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为一切向学之心 季昀闻言抚掌大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老夫便开讲《礼记》,与这些娃娃们,好好说道说道。” 陶老先生亦是激动,连声道:“有季明兄坐镇,明心书院,何愁不兴,何愁不兴啊!” 当夜,季昀留宿书院的消息不胫而走。 季昀,那是何等人物? 致仕的前国子监祭酒,是除谢雍外的第二个文坛泰斗,清流领袖。 他跺一跺脚,整个士林都要震三震。 这样的人物,竟然屈尊降贵要在明心书院讲学,原本对明心书院不屑一顾甚至极力诋毁的人,此刻心情复杂至极。那些得了谢翰之暗示,正准备联合发难的官吏们,顿时将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噎在了胸口。 若是一个谢韫仪,他们联合起来不足为惧,可再加一个季昀,那分量可远远不同。 谢翰之在府中听到心腹管家跌跌撞撞来报时,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派人去寻谢韫仪麻烦的谢家族老忍不住开口:“季老先生?他怎会……” 另一人急问道:“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 管家哭丧着脸:“沈知府亲自作陪,季老先生的车驾还在书院门口停着呢!而且听说季老先生对二小姐颇为赏识,还要在书院开坛授课呢!” “开坛授课?!” 在座几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季昀在明心书院开坛授课,定会有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那间破书院瞬间就有了堪比国子监的师资。 谢翰之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阵阵发闷。 他苦心经营,联合各方势力,好不容易才将谢韫仪和那书院逼入绝境,眼看就要成功,却半路杀出个季昀! 这位老先生连天子的面子都未必全给,怎么会偏偏看上谢韫仪那个逆女?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 谢充恰好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谢翰之一把推开儿子,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季昀……他这是要与我谢家、与整个陈郡士林作对吗?!” 无人能回答他。 原本同仇敌忾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惊疑不定。 季昀的名望和影响力太大了,大到他们所有人加起来,在他面前都不够看。 继续与明心书院作对,就等于与季昀作对,这后果无人承担得起。 同样收到消息的苏茂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正在铺子里对着账本唉声叹气,为女儿入学后日益增多的流言蜚语和最近生意上受到的排挤而烦恼。 闻听季昀入住明心书院并要授课的消息,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报信伙计的胳膊:“当真?!季昀季老先生?那个做过国子监祭酒的季老先生?!” 得到肯定答复后,苏茂才呆立半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被狂喜取代,哈哈大笑道: “哈哈哈!天助我也!不,是婉儿有眼光有福气,季老先生啊,那是文曲星下凡,他能看中的地方,能去讲课的地方,那还能是歪门邪道吗?婉儿能在那里读书,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立刻吩咐伙计:“快!快回去告诉夫人,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再准备一份……不,准备三份厚礼,不,季老先生那样的清流,不看重黄白之物……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前朝孤本《山家清供》找出来,还有那方古砚,再备些上好的文房四宝、时新果品,我要亲自去书院拜谢,拜谢季老先生,拜谢谢先生。” 锦绣庄的掌柜和伙计们面面相觑,前几天东家还愁眉苦脸,怎么转眼就…… 但他们也明白,季昀的到来,对苏家,对小姐简直是一道护身符,甚至是镀金符。 那些原本因书院招收女子而观望犹豫的人家,此刻态度也大变。 季老先生都认可的学院,还能有错? 女子入学怎么了? 季老先生都没说话,轮得到你我来置喙? 于是,次日天还未亮,明心书院门外,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有原先的学子,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读书人,甚至还有须发花白的老童生。 他们早早便等在门外,想要一睹季老先生风采,更想抓住这鲤鱼跃龙门的一线机会。 辰时将至,书院大门缓缓打开。 谢韫仪与陶文渊一左一右陪同着季昀走了出来。 季昀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满崇敬。 季昀的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眼睛,最后落在身旁沉静而立的谢韫仪身上。 谢韫仪会意,上前一步。 “诸位乡亲,诸位学子。明心书院自开办以来,承蒙诸位关注。今日,书院幸甚,学子幸甚,得蒙当世大儒、前国子监祭酒季昀季老先生,不弃鄙陋,慨然应允,于此开坛授课,传道授业,解惑育人。” “季老先生有言: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有教无类,乃先贤遗训,亦是明心书院立院之本。书院愿承此志,为一切向学之心,开此方便之门。” “自今日起,季老先生将于明心书院,定期开讲经义,凡有心向学者,无论出身,无论长幼,无论男女,皆可入内旁听。” “然书院自有规矩,求学当以诚,以敬,以勤。扰乱秩序、无心向学者,书院恕不接待。入门者,需守礼,需静心,需尊师重道。望诸位谨记。” 她说完,侧身退后半步,对季昀躬身一礼:“有请季老先生。” 季昀上前一步: “老夫季昀,蒙谢小友不弃,陶兄相助,于此陋室与诸位共论圣贤之道。” “子曰:有教无类。又云: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明心书院此举,正合圣人之教。老夫见此地,虽屋舍简陋,然向学之心拳拳。虽出身寒微,然向道之志铮铮。更有谢小友,以一女子之身,行教化之功,不惧人言,不避艰辛,此等襟怀,老夫亦深感钦佩。”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三章 谢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然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非一朝一夕之功。明心书院既有教无类,便唯向学之心。谢小友所行,合乎圣人之道,亦是老夫所愿见。故——” “自今日起,老夫将暂居于此,于明心书院开讲经义。一则,为酬老友之谊,全陶兄之情。二则,亦为这满院向学之心,尽老夫绵薄之力。” 季老先生此举给了明心书院一道护身符,也给了谢韫仪最大的支持。 季昀抬手:“然,老夫亦有一事需向诸位说明。谢小友受皇命征召,不日将启程赴洛阳,就任宫中女官。明心书院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自谢小友离任后,书院日常讲学之事,将由老夫与陶兄暂代,直至谢小友归来,或另有贤能主理。”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谢韫仪要离开陈郡了? 虽然众人早知她已被钦点为女官,但此刻听闻确切离任日期,仍不免有些怅然,尤其对那些敬慕她的寒门学子而言。 谢韫仪上前一步对着季昀深深一揖,朗声道:“季老先生高义,明心书院感激不尽,亦代书院全体学子拜谢老先生。我蒙皇恩,不敢推诿,确将赴洛阳履职。然明心书院乃祖父遗志,亦是韫仪心血所系,绝不敢弃。有季老先生与陶公坐镇,方可安心北上。我在此承诺,无论身在何处,明心书院之事,必时时挂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归来,与诸君再聚于此,共话学问。” 季昀捋了捋胡须,接着道:“纵使谢小友不在,明心书院之规也一切照旧。束修全免,有教无类。无论尔等出身如何,是贫是富,是男是女,只要心诚向学,守礼尊道,皆可入此门,听老夫与陶兄之言,习圣贤之道,明处世之理。” 他扫过人群,声音陡然转厉:“然,若有那等心怀叵测,意欲借老夫之名攀附钻营,或自恃身份,扰乱秩序,欺凌同窗者,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即刻逐出,永不许踏入书院半步!” 那些原本因季昀名声而来存了别样心思的人,顿时收敛了许多。 “老夫言尽于此。” 季昀对着谢韫仪颔首:“谢小友,时辰不早,该开课了。” 谢韫仪会意,侧身延请:“季老先生,陶公,请。” 季昀与陶文渊相视一笑,迈步率先走进书院,谢韫仪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送着三位先生步入书院。 “季老先生要常住书院,季老先生可是帝师,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谢先生要去洛阳当女官了……不过有季老先生在,书院肯定没问题!” “早知道说什么也得把我家那小子送来试试了!” “那苏家姑娘真是走了大运了,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茂才带着厚礼赶来,挤在人群中,听着周围人对季昀的崇敬,激动得浑身发抖,与有荣焉。 他带来的礼物,书院只收下了那套珍贵的孤本《山家清供》,言明是替季老先生暂时保管,以供学子查阅,其他一概退回,并直言道:“束修全免之规不可破,望苏员外将钱财用于赈济贫苦,亦是大善。” 苏茂才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对书院、对季昀、对谢韫仪的感激溢于言表。 他回去后,果然依言拿出一大笔钱财,在城中设粥棚,赈济贫民,并逢人便夸赞书院仁义,季老先生高风,谢先生大才。 一时间,苏家与明心书院的名声在陈郡不胫而走,与之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接下来的日子,明心书院门庭若市,前来求学、旁听、甚至只是为了一睹季昀风采的人络绎不绝。 季昀果然言出必行,开始定期在书院开讲。 季昀虽名满天下,却毫无架子。他住在书院后进的客舍中,衣食住行与众人无异,又对所有学子一视同仁。 在他的影响下,书院的学风为之一肃。 那些原本对苏婉还有所微词的人,也渐渐习以为常。 苏婉更是如鱼得水,她本就聪慧,得了季昀、谢韫仪、陶老先生三位良师的指点,进步神速,不仅经义文章突飞猛进,连眼界气度也开阔了许多,暗自与周安较劲,二人相互争抢着课业的第一。 谢韫仪并未因季昀的到来而轻松些许,反而更加忙碌。 她将书院的各项事务与季昀、陶老先生交接,那些物资账目还有学生名册整理得清清楚楚。 季昀=私下对陶文渊感叹:“谢雍有孙如此,可以无憾矣。此女之才,之志,之坚韧,远胜寻常男儿。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明心书院内外,却笼罩着淡淡的离愁。 讲堂内,谢韫仪上完了她在明心书院的最后一课。 她将《千字文》最后几句讲完,合上书卷。 周安坐得笔直,苏婉眼圈已经泛红。 其他学子,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后来慕名而来的旁听生,都静静看着她。 “今日课毕。” 谢韫仪的声音比平日多了柔和,“我即将远行,赴洛阳履职。此去经年,归期未定。临别之际,无以为赠,唯有数言,愿与诸君共勉。” “望诸君,守心明性,勿忘向学之初衷。无论身处何地,顺境逆境,莫让尘俗湮没本心,莫因困顿放弃求知。学问之道,在勤,在恒,在思,在行。” “望诸君,互敬互助,同窗之谊当珍重。明心书院虽小,然有教无类,此间情谊,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惟以学问相交,以道义相砥砺。” “望诸君,敬师重道,季老先生与陶公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能得他们教诲,是尔等之幸。当虚心求教,潜心向学,莫负良师苦心。” “明心书院,拜托诸位了。” 谢韫仪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台下学子,无论是坐在前排的苏婉,还是后排的周安及其他寒门子弟,亦或是那些旁听的读书人,全都站了起来,对着讲台上的谢韫仪还以最庄重的弟子礼。 声音参差不齐道:“谢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四章 可谢韫仪已到了他身后…… 谢韫仪直起身,目光在每一张稚嫩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对着坐在一旁的季昀和陶老先生拱手道:“书院,拜托二位先生了。” 季昀与陶文渊起身还礼,神色郑重:“放心去吧。此间有我们。” 谢韫仪点点头,不再多言,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被青黛和兰香扶着,在季昀、陶老先生以及闻讯赶来的沈寻鹤、苏茂才等许多人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车旁,江敛派来的暗卫静立。 谢韫仪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回望。 季昀与陶文渊并肩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送行人群。 周安站在学子们的最前面,紧抿着唇,苏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旁边,眼中泪光闪烁。 谢韫仪唇角扬起,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吧。” 谢韫仪并未回谢家,只是派人给谢翰之捎了信,直接从书院离开陈郡。 