,而他,至少在名义上,握着最终的权柄。 这总比现在这样,母亲在暗处施加影响,他在明处被动承受,要来得清晰。 “狄卿此议……”李弘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事关重大。朕需斟酌。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他这是将球踢给了朝臣,想看看风向。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赵敏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狄阁老所议,不失为一时权宜之法。国事繁剧,正需集思广益。明确议事之规,可免许多无谓争执,于政务推行,大有裨益。”她话说得直接,支持态度明确。 户部尚书柳如云也轻轻开口:“陛下,近年国库开支日增,各处皆需用度。重大财赋预算,若能事先充分商议,查漏补缺,或可减少虚耗,使钱财用之得所。臣附议。”她从财政效率角度表示了支持。 紧接着,刘仁轨、程务挺等也陆续出言,大多认为此法有利于提高决策效率,避免偏听偏信。 反对的声音也有,主要集中在一些御史和礼部、吏部的传统官员,理由无非是“祖制无此例”、“恐开妇人干政之渐”、“有损天子威严”等,但在内阁多位重臣明确支持,且皇帝并未明确反对的情况下,这些声音显得有些单薄。 崔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激烈反对。他看出来了,这很可能是太上皇、太后,甚至皇帝三方某种默契下的结果,至少是太上皇默许的。此时强出头,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招致不满。 朝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持续了片刻。李弘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诸卿所言,朕已悉知。狄卿所奏,乃老成谋国之言。设立‘议政堂’,集思广益,明确权责,于国事或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此乃新制,不可不慎。可先于两仪殿旁之集贤殿,设此议政之所。凡入选议政堂之臣,务必秉持公心,以国事为重,畅所欲言。 具体议事章程,由狄卿会同内阁,详拟条陈,报朕御览后施行。此为新制试行,期间若有窒碍,可随时调整。另……”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宗正卿,李贞的某个堂弟,韩王李元嘉:“王叔,议政堂初创,或需德高望重之宗亲坐镇,以示公允。便请王叔,亦列席议政堂,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韩王李元嘉年过四旬,一向谨慎,闻听此言,连忙出列躬身:“老臣遵旨。定当竭尽驽钝,秉公持正。” 将一位宗室亲王拉入议政堂,既是对宗室的一种安抚,也是在皇帝、太后、朝臣之外,增加一个相对中立的缓冲力量。 “至于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李弘的声音平稳无波,“然心系社稷,朕心甚慰。议政堂初创,事关重大,届时还需劳烦母后,一同参详国是。” 这话,算是正式、公开地“邀请”太后进入这个新的决策平台了。 消息很快传开。 慈宁殿里,武媚娘斜靠在榻上,听着慕容婉低声回禀朝会情形。 当听到皇帝最终采纳狄仁杰建议,决定设立“议政堂”,并“邀请”她参与时,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咳了两声,用绢帕掩了掩唇。 “狄怀英,果然心思缜密。”她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丝了然,“此法……倒也妥当。至少,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了。” “娘娘,陛下还特意说了,请您务必保重凤体,议政堂初次会议,待您凤体稍愈再行亦可。”慕容婉补充道。 武媚娘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别的什么:“皇帝长大了,知道给彼此留体面了。告诉皇帝,本宫知道了。既为议政,自当以国事为重。 待章程拟定,确定首次议事之期,本宫定当列席。届时,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八个字,却让慕容婉心中微微一动。 几乎在同时,上皇府内。 李贞正在庭院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慢悠悠地修剪一盆罗汉松的枝叶。这盆罗汉松造型古拙,是他闲暇时的爱好之一。 孙小菊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水壶和布巾。她对现在的生活,满足且感恩。 一名内侍轻步走来,低声将朝会上关于设立“议政堂”的决议禀报了一遍。 李贞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修剪起来,咔嚓,剪掉了一小段多余的细枝。 “集贤殿……嗯,地方选得不错。”他语气随意,仿佛在点评花木的摆放位置,“狄仁杰倒是出了个好主意。议政堂,总比私下里较劲,或者干脆僵着强。” 他将剪下的枝叶丢进旁边小太监捧着的竹篓里,接过孙小菊递来的湿布巾擦了擦手。 “章程要定得细致些。哪些事必须议,哪些人可以议,议不出结果怎么办,议定了怎么执行,皇帝最终不认又怎么办……这些,都得有说法。告诉狄仁杰,拟好了章程,先拿来给朕瞧瞧。” “是。”内侍躬身应下。 “还有,”李贞走了几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孙小菊立刻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告诉媚娘,既然给了舞台,就别藏着掖着。该争的要争,该说的要说。道理越辩越明,章程越用越熟。朕嘛……” 他呷了一口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朕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听听,看看,一般不插嘴。除非……有人想把台子掀了。” 内侍会意,退了下去。 孙小菊在一旁轻声问:“太上皇,这议政堂……真能成吗?陛下和太后娘娘,会不会又……” “会不会又吵起来?”李贞接过她的话头,笑了笑,“吵是肯定会吵的。不吵,那还议什么政?一团和气,那叫朝会,不叫议政。关键是,怎么吵,吵完了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庭院上方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 “有个地方,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吵,把各自的道理、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担忧,都摆到桌面上来吵。吵明白了,总比在底下使绊子、生闷气、憋着坏强。至于最后听谁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拿起了那把银剪,端详着罗汉松的另一个枝丫。 “弘儿手里拿着最终裁决的印把子,他觉得安稳。可这印把子,也不是想怎么盖就怎么盖的。盖下去,就要认。认了,就得担着。这担子,可不轻啊。” 几天后,经狄仁杰牵头,内阁迅速拟定了详细的“议政堂暂行章程”,呈报皇帝御览,并抄送太上皇、皇太后。 李弘仔细看了,章程颇为详备,明确了议政堂的议事范围、参与人员资格、会议召集程序、发言规则、记录存档,要求详细记录各方观点,参会者需签字画押,以备查考。 以及当议而不决时,皇帝行使最终裁决权的具体流程。甚至还规定了每次会议的议题需提前知会,以便各方准备。 李弘提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主要是略微强化了皇帝在议程设置和最终裁决解释方面的权限。修改后的章程再次送到慈宁殿和上皇府。 武媚娘看后,只批了一个“可”字。李贞则批了“试行甚妥。另,朕可列席旁听,然非必要,不发言,不干预。” “议政堂”的设立,以及那份盖上了皇帝玉玺、太后凤印、太上皇小玺的章程,很快以诏令形式颁行朝野。朝堂上下,反应不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革新派和务实官员多表欢迎,认为这有助于提高决策质量,避免因信息不畅或个人好恶导致偏颇,是“开明之举”。 部分中间派官员则持观望态度,觉得“且行且看”。而保守派和部分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勋贵,则私下里忧心忡忡。 “此乃饮鸩止渴!”崔构在府中,对几位来访的、同样忧心忡忡的官员低声道,“看似将太后抬到了明处,实则给了她名分!长此以往,牝鸡司晨,恐成定制! 陛下年轻,被狄仁杰等人以‘共议’之名架着,看似握有最终之权,然则众意汹汹之下,天子独断,谈何容易?” “崔公所言甚是。”另一名官员叹息,“更可虑者,太上皇虽说不干预,可他往那里一坐,谁人能不心存忌惮?这议政堂,怕是要成了……” 成了什么,他没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成了太上皇、太后影响乃至主导朝政的新工具,而皇帝的权威,在这一次次的“共议”中,很可能被逐渐侵蚀、架空。 然而,诏令已下,章程已定,木已成舟。反对的声音也只能压在心底,或转化为在即将到来的议政中,更为激烈的言辞交锋。 首次议政堂会议的议题,很快也确定下来,由内阁提出,皇帝批准:商讨“是否提高东南海商及部分内河商税税率,以充实国库,应对边备及各项工程开支”。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且实际的问题。提高商税,能迅速增加朝廷收入,缓解财政压力,但必然触动东南沿海及内地沿河商贸集团、以及与之利益相关的众多官僚、勋贵的切身利益。 反对声浪必然强大。但同时,西北吐蕃不稳,东北、安西亦需驻防,各地水利、道路、学堂等工程开支浩大,国库确实吃紧。支持加税的理由也很充分。 这显然是一个精心选择的议题:利益涉及面广,争议性强,正反双方都有充足的理由,非常适合用来测试这个新设立的“议政堂”,到底能不能真的“议”出个结果,以及皇帝、太后、各方势力,在这个新舞台上,将如何博弈。 消息传到上皇府,李贞正在听慕容婉汇报各方动态。 听到首次议政的议题,李贞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提高商税?狄仁杰和刘仁轨倒是会出题目。这是要看看,咱们这新搭的台子,是唱文戏,还是武戏,或者……是出真能解决难题的实打实的戏。”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对慕容婉道:“去告诉媚娘,题目不错。让她放手去争,有理有据即可。也提醒一下柳如云和赵敏,该说话的时候,不必藏着掖着。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告诉弘儿,第一次议政,朕会去旁听。让他不用紧张,就当朕是个摆设。” 慕容婉应下,正要退下。 李贞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顺便,让集贤殿的司殿太监,给朕准备个舒服点的座位,再沏壶好茶。这戏,估计得唱上不少时辰。”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0章 议政堂交锋 集贤殿侧厅,被临时辟为“议政堂”的所在。这里原是收藏典籍、供翰林学士们校勘编书的地方,此刻桌椅被重新布置过。 上首正中是皇帝的御座,略偏左一些设了一道素雅的珠帘,帘后摆放着另一张稍小的坐榻。御座右手边,另设一席,是为太上皇李贞准备的,此刻空着。 下方左右两侧,各摆了三张长条方案几,案后设坐席。左侧是内阁首辅柳如云,次辅刘仁轨,以及兵部尚书赵敏。 右侧是刑部尚书狄仁杰,工部尚书赵明哲,以及北衙禁军大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务挺。韩王李元嘉的座位设在狄仁杰下手,略微靠后。 时辰还未到,人已基本到齐。柳如云安静地坐在左侧首位,手边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她今日穿了正式的紫色官服,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些许孕期的疲惫,神情沉静。 刘仁轨正襟危坐,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似乎在默念什么。赵敏腰背挺直,手按在佩剑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仍在军营之中。 右侧,狄仁杰神色从容,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空白的记录纸。赵明哲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袖。程务挺坐得最随意,一双虎目不时扫过门口,又看看上首空着的御座和珠帘。 韩王李元嘉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殿内气氛肃穆,只闻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陛下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寂静。 李弘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迈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时,在珠帘上略略停顿了一瞬,随即走向御座坐下。 几乎同时,两名宫娥轻轻掀开侧门处的珠帘,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穿了一身沉香色的织金襦裙,外罩同色缎面披风,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着几支素雅的玉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 她在珠帘后的坐榻上坐下,慕容婉将一个小巧的手炉塞进她手中,又在她膝上盖了一条薄毯,这才退到帘后角落侍立。 李弘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母亲身上。武媚娘也恰好抬眼看来。母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平静地移开。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凤体未愈,劳动了。”李弘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皇帝不必多礼。国事要紧。”武媚娘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略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这时,门口又传来动静。一身常服的李贞,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没有穿太上皇的礼服,只一袭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神态轻松得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殿内众人,连同皇帝李弘,都起身行礼。 “参见太上皇。” “都坐,都坐。”李贞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到御座右手边那个为他准备的座位坐下,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我就是来听听,你们议你们的,就当我不在。” 话虽这么说,他往那里一坐,殿内的空气仿佛都沉凝了几分。韩王李元嘉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停。狄仁杰垂下了眼睑。赵敏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 李弘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微抿,转向众人:“今日乃议政堂首次议事,所议者,乃户部所奏‘请增海贸及部分内河商税,以纾国用’一事。诸卿想必已看过相关卷宗。便从……柳相开始吧。” 柳如云微微欠身,从手边卷宗中取出一份奏章,声音平稳地开口:“陛下,太后,太上皇,诸位同僚。户部掌天下钱粮,近年深感用度日蹙。 去岁陇右用兵,安西筑城,黄河、淮水多处堤防整修,各地官学、义仓增设,加之百官俸禄、宫廷用度,国库岁入虽有增长,然支出更巨。去岁决算,已是入不敷出,动用了部分太仓存银。 今岁吐蕃使团来朝,赏赐、回礼所费不赀;陇右、安西边军粮饷、抚恤需及时拨付;工部报来今春拟开工之水利、道路工程十一处,预算已超三百万贯;更不必说各地常平仓需补足存粮,以备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翻开另一页数据:“而观税赋之入,田赋、丁税已近极限,再加恐伤农本。盐铁茶专卖之利,增长亦缓。唯东南海贸,近年来蓬勃兴盛。 据广州、明州、泉州三市舶司统计,去岁仅官方登记、抽解之番货总值,已逾两千万贯,所收市舶税、抽分,不足二百万贯。 内河漕运、商货往来,更是难以计数,然商税之征,多依旧例,税率偏低,且偷逃甚多。此实为一大财源,若不加以善用,殊为可惜。”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没有一句虚言。殿内众人,包括珠帘后的武媚娘,都听得很认真。 柳如云说完,看向珠帘方向,微微颔首,将话语权递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珠帘后,传来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柳相所言,俱是实情。开源节流,开源在先。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方为上策。 东南海贸,利润丰厚,番商获利极巨,适当提高税率,取之有道。内河商税,旧制多年未变,物价腾踊,商贾所得非少,税率确有调整空间。”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缓气,然后继续道:“本宫与户部、工部粗略议过,以为海商之税,可按货物种类、价值,分等定率,实行阶梯税制。 贵重如香料、珠宝、犀象、珍木,税率可提至十五税一;寻常如布匹、药材、瓷器,可提至二十税一;大宗如粮食、木材、石料,可维持三十税一或略增。 内河商税,则可对往来大宗货物,如盐、铁、茶、绢、粮,于主要津关,加征一道‘过税’,税率从量,每船、每车计。所增之税入,可专项用于边备、水利、官学。此所谓取之于商,用之于国,最终仍将惠泽于民。” 她的方案相当具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记录官员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弘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拢。他没想到母后一开口,就抛出如此详细的方案。这让他事先准备好的、比较泛泛的反对理由,显得有些无力。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母后所虑财政艰难,确属实情。柳相方才所言,朕亦知悉。然则……” 他目光扫过下方诸臣,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一瞬,又移开:“然则,税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海贸虽利厚,然风险亦巨,风波险恶,舟船损毁,人货两失者,时有发生。 若骤增其税,恐伤商贾往来之积极性,长远看,或反损税基。内河商税,涉及更广,牵动州县,若加征过税,恐层层盘剥,最终转嫁于小民,物价愈贵,于民生有损。此非‘与民争利’而何? 昔汉昭帝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有言:‘与民争利,国必衰。’朕以为,开源之道,首在整顿吏治,杜绝贪墨,削减冗费,提高现有税赋征缴之效。加税之事,牵涉甚广,宜缓图之,当慎之又慎。” 他引经据典,从实际风险谈到历史教训,思路清晰,反驳亦有理有据。珠帘后,武媚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薄毯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陛下。”刘仁轨出言,他声音苍老,但很沉稳,“吏治自当整顿,冗费亦需削减,然此非旦夕之功。边军之饷,能缓发否?黄河之堤,能缓修否?吐蕃使团在侧,赏赐能减否?皆是不能。 提高商税,见效最速。老臣以为,太后所提阶梯税率,区分货品,已显宽恤商贾之心。至于内河过税,或可先于运河几处关键闸口试行,观其效再定。” “刘相此言差矣。商税之事,确需慎重。” 工部尚书赵明哲忍不住开口,他管着工部,深知工程款项拖延的苦处,内心是倾向于加税的,但他出身匠作世家,对工商业亦有感情,“贸然加征,商贾必想方设法规避,或囤货观望,或绕道他处,甚至与官吏勾结,瞒报货值。 届时,税收未必能增多少,反而扰乱行市,败坏风气。臣以为,陛下所言‘提高现有税收之效’,切中要害。当务之急,是严查偷逃,整饬市舶司及各地税关,使该收之税,尽入国库。” 兵部尚书赵敏冷冷开口:“赵尚书,边军将士,枕戈待旦,难道要等朝廷‘整顿吏治、提高效率’之后,再发饷银、抚恤伤残?吐蕃人,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整顿’。”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 程务挺咳嗽一声,粗声粗气道:“兵部缺钱,这是实情。可加税若引得商旅萧条,货物不畅,于军需转运亦不利。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觉得,该加的钱要加,可怎么加,加多少,得好好掂量,别杀鸡取卵。” 韩王李元嘉一直没说话,此刻慢悠悠地捻着念珠,开口道:“老臣说句公道话。朝廷用度不足,是实。商贾获利丰厚,也是实。然,税者,国家之根本,亦是民心之所系。加税易,得人心难。 陛下年轻仁厚,太后深思远虑,都是为国为民。老臣愚见,或可折中?比如,先择一二处,试点太后所言新税则,观其成效,再定行止?” 争论开始变得激烈。支持加税的一方,以柳如云、赵敏为核心,强调财政的紧迫性和海贸利润的丰厚;反对或谨慎的一方,以李弘为代表,赵明哲、程务挺各有侧重,担忧负面影响。 狄仁杰则偶尔发言,将偏离的讨论拉回具体问题,比如询问具体税率的测算依据,加税后可能流失的贸易量估算,内河过税的操作成本等等。 李贞一直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打盹,只有手指在扶手上偶尔轻轻敲击一下。 李弘听着下面的争论,看着珠帘后母亲模糊但沉静的身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母后的准备太充分了,数据、方案,甚至可能带来的利弊,她都考虑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做了准备,但更多是基于“不宜加税”的原则性反对,在具体应对上,显得不够扎实。 尤其是当柳如云又拿出一份数据,显示近五年来,从广州进口的胡椒、苏木价格涨了近乎一倍,而税率未变时,李弘感到了一阵压力。 母后甚至能随口说出几种主要番货近五年的利润大致变化,虽然只是概数,但足以显示她对此事的关注和了解。 “陛下,”珠帘后的武媚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商贾逐利,天性使然。税率适度提高,只要仍有厚利可图,番商不会因区区税赋而放弃大唐广阔市场。 至于内河过税,确有转嫁之虞,然可明令公示税率,严禁官吏额外加征,违者重处。同时,所增税入,可明确公示用于边备、水利,使百姓知晓,此非朝廷盘剥,实为保境安民、兴修水利之需。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虽出钱,亦能理解。若一味因循守旧,坐视国库空虚,边备不修,水利不兴,一旦有事,则悔之晚矣。” 她看着珠帘外御座上儿子有些紧绷的侧脸,缓缓道:“皇帝忧心‘与民争利’,乃仁君之心。然,为君者,当权衡利弊,知所先后。 此时‘争’商贾之利以足国用,修武备,利民生,正是为了将来不‘争’小民口中之食,身上之衣。此中轻重,还请皇帝三思。” 这番话,既回应了李弘引用的“与民争利”,又抬出了更高的“国家利益”和“长远民生”,将争论拔高了一个层次。 李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感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母后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处处占着“为国为民”的大义。而他若坚持反对,倒显得只顾“商贾之利”,不顾“国家大计”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柳如云神色平静,赵敏目光坚定,刘仁轨微微颔首,赵明哲面露犹豫,程务挺皱着眉头,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韩王李元嘉又开始捻他的念珠。 他知道,分歧严重,难以达成共识了。按照章程,该他裁决了。