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明劫尽》 第253章 六爻起卦 许夫人盯着许昌明的背影,没有了畏惧,也少了些欣赏,垂眸看着那刚刚还落着铜钱的桌面缓缓说道。 “反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许昌明声音陡然低落了下去,像是落入绝境死死咬住双唇后,挤出来的微弱呻吟声。 “我心不静,一卦接一卦,可算来算去竟然连首次诚心起出的卦都记不清了。” 许夫人看着他眼中的光,散落在牢房中久久无法汇聚,放轻了声音问道:“问自身。” 那极其冷静的轻音让许昌明心间浮起一种陌生的感觉,好似飘在空中,要仔细地听才能抓住尾音。 许昌明想她多问上一句,可她没有,只能自己惺惺地说道:“自身有什么问的,答案就在眼前。” 许夫人唇角抽动了一下,也只问出了半句:“不想说了。” 她甚至预料到了许昌明仍会不死心,准备好的嘲讽却还是不争气地化作了沉默,他从来如此不是吗,自己也不必说出来了。 许昌明的不肯认命,从来都是能看出来的,所以出嫁前父亲就说过他的野心是不认天命的。 可那时候自己只觉着年少的倔强是最烈的光,是自己的追逐。 许昌明紧紧攥着手心里的铜钱,缓声说道:“想,可是没有机会了。” 这预料之外迟到的坦诚临时激起的波澜又瞬间平息,许夫人突然觉着他唯独不会对自己坦诚罢了。 许昌明写下的认罪书没有回音的一刻便明白,永安帝不会再见他了。 而赵正明将陛下晋自己的女儿为妃的消息告诉自己时,他就明白自己的夫人早就做了取舍。 她不是不挣扎,是不会仅仅为了自己挣扎。 陛下的清算早就计划好了,自己逃不掉,而那些自以为的希望,是那位长公主故意放出的信号,是自己的贪心。 一切明了的那一刻许昌明竟是意想不到的平静,并非认命,但也认清了不会再有转机的事实。 许昌明的声音传入许夫人耳朵里的时候,她竟觉着好像听出了好似从前的意气风发。 如今在这格格不入的地方,只觉着有些虚幻。 许昌明扯出几分自嘲地笑:“以前不肯放过,现在不问自身了。” “问将来。” 许昌明没有直接回答:“老师说过若静心等待,七日后方能再以全新心念起一次卦。” 许夫人知道他再说自己等不到了,也没有等的必要了,七日后的新卦象也不会再有什么改变。 她记得许昌明曾经极是守规矩,最忌讳反复摇卦,他总说不该以卦求生,物极必反。 而他总是看着卦象所呈现的结果,不肯再占也不肯认命,一次次地挑战未成的事,去搏已成的阻滞。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父亲所说的他心中不可战胜的野心是没有尽头的,而自己和他本就不是一类人。 他们唯一相像的就是都不肯退步低头。 许夫人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拿出锦帕铺在桌上,双手合握那三枚铜钱,轻摇后自然抛于锦帕上。 每一次抛出落下的声音都隔着帕子,没有了以往的清脆,但落在二人心间鸣音,一声响过一声。 初爻 初九 二爻 六二 三爻 九三 四爻 六四 五爻 九五 上爻 上六 圆满稳定、事已成局,许夫人起身离去,她知道许昌明算的不是将来,但她也不会再算过去。 刚跨出门外就听见许昌明的声音:“六爻当位,圆满之顺,你应得的。” 许夫人没有回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许家人在这条死路上没有人会伸出援手,她自然也不会。 许昌明刚刚有些回缓的喉咙又变得干涩,但许夫人却听得清楚。 “许家的祠堂你不会想进,我也受不起你的香火,你我二家人,天上地下,再无交集。” 许夫人骤然回眸,眼中满是不解,两家人是何意?不会想进又是何意? 他和她之间从未扯过两家人,许昌明转身捡起地上的石子盘坐在草席上,用石子划在墙面上,一下接着一下,没有再说一言。 那墙上被划出的痕迹凌乱得像一声声的尖叫,好似释放出没有归宿的游魂,背坐过去的身影好像慢慢被抽走生气。 那背脊散发着近乎死寂的安静,恍惚间混杂着一种献祭一般的虔诚。 可那些话涌入许夫人脑子里已经无法安静了,自己父亲过世之前眼中的歉意,许昌明的逃避和与公爹的争吵。 婆母对女儿和夫君接连死亡的平静,那女人进门时婆母的欲言又止,许夫人突然怔住,许云幼的假死婆母该知道的,不止她知道,许云幼与贤王的私情,公爹也知道。 那些争吵并不是不允许,而是没有达成一致的怒火,一连串的疑问让许夫人无法忽略,在即将走出监牢时猛地回头。 将袖里的锦袋递给了身边的狱卒:“我想去见见许老夫人。” 她看着那狱卒的犹豫,又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递了过去:“我会很快,何况陛下允许我见许家人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那两人犹豫地互相看了一眼,赵大人吩咐的也是带她见许家人,如今也不算违背,便转身带她走到了老夫人牢房门口。 许老夫人听见铁链撞击的声音有些怔愣地抬起了头,在看见许夫人的那一刻逃避似的又低下,随即嘲讽了一句。 “你满意了,我便是知道你不会任命,你同昌明一样,所以你们过不好,只是当初他不听。” 还没等许夫人问什么,老夫人就像很久没有发泄过一样自顾地讲着。 “昌明啊,比他父亲还自私,可独独对你动了情,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 “我以为你会像我一样无望的熬着,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的敖干的心血,不敢多问,更不敢多说。” “可你比我有福气,你的儿女心中有你,从毅那孩子真不像许家人,你教得好呀。” 许老夫人突然像惊弓之鸟一样,眼神中透露着不安:“可我的孩子却像极了他的父亲,绍珺你相信有些父母真的没那么爱自己的孩子吗。”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秘密 许夫人喉中涌起一股酸涩,她到底有多少不知道的,许家的深渊又究竟藏了多少人和事,自己的这番算计有多少是被人成全和利用。 摆在明面的事实到底有多少不是自己所想的样子,那些查到的证据,究竟在证明什么。 许夫人满腔的疑问让自己一瞬间变得有些无助,像是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藏,打开却只有一封信。 信中写了来时路上没有得到的,也写了前方还有一方锦盒,那里或许有真正的宝藏:“母亲什么都知道对么。” “知道什么。”老夫人突然笑出了声:“到如今昌明都没说么。” 许老夫人将腕上的那串小叶紫檀退至手掌,眼中带着几分慈爱:“你不知晓缘由,便不会回头,你和你的孩子也不会被过往困住。” 老夫人抬眸,瞳中是上了年纪的浑浊,如今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明透。 “孩子,恨便恨了,没有什么借口能应该用来说服曾经的恨意,即便有,那恨意是如何积攒的,你最清楚。” 许夫人迎上老夫人的眼眸,心中并不算完全懂得老夫人话中的意思。 自她嫁进门婆母从未为难过自己,即便缠绵病榻之时,她也未曾让任何人打扰过自己。 只是婆媳之间也没有多亲近,这样的道理她也是第一次听。 尤其是从另一个走过生活的妇人口中说出的这些话,总是藏着烫手的温度。 老夫人见她迟迟不肯动,也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人性总是如此,逃避的人总有借口,哪怕话在耳边,都能直直地看着再捂上耳朵。 不愿逃避的人即便知道结果不如所愿,也不想轻易略过,不愿享受那自欺欺人的好。 老夫人潋着眼眸,终究还是没掩饰那几分憔悴,她怎会不知道许家的祸,她唯独没想到的是这祸事来得不够早,也不够大。 “绍珺,你再不会被许家纠缠不好吗,你救下了你的儿女,不够吗。” 许夫人低头看了一眼老夫人掌中的佛珠,又抬眼看了看墙角那闪动的烛火。 烛身几乎陷入进了那说不清积攒了多少日子的蜡油里,可烛火还是闪动着,忽明忽暗,忽高忽低。 那不是廊边墙上的些一样的挣扎,它们没有映照什么,就只是燃烧着,许夫人将目光从那烛火上落了回来开口问道。 “母亲若能选,是希望什么都不知道地过下去吗。” 老夫人笑得有些释然,好像这牢狱之灾于她是最好不过的解脱:“是。” 这样的回答正如老夫人这一生,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没做,没有反抗过,也没有刻意伤害过谁,一如既往地坦诚,只是不常开口。 许夫人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什么,她自小没了母亲,父亲未再续弦,家中虽死气沉沉的却是安稳。 许家后院的复杂她不懂,她学着管家,学着争宠,学着为了自己的孩子算计。 如今看来自己什么都没学会,也什么都没看清,而之前以为自己看清的好像也不是表面的样子。 老夫人将盘坐着有些麻木的双腿放了下来,挺了挺背脊开口道。 “我改变不了什么,可是你改变了,我这一生什么都没做,仍然陷入了深渊。” “你呀却没有,我没看错。”老夫人将念珠从拇指和食指之间随意地穿过,单手放在腿上。 老夫人长年礼佛,向来恭敬,而这样随意地捏着佛珠,让许夫人忍不住地看着她指间的不屑。 “人做得孽多,佛渡不过来。”说着哼笑一声,“佛也看不过来,要不怎么这么多人还活着。” 许夫人未曾见过这样的婆母,没有半分敬意,却比往日看着更鲜活,还带着说不出的和善。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许夫人也没有忘记自己是林绍珺,婉沁那孩子要成婚了吧。” 许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老夫人继续开口道:“那孩子比你和她母亲都有主意,陆家是好人家,巧合我是不信的,都是用了心思的。” “当初昌明也是,只是我那儿子用的心思深,你们林家的事要问林家的人,我这个老婆子就不多说了。” 许夫人怔愣了一瞬,林家又哪里还有人了,走神到底恍惚间又听到老夫人继续说道。 “我的云幼也不像我,当年啊连我为她求的护身符都没来得及带走,没带走也好,我护不住她。” 老夫人话音落又将双腿盘了起来,指腹拨动着佛珠,微微合上双眼,口中念着佛经。 许夫人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直至回了府都没有真正地缓过神。 看着正厅和许昌明的书房被查抄的痕迹也没有停留,绕道回了内院,许昌明的那些证据根本就不用再找。 大理寺也没有未经允许进内院,毕竟案子还在审理当中,只是府中冷清得很。 许家二房三房的男丁也被叫去问话,剩下的女眷即便有怨言,也没敢上前打扰。 许夫人走进小厨房看着走之前煮好的面软烂在锅中,面汤也变得浑浊,切好的小葱边缘已经蔫皱。 许夫人将不小心掉落在碗中的小葱挑了出来,回身拿起一个鸡蛋又放下,为自己重新煮了一碗面。 门外的侍女也没打扰只是把门关上,不想凉风进屋。 许夫人盛起面,站在灶台边尝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放下,她就知道自己做的从来没有好吃过。 可许昌明总是要吃着一碗清水面,没有鸡蛋也没有什么小菜,许夫人又吃了一口,还是摇了摇头。 把那剩下的面倒在了一旁的桶里,和之前没有带走变得发黏的面搅成一团。 许夫人起身走出小厨房,顺着院中枯树残干在风中摇晃的方向,看着平日那热闹的院子突然想起了老夫人的话。 林家人?林姨娘?许云幼没有带走的护身符,老夫人的内室。 这些突然跳出来的想法让许夫人有些站不住,抬起的手被身旁的嬷嬷紧紧抓住:“我们去老夫人的院子。”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护身符 许夫人进门寻了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也没找到什么护身符,站在屋中环绕了一圈,又拿着烛火照着那些可能遗漏的边角还有柜子深处。 。 回身看见床边许云幼送给老夫人那柄珊瑚如意时突然开口道:“拿着火折子,我们去许云幼房间。” 穿过回廊许夫人踏入那有些陌生的房间,身边的侍女点燃了门边落了灰的半截蜡烛,又引燃着屋中的烛火和油灯。 自许云幼死后这个院子就成了禁忌,府中其他人不知她假死,牌位未能入祠堂的人也没有人敢多提。 只有老夫人时常过来坐一会,每每到了芍药花开的季节,也总会折上几枝放在桌上。 也不曾插入花瓶,就只是放在桌上让她慢慢地消耗,慢慢地将自己的生命融在少有人呼吸的空气中。 看着花瓣以一种极为优雅的方式脱离花枝慢慢枯萎掉落,慢慢变了颜色,没了鲜活。 许夫人曾看见过多次,老夫人拿着几株边缘焦枯发黄的芍药抛在院中,大雨过后花瓣嵌入松软的泥土,却带不走心中的挂念,也留不下本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是许云幼独爱芍药,还是老夫人思念女儿,如今看来未亡人的无法相见凋零了太多的鲜艳。 那屋中还是少女喜欢的样子,甚至能感受到她进许家后没曾见过的明媚,但那灵动的笑容还未出声就被淹没。 在这烛火的昏黄和许家如今的清冷下,一切已经背离了曾经溢满的想念。 许夫人脑中突然冒出老夫人问自己相不相信这世上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这句话老夫人说得温和,自己也只是几分叹息。 如今想来竟是浑身战栗,额头上的冷汗紧紧贴着皮肤让她在这一刻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如今也无法证实许云幼的出走,到底是自己不顾家人死活的私心,还是被家人裹挟着利益被迫离开的牺牲。 而自己的夫君也从来不愿亲近这几个孩子,哪怕是许从诚也未曾见他悉心教导,而自己的女儿也因他不再能有孕。 这些究竟是曾经的伤害带来的划痕,还是许家一脉相承的冷漠都不得而知。 许夫人好像一下子没了头绪,而屋中摆放整齐的物件也没给她半点线索,她持着油灯在屋中踱步,随着光影回忆着许昌明和老夫人的话,走过床榻时试探着将手伸到了枕头下。 许夫人细细摸着,翻开褥子时一块刻着双貔犰和符文的金丝楠木牌映入眼帘。 许夫人将烛火凑近看着,那牌子在烛光下金丝流动,上面的貔貅因常常抚摸而极其温润。 可这牌子即便是护身符也藏不下什么,许夫人蹙着眉翻来覆去地看着,身边的丫鬟人跟着一起看着。 “银月你可见过府中其他人戴过此物。” “奴婢没有”,银月接过那楠木牌子细细地观察着。 突然抬眸对上许夫人的眼:“夫人,您可记得之前您给嘉嫔娘娘求的护身牌,也是这样大小,却比这个沉上许多,是奴婢送进宫中的所以记得清楚。” 许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接过牌子掂量着,转身快步走向了自己的院子,进门就拿出匕首在四周寻找着缝隙,不断地刮下木屑。 楠木坚硬匕首也只能刮下细微的木粉,许夫人和银月不断地尝试着,木牌下方棱角处露出一个小孔。 刀尖一点点探入撬开了一个缝隙,银月接过木牌和匕首抵着桌角,用力插入,断裂的木牌掉落出铁片在砖面上弹动了几下。 许夫人拿起那像钥匙一样突起的铁片端详了一瞬,回忆着自己刚刚看见的一切,突然反应过来。 “佛像,老夫人的小佛堂的佛像下面有一个这样的长短的口。”许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深夜的安静让许夫人的急切显得更是明显,也顾不得是否有人会发现就紧忙地去了小佛堂。 铁片插入,桌案下方掉落着几封信,借着月光反射,佛像散着冷光,同那庄严清净交叠着让人肃穆。 许夫人有些紧张地打开着有些泛黄的宣纸,细细看着,心间的凉意油然而生。 仅仅是第一封信就让许夫人慌张的颤抖,屏住呼吸唤银月熄灭了烛火,在深夜里快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内室仍能听见心脏强力的跳动声,许夫人紧紧地抓着桌边,才稍稍稳住身子坐了下去,拿出那些信。 许夫人颤抖的手晃动着无法定睛看清,将那信按放在桌面,才稍有缓解地继续看着。 信中赫然写着公爹在前朝参与军粮和军械的倒卖之事,写着公爹与先舒王密切的联系,更有自己母亲去世皆因为发现父亲的外室和女儿,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家事。 而许昌明借此逼迫父亲同意求娶自己,甚至自己父亲的死也和公爹脱不了关系,许夫人被这些消息击垮了这些天一直顶着的那口气。 在看见林雪鸢三个字时几乎要昏了过去,她终于明白老夫人所说的林家人是何意,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就是自己夫君娶进门与自己斗了多年的妾室。 她突然明白了老夫人的欲言又止,林雪鸢对自己的怨毒。 他想起了许昌明那句受不起自己的香火时,转身踉跄地跑到了许昌明的书房。 许昌明书房中供奉的一尊大势至菩萨,他甚至连祠堂都少去却会日日在此上香叩拜,诚心供奉。 如今她明白许昌明根本不会愿意去祠堂,他对许家的恨比任何人都多。 他怨公爹不顾儿女走上了这条路,又将全家拽入其中,甚至从不曾顾惜自己的姻缘,让自己成为那个背信弃义的知情人。 他恨婆母的懦弱从不肯开口反抗,他更恨自己以为能掌控,却一步一步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路,越来越像他曾最讨厌的样子。 在无法与自己和解的日日夜夜,别扭地挣扎着,给自己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借口,直到选择了最无法回头的那个。 她突然发现自己和许昌明有太多没说过的话,如今也都说不出口了。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别扭 许夫人突然明白了白日相见时,许昌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少了平日的浑浊,竟然让自己看见了些年少的明澈。 