马车渐渐驶离陈郡地界,车厢内,谢韫仪闭目养神,青黛和兰香坐在一旁,一个整理着随身细软,一个透过车窗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连日劳心,加上离愁别绪,谢韫仪渐渐有了些困意。 马车微微颠簸,官道两侧的树木向后掠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令人松懈的时分,数道锐利的破空声撕裂空气,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马车车厢。 “有刺客!保护夫人!” 车外的暗卫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同时拔刀格挡。 但箭矢来得突然且密集,一支利箭擦着一名护卫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钉在了车门框上,尾羽剧颤。 “姑娘小心!”兰香瞬间扑到谢韫仪身前,用身体遮挡着,青黛反应迅速,起身护住她们。 谢韫仪骤然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立刻镇定下来,低喝:“趴下,别慌。” 话音未落,又是几支箭矢射来,其中一支穿透了车厢壁板,几乎擦着谢韫仪的发髻掠过,钉在对面厢壁上。 马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马车剧烈摇晃起来。 “保护夫人冲过去!” 一名暗卫挥刀砍断套马的绳索,想让马车加速冲出埋伏圈,然林中身影晃动,七八个蒙面黑衣人已然如鬼魅般蹿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围拢上来。 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 两名暗卫武艺高超,奋力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一名黑衣人觑得空隙,一刀劈开车门,就要探身进来抓人。 兰香抓起手边的铜制暖炉砸了过去,被黑衣人一刀劈开。 青黛则拔下腰间匕首,挡在谢韫仪身前,和他缠斗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官道旁一棵高大的树冠上疾掠而下,人未至,一点寒星已先到!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那刺向车厢内的刀尖被一枚小巧的飞刀精准击中,猛地荡开。 黑衣人虎口一麻,心中大骇,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手中一道雪亮的光芒一闪而过。 “噗——” 血光迸现! 黑衣人喉间出现一道细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颓然倒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脸上覆着半张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此刻凝着寒冰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长,此刻正有血珠顺着刃尖缓缓滴落。 正是江敛! 他并未看那倒地的黑衣人一眼,身形毫不停留,如同穿花蝴蝶,又似索命阎罗。 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挥刃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 江敛玄色的身影在黑衣刺客之间穿梭,所过之处,必有一人闷哼倒地,竟无一合之将。 原本岌岌可危的形势,因这突然杀出的玄衣人而瞬间逆转。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如此厉害的角色,惊怒交加,纷纷舍弃暗卫,围攻上来。 然而江敛的身法太过诡异迅疾,在数人围攻下游刃有余,手中短刃化作道道夺命寒光,配合着神出鬼没的拳脚,不过几个呼吸间,又有三人倒地不起。 “撤!”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当机立断,低吼一声,虚晃一刀,转身便欲遁入林中。 “想走?” 江敛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又是几点寒星激射而出,分取那首领和另外两名逃跑者的后心与腿弯。 “啊!” 惨叫声响起,两名黑衣人扑倒在地,腿弯处各钉入一枚菱形飞刀,深可见骨。 那首领身手了得,闻听风声不对,奋力扭身,险险避开要害,但肩胛处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闷哼一声,脚下更快,借力纵入密林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江敛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首领消失的方向,反手掷出短刃。 短刃没入一名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黑衣人心口,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转眼之间,伏击的八名刺客,五死两重伤被擒,仅首领负伤逃脱。 两名暗卫身上都带了伤,此刻劫后余生,拄着刀剧烈喘息。 “主上。” 车内的青黛和兰香也惊魂未定,护着谢韫仪。 谢韫仪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心口仍在急促跳动,手脚冰凉,后知后觉的恐惧在冲刷她的理智。 然而,就在这劫后余生的惊悸尚未平复之际,另一种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是他。 又是他。 那玄色的身影,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杀戮…… 明明该让人畏惧,可此刻谢韫仪心中翻涌的,却只有悸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韫仪推开了身前的青黛和兰香,甚至没有在意自己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裙摆上沾染的尘土。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到他身边去。 “姑娘!” 青黛和兰香的惊呼被抛在身后,谢韫仪踉跄着起身。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更浓了。 江敛本想第一时间去见谢韫仪,但他一身的血腥气,怕谢韫仪不喜,便一直按捺着。 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正要转身。 可谢韫仪已到了他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五章 是难民 谢韫仪的手臂环过他还沾着血迹的劲瘦腰身,脸颊贴在他玄衣前襟上,感受到衣料下逐渐加快的心跳时,还在发抖的身体终于止住。 两名受伤的暗卫愕然瞪大了眼睛,青黛和兰香也捂住了嘴,惊得说不出话。 江敛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用低头,就能闻到谢韫仪发间与周围血腥气格格不入的清香。 这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像她。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举止有度,仿佛能将一切情绪都妥帖收好的谢家二姑娘,那个在书院讲台上侃侃而谈,面对非议也从容不迫的谢先生,此刻却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寻求安慰。 因为南边起了战事,朱雀和玄一领了任务还未回来,江敛此次派来接谢韫仪的两名暗卫是从前没见过她的,那两名暗卫如今简直是魂飞天外,差点忘了自己身上还流着血。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令人手段狠厉,永远没什么表情笑的时候只会杀人的主上,被谢姑娘就这么抱住了! 主上居然没立刻推开,搂住了谢姑娘的肩背! 天老爷,那可是裴家的少夫人啊! 两人瞳孔地震,恨不能自戳双目,又忍不住偷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青黛反应过来后见怪不怪地靠着树擦拭匕首,兰香脸上飞起红霞,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欢喜。 江敛确实僵了一瞬,随即心口的位置被温热的暖流填满。 那横亘在胸臆间因杀戮而翻涌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江敛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抬起,抚上她脑后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带着怜惜与安抚。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别怕,般般。” 他唤着她的乳名,亲昵地蹭过鼻尖:“没事了,我在这里。你看,都解决了。” “是我来迟了,让你受惊了。” 谢韫仪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脸颊仍贴着他胸膛,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却是全然的信赖:“不迟,你来得刚刚好。” 她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我知道你会来的。” 这句话比任何感激都让江敛心头发烫。 她知道他会来。 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额发吻了吻:“嗯,以后都会在。” 两名暗卫已经彻底石化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主上这语气……是在哄人吧? 是吧?! 天爷啊,我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会不会被灭口?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惊恐又兴奋的眼神,然后死死低下头,盯着地面,恨不能自己立刻变成路边的石头。 谢韫仪在他温柔的抚慰中理智渐渐回笼,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倏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轻轻挣了挣,声如蚊蚋:“有人看着呢……” 江敛却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般般,我想抱着,谁敢多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顾及她的羞怯松了力道,但虚扶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离开,稳稳地托着她,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遍,确认她除了受惊并未受伤,才稍稍放心。 他还是问道:“可伤着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韫仪摇摇头,终于敢抬眼看他。 面具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凝视着她。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抓住他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小声道:“我没有受伤,倒是青黛兰香为了保护我受惊了,还有他们二人……” 两个暗卫浑身一抖,呲着牙咧出个笑:“我们不妨事,只受了点皮外伤,幸亏主上来得及时,主上真是英明神武天神降临天仙下凡……” 眼看着他们两个越夸越不像样,江敛揉了揉眉心,一个眼风过去,其中一人立马叫唤起来:“哎呦哎呦,我后背好像被划了一道,老六你给我看看!” 另一人反应也极快,答应了两声便扶着他起来:“主上,您看……” “你们去处理伤势,回来把这里清理干净,留两人善后,其余人准备去前面驿站。” “是!主上!” 两名暗卫如蒙大赦,声音异常洪亮,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主上和未来主母的视线里。 江敛不再理会他们,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蹭得有些凌乱的鬓发。 “先上车休息,这里血气重,我带你离开。” “好。” 谢韫仪任由他牵着手,在他的半扶半抱下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蹙眉低语:“这些人……” “我会查。” 江敛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冷意:“无论是谁,敢动你,总要付出代价。” 谢韫仪心下一安,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在放下车帘前,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用口型说:“小心些。” 江敛眸光微动,替她将车帘仔细拢好,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这翻身上马。 江敛带的人速度很快,因着今日暗杀一事,一路更是快马加鞭,马车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了最近的驿站。 驿站灯火昏黄,在苍茫暮色中宛如孤岛,远远便能看见。 然而,越是靠近,越能察觉驿站外的不同寻常。 