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镣铐》 第1章:天钻坡 1996年3月15日 川东区龙乌镇天钻坡村 周家老屋的瓦片上落着晨霜,灶房的烟囱刚刚冒出第一缕青烟,堂屋里就传出一声惨叫。 “啊——” 是木玉清的声音 周加文蹲在门槛上抽烟,手里的火柴烧到指甲盖才反应过来,甩了甩手,朝屋里吼了一嗓子: “叫啥子叫,生娃儿哪有不痛的!” 屋里传来接生婆刘奶奶的声音: “周憨包你给老娘闭嘴! 烧水去!” 周加文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嘴里嘟囔着走进灶房。 他走路有点晃,不是喝酒,是天生就这样。 外号叫了三十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本名。 灶房里的周善心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抬地说: “水烧着的,你出去等着,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周加文又晃出来,蹲回门槛上。 这次没点烟,就干蹲着。 堂屋里的叫声一阵接一阵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扭头朝屋里瞄一眼。 堂屋门关着,啥也看不见。 隔壁老屋的堂屋里,孙元林站在神龛前。 神龛里供着一尊木雕像,年头太久,已经看不清眉眼。 村里人都知道这是药王神,周家供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 孙元林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往上飘,刚升到神像胸口的高度,左边那炷香突然往下一缩,烧得比右边两炷快了半截。 三长两短 孙元林眉头皱起来,盯着那炷香看了半天。 “孙爷爷,香咋了?” 问话的是隔壁家的二娃子,七八岁,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孙元林没理他,盯着香又看了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上端着碗过来的周善心。 碗里是红糖煮鸡蛋,冒着热气。 “生了没?”周善心问 孙元林摇摇头,没说话,往自己屋里走。 周善心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 “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话音刚落,堂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哭,是嚎。 那声音又尖又亮,跟杀猪似的,穿透门板传出来,惊得院子里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周加文腾地站起来 门开了,刘奶奶抱着个红通通的肉团子出来,满脸喜气: “生了生了,带把的!” 周加文凑过去看 那肉团子闭着眼,张着嘴,正扯着嗓子嚎。 “哭啥子哭,” 周加文伸手戳了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老子还没哭呢。” 刘奶奶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洗手没? 就乱摸!” 周加文讪讪地缩回手朝屋里喊: “玉清,咋样?” 屋里传出木玉清虚弱的声音: “没事…… 娃儿好不?” “好得很,哭得跟打雷似的。” 周善心端着红糖鸡蛋挤过来: “让我看看。” 刘奶奶把娃儿递过去 周善心抱着,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嘴里念叨着: “多个人多双筷子,唉。” 周加文不爱听这话: “妈你说啥呢,我儿子还能饿着?” 周善心没理他,抱着娃儿往灶房走: “我去给他洗洗。” “我来抱。” 孙元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灶房门口。 周善心愣了一下,把娃儿递过去。 孙元林接过娃儿,低头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 那娃儿突然就不哭了 睁着眼,盯着孙元林看。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水洗过似的。 孙元林看了半晌,嘴里轻轻“嗯”了一声,把娃儿还给周善心,转身又走了。 周加文在后面喊: “爹,你不看看你孙子?” 孙元林头也不回: “看了。” 周加文挠挠头: “这老爹,今天咋怪怪的。” 刘奶奶收拾完东西出来,周加文递过去一个红包。 刘奶奶捏了捏,满意地揣进兜里笑着说: “这娃儿命硬,刚才生下来的时候,脐带绕了两圈,硬是自己挣出来的。” 周加文嘿嘿笑: “那当然,我儿子。” “取名没?” “取了,周全,我爹取的。” “周全?” 刘奶奶琢磨了一下: “这名字好,一辈子周全。” 周加文送刘奶奶出门,回来的时候,那娃儿又开始哭了。 这回不是嚎,是哼哼唧唧地哭,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周善心抱着拍,没用。 木玉清接过去喂奶,还是哭。 周加文凑过去做了个鬼脸,那娃儿看了一眼,哭得更凶了。 “邪门了,” 周加文挠头: “刚才不是好好的?” 这天夜里,周全的哭声就没停过。 隔着一堵墙的孙元林躺在床上,听着那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善心翻了个身: “你烙饼呢?” 孙元林说: “那娃儿,命里带东西。” “带啥?” 孙元林没回答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老屋的瓦片上。 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天钻坡村。 狗开始叫 隔壁家的二娃子被吵醒,捂着耳朵骂: “这周家的小崽,哭丧呢!” 他爹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睡觉! 人家生娃儿你咒人家,欠揍!” 二娃子不敢吭声了,把头埋进被窝里。 但那哭声还是钻进来 像一根细线,绵绵不绝。 周家老屋里,木玉清抱着娃儿眼眶发红: “加文,他咋一直哭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周加文也急了,穿上衣服说: “我去叫刘奶奶来看看。” “这么晚了……” “娃儿要紧。” 周加文跑出去 木玉清抱着娃儿,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娃儿不理她,继续哭。 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木玉清眼泪掉下来,滴在娃儿脸上。 那娃儿愣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然后哭得更凶了。 周加文带着刘奶奶跑回来 刘奶奶把娃儿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摇摇头: “没毛病,好得很。” “那他咋一直哭?” 刘奶奶也说不清,想了想说: “有些娃儿就这样,哭几天就好了。” 周加文送刘奶奶回去,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那娃儿还在哭 周加文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突然笑了。 “你厉害,” 他说: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能哭的。” 木玉清累得靠在床头,眼睛都快睁不开,还是抱着娃儿不放。 周加文把娃儿接过来: “你睡会儿,我来抱。” 木玉清摇摇头: “你明天还要干活……” “干个屁的活,” 周加文说: “儿子都搞不定,还干个屁的活。” 他抱着娃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那娃儿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些,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哼。 周加文低头看,那娃儿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睡吧,” 周加文轻声说: “老子在这儿呢。” 那娃儿打了个嗝,终于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 天快亮了 1996年3月15日,这一天终于过去。 周全长得很帅 虽然现在还没长开,脸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点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还轻轻抽动,不知道梦里在哭还是在笑。 周加文抱着他,坐在床沿上,也睡着了。 木玉清醒来的时候,看见这父子俩歪在一起,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灶房里,周善心已经开始做早饭。 孙元林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那三炷香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三长两短 但这娃儿,命硬。 他转身回屋,在药王神像前又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这一次,三炷香烧得一样齐。 孙元林看着那青烟,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天亮了 他还是哭,但没有第一天那么凶了。 只是每到夜里,总会哼哼唧唧地哭上一阵,非得周加文抱着走几圈才肯睡。 周加文顶着两个黑眼圈,逢人就说: “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哭都能哭出花样来。” 村里人笑他:“周憨包,你就吹吧。” 周加文也不恼,嘿嘿笑着回家。 木玉清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周全。 那娃儿今天难得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到周加文回来,眼睛跟着他转。 周加文凑过去: “儿子,认得老子不?” 周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虽然很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周加文还是高兴得跳起来。 “笑了笑了! 我儿子冲我笑了!” 木玉清也笑: “看你那傻样。” 周加文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周全。 “周全,” 他说: “你给老子听好,这辈子,老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一辈子周全。” 周全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风吹过来,带着天钻坡特有的泥土气息。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1996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 第2章:胖爹 1996年3月21日 周全出生的第六天 天刚蒙蒙亮,周家老屋里又传出哭声。 不是嚎,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哼唧,像拉锯子似的,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木玉清坐在床上,眼眶发青。 她已经六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怀里抱着周全,那娃儿一直哭。 “加文,” 木玉清声音哑了: “他是不是没吃饱?”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闻言掐灭烟头走进来。 他凑过去看,那娃儿脸都哭红了,眼泪鼻涕糊一脸。 “不够?” 木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周加文挠挠头 他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 但他看得出来,媳妇脸色不对,娃儿哭得也不对。 “我去杀只鸡,” 他说:“炖汤给你喝。” 木玉清摇头:“鸡留着下蛋呢。” “下个屁的蛋,” 周加文说:“儿子都快饿死了,还管鸡?” 他转身出去,到后院抓鸡。 那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周加文追了两圈才逮住,拎着翅膀回来。 周善心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鸡,脸一垮: “干啥?” “杀鸡,给玉清补补。” “补啥补,月婆子吃那么补干啥?” 周加文懒得跟老娘争,拎着鸡进了灶房。 周善心在后面嘀咕: “败家子,一只鸡好几块钱呢。” 鸡炖上了,香气飘出来。 周全还在哭 木玉清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娃儿不理她,继续哭。 哭着哭着,突然呛了一下,憋得满脸通红。 木玉清吓坏了,赶紧拍他的背。 周全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奶,接着哭。 木玉清眼泪下来了 “加文,” 她带着哭腔喊: “你来看看,他咋了?” 周加文跑进来,看见媳妇哭了,儿子还在哭,急得团团转。 “要不,再叫刘奶奶来看看?” “叫了有啥用,” 木玉清说: “上次不是说没毛病吗?” 周加文蹲下来,看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辈子说,” 他慢慢开口: “娃儿哭得凶,要拜个干爹镇压。” 木玉清抬头看他: “啥意思?” “就是认个干爹,” 周加文说: “找个命硬的人,拜了,娃就不哭了。” 木玉清愣了一下:“管用吗?” “不知道,” 周加文站起来:“反正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他想了想说:“村里那个胖汉,你看咋样?” “哪个胖汉?” “就那个,” 周加文比划了一下:“胖胖的,四十多了还单身那个,见谁都喊吃了没那个。” 木玉清想起来了 那人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一个人过。 整天笑眯眯的,见人就问“吃了没”,不管人家回不回答,他都笑。 村里人都叫他胖爹,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外号。 “他……” 木玉清有点犹豫:“命硬?” “硬不硬不知道,” 周加文说:“但人家四十多了还活得笑眯眯的,肯定有点道行。” 木玉清低头看看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那就试试吧,”她说 周加文穿上外套,出门去找胖爹。 胖爹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三月的太阳暖洋洋的,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周加文走过来,咧嘴一笑: “吃了没?” 周加文蹲下来,递了根烟过去。 胖爹摆摆手:“不抽不抽,你吃你吃。” 周加文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 “胖爹,求你个事。” “说嘛。” “我儿子,” 周加文指了指周家老屋的方向:“哭了六天了,停不下来。” 胖爹眨眨眼:“哭得凶?” “凶得很,” 周加文说:“全村都听得见。” 胖爹笑了:“娃儿哭正常嘛。” “不正常,” 周加文说:“白天哭夜里哭,喂奶也哭抱着也哭,我媳妇都快被他哭疯了。” 胖爹点点头,没说话。 周加文接着说:“我想让娃儿拜你做干爹,给镇压镇压。” 胖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我?” 他指着自己鼻子:“我一个老光棍,你让娃儿拜我?” “咋了?” 周加文说:“光棍咋了,光棍也是人。” 胖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看看去。” 两个人往周家老屋走 一路上遇见村里人,胖爹见人就喊“吃了没”,人家回“吃了”,他就笑。 人家不回,他也笑。 周加文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确实有点东西,跟谁都能笑出来。 到了周家门口,周全的哭声正传出来。 胖爹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点点头:“确实哭得凶。” 木玉清抱着周全出来 那娃儿在她怀里,闭着眼张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胖爹走过去,低头看。 周全还在哭 胖爹伸出手:“来,我抱抱。” 木玉清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 胖爹接过周全,抱在怀里。 那娃儿哭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停了 周全睁开眼,盯着胖爹看。 胖爹低头看着他,笑眯眯地问:“吃了没?” 周全没回答 但他不哭了 木玉清愣住了 周加文也愣住了 胖爹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 “乖,不哭不哭,干爹在这儿呢。” 周全打了个嗝,闭上眼睛,睡着了。 院子里安静了 周加文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这…… 这就行了?” 胖爹把周全递还给木玉清,笑着说: “这娃跟我有缘。” 木玉清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睡得安安稳稳的小脸,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高兴的 周加文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 “胖爹,吃了没? 留下来吃饭!” 胖爹摆摆手:“不了不了,回去晒我的太阳。”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木玉清怀里的周全,笑眯眯地说: “这娃,将来有出息。” 说完走了 周加文追出去:“胖爹,那拜干爹的事……” “拜了拜了,” 胖爹头也不回:“从今儿起,我就是他干爹了。” 周加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胖胖的背影走远,挠了挠头。 回到屋里,木玉清已经把周全放在床上。 那娃儿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周加文凑过去看小声说:“真神了,咋就不哭了呢?” 木玉清说:“可能是胖爹身上暖和?” “暖和?” 周加文想了想:“有可能。” 但不管咋说,周全不哭了。 那天中午,周加文炖的那只鸡上了桌。 木玉清喝了两碗汤,吃了半只鸡,脸色好多了。 周善心在旁边嘀咕:“一只鸡就这么没了。” 周加文说:“妈,你别念叨了,孙子不哭了比啥都强。” 周善心没再说话 下午,胖爹又来了。 这回手里拎着个布包,递给木玉清:“给娃的。” 木玉清打开一看,是一件小棉袄,手工做的,针脚细细密密。 “胖爹,这……” “我娘留下的布,” 胖爹笑着说:“放着也是放着,我给做了件袄子。” 木玉清眼眶又红了:“胖爹,这咋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胖爹摆摆手:“我是干爹,给干儿子做件袄子,应该的。” 他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周全。 那娃儿睡得正香 胖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哭得凶的娃,长大了都不简单。” 周加文在旁边问:“咋说?” “力气大,” 胖爹说:“嗓门大,将来吵架肯定赢。” 周加文笑了:“那倒是。” 胖爹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全,笑眯眯地说: “好好养,这娃命好。” 晚上,周全醒了。 木玉清紧张地抱起来,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哭声。 但周全没哭 他睁开眼,四处看了看,然后盯着木玉清看。 木玉清低头看他,轻声问:“饿了没?”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试着喂 周全吃饱又睡着了 木玉清把他放回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突然说:“你说,胖爹为啥一直单身?” 