那一瞬间也没有回忆,只是从前一起坠入深渊的勇气化成了冰冷,穿透不了血肉却清晰地铺开了所有丑陋的痕迹。 那是他和她再尽力坦诚时,比爱意先涌出来的别扭和仇怨,比恨意先隐藏的眼泪和期待,交织出的再无可能。 误会和别扭中隐藏的爱意是撑不住不安稳的人心和无法平衡的私欲。 她曾放弃过自己,而许昌明也未曾拾起过自己,许昌明或许曾在门外驻足多次,而自己也从未想过打开那扇门。 她突然意识到她缝补不了许昌明扭曲的真心,而许昌明的真心也藏匿了太多的不可能,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触摸到的温度,没有人能给予更多的温暖。 许夫人静静地直立在菩萨像前,她知道这里一定藏着秘密,可被大理寺查抄过的书房杂乱不堪,香案也被搬离过,就连香炉中积攒的香灰都被清理干净。 满屋的纸张杂物中的大势至菩萨像仍旧持着贝叶经,不怒自威地端坐在香桌上,许夫人突然静下了心。 唤着银月端来清水,自己净手漱口,用手帕擦拭着香案,挪动到了之前的位置,奉上了一盏清茶。 转到一旁,用烛火引燃了三炷香,轻轻煽动看着香烟升起,插进香炉后退半步微微躬身拜礼。 她突然明白自己坚信的许昌明不会认命,其实也是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固执和偏见。 而这其中也有自己忽略的许昌明骨子的骄傲,挣扎过了即便不认命也不会再多连累的骄傲。 自己曾深爱的倔强如今只剩下了下意识的嘲讽,而曾让自己万分崇敬的父亲也不是心中的样子。 许夫人半低着头,在暗色中绽放出近乎绝望的笑意,扯着嘴角不肯出声,像是触发了禁忌一般绷紧着全身,却发不出半点力量。 泛白的指节死死攥着发出细微的声音,眼中蓄满的泪水在抬眸的一瞬间涌了出来,脸颊滑落的地方竟有着滚烫过后的舒适。 许夫人抬起苍白的手指在转身的一瞬间狠狠地划过至额角,微微低眸看了一眼银月递上来的锦帕。 “夫人可要去再见见主君。” 许夫人又扬起刚刚的笑容,甚至觉着不够,刻意地扯动嘴角试图将这笑容凝固在面上,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你记得林府院中的那棵山茶树吗。”没等银月说什么许夫人慢慢踱步走出书房,继续说道。 “院中有桂花,桃花,唯有这山茶,从不见花瓣落地,从不会渐渐凋零。” 许夫人突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许昌明的书房,凝视着屋里那隐隐约约没来得及熄灭的烛火。 “山茶花总是在开得最绚烂的时候整朵掉落,他不愿在枝头上显出半分颓色,一落就是一树。” 许夫人骤然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我和他不会再相见了。” 许夫人没吐露的半句话或许也是许昌明今日未曾言说的心意。 他和她在骤然破开的碎片中拾起的真心,就像那绚烂时断头的山茶,明确的爱意压不住恨,所有的开始不过是能用来无声的告别。 许夫人知道这书房里再有什么,大理寺也会带走了,只侧头看了看西边的院子吩咐道:“去和赵大人说,我想见见林雪鸳。” 说出这三个字时许夫人并没有察觉自己有多恨,但却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恶心,自己还没怨谁,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已经对自己的生活讨要多年了。 当晚一夜无眠的人不只是许家人,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的场面短时间再度上演,足够让许多的蜡烛长明到天亮,而其中当属姜凌睿最是堵心。 书房中砸落的杯盏频频发出声响,而姜凌睿心中的怒火却带着些无力的绝望,自己这位好二哥总是能在关键时候给自己精准一击。 还能在父皇心中留下余地,姜凌睿恨极了这种自己百般努力却没有任何区别感觉。 好像自己从来都不值一提,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弃子。 在姜凌睿心中永安帝那深不见底,又带着审视的眼睛,像是噩梦一般宣告着自己中宫嫡出的身份有多无用。 而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每每面对陛下的施舍,只会让他更加确信在父皇心中,他的二哥才是那个聪慧贤能,那个更像他的儿子。 甚至不假思索就会觉着二哥的每一句话都在针对自己,自己只能不断地自证,去向所有人证明,似乎才能留住自己中宫嫡出的尊严。 才能有机会继续去争那个位置,他有时甚至会想,自己的二哥是否有过同样的疲惫。 在贤王反叛之时,姜凌睿甚至感受到了脖颈的冰凉,好像二哥手中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姜凌睿几乎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兄弟之情,好像生来他就不可以有,而面对至尊之位和家族利益,其他人又会温情到哪去。 自己手中许昌明这颗棋子是废了,只是他总觉着没有那么简单,可陛下的决然让他不能深究。 但姜凌睿心中的绝望,骤然被一些看得见的幻想冲到了远处,他如今只想要在更多的事上占得先机以弥补自己无法抓住的一切。 许昌明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出来时,姜佑宁似乎并不意外,这一日的休沐能迎来的消息和人是谁,姜佑宁确是有些好奇。 “殿下许夫人昨日在老夫人和许云幼的院子里都待了许久,最后还去了许昌明的书房。” “云锦你说被爱意裹挟和被恨意纠缠哪个会更清晰。” “殿下的意思许昌明的死是因为心中有愧。” 姜佑宁又将话题转了回去:“许昌明的书房想必没什么能发现的了,倒是这位老夫人心中的牵挂应该是散了,许家秘事老夫人定知道,可却不会是许夫人最感兴趣的。” “那许夫人最关注的自然是自己的儿女,或许还有仇敌,许夫人派人去找了赵大人,要见那位姨娘。”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自尽 姜佑宁端起手边的紫苏饮抿了一口,脑中想着今日许夫人去的地方,眼中忽明忽暗却异常清晰。 “儿女如今都落得好,许大人这一死更是救了许家其他人,能让她感兴趣的秘事就该是上一辈的事了。” “许夫人被困住的这些年,母家无人,那当初林老大人是看错了人,还是有什么事,许夫人的母家在前朝也是显赫的。” 姜佑宁指尖划过碗口边缘,缓缓收紧了眸光:“当年的事我们不了解,看来他们也是说不清的。” 云锦刚想开口就被姜佑宁打断:“云舒去取三枚铜钱。” 云锦看了看姜佑宁面上不曾隐藏的盘算,甚至多了几分掌控欲,好像所有不知道的事也依然能找到缝隙。 云锦没有急着问出口,她总是沉迷于她的殿下在风暴中心,那股穿透灵魂的力量,她看得透一切,也能利用一切,而落在她自己身上只有无法捉摸的越来越静。 姜佑宁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有些出神,她从不觉得一切会平安落定。 只是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就可能会成为下一张罗网的交口,也可能是撬起哪件事的支点,她不能掉以轻心。 而这人活在秘密中才会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事有多熬人,又有多少吸引力。 “殿下也会六爻。” “不会。” 云舒愣了一下,睁圆了眼睛,实在没懂自家殿下的意思:“那不会的话,殿下这是...,难道殿下是觉着许昌明在狱中算了什么。” “他算了什么谁会知道,可他在想什么,做了什么和我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 姜佑宁看着躺在桌上的三枚圆形方孔铜钱,黄铜色带着微微的磨损却不失温润,虽没有多金贵,却愣是看不出半分破绽。 “不诚不占,不疑不占,不义不占。” 姜佑宁微微抬眸问道:“你说许昌明所占是能占还是不能占。” 说完顿了顿,压着嗓子道了一句:“他心中,不坦诚,想求人,会求人还是求己。” 姜佑宁未等谁的回答,继续说道:“求过去的自己。” 云舒尽力想跟上姜佑宁的思维开口问道:“过去,和谁的过去,是许夫人么,所以他选择自尽,总不会是还有情,难道有什么交换。” 云锦看着姜佑宁没说话,便分析道:“若是交换许夫人何故要回去这么急的,像无头苍蝇一般去找东西,只有线索没讲缘由才会找而不是求证。” 云锦说完又看了看姜佑宁:“殿下的意思,线索的老夫人给的,而许昌明求的是过去的自己心中存着的情谊和人,可他和许夫人不是夫妻不和么。” 姜佑宁常常会在算计人心前算计自己,不仅是人心难测,也是因为触碰人性时感受不到温度总不会摸到最精深处。 想要看清所有东西就要先往后退,想要看得透所有人心就要站在其中,这其中距离的掌控才是别人找不到自己弱点的根本。 