驿站前面的空地上,竟然三三两两聚集着许多人影,在暮色中蜷缩着,或坐或卧,隐隐有压抑的哭泣传来。 空气中除了尘土和草木气息,还弥漫着酸腐气。 江敛勒住马,示意车驾停下,谢韫仪也透过车窗缝隙望去,借着驿站门檐下灯笼的微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个个蓬头垢面,神情或麻木或惊惶,其中不少人身上带伤,裹着脏污的布条。 他们拖家带口,目光呆滞地望着靠近的马车,有些孩童饿得直哭,声音微弱,只能蜷在母亲怀里,小声呻吟着。 是难民。 谢韫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六章 多谢老人家吉言,我和我夫人定会的 南方战事果然已经波及甚广,竟有难民流离至此。 “是逃难的百姓。” 江敛的声音传来,像是早已预料。 “前几日便有零散流民北上了,此处是必经之路。” 兰香有些不忍,小声说:“姑娘,外面好多人,看着……怪可怜的。” 青黛也蹙着眉:“看情形,怕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 谢韫仪沉吟片刻,对车外的江敛道:“我们先进驿站安顿,看看情形。” 江敛“嗯”了一声,示意车夫继续向前。 马车驶近,因着周围暗卫护着的缘故,难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道空洞、麻木的目光投向他们这辆马车。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焦头烂额地在门口,见到有马车来,且看护卫气势不凡,连忙挤出人群迎上来,满脸堆笑又带着苦色:“几位是住店?实在对不住,店里已经住满了,都是南边逃难来的……柴房马棚都挤不下了,您看这……” “无妨,给我们两间干净的上房即可,马匹和护卫另有安排。” 江敛打断他,随手抛过去一小锭银子。 驿丞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苦色稍减,忙不迭道:“有有有!刚好还剩两间上房,原是留着备用的,这就给几位收拾出来,只是这饭食可能简陋些,仓里粮食也紧……” “先安排房间,再烧些热水。饭食随意,能果腹即可。” 江敛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难民,在几个脸色青白,显然病弱的孩童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韫仪在青黛和兰香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虽然一身素衣,但那通身的气度,清丽绝俗的容貌,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嫉恨的目光,谢韫仪心中并无不适,只有沉甸甸的怜悯。 乱世百姓,命如草芥。 进了驿站,果然拥挤不堪。 大堂里、走廊上,甚至楼梯拐角,都或坐或卧着难民,空气中弥漫着更难闻的气味。 跟着的暗卫凶神恶煞,驿卒费力地分开人群,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相对清静些的客房区域。 安顿下来后,谢韫仪简单梳洗,让兰香去问驿丞要了些米粮和简单的炊具。 青黛不解:“姑娘,您这是要……” “外面那些百姓,饥寒交迫,我们既然有余力,便不能坐视不理。” “去问问驿丞,可否借驿站灶台和空地一用,熬些粥分与众人,暂解饥寒。” 兰香很快回来,面带难色:“姑娘,驿丞说米粮也紧张,都是按人头配给的,匀不出太多。而且外面人杂,怕有不妥。” 谢韫仪想了想,对青黛道:“取些银钱,去找驿丞,就说我们按市价买些米粮,再雇两个人帮忙烧火看顾。至于安全……”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阴影处的江敛。 江敛抱臂倚在门框上,早就料到她会如此,闻言只淡淡道:“你想做便做,一切有我。” 谢韫仪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很快,在驿站侧边一块稍空旷的平地上,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下燃起了柴火。 谢韫仪拿出的银钱让驿丞眉开眼笑,很快张罗来了几袋粗米和些许杂粮,又指了两个看上去还算老实的驿卒帮忙。 青黛和兰香也挽起袖子,帮忙淘米、生火。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在夜晚显得格外诱人。 原本麻木蜷缩的难民们渐渐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望向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喉头滚动。 但慑于守在粥棚旁那个抱刀而立,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以及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暗卫,无人敢上前哄抢。 谢韫仪拿着大勺站在一口锅边,热气蒸腾,熏得她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一勺一勺将锅中开始变得粘稠的米粥搅匀,防止糊底。 “诸位乡亲,粥快好了,请大家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青壮在后,人人有份,切勿拥挤。” 难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迟疑着开始挪动脚步,在老驿卒的吆喝下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粥熬好了。 谢韫仪亲自为排在第一个抱着婴儿的枯瘦妇人盛了满满一勺稠粥。 妇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被谢韫仪温言扶住:“快给孩子吃些吧,小心烫。” 每一个从谢韫仪手中接过那碗热粥的难民,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面黄肌瘦的孩童,都对着她不住地道谢,口中喃喃着活菩萨现世。 轮到一位被儿子搀扶着的瞎眼老妪时,老妪颤巍巍地接过破碗,感受到粥的温度,竟老泪纵横,摸索着就要向谢韫仪下跪:“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活命之恩啊!夫人和这位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天生一对的好人,定能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老妪眼睛看不见,只凭听到的只言片语,以为这对慷慨施粥的年轻男女是夫妻,发自肺腑地感激。 这话一出,周围都瞬间安静了一瞬。 谢韫仪盛粥的动作顿住,脸颊“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张口想要解释:“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多谢老人家吉言,我和我夫人定会的。” 江敛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对那老妪略一颔首,顺手扶了她一把,避免她摔倒,又对旁边的年轻男子道,“扶好你母亲,后面还有人等着。” 他这话接得自然,却像是默认了老妪的误会,又巧妙转移了话题,没让谢韫仪尴尬地继续解释下去。 谢韫仪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脸上更热,不敢看江敛,只得匆匆给老妪又加了一勺粥,低声道:“您慢用。” 谢韫仪垂下眼,只是匆匆给下一个人盛粥,江敛依旧抱刀而立的姿势,周身冷峻的气息却缓和了不少。 他们都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一道自她开始施粥起就死死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此刻看到他们二人的互动之时,那目光骤然变得灼热痛苦,几乎要喷出火来。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七章 是他裴璟曾经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那人藏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正是混在难民中的裴璟。 他身边还紧紧依偎着一个面色憔悴却难掩清秀的妇人,那妇人小腹已微微隆起,显出身形,连日的风吹让她原本白皙的皮肤粗糙泛红,唇角干裂,两只手也冻得通红,正是他如今的妻子,芸娘。 裴璟的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黏在不远处粥棚边那个清丽出尘的身影上。 热气氤氲中,谢韫仪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正为排队的难民盛粥。 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被火光映得晶莹,不仅无损她的容颜,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气,与她周身那种沉静从容的书卷气融合在一起,风华绝代,远胜从前记忆里那个端庄却略显疏离的谢家二姑娘。 那是谢韫仪。 是他裴璟曾经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他三书六礼、交换过庚帖,本该在吉日良辰,红烛高燃下迎娶进门的妻子。 四年未见,她变了好多。 很久以前,裴璟记忆中的谢韫仪是世家贵女的典范,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永远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如同一幅工笔美人图,完美却少了点鲜活气。 那时,人人都羡慕他裴璟好福气,能娶到这样一位家世、才貌、性情无一不佳的贤妻。 可无人知晓,在那样的谢韫仪面前,他所谓的裴家嫡子都算不得什么。 裴家渐渐式微,可谢家不同,就算雍公逝世,谢家好歹是出了先皇后的,还有一位中宫嫡子在宫里。 先皇后崩逝后,陛下再未立后,六皇子是唯一的中宫嫡子,虽然都说陛下因为先皇后的缘故不喜他,可从幼时起,六皇子也和其他几位皇子公主一起进学,帝心难测,谁也说不准之后的事。 万一陛下真动了立萧玄度为太子的心思,谢家的地位必将水高船涨。 可他不一样。 无论他多么努力读书习武,多么费心经营人脉,人们提起他,首先想到的永远是谢家二小姐的未婚夫。 她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这个自诩才华不俗的贵公子也时常自惭形秽。 她的棋艺是他祖父亲手教的,每每对弈,他总落于下风,她的诗词文章,连国子监博士都赞不绝口,甚至骑马射箭,她也能与他这个男子一较高下。 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一个陪衬。 就连大婚当日,满堂宾客的贺喜声中,他听到的也多是“裴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谢二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贤内助”这般的话语…… 仿佛他能娶到她,已是天大的幸事,他裴璟本人如何,反倒无人真正在意。 他受够了。 裴璟是裴家的少主,也是其他几位兄弟姐妹的长兄,他在裴家备受尊崇,却受够了永远活在谢韫仪的阴影下,被比较、被轻视的感觉。 他渴望被仰望,被依赖,被完完全全地视为一个独立的男人,而不是谁的附属。 于是,在那场本该是他人生最风光时刻的大婚当日,在锣鼓喧天中,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在和谢韫仪面圣时,请旨戍边。 他以为这是反抗,是追求自由,是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婚约。 他自幼习武,可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真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学的那些花拳绣腿算不得什么。 裴璟怕了,只好写信回裴家,在裴瞻元的安排下,裴璟从战场上假死,一路逃到江南,遇到了芸娘。 那时的芸娘是画舫上一名清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嗓音如出谷黄莺,更难得的是那双眼和谢韫仪的完全不同,无辜又灵动,还带着不谙世事的依赖。 她不懂诗词歌赋,不会对弈,甚至不太识字,但她会用满含倾慕的眼神看着他,听他谈论那些她听不懂的大事,会柔顺地依偎在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 在她面前,他是无所不能的公子,是她的天,她的依靠。 那种被全然崇拜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逃离家族和婚约后空虚又自负的内心。 一时冲动,或许是酒精作祟,也或许是那份膨胀的虚荣心驱使,他与芸娘有了肌肤之亲。 事后,裴璟看着芸娘梨花带雨,非君不嫁的模样,又想到自己已不可能回头,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用假死前裴家偷偷送过来的钱财在江南小镇置办了一处小院,换了名姓与芸娘成了亲。 最初的日子,确实有几分他向往的平淡自在。 没有家族的约束,没有旁人的比较,只有芸娘的温柔小意。 她不会像谢韫仪那样与他探讨经史子集,也不会对他的决定提出任何质疑,只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说着郎君真厉害。 这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然而,好景不长。 当最初的新鲜感和激情褪去,生活的琐碎便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芸娘出生在画舫上,自小在青楼被当作清倌人培养,学的都是琴棋书画、伺候人的功夫,对于真正的家务琐事,人情往来,乃至生计经营一窍不通。 