木玉清摇摇头:“不知道。” “我听说,” 周加文压低声音:“他年轻时候有过媳妇,后来没了。” “咋没的?” “不知道,” 周加文说:“没人说,也没人问。” 木玉清没再问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床上。 周全睡得很安稳 这一天终于安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出门干活,路过胖爹家门口,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胖爹,”周加文喊了一声 胖爹抬头,笑眯眯地回:“吃了没?” 周加文笑了:“吃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胖爹还蹲在那儿,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周加文突然觉得,这个笑眯眯的老光棍,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回到周家老屋,木玉清正在给周全换尿布。 那娃儿躺在那儿,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看见周加文进来,他转过头,盯着看。 周加文凑过去,做了个鬼脸。 周全没哭 反而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回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真真切切的笑。 周加文高兴坏了,转身就跑出去: “玉清玉清! 儿子冲我笑了!” 木玉清正在灶房洗碗,闻言探出头来: “真的?” “真的! 你快去看!” 木玉清擦了擦手跑进屋 周全还躺在那儿,看见妈妈进来,又笑了一下。 木玉清弯腰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 周全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照进屋里,照在床上,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周加文突然说:“胖爹说得对,这娃跟咱们有缘。” 木玉清笑了:“跟你没缘,跟胖爹有缘。” 周加文挠挠头:“那也是缘。” 两人都笑了 周全看着他们笑,也跟着咧了咧嘴。 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笑,什么叫缘,什么叫干爹。 但他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是妈妈。 蹲在旁边傻笑的这个人,是爸爸。 还有昨天抱他的那个笑眯眯的胖胖的人,是干爹。 这就够了 1996年3月27日 周全出生的第十二天 他已经不怎么哭了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睁着眼睛四处看。 看见妈妈,就笑。 看见爸爸,也笑。 看见胖爹来了,笑得最开心。 胖爹几乎天天来 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块腊肉。 周加文不好意思:“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 胖爹摆摆手:“给我干儿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晒太阳。 周全躺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小周全,你长大了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周全听不懂,只是笑。 胖爹也笑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木玉清在灶房做饭,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她想起周加文说过的话:胖爹年轻时候有过媳妇,后来没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笑眯眯的胖汉,是个好人。 这就够了 晚上,周加文回来,木玉清跟他说起这事。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人说过,胖爹那媳妇,是生孩子的时候没的。” 木玉清愣住了 “孩子呢?” “也没了。” 屋里安静了 木玉清转头看着床上睡着的周全 那娃儿睡得正香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胖爹对周全这么好。 为什么他愿意做干爹 为什么他每次抱着周全,眼神都那么温柔。 周加文轻声说:“所以村里人都叫他胖爹,但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 木玉清说:“以后,咱们多去看看他。” 周加文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1996年3月27日的夜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悄悄改变了。 比如周全不再哭了 比如胖爹有了干儿子 比如这个家,多了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不姓周,也不住在这个家里。 但他每次来,这个家就会多一分笑声。 这就够了 第3章:姑爹的笑 1996年3月27日 深夜 天钻坡村睡得死沉,连狗都懒得叫。 周家老屋的堂屋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周善心醒了 她没睁眼,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孙元林的被窝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披上衣服下床。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孙元林坐在神龛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周善心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是空的 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周善心见怪不怪 她从灶房拿来一叠黄纸,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光照亮了神龛里的药王神像 那木雕的眉眼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活过来了似的。 纸灰飘起来,落在孙元林肩上。 他没反应 嘴里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大。 周善心听不懂念的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嫁过来几十年,这种场面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药王神“附身传法”,孙元林就是这样。 坐一夜,念一夜,天亮前倒下睡死。 第二天醒来,就会多出些东西。 有时是几味药的用法,有时是一道符的画法,有时是算命的诀窍。 周善心不懂这些,也不问。 她只是烧纸,一叠接一叠。 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周全的哭声从隔壁传来 那娃儿又哭了 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凶,哼哼唧唧的,像是饿了。 木玉清在隔壁哄着,声音轻轻的: “乖,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 周善心听着,手里又添了一张纸。 孙元林还在念 念着念着,突然停了。 周善心抬头看 孙元林的眼睛闭上了,头垂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但嘴还在动,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疯子可治…… 人心难医……” 说完,身子一歪,倒在蒲团上。 周善心赶紧过去扶 孙元林已经睡死过去,打起了呼噜。 周善心把他扶回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堂屋,神龛前的黄纸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滩灰烬。 她拿扫帚扫干净,又给药王神上了三炷香。 香烧得很稳 周善心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周全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吹灭煤油灯,回屋躺下。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天亮的时候,孙元林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看了半天,慢慢坐起来。 周善心端了碗粥进来: “醒了?” 孙元林点点头,接过粥喝了一口。 “这回又得了啥?”周善心问 孙元林没回答,喝完粥,下床走到堂屋。 神龛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白灰。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像在回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起身走到里屋。 那里有个旧木箱,是他年轻时用的。 打开箱子,翻出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皮已经烂了,边角卷起,翻开来,里面的字是用毛笔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孙元林翻到最后几页,拿起毛笔,蘸了墨。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 孙元林握着笔,想了很久,才落下字。 一行一行,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发呆。 周善心凑过去看 她不识字,看不懂写的什么。 但她认得孙元林的表情 那是他每次写完东西之后都会有的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空空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写的啥?”周善心问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几味药的用法。” “治啥的?” “疯病。” 周善心点点头,没再问。 孙元林把医书合上,放回木箱。 木箱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书,都是他这些年记下来的。 每一本都比上一本厚 每一本都比上一本旧 周全的哭声又传过来了 这回是真哭,扯着嗓子嚎。 孙元林听着,没抬头。 周善心说: “那娃儿这两天好多了,不怎么哭了。” 孙元林“嗯”了一声 “拜了胖爹做干爹,” 周善心说:“说来也怪,拜完就不哭了。” 孙元林抬起头:“胖爹?” “就村东头那个,” 周善心说:“四十多了还单身那个,笑眯眯的。”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人,命硬。” 周善心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孙元林没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收拾木箱里的书。 周善心知道他不想说,也不问了。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孙元林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隔壁的哭声停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娃儿眯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在说梦话。 胖爹来了 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 “干儿子今天咋样?” 他笑眯眯地问 木玉清说:“好多了,夜里就哭了一回。” 胖爹蹲下来,看着周全。 周全睁开眼,看见胖爹,咧嘴笑了。 胖爹也笑,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 “这娃越长越好看了,”他说 木玉清笑了:“胖爹你别夸他,夸多了要哭。” 胖爹说:“哭啥哭,我干儿子不哭。” 他站起来,把篮子递给木玉清: “鸡蛋给你,给娃补补。” 木玉清不好意思:“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你自己也要吃。” 胖爹摆摆手:“我一个老光棍,吃那么好干啥。” 说完转身走了 木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回到屋里,孙元林正坐在堂屋发呆。 看见木玉清抱着周全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周全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孙元林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木玉清有点紧张: “爹,咋了?” 孙元林摇摇头:“没啥。” 他站起来,走到神龛前,又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 孙元林看着那烟,轻声说: “这娃,命里带东西。” 木玉清心里一紧: “带啥?” 孙元林没回答 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善心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发呆,说: “别理他,他就那样,一天到晚神叨叨的。” 木玉清点点头,抱着周全回了自己屋。 中午,周加文回来了。 他进门就问:“儿子今天咋样?” 木玉清说:“好得很,胖爹又拿鸡蛋来了。” 周加文笑了:“胖爹是真疼他。” 他凑过去看周全,那娃儿正醒着,盯着天花板看。 “儿子,” 周加文喊他:“看爸爸。” 周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周加文笑了:“不理我,行,你厉害。” 木玉清也笑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孙元林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医书,坐在院子里翻。 翻到昨晚新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周善心在旁边喂鸡,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问: “那几味药,真能治疯病?” 孙元林点点头: “能。” “那你咋不给外人治?” 孙元林沉默了一会儿说: “治好了,人家说是自己好的。 治不好,人家说你是骗子。” 周善心不说话了 她想起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孙元林还给人看病,方圆几十里都来找他。 后来有个疯子,被他治好了。 那人清醒过来,第一句话是: “我本来就快好了,不是他治的。” 从那以后,孙元林就不给外人看病了。 周善心当时还骂那人没良心 孙元林倒是不生气,只是说: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现在他又说了这句话 周善心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 不是脸上老了,是眼睛老了。 那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沉甸甸的。 晚上,周全又哭了。 这回哭得不大,哼哼唧唧的。 木玉清抱着他哄,哄了半天才睡着。 孙元林在自己屋里,听着那哭声,翻了个身。 周善心问:“睡不着?” 孙元林“嗯”了一声 周善心说:“想啥呢?” 孙元林沉默了很久,才说: “那娃儿,将来要走的路,不好走。” 周善心愣了:“咋了?” 孙元林没回答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全的哭声停了 夜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 1996年3月27日,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孙元林又坐在院子里翻那本医书。 翻到昨晚写的那几行字,他拿起毛笔,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发呆。 周全被木玉清抱着出来晒太阳 那娃儿今天精神很好,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见孙元林,他盯着看了半天。 孙元林也看着他 一老一小,就这么对视着。 周善心在旁边说:“你看啥呢?” 孙元林没理她,还是看着周全。 周全突然笑了 不是无意识的那种笑,是认认真真地笑。 孙元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 但周善心看见了 她嫁过来几十年,很少看见孙元林笑。 尤其是这几年,几乎没笑过。 今天居然笑了 她看了看周全,又看了看孙元林,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娃儿,怕是真有点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加洪来了。 他是周加文的弟弟,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周老三。 进门就喊:“哥,听说生了个儿子?” 周加文说:“生了,你才来?” 周加洪挠挠头:“忙嘛。” 他走到床边,看着周全,伸手戳了戳: “这娃儿长得像谁? 不像你。” 周加文说:“像我媳妇,咋了?” 周加洪说:“像大嫂好,像你就毁了。” 周加文踢他一脚:“滚。” 兄弟俩闹成一团 周全被吵醒了,睁开眼,看着这两个大人。 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眼睛又黑又亮。 周加洪低头看他说: “这娃儿眼睛有神。” 周加文说:“那当然,我儿子。” 周加洪说:“拉倒吧你。” 闹完了,周加洪坐下来,跟周加文说话。 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盖房了,谁家吵架了,谁家又生娃了。 周全听着,虽然听不懂,但眼睛一直跟着声音转。 孙元林吃完饭,又坐到院子里翻书。 翻着翻着,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天边。 天边有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周善心出来收碗,看见他那样子,问: “看啥呢?” 孙元林说:“没啥。” 周善心没再问 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太阳又往西挪了挪 1996年3月27日,正式成为过去。 周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十二天。 他有了干爹,有了爷爷新添的几行字,有了一个会笑的爸爸,一个温柔的妈妈。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经历什么 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姑爹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奶奶的偏心 妈妈的沉默 爸爸的牢狱 不知道五十岁那年,他会坐在八万亿人民币堆成的金山顶上,问自己一个问题。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 吃饱了,睡好了,有人抱着,就很舒服。 这就够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胖爹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就是来看看。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周全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小周全,你要好好长大。” 