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珠帘后那道平静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无意识地划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否决,那会显得固执且不顾现实;也不能全盘接受,那意味着在首次正面交锋中彻底退让。 “诸卿所议,朕已明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加税之事,确如太后与柳相所言,有其必要,可纾国用之急。然,赵尚书、程将军所虑,亦不无道理。骤然全面推行,恐生弊端。”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朕意,可于广州、明州两市舶司,先行试点提高海商税率,就依太后所提阶梯税制方案。 试行期,暂定两年。两年之内,户部需详细记录税入变化、番商反应、货物流通情况,每季一报。两年期满,再视成效,议定是否推广及如何调整。” “至于内河商税,”他看向赵明哲和程务挺,“暂不变动。但着户部、御史台,会同各地,严查偷逃商税之弊,尤其对漕运、盐铁茶等大宗货物,需订立更严稽查章程,凡有贪渎、纵容者,严惩不贷。 同时,内阁需尽快拟定削减宫中及各部院非急需开支之细目,报朕审定。开源、节流,当并行不悖。” “试点期间,两市舶司需将新增税银,单独列账,优先用于该地海防、码头修缮及水师船只维护。使商贾知晓,其所纳税银,确用于保其航道平安。”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既部分接受了太后的提议,将其限制在试点范围;又回应了反对者的担忧,强调了吏治整顿和节流;还给了自己观察和调整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试点地点选在广州和明州,这两地的市舶使,都是他近期考察后认为较为得力、且能掌控的官员。 珠帘后,武媚娘沉默了片刻。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皇帝所虑周详。”她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便依此议吧。试点之事,务求详实,数据需准确无误,以为日后参详。” 柳如云起身:“臣遵旨。户部会即刻拟定试点细则及账目章程。” 狄仁杰、刘仁轨等人也纷纷拱手:“陛下圣断。” 韩王李元嘉捻着念珠,点头道:“稳妥,稳妥。” 这时,一直像在打盹的李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坐直了些身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弘身上。 “皇帝的处置,还算稳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试点不是儿戏,定了目标就要有评估。两年后,是接着试,是推广,还是废止,得有个明白说法。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又成了一笔烂账。” 他看向柳如云:“户部记着,试点开始的时间、定的税率、收的每一笔钱、花的每一项去处,都清清楚楚记下来。每季的奏报,也给朕这里送一份。朕虽然不管事了,听听总可以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如云躬身:“臣遵太上皇旨意。” “嗯。”李贞又靠了回去,挥挥手,“行了,正事议完了?没别的事,就散了吧。吵得我脑仁疼。” 首次议政堂会议,就在这种不算达成完全一致,但总算有了一个结果的氛围中结束了。皇帝李弘的折中方案,成为了最终的裁决。 散朝后,众人依次退出集贤殿。 珠帘掀起,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些。 柳如云走到珠帘附近,放慢了脚步。 武媚娘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试点数据,需格外留意,务必真实。尤其是……两市舶使的考绩背景,着吏部也抄送一份过来。” 柳如云目光微凝,轻轻点头:“臣明白。” 李弘站在御座旁,看着母亲有些单薄的背影在宫娥的簇拥下缓缓离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贞是最后一个慢悠悠晃出来的。 他走到殿门口,背着手,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色,嘴里嘀咕了一句:“这洛阳的春天,风还是有点硬啊。”说完,也踱着步子走了。 集贤殿内,只剩下几个负责收拾、记录的小宦官。 那份记录了双方激烈辩论、皇帝最终裁决及理由的会议记录,被仔细归档,用上了新刻的“议政堂”铜印,与相关诏令草案放在一起,等待用印下发。 消息是瞒不住的。尽管议政堂内容按规定不得外泄,但皇帝与太后在首次会议上就商税问题激烈交锋,最终皇帝裁定试点的事情,还是很快通过与会阁臣极其亲近之人的口风,隐约传了出去。 朝野对此反应各异。有人觉得皇帝终究是皇帝,乾纲独断,没让太后完全如愿。 有人觉得太后果然强势,首次议政就抛出如此具体的加税方案,逼得皇帝只能部分采纳。更多人则意识到,这“议政堂”绝非摆设,是真的要见真章的。 李弘回到自己的寝宫,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与母后那样正面交锋,引经据典,权衡利弊,最后做出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内心并不完全认同的裁决……这比批阅一百份奏章更耗心神。 一个平日颇得他信任的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端了参茶进来,见他神色沉郁,讨好地低声道:“陛下今日甚是辛劳。不过陛下天威浩荡,终是乾坤独断。太后娘娘虽则……但终究是拗不过陛下的。” 李弘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刺得那宦官一哆嗦,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多嘴!”李弘低斥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退下!” 宦官吓得连忙放下茶盏,躬身退了出去,额上已渗出冷汗。 李弘端起那杯参茶,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赢了么?好像是赢了,他否定了全面加税,将母后的方案限制在试点。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母后那苍白却沉静的脸,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的论述,还有最后那句听不出喜怒的“皇帝所虑周详”……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试点就试点吧,至少,主导权还在自己手里。广州和明州的市舶使,都是自己人。 几天后,狄仁杰求见。他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奏,亲手呈给了李弘。 “陛下,此事本不该烦扰圣听。然臣觉得,还是应让陛下知晓。”狄仁杰的神色有些凝重。 李弘拆开密奏,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密奏是派驻在广州的皇城司密探发回的。里面提到,就在议政堂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广州几个最大的海商商会首领,竟私下聚会。 之后,几家有实力的海商开始暗中将部分贵重货物,转移至尚未开始试点的泉州港,甚至考虑暂时减少从广州、明州入港的货船数量。动作虽隐蔽,但迹象已现。 议政堂上的争论细节,关于提高海商税率的讨论,竟然这么快就泄露了出去?而且精准地传递到了利益相关的海商耳中? 李弘的手指捏紧了密奏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今日在场、且与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某些人。甚至可能是……母后那边的人?为了给试点制造阻力,或者为了别的目的? 一股被背叛和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猜忌,涌上心头。 “查。”他抬起眼,看向狄仁杰,声音里带着寒意,“给朕仔细地查!议政堂内之言,是如何传到宫外,传到那些商人耳朵里的!凡有嫌疑者,无论何人,报与朕知!” “臣遵旨。”狄仁杰躬身,心中却是暗叹。这议政堂的第一把火,还没烧到商税,倒先烧到了自己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慕容婉也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上皇府的书房。李贞正在看一份关于辽东垦荒的简报。 “太上皇,”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们的人从广州和明州传回消息,有些大海商似乎提前听到了风声,开始转移货物,规避可能的新税。” 李贞从简报上抬起头,挑了挑眉:“哦?这么快?议政堂的门槛,看来是有点漏风啊。” 慕容婉点头,眉宇间带着忧虑:“不只是漏风。消息传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恐怕不是无意泄露那么简单。有人……想搅浑水,甚至是想让这试点,从一开始就出乱子。” 李贞放下简报,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 “看来,有人是嫌这新搭的台子,太安稳了啊。”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1章 皇帝御下不严 集贤殿议政堂首次会议的内容泄露,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搅动了洛阳宫廷深处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池水。 御书房内,李弘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面前摊着狄仁杰呈上的密奏,以及另一份由皇城司暗中递上、内容相近的急报。广州、明州的大海商们闻风而动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查清楚了?”李弘的声音有些发冷,目光看向躬身立在面前的狄仁杰,以及侍立一旁的年轻翰林、太子少傅杜恒。杜恒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端正,气质儒雅中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矍,他是李弘颇为倚重的学业师父兼顾问。 狄仁杰神色凝重:“回陛下,皇城司与刑部暗线双管齐下,顺着那几名大海商近日接触的可疑之人反向追查。线索在洛阳城内几经转折,最终……指向了内侍省一名负责传递部分非机密文书的宦官,名叫刘富贵。” “刘富贵?”李弘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宦官,读过些书,做事也算伶俐,是他登基后提拔到身边负责一些文书整理和跑腿的,不算核心近侍,但确实能接触到一些不算顶级机密、却也不该外传的消息。 “是。此人是永兴元年净身入宫的,据说家乡在洛阳附近,有个远房表亲在……在博陵崔氏一个偏支庶子家中为管事。” 狄仁杰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据查,刘富贵入宫后,与这表亲一直有联系,偶尔托人带些银钱出宫接济家里。近半年,出手忽然阔绰起来,还在西市偷偷置办了一处小宅院。 经秘密拘拿其表亲审讯,那人招认,刘富贵确实时常透露些宫中传闻、朝议风向,换取酬劳。此次议政堂商税之争,刘富贵是在会议结束当日傍晚,借采买杂物之机,将消息夹带出宫的。” 李弘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骨节有些发白。“只是传闻?只是风向?议政堂内,何人支持,何人反对,太后与朕的具体言辞,试点地点选在何处,这也是能随便‘闲聊’出去的?”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狄仁杰垂下眼帘:“审讯刘富贵时,他起初也只说是闲聊,夸耀自己得近天颜,知晓朝堂大事。 但刑讯之下,他改口承认,有人通过他表亲,指明要探听‘陛下与太后在议政堂是否争执’、‘商税之事结果如何’、‘试点设在何处’。他……他将听到的片段拼凑,传递了出去。 从他住处搜出尚未转移的银饼、珠宝,价值不菲,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海税、阶梯、广明试点、帝定、太后未强争’等字样,笔迹经比对,是他表亲所写。” “砰!”李弘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跳。“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朕的身边,竟然藏着这等鼠辈!”他胸口起伏,既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有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寒意。 博陵崔氏……虽然崔构本人未必直接授意,但与其相关的圈子脱不了干系。那些反对太后、甚至可能对自己也有所不满的势力,竟然将手伸到了自己身边! 杜恒见状,温声劝道:“陛下息怒。宵小之辈,利欲熏心,在所难免。所幸发现得早,尚未酿成更大祸患。当务之急,是彻查清楚,肃清内患,以儆效尤。” 李弘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狄仁杰:“狄卿,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这刘富贵,背后是否还有指使?”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陛下,以目前证据看,刘富贵贪财泄密,证据确凿。其表亲乃具体经手人,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指向崔氏何人,还需进一步审讯追查。 然,此事涉及内侍,牵动宫禁,若大张旗鼓深究,恐动摇人心,亦恐……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刘富贵及其表亲,按律当严惩。至于是否继续深挖其背后之人,如何挖,挖到什么程度,还需陛下圣裁。另,宫禁之中,文书传递、近侍言行之管理,确有疏漏,亟待整饬。” 李弘明白狄仁杰的言下之意。深挖下去,很可能扯出崔构甚至更多朝臣,届时朝堂必然震动。自己刚刚通过议政堂勉强维持的平衡,可能瞬间打破。而且,此事也暴露出自己御下不严,身边人出了问题,并非什么光彩事。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憋闷。挥了挥手:“先将刘富贵及其表亲下狱,严加看管。待朕细思。狄卿,此事你办得很好,暂且不要声张。” “臣遵旨。” 几乎在狄仁杰退出御书房的同时,慈宁殿内,慕容婉也低声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武媚娘禀报着。 “……线是宫里负责浆洗的一个老妪提供的,她侄子在东市一家绸缎庄做伙计,那绸缎庄的东家,与崔家一个偏房子弟有生意往来。刘富贵的表亲,常去那家绸缎庄采买些次等布料,说是宫里有路子销货。 此次议政堂后,那表亲去得尤其匆忙,与掌柜在里间嘀咕了许久。我们的人设法从后窗听到零星几句,提到了‘税’、‘广州’、‘太后厉害’等词。”慕容婉的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武媚娘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又是崔家……或者说,是那些不想看见哀家说话,更不想看见新政推行的人。”她咳嗽了两声,慕容婉连忙递上温水。 喝了两口水,武媚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健康的红晕,但眼神却锐利起来:“皇帝那边,应该也查到了吧?” “皇城司和刑部都在动,狄阁老亲自在查,想必……很快会有结果。”慕容婉道。 武媚娘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薄毯上绣着的云纹,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慕容婉:“你说,皇帝会如何处置?” 慕容婉迟疑了一下:“刘富贵是陛下身边人,出了这等事,陛下定然震怒。按律,泄禁中语,是重罪。陛下或许会……严惩以儆效尤。只是,是否会继续深挖,牵扯朝臣,奴婢不敢妄测。” 武媚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皇帝年轻,好面子。身边人出问题,他脸上无光。深挖下去,扯出一串朝臣,动静太大,他刚稳住的朝局,又得起波澜。” 她顿了顿,“更何况……那些人,虽然不满哀家,但对皇帝,至少面上还是恭敬的。皇帝现在,未必想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道:“去,把哀家前几日看的那份《后汉书·宦官列传》找出来,还有本朝太宗、高宗年间关于禁中防泄密的几道敕令,一并找来。” 慕容婉应声去取。武媚娘重新闭上眼睛,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的花纹。 两日后,一份由皇太后武媚娘署名、用凤印钤封的奏表,经由正式渠道,送到了皇帝李弘的御案上。奏表不是关于朝政,而是关于“整肃宫闱,严防禁中语泄”的建议。 奏表中,武媚娘先是以“近闻宫禁不谨,有阉竖泄语于外,虽未及枢要,然此风断不可长”开头,引经据典,列举了前汉、后汉宦官恃宠弄权、交通外朝以致祸乱的例子,语气沉痛。 接着,她笔锋一转,盛赞“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励精图治,然日理万机,难免有顾不及处。内侍之辈,日近天颜,若不能慎言谨行,严守法度,恐为奸佞所乘,始害无穷。” 然后,她提出了具体的整顿建议:其一,请皇帝下旨,严查内侍省所有宦官、宫女,凡有与宫外传递消息、收受财物、泄露禁中言语事务者,无论情节轻重,一律严惩,首恶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其二,健全内侍省规章,明确各等宦官、宫女职司范围,严禁打探、传递非本职所知消息。 其三,对文书传递流程进行梳理,重要文书需加密、登记、专人专送,并建立分区负责制度,减少交叉。 其四,对皇帝、太后、太上皇身边近侍,实行定期审查和轮换制度,以防日久生弊。其五,重申并加重对“泄禁中语”罪的惩处,并鼓励宫内互相监督、举报。 整篇奏表,引据充分,建议具体,措辞严谨,完全站在“维护皇帝权威、肃清皇帝身边隐患、杜绝前朝宦官之祸”的大义之上,通篇没有一句指责皇帝御下不严,反而处处体现“为皇帝考虑、替皇帝分忧”的苦心。 李弘看着这份奏表,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母后这一手,太漂亮了。人证物证确凿,自己身边出了纰漏,她把事情捅到明处,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整顿整个宫廷内侍系统。自己如果反对,那就是包庇身边奸佞、不顾宫禁安全、不识好歹。 如果同意,那就等于将内侍省的部分管理权和审查权,拱手让渡给了提出整套方案的母后,至少在接下来的整顿中,她和她的人必然能借机深入宫廷各个角落。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份建议公之于众,那些原本可能对他身边宦官泄密有所非议的朝臣,反而会称赞太后“深谋远虑”、“防微杜渐”。而自己,则坐实了“御下不严”的名声。 “好,好一个‘整肃宫闱’!”李弘咬着牙,将奏表重重拍在桌上。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杜恒,眼中带着不甘和愤懑:“杜师,你说,母后她……是不是永远都能站在‘道理’和‘规矩’的那一边?永远都能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达成她的目的?” 杜恒看着年轻皇帝脸上混杂着愤怒、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神情,心中暗叹。他斟酌着词语,缓缓道:“陛下,太后娘娘此举……就事论事,确是为宫禁长久安定计。 刘富贵之事,乃铁证。陛下严惩此人,肃清内侍,正是彰显天威、整饬纪纲之举。至于太后所提诸项建议……其中多有可采之处。陛下可准其奏,然具体执行之人选、审查之尺度,陛下仍可乾坤独断。” 李弘听出了杜恒的言外之意:事已至此,硬抗不智,不如顺势而为,但在执行层面牢牢抓住主导权。他沉默良久,胸口那股郁气慢慢化作一种冰冷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罗网,母后总能在他露出破绽或需要帮助时,轻轻一推,就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或者“被帮助”得别无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终,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表上批了一个“可”字。笔迹有些重,几乎透过了纸背。 皇帝准奏的消息和太后的建议书很快以敕令形式在内侍省传达,并抄送相关衙门知晓。刘富贵及其表亲被杖责一百,流放岭南瘴疠之地,估计很难活着到达。 数名与刘富贵过往甚密、或有类似可疑行迹的宦官、宫女也被或贬或逐。内侍省进行了一轮不大不小的清洗和调整。 值得注意的是,在调整中,几名原本在尚宫局、内仆局等不太起眼部门、但行事稳妥、背景清白的女官,被调任至内侍省一些负责文书登记、人员档案管理的职位。 这几人,或多或少都与慕容婉有些渊源,但平日低调,此次调动理由也充分,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崔构得知自己家一个偏支庶子家的管事卷入此事,甚至牵连到皇帝身边的宦官,惊得连夜将那庶子叫来严厉训斥,并主动上表请罪,声称治家不严,恳请皇帝责罚。李弘压下怒火,只申饬了几句,罚了那庶子一年俸禄了事。 但崔构回到府中,却是惊怒交加,对身边心腹道:“太后此举,名为肃清宫闱,实为敲山震虎!更是将手伸进了陛下身边!陛下……陛下竟也准了!” 他言语中,对李弘的“软弱”和太后的“狠辣”充满了忌惮与不满。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内侍省经过整顿,规矩似乎更严明了,人员也“干净”了些。 但李弘却感到,自己在这座宫廷里的呼吸,似乎并没有变得更顺畅,反而有种无形的束缚在收紧。那些新调来的、面目沉静的女官,那些更加繁琐的文书流程,都像无声的提醒。 他特意留下了从刘富贵住处搜出的那张写着“海税、阶梯、广明试点、帝定、太后未强争”的纸条,放在一个紫檀木盒里。 偶尔,他会拿出来看看,看着那炭笔写就的、略显潦草却信息明确的字迹,仿佛能看到背后无数双窥探、算计的眼睛。 他对杜恒苦笑道:“杜师,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是不是有些窝囊?” 杜恒默然片刻,低声道:“陛下,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心志。陛下年少登基,内有太后辅政,外有强臣环伺,此正磨砺之机。 陛下当借此整肃内部,使上下归心,培植肱骨。外朝之事,徐徐图之。陛下乃天下之主,心胸当开阔,目光当放远。” 李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杜恒说得对,但心中的那股郁结和寒意,却久久不散。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外朝政务中,更加勤勉地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加快拉拢那些对太后“干政”不满、或与自己理念相近的官员。 比如一些出身寒门、渴望建功立业的中青年官员,以及部分对现状不满的宗室子弟。 他意识到,仅仅依靠皇帝的名分和宫廷里的权术平衡,难以抗衡母后背后父皇那深不可测的支持,以及她日渐稳固的、通过“议政堂”这类制度逐渐渗透的影响力。 他需要更多的“自己人”,占据更多实实在在的要津,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资源。 永兴三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洛阳宫苑里的梧桐开始飘落黄叶。 但就在这个秋天,一个好消息终于从工部传来,冲淡了几分宫廷内斗的阴郁气氛:历时数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穿越无数山川险阻,连接东都洛阳与北都太原的帝国第一条主干铁路,洛太铁路终于全线贯通了! 贯通典礼,定在秋高气爽的九月初九,于洛阳新城外的火车站隆重举行。这不仅是工程上的盛事,更被朝廷赋予了展示国力、凝聚人心、昭示新政成果的重大意义。 消息传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挽着袖子,在庭院里给几盆菊花松土施肥。 孙小菊蹲在一旁帮忙,手里拿着小铲子,动作麻利。她哥哥孙宁如今混得不错,颇受李贞赏识,她心里对太上皇和太后满是感激,伺候得更加尽心。 听完内侍的禀报,李贞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笑容:“哦?总算是通了。不容易啊。