而他裴璟自小也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读书写字、吟风弄月,同样不通庶务。 可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面子,裴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打理一切。 他买完房产后钱财所剩无几,那些钱本是裴家为他准备上洛阳的路费,自然没有许多,他只好典当带着的值钱物件。 他不会赚钱,计算每日开销,发现实在不够两个人丰衣足食的生活时,裴璟只能尝试与人合伙做些小生意,却屡屡被骗。 他拉不下脸去做工,觉得那是贱业辱没了他裴家公子的身份。 可家里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却只见少不见多。 芸娘除了弹琴唱曲、红袖添香,对理家毫无帮助,甚至因为不谙世事,几次三番被人哄骗,买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开始感到厌烦,厌烦芸娘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厌烦她听不懂他偶尔兴起时做的诗画的画,厌烦这个需要他事事操心却越来越捉襟见肘的家。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零八章 他护住了她什么? 他开始无比怀念在裴家的日子。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前呼后拥,银钱从不短缺,只需专心读书或与友人清谈,何曾为柴米油盐发过愁? 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身边熟睡的芸娘,再对比记忆中那个永远光鲜亮丽,从容不迫的谢韫仪,失落和悔恨暗地里滋生,如毒蛇般啃噬他的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怀疑那所谓的自由。 他背地里开始联系裴家。 当初本来说好裴璟假死回京城,再由裴瞻元安排回来,结果裴璟遇到了芸娘,寄了封平安信就直接断了和裴家的联系,裴瞻元恼怒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裴璟是他最杰出的儿子,是裴家未来的家主,他不能放弃这个儿子,便屡次劝解裴璟回来。 但芸娘那时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裴璟不知道怎么跟芸娘解释,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谢韫仪。 就在他百般纠结之时,南方战乱又起的消息传来,他一刻也不想停留,这成了他离开的绝佳借口。 他哄着芸娘,说是江南恐遭兵祸,要带她回北方老家避难,实则心底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 他要回到洛阳,回到裴家。 他是裴家嫡子,纵然当初任性妄为,但血脉亲情总在,父亲母亲总会原谅他。 只要回去,他就能重新做回那个风光霁月的裴家少主,而不是在这个小镇上,为了几文钱与菜贩争执的落魄郎君。 一路上,他们扮作普通百姓,混在逃难的人群中,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昔日的细软早已变卖殆尽,又遭遇流民抢劫,最后一点傍身的财物也没了。 饥饿、寒冷、担惊受怕,将两人最后一点体面也磨蚀殆尽。 芸娘怀有身孕,反应剧烈,又吃不饱,憔悴得厉害,再也没了当初的娇俏可人,只剩满脸的惶恐与依赖,这更让裴璟感到无力。 此刻站在这肮脏混乱的难民队伍里,为了区区一碗稀粥等待,看着不远处那个被他本该成为他妻子的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个无论气质气势都远超他如今模样的出色男子,被难民误认为夫妻,得到众人真心实意的感激和祝福…… 裴璟只觉得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背,像找回昔日裴家少主的仪态,但那破烂的衣衫,因饥饿而凹陷的脸颊,以及身边同样狼狈,因为周围难民肆无忌惮目光紧紧抓着他手臂的芸娘,无一不在嘲笑着他的可笑与不堪。 他曾经拥有过这世间最璀璨的明珠,却亲手将她推开,选择了一颗看似温润实则普通的石头。 如今,明珠依旧光华夺目,甚至更加耀眼,而他和他的石头,却已滚落泥淖,满身尘污。 “阿璟,阿璟?” 芸娘虚弱的声音将他拉回些许,她仰着蜡黄的小脸,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再忍忍,快到我们了。” 裴璟看着芸娘依赖的眼神,心中却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厌烦和对自己当初眼光的鄙夷。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觉嘴角僵硬无比。 裴璟低下头,避开芸娘的目光,也避开不远处那刺眼的一幕:“没事,就快到了。” 他看着谢韫仪温柔地将粥递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看着她对那瞎眼老妪温言细语,看着她与身边那个玄衣男子之间无声的默契…… 那是他曾经唾手可得,却被他亲手抛弃的幸福。 如今,他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远远看着,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让她看到自己如今这副卑贱如泥的模样。 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了他们。 裴璟死死低着头,将那个边缘破损的粗陶碗递出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害怕被认出来,那将比死更让他难堪,却又有点希冀,谢韫仪能认出来自己,起码能证明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一只素白纤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握着一柄大木勺,舀起一勺热粥倒入他的碗中。 一股清雅的馨香混在粥米的香气里,飘入他的鼻端。 谢韫仪最喜欢这种味道,她自幼便用的这个香,裴璟幼时,裴谢两家的关系还没那么糟,两家也经常走动,裴璟第一次来谢家时,就被这种香气迷了神,清冽中带着甜暖,随后便见到了谢韫仪。 他自然是喜欢谢韫仪的,只是最初的心动,抵不过日复一日的压抑,后来,他觉得这香气太过端雅,不如芸娘身上的脂粉香温柔可亲。 可如今,这熟悉的香气却让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碗。 “小心烫。” 裴璟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复杂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谢,然后几乎是夺也似地抢过那碗几乎灼痛他掌心的粥,拖着不明所以的芸娘仓皇逃离了队伍,躲到了人群最边缘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恨不得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裴璟低着头,看着碗中逐渐变得浑浊,映不出他如今落魄面容的粥水,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是因为饥饿。 芸娘被他踉跄的动作带得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捧着手里那半碗稀薄的粥,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阿璟,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快趁热喝点粥吧。” 说着,她又将自己碗里所剩不多的稀粥拨了一大半到裴璟的破碗里,“我不太饿,你多吃点,你是男人,还要护着我和孩子呢。” 他突然想起了当初与芸娘初遇时的情形。 画舫之上,她抱着琵琶,嗓音婉转。 那时,他就是被这全然仰望的眼神所俘获,仿佛自己真成了带她脱离苦海的英雄,觉得这才是他想要不掺杂任何利益比较的纯粹感情。 可现在呢? 他护住了她什么? 护得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衫褴褛,连腹中的孩子都跟着受苦。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章 怀着孩子还逞强 芸娘原本是清倌人,虽非大富大贵,但至少在画舫上, 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沦落到与难民争抢一碗稀粥的地步。是他,打着给她幸福的旗号,将她从虽然虚无但至少安稳的生活中带离,却又没有能力给她真正的安稳。 他甚至因为生计的艰难和理想的破灭,开始在心里暗暗嫌弃她除了哭泣外一无所长,开始怀念谢韫仪的独立与从容。 愧疚、自责的情绪涌了上来,瞬间冲淡了方才对谢韫仪那份炽烈的嫉妒与悔恨,看到了自己这三年多来荒唐又可悲的人生。 芸娘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弱女子,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和未来都寄托在了他身上,相信了他描绘的美好未来。 是他,裴璟,亲手将两人的生活推入了这泥泞不堪的境地。 他既给不了她曾经许诺的平淡幸福,也给不了她富足安稳的生活,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此刻都需要靠另一个女人的施舍。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裴璟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将那碗粥摔了,这象征着屈辱的东西,可手抬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他不能。 芸娘还饿着,她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看向芸娘,火光映照下,她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如此脆弱,眼底的惶恐和依赖清晰可见。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那是他们血脉的延续,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可此刻,这责任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芸娘……”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你喝吧,你怀着孩子,需要多吃点。” 他将碗推回去,可芸娘却按住他的手,她的指腹粗糙,全然不似当年抚琴时的柔嫩。 “不,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下了,我们娘俩可怎么办?” “我没事,我真的不太饿,刚才那位夫人给的粥挺稠的。” 裴璟别开脸,不敢再看芸娘殷切的眼神,也不敢再想那个站在粥棚边光华夺目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裴璟,堂堂裴家嫡子,自幼锦衣玉食,才华横溢,本该是洛阳城中最耀眼的少年郎,如今却要像个蝼蚁一样,蜷缩在这肮脏之地,为了一碗馊粥看人脸色? 凭什么谢韫仪可以高高在上,光鲜亮丽地站在粥棚后,被那些肮脏的难民感恩戴德,她身边那个男人,一看就非富即贵,对她呵护备至? 是了,都怪父亲! 若非父亲当年顽固,非要他与谢家联姻,将他束缚在那令人窒息的家族责任和礼教规矩里,他何至于要假死脱身,寻求那一点点可笑的自由? 都怪谢家! 若非谢家仗着权势,非要攀附他裴家,将他与谢韫仪那个看似完美实则毫无生趣的木头美人绑在一起,他又何至于在遇见芸娘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 至于芸娘…… 裴璟的目光斜睨向身旁小心翼翼吹着热气的女人,看到她蜡黄的脸以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心底那点因她拨粥而起的波动迅速被取代。 是,当初是他带她走的。 可那时她是如何说的?她说愿意跟他过清贫日子,只要两人相守就好。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可看看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除了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动不动就因孕吐或疲累而拖慢行程,她还能做什么? 当初在画舫上,至少她还会弹琴唱曲,勉强算是个解语花。 可现在呢?除了依赖他、拖累他,她还能给他什么? 再看谢韫仪…… 裴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粥棚。 那女子即便是在施粥布善,举手投足间依旧是世家贵女的风范,从容不迫,姿态优雅。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逃婚,如果此刻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接受众人感激目光的人是他裴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谢韫仪看他的眼神。 他自认为和谢韫仪青梅竹马,当初两家的婚事谢韫仪也默许了,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情,毕竟他们曾有婚约,毕竟他也曾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她今日在此施粥,是否也存了为他积福的念头? 