周全听不懂,只是笑。 胖爹也笑 孙元林在旁边翻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他抬起头,看着胖爹的背影。 那个胖胖的人,抱着娃儿,笑眯眯地走来走去。 孙元林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 那行字在风里轻轻颤动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说 天黑了 周家老屋点起了灯 一盏在灶房,一盏在堂屋,一盏在周全的屋里。 三盏灯,三团光。 照在三个地方 灶房里,周善心在洗碗。 堂屋里,孙元林在翻书。 周全屋里,木玉清抱着他,轻轻摇晃。 周加文坐在床边,看着这娘俩,傻笑。 周全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这一天,终于过完了。 1996年4月2日。 周全出生的第十八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这个世界,也往前走了一小步。 第4章:药王神的话 1996年4月2日 天钻坡村飘着毛毛雨 周家老屋的院子里,周加文蹲在屋檐下抽烟,看着雨丝发呆。 远远的,山路上走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女的背个背篓,走得很急。 后面那个男的提着一只老母鸡,笑眯眯地跟着。 周加文眯眼看了会儿,站起来喊: “妈,加美回来了!” 灶房里周善心应了一声,擦着手出来。 周加美已经走到院门口,放下背篓喘气: “这破路,累死个人。” 她身后,赢光保提着鸡跟进来,看见周加文就笑: “加文,吃了没?” 周加文递根烟过去:“吃了吃了,你们咋来了?” “送祝米嘛,” 赢光保接过烟夹耳朵上: “生了娃都不说一声,还是我听人讲的。” 周加文挠挠头:“想着过几天再告诉你们。” 周加美白他一眼: “过几天? 过几天娃都会跑了。” 她说着就往屋里走: “大嫂呢? 我看看娃。” 木玉清正在里屋喂奶 听见外面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把衣服往上拉了拉。 门帘掀开,周加美探进头来: “大嫂,我来了。” 木玉清笑笑:“加美来了,坐嘛。” 周加美走进来,身后跟着赢光保。 赢光保一进门就笑,那笑跟往常一样,眯着眼,露出两排牙。 “大嫂辛苦了,” 他说:“生娃可是大事。” 木玉清点点头,没说话。 小周全还在吃,她侧了侧身,把身子转向床里边。 赢光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移开了,落在周全身上。 “哟,这娃儿,” 他凑近了些:“眼睛大,像他娘。” 木玉清没接话 周加美在旁边说:“那当然,大嫂长得好嘛。”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到周全的襁褓边上。 “大嫂,” 她说:“将就着用,买点鸡蛋补补。” 木玉清连忙说:“加美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拿啥钱。” 周加美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那一块钱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木玉清接过来,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周全吃完,打了个嗝,睁开眼。 赢光保又凑过来: “来,姑爹抱抱。” 他伸出手 木玉清顿了一下,把周全递过去。 赢光保接过周全,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 “这娃,” 他说:“眉眼周正,长大了肯定帅。” 周全盯着他看 眼睛又黑又亮,一眨不眨。 赢光保笑着逗他: “看啥呢? 认得不? 我是姑爹。” 周全还是盯着看 没哭,也没笑。 就那么盯着 周加美在旁边说:“这娃儿眼睛有神,将来肯定聪明。” 赢光保点点头,把周全还给木玉清。 接过去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木玉清的手。 木玉清往后缩了缩 赢光保像没察觉似的,转身去看屋里的摆设。 “这屋有点潮,” 他说:“得晒晒被子。” 周加文在外面喊:“出来坐嘛,屋里挤得很。” 赢光保应了一声,掀开门帘出去。 周加美跟着出去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 周全在她怀里,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院子里,周加文搬了几个小板凳,几个人围坐着说话。 赢光保把那只老母鸡递给周善心: “妈,给大嫂炖汤喝。” 周善心接过鸡笑着说:“来就来嘛,还拿啥东西。” 赢光保说:“应该的,大嫂给周家添了孙子嘛。” 周加美在旁边说:“就是就是,我们家那个,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她说的“那个”是她自己 结婚几年了,还没怀上。 周加文说:“急啥,慢慢来。” 周加美白他一眼:“你倒是不急,你都有儿子了。” 周加文嘿嘿笑 赢光保在旁边抽烟,笑眯眯地听着。 孙元林从堂屋里出来,看见赢光保,点了点头。 赢光保连忙站起来:“爹,您老身体好不?” 孙元林说:“好。” 说完就坐到一边,也不说话。 赢光保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 周善心去灶房杀鸡,周加美跟进去帮忙。 娘俩在灶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加文和赢光保在院子里抽烟,东拉西扯地聊天。 赢光保问:“最近活路咋样?” 周加文说:“就那样,帮人干点零活,混口饭吃。” 赢光保说:“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周加文点点头:“好。” 里屋里,木玉清把周全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那娃儿睡得很香,小嘴一咂一咂的。 木玉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发了一会儿呆。 外面传来周加美的笑声,尖锐刺耳。 木玉清皱了皱眉,没出去。 她不想出去 不想看见那个人 虽然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不想看见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灶房里,周加美一边洗菜一边跟周善心说话。 “妈,我大嫂那人咋样?” 周善心说:“老实人,挺好的。” 周加美说:“我看着也老实,就是不爱说话。” 周善心说:“人家就是那性子,你管人家说不说话。” 周加美撇撇嘴:“我就是问问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哥呢? 还那样?” 周善心叹了口气:“就那样,一天到晚在外头晃,也挣不到啥钱。” 周加美说:“他那人就这样,从小就不着调。” 周善心没接话 周加美又说:“妈,你要是缺啥就跟我说,我那边虽然也不宽裕,但多少能帮点。” 周善心看着她,眼神软了软: “你自己过好就行,别操心我们。” 周加美点点头,继续洗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 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两个素菜。 周加文招呼赢光保喝酒,赢光保摆手说骑车来的,不喝。 周加文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边上,一只手吃饭。 周全醒了,睁着眼睛到处看。 赢光保又逗他:“小周全,看姑爹。” 周全盯着他看,还是不笑。 周加美说:“这娃儿认生。” 木玉清说:“可能吧。” 吃完饭,周加美和赢光保要走了。 周加美把背篓收拾好,跟周善心说了几句话,就往外走。 赢光保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木玉清笑了笑: “大嫂,好好养身体。” 木玉清点点头:“慢走。” 两人走了 山路弯弯曲曲,很快就看不见了。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周善心回灶房洗碗。 木玉清抱着周全回屋,把他放在床上。 那娃儿躺在那儿,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突然说: “你刚才咋不笑呢?” 周全听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笑了,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 “算了,” 她说:“不笑也好。” 下午,太阳出来了。 周善心把被子抱出去晒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翻他那本医书 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山那边是旺阿镇的方向 周加美和赢光保就住在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周全睡醒了,木玉清抱着他出来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周全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胖爹来了 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拎着几根甘蔗。 “给干儿子吃的,” 他说:“现在吃不了,先放着。” 木玉清接过甘蔗笑着说:“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 胖爹摆摆手:“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干儿子的。” 他蹲下来,看着周全。 周全睁开眼,看见胖爹,咧嘴笑了。 胖爹也笑:“还是我干儿子好,见我就笑。” 木玉清说:“他就认你。” 胖爹说:“那当然,我是他干爹嘛。”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站起来跟周加文说话。 “今天有客?”他问 周加文说:“嗯,我妹和妹夫来了。” 胖爹点点头,没再问。 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全,笑眯眯地说: “好好养,我干儿子以后有出息。”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院子里,看着胖爹走远。 那个胖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拐弯的地方。 太阳又往西挪了挪 1996年4月2日,快过完了。 晚上,周全又哭了。 这回哭得不大,哼哼唧唧的。 木玉清抱起来喂,喂完又睡着了。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想啥呢?”木玉清问 周加文说:“没想啥。” 木玉清说:“你妹今天来,你高兴不?”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 “有啥高兴不高兴的,就那样吧。” 木玉清没再问 她知道周加文跟他妹关系一般 从小就一般 周加文是老大,周加美是老二,周加洪是老三。 三个孩子,三个脾气。 周加文是小混混,爱说话有领袖气质,跟任何人都能打交道。 周加美像她妈,嘴碎,爱计较。 周加洪像他自己,混不吝。 木玉清有时候想,这一家人,将来不知道会变成啥样。 但她也只是想想,从来不说。 说了也没用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 月光照进来,洒在周全脸上。 那娃儿睡得很香 木玉清看着他,心里突然踏实了。 不管将来咋样,至少现在,他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1996年4月8日 周全出生的第二十四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那天早上,木玉清打开枕头底下那卷皱巴巴的一块钱,看了很久。 周加文问:“看啥呢?” 木玉清说:“没啥。” 她把钱折好,放进了柜子里那个铁盒子中。 铁盒子里还有几张毛票,是周加文这几天挣的。 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木玉清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周全在床上哼哼,该喂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你要快点长大。” 周全听不懂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加文出门干活 周善心去喂鸡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翻书 木玉清抱着周全,在屋里慢慢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就像天钻坡村的山路,弯弯曲曲,但总归是往前走的。 1996年4月8日的上午,阳光很好。 周全在妈妈怀里,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太阳,又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笑眯眯的胖胖的人,抱着他走来走去。 还有个笑眯眯的瘦瘦的人,站在远处看他。 他不知道这两个笑有什么不同。 但他知道,一个让他想笑。 一个让他不想笑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 第5章:满月酒 1996年4月8日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蒙蒙的 周家老屋的院子里,木玉清正在晾尿布。 竹竿上搭满了,黄的白的,风吹过来一晃一晃。 周全在屋里睡着,难得安静。 山路上又来了两个人 走前面那个男的瘦高个,头发黄巴巴的,走路一晃一晃。 后面那个女的挺着肚子,手里拎个布包,走得不紧不慢。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那男的,笑了。 “加洪!” 他喊:“你***还知道来!” 周加洪走到跟前,也笑: “我侄儿出生,我能不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周加文一根。 周加文接过来,看了看烟牌子: “哟,带过滤嘴的?” 周加洪说:“专门买的,给你长脸。” 兄弟俩蹲在门口,一人一根烟,吞云吐雾。 小杨梅走过来,朝周加文点点头: “大哥。” 周加文说:“弟妹来了,快进屋坐。” 小杨梅没坐,直接往灶房走。 木玉清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小杨梅笑着说:“大嫂,我来帮你。” 她放下布包,挽起袖子,看见盆里泡着的尿布,伸手就去洗。 木玉清连忙说:“别别别,你怀着娃呢,别弄这些。” 小杨梅说:“怀娃咋了,怀娃又不是残废。” 她蹲下来,把尿布捞起来搓。 木玉清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小杨梅,是周加洪去年娶的媳妇。 旺阿镇那边的人,听说家里条件也不好,但人勤快,话不多,见人就笑。 跟周加美不一样 周加美来了只动嘴,小杨梅来了动手。 木玉清也蹲下来,跟她一起洗。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一边洗尿布一边说话。 “几个月了?”木玉清问 小杨梅摸摸肚子:“五个多月了。” “查了没? 男娃女娃?” “没查,” 小杨梅说:“生啥算啥。” 木玉清点点头:“也是。” 小杨梅说:“大嫂你这胎是男娃,有福气。” 木玉清笑笑:“有啥福气,多个讨债的。” 两个女人都笑了 院子里,周加文和周加洪还在抽烟。 周加文看看弟弟的头发说: “你头发咋更黄了?” 周加洪摸摸脑袋:“天生的,有啥办法。” 周加文说:“我小时候也黄,后来黑了,你咋不黑?” 周加洪说:“你那是染的吧?” 周加文踢他一脚:“染个屁,老子没钱染。” 兄弟俩嘿嘿笑 赢光保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走过来。 “老三来了,” 他说:“吃了没?” 周加洪看他一眼,点点头:“吃了。” 赢光保蹲下来,也掏出烟,递给周加洪一根。 周加洪接了,三个人蹲成一排。 屋里,周全醒了。 没哭,就是哼哼。 木玉清擦擦手,进屋去抱他。 小杨梅跟着进去,看见周全,眼睛亮了。 “这娃儿长得好,” 她说:“白白净净的。” 木玉清把周全抱起来,递给她看。 小杨梅凑近了轻声说: “小周全,我是你老婶。” 周全盯着她看,眼睛又黑又亮。 小杨梅说:“他眼睛像你。” 木玉清笑笑:“人家都说像我。” 小杨梅说:“像你好,长大了帅。” 两个女人又笑了 院子里,三个男人抽烟聊天。 周加洪说:“哥,你最近忙啥?” 周加文说:“帮人干点零活,挣不到啥钱。” 周加洪说:“我也差不多,混口饭吃。” 赢光保在旁边说:“慢慢来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加洪看他一眼,没接话。 他对这个姐夫,一直不冷不热。 说不上为啥,就是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总觉得有点假。 但人家也没得罪他,他就懒得说啥。 小杨梅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 “周加洪,”她喊 周加洪回头:“咋了?” 小杨梅说:“去挑水,缸里快没了。” 周加洪弹掉烟屁股,站起来。 赢光保笑了:“老三怕老婆。” 周加洪回头看他:“你怕不怕?” 赢光保还是笑,没答话。 周加洪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挑水。 周加文在旁边嘿嘿笑 小杨梅没理他们,回灶房继续帮忙。 赢光保蹲在那儿,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看着别处。 周加文递根烟给他:“抽不?” 赢光保接过来:“抽。” 两个人继续抽烟,没再说话。 周加洪挑着水桶回来,把水倒进缸里。 小杨梅说:“再挑一担。” 周加洪说:“晓得了。” 他又挑着桶出去 周加文在后面笑:“加洪,你媳妇真厉害。” 周加洪头也不回:“你管得着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赢光保也笑,但笑得有点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 小杨梅帮周善心端菜,忙进忙出。 周加美坐在那儿不动,嗑瓜子。 周加洪看见了,皱皱眉,没说话。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边上,一只手吃饭。 小杨梅坐她旁边,时不时帮她夹菜。 周加文招呼大家喝酒,赢光保说骑车来的不喝,周加洪倒了半碗。 兄弟俩碰了一下,各喝各的。 周全在木玉清怀里睡着了 小杨梅探头看轻声说: “睡得真香。” 木玉清说:“吃饱了就睡,猪一样。” 小杨梅笑了 吃完饭,小杨梅又帮着收拾碗筷。 周加美坐在那儿不动,跟周善心聊天。 周加洪看了姐姐一眼说: “姐,你不动一下?” 周加美白他一眼:“我难得回来一次,还不能歇歇?” 周加洪说:“你歇着,人家小杨梅挺着肚子还干活呢。” 周加美说:“她乐意干,我还能拦着?” 周加洪想说什么,小杨梅在灶房里喊: “周加洪,过来帮忙!” 周加洪弹起来,进去了。 周加美撇撇嘴,继续嗑瓜子。 赢光保在旁边坐着,笑眯眯的,啥也不说。 下午,太阳出来了。 小杨梅把洗好的尿布拿到院子里晒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屋檐下。 小杨梅晒完尿布,也坐下来。 两个女人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聊着家常。 小杨梅说:“大嫂,你们以后有啥打算?” 木玉清说:“能有啥打算,过一天算一天。” 小杨梅说:“我听加洪说,你们想去川东区?” 木玉清点点头:“想是想,但去了也没地方住,也没活干。” 小杨梅说:“慢慢来嘛,总会有办法的。” 木玉清看着她,突然问: “你呢? 以后有啥打算?” 小杨梅摸摸肚子说:“先把娃生下来,然后该咋过咋过。” 她顿了顿又说:“日子嘛,不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木玉清点点头 这话说得对 周全醒了,睁开眼睛。 看见小杨梅,他盯着看。 小杨梅凑过去,轻声说: “小周全,认得我不?” 周全眨了眨眼 小杨梅笑了 胖爹又来了 这回拎着几条小鱼,说是早上在河里捞的。 “给干儿子他妈补补,”他说 木玉清接过鱼笑着说: “胖爹你别老拿东西来。” 胖爹摆摆手:“又不是给你的。” 他蹲下来看周全,那娃儿看见他就笑。 胖爹也笑:“还是我干儿子好。” 周加洪从屋里出来,看见胖爹,点点头。 胖爹说:“老三也来了?” 周加洪说:“来了,看看我侄儿。” 胖爹说:“你媳妇呢?” 