告诉皇帝和工部,典礼要办得热闹些,让洛阳城的百姓也去看看,咱们大唐,也能造出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家伙了。” 他走到廊下,就着孙小菊端来的铜盆洗了洗手,拿起布巾擦拭着,望向北边太原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孙小菊说:“路通了,是好事。路通了,人、货、消息,走得就快了。这天下啊,有些事,也会变得快起来。” 孙小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太上皇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眼睛看着远处,亮晶晶的。 李贞擦干手,将布巾递还给孙小菊,随口问道:“小菊,你哥在洛阳府,干得还行?” 孙小菊连忙道:“回太上皇,哥哥前日休沐来看我,说上官很器重他,让他跟着学管城里坊市巡警的事儿,忙是忙了些,但心里踏实。” “嗯,踏实就好。”李贞笑了笑,转身往书房走去,“你去跟慕容婉说一声,过几日铁路典礼,问问太后凤体如何,若是能支撑,不妨也去看看热闹。总在宫里闷着,也不好。” “是。”孙小菊应下,看着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轻手轻脚地去寻慕容婉了。 书房里,李贞推开窗户,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卷起书案上几张写着字的纸。他走过去,用手压住,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纸上,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后面做了标记。 他的手指在“洛太铁路贯通”几个字上点了点,然后又移到旁边另一个名字上,那里写着“漕运”二字。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2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 永兴三年九月初九,重阳。天公作美,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洛阳新城外,原本空旷的郊野如今被一座崭新的建筑群占据,灰白色的高大站房,延伸向远方的锃亮铁轨,以及站台旁那静静蛰伏、披红挂彩的钢铁巨兽。 这便是洛太铁路的东端起点,洛阳火车站。 从凌晨开始,通往火车站的方向就已是人山人海。朝廷早有明诏,今日铁路贯通典礼,允许百姓在指定区域观礼。洛阳城内外,乃至周边州县的百姓,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如同潮水般涌来。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不吃草料却能拉动千万斤货物的“铁马”,看看那两条笔直的铁轨如何承载着“铁车”飞驰。 警戒线外,维持秩序的洛阳府衙役、北衙禁军士兵们站得笔直,脸上也带着兴奋和好奇。他们中许多人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庞然大物。 站台上,则是另一番景象。红毯铺地,仪仗肃立。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各界耆老代表,以及参与铁路修建的有功工匠、技术人员代表,均已按品阶肃立。气氛庄重而热烈。 吉时将至。 “太上皇、太后娘娘、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台入口。 李贞今日未穿正式的冕服,只着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头戴翼善冠,步履稳健。 他左手边,武媚娘在慕容婉的搀扶下缓步而行。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鸾鸟纹礼服,发髻高绾,插着凤钗,虽仍显清瘦,但眉宇间那份雍容与沉静,让人不敢直视。 她右手边,皇帝李弘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年轻的面庞上带着矜持的帝王威仪,目光扫过站台,在远处那静静匍匐的黑色钢铁机车上停留了一瞬。 三人身后,跟着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一众皇子。年长的几位皇子已颇具气度,年幼的也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再后面,是内阁首辅柳如云、次辅刘仁轨,以及赵敏、狄仁杰、赵明哲、程务挺、阎立本等阁臣重臣。韩王李元嘉也一身亲王冠服,站在宗亲前列,捻着胡须,眯眼打量着那火车。 李贞走到观礼台正中预留的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向那被红绸覆盖的机车车头。武媚娘在他身旁站定,李弘则略后半步。 工部尚书、兼任新成立的大唐铁路总局首任总管的赵明哲,激动得脸颊发红,上前几步,向李贞、武媚娘、李弘分别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臣,工部尚书赵明哲,启奏太上皇、太后、陛下!自永兴元年春,奉旨勘测,至永兴三年秋,历时两载有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耗尽铁以百万斤计,征用民夫工匠逾十万众,期间遇地动、遇山崩、遇洪水,艰难险阻,不可胜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调拔高:“然,仰赖太上皇、太后、陛下天威庇佑,朝廷上下鼎力支持,更有数万工匠民夫,餐风露宿,胼手胝足,乃至百余忠魂,埋骨青山!今日,洛阳至太原,八百里铁路,终告全线贯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许多人,尤其是那些站在工匠代表队列中、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们,眼眶不由得红了。 “此路,”赵明哲手指向那两条延伸至视线尽头的铁轨,“东起洛阳,经河阳、怀州、泽州、潞州,北抵太原!连贯大河两岸,勾连太行东西! 自此,千里之遥,旦夕可达;百万之货,旬日可输!此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更是我大唐万民心血,强国之命脉!” “请太上皇、太后、陛下,为‘长风号’机车,揭彩!” 赵明哲退后一步,躬身。 李贞微微颔首,与武媚娘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李弘。李弘会意,上前半步,与李贞、武媚娘一同,伸手握住了覆盖在机车车头那块巨大红绸的一角。 “吉时到——!揭彩通车——!”礼官高唱。 三人同时用力向下一拉。 红绸滑落。 黑色的钢铁巨兽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流线型的巨大车头,锃亮的铜制汽笛,粗壮的联动杆,宽大的车轮,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强悍的光泽。 车头侧方,鎏金的“长风号”三个大字下方,是一行略小的题字,“长风破浪会有时”,落款是“御笔”,正是皇帝李弘的亲笔。 “哗——!”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惊叹。站台上的百官勋贵尚能自持,只是伸长脖子仔细观瞧,脸上难掩震撼。 而远处警戒线外的百姓,早已沸腾,惊呼声、议论声、赞叹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兴奋的声浪。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铁疙瘩!” “真能跑起来?不用牛马?” “看那轮子!看那烟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御笔题字!陛下亲题!” 李贞抬手,示意安静。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走向准备好的讲台,只是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站台边缘,离那钢铁巨兽更近了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诸位臣工,诸位父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站台上那些激动、好奇、震撼的面孔,也扫过远处黑压压的百姓。 “刚才赵尚书说,这条路,是万民心血,强国命脉。说得好。” “但朕还想说,这条路,不止是铁,是木,是石头。它更是我大唐工匠的巧思,是民夫的汗水,是那些没能看到今天的忠魂的脊梁!是敢于想前人不敢想,为后人开新路的胆魄!” 他的手指向车头后方,那十几节满载着煤炭、铁锭、粮食的货车,以及几节装饰一新的客车车厢。 “朕知道,从朕当年提出要修这条路,到今日它终于躺在咱们脚下,有很多人不信,有人质疑,有人反对。他们说,劳民伤财,说异想天开,说祖宗没这么干过。”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天,它就在这里。它能拉动这数万斤的货物,它能载着上百人,以日行数百里的速度,从洛阳,跑到太原!以后,还能跑到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非要修它?”李贞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朕不想看到,太原的边军缺粮,要征发数万民夫,累死累活运上半年!因为朕不想看到,江南的稻米丰产,却因漕运艰难,烂在仓里,而河北的百姓还在挨饿! 因为朕不想看到,朝廷的政令,从洛阳到太原,要走十几天!因为朕要让这大唐的江山,血脉更畅通,筋骨更强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工匠代表脸上停留。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朕要谢的,不是天,不是地,是在场的,和不在场的,所有为这条铁路流过汗、出过力,甚至献出性命的人!是你们,让这铁做的长龙,活了过来!” 人群中,不少工匠已经热泪盈眶,拼命压抑着哽咽。一些官员也为之动容。 李贞转身,看向李弘:“皇帝。” 李弘上前一步,躬身:“儿臣在。” “这条路,交给你了。记住,它不止是路,是国之重器。朕希望,它跑起来的,不只是货,是民之便利,是朝廷的威仪,更是我大唐向前、向强的决心!” 李弘神色肃然,郑重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使此路货畅其流,民享其利,固我江山!” 李贞点点头,不再多言,退后半步。 赵明哲激动地高喊:“请太上皇、太后、陛下,及诸位贵宾,登车观礼!” 李贞率先登上了专门布置的观礼车厢。车厢宽敞,装饰华丽,透过大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武媚娘在李弘和慕容婉的搀扶下也上了车,在李贞身旁坐下。李弘坐在另一侧。诸皇子、重臣依次登车。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汽笛,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响彻云霄,将站台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远处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 “哧——!” 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吐息,从烟囱和车头两侧猛烈喷出,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哐当——哐当——!” 沉重的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车身先是轻微一晃,随即,在更多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这庞大的钢铁组合,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起初很慢,仿佛一头谨慎试探的巨兽。但很快,在连杆有节奏的往复推动下,车轮越转越快,车身开始加速。 “动了!真的动了!” “老天爷!看那烟!” “好快!比马车快多了!” 站台上,未能登车观礼的官员和代表们拼命挥手。 车厢内,李贤、李显等年轻皇子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李显尤其兴奋,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田舍,对身旁的李贤道:“二哥你看!快看!比骑马还快!” 李贤也满脸通红,用力点头。 李弘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象,心中也被这钢铁的力量和速度所震撼。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议政堂上的争执,想起宫廷里的暗流,与眼前这磅礴向前、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相比,那些纠结和算计,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力量,这象征着新时代的力量,究竟会将自己,将大唐,带向何方?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想起多年前,李贞第一次对她描述这“铁路”构想时的情景。那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如今,它就在自己脚下,带着自己,轰然向前。她轻轻握住了身旁李贞放在膝上的手。 李贞的手温暖而稳定。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轻微力道,侧头看了武媚娘一眼。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映照下,显得平静而坚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继续看向前方。路基两旁,是欢呼雀跃、追着火车奔跑的百姓,远处是秋日下金色的原野和连绵的群山。 火车持续加速,风从特意打开的窗缝灌入,带着煤烟和铁轨的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充满了一种粗粷而强大的生命力。 运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展示了一段速度和平稳性后,火车开始减速,最终在预先设定的折返点停下,然后调头,缓缓驶回洛阳站。 当“长风号”再次喷吐着白烟,稳稳停靠在洛阳站的站台旁时,欢呼声达到了顶点。无论是站台上的贵胄,还是远处围观的百姓,都被这钢铁巨兽的力量和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彻底征服了。 典礼圆满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都沉浸在对“铁龙”的惊叹和热议中。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谈论的都是那日所见所闻。 朝廷的邸报和刚刚兴起的民间“新闻纸”,更是连篇累牍地报道,将铁路通车誉为“千古未有之盛事”、“国朝强盛之明证”。 然而,贯通喜悦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公文,就被送到了刚刚卸下铁路总局总管兼职、仍为工部尚书的赵明哲案头,以及内阁首辅柳如云的面前。 三日后,柳如云和赵明哲联袂来到了上皇府求见。 书房里,李贞正拿着一份工部绘制的、更为精细的“大唐铁路规划草图”在看,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了以洛阳为中心,辐射四方的数条干线构想。武媚娘也在,正靠在榻上翻看着一本账册。 “臣柳如云、赵明哲,参见太上皇,太后娘娘。”二人行礼。 “不必多礼,坐。”李贞放下草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看你们俩这脸色,铁路通车的大喜劲儿还没过去,就碰上麻烦了?” 柳如云和赵明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柳如云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呈上:“太上皇明鉴。铁路贯通,固是喜事,强国利民。然,新路既通,旧道必衰。 沿途数十个原官道驿站,上千依靠漕运为生的漕工、船户,以及数万在旧官道沿线以搬运、拉车、开店、提供食宿为业的脚夫、车马店、客栈、食肆之人,顿失生计。 各地官府已接连上奏,言及怨声四起,小规模滋事已有数起,长此以往,恐酿民变。” 赵明哲紧接着补充,语气焦急:“柳相所言仅是其一。其二,铁路总局虽已设立,然百事待兴。铁路日常运营调度,车辆维护检修,轨道巡检安全,票务货运管理,人员培训任用,章程律法制定…… 千头万绪,处处要人、要钱、要规矩!工部本就为修建铁路耗资巨万,如今运营之费尚无着落,各地报来的请款文书已堆积如山。 更麻烦的是,懂这火车、铁轨之技的工匠、司乘人员,少之又少,培训绝非一日之功。臣……臣这几日是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从方才的平和转为沉凝。 武媚娘也放下了账册,坐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李贞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铁路草图,沉吟片刻。 “预料之中。”他缓缓开口,“新桃换旧符,哪有不得罪人、不经历阵痛的?路通了,是好事。但因此被砸了饭碗的人,他们的怨气,也是实实在在的。朝廷不能只要铁路带来的好处,却对因此受损的百姓置之不理。” 他看向柳如云:“如云,户部那边,能挤出多少钱粮,用于安置这些驿卒、漕工、脚夫?” 柳如云苦笑:“太上皇,去年陇右用兵,今年各地水利,加上这铁路……国库实在不宽裕。若要大面积抚恤安置,恐难支撑。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发钱粮,非长久之计。” “那就想办法,给他们找新的‘渔’。”李贞手指在草图上的几个点敲了敲,“铁路沿线,需要新的货栈、仓库、客栈、饭铺,需要护卫、搬运、清洁之人。火车本身,需要司炉、司机、检修、养护之工。这些,不都是饭碗?”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朕的意思,以朝廷名义,发布《安置漕工驿卒令》。第一,愿意学习铁路相关技艺,经考核合格者,铁路总局、工部所属各厂优先录用,待遇从优。 第二,鼓励旧驿卒、漕工在铁路新设车站、货栈周边,经营客栈、货栈、车马行,头三年赋税减半。第三,对年老体弱、确实无法转业者,由地方官府核实,发放一定的钱粮补贴,或安排其子弟优先入铁路、工坊做事。 第四,严令各地官府,对聚众闹事、借机生乱者,严厉惩处,对切实因铁路失去生计、生活困顿者,妥善安抚,不得粗暴驱赶,更不得激化矛盾。 所需钱粮,先从铁路运营预期收益中借贷部分,再由户部酌情调拨。此事,由内阁牵头,户部、工部、刑部、地方州县协同办理,务必落到实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如云一边听,一边飞速地用小楷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记录,眼中光芒闪动。 李贞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既考虑民生又顾及朝廷财力,更指明了具体的出路。她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臣明白了。有太上皇此策,安置之事便有章可循。臣回去后立即召集相关部司详议细则。” 李贞点点头,又看向一脸愁苦的赵明哲:“明哲,你那边的问题,是新的衙门万事开头难。没人,就赶紧招人,培训!工学院、将作监,不是有现成的匠人班底吗? 挑机灵的,年轻的,送到铁路上去学!跟着那些老师傅,跟着‘长风号’,摸爬滚打,三个月出徒,半年成手! 钱不够,先找户部拆借,或者,发行‘铁路债券’,向民间富商借款,许以铁路运营收益分红,利息可以给高些。规矩没有,就赶紧立! 行车安全章程,客货运输条例,人员职责规范,参照漕运、驿站旧例,结合铁路新情,尽快拟出来,报内阁审议,皇帝用印颁发!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不要事事拘泥旧制!” 赵明哲听得连连点头,如同拨云见日,脸上的愁苦也消散不少:“发行债券?向民间借款?这……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利息若高,恐被言官诟病与民争利……” “言官?”李贞哼了一声,“言官若有更好的、不用朝廷掏钱就能让火车跑起来的法子,朕洗耳恭听!铁路通了,货流其畅,商税自然增加,沿线繁荣,民生改善,这是大‘利’! 用未来可期的大利,换取眼下急需的周转,有何不可?只要章程定好,收益分配透明,还款有保障,便是两利之事!此事你可与柳相、狄仁杰他们详细商议,定个稳妥章程出来。” 赵明哲精神一振,拱手道:“臣愚钝,太上皇圣明!臣回去就办!” 李贞又看向一直静静聆听的武媚娘:“媚娘,你看呢?内库那边,若有余力,或许也可周转一些,算是皇室对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的支持。” 武媚娘早已在心中盘算,闻言微微颔首:“内库近年有些积存,不多,但可先拨出五十万贯,以购‘铁路债券’的方式投入,既表支持,也算一份投资。只是,这债券章程,需定得严密,本息归还,须有保障。” 柳如云和赵明哲闻言,都是心中一喜。太后肯从内库拿钱支持,无论多少,都是极好的表率,也能堵住不少非议。 “好。”李贞最后总结道,“问题一样样来,饭一口口吃。铁路通了,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也会带来新问题。朝廷的作用,就是解决问题,让好事真正利国利民。 明日,朕会告知皇帝,召集相关阁臣及户、工、兵、刑诸部堂官,就漕工驿卒安置、铁路运营章程、债券发行等事,详议定策。你们二人,先将今日所议,整理出个条陈来。” “臣等遵旨!”柳如云和赵明哲起身,躬身应道,脸上的凝重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干劲取代。 二人退出书房后,李贞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巨大的铁路规划草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刚刚贯通的、从洛阳伸向太原的粗线滑动,然后,慢慢移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从洛阳延伸向扬州、杭州的线路构想。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地图,轻声道:“看来,这第一条路只是个开始。后面的路,恐怕会更难。” 李贞握住她的手,指尖在那条虚线上点了点。 “难,也要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阵痛会有,麻烦会有,但路,必须继续往前修。只有把路修到四面八方,把天下真正连成一片,那些靠着旧路、旧河吃饭的人,才能找到更多的新饭碗。 朝廷的政令,才能朝发夕至。边关的将士,才不会缺衣少食。这大唐的江山,才能真正固若金汤。” 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媚娘,我们开了个头,剩下的,就看弘儿,看贤儿、显儿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魄和能耐,把这条路,接着修下去了。”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那张绘着纵横线条的巨幅草图上,仿佛为那条条通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3章 有人在暗中串联 洛太铁路通车的喧嚣与喜庆,激起的波澜在最初的几天席卷了整个洛阳,甚至随着报纸和驿传,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当那震撼人心的汽笛声渐渐远去,钢铁巨龙载着第一批货物和乘客驶向北方,留下满地鞭炮碎屑和尚未散尽的白烟。 一种截然不同的暗流,开始在铁路沿线,特别是那些曾经依赖旧有官道、漕运体系谋生的角落,悄然涌动、汇聚,最终演变成无法忽视的声浪。 永兴三年九月十二,距离通车大典仅过去三日。 洛阳,皇城,内阁值房。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值房内,首辅柳如云端坐主位,她今日未穿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深紫色绣银线云纹的常服,发髻简约,用一根玉簪固定,眉宇间不见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沉肃。 她面前的长案上,堆着七八份来自不同州府的加急文书,每一份都用朱笔在封套上标注了“急”字。 工部尚书赵明哲、刑部尚书狄仁杰、兵部尚书赵敏、以及刚刚从北衙赶来的左卫大将军、同平章事程务挺,分坐两侧。程务挺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军营被紧急召来。 “泽州急报,州城西旧官道驿站,驿卒及依附驿站谋生的脚夫、车马店伙计百余人,围堵州衙,言驿站裁撤,生计无着,请求州府给条活路。州府遣人安抚,人群暂散,然怨气未平。” “怀州急报,漕帮数十人,聚于已废弃的旧码头,阻拦工部测量新货栈之吏员,言‘铁路断我生路’,冲突中数人轻伤。” “河阳县报,县城外三家车马店、五家脚行联合罢市,店主伙计及家属二三百人,堵塞通往火车站之新路,要求朝廷补偿……” 赵明哲脸色发白,一份份念着文书概要,每念一份,他额角的细汗似乎就多一层。铁路是他一手督办建成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乱子,他首当其冲,压力巨大。 “还有太原府、潞州……皆有类似奏报,规模大小不一。”赵明哲放下最后一份文书,声音干涩,“柳相,诸位,这才三天……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程务挺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刁民闹事,聚众要挟朝廷,按律当惩!北衙禁军已做好准备,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立刻带兵弹压,看哪个敢造次!” 赵敏皱了皱眉,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官袍,闻言看向程务挺:“程将军,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这些人非是叛逆,只是失了生计的百姓。 强压或可一时平息,然怨气积于胸,如同地火,今日压下去,明日恐怕烧得更旺。且一旦动兵,流血冲突,朝廷与民争利、不恤民生的名声,可就坐实了。那些本就对新政、对铁路不满的朝野议论,岂不更得了口实?” 程务挺浓眉一拧,还想反驳,柳如云抬手止住了他。 “赵尚书所言在理。”柳如云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程将军忠勇可嘉,然此事,确非单凭刀兵可解。” 她拿起一份河阳县的详细奏报,快速浏览着,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你们看,围堵州衙的,多是驿卒、脚夫;阻拦测量的,是漕工;罢市堵路的,是车马店、脚行。 他们并非流民乱匪,而是原本有稳定生计,因铁路贯通,驿道漕运衰败,骤然失业之人。”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非寻常天灾人祸导致的流离失所,而是……技术革新,新旧交替必然伴随的‘阵痛’。旧的行当被新的取代,旧的饭碗被打碎。 这些人,不是懒汉,他们有力气,有手艺,只是他们的力气和手艺,忽然之间,不被需要了,或者说,需要换一种方式被需要。” 狄仁杰一直在凝神倾听,此时缓缓开口:“柳相洞若观火。下官在地方为官时,亦曾见水利新渠成,旧渠沿岸以摆渡、修补旧渠为生者,顿失所依,小规模骚乱亦有之。 堵不如疏,压不如抚。然抚需银钱,需去处。如今朝廷为修铁路,国库已不宽裕,安置这沿路数千乃至上万人,谈何容易?且各地情况不一,需求各异,统一拨银,易生贪腐,亦难精准。” 柳如云点了点头,狄仁杰点出了关键的钱,和如何把钱用到刀刃上,真正解决问题。 “钱,可以从铁路身上出。”柳如云语出惊人。 见众人目光聚焦,她继续道:“铁路既通,货运客运,必有收入。此乃活水。可奏请太上皇、陛下,从铁路运营首年预期收入中,划拨专款,设立‘转业安置基金’。 此基金专款专用,只用于此次因铁路贯通而失业人员的转业安置与过渡。内库前日已允诺购买五十万贯铁路债券,这部分收益,亦可先期注入,以解燃眉之急。” 赵明哲眼睛一亮:“以路养路,以业安民?妙!铁路赚了钱,反哺因此失业之人,情理皆通!” “然。”柳如云思路清晰,语速加快,“光有钱不够,需有章法。我意,由内阁牵头,工部、户部为主,联合各州府县,立即着手几件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摸底登记。各地方官府,须在三日内,将辖区内因此次铁路贯通而确实失业之驿卒、漕工、脚夫、车马店伙计、乃至相关小商贩,逐一登记造册。 记明姓名、籍贯、年龄、原从事行当、有何技艺、家中人口、现存余粮几何。不得敷衍,不得将无关流民混入,亦不得遗漏真正困顿者。 此事,狄尚书,刑部需发文各道巡查御史,暗中核查,若有地方官借此虚报冒领,或刻意遗漏激起民变者,严惩不贷。” 狄仁杰郑重点头:“下官明白。刑部即刻行文,并派员暗访。” 柳如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分级安置。根据登记册,分门别类,给予出路。此乃关键。”她看向赵明哲,“赵尚书,铁路总局及沿线各站、各段,需新增多少护路工、检修工、司炉学徒、搬运工、清洁杂役?” 赵明哲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柳相,初步估算,仅洛太一线,日常维护、安保、客货服务等,至少需新增两千人。若算上未来扩建,所需更多。” “好。”柳如云又看向赵敏和程务挺,“兵部、北衙,可否在铁路沿线紧要地段,增设由护路工兼任的‘路防保甲’? 半民半兵,平日护路,兼习武备,遇有盗匪或紧急情况,可协助地方维持秩序。一则安置青壮,二则加强铁路安保。” 程务挺这次没有立刻反对,摸着下巴思索道:“此法……倒是可行。挑选其中可靠健壮者,加以简单操练,配发些非制式武器,如棍棒、哨棒,编练成队,划段巡防。既能安插人手,又能震慑宵小。只是,粮饷何出?” “从安置基金出,或从地方团练费用中划拨一部分。”柳如云果断道,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提供选择。对登记在册者,公告明示: 其一,年轻力壮、愿意学习者,经铁路总局简单培训,可转为护路工、检修工、车站杂役等,工钱不低于原行业平均水平,择优者可转为正式工匠,待遇从优。 其二,有驾马、赶车经验者,可向地方官府申请小额借贷,购置骡马车辆,从事火车站到城内、或铁路未达之村镇的短途货物接驳运输,头一年赋税减半。 其三,其余人等,可报名参与铁路沿线官道修补、绿化栽种、水渠疏通等以工代赈项目,按日计酬,保证其基本衣食。 其四,对年过五十、体弱多病、确实无法转业者,经核实,由安置基金按月发放基本口粮补贴,直至其终老或子弟成年顶替。”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所有选择,自愿报名,不得强迫。所有安置钱粮发放,必须张榜公示,接受众人监督。工部需尽快编写《铁路基础维护手册》、《车站服务章程》等,用于培训。 户部需核算各项所需钱粮总数,并制定严格的发放、核查流程。程将军,你与兵部,需拟定‘路防保甲’的编练、管理章程。”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具体,既有原则性,又有可操作性。不仅考虑了眼前安置,还兼顾了未来铁路运营的人力需求和沿线治安。甚至考虑到了老弱者的生计,可谓面面俱到。 赵明哲听得心潮澎湃,立刻道:“《铁路基础维护手册》下官已着人在编,三日内可出初稿,用于培训绰绰有余!” 狄仁杰补充道:“柳相思虑周详。下官建议,在安置章程中,加入严惩贪墨、鼓励举报之条款。凡安置钱粮发放,需失业者本人按手印画押领取,地方官府、工部、户部各存一份底单,以备核对。 若有克扣、冒领,准许民告官,查实者,官员革职查办,举报者受赏。” 柳如云赞许地看了狄仁杰一眼:“狄尚书所虑极是,此条务必加入。”她环视众人,“诸位,此非权宜之计,乃朝廷对因新政而利益受损子民的补偿与责任。 铁路要通,国要强,但民亦要安。此策,既为安眼前民心,亦为日后更大规模兴建铁路、推行其他新政,减少阻力,积累民心。诸位可还有补充?” 赵敏沉吟道:“柳相,是否可让各地驻军,在安置初期,派小队人马在聚集区外围警戒,以作震慑,防患于未然?但需严令,除非发生暴力冲击官府、打砸抢烧,否则绝不可轻易介入,更不可对请愿百姓动武。” 程务挺这次点了点头:“可。末将这就去安排,约束好儿郎们,只亮个相,不动手。” “好。”柳如云站起身,目光坚定,“既如此,立刻将方才所议,整理成条陈,附上初步估算的安置基金数额及来源、各项细则章程草案,我即刻进宫,面呈太上皇、太后、陛下。 请旨之后,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沿线各州府县,并通告天下!” “是!”众人齐声应诺,脸上的凝重被一种积极务实的干劲取代。 条陈很快拟定。柳如云估算,初步安置基金需大约八十万贯,其中五十万贯可由内库认购铁路债券的款项先行垫付,其余三十万贯,从户部特别款项中调拨,待铁路运营有收益后归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甚至粗略估算了铁路货运的预期收入和回本周期,数据详实,令人信服。 紫微宫内,李贞、武媚娘和李弘仔细阅看了柳如云呈上的条陈。 李贞看完,轻轻放在案上,看向柳如云,眼中带着赞许:“思路清晰,举措得当。能想到从铁路自身收益中出钱安置,以业安民,很好。就按此办理,尽快推行。告诉地方官府,谁敢在安置钱粮上动手脚,或欺压失业百姓,朕绝不轻饶!” 武媚娘也微微颔首:“事急从权,但章程不可乱。安抚与规矩,需并行不悖。皇帝以为如何?” 李弘深吸一口气,这份条陈的周全和高效,让他再次感受到母亲这位得力助手的能力。他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可”字,并加盖皇帝玺印。 “准奏。着内阁总理,各部协同,地方全力配合,务必妥善安置,平息民怨,确保铁路畅通,社会稳定!”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洛阳城外,原洛水旧码头附近,一片临时搭起的窝棚区。这里聚集了数百名失去工作的漕工、搬运工及其家眷。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潮气和浓浓的焦虑不安。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土堆上,眼神茫然地望着不远处那条静静流淌、却已再无往日帆樯如林景象的洛水。 “王头儿,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官府真的会管咱们?”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忍不住问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壮中年。 那被称作王头儿的中年汉子,原是漕帮一个小头目,手下有十几条船,几十号兄弟。如今船搁浅了,兄弟们都散了,他也只能蹲在这里叹气。 “不管?不管咱们就饿死?”王头儿闷声道,声音沙哑,“再等等,听说洛阳城里的大官们已经在议了……” “议个屁!”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道,“当官的只知道修他们的铁疙瘩,哪管咱们死活!要我说,不如去把火车站给他围了!不让咱们活,那铁疙瘩也别想跑!” “对!围了火车站!” “抢他娘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躁动的附和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吏员,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来到了窝棚区边缘。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他示意衙役们保持距离,自己带着两名书吏,走到人群前面。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有警惕,有怀疑,有期盼。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乃洛阳府户曹参军,奉朝廷、内阁急令,前来宣谕安置方略!” 他展开一卷盖着官府大印的告示,大声宣读起来。从登记造册,到分级安置的几个选择,从培训转业到以工代赈,从安置基金来源到监督举报条款,一条条,清晰明白。 人群起初是沉默的听着,渐渐地,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去铁路上干活?给工钱?” “短途接驳?我家里还有头老骡子……” “五十岁以上还有粮领?” 王头儿挤到前面,仰头看着那官员,喉结滚动了几下,哑着嗓子问:“大人……这,这告示上说的,都作数?不是哄咱们散了的权宜之计?” 那官员正色道:“此乃皇帝陛下朱批,内阁柳相亲自拟定,六百里加急发下的章程!白纸黑字,加盖玺印,如何不真?” 他指着告示下方,“今日起,便开始登记。愿意去铁路做事的,三日后到城西门工部临时招募点参加简测。 愿意做短途运输的,可来此处报名,核实后,由官府作保,向‘大唐通利柜坊’申请小额低息借贷,购买骡马车辆。 愿意以工代赈的,那边有登记处,按手印,明日就可上工,修补官道,每日管两餐,另发十文工钱!年老者、体弱者,待登记核实后,下月即可凭条领取口粮!” “朝廷……真的还管我们死活?”人群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问,他是老驿卒,在官道上跑了一辈子马,送了一辈子文书。 官员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老人家,朝廷管。太上皇、陛下、柳相都记着呢。您这样的老驿卒,熟悉道路,若身体尚可,可以去新设的车站货栈帮着看管货物,指点路径。 若体力不支,也有口粮补贴,绝不会让您这样的有功之人饿着。”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人群中,那股躁动和戾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将信将疑,但终究看到了一丝希望。 类似的场景,在怀州、泽州、河阳……沿线各处上演。朝廷高效率的应对和相对周全的安置方案,像一盆及时的冷水,浇熄了许多即将燃起的火星。登记点前排起了长队,询问声、议论声不绝于耳,但那种绝望的愤怒,确实在消退。 然而,就在柳如云稍稍松了口气,内阁诸臣以为风波即将平稳度过时,一封密报,经由慕容婉的手,送到了李贞的案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人在暗中串联?”李贞看着密报,眉头微微挑起。 慕容婉低声道:“是。在洛阳、河阳几处聚集点,皇城司的人发现,总有那么几个生面孔,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专找那些怨气最大、最不满的人私下嘀咕。 他们说的话也差不多,无非是‘朝廷现在安抚,等咱们散了,就没人管了’、‘那些新活计都是骗人的,累死累活拿不到钱’、‘学那些奇技淫巧有什么用,不如让火车停掉,咱们还能回到从前’。” “查得出背景吗?” “很小心,不露根脚。但说话条理清楚,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有人专门教过的。”慕容婉道,“而且,他们似乎对官府安置的流程和弱点颇为了解,专挑那些章程里可能执行不到位、或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煽动。” 李贞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轻笑一声,对侍立一旁的程务挺道,“程将军,看来你的‘路防保甲’,不光要防外贼,还得把眼睛擦亮,防一防藏在人群里的‘内鬼’了。” 程务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太上皇放心,末将省得。正好拿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新编的保甲们练练手,看看章程。” 李贞点点头,又对慕容婉道:“让下面的人盯紧点,不必打草惊蛇,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又是谁在指使。铁路是国之命脉,谁想在这上面动手脚,朕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慕容婉躬身应下。 程务挺摩拳擦掌,正要告退去布置,书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启禀太上皇,齐王殿下求见。” 李贞有些意外,李显这时候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齐王李显,今年十三岁,是柳如云的儿子,性子活泼,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他快步走进来,先规规矩矩地向李贞和武媚娘行礼,又对程务挺、慕容婉点头致意。 “显儿,有事?”李贞问。 李显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红晕,但眼神却很认真:“父皇,儿臣想去铁路总局观政学习。” “哦?”李贞和武媚娘对视一眼,“怎么忽然想去那里?” “儿臣前几日看了火车,心里……心里实在欢喜,也觉得这铁路实在太重要了。” 李显的声音带着兴奋,“母妃这几日为安置驿卒漕工之事忙碌,儿臣听着,知道这铁路不止是铁疙瘩跑得快,还连着好多人的饭碗,连着朝廷的安稳。 儿臣想,既然这么重要,儿臣身为皇子,不能只看热闹。儿臣想去铁路总局,看看这火车到底怎么跑,怎么管,那些人怎么安置,也想……也想为朝廷,为母妃分点忧。” 李显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贞。 李贞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格外认真的脸庞,忽然想起通车那日,李显趴在车窗上,指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兴奋大叫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铁路总局初创,百事繁杂,而且……可能不太平。你想好了?” 李显用力点头:“想好了!儿臣不怕繁杂,赵明哲尚书是能臣,儿臣可以跟着学。不太平……儿臣会小心的。再说,不是还有程大将军的路防保甲吗?” 程务挺在一旁听了,哈哈大笑:“齐王殿下有志气!放心,有末将在,那些宵小翻不起浪!” 李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铁路规划图上。他的手指,从洛阳出发,沿着已贯通的粗线滑向太原,然后,又慢慢移向东南方向那条虚线。 “看来,这麻烦,还只是个开始。”他低声自语。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图,轻声问:“你担心,后面修的路,遇到的阻力会更大?” “不是担心,是肯定。”李贞的手指在东南虚线上点了点,“洛太路,好歹是连接中原与河东,战略意义明显,反对声虽大,还能压下去。 可若要往江南修,往蜀中修,往岭南修……动的,就不只是几个驿卒、漕工的饭碗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那些靠着旧漕运、旧商路赚得盆满钵满的世家、豪商,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会眼睁睁看着铁路,把他们掌控了上百年的物流命脉、财路根基,给碾碎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慕容婉悄然退了出去,程务挺也拱手告退,去布置他的“路防保甲”了。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4章 羡慕和惊叹 永兴三年九月十五,洛阳城西。一座崭新的工坊静静矗立在洛水之畔。高耸的砖砌烟囱尚未冒烟,但宽阔的厂房、整齐的玻璃窗,以及大门上方那块覆盖着红绸的匾额,无不昭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匾额两侧,悬挂着两条长长的红色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工坊大门前,人头攒动。除了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更多是穿着粗布短褐的匠人、织工,以及他们的家眷。 众人脸上带着好奇、期盼,还有一丝不安,目光都聚焦在那红绸覆盖的匾额,以及站在匾额下那个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越王李贤,今年十三岁。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锦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用简单的玉冠束起。 比起旁边工部尚书赵明哲的沉稳,他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期待。 赵明哲轻轻咳嗽一声,上前半步,声音洪亮:“诸位!今日,‘洛阳官民合营示范纺织工坊’,正式开坊!”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更多是匠工们的交头接耳。 赵明哲抬手虚按,继续道:“此工坊,乃越王殿下心系民生,体察匠作艰辛,历时近一载,与工部诸匠师反复研商、改进而成!所采用之新式蒸汽织机,效率远超旧式木机,所出棉布,质密而匀,价廉而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织工面孔,声音提高了几分:“然,此工坊之要义,不仅在机器之新,更在制度之新! 工坊由洛阳府衙、‘通利柜坊’及工匠代表三方出资共建,利润亦由三方共享!凡入坊做工者,无论原为独立织户、还是失业匠人,皆可带薪受训,熟手后按件、按级计酬,多劳者必多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带薪受训?真的假的?” “三方共享?那咱们也能分到钱?” “按件计酬……那手快的不是赚翻了?” “赵尚书,那咱们以前自己那套家伙事儿怎么办?” 赵明哲看向李贤,李贤会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个子还不高,需要微微踮脚才能让更多人看到。但他站得很稳,声音清朗,虽然略带少年嗓音,却清晰地传开: “诸位老师傅,诸位乡亲!”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这个年轻的王爷身上。不少人眼中带着怀疑,一个半大孩子,懂什么织造?懂什么生计? 李贤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道:“工坊新立,规矩先行。第一,凡入坊者,需签订用工契书,契书明定工钱、工时、奖惩、分红之数,一式三份,工坊、工匠本人、洛阳府衙工曹各执一份,以为凭证。” “第二,坊内设‘工匠会’,由大伙儿推举信得过、手艺好、为人公正的老师傅担任会首、会员。凡涉及工钱调整、生产安排、奖惩事宜,坊主需与‘工匠会’商议,取得多半工匠同意,方可施行。” “第三,坊内设‘改良奖励基金’。任何人,无论工匠、学徒,若能提出法子,让织机更快、更省力、更省料,或让棉布更结实、更美观,一经采纳,按所省所增之利,给予重奖!少则一月工钱,多则……上不封顶!” “第四……”李贤的声音更加清亮,“工坊将拨出专款,于坊区旁开设蒙学班。凡坊中工匠子女,年满六岁者,皆可免费入学,识字、学算!先生由工坊聘请,束修由工坊承担!” 最后一条说出来,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免费入学?工匠的子女,也能读书识字? 这简直……闻所未闻! 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匠人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沙哑:“王爷……您说的,可都作数?那契书……咱们不识字,按了手印,不会被人坑了吧?” 李贤看向他,认真道:“老师傅问得好。契书签订时,工曹吏员会在旁,将条款逐条念与诸位听。若有不明,当场可问。觉得不公,可以不签。签了,便是双方认可。 日后若有争执,便可凭此契书,到工曹甚至府衙申诉。工坊、官府,皆会按契书秉公处置。” 他又指向工坊大门一侧立着的一块刷了黑漆的大木板:“大家看那里。那是‘生产进度板’。每日各班组完成了多少活计,质量如何,该得多少工钱、积分,都会用白粉笔写在上头。 谁做得多,做得好,一目了然。想多挣钱,就卯足劲干,手艺好,心思巧,就有奖!想偷懒耍滑,拖累大家,那对不住,罚钱,甚至清退。” 那老匠人愣愣地看着那块光溜溜的黑板,又看看李贤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明哲适时高声道:“越王殿下仁心巧思,陛下闻之,甚为嘉许,特亲笔御题坊名!” 他一挥手,两名吏员上前,轻轻拉下匾额上的红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格物惠民”四个筋骨遒劲、力透木背的鎏金大字显露出来。 “好!” “陛下亲题!” “格物惠民……格物惠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感叹。许多老匠人看着那四个字,眼圈微微发红。 他们大半辈子与织机、梭子打交道,“格物”或许不懂,但“惠民”二字,他们听得真真切切。 皇帝亲笔,王爷主事,这工坊……或许真的不一样。 李贤看着那四个大字,胸膛微微起伏。他想起将这份详细的工坊规划连同改进的蒸汽织机图样一起呈给皇兄李弘时,皇兄眼中闪过的惊讶和赞许,以及那句“贤弟能思虑至此,实乃百姓之福”。 他也想起母亲刘月玲得知他要亲自参与工坊筹建管理时,那担忧的眼神,和父亲李贞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去做。做成什么样,都是你的本事。” 开坊仪式简单而郑重。李贤没有长篇大论,在赵明哲宣布工坊正式启动后,他亲自拿起一把崭新的剪刀,为第一台调试好的蒸汽织机剪彩。 