是了,她那样的女子,最是重诺守礼,或许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已故的未婚夫也未可知。 毕竟,当初是他死了,她才不得不另觅归宿。若是知道他还在世,若是知道他如今的迫不得已…… “阿璟,你快趁热喝了吧,凉了对胃不好。” 芸娘怯生生地将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打断了他飘远的思绪。 裴璟回过神,看着芸娘那张顺从的脸,落差与不甘狠狠攫住了他。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芸娘比谢韫仪更懂他? 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一个除了依附和哭泣外一无是处的女人,如何能与谢韫仪相比? 他心中翻腾着烦躁与厌恶,几乎要忍不住将眼前这碗粥连同芸娘那碍眼的笑容一起拂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腹中强烈的饥饿感拉住了他,他现在不能倒下,至少在回到洛阳,回到裴家之前,他需要这碗粥的力气。 至于芸娘…… 裴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肚子里毕竟是他的骨肉,是他回裴家后的筹码。况且,现在抛弃她于名声有损,也会显得他太过无情无义——虽然他心里已对她生了厌弃。 他终究没接那碗粥,反而有些不耐烦:“怀着孩子还逞强,若是饿出个好歹,岂不是更拖累我。” 芸娘被他突然的厉声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一颤,几滴稀粥溅了出来。 她跟着裴璟这么多年,自认为也了解他的脾气,可是今天这样突然发作的时候少之又少,她不知道裴璟究竟是怎么了。 她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反驳,只是低下头,小声啜嚅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裴璟别开脸,不再看她那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说,裴璟,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当初的选择就是错的,芸娘根本配不上你,只会拖累你,你应该回去,回去求得父亲原谅,回去看看谢韫仪是否……是否还对你有意。你本应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困在这泥泞里!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则在反驳,可芸娘是你自己选的,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现在嫌弃她,与你当初嫌弃那被安排的人生,有何不同? 不,当然不同! 裴璟在心底嘶吼。 当初是被迫,是束缚,而现在是他看清了,是他醒悟了。 芸娘给不了他想要的,无论是精神上的共鸣,还是现实的支持。她就像一株只能依附他生长的莬丝花,不仅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反而在不断汲取他所剩无几的养分。 至于孩子……裴璟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无法否认的责任。或许,等回到裴家,他可以给芸娘一个名分,把孩子留在身边抚养,也算对得起她了。 而他自己,他还年轻,只要他回了裴家,就还是裴家嫡子,他还有才华,他的人生不该就此毁在错误的抉择里。 谢韫仪分完粥,放下手中的木勺,轻舒了口气,揉了揉因重复舀粥动作而有些酸胀的手腕。 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替她挡开过于拥挤人群的江敛,几乎是在她停下动作的瞬间便察觉了。 他收回巡视的视线,没有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仿佛做了千百遍。 谢韫仪微怔,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头微暖,方才因目睹流民惨状而生出的沉重也驱散了些许,接过棉帕擦拭额角的细汗。 “累了?” 江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极其自然地接回她用过的帕子,就着方才她擦拭过的地方拂去她颊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飞灰。 谢韫仪脸颊微热,却没有避开,只是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还好。只是见他们如此,心里有些难受。” 江敛将那方帕子仔细折好,收回怀中,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事。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的难民,并无太多怜悯的波澜。 “生死有命,世事艰难。你已尽力。”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压低声音道:“但不必将所有人的苦难都背在自己身上。你的平安喜乐,于我而言,重过万千。” 心头那点因无力感而产生的郁结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帖了。 她不是救世主,无法普度众生。 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给予一点微末的帮助,而身边有一个人,懂她的不忍,护她的周全,更珍视她本身的存在。 她唇角不自觉弯起弧度,带着破开寒意的生机。 “我明白,只是见到了,总想能做一点是一点。以后若有机会,再慢慢谋划。” 她知道他身份特殊,所谋者大,今日施粥已是破例停留,不宜久留,更不宜过多干涉地方事务。 江敛冷峻的眉宇也稍稍松缓:“嗯。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他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前半步,隔绝了不远处几道视线。 谢韫仪顺从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或坐或卧的难民,青黛和兰香早已等在车边,见两人过来,忙放下脚凳,打起车帘。 江敛在车边停下,对着一旁侍立的暗卫首领低声吩咐了几句,大约是安排人留意此地后续,协助官府稍作安置之类。 他做事向来周密,即便离开,也会留有后手。 谢韫仪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她扶着车辕,正要抬步,江敛已吩咐完毕,转过身来,让她扶着他的小臂借力上车。 “小心。”他目光落在她微湿的鬓角,皱眉道:“夜风寒,上车后披上氅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 谢韫仪扶着他的手臂,借力稳稳登上马车,闻言回头对他浅浅一笑,“你也是,莫要着凉。” 很平常的对话,但两人目光交接的瞬间却自有旁人无法介入的温情流转。 就在谢韫仪以为江敛会如常策马护在车旁时,车帘刚落下不过片刻,却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起。 江敛探身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但神情凝重。 “般般,情况有变,我们需即刻启程,连夜赶回洛阳,途中不再停留。” 谢韫仪心头微凛,坐直身体,没有多问缘由,只点了点头:“好,可是因为那些难民?” 江敛看她一眼。 他的般般,总是这般敏锐。 “不止。”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一旁同样面露紧张的兰香:“方才暗卫来报,流民数量远超预计,且其中混杂着几股可疑之人,不似寻常逃难百姓。此地官府应对乏力,恐生变故。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更不宜在此过夜,徒增风险。” 听到此,谢韫仪也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一切听你安排。” 她的反应让江敛心中一定。 他不再多言,只道:“坐稳。路途颠簸,尽量休息。” 说罢,便放下车帘,沉声对外面吩咐:“启程,全速赶回洛阳,夜路难行,务必警醒。” 外面传来暗卫整齐压低的应和声:“是!” 车厢内,炭火盆被固定好,青黛和兰香一左一右护在谢韫仪身侧。 兰香虽不知具体险情,但见谢韫仪和江敛都如此严肃,便知情况紧急,青黛更不用说,暗卫之间有特殊的交流方式,她早就凭借着哨声知晓了发生的事。 谢韫仪靠在车壁上,身上罩着江敛的大氅,闭目凝神。 她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不给江敛添乱。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今日所见,乱世之象已显,洛阳城外尚且如此,城内只怕也非太平之地。 他们此行回洛阳,恐怕也有些艰难。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江敛亲自在外策马护卫,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所有暗卫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呈护卫队形,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个颠簸。 谢韫仪身体一晃,被青黛及时扶住。 “姑娘小心!” 几乎在颠簸发生的同一时间,车外传来一声利物破空的锐响! “有埋伏!护住马车!” 江敛冷冽的喝声在夜风中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和短促的闷哼。 谢韫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章 他的般般已入宫 车外的打斗声迅速激烈起来,谢韫仪被江敛护在马车里,心跳得很快,但奇异的是,并没有太多恐惧。 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料,或许是因为相信外面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打斗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急促的马蹄声。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角,带着一身血腥气的江敛出现在车外,他的玄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异样,但谢韫仪偏偏看到他颊边溅上了一抹暗红,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杀气未散。 “解决了,继续赶路。” 他目光快速扫过车内,见谢韫仪安然无恙,才松了一瞬:“受惊了,贼人已清理,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坐稳。” 谢韫仪抿了抿唇道:“你小心些。” 江敛微眯着眼睛,凑到她脸前。 “嗯,不给我点表示吗?” 谢韫仪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在这种节骨眼上也能插诨打科,但还是凑了过去,唇瓣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江敛满意地眯着眼,捏了捏她的手指,随即放下车帘沉声喝道:“加速前进,天亮前务必入城。” 抵达洛阳时,还未过宵禁时间。 城门早已关闭,但江敛显然早有安排。 他打了个特殊的手势,片刻后,城楼上放下吊篮,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低阶军官探出身,与下方低语的暗卫首领确认了信物。 沉重的城门并未全开,只悄无声息地启开一道仅供车马通过的缝隙。 马车毫不停顿,径直驶入。 车轮碾过空旷寂静的御街,唯有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打破黎明前的死寂。 车内,谢韫仪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飞快掠过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阔别数月,洛阳依旧繁华,只是在这欲晓未晓的时分,显出一种别样的森严。 马车并未驶向裴府所在的坊市,而是七拐八绕,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靠近皇城东侧,一处极为幽静的巷弄深处。 这里并非达官显贵的聚居区,宅邸外观也并不起眼,但谢韫仪能感觉到,四周暗处潜伏着不少于来时路上的护卫气息。 车帘掀开,江敛伸手扶她下车。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戴上了一副黑色皮制手套,遮住了沾染的血污,但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并未完全散去。 “此处是我在城内的一处隐秘居所,绝对安全。” 江敛低声解释,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你先在此歇息片刻,稍作梳洗。天一亮,我会安排人送你入宫。” “入宫?” 谢韫仪微怔,虽然料到回洛阳必有风波,但直接入宫,还是在她意料之外。 “嗯。” “陛下已知你归来,且已知晓路上不太平。你此刻回裴府,目标太大,恐再生枝节。宫中看似步步惊心,实则眼下最为稳妥。太后娘娘那边我亦已知会,她会照拂你。” 短短一月时间,她就经历了这么多次刺杀,此刻回府,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明处,成为靶子。 