周加洪指指灶房:“在里面帮忙。” 胖爹点点头,没再问。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就走了。 周加洪看着他的背影说: “这人真有意思,天天来。” 周加文说:“人家是干爹,不来才怪。” 周加洪说:“他一个人过,也怪可怜的。” 周加文说:“可怜啥,人家自己觉得好就行。” 周加洪点点头,没再说。 傍晚,周加洪和小杨梅要走了。 小杨梅跟木玉清告别说: “大嫂,好好养身体,改天我再来看你。” 木玉清说:“你也是,路上慢点。” 小杨梅摸摸周全的脸轻声说: “小周全,老婶走了。” 周全看着她,没哭也没笑。 小杨梅笑了:“这娃儿,认生。” 周加洪跟周加文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小杨梅走了。 两口子走在山路上,一个瘦高,一个挺着肚子。 太阳快落山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加文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赢光保也走了,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 周加美坐在后座上,抱着背篓。 自行车在山路上颠来颠去,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周加文弹掉烟屁股,站起来。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他旁边。 “都走了,”她说 周加文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善心在灶房收拾,孙元林坐在堂屋里翻书。 周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今天来的人真多。” 周加文说:“都是来看他的。” 木玉清说:“也不知道以后,这些人还能不能常来。”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谁知道呢。” 太阳落下山去 天边烧成一片红 1996年4月8日,就这样过完了。 周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二十四天。 他见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干爹。 见过姑妈,姑爹,小爸,老婶。 他笑过,哭过,吃过,睡过。 他还不知道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姑爹,将来会让这个家四分五裂。 不知道那个挺着肚子的老婶,以后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不知道那个黄头发的瘦高个小爸,会一次又一次结婚离婚。 不知道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爸爸,还会坐三次牢。 不知道那个洗尿布的老婶肚子里怀着的女娃,将来会跟着妈妈去旺阿镇,偶尔回来看爷爷奶奶。 不知道另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娃,会跟这个家越来越远。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他在妈妈怀里。 暖的 饱的 安全的 这就够了 夜里,周全醒了,哭了几声。 木玉清抱起来喂,喂完又睡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屋顶。 木玉清问:“想啥呢?” 周加文说:“想今天的事。” 木玉清说:“啥事?”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 他没说出口的是,今天赢光保看木玉清的那一眼。 就一秒 但他看见了 他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总觉得不对劲 木玉清也没再问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加文看着屋顶,很久没睡着。 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 像一层霜 1996年4月14日。 周全出生的第三十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那天早上,木玉清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铁盒子。 数了数里面的钱。 加起来有十几块了 她把那一块钱也放进去,盖好盒子。 周全在床上哼哼 她走过去,抱起他。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你以后长大了,要对人好。” “对妈好,对爸好,对干爹好。” “对那些真心对你好的人好。” 周全听不懂,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6章:离婚 1996年4月14日。 夜深了 天钻坡村睡得死沉,连狗都懒得叫。 周家老屋的堂屋里,一盏煤油灯还亮着。 孙元林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烟锅子,一口一口抽。 周善心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个小本子。 她不识字,但本子上画着些圈圈杠杠,只有她自己认得。 “粮食还剩多少?”孙元林问 周善心掰着指头算:“包谷还有两口袋,洋芋够吃到六月,腊肉剩三块。” 孙元林点点头,没说话。 周善心继续说:“年底那两头猪,能杀个百十来斤肉。” 孙元林说:“卖还是留?” 周善心说:“留一头,卖一头。” 她顿了顿,又说:“卖了钱,存着,明年加美家盖房子要添钱。” 孙元林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周善心翻了一页本子,指着上面的圈圈说:“加美家那边,地基都看好了,明年开春动工。” 孙元林说:“要添多少?” 周善心说:“怎么也得两三千吧。” 孙元林没吭声。 两三千,不是小数目。 周善心又说:“加洪那边,过两年也得盖,咱们也得添。” 孙元林还是没吭声 周善心翻着本子,自言自语地算着账,算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明年添加美家,后年添加洪家,紧巴巴的,但也够。” 孙元林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床沿上。 磕得响 “周全的满月酒,” 他开口了:“办不办?” 周善心愣了一下 她放下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办,” 她说:“简单点。” 孙元林看着她 周善心说:“老大也没几个钱,咱们不办,村里人要嚼舌根。” 孙元林说:“那得花多少?” 周善心想了想:“请两桌客,买点肉,打点酒,百十块钱吧。” 孙元林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善心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睡吧,” 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吹灭煤油灯,屋里黑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孙元林坐在黑暗里,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周善心在床上躺下,听见他在抽烟说: “还不睡?” 孙元林说:“抽完这锅。” 周善心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 孙元林抽着烟,想着事。 想周全的满月酒 想加美家的房子 想加洪家的房子 想这三个儿女 老大周加文,三十好几了,还是不着调。 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不到啥钱。 娶个媳妇倒是老实,就是跟着他受苦。 老二周加美,嫁到旺阿镇去了。 婆家条件一般,但也比老大这边强。 就是那女婿赢光保,孙元林总觉得不对劲。 笑眯眯的,对谁都客气,但眼睛后面还有双眼睛。 老三周加洪,也是小混混一个。 好在娶的那个小杨梅,人勤快,心肠好。 现在怀着娃,还大老远跑来帮忙。 孙元林想着想着,烟抽完了。 他把烟锅子磕干净,躺下来。 周善心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 孙元林睁着眼,看着屋顶。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 他想起周全出生那天,那三炷香。 三长两短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 命里带东西的人,小时候都看得出来。 那娃儿的眼睛,跟别的娃儿不一样。 太亮了 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孙元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咋样,先把满月酒办了吧。 毕竟是周家的孙子 隔壁屋里,周全醒了。 没哭,就是哼哼。 木玉清迷迷糊糊地伸手,把他抱起来。 那娃儿在她怀里拱了拱 木玉清也睡着了 周加文在旁边,睡得像头猪。 月光照进来,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1996年4月14日的深夜,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周善心起来做早饭。 木玉清抱着周全出来,坐在灶房里烤火。 周善心一边烧火一边说:“周全满月酒,要办的。” 木玉清愣了一下:“妈,不用了吧,家里也不宽裕。” 周善心说: “再宽不宽裕,也得办。 头胎孙子,不办不像话。” 木玉清没再说什么 周善心说:“就简单办两桌,请请亲戚,花不了多少。” 木玉清点点头 周加文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说: “办啥满月酒,浪费钱。” 周善心白他一眼:“你懂个屁。” 周加文不敢吭声了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翻他那本医书。 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疯子可治,人心难医。” 他抬起头,看着灶房里的周善心。 她在忙里忙外,嘴里还在念叨着满月酒要准备些啥。 孙元林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中午,胖爹来了。 这回拎着块腊肉,说是去年存的。 “给干儿子办满月酒用,”他说 周善心接过腊肉笑着说: “胖爹你太客气了。” 胖爹摆摆手:“应该的。” 他走到屋里,看周全。 那娃儿醒着,看见他就笑。 胖爹也笑:“还是我干儿子好。”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出来跟周加文说话。 “满月酒定在哪天?” 周加文说:“四月二十二,正好满月那天。” 胖爹点点头:“到时候我来帮忙。” 周加文说:“不用,你坐着吃就行。” 胖爹笑笑,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全。 那娃儿在木玉清怀里,正盯着他看。 胖爹朝他挥挥手,走了。 下午,周加美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赢光保。 进门就喊:“妈,听说要给周全办满月酒?” 周善心说:“你消息倒灵通。” 周加美说:“我哥告诉我的。” 她坐下来,跟周善心说话。 “办几桌?” “两桌。” “请哪些人?” “就咱们自家,再加胖爹,隔壁刘奶奶,差不多了。” 周加美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帮着干了点活,就走了。 走的时候,周善心送她到门口。 周加美压低声音说: “妈,办满月酒的钱,你别全出,让我哥自己出点。” 周善心愣了一下 周加美说:“他都当爹了,不能啥都靠你们。” 周善心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加美走了 周善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回到灶房,木玉清正在洗碗。 周善心看着她突然说: “满月酒的钱,你让加文也出点。” 木玉清愣了一下,抬起头。 周善心说:“他都当爹了,该担点责任了。” 木玉清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周加文回来,木玉清跟他说了这事。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我出。” 木玉清看着他 周加文说:“我明天去找活干,多挣点。” 木玉清说:“你不是天天在干活吗?” 周加文说:“那点钱不够,得找个工价高的。” 他顿了顿又说:“实在不行,我去矿上看看。” 木玉清脸色变了:“矿上危险,别去。” 周加文说:“危险啥,人家干得好好的。” 木玉清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反正不许去。” 周加文不说话了 他知道木玉清是为他好 但心里还是憋得慌 夜里,周全又醒了。 木玉清抱起来喂奶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看着屋顶。 “我想好了,” 他突然说:“明天去川东区看看。” 木玉清愣了一下:“去川东区干啥?” 周加文说:“那边活多,工价也高,比在村里强。”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我和周全呢?” 周加文说:“你们先在村里待着,等我站稳了脚,来接你们。” 木玉清没说话 周全吃完奶,又睡着了。 木玉清把他放回床上,躺下来。 周加文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 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木玉清点点头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圆了。 1996年4月14日,就这样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真的走了。 背着个蛇皮袋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走上山路。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送他。 周加文走了几步,回头看看。 那娘俩站在晨光里,一个抱着一个,眼睛都看着他。 他挥挥手,转身继续走。 走了好远,再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再回头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路上。 周加文走了一上午,下午到了川东区。 街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多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饿了,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吃完继续走,找活干。 问了几家,都说不要人。 天快黑了,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蹲在街角,抽了根烟。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点发虚。 但想了想家里的媳妇和儿子,又站起来,继续走。 晚上,他在一个工棚里找到个睡觉的地方。 一个老乡收留的他,说工地上明天可能缺人。 周加文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工地的机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木玉清,想周全。 想他们这会儿在干啥 想周全有没有哭 想木玉清一个人带娃累不累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周全冲他笑。 1996年4月20日。 周全出生的第三十六天。 他又长大了六天。 木玉清在村里,每天照样带娃,干活,等周加文回来。 周加文在川东区,找到了活,开始挣钱。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胖爹来了,带着块新布,说是给干儿子做衣裳的。 周加美和赢光保来了,拎着两瓶酒。 周加洪和小杨梅也来了,小杨梅肚子又大了些,走路都费劲。 隔壁刘奶奶来了,村里几个亲戚也来了。 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周善心忙里忙外,脸上带着笑。 孙元林坐在桌上,喝酒,吃菜,不怎么说话。 木玉清抱着周全,挨桌敬酒。 那娃儿今天很乖,没哭,就睁着眼睛到处看。 看见胖爹,笑了一下。 看见赢光保,不笑了。 赢光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逗他: “小周全,看姑爹。” 周全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木玉清侧了侧身,把他抱开。 吃完酒席,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加美走的时候,又跟周善心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木玉清没听见。 但看见周善心点了点头 周加洪和小杨梅走的时候,小杨梅过来抱了抱周全。 “小周全,” 她说:“老婶走了,下次来看你。” 周全看着她,没笑也没哭。 小杨梅摸摸他的脸,跟木玉清告别,走了。 胖爹走得最晚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 那娃儿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小周全,你要好好长大。” 周全打了个哈欠 胖爹笑了,把他还给木玉清。 “我走了,” 他说,“好好养。” 木玉清点点头:“胖爹慢走。” 胖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胖胖的背影走远。 太阳落山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 1996年4月22日, 那天晚上,周善心和孙元林又算了回账。 办满月酒花了九十八块钱 周加文寄回来五十块,说是这个月挣的。 周善心把那五十块放进铁盒子里,跟别的钱放在一起。 “加文懂事了,”她说 孙元林抽着烟,没说话。 周善心又说:“加美说的也对,他都当爹了,该担责任了。” 孙元林磕了磕烟锅子 “加美家盖房子,” 他说:“你打算添多少?” 周善心想了想:“先添两千吧,不够再说。” 孙元林点点头 周善心说:“加洪那边,也存着,过两年也要盖。” 孙元林还是点点头 周善心把账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屋里黑了 月光透进来,洒在地上。 孙元林坐在黑暗里,抽完最后一锅烟。 烟锅子磕在床沿上,磕得响。 1996年4月22日的深夜,周全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个满月酒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爸爸去了川东区打工 不知道奶奶在算计着给姑妈家和小爸家添钱 不知道那些笑眯眯的亲戚,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现在,他在妈妈怀里。 暖的 饱的 安全的 这就够了 第7章:单独的话 1996年4月28日 天钻坡村的早晨亮得很早 周家老屋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柴火烧得噼啪响。 周善心天不亮就起来,杀鸡,切肉,蒸米糕。 木玉清抱着周全,想帮忙插不上手,只能在边上干着急。 周加文昨天从川东区赶回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蹲在门口抽烟,见人就发一根。 “今天是我儿子满月,” 他说:“多吃多喝。” 胖爹来得最早 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套小衣裳,一双虎头鞋,都是手工做的。 “给我干儿子的,”他说 木玉清接过篮子,眼眶有点热。 胖爹摆摆手,去看周全。 那娃儿刚醒,睁着眼睛到处看,看见胖爹就笑。 胖爹也笑,把他抱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满月了,” 他说:“长大了。” 周加美和赢光保来了 周加美背个背篓,里面装着几把挂面,一刀腊肉。 