当锅炉烧起,蒸汽推动连杆,巨大的飞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数十个纱锭和精巧的综片、梭子开始规律运动时,整个厂房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白色的棉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机器有节奏的咔嗒声中,飞快地交织成致密的布匹。速度,比最熟练的织工手动操作,快了何止十倍! “这……这……” “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 “太快了!这、这一天得织多少布啊!” 匠人们围在机器旁,既敬畏又兴奋地打量着这钢铁和木头组成的庞然大物。几个被李贤高薪聘请来担任“技术指导”的老织匠,更是激动地抚摸着光滑的机架,喃喃自语。 “殿下,”一个被选为“工匠会”临时会首的姓周的老匠人,走到李贤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机器好是好,可……用惯了手梭,这大家伙,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儿摆弄不来啊。” 李贤笑了笑,指向厂房另一侧被隔开的区域:“周师傅请看那边。那是培训区。所有新入坊的工匠,无论原来手艺如何,都需在那里接受至少半个月的带薪培训。 由赵尚书安排的熟练匠师,以及这几位,”他指了指那几个被聘为“技术顾问”的老匠人,“一起教大家如何操作、保养这新机器。工钱照发,直到能独立操作为止。” 周师傅张了张嘴,看着培训区里已经摆放好的几台训练用织机,还有旁边准备好的笔墨和简陋图示,终于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李贤躬身一礼:“王爷……有心了!老汉代大伙儿,谢过王爷!” “周师傅不必多礼。”李贤连忙扶起他,真诚道,“工坊是大家的,以后还要靠各位老师傅用心。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怎么让这机器更好用,织出更漂亮的布,省下更多的料,还得靠各位老师傅的心思和手艺。” 他这番话,说得周师傅和旁边几个老匠人心里热乎乎的。原本对机器的几分排斥和恐惧,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劲头。 开坊第一日,主要是登记、分工、以及初步培训。 愿意入坊的匠人比预想的还多,许多原本观望的独立织户,在看到那实实在在的契约条款、听到带薪培训和子女蒙学的许诺后,也咬牙交了自家那台老掉牙的织机,换了一张按了手印的契书。 李贤没有离开,他就待在工坊里,看着吏员们登记造册,看着赵明哲安排的匠师给第一批学徒讲解机器原理,看着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的匠人眼中渐渐燃起光。 他甚至挽起袖子,跟着一个老匠人学了学怎么给机器的一个小部件上油,虽然笨手笨脚弄了一手黑,却惹得那老匠人嘿嘿直笑,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 直到日头偏西,李贤才在侍卫的催促下,返回城内。 他没有回自己的越王府,而是径直去了皇宫,向李弘汇报工坊首日情况。 紫微宫,偏殿。 李弘仔细听完了弟弟的叙述,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开张顺利便是成功了一半。贤弟,你这‘工匠会’、‘奖励基金’、还有那蒙学班的想法,着实精妙。 既安抚了人心,又激励了干劲,还惠及后代。柳相得知,也赞不绝口,说可虑将其纳入新的《工坊管理则例》之中。” 李贤被皇兄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臣弟只是觉得,既然用了人家的手艺,就该给人应有的回报和尊重。机器再厉害,也得人来用。人心顺了,机器才能更好用。 至于蒙学……臣弟想着,工匠们若知子女有前程,自己干活也更有奔头。识了字,会算数,将来或许能成为更好的匠师,甚至……改进机器。” 李弘站起身,走到李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到这些,便是真正的‘格物惠民’。这工坊,皇兄看着,心里高兴。赏你些什么好呢……”他想了想,对身边内侍道,“去将前几日高丽进贡的那匹‘流云绡’取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快,一匹流光溢彩、轻软如烟的淡蓝色绡纱被捧了上来。即使在殿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这匹绡纱也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这料子难得,赏你了。”李弘笑道。 李贤却摇摇头:“皇兄,这绡纱太贵重,给臣弟也是浪费。臣弟……想把它转赠给工坊里的一位匠人。” “哦?”李弘挑眉。 “是一位姓吴的哑巴师傅。”李贤解释,“他虽口不能言,但心思极巧。在调试机器时,他发现新织机有个连杆传动的地方容易卡顿,便自己琢磨,用废料做了个小铜片垫上,果然顺滑不少。 按工坊新规,这算改良,该奖。臣弟觉得,这匹绡纱,正配他的手艺和心思。” 李弘看着弟弟认真的神情,眼中赞许更浓:“好,依你。不过,这是皇兄赏你的,你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工坊该奖的,让赵明哲从‘奖励基金’里拨付便是,一码归一码。” “是,臣弟明白。”李贤躬身。 带着那匹珍贵的流云绡回到越王府,李贤没有将它收入库房,而是小心放在自己书房的桌案上。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记录今日工坊的见闻、匠人们的反应、以及自己想到的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这是父亲和母亲要求的,也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 写着写着,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匠人们最初怀疑、后来期待、最后隐隐有些激动的脸。尤其是那个周师傅,在听说子女可以免费读书时,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或许……真的能做成一点事。”少年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弯起。 数日后,工坊初步运转步入正轨。第一批经过简单培训的工匠已经能够独立操作机器,虽然效率还未达到最高,但每日产出的棉布数量和质量,已让前来查看的户部官员啧啧称奇。 更让人称道的是坊内的气氛,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匠人们领到第一个月的“保底工钱”时,脸上的笑容是实实在在的。 又过半月,到了第一次计算“绩效”和“改良奖励”的日子。 那块巨大的“生产进度板”前,围满了人。上面用白粉笔清晰地写着各班组、各人的完成数量、质量评级、对应的工钱和积分。排在前列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引来阵阵羡慕和惊叹。 周师傅挤在人群里,眯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和后面那串数字,手指头掰着算了好几遍,脸上皱纹笑得堆成了一朵菊花。 这比他过去自己在家没日没夜干一个月的收入,还多了三成!这还不算完,因为他是“工匠会”的会首,每月还有些许“职务补贴”。 更让人激动的是“改良奖励”的公布。那个哑巴吴师傅因为那个小小的铜片改进,获得了足足十贯钱的奖励,相当于他两个多月的工钱! 当吏员大声念出吴师傅的名字和奖励数额,并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交到他手中时,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被人轻视的哑巴匠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钱,啊啊地叫着,对着李贤和赵明哲的方向不停地鞠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贤亲自将那匹流光溢彩的“流云绡”捧到吴师傅面前,比划着告诉他,这是皇帝陛下赏赐,自己转赠给他的,为了表彰他的巧思。 吴师傅愣住了,看看那匹在阳光下绚烂夺目的绡纱,又看看李贤真诚的笑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咚咚地磕起头来,被旁边人慌忙拉起时,已是泣不成声。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5章 雏鹰展翅 这一刻,所有在场的匠人都安静了。他们看着那匹或许他们一辈子都织不出来、也买不起的珍贵绡纱,看着那个和他们一样浑身沾满棉絮、手上布满老茧的哑巴同伴,再看看那个站在一旁、笑容温和的年轻王爷。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涌动。 那不仅仅是得到奖赏的喜悦,更是一种……被看见、被尊重、被视为“人”而非只是会干活的“匠”的认同感。 一个同样得到“改良建议”小额奖励的年轻工匠,忍不住挥舞着手里几百文赏钱,兴奋地对同伴喊道:“看见没!动脑子真有用!王爷说话算话!” “王爷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匠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片真诚的声浪。 周师傅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走到李贤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王爷……不,贤王爷!以前咱们自己干,累死累活,看天吃饭,还怕没活计饿肚子。 现在……现在这日子,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这机器,是福星!王爷您,是咱们的贵人!” 李贤连忙扶住他,脸上也有些发红,是激动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周师傅快别这么说。是大家活干得好,心思巧。以后……还会更好的。等咱们的布卖到更多地方,赚了更多钱,年底还有分红!到时候,大家都能过个肥年!” “好!” “跟着贤王爷干!” 欢呼声再次响起。 消息很快传开。“格物惠民”工坊不仅机器厉害,待遇好,管事的那位越王殿下更是体恤下人、说话算话的名声,迅速在洛阳的匠人圈子里传开。甚至一些其他行业的匠人,也偷偷打听,这工坊还招不招人。 而原本洛阳城里几家规模较大的传统纺织工坊主,坐不住了。 洛阳城南,陈氏织坊。 陈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 此刻,他正对着账房先生发火:“这个月又走了三个老师傅!都跑去那个什么‘官民合营’的鬼地方了!工钱给得高也就罢了,还搞什么‘工匠会’、‘奖励’、‘蒙学’? 那个越王是不是钱多烧的!他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工坊啊!” 账房先生苦着脸:“东家,那边给的工钱确实比咱们高两成,还管一顿午饭,做得好有赏,子女还能免费识字……咱们坊里的师傅们,人心都浮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留不住人了。” “留不住也得留!”陈坊主一巴掌拍在桌上,“去,告诉剩下的,这个月工钱加……加半成!谁再敢提走,这个月的工钱就别想要了!” 账房先生喏喏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工钱加半成?比起那边,还是不够看啊。 更何况,人家那边是王爷坐镇,皇帝亲题匾额,名声、信誉,哪样是咱们这私人工坊能比的? 陈坊主喘着粗气,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陈家三代经营织坊,在这洛阳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什么时候被一个半大孩子用这种“歪门邪道”逼到这份上? “不行……”他喃喃自语,“不能让他这么顺当,得想想法子……” “格物惠民”工坊的成功和李贤得到的赞誉,像一阵风,吹进了皇宫,也吹进了其他几位年幼王爷的耳中。 齐王李显从铁路总局下值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直接跑到母亲柳如云处理公务的书房。 “母妃!母妃!您听说了吗?贤哥哥的工坊,成了!皇兄都下旨褒奖了!”李显眼睛发亮,他今日在铁路总局整理文书,看到不少关于“以工代赈”、“转业安置”的卷宗,正觉得千头万绪。 他忽然听到李贤工坊大获成功的消息,顿时觉得找到了方向,“贤哥哥能把机器和人情结合起来,既出了好布,又安顿了匠人,还得了好名声!儿臣……儿臣觉得,铁路那边,或许也能学学?” 柳如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忧虑。李贤的路,看似平顺,实则也是步步惊心。 那工坊如今是成功了,可不知暗地里挡了多少人的财路,惹了多少人眼红。显儿性子更跳脱些,铁路那边水更深…… “你能看到这些,是好事。”柳如云温声道,“铁路与工坊,虽有不同,但‘惠民’、‘安人’的道理是相通的。你既去了铁路总局,便好好看,好好学,多看赵尚书他们如何做事,多听下面的人如何说话。莫要急着指手画脚。” “儿臣明白!”李显用力点头,但眼中的急切并未减少,“那……儿臣能不能也试着拟个条陈,关于如何让铁路沿线驿站转业的人,过得更好些?就像贤哥哥的工坊那样?” 柳如云沉吟片刻,看着儿子充满希冀的脸,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可。但需记住,多看,多问,多思,谋定而后动。写成之后,先给为娘看看,再呈报陛下和你父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李显欢喜地应下,一阵风似的又跑出去,看样子是回去琢磨他的“条陈”了。 柳如云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抱负,是好事。只是这朝堂天下,波谲云诡,他们能护着这些雏鹰到几时? 几乎同时,赵王李旦找到了他的母亲,兵部尚书赵敏。 赵敏正在校场边观看一队新兵操练,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身姿挺拔。 李旦走到她身边,默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母妃,儿臣想去陇右军中历练。” 赵敏转过头,看着儿子。李旦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剑眉星目,身量已经开始抽条,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他的眼神,却比李显多了几分沉静,甚至……锐利。 “为何突然想去军中?”赵敏问,声音平静。 “不是突然。”李旦目光依旧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儿臣读兵书,推沙盘,总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贤哥哥能去工坊,做出惠及百姓的实事。显弟弟能去铁路总局,学习经世之道。 儿臣……儿臣想走的路,在边疆,在沙场。男儿当带吴钩,收复关山五十州。读万卷兵书,不如亲身去边疆看一眼。” 赵敏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儿子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志向,想起了跟随李贞东征西讨的那些岁月。 她欣赏儿子的志气,但更多的,是担忧。军中不比别处,那是真正刀头舔血的地方。 “你可知军中苦楚?”赵敏问。 “知道。” “你可知战场凶险?” “……知道。” “你父皇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赵敏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想好了?”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母亲,眼神坚定:“想好了。请母妃成全。” 赵敏看了他良久,缓缓道:“等你再熟读三本兵书,沙盘推演,能赢过程大将军手下任意一位校尉,再来说此话。” 李旦嘴唇抿了抿,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但终究没再争辩,只是躬身一礼:“是,儿臣遵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得笔直。 赵敏看着儿子走远,对身边亲卫吩咐道:“去,把程大将军前几日送来的那几卷河西最新的边防舆图和敌情简报,给赵王送去。” “是。” 亲卫领命而去。赵敏重新将目光投向校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或许,是该让雄鹰,去风雨里练练翅膀了。只是,这放手的过程,对为娘的人而言,终究是揪心的。 又过了几日,一封来自太原的密报,经由特殊渠道,摆在了李贞的案头。同时,慕容婉也匆匆入宫。 “太上皇,在铁路沿线煽动失业者的那几个人,有眉目了。”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与太原方面,先前出现过的那些神秘人,有交集。 虽然痕迹很浅,但皇城司在并州的人追查到,其中一人,曾秘密接触过……废帝顺阳王,昔日的一个旧部门客。” 李贞正拿着那份太原密报,闻言,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了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顺阳王……朕那好侄儿,都退位这么多年了,还有人不死心?” 慕容婉低头:“是。那人如今化名在太原经营一家车马行,生意做得不小,与并州一些官员、士绅往来密切。此次铁路贯通,他的车马行生意一落千丈。煽动之事,即便不是他主使,也难脱干系。 只是……尚无确凿证据直接指向他,更无法证明与顺阳王旧部有直接关联。” “车马行生意差了,所以心生怨怼,搅风搅雨,倒也说得通。” 李贞将密报放下,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单单一个车马行老板,能有这等心思和胆量,在朝廷新政甫一推出,就精准地在几个地方同时煽风点火?还能躲过程务挺手下那些‘路防保甲’的耳目?” 慕容婉心领神会:“太上皇的意思是……有人借他之手,或者,他背后还有人?” “顺阳王……”李贞念着这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当年身边,倒是聚拢了一些‘有心人’。朕当时清理了一批,看来,还有漏网之鱼,或者……又有了新的心思。” 他放下茶杯,看向慕容婉:“此事,程务挺知道了吗?” “尚未。皇城司得到线索,便先报到臣这里了。” “告诉他。”李贞道,“让他手下的‘路防保甲’,还有北衙在并州的人,眼睛都擦亮些。那个车马行老板,给朕盯死了。 看看他都和什么人来往,钱从哪里来,话往哪里递。铁路是国策,谁想在这条铁轨上动手脚,朕就剁了他的手。” “是!”慕容婉肃然应道。 “另外,”李贞补充道,“那个吴师傅,就是李贤工坊里得了赏赐的哑巴匠人,派人暗中看顾着点。他如今是工坊的‘招牌’,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莫要让小人钻了空子。” “臣明白。” 慕容婉退下后,李贞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着。 李贤的工坊成功了,是好事,证明了新路能走通,也能得民心。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显儿去了铁路总局,旦儿想去军中,骏儿也吵着要从军……孩子们都开始展翅了。 可这天空,并不平静。 旧的势力不甘退出,新的矛盾正在滋生。铁路像一把巨剑,劈开了旧有的利益格局,也必定会搅动沉积的淤泥。 “也好。”李贞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锐光一闪而逝,“水浑了,才好摸鱼。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6章 天可汗家族的雄心 永兴三年秋,洛阳宫城,清晖殿。一场不算盛大但足够温馨的家宴刚刚结束。李贞的几位妃嫔和年长些的皇子皇女齐聚,算是为即将年满十二岁的晋王李骏庆贺生辰。 菜肴算不上极尽奢华,但很精致,多是孩子们喜欢的口味。 李骏坐在母亲金山公主身旁,身量已比母亲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深邃和父亲的英挺,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坐姿笔挺,不似旁的李哲、李睿等弟妹那般随意。 宴席间,李贞问起孩子们近日的功课和见闻。 李贤兴致勃勃地讲他“格物惠民”工坊里匠人们琢磨出的几个小改良,李显则说起铁路总局遇到的一些趣事和难题。 李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目光会飘向殿外,那里隐隐传来北衙禁军换岗时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宴罢,妃嫔们带着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先退下了。殿内只剩下李贞、武媚娘、金山公主,以及李骏、李贤、李显、李旦这几个年纪稍长的儿子。宫女撤下残席,奉上新沏的茶。 李骏忽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李贞和武媚娘,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皇,母后,母妃,”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一丝沙哑,但异常坚定,“儿臣今日有一事相求。” 金山公主正端起茶杯,闻言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向儿子,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骄傲,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李贞放下茶杯,看着这个在突厥草原出生的儿子。 李骏从小就不太一样,比起李贤的沉静好学、李显的跳脱机敏、李旦的内敛锐利,他更多一份草原儿女的直率和对弓马武事的天然亲近。 程务挺几次入宫奏事,这小子都找机会凑上去请教兵法武艺,程务挺也喜欢他,没少指点。 “何事?起来说话。”李贞语气平和。 李骏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想入北衙禁军,从最普通的士卒做起,历练军伍,为父皇、为皇兄、为大唐,守土开疆!” 殿内静了一瞬。 李贤微微挑眉,李显则惊讶地张了张嘴,李旦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武媚娘看向李贞,又看看金山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金山公主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儿子挺直的背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眼圈却微微有些红了。 她想起了广袤的突厥草原,想起了自己远嫁时的忐忑,想起了儿子幼时在草原上第一次爬上马背的兴奋模样。 从军……那是刀头舔血的路啊。可她也知道,儿子的血脉里,流淌着草原的豪情和天可汗家族的雄心,拦不住。 李贞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没有立刻回答。殿内的烛火在李骏年轻而坚毅的脸上跳跃,那眼神里的火焰,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想起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 “为何定要从军?”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做个富贵闲王,或像你贤哥那样去工部做点实事,像你显哥那样去铁路总局历练,抑或去地方州郡体察民情,皆是为国效力,亦可安身立命。” 李骏昂着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父皇,孩儿读了史书,也听了程大将军、薛大都督他们讲的征战故事。 男儿立于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保家卫国!纸上谈兵终觉浅,读了再多兵书,推了再多沙盘,不见血,不历生死,终究是隔靴搔痒。 孩儿想真刀真枪地去练,去学!去最艰苦的地方,和最普通的士卒同吃同住,知道他们为何而战,知道一场仗是怎么打下来的!富贵闲王,非孩儿所愿!”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贤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李显则忍不住低声道:“骏弟,军中可苦得很,规矩也大……” “我不怕苦!”李骏立刻道,看向李显,“显哥,你能去铁路总局跟那些繁杂的数字文书打交道,我能去军营跟刀枪弓马打交道。各有所好,各尽其能。” 李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军中杀伐,非同儿戏。