而入宫,在皇帝和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看似置身漩涡中心,实则是以退为进,暂避锋芒,同时也能更快了解到朝堂动向。 毕竟能调动死士在官道截杀她的人,背后牵扯的势力绝不简单。 “我明白了,一切听你安排。” 江敛眸色柔和:“入宫后,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于畏缩。你乃谢氏嫡女,陛下亲封的官身,该有的体面无人敢轻易折辱。太后娘娘那边……” 他略一沉吟:“你只当寻常长辈敬着便是,她若问起路上见闻,除你我之间……”他掠过她泛着淡粉的耳垂,忍下凑上去含住的冲动:“除你我之间私事,其余但说无妨,尤其是关于流民与刺客的事。” 谢韫仪不知道江敛实际在想什么,心领神会,郑重点头:“我晓得轻重。” 江敛不再多言,示意宅内等候的嬷嬷上前。 那嬷嬷衣着朴素,举止却极有章法,对着谢韫仪无声一礼,便引着她和青黛兰香向内院走去。 宅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清雅,一应俱全,且显然经常有人打理,洁净无尘。 嬷嬷将谢韫仪主仆引入一间布置得舒适温馨的厢房,热水、干净衣物,以及果腹的点心早已备好。 “姑娘请先稍作休整,老奴在外候着,时辰到了便来请姑娘。” 嬷嬷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室内只剩下主仆三人。 直到此刻,几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青黛和兰香手脚麻利地伺候谢韫仪梳洗更衣,换上事先准备好符合她身份却又不显过分招摇的宫装。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眸光沉静,气度从容,已然恢复了世家贵女该有的风华。 谢韫仪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江敛挺立如松的背影。 他正低声与朱雀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分明。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洛阳城巍峨的宫墙。 时辰到了。 嬷嬷准时叩门,声音平稳:“姑娘,车驾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谢韫仪最后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挺直脊背转身走向房门。 拉开门的瞬间,她与恰好转身的江敛目光相接。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衣,只是外罩了一件同色的大氅,遮去了夜行的痕迹,恢复了平日深不可测的模样。 见她出来,江敛的目光在她端庄的宫装上停留一瞬,才侧身让开道路。 他沉默地陪着她穿过庭院,走向侧门处一辆没有任何徽记,却明显是宫中制式的青帷小车。 临上车前,江敛终于再次开口:“夫人若有事,可寻太后宫中掌事女官沈姑姑,她是我的人。” 谢韫仪脚步微顿,回眸看他,晨光中,他深邃的眼眸如同静默的寒潭,映着她的身影。 她颔首,扶着嬷嬷的手登上了那辆车驾。 江敛负手立于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眸色深沉如夜。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他才转身对身后的朱雀冷声道:“去查,昨夜那些人的来路,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另外,裴谢两家都派人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他的般般已入宫,那他便要在宫外,为她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多谢姐夫 谢韫仪坐的那辆青帷小车并未行经宫城正门,而是沿着皇城东墙根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毓秀门。 此门通常是宫中采办,或是有品级的命妇奉特诏入宫时所走,规制小于正门,守卫却丝毫不见松懈。 马车在门前停下,验看过特制的腰牌和手谕后,沉重的包铁木门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谢韫仪端坐车内,目不斜视。 车子并未行驶太久,便在一处规制严谨却不失雅致的宫苑前停下。 引路的嬷嬷低声告知:“谢大人,此处是寿康宫西侧偏殿静心斋,太后娘娘吩咐,请您先在此稍作歇息,等候陛下召见。” 谢韫仪在青黛的搀扶下下了车。 举目望去,但见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松柏苍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偶尔有穿着宫装的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过,目不斜视。 她被引入静心斋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大气,多宝阁上摆放着古籍、瓷器和玉雕,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一应器具皆非凡品,却毫无奢靡之感,反显清贵。 一位年约四旬,眼神清正的女官已候在厅中,见谢韫仪进来,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奴婢沈秋,奉太后娘娘懿旨,在此伺候谢大人。谢大人一路劳顿,请先用些茶点,稍后陛下若传召,奴婢再引您过去。” 沈秋……谢韫仪心中微动,这便是江敛提到太后宫中那位自己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回礼:“有劳沈姑姑。” 沈秋果然行事利落周到,不多时便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易克化的点心,又命人打来热水供谢韫仪再次净面匀妆,言语恭敬,态度却不过分热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挑不出错处,也觉舒适。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 一名小内侍匆匆而来,传达皇帝口谕,宣乐谢韫仪至紫宸殿东暖阁觐见。 谢韫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摆,在沈秋的陪同下,随着内侍前往紫宸殿。 东暖阁内,皇帝萧晔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批阅奏章,闻报搁下朱笔,抬眼看来。 数月未见,萧晔像是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不怒自威。 他穿着常服,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臣谢韫仪,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赐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在审视。 “一路辛苦,江卿已将沿途之事禀报于朕,你受惊了。” “谢陛下关怀。托陛下洪福,江大人护卫周全,臣女无恙。” 谢韫仪起身,在绣墩上侧身坐下,垂眸敛目。 “嗯。” 萧晔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就遇刺之事多问,想必已从江敛处得了详尽禀报。 他重新执起朱笔,却未落下,只是目光落在奏章上,随口道:“你既平安归来,从前种种,朕不再追究。” 谢韫仪心下一紧,只垂首道:“臣女明白。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你是个明白人。” 萧晔终于搁下笔,抬眼直视她:“谢家教女有方,此番你历经劫难,能全须全尾回来,是造化,也是你谢家福泽深厚。” 谢韫仪敛衽行礼:“陛下隆恩,臣女与谢氏满门感激不尽,定当恪尽职守,忠心报效。” “忠心这些不必挂在嘴上。” 萧晔随意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朕年前就下旨给你封了官,因着明心书院一事,你推迟了上任的时间,朕觉得你那书院办的不错,便与太后议过,你既有才学,又经了事,心性尚可。宫中皇子公主渐长,正是需良师启导之时。朕欲命你暂领宫学博士,专司教导五皇子、六皇子及长宁、永嘉两位公主的经史诗文。你意下如何?” 谢韫仪心头震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离座跪倒:“陛下信重,臣女惶恐。教导皇子公主乃天大的恩典与重任,臣女才疏学浅,唯恐有负圣望。然陛下既已下问,臣女必当竭尽驽钝,悉心教导,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 “才疏学浅?”萧晔扯了下嘴角:“能于陈郡乱局中保全自身,周旋至今,还建起了明心书院,江敛那小子又肯为你如此尽心,若这还叫才疏学浅,那这满洛阳的闺秀,怕是大半都该闭门读书了。” 他提到江敛时语气平淡,却让谢韫仪心头一跳,不敢深想皇帝对此事知晓多少,又作何想,只能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江大人乃奉陛下之命行事,恪尽职守罢了。” 萧晔不置可否,只道:“此事便如此定了。宫学博士,秩比五品,一应仪注俸禄,皆按制而行。你暂居静心斋,明日便有明旨下达,着你就任。太后慈爱,已吩咐沈秋照应你起居。你既入宫为师,当谨记身份,言行举止皆需为皇子公主表率。宫中非比寻常府邸,谨言慎行四字,需时刻牢记。” “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谢韫仪伏地叩首 “好了,起来吧。” 萧晔像是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去见见太后,她老人家回来后就一直记挂着你。日后在宫中有何难处,亦可向太后禀明,实在不行,来寻朕也可。” “臣谢陛下恩典,谢太后娘娘慈悯。” 谢韫仪再次行礼,方才起身垂首侍立,等待示下。 萧晔看了她一眼,少女身姿挺拔,仪态端庄,即便经历生死变故,眉宇间虽有倦色,却无半分惶惧瑟缩,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子。 不愧是她养出来的孩子,这性子,这行事作风,还真是和她一样。 好久没有想起过谢箬华了,萧晔有些怀念,又在谢韫仪脸上仔细瞧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彻底没有了兴致,旋即挥了挥手:“去吧。” 谢韫仪瞧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眼睛的模样,抿了抿唇,想了半晌,才拱手行礼道:“多谢姐夫,臣告退。”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莫非是太后有意为之? “多谢姐夫,臣告退。” 谢韫仪说完这句,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帘低垂,静待皇帝反应。 暖阁内静了一瞬。 萧晔正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总是蕴着帝王威仪的眼眸,在这一刹那漾开波澜。 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在下方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少女身上。 姐夫…… 这个称呼,自她走后,有多少年未曾听人唤过了? 谢家人恪守臣礼,入宫觐见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陛下”,即便是她,在公开场合也永远谨守着皇后与君王的界限。 唯有在极少数私下的时刻,她才会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亲昵,唤他一声“晔哥哥”,或是更促狭时,学着民间女子,唤他夫君……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韫仪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复杂。 她知道自己僭越了。 君臣有别,天家无亲,她方才那一声“姐夫”,于礼不合,于制不符。 可她想起了长姐,想起了眼前这位帝王方才皇帝她容貌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看得分明。 她在赌,赌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旧情,赌一个不被轻易当作棋子或弃子的可能。 侍立一旁的沈秋和御前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萧晔将茶盏轻轻放回炕几上,发出脆响。 “去吧。” “好好当你的差。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期许。” 谢韫仪心头一颤,知道自己赌对了,至少没有引来雷霆之怒。 她恭谨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告退。” 直到被沈秋领着走出暖阁,重新站在廊下,谢韫仪才发觉自己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们沿着来路,向寿康宫方向走去。 而此刻,东暖阁内,重新拿起朱笔的萧晔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的朱砂缓缓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在摊开的奏章上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猝然凋零的海棠。