赢光保空着手,笑眯眯地进门,见人就点头。 “大哥,” 他走到周加文跟前:“恭喜恭喜。” 周加文递烟给他:“抽烟。” 赢光保接了,夹在耳朵上,没抽。 周加洪和小杨梅也来了 小杨梅肚子又大了些,走路扶着腰,但脸上笑着。 她进门就找木玉清,两个女人凑一块说话。 “你肚子这么大了还跑来,”木玉清说 小杨梅说:“不来哪行,周全满月呢。” 她看着周全,摸了摸他的脸。 那娃儿盯着她看,眼睛亮亮的。 隔壁刘奶奶来了,对门张家来了,村里几个沾亲带故的也来了。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四张桌子摆开,碗筷摆好,菜一道道端上来。 周善心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着。 孙元林坐在角落里,抽着烟锅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他很少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看周加文发烟的样子 看周加美说话的样子 看赢光保笑的样子 看小杨梅帮忙的样子 看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抽烟。 酒席开始了 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坐一桌,还有两桌是亲戚和邻居。 周加文端着酒碗,挨桌敬酒。 “吃好喝好,” 他说:“今天是我儿子满月,大家别客气。” 胖爹坐在男桌,跟他碰了一下碗,喝了一大口。 赢光保坐旁边,也端着碗,笑眯眯地喝。 喝着喝着,他脸红了。 话也多起来 “大哥,” 他拍着周加文的肩膀:“以后有啥困难,找妹夫。” 周加文愣了一下笑了:“你比我还小两岁?” 他指了指周全那边:“那是你儿子,也是我外甥,我当姑爹的,能不帮?” 周加文笑着点头:“好好好,找你找你。” 赢光保又喝了一口继续说:“大哥你别嫌我话多,我是真心实意的。” 周加文说:“知道知道。” 周加洪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他看了赢光保一眼,又看了一眼,低头夹菜。 女桌那边,周加美正跟几个婶子说话。 “我家那个,” 她指了指赢光保:“就是心好,见谁都想帮。” 一个婶子说:“那好啊,心好的人有福。” 周加美笑笑,继续吃菜。 小杨梅坐在木玉清旁边,轻声问她: “大嫂,你身体咋样?” 木玉清说:“好多了,现在能下地干活了。” 小杨梅说:“别太累,带娃要紧。” 木玉清点点头 周全在她怀里睡着了 满月酒,吵吵闹闹的,他居然睡着了。 小杨梅看看他笑着说: “这娃儿乖,这么多人都吵不醒。”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男桌那边,赢光保越喝越多。 话也越来越密 “大哥,” 他又拍周加文肩膀: “你知道不,我最佩服你啥?” 周加文说:“啥?” 赢光保说:“你能吃苦。”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这些人,就你最苦,但你从来不叫苦。” 周加文笑了:“苦啥苦,过日子嘛。” 赢光保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 “来,大哥,我敬你。” 周加文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喝了。 周加洪在旁边说:“姐夫,你少喝点,一会儿咋回去?” 赢光保摆摆手:“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又倒了一碗 胖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只是时不时看看赢光保,再看看木玉清那边。 木玉清站在人群外,抱着周全。 她没有上桌吃饭,就站在那儿,看着热闹。 赢光保喝完那碗酒,站起来,晃了晃,朝木玉清那边走过去。 周加文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赢光保回头笑笑:“看看我外甥。” 他走到木玉清跟前,低头看周全。 那娃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赢光保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对木玉清说: “大嫂,你辛苦了。” 木玉清往后退了半步说:“应该的。” 赢光保笑笑,伸手想去摸周全的脸。 木玉清侧了侧身,让开了。 赢光保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还是笑:“这娃儿长得好,像你。” 木玉清没接话 赢光保站了两秒,转身回去了。 木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酒桌,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说不上为什么 他笑得很正常,说话也很正常。 但就是让她不舒服 像有只虫子在背上爬,抓不着,赶不走。 小杨梅走过来轻声问:“大嫂,咋了?” 木玉清摇摇头:“没事。” 小杨梅看看赢光保的背影,又看看木玉清,没说话。 酒席继续 菜吃完了,酒喝完了,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加美和赢光保走得最早 赢光保喝得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 周加美扶着他,跟周善心告别。 “妈,我们走了,”她说 周善心点点头:“路上慢点。” 赢光保回头,朝院子里的人挥挥手,笑眯眯的。 “走了啊,” 他说:“改天再来。” 周加文送他们到门口 赢光保又拍他肩膀:“大哥,记住我说的,有事找我。” 周加文点头:“好。” 两人走了 周加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抽了根烟。 周加洪和小杨梅走得晚些 小杨梅帮周善心收拾完碗筷,才说要走。 木玉清送她到门口 “路上慢点,” 她说:“你怀着娃呢。” 小杨梅说:“没事,周加洪扶着我。” 她看看木玉清怀里的周全轻声说: “大嫂,有事跟我说。” 木玉清愣了一下 小杨梅没解释,跟着周加洪走了。 木玉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话。 有事跟我说 说啥? 胖爹走得最晚 他抱着周全,在院子里又走了两圈。 那娃儿醒了,在他怀里东张西望。 胖爹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小周全,满月了,长大了。” 周全眨了眨眼 胖爹笑了 他把周全还给木玉清说: “我走了。” 木玉清说:“胖爹慢走。” 胖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看木玉清,看看周全,再看看院子里的人。 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善心在灶房里刷碗,周加文在收拾桌椅。 孙元林还坐在角落里,抽着烟锅子。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开始发红。 周全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今天来了好多人。” 周加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嗯,都来了。” 木玉清说:“你妹夫喝多了。” 周加文说:“高兴嘛,多喝两杯正常。”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的那些话,你信不?” 周加文愣了一下:“啥话?” 木玉清说:“有事找他的那些。” 周加文笑了:“酒话,听听就行,别当真。” 木玉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那句话还在。 有事找我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事。 也不知道真有事了,会不会找他。 她只知道,那个人笑的时候,她心里发毛。 这就够了 晚上,周全醒了,哭了几声。 木玉清抱起来喂奶,喂完又睡了。 周加文躺在她旁边,看着屋顶。 “我今天挣的钱,” 他说:“给妈了,让她存着。” 木玉清说:“嗯。” 周加文说:“我明天还得回川东区,那边活不能停。” 木玉清说:“嗯。” 周加文侧过身看着她:“你一个人带娃,行不?” 木玉清说:“有啥不行的,村里这么多人,帮忙的人多。”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事就找妈,找胖爹,别自己扛。” 木玉清点点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 1996年4月28日,周全的满月酒,就这样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又走了。 背着那个蛇皮袋子,走上山路。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送他。 周加文走了几步,回头看看。 那娘俩站在晨光里,跟上次一样。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再回头 木玉清看着他走远,低头看看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睁着眼睛,也在看那条山路。 木玉清轻声说:“爸爸去挣钱了,给你买好吃的。”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笑了,抱着他回屋。 院子里,周善心在喂鸡。 孙元林坐在门槛上,翻他那本医书。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木玉清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抱着周全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赢光保那个笑。 还有小杨梅那句话 有事跟我说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一切都会好好的 周全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1996年4月28日的上午,太阳很好。 木玉清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周全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是自己满月 不知道来了多少亲戚 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姑爹,让妈妈心里发毛。 不知道那个挺着肚子的老婶,说了句奇怪的话。 不知道爸爸又去川东区打工了 他只知道,现在在妈妈怀里。 胖爹又来了 这回空着手,就来看看。 他蹲下来,看着周全。 那娃儿看见他就笑 胖爹也笑:“干儿子好。” 他逗了一会儿周全,跟木玉清说话。 “加文走了?” 木玉清点点头 胖爹说:“他在那边干啥活?” 木玉清说:“听说是帮人搬货,工价还行。” 胖爹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看看远处的山。 “那边,” 他指了指:“就是旺阿镇的方向。” 木玉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山那边,是周加美和赢光保住的地方。 胖爹看了一会儿说:“那地方,我去过。” 木玉清问:“咋样?” 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咋样。” 他没解释,转身走了。 木玉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冒出那个念头。 胖爹知道啥? 她没问 问了也不会说 太阳往西挪了挪 1996年4月28日,快过完了。 周全满月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8章:万年河 周加文在外面打工,现在是晚上,他累的睡着了。 梦里 时间跳跃到小周全还没办满月酒之前: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蒙蒙的 周家老屋里,木玉清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周全。 那娃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 木玉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周善心已经在烧火。 看见她进来,周善心说: “咋起这么早?” 木玉清说:“加文今天要走,给他做点早饭。” 周善心点点头没说话 木玉清和面,烙饼。 烙了三张饼,又煮了两个鸡蛋。 周加文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坐下,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 木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周加文嚼着饼问: “周全呢?” 木玉清说:“还睡着。” 周加文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一张饼,他抬起头,看着木玉清。 “我想好了,” 他说:“这次去川东区,可能时间长点。” 木玉清愣了一下: “多长?” 周加文说:“好干就一直干,要多赚点钱。”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带着孩子跟你一起去。” 周加文摇头: “娃还小,以后再说” 木玉清说: “我带周全一起去。” 周加文还是摇头: “去打工很苦的,我不舍得,以后再说吧。” 木玉清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加文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稳定一点” 他说:“就来接你们。” 木玉清点点头,眼眶红了。 周加文把剩下的饼吃完,站起来。 “我去看看周全。” 他走进里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娃儿。 周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周加文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娃儿动了动,没醒。 周加文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儿子,” 他轻声说: “爸爸要走了” 周全还是没醒 周加文直起身,站了两秒,转身出去。 木玉清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还是那个蛇皮袋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几块饼。 周加文接过袋子,背在肩上。 “我走了,好好照顾小全和爸妈,辛苦你了”他说 木玉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周全突然哭了。 那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 木玉清站住了 周加文也站住了 “我去看看,”木玉清说 她跑回屋里,抱起周全。 那娃儿在她怀里,扯着嗓子哭。 木玉清轻轻拍他哄他: “乖,不哭不哭,妈在这儿。” 周全不理她继续哭 周加文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哭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胖爹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背着手走过来。 “咋了?”他问 周加文说:“周全哭呢。” 胖爹说:“我看看。” 他走进屋里,看见木玉清抱着周全,那娃儿哭得满脸通红。 胖爹伸出手:“来,给我。” 木玉清把周全递过去 胖爹接过周全,抱在怀里。 那娃儿哭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停了 周全睁开眼,看着胖爹,不哭了。 胖爹笑了:“干儿子” 周加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啥。 胖爹抱着周全,走到院子里。 “要走?”他问周加文 周加文点点头:“去川东区找活干。” 胖爹说:“去吧,这娃我帮你看着。” 周加文愣了一下 胖爹说:“放心,有我在,哭不了。” 周加文看看胖爹,看看他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在胖爹怀里,安安静静的,眼睛东张西望。 周加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周全的脸。 “儿子,” 他说,“爸走了,要听话乖乖的?” 周全看着他,没哭。 周加文直起身,看了木玉清一眼。 木玉清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哭了出来 周加文转身,背着蛇皮袋子,走出院子。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娘俩站在院子里,胖爹抱着周全站在旁边。 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看着他。 他挥挥手,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山路由宽变窄,由近变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木玉清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胖爹抱着周全,站在她旁边。 “进屋吧,” 他说:“外面冷容易感冒” 木玉清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周全在胖爹怀里,打了个哈欠。 胖爹低头看他,轻声说: “加文去挣钱了,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周全眨了眨眼 胖爹笑了 他把周全还给木玉清说: “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木玉清说:“胖爹,谢谢你。” 胖爹摆摆手:“谢啥,我是他干爹。” 他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边。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你爸走了。” 周全听不懂 木玉清说: “他要挣钱养我们。” 周全还是听不懂 木玉清说: “你要快点长大。”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把他抱紧,脸贴着他的脸。 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周全动了动,没哭。 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妈妈。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两滴。 周全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木玉清握住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抱着他,流着泪,坐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娘俩身上。 周全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木玉清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去。 灶房里,周善心在刷碗。 看见她进来,周善心说: “走了?” 木玉清点点头 周善心说: “走了好,男人嘛,总要出去挣钱。”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看了她一眼说: “别哭了,男人总要出去赚钱嘛,你要多习惯习惯。” 木玉清点点头,拿起抹布,帮她刷碗。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一个刷碗,一个擦碗,谁也没再说话。 中午,木玉清喂完周全,抱着他出来晒太阳。 那娃儿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胖爹又来了 这回空着手,就来看看。 他蹲下来,看着周全。 “干儿子今天乖不乖?”他问 木玉清说:“乖,没怎么哭。” 胖爹点点头,伸手戳了戳周全的小脸。 