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女炮灰是医学大佬》 1、第 1 章 宋今夏蹲在河边,看河面上浮现的模糊影子,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在这短暂的半小时中,一段陌生的记忆强硬植入。 换句话说,从睁眼那一刻起,她旁观了属于原主的20年人生。 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唯一的龙凤胎哥哥是个嘴硬心软的妹控,原主一直是这么认为,直到四日前,一张高考录取通知书的到来,让原主看到了至亲的另一面。 一向疼爱她的父母,暗地里调换了她和哥哥宋枫亭的高考成绩,宠爱她的哥哥,面对她的质问一声不吭。 爸爸的怒骂,妈妈的哭求,以及哥哥心疼却闪躲的眼神,原主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然而令她更绝望的是,第二日家中为她安排了相亲。 以恩义为名,强迫她嫁给一个离异有子的二婚男,对原主而言,一夜之间,父母兄长好似全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些疼爱都是幻象。 过去的20年全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至亲之人不可信,她又能信谁? 悲剧交加之下,小姑娘一病不起,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投了河,生于1958年的宋今夏死在了“万物复苏春意浓”的早春,从寒冷河水中爬上来的是生于21世纪的中医圣手宋今夏。 一死一生,一生一死。 是命运的错乱,还是生命的交替? 宋今夏很快知道了答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自称“系统”的玩意给了她答案,她所在的世界,与当前世界为平行世界,两个世界的宋今夏实则为一人。 因为地府工作人员的失误,导致三魂七魄意外分离,其中二魂四魄投胎到21世纪,另外一魂三魄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建国初期。 如今主魂与分魂合二为一,出于人道主义,地府给了“金手指”作为补偿。 宋今夏:“……” 浑身湿透的宋今夏打了个喷嚏,合着折磨了她半辈子的基因病,压根不是病,是来自牛马的失误,命运的馈赠。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苍天让她们二合一。 地府给的补偿是个很简单的签到系统,每日可签到一次,奖励内容随机,系统这玩意,宋今夏上辈子看了不少绿江小说,对此并不陌生。 【初次签到成功,奖励新手大礼包x1,生活物资包x1。】 系统自带十个储物格,签到奖励自动发放到储物格中,宋今夏查看两个包裹,内容如下: 新手大礼包:洗髓丹x1,全套金针x1,《七零年代娇软军嫂》全文txt。 生活物资包:大团结x10,米面各五斤,猪肉五斤,调料大全一套,细棉布三匹,快乐零食一箱等等。 查看完两个礼包,宋今夏感受到了地府工作人员弥补的诚意,赠送的金手指暂且不提,上辈子出生于中医世家,4岁随父学医,12岁独自坐诊,年仅三十便成了响彻中外的中医圣手。 然,医者不自医。 中医圣手治好了无数病患,解决了多种绝症,独独救不了自己,一生只有短短的34年,死于折磨了她十年的基因病(命运馈赠)。 重活一次,得到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她已经知足。 签到系统是意外之喜。 拖着冻得半僵的身子往家走,手抖腿抖哪哪都在发抖,太冷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夏夏你这是掉河里了?快上车,”会记家的张婶子走亲戚回来,瞥见小路上哆嗦个没人样的宋今夏,二话不说拉着人上了牛车,从红包裹中拿出棉被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你这死妮子,大冷天的不老实在家待着,跑河边干嘛,小姑娘家家的身子骨冻坏了可咋整。” 宋今夏顶着惨白的小脸冲她笑:“谢谢婶子。” 盖在身上的棉被足有八斤多,厚实又暖和,看着像新做的,到家门口时,宋今夏缓过来不少,不发抖了,张娟扶着她推开门,与慌里慌张正要出门的宋枫亭撞了个正着。 “夏夏,你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宋枫亭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一心只有妹妹,连着棉被将人抱进屋,安置好才对张婶母子道谢,送走人后,转身去了厨房。 站在门口询问:“夏夏,你换好衣服了吗?哥哥熬了红糖姜汤。” 宋今夏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同时承接了她的爱与恨,困扰与埋怨,但终究不如原主那般情感浓烈。 她“嗯”了一声,听到了吱呀一声,宋枫亭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红糖姜汤小心翼翼地站在床边。 “小心烫。” 宋今夏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的慢慢喝,温热的姜汤驱散着体内的寒意,期间宋枫亭罚站似得站着。 等她喝完,忙接过碗,期期艾艾的试探:“咱妈发现你不在家,去找你了,夏夏,你去哪了,衣服怎么湿了,你……”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投河自尽了。”宋今夏肯定他的猜测,话音一落,宋枫亭的脸刷得一白,略逊她三分吧,宋今夏欣赏了一会儿:“你也看到了,命大没死成,我自个爬了上来,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宋枫亭满眼痛色:“我没有、我怎么会盼着你出事,夏夏,我知道你恨我,是哥哥对不起你。” 在答应爸妈认下替换成绩一事,那时便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夏夏怨他恨他打他骂他都可以,他以为自己承受得住。 当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夏夏的恨,令他如千刀万剐之痛。 他受不住。 宋今夏冷眼旁观同胞兄长的忏悔和哭求,没有丝毫心软,只觉得苍蝇般的吵人,不耐烦的轰人:“出去,我要休息了。” “夏夏……” “出去!” 烦人精终于走了,宋今夏躺在床上了无睡意,拿出洗髓丹一分为四,收好,把掉下来的碎渣渣舔着吃了。 酥酥麻麻的触电感于四肢百骸蔓延,不一会儿,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情不自禁地喟叹,脸色也恢复如常。 闭上眼,琢磨起以后得打算。 上辈子活得太累,这辈子只想躺平,躺平的基本条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淡淡,不愁吃喝不愁钱,这一点,签到系统似乎能满足? 签到一阵看看,就能得到结论。 当务之急是如何脱离宋家,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一家人走到了今日的局面,穿越而来的宋今夏,不想接受这样的家人。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乐不乐意都得嫁,二婚怎么了?沈淮之就是三婚四婚,一堆人排着队想嫁,要不是你爷爷生前与沈家老爷子有点交情,这婚事轮不到夏夏身上。” “夏夏高嫁,一辈子有指望,你顶替她的成绩上大学,一举两得的好事,你们兄妹俩读书读的脑子傻掉了,一个个的闹什么,夏夏就是上了大学,将来能找得到沈家这么好的人家吗?”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钱春华搞不弄夏夏有什么不乐意的。 女孩儿读书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个好学历,日后嫁个好人家,现在有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免了上学的苦,少走几年弯路,多好的事,搁她身上,半夜都能笑醒。 “你妈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安排,你和夏夏都少走了弯路。” 宋父宋母压低声音,耐着心思劝,宋枫亭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少,直至消失:“可是夏夏不愿意。” 宋今夏白日投河的事,宋家父母一回来,宋枫亭就说了,当时确实后怕,夫妻俩只生了一对龙凤胎,虽然心底更看重儿子,但对夏夏这个女儿,也是真心疼爱。 “夏夏被我和你妈宠坏了,一时想不开正常,等她醒了,我非得好好说说她,遇到点事寻死觅活的,哪里学来的招数。” 宋枫亭:“……” 点事? 爸您确实这叫一点事? 宋今夏听笑了,浑身黏糊糊的应该是洗髓丹发挥了功效,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还是想洗个澡。 她出了屋,无视堂屋里的三人,径自往外走。 “夏夏你要去哪?”钱春华拉住她,下一秒被甩开,愣了下,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听到宋今夏说想洗澡,立马道:“你哥说你不小心落了水,你爸从药房拿了药包,提前煮好倒进浴桶里了,添点热水就能泡澡,先坐回,让你哥把热水提过去。” “不用,我自己来。” 宋枫亭哪能放过献殷勤的机会,在宋今夏拒绝的那一秒,动作麻利的转去厨房,一手一个热水桶拎去了浴室。 浴室是东厢房改的一个小隔间,当初改造的时候为了取暖贴着墙面做了地龙,小屋内十分暖和。 宋今夏拿着换洗衣物,拒绝了钱春华的搓背服务,安安静静地泡了个澡,出于多年的职业习惯,坐在浴桶里时,分析了宋父配的草药包。 附子,干姜,甘草,艾叶…… 她在做什么?分析草药干嘛?宋今夏手一顿,松开手,药包掉进了浴桶里,不行不行,上辈子从医三十年,背负着家族希望,一步步走的太累了,如今换了个世界,她要躺平。 改掉行医习惯,享受平淡人生。 泡了二十分钟热水澡,回到堂屋,饭桌上摆着饭菜,三人皆没动筷,显然在等她一起,饿了好几顿,宋今夏确实饿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宋父宋母嘴上说的硬气,实际上被投河自尽的事吓得不轻,面对冷着脸的闺女,你推推我,我瞅瞅你,互相使眼色。 宋今夏全当没看见三人的眉眼官司,一口菜一口肉,搭配一口玉米面馒头,宋母做得这道红烧肉炖土豆,五花肉酥烂,土豆软绵,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是幸福。 太香了。 钱春华看她吃得香,心里别提多高兴:“来,多吃肉,今天的肉没你哥的份,全是我们夏夏的,不够妈明天再给你做,想吃什么和妈说,妈都给你做。” “我从镇上捎了红枣糕,一会儿拿回屋当零嘴吃。”宋知理和医院同事特意换的点心票,买来哄闺女用。 宋枫亭也献宝似得捧着一双小皮鞋,这双鞋宋今夏惦记了很久,因为价格贵一直没舍得买,如今作为赔礼摆在眼前。 宋今夏只觉可笑,放下筷子,清凌凌的眼扫过三人。 “一顿饭,一份红枣糕,一双鞋,我再喜欢,也抵不过属于我的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你们这是做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 2、第 2 章 可惜巴掌抽的太狠,补偿的枣不够甜,痛与甜七三分。 七三分,真的很难看。 三人痛悔、乞求的眼神,如无形蛛网穿胸而过,密密麻麻的裹住心脏,一点点的蚕食怨恨,每一点怨恨的消失,都带走丝丝血肉。 痛楚在心中反复翻搅,宋今夏闭着眼睛平复恼人的痛。 刚从河中爬上来时,一心想断亲,没有丝毫留恋不舍,许是睡了一觉,灵魂融合的更加完美,原主的记忆和情感产生了极大影响。 直到此时,宋今夏才明白了系统所说,她和原主本是一个人,这句话的真意。 “她们”恨父母的独断专行和偏心,可恨来源于爱。 因爱生怨,因爱生恨。 断亲两个字如鲠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宋知理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沈家有意结亲的消息传来,他和钱春华真心觉得天降馅饼,这场婚事一定要接住。 也是巧了,他一个好友在教育部工作,不知从哪知道了他家夏夏即将嫁进沈家的消息,提着瓶二锅头找上他,一直叨叨叨叨,说夏夏有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婚事,后半生有了归宿,大学上不上都一样。 而枫亭高考那两日因身体不适导致成绩不佳,不如将两个孩子的成绩调换。 人家不是白帮忙,提出将宋枫亭的成绩留给家里没出息、考场上发挥失常的儿子。 宋知理当时半瓶多二锅头下肚,脑子不甚清醒,思路被好友带着走,一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听了疯狂心动,脑子一热点了头,前后不到半天,等他醒了醒酒,好友已经把成绩调换了。 人清醒了一半,暗道要遭。 以夏夏的性子,八成得闹,回家和钱春华一合计,干脆先把事情瞒下,等录取通知书发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到时候闹腾也没辙。 夏夏那,劝一劝就好了。 谁成想,别说劝一劝,劝了两天也没劝好,今天还气得投了河。 “这件事是爸糟了算计,一时想岔,让你受了委屈,爸和你道歉,但是夏夏,如今这事没有了转圜余地,除非你为了一张录取通知书,豁出我们爷三的命,把我、你妈和你哥,一起送进监狱,夏夏,你要能狠得下这个心,爸认命。” 宋今夏垂在腿上的手攥紧,笑得讽刺:“您不就是吃准了我舍不得,不会将此事捅破,才肆无忌惮的调换成绩,让我哥踩着我的肩膀踏上青云路,他上了更好的大学,日后前途明朗,那我呢?” 周遭空气沉闷,让人感到窒息。 她笑着笑着流了泪,眼眶发红,笑意不达眼底。 “我多年的努力不重要,我的前途和未来不重要,梦想不值一提,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生养了我,就能随意决定我的人生,书是我念的,成绩是我考的,一句虚伪的为我好,毁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毁了我的学业和前程,毁了我对亲人的信任。” 二十年的人生,像个笑话。 爷爷生前,一直惦记着有一日高考恢复,她能考上北京中医药大学,学习更厉害精湛的医术,成为一名真正为医为民的中医。 学有所成后,继续将所学医术传承下去。 老人的遗愿,作为独子的宋知理比谁都清楚,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不仅断了她的求学之路,还想逼她结婚。 “你们觉得沈家好,嫁给沈淮之是我高攀,有问我的意见吗?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想不想嫁?他沈淮之优秀,我宋今夏也不差。” 话说太多,嘴巴干,正要去倒水喝,刚一动,手边出现了一杯水,抬头一看,宋枫亭讨好的冲她笑。 宋知意:“……” 不得不说,狗哥挺有眼力见。 宋枫亭想帮她擦眼泪,被宋今夏冰冷的视线钉在半空,勉强扬起的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的一番话,说的宋父宋母哑口无言,纵有千言万语,百般理由,于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白了,老两口知道这事办得不地道,对不住自家闺女。 “夏夏,沈家这门婚事,我和你爸已经答应,你愿不愿意都得嫁,你说的对,我生养了你,你就得听我们的话,除非你不认我和你爸,不想要这个家,至于通知书的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我和你爸商量了,多给你准备嫁妆,沈家给的彩礼你也全带走,算是家里给你的补偿。” 软的不行,钱春华干脆来硬的。 宋知理好声好气的劝,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的十分完美。 宋枫亭欲言又止,看看爸爸又看向妹妹,话在舌尖上打转,最终半句话也没说,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一方,都是他的错,如果参加高考的时候没有生病,争气点,他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就不会有这一切的发生。 来硬的是吧? 她会怕? 宋今夏眸色骤冷,倏地起身:“我把话放着,沈家的高枝,谁爱高攀谁去攀,我不稀罕,”话音一顿,忍着心口刺痛,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们,不认就不认。” 人弃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公平。 宋今夏一句话,如水溅入油锅,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宋父宋母惊怒交加。 钱春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宋今夏,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个家,我不要了,”送宋今夏语气平静的复述,“高考成绩的事,我不追究,全当还了你们生养之恩,沈淮之我不会嫁,另外,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宋知理罕见的动了怒,拍着桌子骂:“你这逆女,为了这点事连爹妈都不要了,耍脾气也要适度,什么话都敢说,这些年我和你妈把你宠坏了。” 宋今夏:“……宋同志,怎么说都是我的错呗,刚刚不是钱同志说,不听话就不要认你们?刚说完就忘啦?才四十出头,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 “你妈说的是气话。” 气头上的话怎么能当真,宋知理不知是气得,还是被她眼底的决绝吓到了,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怒火稍减,声音变得苦涩:“夏夏,你打小就懂事,爸求你,再懂事一次行吗?认下这门婚事,爸从来没求过你。” “当然……”宋今夏暗沉的目光扫过他们,在三人以为要答应的下一秒,露出一抹坏笑,故意拉长语调:“不行。懂事这个词我不喜欢。” 嗷的一声,钱春华哭的不能自己,捶着胸口嚎:“你这是活生生剜妈的心啊,宋今夏,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我这是生了个讨债鬼,来夺我的命啊,白疼你这么多年,他爷你快来看看,这就是你亲手教养出来的好孙女,眼里只有自己,一点不顾我和他爸。” 指着静静伫立原地无动于衷的宋今夏不停哭骂。 言语中提起了去年过世的宋老爷子,老人的面容骤然于脑海中浮现,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辈子贯穿了她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 “爷爷——” 耳畔声声刺耳的哭骂,夹杂着宋知理的规劝,宋枫亭下跪认错,求她顾念妈的身体,别再闹了。 宋今夏静默了两分钟,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和声音皆变得模糊,重重栽倒在地。 “吾孙尚且年幼,纵天赋绝佳,亦不能承担振兴家族之重责,我活一日,便由她快活一日。” “夏夏莫哭,你爸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既不在意你,你也不必在意他,不要太执着于父母的爱,六亲缘浅本是福,修的就是两不欠,他们虽生了你,不曾养你一日,你代父于爷爷跟前尽孝,算是还了生恩,你不欠他。” “日后宋家重担,愿意便担着,不愿意就扔给别人,今夏啊,爷爷只盼着你平安喜乐,余生长宁。” “夏夏莫哭,笑着送爷爷走。” …… 暮色渐浓,明月高悬。 柔和的银光透过窗帘投下斑驳的阴影,照在床上昏睡那人的脸上,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泪珠于眼角垂落,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幼犬般的呜咽。 越来越多的泪水滑过,浸湿了枕头,随着一声悲痛的“爷爷”,宋今夏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陌生的环境令她呆滞片刻后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 她望向虚空,久久出神。 拖着发软的身体坐在窗边,抱着膝盖,泪水不停地涌出,滴在手背上,滴在月光的影子上,上辈子经历的种种与这一世的画面交替闪现。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次又一次被亲人逼迫和放弃,她早该习惯了。 今日宋父宋母的锥心之语,成了压倒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刻稻草,她再也忍不住,对着月色号啕大哭。 古有狼啸月,今有宋哭月。 终究是无辜的月色承担了一切。 绝望的哀嚎,不仅惊醒了宋家人,连带着隔壁邻居也被吵醒,张娟也就是白日里送宋今夏回家的张婶子,听出是宋今夏在哭,唉声叹气的推她老伴。 “夏夏这两天不对劲,白天说是不小心掉河里,我瞧着不像,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没考上大学,一时想不开。” 大半夜的被吵醒,宋为民烦着呢,转背过身继续睡:“瞎得得什么,今夏从小和七叔学医,报的又是医学专业,怎么可能考不上,不可能的事,没准是通知书到了,这丫头高兴的哭呢,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快睡吧。” 张娟一想也是,夏夏出了名的好学,大队里的知青们都不一定比不过她。 “明天我去问问,哎你说……” 眨眼的功夫,宋为民睡的又打上了小呼噜,张娟翻了个白眼,心咋那么大呢,没过一会儿,哭声停止,张娟嘀咕了两句,也睡了。 宋家,钱春华送走前来询问情况的邻居,锁好门回了屋,夫妻俩四目而对,双双叹气。 “要不你去看看?” 晚上宋今夏突然晕倒,把一家子吓得够呛,好在宋知理就是医生,把脉一看,肝气上逆加悲伤过度引发的心脉受损。 这话一出,包括把脉的宋知理,三人都愣了。 更加确定宋今夏昏倒前说的“我不要你们了”不是气话,事到如今,后悔晚矣。 这一夜,宋家除了宋今夏哭着哭着睡了过去,其他人一夜未眠,钱春华连哭带骂宋知理不干人事,宋知理唉声叹气,后悔被好友带沟里去了,宋枫亭则拿着录取通知书,如同捧着随时会爆的炸弹,跪在宋今夏屋门外忏悔。《 》 3、第 3 章 清晨一声鸡鸣,宋今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 【签到成功,奖励医疗急救包x1,蒸汽眼罩x10(注:缓解眼肿眼干眼疲劳)】 宋今夏:“……” 哎呀,小系统还怪贴心,么一个。 天光还没大亮,雾气茫茫,宋今夏轻手轻脚地的出了门,踏上大队通往县城的泥土路,一侧是规整田地,另一侧是重峦叠嶂的群山。 山那侧,朝霞初生,璀璨又绚烂。 她驻足,看金乌从山那边缓缓升起,霞光洒满大地,真美啊,她双臂展开,与温暖霞光拥个满怀,整个人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下。 她赏美景,殊不知,自己也成了他人眼中的风景。 人入景中不自知,不外如是。 “爸爸看,仙女姐姐~” 错身而过的吉普车上,沈小宁扒在车窗口,拽着沈淮之的手让他看:“爸爸爸爸,你看,好漂亮的姐姐,我要她做妈妈。” “沈小宁,坐好!” 春野浮绿,微凉的风吹起宋今夏耳畔垂落的发丝,风裹挟着香气顺风而行,沈淮之似乎闻到了淡淡的桃花果香。 这个季节,桃花开了吗? “啊切!” 宋今夏哆嗦着双肩,揉搓着手收紧围脖,把手也塞进兜里,这么一会儿都冻红了,男人清润纯正的音色落入耳中,干净的声线恰似流水击石,十分好听。 像羽毛轻轻地在她欣赏挠了一下。 可惜等她循声转身,吉普车已经开远,哎,她上辈子爱好不多,声控算是一个,听见喜欢的声音酒心痒痒。 十一路继续往城里赶,今日进城目的只有一个,租房子。 五点多出门,慢悠悠的走,快八点才到,宋今夏坐在国营饭店,花三分钱点了碗豆腐脑,要了两根油条。 填饱了肚子,含着大白兔奶糖,漫无目的的溜达,碰到人大爷大娘叔叔婶婶的叫,一副自来熟的讨喜模样。 小姑娘穿着浅色大衣,圆脸略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眸明亮盈润,笑盈盈的大大方方问好,没多久便混进了三里街的聚集地——摆着青石板桌的古树下。 宋今夏拿了把瓜子,挤上前,被挤开的爷爷是个大高个的魁梧老汉,低头瞅她,宋今夏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 “吃不?五香味的。” 老王头瞅着勉强到胸口的小不点,纵横三里街几十年,因长相凶戾看着不像好人,很少有年轻人往他身边凑,一般见了就躲。 不仅如此,一般谁家孩子不听话,当爹妈的把他摆出来吓唬自己孩子,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足足成了三辈人的心里阴影。 “再不好好吃饭,隔壁王哥哥要过来了。” “你就贪玩吧,我这就去叫你王叔。” “你王爷爷说了,今天谁最晚睡觉,嗷呜一口吃了他。” 王大虎的名号,县城流传了几十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打自家老伴去世,头一回有人往他跟前凑。 小姑娘看着有点眼熟。 宋今夏拉下围脖,眼里藏着笑,笑得像春日里绽放的花,人比花还娇,清脆声调中夹杂着甜软:“王爷爷,是我呀,宋今夏,年前学校附近,您救过我。” 高考结束那天,宋枫亭因病早一步回家,原主被暗恋她的男同学强行拉进巷子里纠缠,王大虎正巧路过,顺手帮了个忙。 视线扫过宋今夏眼尾那颗似朱砂点染的泪痣,王大虎认出了她,粗狂的嗓音柔和了几分:“是你啊,红眼兔子。” 宋今夏:“……” “将军!”一声响亮的笑声惊得路过的三花猫弓背炸毛,漂亮的绿宝石眼睛变得又大又圆,章老头得意的瞅着棋盘对面的手下败将,挥挥手:“还有谁?今天我要来个三连胜,让大家伙看看,谁才是三里街的棋王。” 陈四喜不服气的哼了声:“赢了两局显着你呢,今天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让你开了张,还骄傲上了,也不知是谁连着好几天把把输,像个大姑娘似得偷偷抹眼泪。” “谁哭了?闭着眼睛说瞎话——瞎咧咧。赶紧起来,给人让座。” “别呀,再杀一局,这回我绝对不让着你。” “我啐死你个不要脸的。”章老头一脸嫌弃。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小老头你来我往的对骂,石桌旁围了不少邻居,对此一点不见怪,听了都笑起来,宋今夏和王大虎站在一块咔嚓咔嚓磕着瓜子伴奏。 章老头四局四胜,骄傲的尾巴都要翘起来,直到王大虎磕完瓜子,大刀阔斧的坐下一顿咔咔乱杀。 棋风如人,谋后而定,凶猛进攻,杀得章老头红了眼。 陈四喜看热闹不嫌事大,围着章老头取笑,烦的章老头直骂:“滚滚滚,滚一边去。” 王大虎稳坐如山,问宋今夏:“会下棋吗?来一局。” 宋今夏正琢磨瓜子皮扔哪,闻言愣了下,指了指自个,王大虎点头后,她非常干脆的落座,顺手把瓜子皮放在了石桌上。 “爷爷您小心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王大虎哼笑:“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棋局刚开始,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一名四十多岁的妇女抱着孩子从家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哭。 章老头一眼认出是老五媳妇,怀里抱着的是四岁大的小金孙。 “爸——”金美凤神情慌乱,手脚直抖:“小宝吃枣卡住了,医院、快去医院。” 她怀里的孩子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章老头顿时眼前一黑,显些栽到,听到动静的邻居们围过来。 “孩子要没气了啊,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咋办。” 现在赶去医院,骑自行车也得七八分钟,瞧着孩子的情况,怕是撑不到医院了,邻居们瞅叽叽喳喳的出主意、说着不中听的实话。 一句句说得金美凤脑子一片空白,求救的看着章老头,章老头当机立断,求旁边推来自行车的陈家侄子送孩子去医院。 金美凤撑着发软的腿上车,突然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将小宝夺走。 “你干什么?把小宝还给我!” “孩子撑不到医院了,我爷爷是宋庄大队的宋青林,我懂医,你若想孩子活下去,老实待着没碰我,我能救他。” 宋今夏背对着金美凤抱着孩子,躲开她抢孩子的动作,一边说着,一边展开救治,所使用的是后世早早普及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该急救方法于1974年由美国亨利发明,这个时期应该还没有传入国内,宋今夏来不及多想,前后脚分开,后脚踮起,膝盖微微弯曲,让小孩坐在她大腿上。 双臂环绕在孩子肚脐和胸骨之间,一手握拳,拇指顶住唤着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只手握住拳头,双臂急速拉动,有力地向内向上持续多次挤按腹部。 她的行为在围观群众看来根本无法理解,大多数人认为她在胡闹,纷纷劝章老头趁早送去医院,别把孩子耽搁了。 章老头本名章宣,目不转睛地的盯着宋今夏,心脏怦怦跳得厉害,好似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说实话,他并不相信宋今夏的医术,只是心知以小宝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撑到医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在加上宋庄大队宋青林的名号,十里八村皆有耳闻,与其说把希望寄托在了宋今夏身上,不如说相信宋青林孙女的身份,相信她真的懂医。 摆在面前的看似两条路,去医院和相信宋今夏。 实则前者必死无疑,后者……宋今夏是他眼下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美凤眼神发直的盯着了无生息的小宝,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一遍遍的擦拭眼泪,想看清小宝的脸,然而每一次抹去后的眼泪更加汹涌。 那是她十月怀胎,从肚子里掉下来的心肝肉啊,是上天赐给他的老来子,好不容易养大,半个小时前还奶声奶气的叫她妈妈,一眨眼的功夫,孩子就没了。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鸣,仰首哀切的哭求:“救救我儿,你一定要救活我的孩子,我求求你,只要你救活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有人看不过去,欲上前阻拦:“简直胡闹,一条人命没了,你承担的起吗?章叔,别愣着了,快去孩子去医院……” 王大虎往中间一站,擒住他的手。 “王叔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再耽搁……” 就在这时,一颗枣核从小宝口中飞出,小宝憋得青紫的面孔顿显红润,十几秒后,从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的幼童发出微弱的哭泣声,愈来愈大。 现场针落可闻,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人群中爆发一阵热烈的欢呼,鼓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望向宋今夏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不愧是宋大夫的孙女,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涌来,宋今夏把小宝往章老怀里一揣,在王大虎的掩护下迅速逃出人群。 “谢啦,王爷爷,今天多亏了你,”差一点就走不了了,宋今夏撑着腰喘气。 王大虎斜了她一眼:“你胆子倒是大,人要是没救回来,你可担上人命了,章家人就够你吃一壶的,小姑娘太冲动了。” 到那时候,宋今夏就摊上大事了。 “如果不是有百分百的把握,我不会出手救人,”宋今夏神色郑重,“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这是爷爷教我的第二课。” 她笑得像个小狐狸:“在这之前,爷爷教我的第一课,让我牢记一句话:万事以自身为重。所以您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让自己置身于险地。” 这个世上,除了爷爷,她只爱自己,最爱自己。 王大虎乐了,这丫头有意思,得知她想租房子,王大虎带着她在附近转了转,给她推荐了几个正在出租的房屋。 其中一处房屋,紧挨着他家。 宋今夏大致都看了看,其中有两个房子比较中意,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一处房子是王大虎自己的,当场定了下来。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的邻居爷爷。”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一老一小相处下来竟然成了忘年交。 宋庄大队,宋家。 沈小宁小小的人大大的脾气,揣着小手,嘴巴撅的高高的快能挂油壶了,哼哼唧唧的坐在沈淮之怀里。 “爸爸坏,欺负我!” 他瞅了瞅笑得和蔼的钱春华,晃晃脚丫,小声道:“去找仙女姐姐,好不好嘛爸爸,我这么可爱的宝宝,想要一个仙女妈妈有错吗?爸爸,我对仙女姐姐一见钟情啦~”《 》 4、第 4 章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眨着灵动的黑眸,睫毛忽闪忽闪的,仰着肉嘟嘟的脸,小手抱拳做祈求状。 “爸爸将我生得超级无敌可爱,像我这么可爱的崽,要有帅气的爸,漂亮的妈,走出去一看就是一家人,走到哪都有人羡慕,爸爸爸爸~求求你啦,满足我的愿望好不好嘛~反正都是妈妈,我要选一个我喜欢的。” 小脸肉嘟嘟的,想捏。 沈淮之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手,实在想不明白,他和前妻都是内敛稳重的性格,怎么会生出一个天生会撒娇的小甜豆。 每天精力十足,力气像是使不完,小嘴儿一天天叭叭的,对着蚂蚁能说上半天,逢人就笑,还自来熟,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叫个不停,不知道的以为都认识,实际上头一回见。 不仅如此,还很臭美,四岁的年纪,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萌娃各种彩虹屁,洗脸后不用人提醒,自己主动擦香香,擦完了自我陶醉。 晚上睡前,偶尔会照镜子来一句:“镜子镜子,你说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崽儿?”之后改变声调自问自答自娱自乐:“沈家宁宁,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全天下无宝能及,天下第一超级无敌可爱。” 也不知随了谁。 “沈小宁,不许故意卖萌。”强行拉直他的嘴角,沈淮之面色平静,看似不为所动,实则心里被‘可爱’两个字无限刷屏。 沈小宁咧咧嘴,露出奶白的小牙:“唔没有呀。” 他才没有卖萌呢,他本来就无敌萌! “乖一点。” 沈小宁噘嘴,他哪里不乖了,哼,不高兴的宁宁小朋友从爸爸怀里滑下来,撅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沏好茶水的钱春华看见他坐在地上,连忙拿了个软垫。 “地上凉,小心肚肚疼,垫个垫子坐。” 沈小宁乖乖的抬起屁股,等钱春华塞好软垫后重新坐下,礼貌的道谢:“谢谢婆婆,宁宁不冷啦。” 可可爱爱奶气十足又懂礼貌的宝宝,谁会不喜欢呢。 钱春华喜欢得紧,细看下发现这孩子的眼型长得和今夏有六分像,右眼尾处都长了一颗红色小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见了沈淮之父子后,愈发觉得这门婚事应的对。 以宋家和今夏的条件,确实自家高攀了,沈淮之在城里的研究所工作,工作优异,能力出众,才26岁,每个月工资一百多,怪不得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 今夏昨天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谁都配得上,瞧瞧沈淮之,再瞧瞧今夏,拿什么配?哪里配得上? 她都替夏夏臊得慌。 宋今夏吃着冰糖葫芦溜溜达达的到了家门口,就见一个小奶娃子托腮坐在门槛上打瞌睡,随着脑袋不稳,软糯肉脸一颤一颤的,嘴巴‘吧唧’几下,流出晶莹的口水。 第一眼,小孩长得挺可爱。 家里来亲戚了? 她走近点,听见屋里传来钱春华热情的笑声,迈进院里,趴在门板上往里瞅,宋知理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位陌生男人,宋同志神情不比钱春华那般热情,也差不到哪去。 又倒茶又递烟的。 谁啊这是? “我爸爸是不是很俊?”一道压低的童声从脚边响起,宋今夏低头一看,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蹲在她腿边,仰着一张漂亮可爱的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的手。 准确的说,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 宋今夏挑眉,在小孩希冀的目光下,大大方方的咬掉半颗山楂:“里面是你爸?”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眼前的小豆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宁呀,仙女姐姐。”沈小宁的眼珠跟着糖葫芦转。 “沈宁?” “对呀对呀,仙女姐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呀?宁宁好开心呀,我们做朋友好不好,姐姐的你糖葫芦看起来很好吃,可以给我吃一颗吗?” 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我不白吃,和姐姐换。” 宋今夏:“……” 还真让他猜着了。 宋今夏晃了晃糖葫芦,初次见面,准备让小崽子见识见识人间险恶,体验一把人性之恶。 “想吃?” 沈小宁嗯嗯嗯的点头,双手捧着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举高:“我的巧克力比糖葫芦贵,我用一整块换姐姐的一颗,包姐姐稳赚不亏,你尝尝,很好吃哒。” 说着,不等她同意,直接塞进她手心。 然后张着小嘴等着投喂。 这么乖,搞得宋今夏都有点不忍心……个屁啊,巧克力装兜里,拿着糖葫芦递向沈小宁,在入嘴的前一秒,瞬间收回手。 三两口把剩下的一个半山楂吃了个干干净净,两手一摊。 “没有喽。” 沈小宁瞪大了眼,看看空空如也的签子,再看一眼宋今夏明晃晃故意使坏的笑脸,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被一见钟情的仙女姐姐骗了!姐姐怎么能这么坏,和爸爸一样坏! 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扯着嗓子控诉:“姐姐坏,欺负宁宁,我不要喜欢你了。” 他这一声,引来屋内人的注意力,同时朝外看过来。 瞧见沈小宁气势汹汹的样子,钱春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方才沈淮之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这门婚事能不能成,沈小宁具有一票否决权。 他选谁当妈妈,谁便是沈淮之的妻子。 “夏夏,早上出门也不说一声,让淮之等了这么久,”钱春华朝她疯狂使眼色,又对气呼呼的沈小宁道:“和婆婆说说,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她惹你不高兴,婆婆帮你教训她。” 闻言,沈小宁立即张开双臂挡在宋今夏跟前。 像极了老母鸡护崽儿。 “不许打姐姐~” 倒衬得钱春华成了里外不是人,一时间哭笑不得,才见了一面,便这般维护自家闺女,可见夏夏入了他的眼。 过了沈小宁这一关,婚事基本妥了。 沈淮之的目光定在宋今夏脸上,黑眸里光点聚集,相似的眼型,长在右眼尾的朱红色泪痣,两人站在一块,说是亲母子都有人信。 想起沈小宁那句“我对仙女姐姐一见钟情啦”,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何种滋味? 是从未感受过的强烈心跳,还是视线交错时,如有电流在身体内流动,亦或是月老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四个字:你沦陷了。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杵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过来认认人。”宋知理假装没看到宋今夏眼中的冷嘲,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自然的介绍沈淮之的身份。 宋今夏呼噜下沈小宁的脑袋,绕过他往屋里走,沈小宁跟屁虫似得亦步亦趋。 “你好,我是宋今夏,”她语气温和友好,透着基于礼貌的客气问候和疏离:“不好意思,我不知家中今日待客,让你久等了。” 沈淮之在她迈步走来时,便起了身,眉眼平淡漠然,清隽俊朗的面孔在日光下显出几分温柔,朝她伸出手。 “你好,我是沈淮之。” 他顿了下,补充道:“你的相亲对象。” 顺利的话,将是她的未来丈夫。 宋今夏礼貌回握了一下,而后打量着对面长身玉立的反派爹,说实话,男人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优越,深邃的眼,高挺的鼻,不输她上辈子见过的顶流明星。 他今日身穿款式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 嗯……肤色还挺白。 视线下移,落在方才交握过的手上,掌背稍宽,手指净白细长,指甲修得整齐干净,美的像工艺品。 宋今夏轻碾指腹,触感也很好。 目测身高至少185,宽肩窄腰大长腿,玩起来一定带劲……停停停,宋今夏停止你的颜色幻想。 眼前的大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沈淮之有那么一瞬间脊背发凉,有种被恶狼盯上的荒诞感,这时,对面的人不知为何轻叹了口气,望向他的眼中似有遗憾。 沈淮之:“?” 不等他询问,沈小宁挤了进来:“我也要我也要。”说着把手往宋今夏手里塞,被拍了一下,不死心的继续塞:“你握爸爸手了,我也要,爸爸有的我都要!” 他塞她躲。 “要握要握,姐姐偏心,握爸爸手,不握我的,不许躲,我真的要生气了。”急得眼都红了。 钱春华偷偷戳宋今夏的腰背,声音轻若蚊蝇:“顺着点孩子。” 宋今夏没理会,瞅着踮着脚尖够她手的小豆丁,谁能想到,小说里的冷漠反派,小时候是个醋精奶团子。 不由得想起《七零年代娇软军嫂》书中的小片段,是反派年老后临死前的一段自述。 “我这一生,幼年失母,十岁丧父,之后十年间酸甜苦辣尝尽,天命要我苦,我偏要做人上人,财富、权利尽在我手,可我这一生,除了父母,无人怜我,无人爱我。” “我从未想要与谁争夺,从未做过违反乱纪之事,我死后,半副家财捐献给慈善基金会,剩下的财产全部赠予国家,如果人有来生,我所求不过一件事。” “我想要,有人爱我。” “我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爱了。” …… 她这一走神,锲而不舍的沈小宁终于抓住了她的手,高兴的直笑:“被我抓到了吧。”骄傲的挺起小胸脯,举起战利品向他爸显摆:“爸爸你看,我也握到仙女姐姐的手了,腻不腻害?”《 》 5、第 5 章 顺势贴在了宋今夏身上,一脸陶醉:“姐姐的手好软,香香的,宁宁好喜欢,姐姐你闻闻我的,我也擦香香了,没你的香,姐姐你擦的什么香香,宁宁也想要。” 宋今夏好心提醒他:“你刚刚说不要再喜欢我了,还记得吧?讨厌一个人不能牵手,不能贴贴,不能上赶着追着我撒娇,沈小宁,我输三二一,松开。” “哼哼~”沈小宁羞涩地脸红红:“我才没有讨厌你,我是男子汉,男子汉肚肚里能撑船,我原谅你啦,拉拉手,我们还是好朋友,姐姐这么漂酿又香香软软,我喜欢姐姐~” 宋今夏:“……” 男人心海底针,真是个善变的小屁孩。 “姐姐,早上的时候我见过你哦,你站在路边看山的时候,风吹起你的头发,都给我美呆了,宁宁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呢。” 钱春华和宋知理被他的童言童语给逗笑,宋知理趁机道:“既然这么喜欢姐姐,以后让她给你当妈妈,和你一起生活,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宋知理的提议说到了沈小宁的心坎上,早上见过仙女姐姐,从车上开始磨爸爸,去找姐姐,把人娶回家,做他的新妈妈。 爸爸一直不松口。 本来以为没戏了,刚刚做门口难过的都睡着了,结果仙女姐姐就是家里给爸爸找的的新媳妇,他未来的后妈。 像爸爸教他的一首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哈哈哈哈哈,他沈小宁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好呀,我喜欢姐姐做我妈妈。” 与沈小宁欢快童音一起到来的还有宋今夏的拒绝,因为外人在,宋今夏没有如昨天那般撕破脸,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浅浅的笑。 此刻,望向宋知理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冷漠的平淡,看得他心中一窒,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争吵,她的断亲之语,喉咙干涩,心虚的避开视线。 “我再说最后一次,这门婚事我不同意,我不会嫁,其他的昨晚该说的都说了,”她看向沈淮之,说了句抱歉:“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沈淮之颔首:“婚事嫁娶,本该你情我愿,不必道歉。” 桃花开了,桃花又谢了。 胸口有点闷。 到嘴的馅饼眼看着又被闺女推走,宋知理和钱春华急了,顾不得沈淮之在场,拉着宋今夏劝,好话说尽,就是不行。 沈小宁是个聪慧的崽儿,眼里包着泪,拉着宋今夏的手小心翼翼地轻晃,声音理带着哭腔:“姐姐不愿意嫁给爸爸吗?” “是,我不想嫁人。” 受原生家庭影响,她对婚姻毫无期待,婚姻是坟墓,谁进结果都一样,上辈子谈过几段恋爱,不止一个人像她求过婚,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一张结婚证,栓人跟栓狗似得,还不一定能栓的住。 比如她爸妈,青梅竹马的关系,你说没感情吗?不,爱得热烈时,满城烟花示爱,天下皆知,也曾登999层台阶入佛寺,于高山之巅亲手刻下许愿牌,求吾妻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可后来,不耽误两人各自养小情人,互相伤害。 而她,一个爱与恨的结晶,从生下来就扔给爷爷养,从未感受过父母慈爱,爷爷说她亲缘浅薄,她想,也许是吧。 穿越一回,也没好哪里去。 沈小宁眼巴巴的不松手,口气笃定:“那一定是我爸爸不好,姐姐看不上,才不愿意嫁给他对不对?没关系,爸爸不行还有我啊,姐姐你看我怎么样?嫁给我当妈妈,我把玩具都送给你,钱也都给你。” 小大人似得摘下脖子上的观音坠:“聘礼。” “沈宁,过来。”沈淮之语气严肃的喝止,欲拉他过来,被沈小宁转着圈躲开,抱着宋今夏的腿不撒手。 就知道凶,媳妇都没了,凶有什么用。 他怎么会有这么没出息的爸爸!一点都指望不上! “姐姐,你愿意嫁给我吗?你看看我,我超级无敌可爱,长得好看还听话,不像二蛋那么花心,三天两头换对象,我只喜欢你一个。” 小屁孩,懂得还挺多。 宋今夏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的解释:“我不想嫁人,不喜欢小孩,不想做谁的妻子,谁的妈妈,只想做我自己。” 沈小宁听不懂,可以同时做妻子、妈妈、和自己呀。 “姐姐不喜欢我吗?”他是小孩呢。 幼崽天真懵懂,眼怀受伤,又含着期冀的盯着她,一般人难以抵抗,自诩心硬的宋今夏也难以免俗,她迟疑了。 斟酌着言辞,想来想去,不管怎么说,表达出来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今日初见,她不知沈小宁对她的喜欢和执着从何而来,余光扫过宋家父母,为了避免二人心存侥幸,此事拖拖拉拉纠缠不清,她狠了狠心。 “对,我不喜欢你。” 沈小宁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敢相信他这么可爱,居然有人不喜欢他,眼泪顺着奶膘往下淌,在圆圆的小下巴处汇聚成小水滴,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爱臭美的崽儿,连哭都哭的十分可爱,不像有的孩子一来脾气,坐在地上嗷嚎大哭,哭声尖锐吵人,甚至鼻涕眼泪一起流。 小肩膀一耸一耸,伤心的小眼神直勾勾气呼呼的盯着她,可怜又可爱。 “我真的真的真的生气了,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了,再也不喜欢你。” “行,感激不尽。” 宋家父母:“……”闺女何时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同时,心里又有一种隐秘的平衡感。 沈小宁瞳孔微缩,面上闪过一丝失望,悲伤逆流成河,生气的一跺脚,冲进爸爸怀里:“走,爸爸我们走。” 仙女姐姐真没眼光,说话还这么难听,他太太太伤心了,呜呜。 宋今夏说的这般绝情,不留丝毫余地,沈淮之便明白了她的态度,那点心动与沈小宁相比,轻若鸿毛。 心湖的涟漪趋于平静。 他抱起沈小宁,礼貌道别。 宋知理追到了门口,见人头也不回的上了车,完了,好好地一场婚事,这下被今夏搅得彻底没戏了。 屋内,钱春华没好气的戳宋今夏额头,宋今夏一时没反应过来,挨了两下,第三下直接躲了过去。 “沈宁才四岁,你怎么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把人孩子惹哭,你高兴了?再说来者是客,你的礼貌和教养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 何为对牛弹琴,看看宋父宋母就知道了。 合着昨天那一场谈话白说了,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打定主意撮合婚事,压根没拿她的话当回事,好赖话说尽,半点用没有。 送客回来的宋知理憋着火,指着宋今夏气得说不出话来。 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以及深深的无奈,焦虑的来回踱步,和钱春华唱起了二人转,又像昨天那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得啵得啵得个没完。 对此,宋今夏充耳不闻,从橱柜里拿出盘红枣糕,慢悠悠的吃,她这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直到宋枫亭一瘸一拐的迈进院子,就见宋知理噗咚一声,直挺挺的跪下。 “夏夏,爸求你,你就答应这门婚事。” 面对老宋突如其来的一跪,钱春华嘴巴半张,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到失语,哎不是,计划里没有这一出啊。 父跪女,折寿之举。 老宋他怎么能……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她惊慌得去扶,却被宋知理拽着胳膊跪下来,跪在地上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院子里的宋枫亭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眼神迷茫。 什么情况? 宋今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属于原身的那一部分意识和感情,随着宋知理和钱春华的这一顿,缓慢而坚定的再消散。 每散一分,心痛便减少一分。 “沈淮之这个人你亲眼看了,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人是真不错,长得精神,比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到哪去,工作稳定工资高,我都打听过了,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夏夏,我是你爸,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宋今夏点头,不提别的,沈淮之长得是真好。 被强行拉着陪跪的钱春华破罐破摔,狠掐着宋知理的腰间肉,装出一副悲伤至极的模样,也不能说是装的,悲伤是真悲伤,更多的是心神大乱下导致的脑子发懵。 想不明白,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她给自己亲闺女下跪,为了逼迫夏夏嫁人,以下跪的方式相逼,就算夏夏同意了,她们一家四口,还能如过去一般吗? 夏夏能原谅她们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敢继续想下去,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都怪老宋,喝点猫尿让人忽悠了。 “夏夏,我和你爸下跪求你都不行吗?你嫌弃沈淮之二婚带娃,但你也不想想,以沈家的地位,头婚咱也配不上,沈淮之的前妻是文工团团长的女儿,不仅家世出众,人一等一的大美人,咱和人没法比。” 自家田里的瓜,瓜质品种自家最清楚。 夏夏再优秀,能比团长女儿优秀?能比沈淮之优秀?这话钱春华厚着脸皮都说不出口,做人啊,要有自知之明。 “听妈一句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了沈淮之,有的是好日子过。”《 》 6、第 6 章 走了一天,运动量挺大的,宋今夏是真饿了,连吃三块红枣糕,饥饿感才稍稍退去,喝口水顺顺,又开始嗑瓜子。 物资包里的瓜子分三个味道:话梅味、五香味和奶油味。每种三斤,吃起来外壳酥脆,颗粒饱满,每种口味或甜或咸,层次分明,余味清爽,比以前吃的都好吃,简直吃不够。 不一会儿,瓜子皮磕了一地。 等两人说得口干,她好心询问要不要喝口水缓缓,那个贴心劲,双双跪地的宋知理和钱春华完全感动不起来。 不喝算了。 宋今夏转头,问傻站在院里的宋枫亭:“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宋知理和钱春华这才发现宋枫亭的存在。 多说点,会说就多说点。 宋枫亭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难受又刺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夏夏,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 她又不是原主,这话不能说,她细细感受了下,属于原主的那一部分意识和情绪只剩下了两三分。 “多年努力付之东流,疼爱我的父母将我打包卖人,一母同胞的兄长作为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的指责我伤了爸妈的心,让我原谅,你凭什么?凭你脸皮厚,凭你是我哥?” 拿起茶杯朝他扔过去,精准命中额头。 “我认你的时候,你是我哥,我不认你,你算什么东西?” 温热的血从额角留下,宋枫亭一动不动,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暗淡的眸里泛着水光,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怪夏夏。 “夏夏,你要恨就恨我,是我抢了你的大学名额,别怪爸妈。” 宋今夏:“……” 宋今夏想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大队长的声音,身后跟了一群人,宋大妮站在队长身后一步,兴冲冲的指着屋内。 “你们看,我就说我看到钱婶她们给宋今夏下跪了,你们还不信。” 大队长冷漠地觑了她一眼,警告之意令宋大妮闭上嘴,而后进院,看着屋内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的夫妻俩,目光从宋枫亭额角的伤口掠过。 “他六叔,你怎么来了。” “你闭嘴,”宋爱国懒得搭理宋知理,糊涂玩意,点了宋今夏:“今夏,你说,这两天你们家吵吵闹闹,一直不消停,究竟在闹什么?” 作为宋庄大队的领头人,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宋知理干的糊涂事,发生没多久便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宋知理这个混蛋玩意,疯了。 调换高考成绩,顶替他人名额,这是犯法,他怎么敢的,可笑的是,顶替的还是亲闺女的成绩,这些年看他们两口子对今夏不输枫亭。 甚至平日里更偏爱女儿。 宋爱国想不通,这两货这么会办出这种事,舍得如此伤今夏的心,又是调换成绩又是逼婚,闹成这样,闺女还要不要了。 难不成过去二十年的疼爱都是夫妻俩装出来的?看着也不像。 宋知理紧张的看向宋今夏,生怕她一气之下和盘托出,钱春华离得近,死死的抓着她的手,目光中流露出恳求。 “夏夏……” 宋今夏垂眸,盯着抓在她胳膊上颤抖的手,力道太大,抓得她挺疼,钱春华被她冷漠嫌弃的眼神一扫,下意识的松开。 