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姐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想起谢箬华了。 那个明媚鲜活,笑起来能让整个沉闷宫廷都亮堂几分的女子,最终化作了宫中人口中讳莫如深的“先后”,也化作了他心底一块渐渐蒙尘的旧疤。 他以为他早已习惯,甚至麻木。 可方才谢韫仪那一声“姐夫”,却猝不及防让那尘封的箱子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回响。 “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期许。” 他方才竟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期许? 箬华对他有何期许? 是期望他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还是仅仅期望他平安喜乐,做个能让她依靠,让她展颜的夫君?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他终究是负了她。 负了她早逝的韶华,负了她留下的孩子,也负了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照的承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将那阵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是皇帝,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过去。 谢韫仪……谢家这个女儿,有胆识,有心计,也有情义。 用好了,或许真能如太后所言,是颗不错的棋子,既能牵制某些人,也能多少看顾些玄度。 只是,这棋子似乎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但那又如何? 帝王之心,本就孤寂。 偶尔一点带着旧影,无关紧要的暖意,即便是镜花水月,是刻意为之,能让他在这冰冷的御座上稍稍喘一口气,也是好的。 萧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拿起另一支干净的朱笔蘸了墨,看向奏章上那团碍眼的红渍皱了皱眉,抬手将其压在了一叠待发还的奏本之下,继续批阅起来。 从紫宸殿到寿康宫,需穿过大半个宫廷。 初春的宫苑,草木凋零,更显肃穆寂寥。 沈秋在前引路,步履无声,谢韫仪则眼观鼻鼻观心,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皇帝寥寥数语,已将她与谢家牢牢绑在皇权之船上,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至于太后…… 她想起江敛临别前那句话,心中稍定,却又升起另一重思量。 正思忖间,沈秋已引着她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不多时,在一处宫苑前前停下。 这院子位于后宫外围,靠近内廷衙署,却又独立成院,不与嫔妃宫室毗邻,环境清幽。 “谢大人,此处便是您日后在宫中的居所。” 沈秋侧身,推开虚掩的院门:“陛下吩咐,您既要教导皇子公主,居于宫外往来不便,特赐此院,以便起居。一应物事,皆已备齐,您看看可还合意?若有缺的,只管吩咐。” 谢韫仪道了谢,迈步而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 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中植着几竿修竹,一口青石水缸。 不见花卉,墙角却有几丛迎春,正吐着淡金色的蕊,散发暖香。 步入正房,屋内陈设映入眼帘。 谢韫仪不由微微一怔。 这静心斋内布置得极为清雅,甚至可以说,颇有几分江南仕宦之家的书卷气。 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皆是上品,一方端砚,莹润如玉,数支紫毫,笔架是素雅的竹根雕。 多宝阁上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诗词文集,甚至还有一些地理志异、农桑杂谈,涉猎颇广。 靠墙一张琴桌,上面置一张琴,琴身乌黑发亮,弦丝紧绷,显然常有人打理。 东边设一暖炕,炕桌上摆着素瓷茶具,并一个小小的青铜香炉,此刻正袅袅吐着清雅的梨香。 西边以一架素屏隔开,应是寝卧之处。 若非身处深宫,谢韫仪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淡泊名士的书房。 “这……” 谢韫仪看向沈秋,眼中带着询问。 这布置,绝非内廷司按常规所能为,太过贴合她的喜好,莫非是太后有意为之?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可随时来寻我 沈秋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处原是前朝一位好读书,性喜静的太妃故居,闲置多年。陛下知您素雅,特命人重新布置。一应陈设,是太后娘娘亲自过目定下的。娘娘说,谢先生是来做学问,教导皇子公主的,住处合该清静些,才好静心。” 谢韫仪心中了然。 “太后娘娘慈悯,陛下隆恩,臣女感怀于心。” 谢韫仪对着寿康宫方向郑重一礼。 无论太后与皇帝出于何种考量,这份表面功夫无可挑剔,她也必须领情。 沈秋见她通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道:“伺候的人,谢大人可以带自己的婢女过来,这是出入宫门的腰牌,大人收好。奴婢日常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但大人若有要事,亦可随时让人到寿康宫寻奴婢。” “有劳沈姑姑费心安排。” 谢韫仪收好腰牌,再次道谢。 沈秋是太后心腹,有她这句话,许多事情会方便许多。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少年清越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姨母可在?” 谢韫仪与沈秋对视一眼。 沈秋低声道:“是六皇子殿下。” 谢韫仪眸色微动,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院中竹影下,萧玄度身着石青色皇子常服站着,身形有些单薄,但明显长了些身量,他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型和谢韫仪十分相像,但明眼人总能很好地区分,萧玄度的一双眼,是随了谢箬华的。 萧玄度此刻正带着急切望向门口。 见到谢韫仪出来,萧玄度明显怔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雅宫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丽,眉眼间……竟与他偷偷看到父皇藏起来的那副画像上的母后有着三四分相似! 他心跳不由漏了一拍,旋即想起礼数,连忙拱手,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学生萧玄度,见过谢博士。” 谢韫仪强压下喉头的哽意,依照礼数侧身避了半礼,温声道:“六皇子殿下不必多礼。殿下怎么到此处来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少年全身,见他只带着一个小内侍,衣着整齐,只是呼吸稍显急促,似是匆匆赶来。 萧玄度直起身,抬起眼,目光快速地在谢韫仪脸上掠过,又垂下,看着地面,小声道:“听闻谢博士入宫,住在静心斋,学生特来拜见。” 她定了定神,顾忌着周围的内侍婢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殿下有心了。臣女初入宫中,诸事未熟,日后还需殿下多加指教。” 她侧身让开:“殿下若不嫌弃,请进屋喝杯茶?” 萧玄度没料到谢韫仪会邀请他进屋,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沈秋。 沈秋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笑道:“六殿下既然来了,便进去坐坐吧。谢大人初来,殿下正好可说说宫学里的事。奴婢还要回太后娘娘那儿复命,就先告退了。”说罢,行礼退了出去。 见沈秋离开,萧玄度松了口气,太后娘娘常年礼佛住在宫外,萧玄度没怎么见过她,连带着太后身边的沈秋姑姑也不怎么见过。 “姨母这里真好!” 沈秋一走,萧玄度也不拘谨,眼睛亮晶晶望着谢韫仪,开口道:“姨母不是说年后便进宫吗?怎的耽误到如今了,我还以为……” 谢韫仪示意他在暖炕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我在陈郡办了个书院,耽搁了些时日。” “殿下若喜欢这里,日后可常来坐坐,只是我此处简陋,怕怠慢了殿下。” 萧玄度双手接过茶杯,触手温热,他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抬起眼:“姨母……”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从陈郡回来?那您从前是不是去过江南?我听说,江南很美,和宫里很不一样。” 谢箬华未曾入宫时,每年都要去一次江南,后来入宫,直到她去世,再未曾踏足过江南。 谢韫仪心中微软,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是,江南四季如画,春日草长莺飞,夏日接天莲叶,秋日桂子飘香,冬日亦少酷寒,偶有薄雪,亦是婉约。” 她说着,目光悠远:“确实与宫中的庄严巍峨很是不同。” 萧玄度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母后也曾说过,江南的糕点很好吃,还有一种很香的茶……” “是,江南糕点精巧,茶也清雅。” 谢韫仪顺着他的话道,心中对姐姐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殿下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萧玄度眼神黯了黯,有些失落道:“父皇说,皇子不可轻易离京。” 谢韫仪心中叹息,温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殿下如今潜心向学,他日学有所成,能为陛下分忧,或许便有机会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指着多宝阁上的书,“殿下平日喜欢读什么书?” 提到读书,萧玄度眼睛又亮了起来:“喜欢史书,还有游记、杂谈。诗词也读,只是……不太懂那些婉约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谢韫仪却笑了起来。 “史书明智,游记开眼界,都是好的。” 谢韫仪笑道:“诗词之道,在于体味其中情致,殿下年纪尚小,日后慢慢品读,自有感悟。”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保存完好的册子,递给萧玄度。 “这是前朝一位散人游历名山大川的笔记,文笔生动,颇有趣味,殿下若无趣时,可以翻看。” 萧玄度接过,翻开一看,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和风物小图,顿时爱不释手:“多谢姨母!” 见他喜欢,谢韫仪心中稍慰。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 萧玄度身边的小内侍在门外轻声提醒:“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萧玄度这才惊觉时间流逝,连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本游记小心抱在怀里,对谢韫仪行礼:“姨母,玄度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姨母。” “殿下客气了。” 谢韫仪将他送到门口,蹲下为他理了理衣襟。 “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寻我。”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还是位女客,指挥使特意吩咐下来的 谢韫仪将他送到门口,蹲下身为他理了理有些松散的衣襟,动作自然而轻柔。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暖,带着让他贪恋的关切。 “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寻我。” 萧玄度飞快地抬眼看她,他抿了抿唇,重重点了下头,又怕不够似的,小声补充道:“嗯!玄度记住了。” 看着那小小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谢韫仪才直起身,在初秋微凉的风中站了片刻,将心头翻涌的怜惜与酸楚一点点压回心底。 她正欲坐下整理心绪,静心斋外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引她入宫的那位沈秋姑姑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眼神精干的小宦官。 “谢大人,”沈秋微微躬身,神色如常:“殿前司江大人遣人来,说是有要事相询,请大人移步一趟。” 殿前司? 难不成是江敛? 谢韫仪心中微讶。 她入宫不过半日,江敛此时来请,想必不是小事。 只是……殿前司乃皇宫禁卫机要重地,她一个初入宫闱的女官,去那里是否有些不合适? 那小宦官似是看出她的疑虑,上前一步,低眉顺眼道:“谢大人放心,是陛下允了江大人查阅与陈郡旧事相关的些许卷宗,其中或有需向大人核实之处。江大人言,事关紧要,恐书信往来不便,故而冒昧相请。陛下也知悉此事。” 原来如此,是奉旨问询。 谢韫仪心下稍安,既是皇帝知晓,且有正经理由,便无妨。 她对沈秋点点头:“有劳姑姑,我这就去。” 谢韫仪跟着那宦官一起,越走越显肃穆,往来巡视的禁军甲士明显增多,个个身形挺拔,目不斜视,连带着气氛也越来越严肃。 