那娃儿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胖爹笑了:“力气还不小。” 木玉清也笑了 胖爹逗了一会儿周全,站起来。 “加文走了,” 他说:“你一个人带娃,有啥困难就说。” 木玉清点点头 胖爹说:“别不好意思,我是干爹,应该的。” 木玉清说:“好。” 胖爹走了 木玉清看着他走远,低头看看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又睡着了。. 太阳晒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木玉清轻轻把他抱紧 下午,周加美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赢光保。 进门就问: “大嫂,听说我哥走了?” 木玉清说:“走了,早上走的。” 周加美坐下来,叹了口气。 “他那人就这样,待不住。”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美看看她怀里的周全说: “你一个人带娃,很辛苦?” 木玉清说:“还行。” 周加美说:“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木玉清点点头 周加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全。 那娃儿醒着,正盯着她看。 周加美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木玉清一个人躺在床上。 周全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 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想周加文 想他这会儿到哪儿了 想他找到活没有 想他吃没吃饭 想他睡在哪儿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侧过身,看着周全。 月光照进来,洒在那娃儿脸上。 他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木玉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轻声说:“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周全在梦里咂了咂嘴 木玉清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的时间到了周全的满月酒这天,周加文继续睡着,嘴角挂起了幸福的微笑。 ………………………………………………………………………… 第二天,木玉清起来,和往常一样干活。 喂周全,洗尿布,帮周善心做饭。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只是少了周加文,没有他在家,仿佛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都显得空了些 周善心话更少了 孙元林还是坐在院子里翻书 胖爹每天来一趟,看看周全,坐一会儿就走。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周全一天一天长大 他学会了盯着人看 学会了抓住伸过来的手指 学会了在妈妈怀里蹬腿 学会了看见胖爹就笑 但他还没学会叫爸爸。 几天后,木玉清收到一张汇款单。 周加文寄来的,五十块钱。 汇款单上还有一行字,是邮局的人代写的: “都好,勿念。” 木玉清拿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 周善心在旁边说: “加文寄钱回来了葛?” 木玉清点点头,把汇款单递给她。 周善心看了看说: “五十块,很多了。” 她把汇款单还给木玉清说: “儿媳妇收好,别丢了。” 木玉清点点头,把汇款单折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钱 有周加文以前给的 木玉清盖上盒子,放回柜子里。 周全在床上哼哼 她走过去,抱起他。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儿子,爸爸寄钱回来了,他终于靠谱点了。”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说: “爸爸在外面辛苦挣钱,给我们花,开心吗?” 周全还是眨眼 木玉清笑了 窗外,太阳很好。 晒进来,暖洋洋的。 她抱着周全,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周善心在喂鸡。 孙元林坐在门槛上翻书。 胖爹从院门口经过,朝屋里挥了挥手。 木玉清也挥了挥手 胖爹笑了笑,走了。 日子就这样 一天一天 平平淡淡的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周全 那娃儿在她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她突然想起周加文走那天,胖爹说的话。 “去吧,这娃我帮你看着。”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想,这句话,真好。 有人帮忙看着,真好。 周全又打了个哈欠 木玉清把他抱紧 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天钻坡村的周家老屋里,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她的儿子,站在窗前。 外面有鸡叫,有风声,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那娃儿的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像这个村子里的日子 木玉清抱了很久,直到周全睡着。 她才轻轻转身,把他放回床上。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角落都扫到 扫完了,又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道缝都擦到 周善心进来,看见她在干活说: “歇会儿吧。” 木玉清说:“不累。” 继续扫着地 周善心看看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儿媳妇,是在用干活打发时间。 干活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干活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快些。 周善心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木玉清继续擦桌子 擦完桌子,又去洗尿布。 洗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块都搓好几遍 搓完,又去晾。 晾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块都扯得平平整整 晾完尿布,太阳快落山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 那片红,跟周加文走那天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周全醒了,在床上哼哼。 她抱起他 那娃儿吃得很有劲。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突然说: “你爸不在,你要乖一点,妈妈也很累啊” 周全听不懂,只顾着吃。 木玉清笑了 窗外的红慢慢变暗 天黑了 又一天过完了 还有好多好多天,要等。 但木玉清不急 农村就是这样,男人外出赚钱养家,女人在家带孩子照顾父母。 只要周全在她怀里,她就能等。 等多久都行 第9章:彩票 1996年5月8日 周加文一早起来,就在翻衣服口袋。 翻完这件翻那件,翻完柜子翻床底。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边看。 “找什么?” “钱。” 周加文头也不抬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翻了一阵,站起来。 “给我两块钱。” 木玉清看着他 “打彩票,” 周加文说:“今天开奖。” 木玉清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沓钱,数了两块,递给他。 周加文接过来,揣进兜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中午不回来吃了。” 木玉清没应 周加文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着那个背影顺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的。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全在她怀里,醒着,也看着那条路。 他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 他只是看 周善心从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盆。 “玉清,站着干啥?” 木玉清回过神:“没。” 周善心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那条路。 “加文又去打彩票了?”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叹气: “那人,就这点不好。 钱没挣几个,尽往彩票站跑。” 木玉清没接话 周善心看看她怀里的周全,伸手摸了摸脸。 “这孩子乖,不哭不闹。” 木玉清点头 周善心站了一会儿,端着盆走了。 木玉清又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周全回屋。 屋里空空的,就她们母子俩。 她把周全放在床上,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擦桌子,叠衣服。 做着做着,又停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树,是那条看不见的路。 她想起嫁过来那年,周加文也是这样,天天往外跑。 那时候她以为他忙 后来才知道,是去打牌,打彩票,跟人混。 她没说过什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只是做自己的事,种地,喂鸡,做饭,现在多了个孩子。 但今天,她忽然想站一会儿。 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 看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 中午,周加文没回来。 木玉清自己吃了饭,喂了周全,抱着他去周善心那边坐。 周善心在喂鸡,周桐桐在地上爬。 周加洪不在,去地里干活了。 “妈,” 木玉清坐下来:“加文从小就爱打彩票吗?” 周善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小就爱? 他从小就爱玩 打牌 打鸟 打架 什么都爱。”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继续说: “他爹说过他多少次,不听。 后来也懒得说了。” 她看看木玉清又说: “你嫁过来这些年,受委屈了。” 木玉清摇头 周善心叹气: “他那个人,心不坏,就是不稳。 等再大点,就好了。” 木玉清点点头 她没问“再大点是多大”。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下午,周加文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彩票,脸上带着笑。 “中了没?”木玉清问 “没,” 周加文说:“下次肯定中。” 他把彩票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点了根烟。 木玉清看着他,没说话。 周全在床上,看着房顶。 周加文抽完烟忽然说: “等我中了,给你们娘俩盖大房子。”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又说:“盖两层,楼上楼下,外面贴瓷砖。” 木玉清说:“好。” 周加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木玉清坐着,看着他的背。 那张背很宽,但看起来没什么力气。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说过这种话。 “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城里。” 城里没去 房子也没盖 只有彩票,一张又一张。 她低下头,看着周全。 周全也看着她 “你爸,” 她小声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全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闪。 但没掉下来 晚上,周加文又出去了。 说是去周加洪那边喝酒 木玉清一个人在家,抱着周全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核桃树、杨梅树上。 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 她忽然想起赢光保那天说的话。 “有难处,找我。”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不需要找任何人 她只是抱着儿子,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快满了。 周全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又睡着了。 这孩子,吃饱了就睡,很少哭。 她想,也许是胖爹的缘故。 拜了胖爹,就不哭了。 她想起胖爹的笑,那种笑跟赢光保的不一样。 胖爹的笑,看着心里踏实。 赢光保的笑,看着心里发毛。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感觉。 山那边,周加文在周加洪家喝酒。 两兄弟坐在地上,就着一碗花生米,喝包谷酒。 周加洪喝得慢,一杯酒半天没下去。 周加文喝得快,一杯接一杯。 “老三,” 周加文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 周加洪没说话 “女人嘛,有的是,” 周加文说:“过两年,找个更好的。” 周加洪还是不说话 周加文又喝了一杯,脸红了。 “我跟你说,女人不能惯。 你越惯,她越跑。” 周加洪抬起头,看着他。 “哥,” 他说:“你知道小杨梅为啥走吗?” 周加文愣了一下 “为啥?” 周加洪低下头,没答。 周加文等着,等了一会儿,他没说。 “到底为啥?”周加文又问 周加洪摇头:“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睡这儿?”周加文问 “嗯。” 周加文一个人坐着,又喝了一杯。 喝完,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木玉清还坐在院子里。 “还没睡?”他问 木玉清摇头 周加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 周全睡着了,在木玉清怀里。 周加文看着儿子,忽然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木玉清转头看他 周加文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没出息,挣不到钱,让你跟着受苦。”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又抽了一口 “但咱儿子,” 他说:“不能像我。” 他看着周全,看了很久。 “他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儿子抱紧了一点 烟抽完了,周加文站起来。 “睡吧。” 木玉清点头,抱着周全进屋。 躺在床上,她没睡着。 她想着周加文刚才说的话。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 周全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这辈子,会坐三次牢。 第一次,周全五岁。 第二次,周全十五岁。 第三次,周全二十九岁。 每次出来,头发都白一点。 最后一次出来,奶奶已经死了。 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爱打彩票的男人,坐在月光下说: “咱儿子要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日子还得过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8日(周全出生第54天,即1个月零24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9章(时间累计+54天) 第10章:银镯子 1996年5月14日 太阳刚爬上山顶 木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有人喊“姐”,回头一看,愣住了。 “小全?” 小舅站在院门口,背着个布包,满头是汗,脸上笑着。 “姐,” 他走过来:“我来看小周全。” 木玉清放下手里的衣服,迎上去。 “你咋来了? 路那么远。” “坐车来的,” 木昌隆说:“到龙乌镇下车,走过来的。” 木玉清看着他,眼睛红了。 “走过来的? 十几里路呢。” “不远,” 木昌隆笑:“我年轻,走得动。” 他往屋里看:“小周全呢?” “屋里睡着呢,” 木玉清说:“快进来。” 木昌隆跟进屋,走到床边,低头看。 周全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眉头还是皱着。 “这孩子,” 木昌隆说:“长得真好。”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 “给周全的,” 他说:“我打的。” 木玉清接过来,看了看。 镯子不大,正好适合婴儿戴。 上面刻着花纹,简单的几道,但很匀称。 “你哪来的钱?” 木昌隆笑笑: “攒的 在宁晋那边找了活,包吃住,钱攒下来了。” 木玉清看着他,弟弟瘦了,黑了,但眼睛有神。 “安顿好了?” “好了,” 木昌隆说:“在那边上门,媳妇是当地人,人好。” 木玉清愣了一下:“上门?” “嗯,” 木昌隆点头: “她家就一个闺女,招女婿。 我想着,有个家,安定。” 木玉清没说话 弟弟去宁晋区上门,她是知道的。 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姐,” 木昌隆说: “你别多想 上门就上门,我过得好就行。” 木玉清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下头,假装看镯子,不让弟弟看见。 木昌隆在旁边坐下 “姐夫呢?” “去镇上了,” 木玉清说:“打彩票。” 木昌隆沉默了一会儿 “姐,” 他说:“你要是有难处,就跟我说。” 木玉清抬头看他 “我在那边安顿好了,” 木昌隆说:“以后有事说话。” 木玉清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笑着说:“沙子进眼睛了。” 小舅没戳穿她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周全。 “这孩子有福相,” 他说:“以后肯定比我们有出息。” 木玉清点头 周全醒了,睁开眼睛。 他看着床边这个陌生人,不哭,只是看。 小舅笑了: “认识我? 我是你舅。” 周全当然不认识 但他看着小舅,眼睛跟着他转。 小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乖,” 他说:“长大了舅舅带你去玩。” 木玉清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周加文从镇上回来,进门看见木昌隆,愣了一下。 “小昌来了?” “姐夫。”小舅站起来 周加文拍拍他肩膀: “瘦了 吃饭没?” “还没。” “那留下吃饭,” 周加文说:“让你姐做。” 木玉清去做饭,木昌隆和周加文坐在院子里说话。 周加文掏出烟,递给木昌隆一根。 木昌隆摆摆手:“不抽了。” 周加文笑了:“咋了,上门了就不抽烟了?” 小舅笑笑:“媳妇不让。” 周加文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那边咋样?” “还行,” 木昌隆说:“岳父岳母人好,媳妇也勤快。” 周加文点头:“那就好。” 木昌隆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 “姐夫,你还打彩票?” 周加文吐出一口烟: “打啊,咋了?” 小舅没说话 周加文说:“等中了,给你姐盖房子。” 