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想清楚了?” 李骏转向李旦,目光锐利:“旦哥,我想得很清楚。正因非同儿戏,才更需懂行的人去。我不想做那枯了的万骨,也不想做只知纸上谈兵的庸将。我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父皇和皇兄指到哪里,我就劈到哪里!”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却也有一股一往无前的真诚。 李贞沉默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着儿子,仿佛要透过那年轻的面孔,看到他未来可能面临的腥风血雨,可能建立的功业,也可能……承受的伤痛和失去。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字,铿锵有力。 “有志气!”李贞站起身,走到李骏面前。李贞身材依旧挺拔,但李骏跪着,也几乎与他平视了。“我李氏儿郎,理当有此血性!” 他伸手,将儿子扶起,手掌按在李骏结实宽阔的肩膀上:“不过,军中不比王府,更不比这宫廷。规矩森严,军法无情。 吃苦受累,是家常便饭。夏日曝晒,冬日严寒,披坚执锐,长途奔袭,乃至……真刀真枪,流血牺牲,皆属寻常。 你既选了这条路,便需有始有终。入了军营,你便不再是晋王李骏,只是一名普通新卒。要守军纪,听号令,不得喊苦,更不得仗着身份,有丝毫特殊,你可能做到?” 李骏胸膛起伏,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他退后一步,再次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孩儿能!愿从最底层做起,一切依军法行事!绝不给父皇、母妃,还有皇兄丢脸!” “好!”李贞这次的声音带了赞许,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内侍道,“去,传程务挺即刻入宫。” 内侍应声而去。 李贞又看向李骏:“你皇兄那里,我会去说。明日,便让程务挺带你去北衙,办理手续。” “谢父皇!”李骏声音有些发颤,是激动。 金山公主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强笑道:“你这孩子……既然选了,就……就好生去做。莫要逞强,记得……记得保重自己。”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 武媚娘走到金山公主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妹妹放心,程大将军是知分寸的人,会看顾好的。骏儿有志气,是好事。” 很快,程务挺便一身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营中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和肃杀之气。见礼之后,李贞简单将事情说了。 程务挺浓眉一扬,看向李骏,虎目之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好小子!有胆色!太上皇放心,交给末将便是!是块好材料,就得放进炉子里好好锤炼!” 李贞点头,神情严肃:“程卿,这小子,朕就交给你了。按你北衙最严苛的标准操练,按寻常士卒,不,按你想打磨的尖子标准来!吃住行伍,一视同仁,不得有丝毫特殊照顾。 朕只要一个结果,把他给朕练出来,练成一把真正能杀敌、能带兵的快刀!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 “末将领旨!”程务挺抱拳,声如洪钟。他转向李骏,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晋王殿下,哦不,李骏小子,既然进了某的军营,就得把王爷的架子收起来。军营里,只认军法,不认老子,更不认王爷!明白吗?” 李骏挺直腰板,大声道:“明白!” “好!”程务挺点头,“明日卯时三刻,北衙左骁卫大营报到。迟一息,校场二十圈。自己收拾收拾,被褥铺盖、换洗衣物,按普通士卒标准,营中不提供。兵器甲胄,入营后按例配发。” “是!” 程务挺办事雷厉风行,说完正事便告辞离去,说是要回去给这“新卒”安排个“好去处”。 当夜,金山公主几乎一宿未眠。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将一枚刻有突厥经文、由草原高僧开过光的薄薄金符,小心翼翼地缝进了李骏一件旧棉布内衣的夹层里。眼泪滴在布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又被她轻轻抹去。 李骏自己的小院里,他正将不多的私人物品打包。几件结实的旧衣服,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兵书,还有母亲早年送他的一把精致的突厥短刀。他将短刀仔细包好,放进箱底。这是母亲的念想,不能带去军营。 他又拿出父亲早年赐他的一柄装饰华美的礼仪佩刀,摩挲着刀鞘上精美的纹路,看了片刻,也轻轻放了回去。然后,他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开始擦拭一把普通至极、甚至有些陈旧的无鞘横刀。 这把刀是去年秋狩时,他从一个退役老府兵那里赢来的,刀身有许多细小的磨损痕迹,但刃口依旧锋利。他喜欢这把刀朴实质感。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李骏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窄袖胡服,头发用布条简单束起,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母亲连夜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件缝了金符的内衣。 他拒绝了内侍准备的马车,只让一名同样穿着便服、牵着一匹普通驮马的侍卫跟着,步行出了宫门,向北衙左骁卫大营方向走去。 紫微宫里,李贞站在高高的宫阙廊下,望着儿子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挺拔背影,久久未动。武媚娘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舍不得?”她轻声问。 李贞握住她的手,手指有些凉。“雏鹰总要离巢,才能飞得高。”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不知,外面风雨几何。” 武媚娘靠在他肩头:“程大将军有分寸。骏儿……像你年轻时候。” 李贞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北衙左骁卫大营,辕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务挺一身明光铠,按刀而立,如同铁塔。他身后站着数名校尉、都尉,个个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李骏在辕门外十步站定,卸下包袱,解下那匹驮马的缰绳交给侍卫,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程务挺面前,抱拳,单膝跪地:“新卒李骏,前来报到!” 声音洪亮,在清晨安静的营门前回荡。 程务挺面无表情,目光如电,扫过李骏全身,从他简单的衣着,到他背上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条状物。“包袱里是什么?” “回大将军,是换洗衣物。”李骏答道。 “背上那个。” 李骏解下粗布包裹,双手捧上。粗布散开,露出里面那把无鞘的旧横刀。 程务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接过刀,抽出一截,看了看磨损的刀身和雪亮的刃口,又推回。“为何带此刀?” “此刀趁手。”李骏答得简单。 “军营有制式军械。” “此刀乃旧物,用惯了。若与军规不符,请大将军责罚,此刀可暂存。”李骏不卑不亢。 程务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将刀连粗布一起扔还给他。“准你携带。但营中演练、出操,需用配发器械。此刀,待你凭自己本事,挣来刀鞘之时,方可光明正大佩于腰间。” 李骏接住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大声道:“是!谢大将军!” 程务挺不再看他,转身面对身后那些军官,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都听好了!此子,名李骏!自今日起,便是北衙左骁卫‘跳荡营’新卒一名!营中只认军法,不认王爷! 谁敢因他身份,有丝毫徇私、懈怠,或刻意刁难、排挤,军法无情!听清楚没有?” “谨遵将令!”众军官齐声应诺,声震营门。 “跳荡营”是北衙精锐中的精锐,专司攻坚破阵,训练也最为严苛,伤亡补充率一向很高。程务挺把李骏直接扔进这里,其用意不言而喻。 “入营!”程务挺一挥手。 一名脸色黝黑、目光锐利的队正出列,对李骏喝道:“新卒李骏,跟上!带你领号衣、腰牌,认营房!” “是!”李骏将粗布包裹的刀重新背好,拎起包袱,跟在那队正身后,大步走进了森严的军营辕门。沉重的营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当天下午,皇帝李弘的批复就到了北衙,准许晋王李骏入北衙左骁卫“跳荡营”效力,一切依制办理,不得特殊。批复用的是皇帝私人小印,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程务挺拿着批复,看了看正在校场一角跟着老兵学习捆扎被褥、打得歪歪扭扭的李骏,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对身旁的副将道:“看见没?陛下和太上皇,这是真要把这块铁,扔进咱这炉子里,炼出钢来。” 副将低声道:“大将军,毕竟是王爷,又是这个年纪……‘跳荡营’那操练法子,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 “万一什么?”程务挺眼睛一瞪,“太上皇说了,按尖子的标准练!既然是尖子的标准,进了‘跳荡营’,就别想轻松!玉不琢不成器,铁不炼不成钢! 这小子是块好材料,就不能糟蹋了!放心,死不了,残不了,某心里有数。真练出来了,那就是陛下和太上皇手里一把真正的利刃!比在宫里养着强百倍!” 副将不敢再言。 程务挺摸着下巴,又道:“不过,该盯着还得盯着。告诉‘跳荡营’的王老虎,规矩照旧,练可以往狠里练,但该教的得教,该给的饭得给够。 还有,同营的那些老兵油子,肯定有想试试这‘王爷兵’斤两的,让王老虎稍微看着点,别闹出真火,见了血就不好看了。其余的……让这小子自己应付。连这关都过不了,趁早回宫当他的富贵王爷去!” “末将明白!” 李骏的军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第一天,他因为捆扎的被褥不符合“豆腐块”标准,被罚重新整理了二十遍。 第二天,因集合时慢了半拍,被罚绕校场跑十圈。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跑完,汗水湿透了号衣。同帐的老兵们冷眼旁观,私下里议论纷纷。 “啧,还真是个王爷?” “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这苦?怕是没两天就得哭鼻子找娘。” “程大将军也真狠,直接扔咱‘跳荡营’来了,王头儿那脾气……” “看着吧,有好戏瞧。” 夜间,营房里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李骏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枕着装有旧衣服的包袱,背脊被硌得生疼,鼻端满是汗味、脚臭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起母妃偷偷抹泪的样子,想起父皇按在他肩膀上有力的大手,想起程务挺那句“挣来刀鞘”。 他悄悄伸手,摸到枕边粗布包裹的刀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这时,旁边铺位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翻了个身,故意把腿重重地搭过来,压在了李骏的小腿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梦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骏皱眉,轻轻把对方的腿挪开。 不一会儿,那条腿又压了过来,这次更重。 李骏再次挪开。 第三次,那条腿几乎是踹了过来。 营房里没睡着的几个老兵,在黑暗中竖起了耳朵。 李骏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看向那个方向。疤脸老兵也睁开了眼,黑暗中目光不善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老子睡觉就这毛病,压着你,是你的福气。”疤脸老兵压低声音,语气蛮横。 李骏沉默了一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军营里,靠的是本事,不是谁睡觉毛病大。有意见,明日校场,手底下见真章。现在,别打扰别人休息。” 疤脸老兵一愣,没想到这看着像小白脸的“王爷兵”这么硬气,嗤笑一声:“哟呵?跟老子叫板?行啊,明天校场,看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说完,重重翻了个身,把床板压得嘎吱响。 李骏没再说话,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第二天,校场。 “跳荡营”日常操练间隙,疤脸老兵果然带着几个同伴,晃到了正在练习引体向上的李骏面前。 “喂,小白脸,昨晚不是挺横吗?来,练练?”疤脸老兵抱着胳膊,斜睨着李骏。 周围的新兵老兵都围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负责操练的队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没出声,显然是得了吩咐。 李骏从单杠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活动了一下手腕。“练什么?” “先来角抵(摔跤)!”疤脸老兵脱掉上衣,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别说老子欺负你!” 两人在场中站定。疤脸老兵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动作迅猛,直抓李骏双肩,想用蛮力将他摔倒。李骏却不硬接,侧身滑步,脚下巧妙一勾,同时手肘在对方肋下不轻不重地一磕。 疤脸老兵前冲之力顿时被带偏,下盘又被绊,惊呼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和惊呼。 “好!” “漂亮!” “四两拨千斤啊这是!” 疤脸老兵涨红了脸,一骨碌爬起来,吼道:“刚才不算!再来!” 这次他谨慎了许多,绕着李骏游走,寻找破绽。李骏却不再被动,看准对方一个虚晃的瞬间,猛地矮身前冲,肩膀顶住对方腹部,腰腿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 “砰!” 疤脸老兵再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这回半晌没爬起来。 李骏站直身体,气息微乱,但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惊讶或兴奋的面孔,朗声道:“还有谁想练?角抵,拳脚,刀棒,骑射,我都奉陪。” 一个身材瘦削但眼神锐利的老兵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根包了布头的训练用木棍。“角抵是你赢。咱来玩玩刀棒?” “好。” 李骏接过另一根木棍。两人在场中站定,执棍为礼,随即战在一处。瘦老兵棍法刁钻,专攻下盘和关节,显然经验丰富。 李骏起初有些生疏,挨了几下,但很快适应,他力气更大,步伐更稳,棍法大开大合,带着一种简洁狠辣,十几回合后,一棍点中对方手腕,木棍脱手。 “承让。”李骏收棍。 瘦老兵揉着手腕,脸上没有不服,反而点点头:“有点意思。” 接着是骑射。李骏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纵马奔驰,开弓、搭箭、瞄准、撒放,一气呵成。三十步外箭靶,接连三箭,虽未皆中红心,但皆上靶,且劲道十足,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而言,这已是极佳的成绩。尤其那控马和开弓的架势,明显是下过苦功的。 校场上安静下来。先前那些轻视、嘲弄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审视,甚至是一丝认同。军营崇尚强者,无论出身。李骏用实实在在的本事,为自己赢得了初步的尊重。 消息很快传到程务挺耳中。他正在沙盘前推演,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副将忍不住道:“大将军,晋王殿下这身手,看来太上皇和金山公主没少下本钱教啊。尤其是那角抵和棍法,有点战阵实用的意思,不像纯粹的花架子。” 程务挺这才抬头,咧了咧嘴:“废话。你真当太上皇和那位突厥公主是吃素的?这小子,骨子里就流着打仗的血。不过……” 他敲了敲沙盘边缘,“光有这点本事,在‘跳荡营’还远远不够。告诉王老虎,基础操练加倍。五日之后,拉出去,跟右武卫的那帮家伙来场‘切磋’,见见真章。” “是!” 当程务挺将李骏在营中第一日的表现,轻描淡写地禀报给李贞时,李贞正在翻阅薛仁贵从海东发来的捷报。 他听到儿子在校场连败数名老兵,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程务挺道:“看来,是块好铁。继续锤打,别舍不得下重手。什么时候,他能让你觉得,可以放进真正的刀炉里淬火了,再来告诉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末将领旨!”程务挺肃然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芒。 这时,慕容婉悄然步入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将一份密报呈给李贞。 “太上皇,程大将军那边追查的线索,在洛阳南市一家叫‘千金散尽’的赌坊断了。赌坊老板,昨夜被发现死于家中,仵作初验,是急症暴毙。 但皇城司的人细查,发现其颈后有极细微的针孔,疑似中毒。赌坊的流水账册,也全部不翼而飞。” 李贞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接过密报,快速扫了几眼,眼神冷了下来。 “断得倒是干净。顺藤摸瓜不行了……那就敲山震虎。” 他将密报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务挺,把你手下撒出去,以查缉奸细、整顿治安为名,将洛阳城内,特别是南市、西市各大赌坊、妓馆、车马行、货栈,所有可能与那赌坊有生意往来、人员勾连的,无论背后是谁,给朕先梳理一遍,敲打一番。动作可以大一点,不必客气。” 程务挺眼中厉色一闪:“末将明白!正好‘跳荡营’那帮小子刚练完,手痒得很,拉出去溜溜,也让他们见见血。” “嗯。”李贞又看向慕容婉,“婉儿,皇城司从暗处配合。重点查那赌坊老板最近半年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物,特别是看似不相干,但有大额钱财往来,或频繁会面的。 还有,他暴毙前后,家里、赌坊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总会留下痕迹。” “是。”慕容婉领命,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并州那边传来消息,那个与顺阳王旧部门客有过接触的车马行老板,前几日突然得了急病,卧床不起,车马行的生意也暂时交给了旁人打理。 我们的人去探过,病是真病,但病得……有些蹊跷,像是受了惊吓。” 李贞冷哼一声:“这是闻到味道,开始缩了?也好,蛇不出洞,怎么打七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朕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断尾求生的把戏。”李贞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铁路要修,国要强,谁拦路,朕就碾碎谁。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 慕容婉和程务挺肃立无声。 殿内烛火跳动,将李贞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7章 站着说话不腰疼! 慕容婉的密报和李贞的指示下达后,洛阳城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些。程务挺的动作很快,或者说,北衙禁军那些被操练得嗷嗷叫的悍卒们,早就憋着一股劲。 短短几天,以“稽查奸细、整肃京畿”为名,南北衙的兵士在洛阳两市的各色场所出入频繁。 特别是几家规模较大、背景复杂的赌坊、货栈,被重点“关照”,账目被查,人员被盘问,虽未直接抓人封店,但那架势足以让不少人心惊肉跳。 几家背后有些势力的赌坊老板,托关系递话到某些官员那里,得到的回应却含糊其辞,甚至避而不见。风向变了。聪明人开始缩起脖子,收敛爪牙。 那家“千金散尽”赌坊老板的“暴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沉下去的阴影,让潭底的某些生物感到了不安,开始向更深处隐匿。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当口,另一场风波,却在代表帝国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内,以更公开、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开来。 这场风波的源头,是一封由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之孙、国子博士孔纬领衔,十七名博士、助教及近百名监生联名签署的奏疏。奏疏文辞华美,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尖锐如刀:直指当前科举取士与士林风气之“弊”。 “……夫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经史者,士人之根本,礼义之渊薮。然观近年选士,有重‘明算’、‘明法’、‘格物’等末技之倾向。 此等专科,虽云实用,然究其根本,不过器用之学,锱铢之技。朝廷稍开其门,本为广纳贤才,补经义之不足。 奈何功利之心日炽,竟使无数士子弃圣贤之大道,逐锱铢之小利。或埋首于九章勾股,或沉溺于律令条文,或耽玩于奇巧淫技,于《诗》《书》《礼》《易》《春秋》之微言大义,反漠然视之,或浅尝辄止……” “……长此以往,士不知礼,何以修身?臣不通道,何以治国?朝堂之上,若尽是锱铢必较、工于算计之辈,而无通晓经义、明辨是非之君子,则礼崩乐坏,国之不国,不远矣! 臣等伏请陛下明察,重申‘进士科’为取士之正途,明定其授官、升迁优于诸科。至于明算、明法等科,可存其名,然录取之额,当严加限制,以正视听,以端士习……” 奏疏经由通政司,直抵御前。皇帝李弘览毕,未置可否,只按惯例批了“着内阁并吏、礼、工、户诸部议处”,便将副本发还国子监,同时将原件送至清晖殿,请李贞过目。 这封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文坛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它所抨击的,不仅仅是几门专科,更是近年来随着“格物”之学兴起、铁路修建、工坊新政、市舶司扩张而逐渐形成的某种“重实务、重效益”的社会风向。 更微妙的是,奏疏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将“公主下嫁工匠”、“女子为首辅”等“有乖伦常”之事,与这股“重利轻义”的学风败坏联系了起来。这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支持者众。尤其是一批以经学传家、自诩清流的官员,以及许多苦读经书多年、将进士及第视为唯一正途的世家、官宦子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和发泄口。 孔纬的学舍一时间门庭若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称其“卫道直言”、“振聋发聩”。 国子监内,那些专攻经学的博士、学生,走在路上腰杆都似乎挺直了几分,看向隔壁“明算”、“明法”学舍的目光,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批判。 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革新派官员,尤其是与实务紧密相关的部门,如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赵明哲、户部主持工作的侍郎、以及以明察善断着称的狄仁杰等人,反应尤为强烈。 狄仁杰在接到奏疏副本的当天,便写下驳议,针锋相对:“……孔博士所言,看似持正,实则偏颇。治国如烹小鲜,盐梅相济,方成其味。 经义礼法,国之盐梅,不可或缺;算术律令,工巧营造,亦国之梅盐,岂可偏废?昔太宗皇帝开文学馆,广纳贤才,未闻独重一经。