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揉了揉抓痛的地方,感受到原主的意识完全消散,宋今夏如释重负,一分为二的灵魂,说白了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原主跳河身亡,尚有意识残留,从穿来的那日,她便发现了。 自然要想办法让这个身体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原主的意识为何残留至今,说到底无非几个字:遗愿未了,心有不甘。 这不,多看看宋家人无情自私的一面,才不过两日,原主便彻底消散。 宋今夏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完全忘了眼下她的举动多么不合时宜,当然她也不在乎,重活一世,她只图两个字:自在。 “六叔,我要和家人断亲。” 话音一落,围观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视线在一家四口之间来回看,小声议论着什么,宋爱国纵着眉头,说了句‘胡闹’。 宋知理赶忙道:“爱国你别听她胡说,孩子没考上大学,心情不好闹脾气呢。” “夏夏没考上大学?”闻声赶来的张娟惊呼:“是不是搞错了,夏夏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大学。” 知青点的人说的信誓旦旦,今夏努努力,清华北大都能冲一冲。 退一万步讲,重点大学没考上,差一等差两等的专科呢?不可能一个学校都没录取吧,不止张娟不信,二大队大部分人都不信。 “夏夏,你和婶说,你真没考上?” 院内院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今夏,宋知理紧张的手心冒汗,他身边的钱春华吓得脸色发白,宋枫亭说不清这一刻的复杂心情,大概是恐惧居多。 上不上大学无所谓,他担心此事一旦闹大,爸妈会入狱。 宋今夏转身背对着宋爱国和人群,气定神闲地对宋知理夫妻无声说了两个字:断亲。明晃晃的威胁,钱春华面上浮现哀戚之色。 宋枫亭眸中闪过一丝悔痛。 到了这一刻,没有人怀疑她想离开的心,宋知理沉默着,终究是点了头,他看到宋今夏唇角绽出笑意,陷入更深的沉默。 一瞬间人苍老了好几岁。 得到想要的答案,宋今夏转过身来,回答宋爱国和张娟的疑问:“嗯,我没考上,这两日家里闹得厉害,因为爸妈逼着我嫁人,我不乐意。” “嫁人?”张娟恍然大悟:“下午来你家的那个男人,我说怎么没见过,敢情是来相亲的,夏夏你为啥不乐意,老大不小也该嫁人了,我远远瞅了两眼,没看见具体长什么样,个子反正很高,开着小汽车来的,看着条件不差。” 这年头,一般人家开不起小汽车。 不止一个人看见了沈淮之,村里不少人看见了正脸,你一言我一语把人的大致情况汇聚成完整的信息。 总结来说:长得好,个子高,还有钱。 这么好的条件,宋今夏还不愿意嫁?眼光够高啊。 张娟问出了大伙的疑惑:“夏夏你没瞧上他?” “他结过婚了。” “什么?结过婚?春华,你给夏夏找了个二婚男?”张娟心想,对方再好的条件,结过婚也不行啊,夏夏这么优秀,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等等,她想起来个事:“那人走的时候,怀里抱了个孩子,他还有个孩子??” 最后一句质问,问得钱春华红了脸。 众人讶然。 夏夏这么好的姑娘,找了个离异有子的男人,这不是进门就给人当继母,不管什么年头,继母难当,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宋知理和钱春华两口子吃错药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虽然结过婚,有个儿子,除了这两点,其他方面非常优秀,其他的不提,他是京城沈家……” “二哥!”宋爱国厉声道。 宋知理意识到刚说了什么,吓得捂住嘴,忐忑不安地看着宋爱国,宋今夏意味不明地的笑了笑,又抓到一条大鱼,事情果然没有宋知理解释的那么简单。 “六叔,唐代僧人寒山曾问拾得一句话,不知您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宋今夏似在闲聊,清透漆黑的眸底,映着落山的霞光,灼人的晚霞像极了火焰的红:“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六叔没读过几年书,不曾听过。” 周山公社所辖八个大队,宋庄大队前一任大队长能力有限,在任期间时,宋庄大队是八个大队中最差的,年年垫底,直到宋爱国上任,短短三年,便让宋庄大队闯进前三。 宋今夏从记忆中得出一个结论:宋爱国心性坚韧,能力出众,是个有野心的官迷。 三十多岁的年纪,瞧着比不惑之年的宋父还要老上几岁,鬓角隐有风霜,不仅岁月催人老,爱操心也容易老,说的就是宋爱国这一类人,眼尾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好几条。 当然,天生长得显老是主要原因。 从前没少听宋父讲,上学的时候,同学们都以为小老六是兄弟几个最大的,连家里人都说,这孩子熟的太快,超越同龄人一大截,第一个变声,第一个抽条,第一个从男孩变成男人,处处领先一步。 年纪最小,却成了兄弟间的领头人。 自小城府颇深,偏偏长了一张弥勒佛般的笑脸,任谁一看,都觉得他是个大大滴好人,事实上,极善于玩弄人心,旁人看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质,而不是相貌。 宋今夏不愿与之为敌。 不管调换成绩和逼婚的真相是什么,宋今夏懒得追究,从前诸事,原主自杀那一刻起便已了断,被算计的又不是她。 她不图真相,只求与宋家断亲,今后互不打扰。 “拾得说,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宋今夏轻笑了声,继续道:“当时看到拾得的回答,我非常不认可,有时候退一步换来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得寸进尺,你越让,对方越觉得理所应当。” “六叔,您觉得呢?”《 》 7、第 7 章 宋爱国目光闪烁,习惯挂在脸上的笑容面具被她三言两语摘下,笑意全无,似乎今天才认识到真正的宋今夏。 真让他刮目相看,不愧是叔叔养大的孩子。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确定要因为此事,与父母断亲?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你不孝,今夏,沈淮之那孩子我认识,嫁给他,于你而言,是好事。” 好事? 别的暂且不提,真要嫁了沈淮之,命都得丢,原文中可是十章内达成嫁人怀孕难产领盒饭成就。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惜命。 宋今夏咬死断亲,不管旁人怎么劝,甚至说了不少难听话,千夫所指也不为过,依旧不松嘴。 “夏夏,”钱春华哆嗦着嘴唇哭求:“妈不逼你嫁人了行不行?你想上学,咱复读一年,好不好?老宋你说话啊。” “你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宋今夏不为所动,从房间里拿出提前写好的断亲证明,递给宋爱国:“六叔,您看看。” 人群中,多半是宋家本家人,见她断亲书都写好了,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其中一位老人看不下去,指着她鼻子骂。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理不理我是天理。 宋爱国严肃的问最后一遍:“想好了?不后悔?断亲书一签,我会请族长将你划出族谱,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宋家人。” “谢大队长成全。”宋今夏感激不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开着电灯,宋爱国亲自抄写断亲书,一式三份,宋今夏一份,宋家一份,剩下的一份放入宋家祠堂。 闹腾了几日,终于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宋今夏如释重负,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宋爱国走时,表情很严肃,与宋今夏错身而过的瞬间,深不见底的眸底透出两分冷厉:“以后好自为之。” 人群散去,宋今夏与宋家断亲、被驱逐族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大队。 宋今夏将断亲书叠成四方块,放进小铁盒里,这玩意虽然没有法律效益,也得收好,一她打算放进系统的储物格中。 “夏夏……” 事情闹到这副不可开交的地步,完全脱离了宋家人的预料,这会除了宋今夏美滋滋的,另外三人沉默无言,宋枫亭喊了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钱春华哭得眼睛红肿,突然发疯给了宋今夏一巴掌。 “妈!”宋枫亭赶紧去拦。 “宋今夏,你给我滚,现在就滚!老天爷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拼了命的生了你,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长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丧了良心的玩意。” 这些年,她和老宋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点好东西都给了孩子。 换来这么个结果。 早知道、早知道这么一日,当初就不该生下她。 钱春华失去理智下的一巴掌,打的宋今夏几乎失去平衡,脸颊火辣辣的刺痛,她轻拭嘴角,擦掉血丝。 “行,我马上走。” 说着要回房间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宋知理突然开口:“既然断亲,就断的干干净净,你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我买的,一件不许带走!” “爸!”宋枫亭简直要疯,眼底满是疲惫:“能不能甭闹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把夏夏逼走还不够,想逼死她吗?” 冲宋今夏挤出一丝笑:“爸妈不是那个意思,天太晚了,要走……明天再走。” “不必,宋同志说得对,要断就断干净,”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钱算我买身上穿的衣服,钱是我投稿赚的。” 她张开双臂:“要搜身吗?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带走不属于我的东西。” 除了一身衣服,她身上确实没有任何一件与宋家相关的物品,自己攒的三十多块钱,来的第一时间就收进了储物格中。 宋知理和钱春华坐着不动,一个冷脸一个抹泪。 “不搜的话,我就走了。” 说着转身就走,快要跨出门槛时,又走了回来,在宋家三人骤然亮起的目光下,屈膝下跪,磕了三个头。 “感谢二老生养之恩,从今往后恩情两消,祝您长命百岁,顺遂无虞。” 宋今夏站起身,拍掉腿上的灰尘,顶着红肿指印的脸上扬起明媚的笑,看起来轻快又自由,对宋枫亭道:“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至于她,自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喜欢的事,走想走的路,过上辈子求而不得的生活。 比如,养只猫,都说十个橘猫九个胖,她想试试,能不能养出一个健美的黄条子。再比如,精湛一下厨艺,华夏八大菜系,她想都学一学,好满足自我口腹之欲。 还可以养花酿酒,开田种菜。 她要把上辈子想做,却因为种种原因没做成的事儿,全部体验一遍,将遗憾一一抹去,让人生变得圆满。 系统系统你争气,钱多多的给,物资多多的给,好东西多多的给,尤其钱,一百不嫌少,万八千的不嫌多。 她不贪心。 皓月当空,晚风轻轻吹过,欢快的曲调于通向县城的小路上响起。 “你会长出羽翼,拥抱星河万里,将这世界温柔都尽收眼底……山河湖海,溪流湍急,不露倦意,任你如风般自有栖息……” 四月初始,花正红,树正绿。 雨霁天青,一抹抹新绿和一叠叠花芽铺就的漂亮的院门前,青草香与淡淡花香交织成沁人心脾的香味,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霸道的从院内飘散而来。 趴在院墙上晒太阳的猫崽儿,小胸脯微微起伏,脑袋歪在一侧耷拉着,睡得像嘎了一样。 毛茸茸的黄色尾巴,时不时的轻甩,哪怕闭着眼睛,耳朵也警觉的竖起,捕捉着细微的动静。 也可能是等待主人的呼唤。 “金宝,吃饭了。”宋今夏站在墙根下,冲它张开手,“再不下来我走喽。” “喵——” 小猫崽儿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大大的圆眼睛瞪得像两盏小绿灯,它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坐起来,胡须一抖一抖,又喵了一声作提醒。 下一秒跳进亲亲主人的怀里。 宋今夏将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上,先吸了一波,吸够了才抱着猫崽儿回了屋,墙边的猫碗里已经盛好了饭。 小猫崽跳到一旁的矮柜上,慢悠悠的舔爪子。 舔两下瞅一眼门口,直到一直体型高大的狼青犬出现在视野,小猫崽停下动作,喵喵两声似在催促。 王大虎跟在狼青犬前后脚进门。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王大虎从最初的不好意思,到如今的自来熟,只用了半个月,有时候馋的紧,还会提前一天点菜,他洗完手落座,看着饭桌上的菜:“番茄炒蛋,土豆炖排骨,鱼香茄子,这是什么汤?还有人参。” “人参玉竹老鸭汤,是个药膳,您尝尝,喝不喝得惯。” 人参和玉竹皆是系统出品,品质纯正,前两天签到的奖励,距离断亲已经过了一个来月,这段时间以来的签到奖励内容五花八门,包含了书籍、物资、金银多个方面。 失传的中医古籍和针法,占了一半,系统之心,昭然若揭。 剩下的便是各种物资和金银钱票,供她一个人生活富足绰绰有余,一个多月下来,攒下了不少,三个储物格都满了。 刚搬来县城的时候,王爷爷忙前忙后的帮了她不少,了解到他孤身一人居住,做出来的饭仅限于勉强入口的程度。 说是勉强入口都是出于礼貌,宋今夏吃过一口,差点被送走,齁死个人。 咱就说,不管是番茄炒蛋还是大葱炒蛋,鸡蛋它是黄的,怎么能炒成蓝黑色?看着就要中毒的程度。 后来从旁人口中的得知,王大虎中年丧妻,三年前唯一的女儿因病去世,葬礼上不知为何将女婿打了个半死,外孙因此与他不再来往。 去年收养了只野狗,家里才多了点人气。 自打宋今夏邀请他一起吃了几日饭后,王大虎提出,为了避免外人的闲言碎语,不如认个干亲。 宋今夏没戳破老人特意想出来的借口,思考了一会儿便答应下来。 “先喝碗汤,要是不喜欢,我看看改改味道。” 王大虎看着人高马大精气神挺足,实则外强中干,内里亏空,她做了点养身的小药丸,搭配药膳同时服用,调养进补。 半个月下来,王大虎对她的医术心服口服。 没想到,一时的善心,让他捡了个医术高明的大孙女,王大虎喝了口汤,是他喜欢的微甜口味。 “好喝,不用改。” 一碗汤下肚,浑身暖洋洋的通畅极了,拿起奶香小馒头,两口一个:“汤甜馒头甜,做的菜也好吃,夏夏啊,那个药丸能不能也做成甜口。” 他今年七十四,人还能活几年,不爱吃苦巴巴的东西。 宋今夏就笑,笑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新做的养身丸里面添加了蜂王浆,比之前的甜,大概十天的量,先试试,不行我在调整。” 上了岁数的老人和小孩一样,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就是王大虎。 可能是年轻时候吃了太多苦,上了岁数一点苦都吃不了,要不是养身丸出自新孙女之手,是夏夏的孝心,他才不吃。 活也活够了。 如今有了宋今夏,他的灰色人生里有了不一样的颜色,是新生的红,和生命的绿,生活有了盼头,便想多活几年,体验体验天伦之乐。 饭后,王大虎出门散步消食,顺便和老伙计们下下棋,下棋的时候再顺便炫耀两句乖孙的孝心。 “我家夏夏不上大学,医术照样厉害,给我贴身定制的养身丸,效果特别棒,这阵子一觉睡到天亮,中途不带醒的。” “夏夏是个好孩子,得孙如此,死而无憾了。”《 》 8、第 8 章 那个炫耀劲儿啊,章宣等人听得直翻白眼,跟谁没有孙子孙女似得,想撅他两句吧,又想到交好的老伙计中,属他这些年过得苦,无妻无女,唯一有点血脉关系的外孙还不认他,怪可怜。 算了算了,且忍他一阵。 王大虎其实不是炫耀的性子,前两日突然听到了一些从宋庄大队流出来的传言,说今夏不孝不悌无情无义是个白眼狼,啊呸,夏夏人品如何,他当爷爷的最清楚。 夏夏分明是个善良孝顺的好孩子。 她与家中断亲,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宋家人伤透了她的心。 自那之后每每出门,都要明里暗里的说夏夏的好。 宋今夏坐在院里的摇椅上,怀里抱着猫崽儿,腿边趴着狼青犬啸月,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过上猫狗双全的好日子。 摇椅轻晃,她闭目养神,意识沉浸在系统中,翻阅签到出来的中医古籍。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宋今夏看得如痴如醉,沉浸书中无法自拔,敲门声响了好几下,啸月的提醒从小声呜呜变成汪汪叫,同时拱她的腿。 “谁呀?” “夏夏你在忙吗?小宝想你了,闹着要来见你,”金美凤抱着章长生,手里拎了个网兜,“快开门,都出声了,再装不在家太假了。” 宋今夏:“……” 宋今夏无奈去开门:“风姨,您每次来都不空手,下次在这样,真不给您开门了。” 自打她搬过来,金美凤三天两头来串门,没一次空着手,宋今夏都担心她把家搬空了。那是想多了,章家的家底厚着呢。 和章长生相比,拿来的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章长生从金美凤怀里溜下来,牵上宋今夏的手:“姐姐,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哦。” 金美凤笑呵呵的把网兜拿进了屋,一样一样往外掏:“这小子,早上一醒就惦记着要找你,姐姐姐姐叫得比叫我还亲。” 语气重含着醋意。 宋今夏忍不住笑:“您对我更亲,一天见不到我都想得慌,不然也不能有点好东西就往我这送。” 麦乳精,水果罐头,鸡蛋糕,还有一小袋子核桃。 “今个的东西不是白给,夏夏,我还请你帮个忙,”金美凤搂过幼子,抱在腿上,笑容里多了分伤感:“生长生之前,我还怀了三个孩子,一个没生下来,两个刚出生就夭折,我和孩儿他爹,去医院检查过,身体都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是留不住孩子。” 包括长生,从今年身体才好写,之前三天两头的生病。 一家子都发愁,章宣托人寻了个老中医,大夫说他们夫妻身体有点小毛病,丝毫不影响生育,而章长生天生阳气不足,脾肺气虚,体质比一般孩子虚,等孩子长几岁会慢慢恢复。 孩子小,不推荐喝药,是药三分毒,最好的办法的食补。 说白了,一家三口大毛病没有,但要说夫妻俩为什么留不住孩子,医生也说不上来,就很迷。 金美凤局促道:“听王叔说你给他做了调养身体的药丸子,我想问问,长生能不能吃。” 这些年,为了儿子的身体,金美凤愁的头发都要白了,每次孩子生病难受的哭,都心疼的不行。 有时候她会想,她将长生带到世界上是不是太自私了,让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活受罪。 