而这些最离不开的就是对人对事,甚至对每一句话和每一个无意间的表情之间细微差别的揣摩。 姜佑宁不信直觉,可她信自己揣摩出的细节和每一次反推后的精准,她有些回忆般地想着。 “每每与许夫人说话,她下意识地反应都是在给许昌明找借口,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曾经太相信了,相信到无法轻易推翻曾经的自己。” 说着姜佑宁侧眸弯唇笑道:“许夫人的聪慧,你我都看得见,她所信之人不会一无是处,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就是症结。” “许昌明曾是林老大人的门生,若是情投意合为何会走到如今,若不是那看似郎才女貌的背后究竟又有什么。” 姜佑宁将桌上的铜钱排成一列,将最右边那枚捻起翻转呈背面,桌上显现三个背面。 “夫妻反目见得多了,可许夫人待许从毅只有慈母之心,是她善”,姜佑宁挑眉反问道。 “难道不是她从未真正恨过那人的血脉,否则再善心中的复杂也会让她难掩怨言,至少也会频频提及用他包装着自己的难处,这不是许从毅好就能磨平的。” “许昌明对自己的儿女少有打算,甚至能亲自断了她们的后路,为何会自尽。” 姜佑宁指尖划过那三枚铜钱下方:“三背为老阳,阳气极盛将转阴,物极必反,从不是拘泥于人和事,还有情。” “许昌明早就想到的结果偏偏要卜上一卦,求的不是自身,也不是将来,只会是发生在过去中的那个人。” “殿下是说,他见过许夫人深知再无可能,他便也不再挣扎,奴婢信殿下算无遗策,只是若真情深至此,又怎会到这个地步,何况许昌明不像会为情改变之人。” 姜佑宁平静无波的眼中漫着不为人知的情绪,开口问道:“爱意难言,恨意也难说,如此两难,你如何选。” 见云舒云锦犹豫不言,姜佑宁直言道:“变与不变,不在天意,而是人心,他算过去,求的却是自身,他早知道结果,所以想试试自己的真心。” 姜佑宁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打乱桌上的铜钱。 “可惜我不懂六爻,他们也不懂真心,卦象显露一半,剩下一半如今问自己能否问明白,谁也无法多说,问明白了也不会再想说。” “许昌明的秘密已经不会有人听见了,书房有什么就等世子了,至于许夫人她有想见的人,见过了明了了自会来给本宫解惑。” 云舒叹了口气:“许昌明自尽,陛下之前也只让大理寺带了二房三房的人问话,并没有什么旨意,如今更不会有了。” “许夫人该想得到,许家的其他人尤其是女眷也不会有什么,至于那位林姨娘已经攥在她手里了。” 姜佑宁看了看窗外缓缓开口道:“可她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婉清姑姑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殿下,刚刚的消息,许夫人去了大理寺监牢,还有许家那位姨娘也自尽了。”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牢笼 姜佑宁眼眸越来越深,如果说许昌明的死自己还能有些抓手。 那这位事事在求生的妾室,又是如何甘心赴死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生路之上,她心中到底有怎样的苦怨和秘密。 但和姜佑宁的疑惑不同的是许夫人心中翻涌的嘲讽,她在一瞬间就已经认定了,林雪鸳宁可死也不想让她知道真相,好像这样就会赢过自己一般。 许夫人在大理寺监牢外听到这消息时,心中只叹了一句林雪鸳真是一贯的恶毒,可死人带走再多的秘密也是死了,活着的人才有机会。 许夫人甚至不想多回忆这个人,大理寺的监牢再阴冷又怎么比得过自己日日见她得意时的心寒。 她无端的恶意加注在自己身上时,自己甚至都不知晓缘由,自己的母亲被她们母女拖下地狱的痛楚,连让自己给她收尸都做不到。 许夫人心中一阵恶寒,死还真是有死的好处,鞭尸的痛也只是用来恶心活人,让恨意更清晰的,而她们早就感知不到了。 此刻感觉像被混着冰碴的冷水浇下一般,连挪动都有些做不到,迎面而来的录事和狱卒打断了许夫人有些失控的情绪。 “夫人,我们赵大人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许夫人进门看见赵正明身旁的桌子上放着那三枚铜钱,如今只是看着竟觉得有些烫手。 脑中突然回想起许昌明昨日捡起它们时的背影,复杂沉重到久久压在自己心间。 赵正明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物件,示意身边人送到许夫人跟前。 “夫人坐,许大人要了纸笔却没写下什么,只留了这个,如今物归原主。” 许夫人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最先显露出来的是急切和失落,言语中虽还是道了谢,心中却道出一句,终究是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陛下旨意不牵连女眷,许从城参与许家名下诸多商铺买卖,难逃其责,流放边疆永不得回京,许从毅不知者无罪,夫人可以接老夫人回府了。” 说着拿出一封信:“夫人昨夜在书房要找的可是这个,涉及证物本官不得不先保管,并非故意窥探夫人家事。” 许夫人突然怔住,并没上前接过,失笑一声。 “多谢大人,既然是他书房中搜出来的证物,我也不便知晓,昨日是想找的,今日也觉着没什么了。” “本官终究的外人,但毕竟看了信中所写,还是想多提一句,或许夫人还是想看的,事虽无可挽回,但其中人中也能有些例外。” 许夫人眼中闪过些疑惑,犹豫地接了过来,本想要打开却还是放在了袖中,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 “从前想说的,如今已经不想说了,看与不看又能如何,妇人深谢大人这些日的照料。” “夫人不必客气,还有林姨娘未写完的信也该留给许家人,没问出的话或许也能有个解释。” 许夫人起身拜别,却听见赵正明犹豫地开了口。 “本官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今日多话想和夫人说一句,那些掺杂许多事的结果,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改变。” 许夫人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但仍礼貌道谢,接着老夫人回了府,这高高举起的案子草草了事,而许家众人也开始闭门谢客,都在等一旨宣判。 而曾经最热闹的大房如今冷清到只剩下两个女人,事先早有的交代,让许从毅和嘉嫔都不曾在陛下旨意前有任何动作。 许夫人打开了手中的信,看见林雪鸢在信中仍嘴硬地说着自己的儿女之无辜。 许夫人甚至不想多看一眼,她的儿女无辜,难道别人的儿女就不无辜吗,信中那句。 “林家的秘密也不该拿我们母女当借口,你这个安稳的林家嫡女又何必飞出那座精致的牢笼。” 更是让许夫人暗骂一句,终究是和她无法多说一句话。 只是林雪鸢没写完的半句话,“我能做这个替身,是你们之间从未信任过,也是……”,像一根刺般扎在许夫人心间。 她曾听到旁人说起,她和林雪鸢总有几分相像时,只觉着心烦,后又燃起一丝不屑,并不是没想过林雪鸳只是自己的替代品。 但慢慢地渐行渐远的夫妻情谊也会让自己怀疑,自己会不会也是旁人的替代品。 许夫人没有即刻打开许昌明的信,转头问道:“银月你可记得林府的事,可听陈嬷嬷说过母亲之前的事。” “奴婢只知道夫人没了以后,老爷遣散的夫人母家的人,让奴婢贴身伺候您,把咱们院子里的人都换成了林府的人。” “陈嬷嬷走时只交代了伺候您的细节,并未说前事,可要奴婢派人去陈嬷嬷老家问问。” “可林雪鸳的事你并不吃惊”,许夫人问得突然却也平静,细细回忆起来,似乎真的有人在为自己制造了一个精致的归处。 就像那悬挂院中的鸟笼,上够不到顶,下碰不到地,而看出去,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根笼条。 自己父亲的隐瞒加上几根,许昌明所谓的保护添上几根,再有自己的执念,这牢笼不比大理寺的监牢轻快多少。 银月拿起茶壶,倒了盏茶奉于许夫人跟前。 “奴婢是在姑娘不到六岁时就贴身伺候了,身家性命都在林府,奴婢母亲也是林府的家奴,自小便教奴婢,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耳朵和嘴巴的。” “只是深宅大院如果出了人命多半都是丑事,遣散了多数人,那就是要隐瞒其他家中人的丑事。” “老爷生前那些年总是对姑娘心生愧疚,可这愧疚太深了些,奴婢不愿姑娘您多想,所以不愿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许夫人轻笑一声,真是所有人都能看清,唯有自己,若说许昌明毁了自己的情谊,那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地毁了他有过的真心。 