今陛下开专科取士,正为补经义取士之不足,使野无遗贤,各尽其能。 近年来,明算科出身者,于户部理财,条分缕析,国库日丰;明法科出身者,于刑部、大理寺断案,明察秋毫,狱讼渐清;格物之学,更助工部改良器械,开河铺路,利国利民。 此皆‘末技’乎?若此为末技,则何以解民生之困,增国家之利?……若言习专科者皆逐利忘义,则置那些寒窗苦读、欲以一技之长报效国家、改善家境的寒门学子于何地? 难道唯有熟读经书、高谈阔论,方为君子,务实做事者,便成小人?此非求才之道,实乃堵贤之路也!” 赵明哲的回应更为直接,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部堂会议上,将那份奏疏拍在桌上:“胡说八道!没有算学,如何清丈田亩,收取赋税?没有律法,如何断案决狱,平息纷争?没有格物之学,如何改良织机,修建铁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他们那些只会背书的博士,去算算黄河汛期的水量,去断一断洛阳南市的商业纠纷,去给我造一台能自己抽水的筒车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双方的争论迅速从奏疏往来,升级到公开的辩难。国子监内,孔纬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几乎每日都在学舍、廊下、甚至饭堂中爆发激烈的争吵。 言辞从学术观点,迅速上升到“义利之辨”、“王霸之辨”,甚至隐晦地涉及“华夷之辨”。 这一日,矛盾终于在国子监的“论道堂”公开爆发。这原是监内博士、学子们定期举行讲论、切磋学问的场所。孔纬一方事先放出风声,要在此“阐发经义,匡正学风”。狄仁杰、赵明哲闻讯,亦不请自来。 论道堂内,人头攒动。上首坐着几位德高望重、暂时中立的宿儒博士。左边,以孔纬为首,簇拥着数十名经学博士和监生,人人宽袍大袖,神色肃穆。 右边,狄仁杰、赵明哲坐在前排,身后跟着不少年轻的官员和监生,其中不乏明算、明法科的学子,他们衣着相对简朴,神情大多紧绷,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懑。 孔纬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讲到秦汉得失,从孔孟之道讲到本朝典制。 孔纬的言论,核心无非是“君子不器”、“重道轻器”、“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认为当前过分强调“器用”、“实利”,是舍本逐末,败坏士风,动摇国本。 他记忆力极佳,旁征博引,将《五经正义》乃至诸多先贤注疏中的相关论述信手拈来,滔滔不绝,听得不少监生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是故,士之所学,当以明道为先。道不明,则器虽利,适足为祸。昔公输子之巧,莫邪之利,不施于仁义,反为戕身之斧。 今有人弃圣贤大道于不顾,终日汲汲于奇技淫巧,锱铢必较,此与商贾何异?长此以往,士将不士,国将不国!诸位,慎之,戒之!”孔纬语重心长,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赢得左边一片喝彩。 狄仁杰待他话音落下,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孔博士宏论,仁杰受益良多。然博士所言‘道’与‘器’,似乎将二者截然对立,仿佛重‘器’则必轻‘道’,习‘技’则必忘‘义’。在下不才,窃以为不然。”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道:‘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 可见,道器本一体,器以载道,道以制器。无器,道为空谈;无道,器为凶兵。匠人制犁,是为利农耕,此非仁政乎? 医者研药,是为救死伤,此非仁心乎?算者计国用,是为足仓廪,此非义举乎?何以习此便是重利轻义?” 孔纬微微蹙眉:“狄寺丞所言,似是而非。匠人、医者、算者,其业虽有用,然其道小矣,岂可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相提并论?士人当志于大道,岂可沉溺小道?” “孔博士所言大‘道’,自然是治国平天下。”赵明哲忍不住插话,他性子比狄仁杰急,声音也洪亮,“可敢问孔博士,若不识天时,不知地理,不懂民生疾苦,不明钱粮刑狱,这国,如何治?这天下,如何平? 空谈仁义道德,能让黄河不决口?能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能让天下无讼、狱中无冤?”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唰地展开,上面是一道复杂的河道土方核算题,数据密密麻麻。 “孔博士,还有诸位经学大家,赵某不才,请教一道简单的‘末技’。此为题目,乃工部治理汴河一段所需计算。若按旧法征发民夫,需多少人工,多少日,耗粮几何?若采用新式滑轮组与独轮车配合,又可节省几何? 这其中人力、物料、工期、钱粮损耗,如何统筹,方能最快、最省、最稳妥?哪位精通‘大道’的君子,能为赵某解惑,指点一下这‘末技’该如何解?” 他将题目举起,朝向孔纬及其身后的博士、监生们。偌大的论道堂,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方才还在为孔纬喝彩的监生,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数字和图形,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几位博士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理解那些符号和问题,但一时语塞。 孔纬脸色有些发青,沉声道:“赵尚书!此乃工曹胥吏之琐事,焉用在此大雅之堂讨论?治国当抓其纲要,岂可陷于此类细务?” “细务?”赵明哲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就是这些孔博士看不起的‘细务’,关乎千万民夫是否要额外服一个月的劳役,关乎国库又要多支出几千乃至几万贯钱!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是陛下和朝廷要日夜思虑的‘细务’!不懂这些‘细务’,空谈纲要,与晋惠帝‘何不食肉糜’何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孔纬霍然站起,气得胡须发抖,“赵明哲!你、你竟敢将我等比作晋惠帝?狂妄!有辱斯文!” 眼看争论就要滑向人身攻击,堂下监生中也起了骚动。支持孔纬的大声斥责赵明哲“粗鄙”、“辱及先贤”,支持赵明哲、狄仁杰的则反驳对方“迂腐”、“不通实务”。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后排角落、衣着寒酸的年轻监生猛地站了起来。他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便知并非养尊处优之辈。 他脸上涨得通红,胸膛起伏,显然激动至极,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却异常清晰响亮地传遍了整个论道堂: “孔博士!诸位师长!学生……学生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个不起眼的寒门学子身上。连上首那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博士,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学子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道:“学生王二郎,汴州人士,家贫,父早亡,唯与老母相依为命。 学生自幼喜读书,然家无余财,无力延请名师,亦无钱购买诸多经义注疏。只能借阅乡邻藏书,或于寺观抄录残卷,所学芜杂,于经义一道,实难精深。” 他顿了顿,眼中已有泪光,但语气更加坚定:“永兴元年,朝廷增开明算科。学生闻之,昼夜苦读《九章》、《周髀》,幸得邻乡一位退隐老账房指点,略通算学。 去岁侥幸得中,蒙朝廷不弃,授从九品下户部主事,于度支司行走。每月俸禄,虽微薄,却足以奉养母亲,使其免于饥寒。 学生每日所做,便是核算钱粮出入,清点仓廪库存,或协助丈量田亩,计算赋税。在孔博士与诸位君子看来,学生所为,不过是锱铢必较的‘末技’,是‘器用之学’。”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愤懑:“可对学生而言,这‘末技’,是活命之技!是让我那苦了一辈子的老母,能在冬日有件厚衣,三餐能见点油荤的依凭!是对我有教导之恩的朝廷,给予的报国之门! 学生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朝廷开科取士,是为选拔能为国效力、为民做事之人。学生凭此‘末技’,能为国库理清一文钱,能为百姓算明一斗粮,自觉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俸禄!” 他猛地转向孔纬的方向,深深一揖,眼泪终于滚落:“孔博士,学生敬您学问渊博。可学生只想问一句,难道唯有熟读经书、高谈阔论方为正途,如学生这般,凭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报效朝廷,便低人一等,便玷污了士林风气吗? 天下如学生这般的寒门子弟何止万千?朝廷开此专科,予我等一线希望,一线前程,难道错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论道堂内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满堂寂静。 许多出身寒微的监生,感同身受,眼圈发红,紧紧攥住了拳头。就连一些世家子弟,也面露复杂之色。 孔纬张了张嘴,看着那年轻学子脸上的泪痕和眼中不屈的光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身后的支持者们,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驳斥狄仁杰、赵明哲,可以斥责对方“粗鄙”、“重利”,但面对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因“末技”而改变命运、并以此“末技”勤恳报国的寒门学子,那些大道理,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赵明哲则重重一拍大腿,低声道:“说得好!” 这场轰动国子监乃至整个洛阳文坛的“道器之辩”,连同寒门学子王二郎那番掷地有声的泣诉,很快被整理成详细的笔录,连同双方主要人物的文章、言论,被慕容婉汇编成厚厚一册,呈到了李贞的案头。 李贞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这本册子。看到孔纬的引经据典,他微微摇头;看到狄仁杰的层层驳诘,他颔首赞许;看到赵明哲那简单粗暴的“算数题”,他不由失笑。 而看到王二郎那番话的记录时,他停了下来,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朱笔在一旁批了四个字:“赤子之言。” 争论持续了月余,不仅未见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从国子监蔓延到官场,从洛阳扩散到地方州郡的官学,甚至市井之间也有议论。 支持“重道”与支持“重器”的两派,界限日渐分明,互相攻讦,势同水火。许多中间派官员也感到无所适从,风气如此,似乎不站队便不合时宜。 皇帝李弘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每日奏章中,与此相关的争论占了不少篇幅。朝会上,也时有官员为此争执不休。他年轻的面庞上,多了几分疲惫和焦虑。 这日散朝后,李弘来到清晖殿,向李贞请教。 “父皇,孔博士等人所奏,虽言语过激,然其忧心士风,维护道统之心,似也情有可原。狄卿、赵卿等人坚持专科取士,亦是出于为国选才、讲求实务的考量。 如今双方争执不下,波及甚广,儿臣……儿臣实不知该如何决断,方能平息纷争,又无损国是。”李弘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困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贞放下手中那本批注了许多的册子,看向儿子,不答反问:“弘儿,这月余,争论文章你也看了不少,双方言论你也听了许多。你自己以为,孰是孰非?或者说,此事根本,在于‘是非’二字吗?” 李弘沉吟良久,缓缓道:“经义乃立身之本,教化之源,不可轻废,此乃共识。实学乃治国之需,安民之要,亦不可或缺,狄卿、赵卿已用事实言明。 儿臣以为,双方所言,皆有其理。然如今势同水火,互相指摘,非但无助于辨明道理,反伤了朝堂和气,乱了士子之心,确非朝廷之福,亦非国家之幸。” 李贞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你能看到双方各有其理,且认识到朝争不利,这便好。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调料,需恰到好处。过犹不及。 一味守经,则泥古不化,固步自封;一味重器,则根基浮薄,易入歧途。关键,在于一个‘度’,在于如何‘用’。”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到王二郎那番话记录的那一页,指给李弘看:“你看这寒门学子所言。朝廷开科取士,根本目的为何?是为选拔能治国安邦之才。 何为才?熟读经史、明辨是非者是才;精于算学、善于理财者是才;通晓律法、明断狱讼者是才;擅于营造、改良器械者,亦是才! 天下之大,需才甚多,岂可独尊一经,而废百工?太宗皇帝当年开文学馆,设弘文馆,广纳贤才,何尝限于一经一义?贞观之治,文治武功,岂是空谈道德所能成就?” 李弘若有所悟。 李贞继续道:“孔纬等人,所虑者,是士风,是根本。其心可悯,其言亦不无道理。读书人,确该明礼义,知廉耻。 但将经义与实学截然对立,将‘道’与‘器’视为水火,进而否定朝廷广开取士之门、选拔各类人才的国策,甚至隐隐排斥寒门进身之阶,这便错了,而且是大大地错了。这已非学术之争,实乃意气之争,门户之见,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李弘明白父亲未言之意,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对现有权力格局和新兴力量的不满与抵制。 “那狄卿、赵卿他们……”李弘问。 “狄仁杰、赵明哲,是务实之臣。他们看到了国家的需要,看到了实务的重要性,也看到了寒门学子乃至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的上升之路不该被堵死。这是他们的远见和担当。” 李贞语气温和,“但他们急于辩驳,言辞有时难免激烈,将对方全部斥为‘迂腐’,也容易激化矛盾,将更多中间派推向对立面。 且他们专注于‘用’,对‘体’、对‘道’的阐述与维护,稍显不足。这便给了对方攻讦的口实。” 李弘点头:“儿臣明白了。既不能偏废,又需调和鼎鼐,消弭纷争。只是……具体该如何做?双方争执至此,恐难轻易平息。” 李贞将册子合上,目光深邃:“是时候,给这场争论,定个调子了。一味放任争论,只会内耗。”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8章 为后世开路 国子监内的“道器之辩”在士林间持续发酵,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的文章在私下里传抄,火药味越来越浓。 但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宫里的反应显得有些“迟缓”。皇帝李弘在朝会上对此不置可否,内阁似乎也在观望。 就在一些心急的官员猜测圣意是否有所倾斜,或准备上更激烈的奏疏时,一纸旨意从大内传出,却不是召集群臣廷议,而是太上皇李贞、皇帝李弘以及越王李贤,在一众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皇城。 车驾并未驶向任何一位当朝重臣的府邸,也未前往国子监,而是径直出了洛阳城东的建春门,向着洛水之滨、邙山脚下那片日渐扩大的建筑群而去,那里是洛阳工学院的所在。 工学院深处,一座新落成不久、守卫明显比其他区域森严几分的独立院落门口,工部尚书兼工学院院正赵明哲早已恭候多时。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期待,搓着手在门前踱步。见到御辇,急忙上前行礼。 “臣赵明哲,恭迎太上皇、陛下、越王殿下!” 李贞扶着内侍的手下了车,李弘和李贤紧随其后。李贞抬头看了看院落门楣上那块新制的匾额——“电学研究坊”,五个字是赵明哲亲笔所题,铁画银钩。 “文远和安宁在里面?”李贞问,目光已投向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是,陆博士和公主殿下已准备多时,就等太上皇和陛下驾临。”赵明哲连忙侧身引路,“太上皇,陛下,请随臣来。此处……有些杂乱,也有些特殊器具,还请小心脚下。” 院门打开,里面并非寻常厅堂,而是一个异常宽敞、高挑的棚屋式建筑。屋顶开了几排明瓦,天光透下,照亮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油脂的奇特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铺着厚厚油毡的长条木桌,桌上摆放着许多玻璃器皿、陶罐、粗细不一的铜线、各种形状的金属片,以及一些结构精巧、前所未见的木质或黄铜框架装置。 四周靠墙立着许多木架,上面分类摆放着更多的材料、工具和厚厚的卷宗。 陆文远和李安宁正站在长桌的一端。 陆文远还是那身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布袍,袖口卷起,手上沾了些许污渍,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简易眼镜,此刻正低头专注地调整着桌上一套颇为复杂的装置。 那装置主体是一个约莫两尺见方、一尺来高的涂蜡木箱,木箱侧面引出两根粗铜线,连接着几个盛有液体的玻璃容器和一套精巧的、带有刻度的玻璃管系统。 李安宁则站在他身侧稍后,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杏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手中拿着炭笔和一本厚厚的硬皮册子,正在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看到李贞等人,陆文远明显紧张了一下,手下意识在袍子上擦了擦,就要行礼。 李安宁倒是落落大方,先一步放下册子和炭笔,盈盈一礼:“安宁见过父皇,见过皇兄。陆博士正做最后检查,请稍候片刻。” 李贞摆摆手,目光已被桌上那奇特的装置吸引。“无妨,正事要紧。文远,这就是你之前奏报里说的……那个能稳定生电的‘伏打电堆’改良型?”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那涂蜡木箱道:“回太上皇,正是。此箱内,是臣与公主殿下经过数百次尝试,最终确定的配方与叠层结构。 以打磨光洁的紫铜片与锌片为主,间以浸透盐水之毛呢,层层交替叠放,密封于此蜡箱之中,以防电解液过快干涸。 如此连接,可比之前零散堆叠之法,提供更持久、更稳定之电流。”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但提及专业,眼中自然流露出专注与自信的光芒。 李贞走近几步,仔细打量。李弘和李贤也好奇地围了上来。李贤尤其对那些玻璃器皿和铜线连接方式感兴趣,眼睛发亮。 “电流?”李弘问道,“便是前次文远你所演示的,能使磁针偏转、亦能引动蛙腿抽搐的那种……无形之力?” “陛下圣明,正是此力。”陆文远点头,又指着连接电堆的那些玻璃器皿,“此次,臣与公主欲以此稳定电流,尝试分解水。” “分解水?”李贤惊讶,“水乃至柔至常之物,如何分解?” 陆文远转向桌上另一套更精巧的装置。那是两个倒扣在装满清水的大玻璃缸中的细长玻璃管,管口浸没于水中,管底用软木塞密封,各伸出一根铂金丝,这是李贞特批从内库中拨给他的珍贵材料。 铂金丝在玻璃缸水中相连,而两根铂金丝的上端,则用包裹了胶皮的铜线,连接到了那个电堆伸出的两根粗铜线上。 “请太上皇、陛下、殿下观瞧。”陆文远示意旁边一名穿着工学院学徒服饰、神情激动的年轻助手。那学徒得到指令,深吸一口气,将连接电堆铜线的一个鳄口夹,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其中一根引出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刹那间,众人清晰地看到,那两根浸在水中的铂金丝末端,开始持续不断地冒出细密的气泡! 气泡缓缓上升,在倒扣的玻璃管顶部聚集。一根玻璃管中气泡产生得极快,另一根则稍慢,但都稳定而持续。 “咦?!”李弘不由向前倾身。 “真的……在冒气!”李贤也瞪大了眼睛。 李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两根玻璃管。他看到,气泡持续产生,两根玻璃管内的水面,正随着顶部气体的聚集,在缓缓下降。 这景象,超出了寻常“奇技淫巧”的范畴,带着一种直指物质本源的、近乎“造化之功”的奇异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一炷香多的时间,两根玻璃管顶部的气体已聚集了相当体积。 陆文远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不时用手指轻触连接线,感受温度,或看看旁边一个他自制的、用磁针偏转角度来粗略指示电流强弱的简易“检流计”。 “可以了。”陆文远对助手点点头。助手小心地断开一个连接。 陆文远亲自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那两根收集了气体的玻璃管从水缸中取出,管口迅速用涂了油脂的软木塞塞紧。 然后,他拿起那根收集气体较多的玻璃管,将其倒转,管口朝下,拔掉软木塞,快速将管口移近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小截点燃的蜡烛。 当玻璃管口靠近烛火时,“噗”的一声轻响,管口猛地喷出一小股几乎无色的火焰,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 “此气可燃。”陆文远沉声道,声音有些发干,那是极力压抑激动所致。他迅速塞回软木塞,又拿起另一根气体稍少的玻璃管,同样操作,拔塞,移近烛火。 这一次,烛火没有发出爆鸣,而是瞬间熄灭。 众人屏息看着。 陆文远拿起一根将熄未熄、顶端还有暗红火星的线香,凑近那玻璃管口。 暗红的火星骤然变亮,复燃成一簇明黄色的火苗! “此气助燃。”陆文远说完这句话,额头已见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年轻的学徒助手激动得脸色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赵明哲也忘记了礼节,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根玻璃管。 李贤率先反应过来,急问:“陆博士,这、这两种气,从水中而来?水……水是由这两种气构成的?” 陆文远谨慎地答道:“回越王殿下,依据目前多次实验,水经此电之力作用,确可分解产生这两种性质迥异之气。一种极燃,一种助燃。具体比例,公主殿下正在详实记录。”他看向李安宁。 李安宁将手中的记录册微微举起,声音清晰平稳:“回父皇,皇兄,自实验开始,至方才止,可燃之气收集之体积,约为助燃气体积之两倍。每次实验,比例皆相近。具体数据,儿臣已逐一录下。” 她的记录册上,画着简单的装置草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时间、刻度读数标记,字迹工整娟秀。 李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看似平常的清水,目光已然不同。李贤则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似乎在想象那无形电流分解水分子的过程。 李贞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畅快的大笑:“妙!妙极!化水为气,分阴别阳,此真乃窥探造化之工也!文远,安宁,你们……做得好!做得极好!” 他走到那巨大的伏打电堆旁,轻轻拍了拍涂蜡的木箱,又看了看那些精密的玻璃器皿和记录详实的数据册,眼中满是激赏:“数百次尝试……不易,着实不易。此物此术,看似玄奇,实则有理有据,步步可验。赵明哲!” “臣在!”赵明哲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自今日起,电学研究坊所需一应物料、钱粮,由工部优先拨付,额度翻倍!”李贞斩钉截铁,“陆文远擢升为正五品工部郎中,仍领电学研究坊主事。 李安宁……嗯,赐金百两,东珠一斛,以嘉其襄助之功。研究坊内一应参与此事的博士、匠人、学徒,皆厚赏!具体赏格,由你与户部、吏部拟定后报朕!” “谢太上皇恩典!”陆文远和李安宁连忙行礼。陆文远声音有些哽咽,李安宁也眼泛泪光,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数月来废寝忘食、共同钻研的艰辛,以及此刻得到最高认可的激动与喜悦。 陆文远低声道:“公主,成了。”李安宁眉眼弯弯,笑容温柔而明亮:“陆博士,是‘我们’成了。” 这细微的互动,被李贞看在眼里,他捻须微笑,心中甚慰。女婿醉心钻研,女儿全力支持,琴瑟和鸣,更能做出如此开创性的成就,实乃佳话。 “文远,除了分解水,此电之力,还有何妙用?”李贞兴致勃勃地问。 陆文远定了定神,又指向旁边一个较小的陶槽,里面盛着蓝色液体,两根铜线浸入其中,一根连接电堆,另一端则悬于液面上方。