行医多年,求医的患者无数,宋今夏早就习惯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凤姨,我爷爷吃的养身丸是针对他的身体状况量身定制,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不能随便吃,尤其长生这个年纪的小孩,药更不能乱吃。” 金美凤略有些失望,抱着章长生的胳膊紧了紧,章长生感觉到妈妈不开心,咬着嘴唇强颜欢笑。 “姐姐,我能吃药,长生不怕苦。” 金美凤眼睛瞬间红了,扭头擦了擦眼角,宋今夏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沿,沉默思考了几秒,冲章长生招招手。 给他把了下脉。 “想必今日登门求诊之前,章家已经详细打听过我的情况,”金美凤怕她不高兴,刚要解释便被宋今夏抬手制止:“不必解释,我理解。” 病人求医前,打听所求医生的医术人品,这些很正常。 她不介意。 她要说的是—— “既然打听过,章家应该知道,我虽然跟在爷爷身边学医多年,并未正式接诊给人看过病,没经验没学历,医术如何暂且未知,前不久因为某些原因,和家中断了亲,不管因何原因,在大多数人眼中,我是个冷心绝情的不孝之人,人品堪忧。” “即便是这样,章家依旧求诊?” 神情语气平静,好似说得不是自己,金美凤不知该感谢她的坦诚,还是说她没心眼,在求医人面前,自爆短处,傻不傻。 “今夏,不瞒你说,为了这事,家里特意开了家庭会议,商量是否找你给长生看看,你是不知道,王叔在外头都快把你夸出花了。” 说到这,金美凤乐不可支,同时为他感到高兴。 谁能想到王叔老了老了,时来运转,像变了个人,不是说他性格转变大,而是……该怎么说呢,精气神足了,有了活人气。 对,就是这个意思。 “小宝的命是你救的,那日没有你,小宝他……”金美凤哽咽了下:“今夏,不管旁人怎么说,我肯定信你,最近王叔的变化,大家也看在眼里,小宝和王叔都是你的活招牌,以后找你看病的人多着呢。” 因着王大虎的炫耀,有不少人心动,不过是顾虑宋今夏年纪小,尚在观望中。 宋今夏笑了笑:“凤姨,那日情况紧急,我才不得不出手,但我暂时没有从医的打算。” 金美凤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她,医闹事件,自古有之,为了避免麻烦,进而影响到平淡生活,她还是小心为上。 看诊的口子不能开。 食指轻点下巴思考,见金美凤心急的等结果,先给她吃了个定心丸:“小宝的问题不大,我调整调整药方,过两日给你结果。” “小宝,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金美凤真心感激她,临走时已经开始琢磨再买点什么好东西送过来,章长生闹着不想走,抱着啸月不撒手,金美凤知道宋今夏喜静:给了他屁股一巴掌。 没使多大劲,章长生哼哼两声,退而求其次,小手点在脸颊上:“要亲亲。” 这倒霉孩子。 小孩脸蛋干干净净,宋今夏勉为其难的亲了他一下,终于送走了人,正要转身回院,余光瞥见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小身影。 “沈小宁?” 沈小宁嘴唇紧抿出白边,黑黝黝的大眼睛含着明显的怨气,在她看过去时,蹬蹬蹬的跑过来。 “我看到了!” 陌生的气息出现在门口,啸月凑过来嗅了嗅,是个无威胁的幼崽,便蹲坐在门口守着,小猫崽儿绕着沈小宁转了两圈,尾巴轻轻地扫过他脚腕,喵了一声。 威猛帅气的大狼狗,软萌可爱的小黄猫,沈小宁差点没憋住心口的气,他忍着不去看猫狗,一味地瞪圆了眼睛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不明所以:“什么?” 臭姐姐还装傻! 沈小宁气得直跺脚,指着金美凤离开的方向,小小的人因为嫉妒快气炸了:“我看到你亲别的小孩,你说你不喜欢小孩,为什么亲他?他没我可爱没我听话没我大方没我有钱,你为什么亲他?” 宋今夏:“……” “我求了爸爸好久,才打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在这,立马赶来看你,可你呢?你一点都不想我,还有了别的小孩,你抱他亲他!你骗我!你根本不是不喜欢小孩对不对?你只是不喜欢我。” 他强忍着眼泪,倔强的不肯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我?” 他明明很乖,被骗走巧克力没生气,姐姐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也原谅了,刚刚那个小孩哪哪都比不上他,姐姐为什么区别对待。 “我没讨厌你。” 宋今夏越过他,瞅向立在树下的沈淮之,提醒道:“你儿子哭了,你不哄哄。” 今日他穿了一条军绿色的休闲裤,搭配白色衬衣,日影映在他那精致的侧颜上,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明暗交织。 一个多月没见,美的更出众了。 秀逸如玉,如青松挺拔。 沈淮之前天刚结束了一个科研项目,休息一天,今天便陪着沈小宁来三里街,见到了想见的人,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笑意和满足。 他踱步走过来,手掌落在沈小宁头顶:“嗯,因为你哭的。” 宋今夏一噎,说的是实话,但她不爱听,别以为她没听出来话里的打趣意味,亲爹不管,自顾自的看戏。 她能怎么办? “吃不吃糖葫芦,鸡蛋糕呢?薯片吃不吃?” 沈小宁一时没忍住,眼睛一眨,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薯片是什么、嗝,好吃吗、嗝……” 呜呜呜,他坏掉了。 堂屋,沈淮之和宋今夏相对而坐,沈小宁坐在宋今夏怀里,没错,是姐姐怀里哦,经过他连哭带求,顺利登上宝座。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子番茄味的薯片。 系统出品的薯片大礼包,宋今夏最喜欢的是黄瓜味麻辣味两种口味,对番茄味的一般,沈小宁倒是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口感适合小孩子吃,开胃且不容易腻。 “姐姐亲手做的吗?姐姐你好棒哦,香香脆脆的好好吃。” 宋今夏认下了童言童语的夸奖,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男人,喝茶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漂亮的手指握着青瓷茶杯,指腹因热度泛着淡红。 对爱美色的手控之人,有着致命的性感和诱惑。 沈淮之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放下茶杯后,果不其然看到了对面人毫不遮掩的觊觎眸色,那目光,像是要将他扒光。 “喜欢?” “嗯,什么?”宋今夏下意识的回应后才反应过来,他直视着自己,看似镇定,握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抖动,下颚线条也绷紧,耳廓染上红晕,宋今夏起了坏心思:“是啊,喜欢,沈同志长得这么好看,肩宽窄腰,手型修长,谁看了不喜欢,我是个俗人,自然不能免俗。” 宋今夏从不觉得爱美色的喜好见不得人。 食色,性也。 人之常情。 喜欢两个字令沈淮之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呼吸微微一窒,很快明白她所说的喜欢与情爱无关,只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偏爱。 “爸爸,你的脸好红呀,你是热吗?屋里不热呀。”《 》 9、第 9 章 沈小宁含糊的声音突然响起,十分孝顺的给他爸爸添了一把火,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他肤色白,稍微有点红就会非常明显。 宋今夏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打趣,紧张和尴尬之下,沈淮之被口水呛到。 沈小宁着急的从宋今夏怀里溜下来,垫着脚拍沈淮之的背:“爸爸你没事吧?”小手探探额头,对比自己的,“不热啊,爸爸你哪里不舒服。” 脑瓜子一转,求救的看向宋今夏:“姐姐你是医生,快救救爸爸,他咳的好厉害,打针吧,打针好得快,爸爸我给你脱裤子。” 小手迅速扒住沈淮之的裤腰带。 沈淮之惊惶地握住他的手:“咳、沈宁。” “爸爸你快松开,”沈小宁眼神里的嫌弃藏不住,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姐姐看了你的屁股,就要对你负责,你教我的话你忘啦,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姐姐救了你,你以身相许啊我的蠢爸爸。” 多好的机会呀,不知道抓住。 沈小宁操碎心的同时还知道给他不争气的爸爸留点面子,话是他说的,裤子是他脱的,爸爸是个矜持的人儿,不矜持的事他来做。 为了仙女姐姐,他豁出去小肥脸。 沈小宁的神来一笔,打破了三人间不尴不尬略有暧昧的氛围,沈淮之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宋今夏陆陆续续吃了一半的洗髓丹,耳聪目明非常人能比。 父子俩的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 饶有兴致地的看着两个人你扯我护的闹腾,最终因为力量悬殊,沈小宁败给了沈淮之,沈淮之护住了自个的清白,也被儿子弄得没脸。 装作若无其事的抱起沈小宁准备溜。 “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沈小宁一听,顿时挣扎起来:“我不走,爸爸你放我下来,我还没和姐姐待够呢,臭爸爸你放开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和姐姐月余没见,值多少个秋。 爸爸一点都不懂他! 哼,臭爸爸,喜欢姐姐不敢说,他帮忙还拖后腿,一点都不上道,就这,还想有老婆,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走得匆忙,沈小宁的小书包忘记拿,宋今夏追出去:“等等,书包忘拿了。” 车后座,沈小宁探出小脑袋瓜。 “是给姐姐的礼物哦,里面的木盒,是爸爸特意给姐姐准备的礼物,很漂亮的首饰,姐姐戴上一定很漂酿,对不对爸爸?” 车内的光线略微暗,显得沈淮之的脸没那么红。 他舔了舔嘴唇,音色低沉:“嗯,送你的礼物,书包放在你这,下次拿。” 非亲非故的,宋今夏不准备收下,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她刚要把书包往车里塞,吉普车飞驰而去,转眼间消失在路口。 这父子俩…… 来也莫名其妙,走的匆匆忙忙。 王大虎晚上过来吃饭,询问下午来的是谁,三里街不大,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来了人,消息传的特快。 沈淮之坐着车,长得又出众,说是招摇撞市也不为过。 “之前的相亲对象。”宋今夏实话实说。 “他来干嘛?”王大虎皱眉,饭都不香了,打量着宋今夏的脸,瞬间猜到了原因,“无事不登三宝殿,估计没安什么好心,听说人长得不错?” 别是拱他家新种下的白菜来了。 不着痕迹的打听。 “岂止不错,长得天仙儿似得。” 宋今夏想到那张勾人的脸,眼神亮晶晶的,胃口大开,王大虎心里咯噔一下,夏夏的反应瞅着不对劲啊。 老爷子饭也不吃了,愁眉苦脸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您别瞎想,我喜欢美人,长得好看的人多了,我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您老放一百个心,我对沈淮之没别的意思。” 说实话,她的反应,王大虎没法放心。 一直到晚间睡前,宋今夏才想起打开小书包看看,各种吃食是沈小宁准备的,还有个精致的长方形实木礼盒。 有股淡淡的香味。 她拿出来,打开,盒子里是古样式的白玉簪和鎏金步摇,反派爹出手挺大方,可惜了,她对首饰无偏爱,刚要合上盒子。 系统突然出声:“宿主,你很讨厌沈淮之吗?” 这个声音与平日里死板的机械音不同,更像是真人发声,宋今夏回想须臾,是穿越那日与她交流的地府工作人员。 “这位先生……” “鄙姓谢。” 谢?宋今夏联想到地府相关传说中,关于阴间勾魂使者白无常的介绍,记载中黑白无常结伴而出,负责接引阳间死者魂魄。白无常姓谢名必安,专属特征为手持哭丧棒,白衣白帽吐舌头。 真吐舌头吗?吐着舌头怎么讲话? 宋今夏八卦之心顿起。 想见见真人,不、真鬼神。 “谢必安谢先生?” 她脸上的兴奋劲儿,实在太明显,意识中的谢必安轻笑出声:“是,我叫谢必安。” 宋今夏盘腿而坐,双手合十:“我有个不情之请,不值当不当讲。”不等对话回答,迅速说完:“您老能现身,与我面对面交谈吗?” 一道白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半空中,一袭素色白袍,腰间束着黑色腰带,阴柔诡谲的目光落在宋今夏身上。 冷似万年寒冰,自带制冷功能,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悲悯。 惊喜来的太突然,宋今夏笑开了花,鬼神这般好说话,只是——鬼神大人现身后,面部模糊,根本看不清脸。 唯一能确定的是,不吐舌头。 “宿主,按照规矩,地府人员本不该插手人间事务,因此方世界书灵觉醒,不满它钟爱人物的结局,耗费半身灵力扭转时空,请求地府出手干预。” “沈宁死后,用全部功德,求父母之爱,伴他一生。书灵希望他得偿所愿。” 意识里的声音如高山寒冰,平静无波,在他的讲述中,宋今夏明白了三人的因果纠葛。 《七零年代娇软军嫂》一书中,作者给沈宁的设定是尝尽世间诸苦的反派。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人生八苦,他一一尝遍,始终保持一颗良善之心。 书灵偏爱之人,正值善良,绝非十恶不赦之人。 至于她和沈淮之,依照谢先生所言,沈淮之百世善人,与她三世情缘,三世皆不得善终,她呢?工作人员失误导致灵魂分裂,上辈子行医救人无数,发明的多个药方更是活人无数。 死前求一个健康的身体。 三个小可怜扔到一个世界,地府人员希望她们互帮互助,了却遗憾。 听完全部故事的宋今夏:“……” “所以你想我嫁给沈淮之,给沈小宁当后妈,”宋今夏极其厌恶被人强迫。 前世即便爷爷临死之际,让她以自己为重,可她承了宋家的恩,学习了爷爷的医道,爷爷千娇万宠的将她养育成人,视他为唯一至亲。 爷爷想要宋家成为中医世家,将宋氏医术发扬光大,她便终其一生为之努力。 去世前,宋家位列中医世家之首,她做到了。 行路途中,来自宋家和外界的逼迫压力与日俱增,后悔吗?宋今夏扪心自问,不后悔,这一路走来,她不图名不图利,只图完成爷爷的意愿。 可若从来一次,她不愿学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句话贯穿了她的前一世,还是那句话,这辈子只想平淡自在的活着。 唯一的威胁:基因病。已经解决。 沈家父子是否能弥补遗憾,是地府该操心的事。 要她以身入局,凭啥? 宋今夏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谢必安意料之中,正式因为知晓她的行事脾性,才有了谢必安今日一行。 “世界运转的核心是书灵,书灵要沈宁父母双全,体验幸福圆满的一生,你和沈淮之便是它为沈宁挑选的新父母,沈宁继母的身份卡,是你在此界的身份证,无证入界,停留三个月将面临驱逐。” 谢必安一击必杀:“驱逐即抹杀。” 宋今夏:“……谢先生您早说啊,不就是给人当继母?我ok的,完全没有问题。” 鬼神大人的废话还是太多了,解释那么多干嘛,直接说重点不就得了,仔细算算,她来这个世界有56天了,距离驱逐日还剩34天左右。 她刚来那天就应该说明白! 两个快过去了,时间过去了三分之一,有种马上要死的恐惧感,这时候她十分感谢沈小宁对她不知哪来的好感度,不然死感更强烈。 “还有其他要补充的条件吗?谢先生您一次性说完。” 别等她当上继母,这货又跑出来,提出新条件,谢必安全程客客气气:“成为沈宁继母,满足前世遗憾,是唯一的条件。” 其它诸事,地府不会干预。 “成。” …… 胸有成竹的宋今夏很快面临了命运的嘲笑,特意将原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查到现阶段沈淮之因工作原因特殊,居住在政府家属院。 一通打听,差点没被当成嫌疑分子抓起来。 厚着脸皮晾出未婚妻的身份才勉强洗脱纤细,也只打听到大概情况,沈淮之收到上级紧急命令召回,归期未定。 沈小宁被送回老家了。 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得身上暖呼呼的宋今夏只觉晴天霹雳,透心凉,怎么就那么寸!早知道、早知道她昨天就来。 她的续命大宝贝飞走了。 宋今夏谢过保安,家属院旁边有个小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思考该怎么办,不对呀,原书中有这一出吗? 从第一章开始一句一句的仔细看。 还真在其中一页上查找到了只言片语,大致内容是1978年4月下旬,沈淮之忙于工作,半月未归,等他归家时,原主出现了轻微孕期反应。 不久后确定怀孕,沈小宁因此大哭一场,十分抵触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 不仅如此,他与原主单方面冷战,好不容易缓和的母子关系,再次陷入了冰封期,因为沈小宁的极度抗拒,沈淮之又工作繁忙,陪伴不到位,在怀孕初期时,原主患上了孕期焦虑症。 长期的焦躁失眠,使她面对沈小宁时,常常压不住脾气,这也是导致后期难产的因素之一。 宋今夏:“……” 不愧是反派爹,播种能力一个字:绝。《 》 10、第 10 章 王大虎拎着一条羊肉,哼着小曲,满面春风的喜气样儿和院子内趴在实木圆桌上蔫头耷脑的宋今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咋了这是,谁惹咱们小同志不高兴了。” 出门前还挺好,眉开眼笑的像是去挣大钱,一会儿的功夫,哭丧着脸了,王大虎扒拉下小猫耳朵,故作严肃的问:“金宝,是不是你惹姐姐生气了?” 小猫崽嫌弃的躲开,挪到宋今夏手边,灵活的小尾巴往她手心一搭。 脚底下,啸月大脑袋贴靠在她腿上,两个毛茸茸感知到她心情不佳,从她回来后救黏糊糊的陪着。 毛茸茸的触感极大程度上缓解了糟糕的坏心情。 “爷爷您哪来的肉票?” 她手里不缺钱票,是因为每日的签到奖励里,多多少少会给点,这段时间没缺过,加上章家时不时的送东西,生活上吃穿不愁,比一般人过得好。 王大虎在城里有两套房子,估摸着是个阔户,钱还好说,主要是票哪来的。 “别人给的,晚上吃羊肉汤泡馍?” “行,”她也是个无肉不欢的,“爷爷,我和您说的事,有谱了没?” 托他的福,继金美凤之后,后面还有人来询问,关于制药售卖,宋今夏倾向于与人合作,这个流程比较熟悉。 七十年代末,工作单位和商铺皆为国营,私人合作这条路走不通,最好的选择是与国家合作。 初来乍到,她成了三无人员:没名声没熟人没人脉。 唯一的办法是拿着药方和成品去医院、或者相关机构做鉴定,假设顺利的话,通过重重检查验证后达成合作,期间耗费时间不会短。 万一不顺利,比如药方被某些人占为己有,比如遇到不识货的人压价,诸如此类情况,发生在她这般的小人物身上,很常见。 王大虎把肉放到厨房,顺手从橱柜里拿出来一个麦乳精的罐子。 里面装的是五香味的猪肉粒,之前王大虎带着啸月进山,围杀了一头成年猪,大半夜的摸黑运回家,爷俩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偷偷摸摸熬了两个晚上,半扇猪肉做成猪肉粒和拇指粗的肉条。 剩下的半扇猪肉和猪蹄,王大虎拿出去卖了。 家里还剩个猪头没处理,老爷子又搞了块羊肉,不是宋今夏炫耀,在这个物资稀少的年代,她最近吃肉都吃腻了。 这话说出去,绝对会挨打。 “知道你着急,我发的电报,放心吧,你做的养身丸效果好,那人肯定心动,在等两日不来消息,我打电话再催催。” 王大虎完全不担心电报石沉大海。 如他所料,竖日一早,一道紧急的敲门声将宋今夏送睡梦中吵醒,她坏毛病不多,起床气算一个。 