小舅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吃饭,木玉清做了腊肉,炒了洋芋,煮了白菜汤。 木昌隆吃了两碗饭说: “姐做的饭还是和以前好吃。” 木玉清笑了:“那就多吃。” 木昌隆看看周全,周全躺在旁边的摇篮里,醒着看房顶。 “这孩子乖,” 木昌隆说:“不哭不闹。” “嗯,” 木玉清说:“就是刚出生那几天哭,后来拜了胖爹,就好了。” “胖爹?” “隔壁村的,” 周加文说:“小孩见了他就不哭。” 木昌隆点点头,又看看周全。 吃完饭,木昌隆要走。 “不多住两天?”木玉清问 “不了,” 木昌隆说: “明天还要上工 请了一天假,得回去。” 木玉清送他到门口 木昌隆把布包背上,回头看她。 “姐,” 他说:“记住我的话,有事说话。” 木玉清点头 木昌隆走了,顺着山路往下。 木玉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周全在屋里哼了一声 她转身回去,抱起儿子。 周全看着她,小手伸出来,抓她的衣服。 她把儿子抱紧低头说:“你舅舅来看你了。” 周全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闪。 但没掉下来 晚上,周加文把那对银镯子拿起来看。 “打得不赖,” 他说,“小昌有心了。” 木玉清把镯子给周全戴上 大了点,但好看。 周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伸手去摸。 “喜欢?”木玉清问 周全当然不会答 但他一直看着那对镯子,看了很久。 周加文躺下来,点了根烟。 “你弟那人,” 他说:“踏实。”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又说:“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看他一眼 周加文抽着烟,看着房顶。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你弟不一样,他能过好。” 木玉清还是没说话 她把周全放进摇篮,自己躺下来。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照在摇篮上。 周全睡在月光里,手腕上的银镯子反着光。 她看着那点光,想起弟弟说的话。 “以后有事说话。”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以后有事,她真的会去找他。 因为她只有这一个弟弟。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14日(周全出生第60天,即2个月整)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0章(时间累计+60天,即2个月) 第11章:送木昌隆 1996年5月21日 班车是下午两点的 木昌隆站在村口,背着那个来时的布包,回头看了看天钻坡。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他旁边。 “姐,” 木昌隆说:“不要送了,我自己回克”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给木昌隆递了支烟,两个大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看着这些班车。 太阳很大,晒得黄土发白。 山路往下,弯弯曲曲,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姐夫,车来了。”木昌隆说 远处扬起一阵黄土,班车从山那边拐出来,慢慢往这边开。 木玉清把弟弟的包递给他 木昌隆接过来,看了看周全。 周全醒着,眼睛眯着,太阳太晃了。 “这孩子,” 木昌隆说:“姐,等小周全大点么带他来宁晋玩嘎。” 木玉清点头 班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热气和汽油味涌出来。 木昌隆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打开窗户,探出头来说: “姐,记住我说呢话,有事打电话给我!” 木玉清点头 车门关上,班车慢慢开走。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扬起一路黄土。 周加文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媳妇,走,我们回家,一哈么天要黑了” 木玉清没动 班车拐过山弯,消失了。 黄土慢慢落下来,细细的一层,落在路边的草上,落在她的鞋上。 她低头看周全 周全正眯着眼睛看太阳,小脸皱成一团。 “弟弟给的银镯子,” 她说:“我给周全戴上。” 周加文说:“戴哪样,小娃大了再戴嘛。” “大了手就粗了。” 木玉清转身,往回走。 周加文跟在后面,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天钻坡的下午,安静得只剩蝉叫。 路两边的核桃树 杨梅树 叶子被晒得耷拉着 有人赶羊下山,羊铃叮当叮当,从山坡上飘下来。 周全忽然转过头,盯着那个方向。 羊铃声越来越近 他的小手攥着木玉清的衣襟,攥得很紧。 木玉清低头看他 “想你爷爷了嘎?”她问 周全当然不会答 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羊群从山坡上下来了,一只接一只,后面跟着个人。 是孙元林 他走得很慢,羊也走得很慢。 羊铃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 木玉清停下来,等着。 孙元林走近了,看见他们,也停下来。 “小昌送走了葛?”他问 “嗯。” 孙元林看看周全,周全正看着他。 羊群从旁边走过,有几只停下来,被后面的羊顶了顶,又往前走。 “这孩子,” 孙元林说:“我孙子耳朵尖得很。” 木玉清不懂 孙元林没解释,赶着羊走了。 羊铃叮当叮当,越走越远。 木玉清抱着周全回家 院子里晒着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进屋,把周全放在床上。 周全躺着,看着房顶。 木玉清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对银镯子。 她看了看,拿起周全的左手,轻轻给他戴上。 镯子大了点,一戴就到手腕上面,快到手肘了。 但很好看 银光闪闪的,衬得他的小胳膊白白的。 周全低头看,伸手去摸。 摸到了,他攥着镯子,不放手。 木玉清笑了 “喜欢给?”她问 周全当然不会答 但他一直攥着那镯子,攥了很久。 周加文进来,看见周全手上的镯子,没说话。 他躺下来,点了根烟。 “你弟那人,” 他说:“你弟真好,几百公里说来就来” 木玉清没接话 周加文抽着烟,看着房顶。 “咱儿子,以后也要有出息。” 木玉清看着周全,周全正跟那镯子较劲,想把镯子从手上拿下来,又拿不下来。 “妈。” 木玉清愣了一下 周全还在跟镯子较劲,没看她。 刚才那一声,是她听错了。 两个月大的孩子,不会叫妈。 她知道 但她还是应了一声 “嗯。” 周全抬头看她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妈在。”她笑着说 天黑了 周加文去周加洪那里喝酒 木玉清一个人在家,抱着周全坐在院子里。 月亮已经出来了,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 远处的山黑乎乎的,只看得见轮廓。 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 周全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 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夜色里看不出来。 她低头,凑近看,才看见一点反光。 她想起木昌隆上车前说的那句话 “姐,家里有困难么要跟我讲” 她抱紧儿子 山那边的山脚下,孙元林坐在河边铁皮棚里。 羊在旁边睡觉,偶尔动一下。 河水在流,声音很轻很轻。 他抽着烟,想着白天的事。 周全看他的那个眼神,不像两个月大的孩子。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那孩子在看他。 不是看,是在看什么。 他抽完烟,站起来,往回走。 山路黑,虽然他走了一辈子,但每次都小心翼翼。 因为山边太危险了,每天来回放羊的时候,都要靠着山边走。 没有路,风又很大,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走到半山腰,孙元林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河边。 河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河水在流,声音永恒。 他继续往上谨慎的靠着山边,准备回家,把羊赶回家。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21日(周全出生第66天,即2个月零6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1章(时间累计+66天) 第12章:见面 1996年5月27日 周加洪进门的时候,太阳正辣。 他闷声走进来,也不打招呼,往门槛上一蹲,掏出烟来点上。 周加文正在屋里喝水,看见他这样,端着碗走出来。 “咋个了?”周加文问 周加洪抽着烟,眼睛看着地上。 “小杨梅要见我。” 周加文愣了一下 “见整哪样?” “认不得,” 周加洪弹烟灰:“她托人带话,说要带艾艾来。” 周加文蹲下来,跟他并排。 “你想见不?” 周加洪没答 烟抽完了,他又点一根。 木玉清抱着周全从屋里出来,看见周加洪蹲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框里边。 周加洪抬头看她。 “嫂子” 木玉清低下头,哄怀里的周全。 “没怕。” 周加文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加洪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哥,你陪我去。” 周加文看看木玉清 木玉清还是低着头,哄周全。 “走嘛。”周加文站起来 兄弟俩出了门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下山的路。 太阳晒得黄土发白 两个男人的背影越走越小,拐个弯,看不见了。 周全忽然哭了 不是平时那种哼哼唧唧的哭,是扯着嗓子哭,脸一下子就红了。 木玉清低头看他 “咋个了? 咋个了?” 她轻轻拍,抱着他晃。 没用 周全还是哭,嗓子都快哑了。 她抱着他回屋,喂奶。 周全不吃,继续哭。 她换尿布,尿布是干的。 她抱着他走来走去,走了半天,还是哭。 她想起胖爹 但胖爹在隔壁村,这么远,怎么去? 周全哭得脸都紫了 木玉清抱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下山的路。 路上没人 只有羊粪蛋子,一颗一颗的,晒得干干的。 她忽然想起周加洪刚才那句话 “嫂子你怕啥?” 她怕啥?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刚才看见周加洪蹲在那儿,她就是想往后退。 周全还在哭 哭得声嘶力竭 木玉清抱着他,站在太阳底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羊铃声 叮当,叮当。 周全忽然停了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方向。 羊铃声越来越近 孙元林赶着羊从山坡上下来,走得很慢。 羊群从他身边走过,有几只停下来看他,被他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他走到木玉清面前,停下来。 “小全咋个哭了?” 木玉清摇头: “认不得,突然就哭了。” 孙元林看着周全 周全也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不哭了。 孙元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 然后他赶着羊走了 羊铃声叮当叮当,越走越远。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慢慢消失。 周全不哭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眼睛眯着,像是累了。 木玉清低头看他 “你听见羊铃就不哭了?”她问 周全当然不会答 她抱着他回屋,放在床上。 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想起刚才那阵哭,心里还是怕。 她怕啥? 她也不知道 但她就是怕 山脚下,万年河边。 周加文和周加洪坐在铁皮棚里。 周加洪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加文看着河水,没说话。 河水在流,声音很轻。 “小杨梅想说哪样?”周加文问 “认不得。” “艾艾呢?” “跟着她。” 周加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不想见艾艾?” 周加洪没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哥,” 他说:“我心里面太难受了。” 周加文看着他 “认不得咋个说,” 周加洪说:“就是难受。” 周加文拍拍他肩膀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他说:“没得哪个逼你。” 周加洪低下头 河水在流,一直流。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5月27日(周全出生第72天,即2个月零12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2章(时间累计+72天) 第13章:害她 1996年6月2日 周加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木玉清坐在院子里,抱着周全,一直等。 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 周加文走进院门,不吭声,往门槛上一蹲,掏出烟来点上。 木玉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见小杨梅了给?”她问 “见了。” “小杨梅说了哪样?” 周加文抽着烟,看着黑暗里。 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的脸,看不出表情。 木玉清等着 过了好半天,周加文才开口。 “她讲有人害她。” 木玉清手一紧 周全在她怀里,睡得很沉,没醒。 “哪个害她?”她问 周加文没答 他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不消问了。” 木玉清没再问 但她抱着周全的手,收得更紧了。 “加洪呢?”她问 “回去了。” “加洪信不信小杨梅说呢?” 周加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信啥子信,” 他说:“他们离都离了么。” 他进屋去了 木玉清站在院子里,没动。 天黑漆漆的,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虫子在叫,叫得很响。 她低头看周全 周全睡着,眉头皱着。 像在想什么事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 眉头没展开 她抱着他进屋,放在床上。 周加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她也在旁边躺下,没睡着。 想着那句话 “小杨梅说有人害她。” 哪个害她? 怎么害的? 她想问,又不敢问。 她想起小杨梅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对谁都好。 那么好的人,谁会害她? 她想起赢光保的笑 心里忽然一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 但那个笑,一直在脑子里。 周全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她轻轻拍他,他又睡了。 窗外,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进来一点光。 她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周加洪家那边,灯还亮着。 周善心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 周加洪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加洪,回来了给?” “嗯。” “见着小杨梅了给,她咋个说?” 周加洪没答,往床上一躺。 周善心放下鞋底,走过来。 “小杨梅挨你讲了些哪样?” 周加洪看着房顶,不说话。 周善心在旁边坐下 “加洪,” 她说:“你们离都离了么,就莫想其他呢了。” 周加洪忽然开口 “小杨梅她讲,有人害她。” 周善心愣了一下 “害她? 哪个害她?” 周加洪没答 周善心想了一会儿说: “给是她娘家那边呢人?” “认不得。” “她自己讲呢给?” “嗯。” 周善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咋个想?” 周加洪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想啥子想,” 他说:“我们离都离了。” 周善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回桌边,继续纳鞋底。 针一下一下地扎,线一下一下地拉。 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周加洪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墙。 想着小杨梅今天说的话。 “加洪,有人害我,呜呜呜” 小杨梅看着他,内心仿佛有委屈 ,眼睛红了哭了出来。 周加洪问哪个欺负她 她不答,只是摇头。 周加洪又问:“到底是哪个,我们都离婚了你还不肯说吗? 她说: “我不消你管,说了又怎么样? 没有哪个能帮我,我只能挨你离婚,我只能离开天钻坡村。” 小杨梅抱着周艾艾走了 周加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信谁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难受 ,真的很难受。 自己的媳妇,被别人欺负了。 媳妇宁愿和自己离婚 宁愿带着大女儿周艾艾离开天钻坡村 也不告诉自己那个男人是谁 ,为什么? 周加洪心里头像压着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木玉清起来的时候,周加文已经不在了。 她抱着周全去周善心那边 周善心在喂鸡,看见她来,招呼了一声。 “儿媳妇,给吃饭了?” “妈,还没吃呢” “来挨我们一起吃。” 木玉清坐下来,周善心端来一碗稀饭。 木玉清吃着,周善心在旁边喂周桐桐。 周桐桐在地上爬来爬去,比周全还小 “妈,” 木玉清问: “加洪呢? 咋个不有看见他?” “放羊克了,” 周善心说:“跟他爹克呢。” 木玉清点点头 周善心看着她忽然问: “昨天呢事,加文跟你讲了给?” 木玉清手停了一下 “讲了嘛” 周善心叹了口气 “小杨梅对我们好得很,认不得他挨加洪为哪样离婚!”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又说: “好好呢两口子离了么,剩下两个小娃娃就太可怜了。” 木玉清还是没说话 她低头看怀里的周全 周全醒着,正看地上的周桐桐。 周桐桐爬过来,伸手摸他的脚。 他看着,不哭。 “他们两个,” 周善心说:“小孩子么,倒是还不懂这些” 木玉清笑了 吃完饭,她抱着周全回家。 走到半路,碰见孙元林赶羊下山。 羊群从她身边走过,羊铃叮当叮当。 孙元林停下来: “儿媳妇,咋个了?” 木玉清愣了一下 “啥?” 孙元林看着她 “你脸色不对啊。” 木玉清低下头 “没咋个。” 孙元林没再问,赶着羊走了。 羊铃声越走越远 木玉清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爸会算命 她忽然想问点什么 但爷爷已经走远了 她抱着周全回家 回到家,周加文已经回来了,蹲在门口抽烟。 “克哪跌儿?” “妈那边。” 周加文没再问 她抱着周全进屋,放在床上。 周全睡了 她坐在床边,发呆。 周加文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咋个了?” 木玉清抬头看周加文 “没咋个。” 周加文看着她,抽了口烟。 “有哪样事么,你要挨我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杨梅讲呢‘有人害她’,” 木玉清问:“是哪个?” 周加文没答 她等着 过了很久,周加文说: “不消问了。” “为哪样不消问?” 周加文站起来,走到门口。 “问了又能咋个? 他们两个离都离了。” 