“回太上皇,臣等亦尝试以此电之力,从含铜矿溶液中提取纯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示意助手接通片刻,然后断开。众人凑近看去,只见悬于液面上方的那根铜线末端,已然附着上了一层鲜亮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红色铜层! “竟能点石成金……不,是化液为铜!”李弘惊叹。 “此乃电解之法。”陆文远解释道,“借电之力,驱使溶液中铜的成分附着于阴极。若加以控制,或可得极纯之铜,用于精密器皿。 此外,此电之力,亦可使某些矿物分解,或使不同金属结合……其中奥妙,无穷无尽,臣等仅窥门径。” 李贞连连点头,绕着实验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简陋装置,若有所思。“电……阴阳相激,造化之机。昔日只见于雷电风云,今竟可囚于一匣,为人所用。 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久而成学,学以致用,则利国利民,其道大光。”他看向李弘和李贤,“你们,可看明白了?” 李弘还在消化所见带来的震撼,沉吟道:“神奇莫测,似有无穷可能。只是……父皇,儿臣愚钝,此‘电’除了分解水、提纯铜,于眼前国计民生,似尚无大用?与那蒸汽机初时仅用于矿井提水,倒有相似之处。” 李贞赞许地看了长子一眼:“能想到类比蒸汽机,便是不错。弘儿,你且想想,蒸汽之力,初时不过提水玩物,谁能料到今日可驱动巨舰、牵引列车? 同理,今日之电,看似只能于此研究坊中显现奇能,焉知他日不能用于照亮黑夜、传递讯息于千里之外、乃至驱动万千机巧?纵其应用之途,今日未能尽显,然知其理,明其性,便是为后世开路,为万民积福。 朝廷对此等探索,当宽容,当鼓励,纵一时看似‘无用’,亦需留其门,开其窗,保其薪火不灭。这,或许就是今日朕想让你看的,也是该给国子监里那场吵闹,定的一个基调。” 他拍了拍李弘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经义明理,是根基,不可动摇。实学致用,是枝叶,亦不可偏废。 然则,世间学问,并非只有‘经义’与‘致用’两端。更有那探索未知、格物穷理之学,或许今日无‘用’,明日无‘用’,但终有一日,其‘用’或将超乎想象,惠及天下。 朝廷取士,自当以德行为先,以经义为本,然亦需为那有志于格物致知、有一技之长者,留一道晋身之阶,开一扇进学之门。 水至清则无鱼,道至狭则无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此方是盛世气象,明君胸襟。” 李弘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深深揖礼:“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李贤也听得目光闪动,他盯着那些铜线和玻璃管,又看看那个能稳定供电的伏打电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电,能否像流水一样被引导、控制,用来传递某种信号? 比如,用电流的通断代表不同的讯息?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离开工学院,返回洛阳城的御辇中,李贞闭目养神。李弘坐在他身侧,仍在回味今日所见,以及父亲那番话。 “父皇,经义、实学、格物,三者关系,儿臣似懂非懂。今日见陆博士分解水,其理玄奥,其用未明,确非寻常‘实学’可囊括。朝廷该如何对待此等学问?又如何在取士中体现?”李弘虚心求教。 李贞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农田和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缓缓道:“经义是道,是理,是规矩,是为人处世、治国安邦的根本准则,必须学,必须考,必须放在首位。实学是术,是器,是方法,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本领,同样重要,不可或缺。 至于陆文远所研之电学,乃至其他探索天地万物至理的学问,可称之为‘道问之学’,或‘格致之学’。其目的,不在实际运用,而在求知本身,在探索这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此等学问,朝廷当以‘养’为主。设学馆,拨经费,聚英才,许其自由探索,不加太多功利之限。其成果,或可归于实学,为实学提供新理、新器;或暂时无用,仅增广见闻,启迪心智,亦是无量功德。 至于取士……进士科考经义策论,是取通才、取治国之才。明算、明法等专科,是取专才、取理政之才。 而这类‘道问之学’的人才,或许不该以常规科举取之,而应以‘征辟’、‘荐举’、‘特招’为主,观其能,察其志,纳于相应学馆、研究坊,厚其俸禄,专其职事,使其能心无旁骛,探幽索微。 如此,三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方是文教昌明、人才辈出之象。” 李弘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次日,关于科举与学术之争的定调圣旨,便从宫中发出,明发天下。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9章 皇子外放从政 定调的圣旨还未正式颁布,但风声已经隐隐透出。洛阳城内的舆论场,那股因“道器之辩”而起的喧嚣,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按捺下去了一些。 聪明人开始咀嚼太上皇亲赴工学院观看“电学奇术”背后的深意,猜测着那即将落下的旨意会如何措辞。朝堂上,关于此事的直接争论少了,但暗流并未停歇,许多人都在观望、等待。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齐王李显走进了清晖殿,向他的父母提出了一个请求。 李显今年十三岁,是柳如云为李贞所生的儿子,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五。他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目和父亲挺拔的身姿,虽年纪尚小,但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天家气度。 只是比起长兄李弘的沉稳、二哥李贤的跳脱聪慧,李显的性格里多了些柳如云式的细致和务实,这可能与他自幼常听母亲处理户部繁杂账目、筹划度支有关。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妃。”李显规规矩矩地行礼。他今日穿着寻常的亲王常服,但腰间并未佩戴过多玉饰,显得干净利落。 李贞正在翻阅几份来自安东都护府的奏报,闻言抬头,示意他起身。柳如云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卷户部关于今年夏税预估的文书,见儿子进来,便将文书轻轻放在一旁。 “显儿来了,坐。”李贞放下奏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铁路总局观政这几个月,感觉如何?听闻你常跟着那些匠师、管事跑现场,晒黑了不少。” 李显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回父皇,儿臣在铁路总局获益良多。亲眼见了铁轨如何铺设,机车如何维护,煤、水如何调度,货物、旅客如何分运,方知书上所言‘经纬万端’、‘事无巨细’是何意思。 那些匠师、吏员,各有专长,对实务之精通,远非儿臣坐在书斋中苦读所能想象。” 柳如云嘴角微微弯了弯,儿子能说出这番话,看来是真下了功夫去看了,去想了,不是走马观花。 李贞点点头:“能有所得便好。铁路乃国之大脉,牵涉极广,多看看,有好处。” 李显却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恳切地看向父母:“父皇,母妃,儿臣在铁路总局观政数月,虽开了眼界,但总觉得……有些隔靴搔痒。 那些匠师、吏员,对儿臣恭敬有余,知无不言,可言谈之中,总将最繁杂、最棘手、最易生弊的关节轻轻带过,呈给儿臣看的,多是已然理顺的章程、处置妥当的事务。 儿臣所见,皆是‘果’,难见其‘因’,更难以亲身参与处置。” 他顿了顿,见父母都在认真听,便鼓起勇气继续道:“儿臣想,与其在京中各处衙门走马观花,不如……不如外放一地,实实在在地做点事,学点真东西。 不拘官职大小,能接触民情,处置实务,哪怕只是协助上官处理些钱谷刑名之类的琐事,也比在洛阳看那些整理好的卷宗强。” 殿内安静了一瞬。柳如云捏着文书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李贞。李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儿子:“外放?你想去何处?担何职事?” “儿臣不敢妄求要职。”李显语气坚定,“听闻汴州地处中原,水陆要冲,漕运、商旅、田赋、刑狱,诸事繁杂。儿臣愿往汴州,哪怕从一介参军、录事做起亦可,只求能脚踏实地,学些真本事。” “汴州……”李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柳如云,“如云,你觉得呢?” 柳如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作为母亲,她如何舍得年仅十三岁的儿子远离身边,去那数百里外的陌生之地?汴州虽非边陲,但也绝非洛阳这般繁华安稳。 但是作为户部尚书、内阁首辅,她又清楚地知道,儿子这个想法是对的。 天家子弟,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若不经历风雨,见识民间疾苦,了解地方实情,将来无论是辅政一方还是襄赞朝堂,都容易流于空谈,甚至被下边的人蒙蔽。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拉扯。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显儿有此志气,是好事。只是……你年纪尚小,从未独自离家远行。 地方官场,盘根错节,人心复杂,远非洛阳可比。你虽是天潢贵胄,但正因如此,更容易被人逢迎,或被人刻意设局。母妃……不放心。” 李显立刻道:“母妃教诲,儿臣谨记。儿臣不敢托大,定会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出风头。遇有疑难,必先请示上官,请教同僚,绝不自作主张。 儿臣只是想去学,去历练,并非要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只求能略知民生之艰,实务之难,便不负此行了。”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决心。 柳如云望着儿子尚显稚嫩却努力做出沉稳模样的脸,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她转头看向李贞,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恳求。 李贞看着这对母子,忽然笑了笑:“雏鹰总要离巢,方能翱翔九天。一直护在羽翼之下,成不了气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对柳如云道:“显儿有这份心,难能可贵。汴州确是个好地方,事务繁杂,能学到东西。刺史高谦,我记得是你旧日同僚,为人还算稳重干练。” 柳如云轻轻点头:“是,永徽年间,他曾在户部任过员外郎,后来外放,历任数州,三年前调任汴州刺史,风评尚可。” “那就去汴州吧。职位嘛,从五品的刺史府长史,如何?” 李贞一锤定音,“位在司马之下,别驾之上,是刺史重要佐官,州中军政、经济、司法、教化诸事皆可参与,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担实际干系。既能让显儿接触实务,又有个缓冲。” 刺史府长史,乃一州上佐,地位不低,但又非主官,正适合历练。 柳如云知道,这已是李贞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既能满足儿子历练的愿望,又尽可能给予了保护和适当的起点。 她心中稍安,对李显道:“还不谢过你父皇。” 李显大喜,连忙离座,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臣谢父皇恩准!定不负父皇、母妃期望!” 事情就此定下。调令很快从吏部发出,程序走得很快。 离京前几日,李贞在批准李显外放的文书上,用朱笔添了一句:“可便宜行事,然事涉重大,仍需呈报。”这既给了儿子一定的自主空间,又划下了明确的边界。 李显去两仪殿向皇兄李弘辞行。李弘对这个肯踏实做事的弟弟一向颇多照拂,勉励一番后,赐下一块做工精巧的紫铜令牌,正面刻着“齐王”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编号。 “此乃‘密匣’之令,与为兄案头那匣子同制。在外若遇紧要难决、或需直陈之事,可用此令通过驿传密匣系统直达御前。慎用,但不必惧用。” “臣弟谢皇兄!”李显郑重接过令牌,感受到兄长沉甸甸的信任和回护之意。 他又去寻二哥李贤。 李贤正在自己那间堆满了各种奇怪零件、图纸、模型的屋子里埋头画着什么,听说弟弟要外放,放下笔,挠了挠头,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半天,掏出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塞给李显: “喏,这个给你。我自己琢磨着改的,比工部发的那些好用。到了地方,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河道、桥梁、屋舍,可以照着画下来,寄回来我瞧瞧。” 李显打开,里面是一套特制的绘图工具:带有刻度的直角曲尺、可伸缩的圆规、数支不同硬度的炭笔,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铜制比例尺。他心头一暖,知道这是二哥的宝贝,用力点点头:“多谢二哥!我一定好好用。” 离京前夜,柳如云将李显唤到自己房中,摒退了所有宫女内侍。烛光下,她亲手为儿子整理行装。其实这些自有宫人和王府属官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衣物是否厚实,常备药品是否齐全,书籍文具是否妥当。 “此去汴州,舟车劳顿,要照顾好自己。饮食要当心,不可贪凉。身边带了太医,若有不适,立刻诊治,不可逞强。” 柳如云一边将一件夹袍叠好放入箱中,一边细细叮嘱,“公务上,多看,多听,多问,少说。你年纪小,身份又特殊,地方上那些人,当面定然恭敬,背后如何想,却未可知。 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宁可缓一缓,问问高刺史,或是写信回来。你父皇许你‘便宜行事’,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莽撞。” “是,儿臣记住了。”李显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为自己忙碌,鼻尖有些发酸。母亲是内阁首辅,每日要处理多少军国大事,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母亲一样,为他操心这些琐碎小事。 柳如云将最后一件披风放好,直起身,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抬手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有些凉。 “显儿,你记住母妃八个字:勤勉、务实、多思、慎言。你不比寻常官宦子弟,你姓李,是天家血脉。”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很柔和,却字字清晰,“你的一言一行,不只关乎你自身荣辱,更关乎朝廷体面,关乎你父皇、皇兄,还有你那些兄弟们的名声。 我们不盼你此去立时做出多大政绩,只望你平平安安,脚踏实地,学有所得,长些真正的见识和能耐。如此,便不负此行,不负你身上流的血。” 李显看着母亲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不舍,还有那深切的期望,心头滚烫,重重跪下,叩了一个头:“母妃放心,儿臣定牢记教诲,勤勉任事,体察民情,绝不敢倚仗身份胡为,绝不辱没门风,不让父皇、母妃失望。” 柳如云的眼圈到底还是红了,她强忍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用旧的紫毫笔,笔杆已被摩挲得光滑,笔毫也秃了不少。她将笔轻轻放在儿子手中。 “这支笔,是母妃初入户部观政时所用,跟随我多年。笔秃了,墨却未干。今日给你,望你时时勤勉,以补年少经验之不足。” 李显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旧笔,紧紧握住,重重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次日,齐王李显轻车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护卫、两名属官、一名太医和几个贴身侍从,离开了洛阳。 他的行李中,除了必要的衣物用品,便是父亲所赐的一方旧砚,母亲给的那支秃笔,皇兄给的密匣令牌,二哥送的绘图工具,以及一些他自认为有用的书籍。 没有大队仪仗,没有奢华的排场,就像任何一个寻常赴任的年轻官员。 一路东行,过郑州,入汴州地界。初夏的田野,麦浪已泛起微黄。沿途所见,有屋舍整齐的村落,也有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劳作。 车马经过市镇,能听到喧嚣的叫卖声,也能看到蹲在墙角乞讨的孤老。这一切,与洛阳的繁华、宫廷的肃穆截然不同,鲜活而又复杂地展现在这位少年亲王面前。 抵达汴州治所浚仪城,刺史高谦果然率领州中主要属官在城外迎接。礼节一丝不苟,周到客气。 高谦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儒雅的中年人,说话不疾不徐,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只在介绍州中情况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李显年轻的面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齐王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馆驿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殿下且先歇息,州中一应文书案卷,下官已命人整理,稍后便送至殿下处,供殿下阅览。”高谦拱手道。 “有劳高使君。”李显依礼回谢,言行举止尽量符合一个初来乍到、虚心学习的年轻官员身份,既不过分谦卑,也无天家骄矜。他牢记母亲“多看多学,少出风头”的叮嘱。 接下来的日子,李显便以长史的身份,在刺史府中开始了他的历练。 高谦并未因他身份特殊而将他供起来,而是真的将一些不那么紧要却又涉及方方面面的公务分派给他,比如核对部分夏税簿册,审阅一些往来公文,参加州中的晨会,听取各曹汇报。 数日后,李显第一次跟随高谦升堂,旁听审理一桩民间田产争讼。 原告是个干瘦的老汉,姓陈,声称邻居王二侵占了他家田头三尺宽的垄沟。被告王二是个黑壮的汉子,梗着脖子说那垄沟历来便是两家共用,陈家祖上还曾以此沟为界,让出过一尺。 双方各执一词,都找了乡邻作证,证人们说法也不一,有的偏向陈家,有的帮王二说话,还有的含含糊糊。公堂上吵吵嚷嚷,各说各的理。 高谦端坐堂上,听着双方和证人的陈述,偶尔发问,语气平淡。李显坐在侧后方的书记席位上,面前铺着纸笔,负责记录堂审要点。 起初,他还觉得这案子简单,看那王二言辞粗鲁,面目凶悍,便下意识觉得是他欺压邻舍。 可听着听着,李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陈家老汉虽看似可怜,但提及多年前的田契细节时,眼神闪烁,语焉不详。王二虽粗鲁,但提到当初陈家让地一事,却有另外两个老证人佐证,时间、人物都能对上。 高谦问及当年丈量田亩的里正,那老里正早已过世,其子也被传来,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当年父亲办事,他年纪小,记不清了。 案子审了小半个时辰,越审越乱。李显听着那些琐碎的争吵、前后矛盾的证词,只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几次想开口,按自己的直觉判断,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想起母亲“慎言”的叮嘱,想起高刺史那平静无波的脸,想起这看似简单的田土之争背后可能牵扯的乡里人情、陈年旧账。 最终,高谦并未当堂宣判,只是将双方暂时分开,命书吏将今日堂上证词整理清楚,三日后再审。宣布退堂。 回到后衙,李显心中烦闷,又有些茫然。他本以为凭自己所学,至少能看出些端倪,没想到真面对这些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竟觉得无从下手。 他在回廊下站了片刻,看到那位负责刑名的老司法参军正夹着一摞卷宗走过,心念一动,快步追了上去,拱手道:“张参军留步。” 张参军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花白的胡须,见是齐王,连忙停下还礼:“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李显态度诚恳,“方才堂上那桩田土讼案,我听得有些糊涂,想向参军请教一二。此类纠纷,通常如何判断?我看双方似乎……各有道理?” 张参军显然有些意外,这位年轻亲王竟会主动向他这个老刑名请教这等琐碎案子。 他打量了李显一眼,见对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便捻了捻胡须,道:“殿下垂询,下官便唠叨几句。此类田土细故,最是难断。 因时日久远,人证物证往往不全,双方又各执一词。表面看是争地,实则常常牵扯旧怨、人情,甚至家族面子。 今日这案子,陈家看似势弱,但其子前年曾与王家因水源有过争执;王家那王二,虽粗蛮,但其堂兄是乡中耆老,颇有些声望。 高使君不当堂决断,正是要再查访,既要看田契旧档,也要暗中访查乡里真正知情的老者,看看当年陈家让地之事是否属实,那垄沟旧界究竟何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时候,是非对错倒在其次,如何判罚能让双方勉强接受,不再继续纠缠,息事宁人,不使乡里失和,才是地方官要考虑的。” 李显听得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判案,不仅要明是非,还要顾人情,求安稳?这与他读过的那些律法条文、圣贤教诲,似乎有些不同。 “那……若查不清旧档,也访不到实情呢?”他忍不住问。 张参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淡泊:“那就只能‘和稀泥’了。寻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或令其各让一步,或从别处稍作补偿,再请乡中耆老、有德望者出面说和。 只要不再闹上公堂,便算结了。地方治理,尤其是这等民间细故,有时候,‘了事’比‘断个分明’更要紧。当然,大是大非、命盗重案,自当另论。” 李显默然,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户被打开了,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洛阳见闻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微妙的世界。他对着张参军郑重一揖:“多谢参军指点,显受益匪浅。” 张参军连忙侧身避过,连道不敢,但看向李显的目光,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殿下年少有为,肯虚心下问,实乃汴州百姓之福。日后若有疑问,下官知无不言。” 当晚,李显在驿馆的灯下,铺开信纸,提起了母亲给的那支秃笔。笔毫虽秃,蘸墨却依然顺畅。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母妃大人:儿已平安抵达汴州,诸事顺遂,身体康健,毋劳远念。刺史高公及州中僚属,皆谦和干练,对儿多有照拂。今日儿随高公升堂,观审一田土争讼之案,初觉琐碎烦乱,难辨是非。 退堂后,儿忆及母妃‘多思、慎言’之训,未敢妄断,特向州中老刑名请教。方知地方治事,除明律法、辨曲直外,尚需体察人情,权衡乡议,以求息事宁人,安定地方。 儿往日所学,多为空泛道理,今始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之真意。纸上得来终觉浅,诚不我欺。儿必当谨遵母训,勤勉务实,多看多学……” 他正写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地报着时辰:“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显停下笔,侧耳倾听。更夫的声音渐行渐远,没入汴州城的夜色中。这里没有洛阳宫城的钟鼓声,只有这陌生城池的夜晚独有的、带着些市井烟火气的打更声。 他提起笔,继续写道:“……汴州夜凉,不知洛阳天气如何?母妃日夜操劳,万望珍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少年初次离巢的见闻、困惑与思念,缓缓诉于纸上。 喜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请大家收藏:()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