最讨厌睡觉时被打扰。 看了眼枕头边的手表,六点三十多分,天色才刚刚亮起不久,大早上的谁呀扰人清梦。 “夏夏,开门。” 听出是王大虎的声音,宋今夏快速穿好衣服,若非有重要的事,王大虎知道她习惯,不会这个时候找过来。 脚步匆匆得开了门,外头除了王大虎,还站着身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爷爷,这位是……?” “夏夏,”王大虎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简单说明情况:“之前我说要联系的人是我好友,这是他儿子,具体情况有点复杂,之后再和你讲,现在的情况是,老秦去年连着做了两个手术,取出体内弹片后,身体一直不大好。” 本来像他们的年纪,不该上手术台,上了大概率下不来。 每一次,都是赌概率。 奈何秦峥嵘身体内残留的弹片太多,随着时间发生移位,两次手术都是拖到不能再拖才赌运气上了手术台。 药方的事,他的意思的派个可信的人过来,谁知秦峥嵘这个混蛋,听说他认了个干孙女,非要亲自过来,这一折腾,差点没死在半道。 昨天下午到的,直接住进了医院。 后半夜陷入了昏迷,秦三早上找过来时,被他臭骂一顿,老秦身体破败成这样了,随时会嘎的货,不老实在家待着,瞎跑什么。 瞎跑就算了,还乱吃药。 “不知听哪个庸医说得,让他吃养身丸,我送去检验的十颗养身丸,他私自留了一半,全吃了。” 宋今夏额角直抽,她好像猜到秦老爷子昏迷的原因了。 “……爷爷,养身丸只针对你的身体,别人不能乱吃。” 尤其说幼童和病人。 王大虎也很无奈:“我说了,按你的要求,特意标注了只查药效,不能乱吃。”他还多写了一句,吃死人概不负责。 电报按字算钱,花了不少钱。 谁知还是出事了,知道原委那一刻,王大虎爆锤秦峥嵘的心都有。 觉没睡够,加上事赶着事,一件件不顺利,宋今夏脑袋一抽一抽的疼,手指揉捏着太阳穴,语气透着几分烦躁。 “他找上门什么意思,让我负责?” 王大虎头一次见她发脾气,瞧这事闹得,好心办坏事了,他忙道:“他敢找你麻烦,我打断他的腿,是这样,那个庸医跟着一起来的,老秦现在不是昏迷不醒吗,他救不了人,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秦三想请你过去看看。” 爷孙俩说了十来分钟,另一边的秦三心急如焚,走进院子。 “宋同志,我爷爷情况紧急,还请你和我走一趟。” 生硬的语气中夹杂着对父亲的担忧,多了几分急促,许是久居上位,下命令下惯了,面对年纪不大的宋今夏时,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双锐目落在她身上时,压迫感十足。 宋今夏面色疏冷,微微颔首:“给我五分钟。” 秦三紧皱的眉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对方若非王大虎的孙女,见到人的第一时间直接强压着人走,他压着火:“宋同志,容我提醒你,我父亲是吃了你的药昏迷,他若出事,后果你承担不起。” “秦小三!”王大虎怒斥。 宋今夏目神色沉凝,深吸一口气:“第一,你们私自吃药,后果自行承担。第二,威胁医者,你会后悔。第三,你浪费了三分钟,五分钟从现在开始算。” 对面的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秦三气笑了,抬手一挥:“请宋同志上车。” 话落,随性而来的士兵强行将宋今夏压上车。 “秦小三,你抽什么风。” 王大虎倒吸一口凉气,这瘪犊子,整这一出,夏夏肯定生气了,他钻进车里,看到宋今夏冷若冰霜的脸色,心里慌得一批。 完啦完啦,认亲后夏夏就求了他一次,还把事情搞砸了。 到手的孙女不会飞了吧? 王大虎很慌,对始作俑者没好气的挥了一拳,副驾驶的秦三肩膀挨了一拳,头也没回:“王叔,我父亲若能醒来,我任您和宋同志处置。” “夏夏你听到了,等老秦醒了,这小子任你处置。” 宋今夏冷冷地扫了一眼秦三:“不敢,我才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秦三明显把秦老爷子昏迷的过错算到了她身上,人醒来,任她处置,反之没醒呢?没她好果子吃。 上位者,就是这般不讲理。 一瞬间,车厢内没了声音,王大虎尴尬的扣手,好多年没这么尴尬过了,他内疚啊,早知道换个人帮忙了。 本以为最靠谱的老秦,把他和夏夏害惨了。 车开的很快,到了医院,王大虎瞅了眼健步如飞的秦三,拉着宋今夏的胳膊小声问她有没有把握。 宋今夏没说话。 “夏夏,是爷爷对不住你,不怕啊,出了事我挡在前面,秦三要敢动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牵住她的手,安抚的握了下:“爷爷在,不会让人伤害你。” 宋今夏低头,握着她的手掌宽厚粗糙,掌心的茧子磨得她有点疼,视线往上,斑白的两鬓和慈爱的眼神,让她一阵阵恍惚。 爷爷…… 一行人停在三楼的病房门口,秦三推开门,站在门边做出请的姿势,等宋今夏和王大虎进去,落后一步进入病房。 病房内,除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还有三人。 其中一人,见到宋今夏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另外穿着白大褂的两人,是院内医术最好的医生。 “养身丸是他做的?”刘柏岐指着宋今夏,问秦三。 “是她。” 宋今夏目光从对方指向她的手指上淡淡地略过,表情冷到了极致。 刘柏岐大呼不可能:“她才多大年纪,成年了吗?制药手法怎么可能如此高超。”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医,也不可能拥有如此精绝的医术。 除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这种人物百年难得一遇。 “小姑娘,你说实话,这药是谁做的?” 宋今夏还没说什么,王大虎不乐意了,挡在宋今夏面前:“臭庸医,你医术不精害得老秦昏迷不醒,把锅扣在我们夏夏头上就算了,现在几个意思,瞧不起人。” 又对秦三道:“逮人的时候着急,这会你又不急了,人还救不救?”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希望老秦脱离危险,安全无事,又不想把夏夏牵扯进来,别看他在外头吹夏夏医术多厉害,实际上心里没谱。 老秦的身体,京城那么多厉害的医生束手无措,可见严重程度,幸好秦三的要求是老秦苏醒过来就行。 “夏夏,你有办法让老秦醒过来吗?扎针灸管用不?” 夏夏一针能把他扎昏睡,不知道能不能一针把人扎醒,要是能就扎他,多扎几下。《 》 11、第 11 章 “爷爷,您先松手。” 王大虎松手后,宋今夏走到床边,三指触碰寸口脉,两分钟后,她看向同样来到床边的秦三:“不伤害老爷子身体的前提下,我有办法让他苏醒。” 她的话一出,屋内几人同时怔愣了一下,纷纷看过来。 刘柏岐反应最大:“小姑娘,你真有办法?” “是你说老爷子可以吃养身丸,”胡乱吃药乃行医大忌,宋今夏眸中含着厌恶:“看你的年纪,行医年头应该不短,药不对症的后果你不知道?” 是过度自负,还是医术不精,宋今夏懒得深究。 刘柏岐被怼得面红耳赤,五十岁的人了,能做她父亲的年纪,被个小姑娘训,刘柏岐深觉丢脸,但人家说的句句在理。 “秦同志,救还是不救,您给个话。” 秦三斩钉截铁的道:“救,还请宋同志出手救我父亲。” 这会倒是礼貌起来了,王大虎白了他一眼,安心的坐在一边等结果,夏夏说能救,肯定没问题。 “我需要一副金针,银针也行。” 她提出需要五分钟时间,一是为了洗漱,二是回趟屋,把存放在系统储物格中的金针取出来,秦三不给机会。 秦三大概也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一瞬的尴尬,询问刘柏岐:“您带银针了吗?” “带着带着,”刘柏岐从药箱中拿出针灸包,殷勤的摆开:“每次使用前后我都清洁消毒,直接用就行。” 宋今夏手持银针,刺入头部、手部等穴位轻捻。 下第一针时,刘柏岐惊呼出声,她刺的是死穴旁的穴位,一不小心扎错位置,人当场就没了。 “刘大夫,宋同志她做得是不是……”秦三浑身绷紧,似随时出鞘的利剑。 刘柏岐摇头,刚说了一个字,宋今夏微凉的声音响起:“禁声。” 刘柏岐冲秦三摇摇头,他这会相信养身丸是宋今夏做的了,不仅制药能力出众,一手针灸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天才啊。 他有生之年,居然亲眼看到百年难遇的天才降世,中医一道后继有人了。 整个过程的时间不长,秦三却觉得过去了很久,直到宋今夏取下银针,他着急的察看父亲的状况。 人双眼紧闭,毫无苏醒之意。 “你不是说能让我爸醒过来吗?” 他这话一出,不说宋知夏,刘柏岐都无语了:“三爷,宋同志是医生,不是神仙。” 说完呸呸呸,说秃噜嘴了,现在可不兴扯神鬼迷信,好在病房内除了两个医生没外人,以秦家的权势,他们不敢出去乱说。 “小同志,三爷关心则乱,你别介意。” 宋今夏整理好针灸包递给他:“老爷子,醒了就别装睡了,我一个平头老百姓,顶不住您儿子的威胁。” 其他人倏地看向病床。 “哈哈哈有意思,”秦峥嵘睁眼就笑,声音洪亮的一点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挥开秦三欲扶他的手:“老王收了个好孙女。” 王大虎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你个鳖孙,没事瞎折腾啥,差点把自己折腾进去,要不是我孙女医术高超,你已经下去见嫂子了,你死了没事,这么大岁数也活够本了,我家夏夏还年轻着,你差点害了她你知道不,你家老三的意思,让夏夏给你陪葬。” “我没……”秦三说了一个字,被秦峥嵘一个眼神瞪回去,他向宋今夏敬了个军礼:“宋同志,抱歉,我为之前的行为向你道歉。” 宋今夏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我能走了吗?” “我派人送宋同志回去。”秦三态度温和,安排周到,与之前判若两人,再度道歉:“先前是我的错,明日我会携礼登门道歉。” “不必了,”宋今夏平静地往外走:“老爷子体内养身丸的药效,施针时已散去,希望您说话算数,以后莫要找我麻烦,我便谢天谢地了。” 背后来自亲爹的凌厉视线令秦三如芒在背,心想小姑娘气性还挺大。 “无论如何,今日谢谢你。” 时间快八点,宋今夏又困又饿,问王大虎:“爷爷,您和我一起走,还是留下来。” 宋今夏大度不计较,王大虎心里憋着气呢,他得留下来好好告秦三一状,还有关于药方如何合作,夏夏受了这么大委屈,秦家不得表示表示诚意。 “我和老秦待会,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宋今夏说了声好,快要出病房时,刘柏岐突然叫住她:“等等,宋、小同志你先别走,王叔的养身丸,我研究了成分和药效,对秦老的身体确实有效。” 他刚偷摸给王大虎把了脉,发现他的身体必前几年强健了不少,王大虎和秦老一样,曾在战场上受伤无数。 那些伤,是战功,同样也是催命符。 宋今夏给王大虎调养了月余,便有如此成效,换做旁人是不是也行? “秦老的身体,你有办法吗?” 宋今夏气笑了,他哪来的脸,秦老爷子吃错药昏迷完全是他导致,结果呢?把锅扣到她头上,麻烦解决了,又想让她继续给秦老爷子调养身体。 想屁吃呢。 还有秦三,他不知道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是谁吗?心里明镜似的,迁怒这一套玩的6,当她泥捏的。 秦峥嵘神色微动。 秦三突然想起来在宋家时,宋知夏的警告:威胁医者,你会后悔。 当时只觉小姑娘大言不惭,如今想来,未尝不是一种自信。 没来医院、没见过病人前,她便有信心能让他父亲苏醒,前后一串联,秦三心头发凉,紧接着自我怀疑。 不,这只是他的猜想。 只听一声轻笑:“我才20岁,学艺不精,帮不上忙,恐怕让你失望了。” 宋今夏背对着他们,无法通过表情和眼神猜测她的真是想法。 因此这一刻,谁也不知道她是真救不了,还是不想救,包括名义上的干爷爷王大虎也不知道。 面对秦家父子和刘柏岐的追问,王大虎烦不胜烦:“问多少遍都一样,我不知道夏夏医术深浅,之前都是瞎吹牛,夏夏年纪摆着呢,除了邻居家的小长生,给我做点养身丸,没给旁人看过病,今个兴许就是赶巧了。” 经过早上的一出,他不敢在吹牛皮,怕给宋今夏惹麻烦。 然而秦家父子和刘柏岐,谁也没信。 秦峥嵘和秦三眼神交流了一番,秦三颔首,离开病房吩咐人去调查宋今夏。 王大虎目送秦三出了门,搬着椅子坐到了秦峥嵘旁边:“老秦啊,不是我心眼小非要告状,你家小三今天把夏夏得罪狠了,我认识夏夏这么久,从来没见她生气,今儿头一回儿见,天不亮上门,夏夏要五分钟时间刷牙洗脸拿药箱,小三子好家伙那个不近人情,强行将夏夏压上车,夏夏是我孙女,他这么做,眼里是一点没有我这个叔,不提这个,咱就说求人治病是这么求的?” 秦三的行为,说白了,见宋今夏年纪小,没拿她当回事。 求医求医,先求在医。 秦三倒好,毫无尊重,强行逼着人治病,搁谁谁乐意?但凡所求之人,德高望重或名声在外,他就不信,秦三敢这样。 “是三儿不对,回头我抽他。” 知子莫若父,三个孩子中,秦三行为鲁莽,却也最孝顺,等秦三回来时,秦峥嵘让他给王大虎跪下认错,秦三二话不说,直挺挺的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小三爷的这一跪,我受不起。” 秦峥嵘感受到体内逐渐攀升的虚弱感,被子下的手摩挲着装着养身丸的小瓷瓶,眸底闪过一丝精光。 “早些年就说让三儿给你当儿子,那会你有女万事足,现在萍萍走了,你总没理由推脱,大虎,你我兄弟几十年交情,我儿子就是你儿子,三儿,叫人。” “干爸。”秦三叫得干脆。 王大虎:“……” 他认了秦三挡儿子,秦三不就成了夏夏的干爸。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他咬死不认,当初有萍萍,现在有夏夏,比起臭小子,他更喜欢香香软软的闺女和孙女,贴心又孝顺。 一旁的刘柏岐一遍遍回想着宋今夏施针的过程,越想越觉得眼熟,她的针灸之法,和师兄很像,莫非师兄收徒了。 权衡犹豫了许久,当天晚上选择了从心,对秦家父子说出了他的猜测。 “秦老,以我的医术,最多保一年无虞,还是在顺利的情况下,前些年我便提过,若能找到我师兄,通过针灸法将秦老体内的弹片逼出体外,根本无需开刀治疗,对身体的损伤也小,如果宋今夏是我师兄的徒弟,便是学到七分,也能为老爷子延续几年生命。” 宋今夏不知刘柏岐又给她挖了个坑,这是后话,从医院出来后,一眼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啸月。 啸月看到她,甩着尾巴跑过来。 “你来接我呀,好啸月,我们回家。” 简单煮了个蔬菜粥填饱肚子,回笼觉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手边毛茸茸的触感,掀开被子,小猫崽奶呼呼的喵喵叫。 捏着小猫粉色肉垫,念叨着沈淮之的名字。 千里之外的研究所中,沈淮之打了个喷嚏,眼底泛着青黑,旁边的老人也不逞多让,听到动静关心他的身体。 沈淮之摇头表示没事,可能是沈小宁想他了。 沈小宁确实在想他,被送回爷爷家的几天里,每一天都过得十分煎熬,堂哥们总是欺负他,骂他是野种,联合起来动手打他,可怜他沈小宁,双拳难敌四手。 他和爷爷奶奶告状,奶奶拧他脸拧的可疼了:“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先惹哥哥们生气了,沈小宁,去小黑屋反省。” 柴房里里黑黑的,不见丁点光亮,还有老鼠吱吱叫。 沈小宁害怕的躲在角落,泪水扑簌簌的落下,哭得小脸通红:“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宁宁疼……宁宁害怕……”《 》 12、第 12 章 自那日后没多久,军部定下了药方合作一事,以此为由头,秦三陆续登了两次门商量具体事宜。 此次合作中,秦三诚意十足。 申请了大额钱票奖励,出于某些考虑,为其在县医院安排了工作,宋今夏拒绝了,不乐意当牛马是一方面,明知前方是陷阱,她傻了才往里跳。 最终工作换成大团结,和各类票据。 无时间限制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布票一次性下发,如糖票、油票、肉票等有时效性的票每月发一次,连发三个月。 除了基础票据,秦三还带来了一张缝纫机票。 王大虎私下告诉她,其中三分之一的票据,包括缝纫机票是秦家额外补贴,为了感谢她救了秦峥嵘。 宋今夏收的心安理得:“爷爷你别乱说,这是上交药方的奖励。” 秦三可没说别的。 得了,夏夏气还没消,王大虎点到为止,提一句是对老友的交代,说多了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又是一笔进账,宋今夏抽空整理了家当,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她快成小富婆了。 两千八百八十八块钱,生活类票还剩下二十多张,四分之一洗髓丹,中医古籍十余本,金针一套,零食五箱,医疗急救包两套,自行车一辆,原石十颗等等。 加上秦三送来的奖励。 光钱就有小五千块,未来几年的生活不用愁了。 系统真给力,以后多养个小反派绰绰有余。 转眼到了五月初,距离三月之期越来越近,沈淮之那边打听不到一点消息,随着时间推移,宋今夏情绪变得浮躁。 一日比一日严重。 她的异常,不仅日日见面的王大虎有所察觉,厚着脸皮留下来的秦峥嵘和刘柏岐也发现了。 这日刘柏岐再次追问宋今夏是不是师兄刘石竹的弟子,连问了好几天,之前宋今夏只是不给好脸色,今天直接让狗把刘柏崎撵出门。 刘柏岐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狗要的要死,啸月出马,一个顶俩。 秦峥嵘和王大虎闲不下来,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菜地一分为二,两人一人一半,看谁种出来的菜又快又好,正斗着嘴,刘柏岐吱哇乱叫的喊救命。 连跑带爬的逃回来,关上门滑坐在地,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喘气,灰头土脸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没讨到好。 今天格外狼狈。 秦峥嵘拄着锄头乐:“又被赶出门了?我说小刘,夏夏说了和他爷爷学的医,你还不死心的追着问,上赶着讨人嫌,你啊,再来两次,怕是连门都进不了喽。” 刘柏岐捶打着哆哆嗦嗦使不上劲的腿:“秦叔,闲得慌多锄地,少说话扎人心,你还说我呢,自打住进来,王叔没去隔壁吃过饭,凭一己之力,毁了王叔才到手还没新鲜够的天伦之乐,要不说还是你厉害。” 王大虎一句话没说,就这,刘柏岐也没放过他:“王叔为什么不去和今夏吃饭,是她做的饭不香,还是吃腻了不想去?” 来啊,互相伤害啊! 刘柏岐杀疯了。 王大虎面黑如炭,闷头锄地,一边是老友,一边是乖孙,夹在中间不好受啊,好在之前攒了不少夏夏做的各种零嘴,一时半会吃不上夏夏的手艺,吃点零嘴也能解解馋。 不过—— “老秦,你什么时候走?” 秦峥嵘伸手点他:“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战场上背回来的,王大虎,你重孙轻友!” “对对对,我轻友,所以你什么时候走?” 隔着一堵墙,一到了饭点,闻着味大概能猜到夏夏做了什么菜,光闻着味吃不这,谁能懂他的煎熬!啸月都比他吃得好,人不如狗啊! 他嫉妒一条狗。 哪说理去。 秦峥嵘瞪着王大虎,你你你了半天:“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不管王大虎怎么说,他就不走,死也死在他跟前。 气死他。 秦峥嵘去年过了八十大寿,到了这个年纪,体内的弹片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如果不能解决,活着也是受罪。 针对他的身体状况,不止一个医生说过:顺应天命,莫强求莫强留。 不说秦家后辈,就连秦峥嵘自己也不乐意放弃,如今情势严峻,一旦他出事,秦家失去了保护伞,后辈中没有扛起来的顶梁柱,秦家在京城的地位岌岌可危。 为了儿孙,咬着牙也要再撑几年。 