还有女儿的人生和母亲的期望,他的偏执是错自己不肯后退就对吗,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外,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一颗心的完整的。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六爻不当 许夫人抬头看了看银月,将手中的信随意地扔到了一旁,伸手附在许昌明的那封信上,指尖点了点又挪开,有些不得不承认的语气开口说道。 “你比我看得清,所以总是提醒我别太置气,可我那时听不懂,那时我以为自己的父亲那样痴心,他为何总是试探。” 许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些释怀地笑了出来。 “他给我下的那些药不足以让我一蹶不振,他想我配合那些事,是我绝不会应允的,我想要家人和睦安顺,可却没问过我的家人为何那样选。” 许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含着笑意诉道。 “老夫人看得出,你也看得出,唯有我自己认定了那些是毒药,不肯再听一句缘由。” “可姑娘即便问了,主君说了,姑娘就会配合做下悖逆之事吗,姑娘劝了,主君就会停下吗。” 许夫人没有回答,她也答不出,她如今知道许昌明参与贤王谋逆,许云幼为贤王生下孩子。 许家的谋逆大罪因陛下有所顾忌虽不会放在明面上,却也清算了,但她不知许昌明如何参与,为何就回不了头。 可她不得不承认,他们都不会为对方毫无顾虑地改变,他们各自也都知道,所以许昌明始终试探,所以自己始终不肯问。 最难回答的问题从来都是知道答案却无能为力的,许夫人也只好转移着话题,让这颗落不下的心始终在爱恨间游荡。 “陛下的旨意下来,许家势必会分家,从毅来信让我去南州,我会同老夫人商议,你家人皆在京州,我会放你身契,以后离这些事远远的才好。” 许夫人话音落还没起身就被银月按住了小臂,满眼的笑意似乎看见了之后的日子。 “姑娘想离开了为何狠心将奴婢留在这呢,儿女都大了,又在娘娘宫外的庄子里,奴婢想陪着姑娘出去看看。” 许夫人也没再坚持,自己和银月一起的日子是最长的,私心讲的确是很依赖她,可也确实不想她同家人分别。 “你再想想,去歇着吧”,银月转身走出去,不放心地回头看着自家姑娘打开那封信上,赫然写着和离书,虽震惊却也没有停留。 只是忍不住回首看着,步伐放得更慢了些,直到听到许夫人哽咽着唤出自己的名字,才快步冲回去,蹲下身安抚着。 这些天的算计,压抑,选择,逃避,纠结自己都看在眼里,她的姑娘过不去,放不下,如今终于哭出来了。 不论是恨还是深爱,好像都找到一个出口,好像终于做出了选择,终于哭出来了。 银月试图伸出胳膊环着许夫人的肩膀,可眼泪涌出来的一刻,让银月也手足无措起来,顺着下颌滴下的眼泪落在信上那个离字。 许夫人几乎是瞬间用袖子擦了过去,试图恢复那模糊的字迹,却晕染了那一片字。 屋内烛火摇晃,将这些字放大拉长,遍布在空气中,投在墙壁,跳落在地面上,飘浮在窗户上,无一放过。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锋利划破周围的空气,却独独放过了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信中那声绍珺,像是多年前一样环绕在自己耳边,带着许昌明的温度,护着自己的心脉。 而自己心中被许昌明累起的寒意也瞬间出来对峙,提醒着自己被侵蚀的那些日子。 这些源源不断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人击碎到无法呼吸。 和离书是三年前写下的,原来他也不想困住自己,原来他从来都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许昌明还是不肯放手,不肯先一步承认真心,他是想自己的发妻离开成为她想要的样子,他想她好,却不愿意她离开自己也会好。 和离书下还有一封信,仅仅的三张纸似乎就燃尽了两个人的一生。 初识那年他记着她提及想去的地方,零零散散一记就是三年,后来成了婚,她知道自己这个许家主母不会再那样自由,便也不再提了。 成婚之前,或许是许昌明并不顺利的求娶之前就曾起卦,摇抛记录还清晰地落在纸上。 初爻 初九 二爻 六二 三爻 九三 四爻 六四 五爻 九五 上爻 上六 许夫人模糊的眼眸中又一次聚满了泪,六爻皆不当,他和她本就无法成,事事皆阻塞。 许昌明只在此挂写下:“卦象不敢算尽,敬畏天道无常,可情若至深虽不敢违天意,也要试试因果。” 许夫人突然明白,最初失位凶卦,最终一再卜卦,都是他的从未改变,即便天意不可违,因果不可改,他也要以命去落最后一爻。 许夫人拿出赵正明交给自己那三枚铜钱置于掌心,卦象明灭有变,如今自己的心终于落下了。 爻辞半隐半露,并非术数不精,是不再算运势,算吉凶,是等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结局。 是将那一次次抛掷的结果都写下时,自己愈发的坚定的内心,和与天意交手的无愧。 初卦的结局,许昌明想改写,最终一算再算,是许昌明在给自己走出执念的机会。 直到再相见,许夫人不曾再算过去,那个没有他的过去写满了圆满时,也在许昌明心中写下了结局。 天意不可违,因果不可改,赌输了总要甘心的。 许夫人甚至在他们阴阳两隔的这一瞬,才将他们之间的千山万水看了个清晰。 他们不是什么大梦一场,他们所有的爱和痛都清晰可见,比四季的雨雪来得都真实。 自己算出了圆满,许昌明便说天上地下再无交集,这一次那圆满自己也不想独占了,起卦心不专,也不该算的。 银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满脸的泪痕未干,那封和离书的放过来得太晚,那卦象自己也看不懂是什么。 可许夫人掌中的铜钱转了三转时,银月也忍不住唤道:“姑娘” 许夫人却打断道:“我还是许家夫人”,说着将那封和离书置于火烛上,看着灰烬飘落。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分家 许夫人眼角扬起的笑,让银月有些移不开眼,她的姑娘曾经就是这样的明媚。 还没等再说什么就听见外面叩门说圣旨到,许夫人整理了衣衫同众人到前厅接旨。 传圣旨的公公前脚才走,许夫人便抢在二房三房之前说了话。 “许家的宗族耆老皆不在京,也没什么人了,如今圣旨已下,昌明的罪过自有圣裁,我们大房也不占着许家的祠堂。” 说着在众人的震惊下,几乎用尽了力气扬声说道:“开祠堂,分家。” 许家二房三房虽有话说,却也在此时不知如何开口提更过,只能小声嘀咕几句先跟着去了祠堂看看这位要怎么做。 老夫人在身后摇了摇头,终究是冤孽,自己不能走,她却不想走了。 祠堂大开着正门,许夫人请老夫人在先,众人焚香拜祠,祭告祖先。 几房人都齐着,许夫人拿出对牌钥匙和地契账簿放于桌上,对着老夫人点了点头,得了应允才开口说道。 “圣旨已下,昌明也自尽,陛下仁慈并未再追究,但我们大房也不会再占着宗祠,给祖宗面上抹黑,一切皆按许家族规处置。” “自今日起,我们大房一脉搬出许府,不占族产、祭田,不入族谱,昌明牌位不入宗祠。” 说着环看了四周,两房女眷有些不忍地低下了头,其中也不乏多了些心思地想追问几句。 许夫人没等他们,也没看他们或是吃惊,或是意外的表情继续开口道。 “母亲我自会赡养,母亲分到的族产我也不会沾染,百年之后母亲入祠之事还请二叔三叔费心。” 几人看着老夫人行尸走肉般地盯着香案上掉落的香灰,也涌起些担忧。 老夫人从不是得罪人的性子,也得小辈敬重,在族中也说得上话。 何况母家犹在,兄长家的几个孩子也入朝为官。 许昌明的事更没有人敢牵连到她头上,许家没了许昌明要维系的事只会更多。 只是按照祖制被逐出的子孙要赡养父母,却不可近身尽孝。 但老夫人守寡,许昌明自尽,只留下许夫人孤儿寡母。 大房许昌明一辈已无人,若孙辈建府,接了老夫人也能说得过去。 而许夫人甚至都没有多想其他,只觉着老夫人即便逃不出许家,也是不想再困在这宅子里。 但许家其他人心中有些顾忌,没等到老夫人说什么,刚要开口,许夫人就说道。 “这几日我们就会搬走,所带私产还请你们派人一同看着。” 许家三房关系虽不算亲近,但却也不是仇人,自林雪鸢掌家后才多有龃龉,如今场面自然不会为难她们。 可也没必要再多走动,许昌明毕竟是有罪之人,就只客气着却没再多问。 他们也能理解许夫人母家家无人,老夫人也是倚仗,但二房三房两位对视一眼还是说道。 “按祖制老夫人可继续留在府里,老夫人是许家人,我们也会善待亲长,这样搬离外面的话可没法听。” 许夫人不是没想到过会被阻拦,但仍坚持到。 “按照祖制被宗族驱逐,不能同堂,可昌明已死,也就不会同堂。” ”老夫人年纪也大了,大房已无人,从毅受陛下赏识官职仍在,想接祖母过去也是能理解的。” 二房三房心中不解,首告是她,如今又是哪一出,她女儿马上封妃,真求到陛下面前,这点小事也不会不同意。 老夫人怎会看不出这满堂的心思,转身开口道。 “我与绍珺婆媳多年,同她出去也更习惯,大房如今无人,家中的大日子我也会回来祭拜。” 老夫人开了口,不会断了家族联系,他们也没道理再阻拦,只得客气地说几句场面话。 到了老夫人的院子,看着周氏领着许从墨在门口望着,许夫人稍作安抚,一起进了门才开口道。 “陛下旨意许从诚发配,林氏已自尽她的女儿想如何安置我也不想问了。” “从毅在南州一时脱不了身,嘉嫔娘娘和婉沁是皇家人我们也不能再多牵连。” 老夫人看着这个儿媳主心骨的模样竟觉着陌生又熟悉,如今倒是她处处为自己想。 老夫人无奈地笑了笑,听她继续说道:“再晚些我会接昌明的尸体回来,只能请从墨为他送葬了。” 说着看了眼老夫人,继续道:“日后若周妹妹不想,我也会放了你的身契。” 看着周氏点了点头,老夫人张了张口也没说什么,叹了口气便回了内室。 坐在榻上,看着对处香案上的油灯有些出神,她老了,老到真的需要有个依赖。 她想自己周围的人都不要被困着,可自己无儿无女,无夫无依,也真的想有人在身边。 她也能一个人蜷在这院子过活,她甚至想死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可她没死。 那远处模糊的光,被自己这个儿媳在祠堂中的话彻底点亮的一瞬,除了感激,还有依靠。 她说不出假客气的话,说不出希望她也能走,她不知什么改变了她,可她却改变了自己。 姜佑宁没有等到应该来的人,她也没有多急。 许昌明关于贤王、兵部乃至许家的秘密尽显,而与夫人之间误会还是扭曲都与自己没有相关。 一生一死就不会再有影响,情谊再深也只能焚上一炷香。 而许夫人母家事是姜佑宁的猜测,这猜测许夫人也在寻找,所以自己急也没用。 但许夫人没有出现也让姜佑宁静下了心,想着其中到底还有什么蹊跷。 那位林姨娘的死究竟是不是自尽,与许昌明又是不是表面那般情深。 若不是这时机还真是找得好,外人只觉着没有了许昌明她不肯独活,就连自己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如果是真的,那其中秘密所涉及的人不会简单。 姜佑宁就算是在等却也不会什么都不做,随即派人去查了林雪鸳的嫁进许家之前能查到的所有。 许夫人在众人的不解中操办好了一切,置办宅子,搬府,虽是草草下葬,还是给许昌明买了副好棺木。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直击心底 接连发生的事也足以成为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也没人敢说什么太重的话,毕竟一切皆是圣上决断。 只是许夫人突然地要留在京州,又不再打算和许昌明分割的做派,让收到消息的许从毅和嘉嫔都有些看不懂。 但他们都懂得许夫人的苦,也不会提出什么反对,只想尽力帮衬着这琐碎的忙碌。 陛下听闻以后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甚至在嘉嫔三缄其口时还安抚了一句,多年夫妻情谊总有些忘不掉的。 似乎在永安帝心中这是许夫人的妇人之仁,而许夫人先前的事办得让他满意,这些妇人之仁他也同样能包容,甚至觉着更好拿捏,并没有什么意外。 同样觉着在情理之中的要数姜佑宁了,听了云舒将许府是事一一道来,自己眼中的欣赏也毫不掩饰。 “去准备些贵重些的礼,过几日夫人安顿好了,我们去拜府。” 云舒稍稍有些吃惊地问道:“殿下亲自去。” “许夫人有所选择是喜事,老夫人说不准更欢喜,我们也去贺一贺。” 云锦将写好的密信拿给姜佑宁看,也顺势开口道。 “陛下给足了嘉嫔娘娘和二公主脸面,话里话外也有意帮着许夫人,就这一句话足够了,殿下也算按着陛下心意行事。” 姜佑宁笑而不答地认同了,但是自己的欣赏也是真的,还真是没选错这位,曾经离了心是真,如今想留下也是,无非是心落了地。 姜佑宁喃喃地说了一句,倒是让云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些女人哪怕被礼法情爱禁锢得不能挣扎,也从来不会因为谁而停止转动。” 云锦试探地问了句:“殿下是说许夫人,奴婢不明白,为何最终这样选,到底是解开了什么误会。” “她不需要别人明白了,所以什么都解开了。” 姜佑宁望着最远处那立着的烛台上交替闪烁的三缕烛光,眼眸微挑。 “本以为她会来,可却没有,她寻着自己的心做了更想做的事,以往都是本宫引导着,等着她们来,看着她们选,这回本宫也上门看看。” 姜佑宁说着移开了视线,将眼神落在了几人身上:“你们说,误会真的能解开吗。没说出的话和当时的沉默难道真的能补救。” 几个人面面相觑地互相看着,这问题不是不好回答,而是太过真实,真实到人下意识就会去肯定。 真实到让人觉着就该这样缝缝补补地过才是对的,说不清到底是应该理解还是释怀,是应该用思考回答,用感受回答,还是应该用选择回答。 后来大多人都会选择用习惯回答,什么回头是岸,什么冰释前嫌,都能比真实更能安抚人心。 姜佑宁没得到答案,也没说话,就继续等着,这一刻她是真真想等一个答案的,谁的都好,或许都能让她看出更多。 殿中静的让人发紧,桌上香甜的吃食糖水都好像停止散发味道,而是选择躺在碗碟中被空气侵蚀。 一声明显的呼吸打破了沉默,随之而来的是南絮轻柔的细语:“奴婢觉着是不是真的解开也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选择。” 姜佑宁化作好奇状,歪头追问了一句:“那若是选择理解,就真的解开了。” “有些误会的解不开的,有些是不想解的,真或不真对很多人都没那么重要的,也不会有人会像殿下这样想缘由。” 姜佑宁突觉惊喜,长辞永绝是选择,坚定选择也是,但转念一想,突然发现另一种,有些误会也不是解开了,而是一开始对方就在自己的选择之上。 有些人是目的,并非过程,但目的不是结果,也不能决定结果,过程不是结果却能导致结果。 姜佑宁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不信误会,因为她是允许误会发生的,她要的是那个接得住的自己,她也会选择那样的人。 随后云舒又补上一句:“殿下看得清,甚至会制造误会,利用误会,所以不信,所以解不解开对殿下没什么。” 姜佑宁伸手拿过南絮绣好正在串珊瑚珠子的海棠花香囊,指尖细细划过那颜色浓郁的红,像是在某种诡异的仪式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而随即开口的声音更是将所有人的思绪引入了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古云,事有所图,必合天道。此则宇宙虽广,览之只在于掌中;万物虽多,生杀不离于束内。” “殿下是说许家夫妇离心是过程,但从根本的情深从未变过,所以夫人找到了答案,便不会离开,也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 “殿下也在说我们行事谋事,若想不偏离要洞悉本质和根源。” 姜佑宁听着云锦的话,却又多了另一个心思,有利可图便有缝隙,无利可图之人的弱点又是什么,自己要先找到自己的弱点才能行事,更能修身。 想着便又说起一句:“算人心,观机变,晓人性,窥生机,谋乾坤,转死局。” 姜佑宁顿了顿,指尖翻动着向上,又勾回,继续道:“冷眼观世不得修心,慧心谋局易入死局。” 云锦迎上姜佑宁的眼,紧着问上了一句:“朝代更迭,谋事之人接连不断,各有其主各有所愿,所想所做皆是如此,殿下觉着如何解。” “破局者,先破己心,旁观入局,皆是自己。” 除了云锦其他人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这样深的问题,而自家殿下又在寻找什么,也是她们没办法一下子想到的。 而云锦看着姜佑宁眼波流转间,眸光明灭的鲜活,心中犹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原来旁人口中的阴谋算计,竟然可以这样为求生,为旁人求生而灿烂明媚,让人无法不被吸引。 云锦恍惚间看着姜佑宁薄唇微动,所说言语更是直击心底。 “阴谋有度,阳谋无解,我也只能走有条件、有可能的路,待可能的时机了。” 姜佑宁突然明白这世间没来由的情谊为何最为坚固,不是因为没来由,也不全是因为人心中的执念。 或许是选择,更是选择伊始那心中固有的目的,即便一切偏离,也会因心中执念和自己心底的划痕选择某些错过了的原点。 这或许是人最深情的真心,但也是能利用得最彻底,而无法察觉的真意,宫中众人再有利益也不代表没有过最初的念想,若打破了又会如何选。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解惑 许老夫人和夫人带进许家的人加起来也就剩下不足二十人,对牌交了出去,曾经大房的仆人也都不由许夫人处置了。 送走周氏的那日许夫人还是有些不舍,虽说置办了宅子但毕竟儿女都不少贴补,还是多给他们母子准备些东西。 “这还有点银钱,虽不多但从墨还小也用得上,我已派人去官府递交了放妾书。” “从墨没有记在我名下,如今这一脉也没有族谱,你便带着儿子走吧,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周氏这些年手里也攒了些,何况自己娘家这几年过得好多了,也盼着自己回去,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 “夫人何故如此,当日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即便你如此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当日我不后悔,如今也一样。” 周姨娘看着夫人似乎有些陌生,自她被买进门就是用来和林氏斗的,只是夫人不会逼她做什么,而夫人慢慢也变得死气沉沉的,自己又不想做什么。 许家少有吵闹,都是过着过着就算了的沉闷,争闹之人到最后也都没了兴致,怨气都不知用在哪里换个痛快了。 主君不会为难自己,每每走个过场也就算了,林氏得宠可那做派也不像多有底气,这许家的人都有点奇怪,自己还是走得好。 许昌明名下的产业都是许家的,剩下的那些私产也都被大理寺查抄了。 除了那尊他日日拜的菩萨像请去了新府邸,其他也都留下了,而许夫人的嫁妆与许家无关,老夫人手里也不需要分割,她仍旧是许家的老夫人。 搬走的前一夜许夫人看着这院子也没有多少留恋,那边也都安置妥当,再需要什么现置办就好,总之都是自己的日子,少了那些应酬往来也更松快。 正清闲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听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叫自己过去:“老夫人在祠堂等您。” 许夫人走过西跨院,看着老夫人难得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衫,多了些朝气,但在祠堂中却是明显的不合时宜。 合族大祭以清晨上午为正,家祭、私祭常在傍晚,最忌讳入夜后祭祀,何况是大门敞开着。 那祠堂里闪烁的烛光比其他地方的都昏暗许多,门外的松柏在月光下也显得有些扭曲,不再挺拔的枝干似乎带着些沉重成片地压了下来,覆在祠堂周围。 许夫人虽有些没想到,但却不觉得这些规矩有什么不能违背的,若真有鬼神之说,母亲也该托梦说说她的委屈,让自己看得清些。 许夫人刚从左侧门跨进去,还没先敬香,就听见了老夫人的声音:“这些天总有话想问我吧。” 说着微微侧眸继续道:“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被那些困住,算我能最后做的事了,如今想来我不如你,你是困不住的,明儿要走了,倒想来祠堂看看。” 许夫人净了手,递了香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接过却随手放到了一旁,突然勾起唇说道。 “都说入夜不祭祀,阴气重,易招不祥,又说日落黄昏后阴阳交替,好和先祖相通。” “难道这时辰不同先祖就变了,哪家又有几个祖宗不成,依我看就是有求时,便没那么怕,只想着自己的欲望,亏心事做多了不用入夜就开始怕了。” 说着竟然笑出了声:“这许府的阴气可不在这些牌位上。” 老夫人这些大胆的话让许夫人不知如何回应,而老夫人不敬香自己也不能做什么,何况她已不是许家人。 老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媳比以前更沉稳,也明透,这人心定了确实是不一样。 “你为何做这样的决定我也就不问了,你和昌明有情,不比我全因家族联姻,你们走到今日我之前没做什么,如今也只能给你解解惑。” “从云幼那找到的信是我这些年查到的,昌明的父亲远比你看见的更自私,我留的后路和从不开口都为保命。” “再来一次我也仍旧不会多说,当日你父亲与许家做的事,是否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我确实不知,我只知道他想退出且不愿将你嫁进门时,起了不小的冲突。” “你父亲在外面养的外室是他外放东州时相识的,但与你母亲的婚约才让他得以回京,所以成婚后也未敢说出此事。” 老夫人看着许夫人眼中的变化语气更温和了些,谁都不愿意戳破自己的想象,面对那些真实却不堪的场面。 “他将林雪鸳母女养在外面,这事被昌明的父亲知道便以此威胁,你父亲手中有些证据,但他应是也脱不开干系,又怕着你外祖一家,最后落得个被迫服毒自尽” “昌明的父亲怕事情败露,便与府医和刑部串通成心疾而亡,这些事被昌明知道后与他父亲多有争执,他怕你知道当他也是杀父仇人所以心中有结。” 说着老夫人叹了口气:“那林雪鸳进门时我就知道不会好的,她的那双眼睛太像你了,你不愿做的她都愿意,你和昌明也是冤孽,谁都不曾低头。” “我呀不能为自己的儿子找什么借口,就算林雪鸳有意接近也是昌明没有拒绝,他那时屡屡套我的话,查他父亲的许多事才知道的这些,也就遇上了。” “至于林雪鸳都知道多少,我也不了解,那个女人也是个狠角色,只是她的性子怎会甘心自杀,即便不想让你痛快也不至于此。” 许夫人多日忙碌,心又不在那女人身上,如今听到这话只觉着有更大的事,但她听得出老夫人并不知道,也没表露继续听着。 “他们父子俩的仇怨不止如此,还有许多朝堂之事,那日云幼与她父亲争执,我叫你去请昌明回来时他就断了气,后来我才查到,那茶水是下了毒的。” “昌明杀了他父亲,我都知道,可我什么都没说,还帮他遮掩,云幼被带走时我就知道昌明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也是像他父亲的,即便恨,可是血脉相连,恨不透反而更像。” “昌明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与他父亲相关,由他父亲开始,但我也不知细节,他知你不会配合他,所以他要林雪鸳为他做那些你不会做的。” “他想你能孱弱着便用了些让人气血不足相克的药食,他同林雪鸳说是为了让她管家,可昌明怕她做手脚,你那些药都是出自我,想必你也知道。” 许夫人对这些已经都不意外,不能让自己知道,不能让自己女儿生下皇子,他啊真的是凉薄性子,他也终于理解了老夫人那句,不是所有父母都真心爱自己的孩子。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知而不避 或许是许久没有热过的血今日突然涌入心脉时留下了太多感知,老夫人的话坦诚得像只剩下一颗心,都没了血肉的包裹。 也或许是两个曾经都鲜活着迎接生命的人感受到了不同的陨落,有了更多的默契,老夫人似乎猜到了许夫人所想,开口说道。 “昌明没有感受过的,也不曾想给他的孩子。他父亲的利用和我的无视,都让他更加冷漠,我也真的没有像你一样真心为他们争取过什么。” “昌明知道我的懦弱和无情,所以他与我的合作也显得毫无顾忌,我不能离开,就只能听之任之,我默认这是面对许家最有用的解决问题的手段所以不会轻易背叛。” 许夫人不理解为何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儿女,哪怕是从毅自己也都是万般爱护的。 可即便不理解也能想到,一位母亲亲口说出这话时内心无法掩饰的煎熬,人毕竟不是工具。 许夫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透出的几分安慰:“母亲也未想瞒着,我那时只是失望了,昌明留下了信,虽没写这些细节可我也看到了自己想看的。” “母亲说得对,我们啊是冤孽,可都过去了。林家这回真的没人了,我父亲与母亲的账他们也不知在下面算没算清。” 许夫人说着,又像是泄了劲一般,并没掩饰心中的挫败感。 “杀父仇人,我该恨的,可却恨不起来了,林雪鸳我也该恨的,她倒是先恨我了,理不清了,就这么糊涂地过去吧。” 许夫人好似看出了老夫人的无措,轻轻抬起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手上。 并没有做过什么粗活的手掌也因年纪而变得有些松弛,与指骨的连结的越来越稀疏,许夫人没有感受到有磨损的硬茧,但却被那岁月沉积的疏离瞬间刺痛。 “母亲,我们都有缘由,也都有悔意,即便是现在你我都无法拼凑全貌,更别说了解谁的真心所想,好在活下来的人都不再逃避了,说不清的也就不用说了。” 老夫人转身拿起刚刚自己放下的线香,走到一旁用烛火外焰点燃了手中的香,火苗瞬间燃烧,星火进蕊。 老夫人却用嘴吹灭,挑衅一般地看了看左侧牌位,又正过身子双手举香,对着先祖鞠躬拜礼。 三拜后走到供桌前看着自己夫君的牌位,单手一起将香插进香炉,没有再拜就转身说道。 “我这一生信命了,也信人了,却不知为何不信鬼神,我母亲每日就在小佛堂念经,对着那佛像拜了又拜。” “我也学会了,日日上香,可我心不诚,我只想用那佛像藏着秘密,我没对着活人演戏,也不愿对着死人说话,这副空壳其实早就没了血肉。” “你带着你的女儿时我没觉着什么,你对从毅说她娘也是一样地想念他时我就知道你逃不掉了,这世道先吃有情有义的。” 