周加文出去了 木玉清坐在那儿,看着周加文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躲什么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6月2日(周全出生第78天,即2个月零18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3章(时间累计+78天) 第14章:又来了 1996年6月8日 赢光保来的时候,太阳正辣。 一个人来的 木玉清在灶台边洗碗,听见外头有人喊“大哥”,抬头一看,愣住了。 赢光保笑眯眯地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两瓶酒。 周加文从屋里迎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光保来了给!” “大哥,” 赢光保举起酒:“来整两杯。” “来就来嘛,带哪样东西嘛。” 周加文接过酒往屋里让:“快进来坐,外头热。” 赢光保往屋里走,看见木玉清站在灶台边,又笑了。 “大嫂。” 木玉清点点头: “来了。” 赢光保走过来,看着她怀里的周全。 “大嫂,周全怕是胖了呢嘛。” 木玉清低头看了一眼: “嗯,能吃。” 赢光保凑得更近些,看着周全的脸。 周全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 没哭 赢光保笑了: “这孩子跟我亲。” 他伸出手要抱 周全哭了 不是哼唧,是扯着嗓子哭,脸一下就红了。 撕心裂肺地哭 赢光保的手悬在半空 木玉清把周全抱紧,往后退了一步。 “怕生,怕生。”她说 周加文在旁边打圆场: “小娃都这样,认人。” 赢光保把手收回来,还是笑着。 “没事没事,认人正常。” 周全还在哭 哭得一声比一声响,嗓子都快哑了。 木玉清抱着他,轻轻拍。 没用 赢光保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 “大嫂,你哄哄小娃,我克跟大哥喝酒。” 木玉清点头,抱着周全进了里屋。 里屋暗一些,凉快一些。 她把周全放在床上,轻轻拍他。 周全还是哭,哭得全身都在抖。 她抱起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了半天,哭声才慢慢小了。 外头传来周加文和赢光保的说话声,笑声响响亮亮的。 她听见赢光保说: “大哥,这酒是明嵩那边呢包谷酒,劲大得很。” 周加文说:“来,整一口。”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周全不哭了 他靠在木玉清怀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木玉清低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她抱着他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笑声。 心跳得厉害 咚 咚 咚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 但她就是心跳 外头,周加文和赢光保喝上了。 赢光保酒量好,一杯接一杯,脸都不红。 周加文喝得脸通红,话也多起来。 “光保,” 周加文说:“你一个人来呢嘎?” “嗯,加美在家带娃娃,走不开。” “桐桐那边,你去看过没?” 赢光保愣了一下: “桐桐?” “加洪家的小桐,” 周加文说:“小杨梅走了,小娃么可怜。” 赢光保点点头,喝了口酒。 “加洪那个人么,” 赢光保说:“脾气太臭了,要不然也不会离。” 周加文叹了口气 “他们离都离了,不要讲了。” 赢光保又倒了一杯酒 “大哥,我敬你。” 两人又喝了一杯 木玉清在里屋听着,一直没出来。 周全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 她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肚子。 外头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她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心跳慢慢平下来。 但她不敢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但她就是怕 太阳偏西的时候,赢光保走了。 周加文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赢光保顺着山路下去了。 周加文回来,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 “小全呢?”他问 “睡了。” 周加文往床边一坐,看着周全。 “小全,” 周加文说:“今天咋个哭成那样?”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文看着她:“咋个了?” “没咋个。” 周加文躺下来,很快打起呼噜。 木玉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 她想起赢光保今天那个笑,想起他伸手要抱周全时周全的哭。 她想起自己心跳的感觉 咚 咚 咚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6月8日(周全出生第84天,即2个月零24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4章(时间累计+84天) 第15章:算命 1996年6月14日 孙元林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木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孙元林走进来,喊了一声: “爸。” 孙元林点点头,往屋里走。 “小全呢?” “里头睡着呢。” 孙元林进去,站在床边看。 周全睡着,眉头皱着。 孙元林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周全醒了 睁开眼睛,看着爷爷。 没哭 孙元林把他抱起来,走到院子里。 木玉清跟在后面,不知道爷爷要做什么。 周善心从那边过来,看见孙元林抱着周全问: “你整哪样?” 孙元林没答,抱着周全在院子里转。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周全看着爷爷的脸,不哭不闹。 孙元林转了几圈,停下来。 “孙孙,” 孙元林说:“爷爷给你算个命。” 周善心走过来骂孙元林: “算啥子算,小娃娃不能算。” 孙元林不听 他把周全放在腿上,坐下來,闭上眼睛。 嘴里开始念叨 声音很小,听不清念什么。 周善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老瓦抓呢,你莫乱整。” 孙元林不理 他一直念,念了很久。 周全看着他,不哭。 木玉清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了爸以前说过的话 “这孩子命里钱多。” 她一直记得 念完了 孙元林睁开眼 周善心赶紧问: “咋个样?” 孙元林没说话,看着周全。 周全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孙元林把周全还给木玉清 “命里钱多。” 周善心笑了: “那还不好给,钱多好。” 孙元林没笑 他站起来,往外走。 周善心喊他:“ 你去哪跌?” “放羊。” 他头也不回,走了。 周善心嘀咕: “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呢。”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元林的背影。 孙元林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坡那边。 木玉清低头看周全 周全也看她 眼睛亮亮的,像有话要说。 木玉清抱着他回屋,坐在床边。 “小全,” 她轻声说: “你爷爷算呢很准! 他说你命里钱多,妈等着以后享福哦。” 周全看着她 忽然笑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木玉清愣住了 “小全,你笑了给?” 周全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小嘴咧开。 木玉清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抱紧他,脸贴着他的脸。 “妈等着以后享福。”她又说了一遍 周全笑得更开了 外头,羊铃声从山下传上来。 叮当,叮当。 孙元林赶着羊,走在山路上。 走得比平时慢 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算出来的东西。 “命里钱多。” 他没说出来的,还有一句。 “钱多,人也多。” 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全懂。 但他知道,这孩子这辈子,不会太平。 河水在下面流,声音很轻。 他走到河边,把羊赶到草地上,自己在铁皮棚里坐下。 看着河水,发了好久的呆。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6月14日(周全出生第90天,即3个月整)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5章(时间累计+90天,即3个月) 第16章:电话 1996年6月20日 小卖部的电话响了 村里只有这一部电话,装在小卖部里。 谁家有电话来,老板就扯着嗓子喊一嗓子。 周善心正在家里喂鸡,听见老板喊: “善心嫂,你家加美打电话来咯!” 周善心放下鸡食盆,一路小跑过去。 跑得急,路上差点摔一跤。 小卖部里,电话在窗口那,话筒朝下吊着。 周善心拿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周加美的声音: “妈?” “诶,是我。” “妈,房子盖呢咋个样了?” 周善心愣了一下 “盖哪样房子?” “加洪的房子啊,” 周加美说:“不是说今年要盖嘛?” 周善心叹了口气 “盖啥子嘛,没得钱。” 那头沉默了一下 “加洪那边呢?” 周加美又问:“也没盖给?” “没盖。” 周加美声音压低了些 “妈你听我讲,加洪一个人带桐桐,你得帮他。” 周善心没吭声 “大嫂那边么,” 周加美继续说: “大哥自己能挣,他们两口子有手有脚呢,不消你操心。 加洪不一样,他一个人带着个娃娃,你不管他哪个管他?” 周善心还是没吭声 “妈,你给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挂了嘎,话费贵得很。” 周加美把电话挂了 周善心拿着话筒,愣了一会儿。 然后把话筒放回去,慢慢往回走。 太阳很大,晒得黄土发白。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番话。 “大嫂那边不消你操心。” 她想起周加文那张脸,想起木玉清抱着周全的样子。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着走着,迎面碰上木玉清。 木玉清抱着周全,正往这边走。 “妈,” 木玉清喊她: “哪个呢电话?” 周善心脚步停了一下 “没哪个。” 她低着头,从木玉清身边走过去。 木玉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全在她怀里,忽然哭了。 不是哼哼唧唧地哭,是扯着嗓子哭,脸一下子就红了。 木玉清低头哄他 “乖,不哭,不哭。” 周全还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木玉清抱着他轻轻拍,没用。 她抬头看,周善心已经走远了。 那个背影,越走越小,拐个弯,不见了。 周全还在哭 木玉清抱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哄。 走到家门口,周全还在哭。 她抱着周全进屋,喂奶。 不吃 换尿布 尿布是干的 她抱着他走来走去,走了半天。 哭声慢慢小了 最后停了 周全靠在母亲怀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木玉清低头看他 “你哭哪样嘛?”木玉清轻声问 周全当然不会答 他只是看着木玉清,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木玉清抱着小周全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树,是那条下山的路。 她想起周善心刚才那句话 “没哪个。” 明明有电话来,明明是周加美打呢。 为哪样不告诉我? 木玉清想不明白 但木玉清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山脚下,万年河边。 孙元林坐在铁皮棚里,看着河水。 羊在草地上吃草,偶尔叫一声。 孙元林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周善心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问她咋个了,她说不咋个。 但他看得出来,有事。 他不问 问了也没用 河水在流,一直流。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6月20日(周全出生第96天,即3个月零6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6章(时间累计+96天) 第17章: 铁皮棚里的箱子 1996年6月26日 孙元林摔了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到晌午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山边滚下去两三丈。 幸好被一棵树挡住 羊群吓得到处跑 他躺在那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腿疼得钻心 他咬着牙,慢慢坐起来,把裤腿撸上去一看。 小腿外侧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糊糊的,肿得老高。 他撕下一截衣服,把伤口包起来。 然后一瘸一拐地,把跑散的羊一只只赶回来。 等到他把羊赶到河边,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晒得人发昏 他坐在铁皮棚里,看着那条腿,动都不敢动。 傍晚,周加洪收工回来,去周善心那边吃饭。 周善心问:“你爹呢?” “认不得,没见着。” 周善心皱眉:“羊都回来了,人没回来?” 她走到门口往山下看 天快黑了,山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老东西,咋个还不回来?” 周加洪放下碗: “我去找找我爹。” 他拿着手电筒,顺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河边,远远看见铁皮棚里有光。 他走过去,掀开棚子门帘。 孙元林坐在里面,腿上包着布,肿得老高。 “爹!” 周加洪吓了一跳:“你咋个了?” “摔了一跤。” 周加洪蹲下来看他的腿 “爹,你走不得了,我背你上去。” 孙元林摆手:“羊还在外头呢。” 周加洪出去看,羊群在河边草地上,一只只趴着。 “我先背你上去,再下来河边赶羊。” 他把孙元林背起来,往上走。 山路难走,又是晚上,他走得很慢。 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走到家,周善心看见,脸都白了。 “咋个搞呢嘛!” “妈,爸爸不小心摔着了。”周加洪把孙元林放下来 周善心赶紧打水,给他洗伤口。 孙元林皱着眉,一声不吭。 洗完了,周善心找了些草药,捣烂了敷上去,再用布包好。 “周老九,这几天莫动,好好躺着嘎!” 孙元林说:“羊咋个整?” 周加洪说:“明天我去放。” 孙元林看他一眼 “你会放?” “有哪样不会呢,赶出克么看着羊就行了。” 孙元林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加洪就起来了。 他到羊圈把全部的羊赶出来,顺着山路往下走。 羊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 走到河边,太阳刚出来。 他把羊赶到草地上,自己在铁皮棚里坐下。 这是周加洪头一回一个人来河边放羊 他四处看了看 铁皮棚不大,就几根木头撑着,顶上盖着铁皮,四面透风。 棚子角落堆着些东西,几口锅,几个碗,一袋洋芋,一捆柴。 最里头,有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黑乎乎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锁已经生锈了 周加洪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 箱子是老木头做的,边角都磨圆了,漆也掉得差不多。 他把锁拿起来看了看,锈得厉害,钥匙孔都堵住了。 这是哪样东西? 他从来没见爹打开过 他心里痒痒的,想撬开看看。 但想了想,还是没动。 下午,他把羊赶回去,先去周加文那边。 周加文正蹲在门口抽烟 “哥。” “咋个了?” 周加洪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给周加文,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哥,我跟你说个事。” “讲嘛。” “今天我克放羊,在河边呢棚子里面,看见了一个木箱子。” 周加文没在意: “箱子咋个了?” “上着锁呢,” 周加洪说:“锈尼不成样子,怕是放了好多年了。” 周加文抽了口烟: “爹呢箱子,有哪样奇怪的?” 周加洪压低声音:“会不会是爹藏呢宝贝?” 周加文笑了 “能有哪样宝贝? 咱家要有宝贝,还住这种土房子?” “不一定嘛,” 周加洪说:“爹年轻时候当过干部,后来又学医算命,说不定攒了些好东西。” 周加文还是笑 “你莫想多了,可能就是些旧东西。” 周加洪不死心 “那我问你,你給见过那个箱子?” 周加文想了想 “好像见过。” “里面装尼哪样?” “认不得,没打开过。” 周加洪更来劲了 “你不好奇葛?” “好奇有哪样用,” 周加文说:“爹不给看,你就莫看。” 周加洪没说话,但心里头还是痒。 晚上,他去周善心那边看孙元林。 孙元林躺在床上,腿伸得直直的。 周加洪在旁边坐下 “爹,给好点了?” “好点了。” 周加洪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爹,河边棚子里面呢那个木箱,里面装尼是哪样?” 孙元林脸色一变 “你问这个整哪样?” “好奇嘛,” 周加洪说:“锁得那个严,给是藏了宝贝?” 孙元林瞪他一眼 “昏说,不要动嘎。” 周加洪愣了一下 “里面装呢啥哪样嘛?” 孙元林不看他,盯着房顶。 “没得啥子,就是些旧东西。” “那我打开看看。” “不许动!” 孙元林声音突然大了 周加洪吓了一跳 “爹,你凶哪样嘛,不动就不动。” 孙元林不说话了 周加洪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元林还是盯着房顶,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加洪心里头更痒了 到底装的啥? 为啥子不让看? 他想起爹年轻时候的事 听说爹在当干部那几年,经手过不少钱。 后来不干了 回来种地 放羊 学医 算命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攒下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第二天,他又去放羊。 到了河边,他先在棚子里转了一圈。 那个箱子还在角落里,锁还是锈着。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钥匙孔小小的。 他试着用手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想找块石头把锁砸开,但想了想爹昨天那个眼神,又不敢。 算了 他站起来,出去看着羊。 羊在草地上吃草,低着头,一口一口。 他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在流,声音很轻。 他想起小杨梅 想起小杨梅说“有人害我的”。 想起小杨梅抱着周艾艾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心里头像压着块石头 晚上回去,他又去周加文那边。 周加文看见他来,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 周加洪接过来,看着没有热乎气,一口干了。 “哥,我还在想那个箱子。” 周加文笑了 “你咋个就放不下?” “我就是好奇嘛。” 周加文给自己倒了一杯 “爹不让看,你就莫看。 等他哪天不在了,再看也不迟。” 周加洪愣了一下 “爹好好呢,你咋个讲这种话!” 周加文摆摆手 “我就是打个比方。” 周加洪没说话 他想起孙元林那个眼神 不让看,就是不让看。 可他越不让看,他越想看。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6月26日(周全出生第102天,即3个月零12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17章(时间累计+10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