最终,马车在一处官署前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殿前都指挥使司”几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高墙深院,门口持戟而立的卫兵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谢韫仪和小宦官手中的令牌,才绷着脸侧身让开。 谢韫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随着小宦官步入这传闻中令人望而生畏的殿前司。然而,踏入大门之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与她想象中阴暗血腥的景象截然不同,殿前司衙署内部竟是出乎意料的整洁,甚至可以说得上井然有序。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两旁厢房的门窗紧闭,但窗纸洁白,门楣无尘。 往来走动的多是身着窄袖劲装或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个个步履匆匆,神色沉凝,见到小宦官引着一位身着女官服饰的陌生女子进来,虽然眼中不免闪过诧异,却无人驻足观望或交头接耳,只是略一打量便继续各行其是,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 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汗味或别的什么不好的气味,反而飘着一丝类似松柏和皂角混合的清爽气息。 引路的小宦官脚步不停,带着她穿过前院,沿着一条回廊向深处走去。 回廊两侧种植着些耐寒的松柏,修剪得整齐利落,一如这里的人。 就在经过一处月亮门时,旁边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像是两个刚换下岗的侍卫在角落里稍歇。 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嘟囔着:“……真邪了门了,咱们指挥使大人是转了性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声音接道,同样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奇:“自打前几日起,就跟中了邪似的,非说衙署里杂乱不堪,有碍观瞻,愣是逼着兄弟们好一通收拾!看见那地没?愣是让擦了三遍!还有那些陈年卷宗,灰积得能埋人,也给搬出来晾晒归置了……” “何止啊!”粗豪声音透着怨念:“连咱那校场边堆的破兵器架都给扔了,说是有碍整洁。老子用了好些年了……还有那味儿,非让点上什么清雅的香,说是驱驱浊气,咱这殿前司,向来不就是这股子汗味铁锈味嘛?那才叫男子气概,现在倒好,整得跟……”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另一人急忙打断:“我听说啊,是因为……咳咳,好像是有贵客要来,还是位女客,指挥使特意吩咐下来的,里里外外,务必不能有一丝马虎,不能惊了贵人的眼。” “女客?!” 粗豪声音倒吸一口凉气,满是难以置信:“咱这阎王殿……啊不,殿前司,还能有女客上门?哪位女中豪杰啊这是?等等……你是说,指挥使大人他是为了那位……” “噤声!就你话多!干活去!让头儿听见,仔细你的皮!” 两人嘀嘀咕咕着,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谢韫仪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然而,走在侧前方的小宦官背影僵硬了一瞬,而谢韫仪自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异乎寻常的整洁清爽,竟是因她之故。 他那样一个冷硬如铁,在尸山血海里行走的人,竟也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一丝清浅的笑意,终究没能忍住,悄然爬上谢韫仪的唇角,又被她迅速抿去,只余眼底细碎如星的光芒。 心头那因初入宫闱面圣,见玄度而始终紧绷着的一根弦,在听到这小小插曲的瞬间松缓了些许。 小宦官引着她来到一处独立的书房院落前,低声禀报:“大人,谢大人到了。” “进。” 江敛的声音传来,小宦官推开房门,侧身让谢韫仪进去,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另有一张待客的方几和两个蒲团。 四壁雪白,除了墙上悬挂的一柄佩剑和一幅大周疆域图,再无他物。 空气中果然飘着类似雪松的冷冽香气,驱散了所有可能的陈腐气息。 江敛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文书。 他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甲,但坐姿笔挺,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冷肃气质。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不是外人,坐着便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韫仪身上。 “般般,坐。” 他言简意赅,指了指方几对面的蒲团,自己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炉边,提起一只铁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谢韫仪依言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入手微烫,是温度正好的清茶。 “多谢江大人。”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掠过这纤尘不染的书房四壁,唇角那抹未散尽的笑意又深了些,声音里带着调侃,“殿前司倒是比想象中,整洁清静许多。” 江敛正坐回书案后,闻言,执笔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 只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握着卷宗边缘的指节用力了些。 “宫中可还习惯?” “尚可。静心斋很清静,太后娘娘安排周到。” 谢韫仪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看着眼前男人一副公事公办,却连耳根都似乎有点不自在的模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嘀咕,又浮现在脑海。 她抿了一口茶,将笑意藏在氤氲的热气之后:“只是初来乍到,诸多规矩还不熟悉,日后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江大人……多多提点。” 江敛终于从卷宗上抬起眼看向她。 女子端坐于蒲团上,天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沉静,捧着茶杯的手指纤长白皙。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还噙着笑意,如春水微澜。 他喉结滚动,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书。 “嗯。有我在。” 谢韫仪心跳加快,抬眸看向书案后的男人。 玄衣肃穆,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冷硬,与这殿前司的严谨冰冷融为一体。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说出这样一句承诺。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江敛翻阅纸张的轻响。 谢韫仪没有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啜饮着清茶,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落回江敛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他执笔书写的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的手。 江敛肤色偏白,虎口处是久经沙场与日晒的麦色,指腹有着经年累月握持兵刃磨出的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 可就是这样一双染过血、握惯了刀剑弓弩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执着一支紫毫,在雪白的宣纸上流畅书写。 腕力沉凝,运笔却稳健从容,江敛的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刚劲,转折处锋芒暗藏,一如他这个人。 他蘸墨的姿势很从容,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笔管,中指侧抵,无名指与小指自然蜷曲托衬,姿态标准得甚至可以入画。 墨汁饱满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偶尔需要批注,他会用左手手指虚点着卷宗某处,右手执笔疾书。 阳光透过高窗,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笔尖的移动而跳跃。 谢韫仪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光影,修长的手指,以及那骨节处微微凸起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这双手,曾做过许多事情。 莫名的,她的耳根有些发热。 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子的手看,实在是有失体统,非淑女所为。 可那双手却对她有独一无二的吸引力,她看得出神,连杯中茶凉了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大人,北城兵马司急报,与上月那起流民械斗案相关的人犯口供已整理誊清,请您过目定夺。” 是江敛的属下。 谢韫仪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脸颊微微泛热,下意识地就要起身避嫌:“你既有公务,我先……” “不必。” 江敛头也未抬:“你不是外人,坐着便好。” 谢韫仪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抬眸看去,江敛依旧专注于卷宗,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殿前司的公务,尤其是涉及案犯口供,岂是她能听的? 然而,江敛已扬声对外道:“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面容精悍的年轻校尉手捧一叠文书快步走入,目不斜视,行至书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大人,口供在此,请大人核阅。” 他进来时,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谢韫仪,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讶,但立刻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专注于眼前的上官。 江敛终于搁下笔,伸手接过那叠口供,快速翻看起来。 他看得极快,手指不时在纸页上某处划过,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谢韫仪不便再盯着他看,只好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努力将注意力放在那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上。 然而,江敛用指节轻叩桌面的笃笃声,却像带着钩子不断将她的注意力拉过去。 她忍不住又悄悄抬眼。 他一手持卷,另一手自然搭在案边,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阳光正好落在他屈起的食指指节上,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谢韫仪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忽然停止时,她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光仍怔怔地落在那停驻的手指上。 江敛有些戏谑的声音忽然响起:“谢大人。” “啊?” 谢韫仪猛地一惊,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抬起头,正对上江敛不知何时已从卷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谢韫仪瞬间从恍惚中惊醒,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后颈间。 江敛看着她这副罕见带点羞恼的模样,微眯着的眼有些藏不住的情绪。 他随手将奏报置在桌上,沉声道:“嗯,我知道了,退下吧。” 那校尉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大人今早还让他尽快将口供交上来,怎么现在倒是不着急了。 他挠了挠脑袋,看到谢韫仪时恍然大悟。 “哦哦哦,属下这就好好整理。” 校尉连忙接了过来,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告退了。 喜欢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请大家收藏:()恢复视力后,发现夫君换人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