那背对着牌位的瘦弱身影却说出了很多人都不敢说的话,被烛火拉长的影子成了这祠堂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不过现在看呀,是我们这些无情无义的空壳没滋味罢了。” “许家的东西我也不带了,我的嫁妆都留给你,婉沁是公主,你得给她备齐整了,即便比不上宫里皮毛,也得有。” “日后从毅娶妻,也不能让人看不起,你既然都顾着我,我自然也领情。” 老夫人微微侧身,那突然迎来的目光中是许久不见的光亮,那曾经被眸中混浊遮盖的星光。 “我同你借个院子,离昌明的牌位远点,云幼没有牌位就没有吧,一块木头,我能选我都不想要。” 说着拿出一封信:“我母家现在也就是兄长一脉在东州有些名望,你能做成这些事,再加上从毅以后总用得上。” 许夫人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出了祠堂,心中有些失笑,她比自己忍得更辛苦才是,自己没她看得开,也说不出这样跳脱的话。 第二日傍晚没惊动许家其他人,搬进了新宅子要收拾的也多,并不觉着有多伤心,也没觉着清冷,忙碌着许多未曾想到的事,倒是觉着更多了温馨。 老夫人也不再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但还像以往一样少话,许夫人倒是什么都要问一句,如今也算有人可以问了。 看着天边逐渐散开的橙红,感受着落日许下的暖意,人也变的心安了许多。 许夫人回到卧房看着许昌明的牌位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扬起了笑意,净了手拿起锦帕擦拭了一下本就发亮的牌位。 用烛火内焰点了香,轻轻晃灭,香端霎时莹红一点,伴着微响,初烟笔直而上,在烛光的映照下,青白之上多些光晕。 许夫人用左手分别插着香,三缕青烟生发,香灰绵软而不断,许夫人声音悠然地讲着许久未曾说过的琐碎。 “从毅回来会为你立牌位,你那封和离书来得太晚,我也不想认了。” “昌明,你比我更早知道结局。” 许夫人拿起那三枚铜钱放在掌心:“你不信天命,你我却因在父亲书房谈经论道,起卦爻六相识,我信天命如今却要违背卦象继续留在京州。” “你起卦问天,我摇卦问心,而我们都没给对方答案,昌明我们该有一个答案的。” 许夫人将两枚铜钱落在牌位之前,手心留下一枚,紧紧攥着又松开,在掌心的印记之上转动了一圈。 一转前世结缘,是许昌明的真心求娶,哪怕违背天意,也要事事以心中女子为先。 二转今生曾许愿相守,虽不相知,也未如愿,但仍留下了清晰的结果,那是两个人违背心意的误会,和违背天意的选择留下的劫数。 三转来世再续,是许昌明死生不相见的放下,也是林绍珺懂了放下后的坚守。 许夫人又握了握手中的铜钱,捻起放到了牌位中间:“六爻起卦知而不避的诚意,也算我还了,昌明若有来生我们的劫也该渡成了才是。” 许夫人认下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算计误会和真心,那些爱意早已成为两个人亲手建起的围挡,却毁不掉他们心间的顽石。 或许此刻她只觉着有些无法轻描淡写的恨,也不必总想着释怀,就这么带着走也没什么不好。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嘴不能闭得太严 朝堂从来不会因为哪个人,哪一家而有所收敛或停滞,没了一位紧接着就会有另一位抢着那位置。 许家的分量更是不够占着多久,一切也都在不紧不慢地滋生,按着规律运行着,早朝之上成州传来消息,灾情已基本控制住了,拨下去的银两已经安置了大多百姓。 但却有人当众告发,激起民怨,粮食和银两皆对不上,言语所指是有人贪墨,做了假账。 陛下让两位皇子及当地长史一同调查,只是这事在姜佑宁看来更像是有人操控,就和林雪鸳的自尽一样,发生得太是时候。 看不出谁得了好处,却怎么看都有些脱离了正在发生的事。 有人落子,有人静观都不意外,但若在这之中找到了平衡而操纵,就不是什么好解决的问题了。 即便解决了问题,也解决不了根本,因为这样的力量深谙进退之道的智慧,就算抓住了什么,他也有脱身的能力,也会留下致命的伏笔。 姜佑宁盘算着朝堂上的这些力量,这一次她还真不觉得是永安帝,但是否为了讨好永安帝就不好说了。 上了马车姜佑宁接过茶浅浅地喝了一口,眼神中仍布满了思绪,好似在脑中织就了一张网,想着其中联系,一盏茶的工夫开口吩咐道。 “等会回复更衣让云舒陪我去就好,你去找秦叔。” “让他再派人去成州,除了查这事,还要查周围有没有新增加的人或者粮食,成州多山贼难免勾结,而查不出什么推到他们身上才是最干净的。” 云锦点头应着:“殿下觉着不会是四皇子,而是长史或者其他成州的官员诬陷或者做了局。” “姜凌涵此次是要做事的,但他走之前和此次在成州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有人不想他做事,而这告发得太过细节,不像是不知情的人。” 姜佑宁扶着云锦的手下了马车朝着内殿走去,看着云影送过来查到的林雪鸳相关的消息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了成州的事。 “凌涵还不懂,朝堂之上的利益从来都不只属于几个人,所有的环节都有可能牵动利益,有些人喂饱了才能做事,他才坐得住,才能做成事。” 云舒和南絮给姜佑宁换下朝服,云锦将手中的一早备好的琥珀绣金缎面对襟披风拿了起来,看着姜佑宁点了点头问道。 “殿下是觉着四皇子太露锋芒,可总要有人做些不一样的,才能激起些风浪,所以殿下才会觉着四皇子这次请缨是好事。” 姜佑宁换上月白色交领短衫配上浅烟灰色白蝶裙,坐在铜镜前让明夏重新整理着发髻,抬眸看了一眼云锦也没说什么。 云锦瞬间明白了便开口肯定道:“殿下之所以让五皇子跟着就是知道四皇子会备受关注,也会让人不满,而五皇子跟着慢慢进入视线才是最平稳的。” “所有突然的变化,不管人为还是被迫,都牵连着整个朝堂,哪怕是边边角角都不好说背后是谁。” “有些网,利剑射过去也只能听个声,就算摸透了,扔个火把也要看看下面是野草还是河流。” 姜佑宁抬手指了指那对青白玉的花瓣耳铛,才继续说道:“知道现在这根基不稳,制度不正,贪腐横行的不止你我,可谁又解决了。” “一心为民的如飞蛾扑火,一心为公的连核心都摸不着边,别说解决那些早已腐朽烂到根的问题了,所以你说姜凌涵这么做对还是不对。” 云锦记着曾在裴先生的文章里看过差不多的话,所以他要出去看看,云锦想着也说了出口。 “奴婢听裴先生说过,主上要想不受掣肘的调动一切,所走过的路不会是干干净净的,所以他想看看那些现在就存在的路,才能摸清谁在进谁在退。” “所以奴婢不知道对与不对,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做,而有时候只有站在世俗的眼中的高位,才能实现或者脱离。” “裴先生是看得清又不会守着那些所谓规则不放手的人,所以他想行事能落地,而不是空想。” 姜佑宁坐到桌边,拿起茶盏轻轻片过,看着茶水沿着杯盏晃动:“他不忌讳污水流入清水,也不在意阶级差别。” “可他出去看看就明白了那些经历了朝代更迭的分毫之差,有时候就是谁也撬不动的门第之别。” 姜佑宁没有送茶水入口,而是轻轻放回桌上,更笃定地说了句:“届时他便会知道如何进这扇门,才能摸清,谁进谁退,如何能调到一切。” “所以殿下常说,想要进去,而不是先立规矩去考虑谁对谁错,去排外要解决或者限制哪方。” 姜佑宁微微偏头抬起双眸,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即便是权倾朝野都不能轻易觉着,自己可以触及太多人的利益而毫无补偿,何况他还只是个需要庇佑的皇子。” “皇子当久了总是高人一等,不懂从下往上走的规则,不懂入朝先入仕才能走透了这条规则的路。” 姜佑宁抚了抚耳边的发,指背翻转滑过耳后:“入仕想入深先要违背自身,才能游走在这条路上,都违背自身了,就要背得住所有名声,要让人放心。” 姜佑宁语调轻扬,却说了句最重的话:“最后全看本心了,本宫也是乱走,站在哪边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姜佑宁没说完的是,不到最后谁知道呢,没选的错事不代表不会选,没遇到罢了,真大权在握谁也不敢说能怎么握。 云锦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裴先生说他同殿下一样,站在自己那边,也或许能离百姓那边更近。” 姜佑宁没再回答,倒是云舒对这位裴先生更多了好奇,能让云锦提上几次的人她很难不关注了。 而云锦只是认真地等着姜佑宁的吩咐:“再查查成州这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与朝中交往甚密的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总用得上,他们的嘴不能闭得太严。” 喜欢灯明劫尽请大家收藏:()灯明劫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