那么话说回来了,宋今夏真能如刘柏岐所言,为秦峥嵘续命吗?宋今夏还真能,十年八年撑不到,三年五年不是难事。 可她为什么要救?她不乐意救。 她自己都快活不起了,还管的了别人,沈淮之啊沈淮之,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焦虑如影随形,路过的狗都能挨上两巴掌,何况本就厌恶的刘柏岐。 青狼犬啸月:“嗷呜?” “没说你,去啃骨头吧。”宋今夏摸摸狗头。 拿出《七零年代娇软军嫂》的小说,精准计算沈淮之这次工作结束的日子,四月下旬也就是20号之后,时间持续了半个月左右,按半个月算,最坏的打算是这个月10-15之间结束工作回城。 留给她的时间也就大概二十天。 听起来很充足,但结婚证一日不领,她便无法安心,万一期间又发生点意外呢,她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最好是沈淮之一回来,立马去领证。 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转折来得这么快,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是一个风和日子的午后,送走前来打听养身丸售卖时间的金美凤,人刚走不久,不知脸皮为何物的刘柏岐又来敲门。 宋今夏喊了声啸月,指了指门口,和小猫崽趴在太阳底下假寐的啸月这阵子已经熟悉流程,先汪汪叫两声,提醒门外头它要来了,然后才爬起来慢悠悠的往门口走。 刘柏岐下意识的想跑,瞅了眼晕倒在门口的小孩,喊道:“夏夏,门口有个小孩,他叫你名字呢,你出来看认不认识。” 小孩? 宋今夏第一个想到的事沈小宁,下一秒否定想法,沈小宁被沈淮之送回隔壁公社的老家,不可能出现在这。 她快走几步开门,趴在门口的小孩穿着破烂,露出来的皮肤上青青紫紫,她没看错的话,脸颊和胳膊上的是鞭痕。 “沈小宁,少装死,你给我过来!” 远处的老妇人四处寻摸,朝这边看来时发现倒在门口的沈小宁,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骂得唾沫横飞:“该死的小野种你敢偷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听到噩梦般的咒骂,意识已经模糊的沈小宁因为恐惧爆发了力气,脏兮兮的小手抓住宋今夏的裤腿,拼了命的缩成一团。 “姐姐救我。” 宋今夏自问不是心软的人,为医者需心怀善心,但心软是大忌。 可眼前的小人模样太过凄惨,才一段时间没见,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瘦了一大圈,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脚边,眼睛里满是惊恐,满身的青紫红肿伤痕触目惊心。 陌生人看了都会心疼。 更何况曾被小崽子一声声姐姐,一份份礼物真心相待的宋知意。 她俯身,将沈小宁抱进怀里,冷眼瞧着跑过来的老妇人,问了沈小宁后得知是他奶奶,联合老妇人骂骂咧咧的‘野种’二字,有所猜测。 《七零年代娇软军嫂》书中,对沈淮之的身世有过简单的描述,他本该是京城沈家的嫡系长孙,出生时被人恶意调换,养父母骤然得知养育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幼子不是亲生骨肉,京城沈家中占据了沈淮之身份的人也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生死不知。 因沈家嫡系争斗,牵连到无辜之人。 便将这一切迁怒到了沈淮之身上,每每登门,要么不让进门,要么打骂赶走,沈淮之理解养父母的悲痛,忍着受着,尽力弥补,然而直到死前也未得到原谅。 这些都是原主难产去世后发生的事。 现在看来,沈淮之的身世不知为何提前揭穿了。 老妇人,也就是沈淮之的养母黄素云,一大早去柴房发现沈小宁不见了,毕竟疼爱了多年,人丢了第一时间是担心,他才四岁,跑出去让人拐走咋办。 叫上两个儿子分开寻找,她和老大从红星公社追到周山公社,去政府大院没找到人,一路上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四岁小孩,终于打听到消息。 累得气喘吁吁地,缓了半分钟,人找到了,怒气又上了头。 “沈小宁,我数三声,滚过来。” 三声数完,见沈小宁没反应,气得野种小贱种各种脏话的骂,还想直接从宋今夏怀里抢人,手刚碰到沈小宁胳膊,宋今夏后退躲开。 沈小宁哆嗦着抱着宋今夏不撒手,宋今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秀眉轻皱,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污言秽语。 “这位大娘,你先冷静。” “我冷静个屁,”黄素云只想好好教训沈小宁,让他再不敢偷跑,“你谁啊,把我孙子还我。” 她又喊又骂的动静不小,附近的邻居们第一时间凑过来热闹,金美凤也来了,手里还牵着睡眼惺忪的章长生。 “发生啥事了,”她凑到宋今夏跟前,看清怀里抱着小孩的脸:“这不是来过你家两次的小孩吗?怎么身上都是伤,谁打的?” 看着真可怜哟。 黄素云不自在的揣着手,大声表明身份,再次朝宋今夏要人,沈小宁瑟缩了下,抱着她的脖子怯声怯气的道:“我不走,姐姐不要把我给她。” “你听到了?他不想跟你走。”《 》 13、第 13 章 “一个小孩懂什么,再说你谁啊,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带走我孙子,”沈小宁身上的伤痕太明显,黄素云不想受人围观指指点点,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她虐待孙子,“小宁,你听话,和奶奶回去,你爸临走前怎么嘱咐你的。” 爸爸说听爷爷奶奶的话,乖乖等他来接。 可是,爸爸还说过,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不回去!我回去了哥哥们又要打我,你也打我,”有了撑腰的人,沈小宁胆子恢复了几分,胆子小也不敢偷跑,“你们所有人都欺负我。” 他要告诉爸爸,爷爷奶奶大伯二伯都变了,他们不疼他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宋今夏感受到肩膀湿润,摸了摸圆圆的后脑勺。 “好,不回去。” 她看向黄素云:“这位同志,你和你的家人涉及虐待幼童,已经构成犯罪,稍后我会报警。” “少吓唬人,打我自个孙子还犯罪了?你当我吓大的,你去告啊,现在去告,我到要看看警察会不会抓我。” 黄素云无所畏惧,打孩子的人家多了,没听说过被抓进去的。 旁边的金美凤也表示,警察来了顶多教育两句,管不了什么用,宋今夏这才想起来,现在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 即便是后世制定了相关法律,类似案件也时有发生,很难判罪。 黄素云摆明了有恃无恐,反倒因宋今夏的提醒有了新思路,威胁她交出沈小宁,否则请警察来评评理。 一个抢一个护,金美凤等邻居向着宋今夏,把人围的严实。 黄素云连个边都碰不着,气得拍着大腿直嚎:“来人呐,抢孩子啦,一群人欺负我一个老婆子,简直没天理,求求你,把孙子还给我哎。” 沈卫东注意到这边聚集了不少人,远远听到了他妈的大嗓门,对旁边的王大虎告罪一声,紧忙跑过去:“妈,找到小宁了吗?” “你瞎啊?对面不就是。”黄素云干打雷不下雨,推他上:“你去,把小宁抱过来。” 沈卫东打量着被人牢牢护在后面,站在院门口台阶上的女同志,怀里抱着的孩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也就不确定是不是沈小宁。 “确定是宁宁吗?我看不像,宁宁没这么瘦。” 沈卫东白日里忙于工作,小半个月来晚上回家只见过沈小宁两次,一次是沈淮之送他来那天,第二次算下来也有一周了。 其他时候一问起,得到的回答大差不差,说沈小宁犯错,关在房间里反省。 他没怀疑。 自然不知道沈小宁在家里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几乎没有一日不挨打,三天两口挨饿,最长一次,被关在柴房两天,只吃了半个烤红薯。 黄素云神色有瞬间僵硬,语气虚低:“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瘦了很多吗?她怎么没发现。 沈小宁天天在她眼睛根底下,不容易看出胖瘦,不像沈卫东,乍一看就瞧出不对劲,没有如黄素云的意思去要人,反而将最近的事大致回忆了一遍。 他面色严肃,口吻严厉:“妈,你和我说实话,小宁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好好的为什么要跑?” 宁宁皮归皮,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来的时候光顾着着急,没想到这茬,现在想想,哪哪都不对劲,其他暂且不提,只一点,宁宁在家住着,身上的伤哪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 “你什么意思?沈卫东,你质问你妈?”黄素云因心虚避而不答,表现得气急败坏:“我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人,饭都没来得及吃,还找出错了,你为了一个小贱种指责我。” “妈!你叫谁贱种。” 沈卫东难以置信地看着黄素云,四个孙子里,她最疼的就是沈小宁,心肝宝贝的叫着,有点好东西都给他留着,从什么时候起,心肝变成了贱种。 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说着说着母子俩发生内讧,这发展令人哭笑不得,大伙乐呵呵的看戏,闹哄哄的环境下,沈小宁趴在宋今夏怀里睡着了。 这时,王大虎和秦峥嵘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王大虎看清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小崽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还带着伤,从头到脚脏乱邋遢,和上次见面时的年画娃娃云泥之别。 宋今夏解释了原委,暂时略过沈淮之身份的事,王大虎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虐待一个小娃娃。 “你抱着孩子先进去,这里交给爷爷。” “好。”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进了院子,无视身后黄素云的呼喊,金美凤也跟了进来,顺便关上大门。 进了屋,把沈小宁放在床上,麻烦金美凤帮忙看着点,她去厨房烧了锅热水给沈小宁擦了两遍身体。 脱下衣服后,身上的伤一目了然。 “这是亲奶奶干出的事?她怎么狠心下得去手,造孽啊,”金美凤发出一道道惊呼,这孩子身上鞭伤掐伤踢伤几乎没一块好肉,胳膊上还有两块不大的烫伤,长生和他一般大的年纪,当母亲的看着难免物伤其类,发自内心的心疼:“还好他聪明,知道来找你。” 真不敢想象,在那个家待下去还要受多少罪。 是啊,还好被虐待了知道跑,大概谁也想不到小崽子怎么从隔壁公社一路逃回来的,很聪明的小家伙。 宋今夏喜欢聪明的孩子。 上药的动作很轻,清清凉凉的药感缓解着疼痛,沈小宁长期处于紧张的身体很快融化在温和的药香中,拧起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章长生趴在炕头,吸气闻着薄荷香,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好好闻呀,小宝可不可以抹一点。” “嘘——”金美凤食指竖在他嘴唇上:“弟弟睡觉呢,小点声。”待他乖乖点头后,宠溺地蹭蹭他鼻头:“收起你的好奇心,你要是像弟弟一样受伤,妈妈要心疼死了。” “小宝不会哒,”章长生一口亲在她手背上:“小宝不要妈妈难过,妈妈一难过,我心都要碎啦。” 母子俩之间的互动可爱又温馨,宋今夏会心一笑。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外面没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王大虎走了进来,秦峥嵘和刘柏岐紧随其后。 屋子里飘散着薄荷香气,不浓郁,提神醒脑。 秦峥嵘闻着精神了不少,还挺上瘾,刘柏岐不逞多让。 认识宋今夏后他多了个毛病,一在她家闻到药味,犯职业病似得分析药方,然后追着宋今夏问猜对几成。 他倒有分寸的不刨根问底,就自己琢磨。 宋今夏懒得理他,一次次忽视,换不来某人的离开,反倒越挫越勇,脸皮日日增厚,天天登门赔着笑脸,说实话,宋今夏挺佩服他。 这会,他和秦峥嵘闻着闻着,趴到了炕头, 两个大脑袋旁边是章长生的小脑袋瓜,三人排排蹲,章长生戳戳旁边的秦峥嵘:“爷爷你不可以乱摸哦,弟弟没穿衣服。” 妈妈说,乱摸小孩子的都是坏蛋。 沈小宁只盖了一条毛巾被,换下来的衣服扔到了墙旮旯,随着章长生的严肃批评,其他人纷纷看向秦峥嵘——摸在沈小宁下巴上的老手。 尤其是宋今夏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秦峥嵘尴尬的缩回手,解释道:“我是看这孩子眼熟,小刘你来看看。” 这张脸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刘柏岐一门心思分析这一次的药膏用了哪些药材,闻声随便瞅了两眼:“没见过,看岔眼了吧。” 是吗? 秦峥嵘自我怀疑,难不成真是想多了。 金美凤回家拿了套章长生的衣服送过来,两个孩子个头差不多,之前沈小宁胖点可能不合适,现在穿着正好。 “沈家老婆子打发走了,我和卫东说好,让他暂时留在这,”王大虎对沈小宁印象不错,是个古灵精怪、嘴甜讨喜的小家伙,关心道:“伤的重吗?” “重!弟弟胳膊上,腿上,还有肚肚上都受伤了,看起来好疼好疼。”章长生抢答,偷偷蹭了下沈小宁脸颊上的药膏,凉凉的好舒服。 一抬头,一双清凌凌的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弟弟醒啦~” 心虚的藏起手,露出甜度超标的笑:“弟弟你还疼不疼,我给你呼呼好不好呀。” 接受了呼呼,就别告状了。 沈小宁转着脑袋寻找宋今夏,看到了一屋子的人,吓得往毛巾被里缩,一动,发现自个光溜溜的没穿衣服,害羞的小脸通红。 “姐姐抱我。” 伸向宋今夏的胳膊被王大虎拦截:“穿好衣服在抱,你们先出去吧,我给他穿衣服。” 沈小宁嘴巴一瘪,委委屈屈窝窝囊囊的由着长相吓人的爷爷穿衣服,全程让伸手身后,让抬腿抬腿。 心想,他要是女孩子就好了,女孩子可以让姐姐帮他穿衣服。 男女有别,隔层山呐。 王大虎多少年没干过伺候小孩的活,上一次还是狗外孙小的时候,十几年前了,动作略显生疏,却又耐心十足。 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沈小宁发现长得凶凶的爷爷一点也不可怕,身上是令崽儿安心的气息,穿好衣服后主动朝怀里凑了凑,亲了王大虎一口,乖软的说:“谢谢爷爷~” 王大虎:“……” 王大虎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 》 14、第 14 章 “爸爸不要打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欺负弟弟了。” “大伯求求你,奶奶救我呜呜呜。” “救命啊,杀人啦,我的屁股要开花了,爷爷你快回来,你的大孙子要被打死了。” …… 沈卫东逼问了一路,得知了黄素云对沈小宁态度变化的原因,包括沈淮之的身世,以及沈小宁近日来的种种遭遇,当儿子的拿亲妈没辙,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家。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孩子拎过来一顿抽。 巴掌抽不解气,找了根两指宽的木棍,抽的兄弟俩吱哇乱叫,从一开始的拒不认错,到后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伴随着哎呦的痛呼声,兄弟俩‘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此起彼伏。 只求爸爸(大伯)手下留情。 沈卫东留不了一点情,一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沈小宁受了那么多罪,棍子挥舞得虎虎生风,连带着对爸妈的那份气恼,全部撒在了孩子身上。 黄素云心疼的直抽抽,想拦又不敢拦,因为越拦着抽的越狠。 眼看着大孙子趴在长凳上,屁股从红肿变成青紫,从嚎啕大哭逐渐没了动静,老太太又气又心疼。 气儿子心狠,心疼孙子受罪。 跑去田地里找公公求救的孙招娣,心急如焚的催着公公快走两步,回去晚了,她怕当家的真动手。 沈大成也着急啊,老胳膊老腿的不争气,两腿倒腾的够快了。 就这,两人到家得时候,沈卫东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抽打,他不是不讲理的人,给足了孩子们休息时间,等人缓过来不哭了,才继续。 黄素云哭得比挨抽的兄弟俩还凄惨。 打在孙子身,痛在奶奶心。 “住手!快住手!”沈大成进门就嚷嚷,沈卫东充耳不闻,手上动作一秒没停,直到沈大成擒住他的手,怒目而视:“为了一个外人,你要将亲儿子亲侄子打死吗?” 孙招娣看到儿子几乎抽烂的屁股,疼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心疼的无以复加,她跑的够快了,没想到当家的速度更快。 母子俩抱头痛哭,前者心疼的哭,后者纯疼的哭。 “当家的,安安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下狠手?”孩子犯了错,意思两下,吓唬吓唬得了,还真大,再说兄弟间打打闹闹在正常不过,安安也没错啊。 黄素云抱着老二家的沈全,沈全头一回挨这么重的打,屁股火辣辣的像是烂掉了,渴望的小眼神紧盯着门口,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要被大伯打死啦。 早知道他一起去姥姥家了。 “奶奶,你不是说沈宁是野种,不是咱家人,怎么欺负都没事吗?”为什么大伯知道他们欺负沈宁后,气得这样。 大伯上一次生气,还是因为他和哥哥偷偷烤红薯,差点把草垛子点了。 也没打得像今天这么重。 黄素云:“……” 黄素云一把捂住他的嘴,心虚得不敢抬头:“闭嘴吧你。” 沈卫东神色流露出一丝失望,对爸妈,也是对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看向孙招娣:“爸妈虐待宁宁的事,你天天在家不可能一无所知,安安全全合起伙来欺负宁宁,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全家人合伙瞒着他。 “我、卫东我,你听我解释……”孙招娣语气中难掩怯意,用有些不自然的语调,避重就轻的说道:“孩子们闹着玩,怎么能说欺负呢,三孩子以前也打架,没见你生气。” “好,很好,孙招娣你好得很。” 他气极反笑,质问沈大成:“爸,你和妈可真狠得下心啊,就算淮之不是你们亲生儿子,你们养了他二十多年,这二十年的疼爱做不得假,我不明白,难道就因为知道他不是亲骨肉,一夕之间,亲人变仇人,恨他恨到如此地步吗?” 沈大成松开捏着他胳膊的手,颓废的坐在凳子上。 黄素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恨老三吗?也许吧,若说恨之入骨,也没有,毕竟她们心知肚明,这件换子之事中,淮之也是受害者。 可谁也不知藏在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京城那边的人,又不敢恨。 只能将全部的怨与恨,全给了沈淮之。 更让沈卫东无法理解且破防的是,沈宁才四岁,爸妈怎么下得去手,不给吃不给喝,动辄打骂关柴房,说一句蛇蝎心肠也不为过。 心里活蹭蹭往上窜,扬手一棍子抽在沈安烂掉的屁股上。 “嗷——” 不是打完了,怎么还抽! 哥哥一声惨叫,吓得沈全直往黄素云怀里缩,哥哥皮厚禁揍,他不行,他真受不了,恐惧使人胆小,疼痛使人清醒。 胆小+清醒使他嘴皮子倍儿溜。 无师自通了‘死皮到不死道友’的真谛。 “是哥哥,哥哥说讨厌宁宁,嫉妒他每次回来穿衣服,拿新玩具,还说爷爷奶奶大伯都偏心他,哥哥踩他手,还拿火钳子烫宁宁,宁宁都疼哭了。” 沈全今年五岁,比沈宁大一岁。 其实他一点都不讨厌沈宁这个弟弟,因为他每次来都带好多好吃和玩具,大方的分享,还常常给他们带礼物。 可是哥哥说,宁宁不是沈家的孩子,是野种,他们才是亲兄弟。 如果不打宁宁,哥哥以后就不带他玩,不理他了。 沈安:“……沈全你个叛徒,等老子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啊疼,爸爸别打,疼死我了,妈救我!” 孙招娣刚要拦,沈卫东一个冷眼制住,哭天抹泪的看着沈安被当家的拎着胳膊抽。 “我让你老子!猪狗不如的东西,今天不抽死你,老子跟你姓。” 沈安扯着嗓子嚎:“奶救我,爷爷救命!” “卫东你快住手,沈卫东!我让你住手你听到没!”沈大成追着拦,一旦沈卫东动真格,年迈的身子哪拦得住。 从屋内追到院子里,绕着圈子追了好几圈也没追上。 沈家持续多时的哭喊争执,声音大的周边几家邻居听得清清楚楚,说来沈家最近是真热闹,半个多月以来,经常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尤其半夜,好几次左右边邻居都以为闹鬼了。 老人的骂声、孩子的哭声,还有沈卫东怒意明显的斥责,夹杂着孙招娣断断续续的哭求,好多人围在沈家大门外,挤着趴在沈家大门的门缝往里看。 “大成爷爷腿脚不错啊,跑的挺快。” “我的老天爷,沈安屁股都青紫了,卫东真下得去手。” “完了完了,快踹门,大成叔摔了个大马趴,摔得够呛,起不来了。” …… 沈家的闹剧以沈大成摔到送去诊所,得以终止,沈大成这一摔,直接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三个月下不了床。 沈安兄弟俩也伤的不轻,爷三排排躺,怎一个惨字了得。 受伤的方式不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就是祖孙之间独特的缘分吧。 造成这一切的沈卫东因此挨了他妈一巴掌,沈卫东看着他妈,问了句:“解气了吗?”啪啪左右连抽给自己两下,再问:“现在呢?够解气吗?” 那意思分明是,但凡黄素云不满意,他继续抽。 黄素云被他的反应吓到,梗着脖子不说话。 至此,一家八口人,除了外出探亲的沈老二两口子,剩下六人,几乎全军覆没,沈老二是当天晚上听到消息赶回来的,打是看望完亲爹儿子的伤势后挨到身上的。 是的,长兄如父。 这位也没逃过。 沈小宁逃离魔爪的大约一周左右,宋今夏的信辗转多次,终于送到了沈淮之手中,彼时沈淮之负责的工作已经步入尾声。 得知沈宁在沈家的遭遇,他难以置信。 甚至于想不通,爸妈为什么要虐待沈宁,明明三个孙子中,二老最疼爱的就是小宁。 信中所说,简直天方夜谭。 但宋今夏没必要欺骗他,沈淮之用半天时间工作收尾,简单收拾行囊踏上了归家的路,日夜兼程的第三天,到达周山公社。 风尘仆仆的敲响了宋今夏家的大门。 他来的时间正是中午饭点,托沈小宁的福,王大虎最近得以重回饭桌,享受大孙女的好手艺。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沈小宁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好像听到爸爸的声音了。 再听听,真的是爸爸! 饭也不吃了,麻利的溜下王大虎亲手给他做得专属高脚小椅子,乳燕投林般开门投进沈淮之的怀里。 “哇——”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一周的时间,得益于涂抹药膏的效果好,沈小宁身上的伤,除了胳膊上的烫伤,和脸上那道鞭痕还有浅浅痕迹,其它伤基本已经痊愈。 沈淮之摸着脸上那道红痕,心疼的无以复加:“还疼吗?” 他一问,更委屈了! 沈小宁再喜欢宋今夏,也只停留在喜欢阶段,粘人撒娇都保持一定分寸,不会由着性子来。 面对亲爸就不一样了。 积压了多时的委屈终于开闸,抱着沈淮之哇哇大哭,一边诉苦一边告状:“疼,宁宁好疼,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爷爷奶奶不喜欢我了,哥哥们也欺负我,他们扇我脸,拿火钳子烫我,还踩我手,踩得我好痛,爸爸我好疼。” 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接下来的话更是令沈淮之心如刀割。 “爸爸,宁宁不是野种,宁宁是爸爸的宝贝,不是野种,对不对?”《 》 15、第 15 章 沈小宁哭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怎么哄也哄不好,一听到沈淮之的声音,才稍稍缓和的眼泪马上汹涌而出。 除了生病难受,他从来没哭得像今天这般厉害。 眼泪流不尽,仿佛是水做的。 王大虎看着心疼坏了,围着沈淮之直转悠,嫌疑他不会哄孩子:“你要是不行,把宁宁给今夏,今夏会哄孩子。” 宋今夏:“?” 她擅长哄孩子?这是什么终极冷笑话,她就没怎么哄过小孩!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她都特别招幼童喜欢,好友笑称为“吸娃圣体”,普遍情况下,小孩看病,吃药打针都是难事,遇到厉害的娃,两三个家长都按不住。 拥有吸娃圣体的宋今夏不一样,来看病的崽崽们不用威胁不用压制,一个赛一个乖巧懂事。 沈小宁更是其中佼佼者。 “要不我抱?”宋今夏试探性的伸出手,沈小宁纠结了三秒,扭头扑进她怀里:“爸爸我晚上再抱你~” 仙女姐姐很少主动抱他。 哭泣是个体力活,何况这半小时里沈小宁不光哭,嘴巴也没闲着,叭叭的告状,除了沈卫东,沈家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逃过。 宋今夏喂他喝了半杯水,没一会儿功夫,怀里的小家伙哼哼唧唧的睡着了。 沈淮之:“……”神奇。 等小苦瓜睡熟,宋今夏抱着人回屋,指挥沈淮之把旁边的小老虎枕头拿过来,里面放的是荞麦皮和安神药草。 轻手轻脚地的把沈小宁放下,盖上同款老虎被。 注意到沈淮之多看了两眼,低语解释:“一个认识的长辈做的,宁宁很喜欢。” 她说的是金美凤,不光是枕头被子,还有沈小宁穿的衣服,全部出自金美凤之手,布料有一部分是她出的,还有一部分是王大虎的心意。 “谢谢。” 二人退出房间,五月份的阳光,恰到好处的温暖和煦,王大虎回了隔壁,宋今夏和沈淮之坐在院子里。 想到一会儿的计划,宋今夏将普通茶叶,换成了自制药茶。 微风,煦阳,手边是触感温润的上等茶器,缕缕清苦的草木茶香似空山新雨后的晨露,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沈淮之饮了一口茶水,舌尖触到一丝微苦,很快甘甜从舌根泛起,先苦后甜,甜胜过苦。 更令人回味无穷。 他垂眸,看茶叶在杯盏中沉沉浮浮,一如人生的起起落落。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小宁,给你添麻烦了。” 宋今夏瞧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承载着巨大疲累的双肩,指尖敲击着杯壁,组织着措辞:“不麻烦,宁宁很乖。” 除了粘人了些。 一段时日没见,沈淮之敏锐感觉到了她态度上的变化,虽然见面不多,大致猜到宋今夏是个讨厌麻烦的人,不止一次表达对幼童的不喜。 当然,嘴上说着不喜,行动上也没看出多厌恶。 典型的嘴硬心软。 退一万步讲,他不了解宋今夏,还不了解自己儿子吗?沈小宁天生善于感知善恶,尤其是旁人对他的恶意。 能让他这般喜欢,甚至可以在遭遇危险时求救的宋今夏,一定是个好姑娘。 宁宁随他,喜好大致相同。 所以…… “小宁真的很喜欢你,”他抿唇,忍不住为自己讨要一个机会:“宋同志,如果你将来有结婚打算,可不可以先考虑我。” 人生头一次向人表明心迹,面颊火辣辣的发烫。 说完,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冒昧,急切地追加了句:“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宋今夏:? 她还没组织好措辞,机会自己跑手里来了。 沈淮之还在努力为自个找补,好似听到对面说了句“好”,他一愣,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宋今夏坦然道:“今日你不提,我也打算问你,是否还愿意和我领证,不瞒你说,我对婚姻没什么期待,之前没这方面打算,近期出了一些事故,我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 她没有欺骗他人的恶习,具体原因不好明说,只能尽量坦诚。 对此,沈淮之没有追问。 而是问她:“为什么选择我?” 当然因为你是沈小宁亲爸! “你之前说过,再婚是为了找人照顾宁宁,宁宁喜欢我,恰好我不想生育,与宁宁还算投缘,这一点,我想我比别人更能满足你的要求,令你安心。” 婚姻说白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合作,没有直接回答沈淮之的问题,而是先例举自身优势,再谈需求。 “至于我——” “我这人好美色,喜欢长得好个头高、身板好看的男人,最好是宽肩窄腰大长腿,除此之外,我手控声控腹肌控,所有癖好你都满足。” 又是那种要将他扒光的眼神。 言语直白又大胆,然而接下来宋今夏的话更大胆,她站起身,上半身微微前倾,挑起他的下巴,手腕翻转,食指顺着喉结缓缓下滑。 停在衬衫的第一个扣子上转了半圈,继续往下。 感受着男人愈发紧绷的身体,望着她的双眼闪烁不定,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欺负’,凸起的喉结性感极了。 “沈淮之,你很紧张?” “没、没有。” 宋今夏指尖停在男人腹部,掌心不客气的贴着摸,一声轻哼从沈淮之口中溢出,羞得脸色绯红,连带着脖颈也泛着诱人的红意。 不知衬衫下是何种风景。 “比起紧张,”她轻笑:“似乎期待更多一点,沈淮之,你在期待我对你做什么?” 这话像是询问,也像引诱。 时间静止了几秒,沈淮之倏地起身后退,慌乱间打翻了茶水,水滴从桌沿滴落,好似砸在了他心上。 “抱、抱歉。” 比起美人惊慌,宋今夏更喜欢看美人落泪。 逗人这种事,对方要是没反应不在意,那将了无乐趣,反应越大越有意思,就像此刻的沈淮之,宋今夏眉眼间晕染开几分狡黠笑意,低笑了几声。 “躲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啊?放心,没给你盖章之前,我不会动你,刚刚只是验验身而已,别紧张。” 她又不是色中饿鬼。 收拾好翻掉的杯盏,重新倒了杯药茶,沈淮之坐了回来,红晕未褪的俊朗脸庞明艳如花,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垂着眸捧着茶杯慢饮,乖乖巧巧的模样看着与沈小宁讨厌卖乖时有几分相像。 怪可爱的。 实在是受不住身旁人的眼神,沈淮之生硬地转移话题:“这茶水有股药味,是你做的?” 眼见人尴尬的手足无措,宋今夏适合可止,冲墙根底下睡醒伸懒腰的小猫崽招招手,金宝长大了不少,最近已经有了横向发展的趋势。 “嗯,是我做得,听小宁说你经常熬夜工作,睡眠差,正适合你喝。” 闻言,沈淮之黑曜石般的眼睛闪亮亮,藏不住的欢喜,连喝两杯,要不是宋今夏拦着,那架势想把一壶茶包圆。 “我的提议,你同意吗?” “我同意,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宋同志的第一选择。”沈淮之相信,以她的个人条件,临时找一个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不是难事。 可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证明什么? 证明在她心中,他至少是一个值得相信和托付的人,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宋今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既然你同意,我们去领证吧。” “啊?” 沈淮之难得的怔愣,眼中怀疑最近熬夜通宵熬出幻听了:“宋同志,你说啥玩意?” …… 民政局门口,沈淮之拿着新出炉的结婚证,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表情空茫茫,喜提疑惑三连。 他是谁? 他在哪? 他在干什么?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宋今夏走出十来米,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小红本翻来覆去的看。 宋今夏都无语了,又不是第一次结婚,第一次领证,怎么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似得,她喊了声他的名字。 “回家了。” 沈淮之抬眸,凝望着不远处娇俏的身影,幸福感如泉水般涌出,他结婚了,这一次,他娶到了喜欢的姑娘。 狂喜在他的胸腔中激荡,原来结婚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伸出那双令宋今夏,不管看多少次都着迷的手:“宋同志,往后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余生漫长,希望他能与她执手到老。 “多多指教啊,我的沈先生。” 宋今夏握住垂涎已久的漂亮手,一点不客气的摸摸蹭蹭,四顾无人,吧唧亲了一口,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欣赏这双手了。 不仅仅是手,男人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她的,想怎么玩怎么玩,想什么时候玩久什么时候玩。 想到这些,受命运胁迫步入婚姻的烦躁消失了几分。 果然啊,美人美色是治愈良药。 今日阳光正好,晒在人你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清澈的蓝天之上,浮云卷霭,随风而动,正应了那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宋今夏牵着她的新婚丈夫,在云朵的护送下,肩并肩踏上回家的归途。 遇见仿佛是一种神奇的安排,它是一切的开始。 于沈淮之而言,是心动的开始,亦是爱情的开始,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但今后,他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爸爸,你娶到姐姐了?” 一觉醒来,沈小宁梦想成真了,小孩脸上的震惊与他爸如出一辙:“沈同志,老实交代,你怎么把姐姐骗到手的?” 居然瞒着他偷偷办成了大事,爸爸雄起了! 沈小宁很满意,并表示刮目相看。《 》 16、第 16 章 王大虎沉着脸一言不发,早知道他们出门是去民政局领证,说什么也得拦一栏,现在好了,家里的大白菜被人拱了,他还傻巴巴的留在家里看护睡着的小猪仔。 冤不冤啊他。 沈小宁这个没眼色的还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高兴,扑进王大虎怀里:“爷爷,爸爸姐姐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高不高兴?宁宁好高兴呀。” 他趴在王大虎膝头,仰着胖了点的小脸:“爷爷你为什么不笑?” 王大虎:“……” 你猜我为什么不笑,我被你爸偷家了啊。 “人的悲喜不相通,宁宁啊,你的快乐建立在了我的痛苦之上,乖崽儿,爷爷的宝贝孙女被人偷走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小宁疑惑的挠下巴,爷爷不就只有姐姐一个孙女,姐姐在厨房做晚饭呢,没有被人偷走啊。 难不成爷爷还有其他孙女。 “被人贩子偷走的吗?可恶!”他气得握拳,化身正义使者,绞尽脑汁给王大虎出谋划策:“去找警察叔叔,警察叔叔可厉害了,一定能找回大孙女,等找到人,我们左勾拳,在一个右勾拳,打的他屁股尿流,再不敢做坏事。” 王大虎鼓掌叫好,瞅了眼厨房里帮夏夏打下手的某人,继续道:“宁宁会帮我一起打坏人吗?” “当然会!宁宁是小英雄。” 趴在墙头看热闹的秦峥嵘骂王大虎不要脸,拿宋今夏没辙,在这忽悠小孩。 “宁宁别听他的,他说的是你爸。” 沈小宁疑惑脸:小脑瓜子飞速运转,如果秦爷爷说的是真的,那爷爷说得宝贝孙女是姐姐,偷走姐姐的人是爸爸。 爷爷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宁宁不懂,宁宁叹气,宁宁担忧王大虎的身体,怀疑爷爷是不是傻掉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糊里糊涂的话。 “爷爷你乖乖的,不要闹,一会儿叫姐姐给你看看。” 王大虎:“看什么?” 沈小宁叹气,安抚的拍了拍他放在膝头的大手,千言万语尽在一声包含了无奈、心疼和担忧的复杂轻叹中。 小孩面部表情生动,看着可有意思,秦峥嵘乐个不停。 刘柏岐也跟着帮腔:“我说王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夏和沈同志郎才女貌多般配,不用你操持,今夏就把自己嫁出去了,白得了一个优秀的孙女婿和重孙子,多好的事儿。” 从独身一身,到如今一家四口,知足吧。 王大虎脱鞋朝墙边扔过去,人没砸到,砸到狗了,墙那边传来啸月嗷嗷的叫声,沈小宁扭头看向他,不赞同的小眼神看的王大虎心虚。 “爷爷你……唉,算了,您脑子……啸月不会怪您的。” 王大虎:“?”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秦峥嵘和刘柏岐抚掌大笑,很快这两货就笑不出来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端上桌,六菜一汤一甜点。 宋今夏把玉米凉糕放在沈小宁跟前。 沈小宁嗜甜,沈淮之本以为他会忍不住先吃,结果沈小宁只盯着看,小鼻子闻呀闻,一口没动,乖乖的先吃正餐。 要问他馋不馋,想不想吃,当然想啦。 但这是他和姐姐的约定,每天好好吃饭,把规定的饭菜吃完,姐姐才会奖励一道甜点,如果不乖,三天内只能姐姐吃,他看着。 撒娇、哭求没有用。 姐姐说不给他吃,真的一点渣渣都舔不到。 王大虎坐在主位,斜眼瞅爬墙的两人,毫无兄弟情的赶人,别打扰他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吃饭。 三十七度的嘴说出如此冰冷无情的话,秦峥嵘恨恨的消失在墙头:“走吧走吧别看了,再看也没你的份,拿上钱票,咱们去国营饭店吃。” 饭前,王大虎恨猪偷家,想打断猪腿。 饭中,王大虎三百六十度查问沈淮之,从家庭到工作再到未来计划,其中包括:有无房子,有无存款,婚后存款是否上交等等。 一顿饭下来,王大虎与沈淮之相见恨晚,拉着人对月饮酒,不厌其烦的向其灌输‘爱妻者风生水起’‘爱妻会发达’‘爱妻才是真男人’一系列观念。 沈小宁坐在宋今夏腿边的小板凳上,左边一只猫,右边一只狗,三崽儿分享一盘玉米凉糕。 金宝一块,啸月一块,宁宁一块。 金宝一块,啸月一块,宁宁两块。 ……宁宁三块。 沈小宁捂着盘子,对一口干掉三块,探头探脑的啸月道:“分完啦,盘子里是我的,不可以抢。” 人,不能抢。 猫的可以抢。 舌头一卷,卷走金宝的两块,下一秒,金宝爪子呼了上去,啪啪啪扇它嘴巴子。 震惊又心虚得沈小宁:“姐姐,猫猫应该不会数数吧?” 金宝要是知道他分配不均,多分自己好几块,会不会向抽啸月一样抽他,宋今夏忍俊不禁。 “金宝不识数,安心吃吧。” 沈淮之将喝醉了的王大虎送回隔壁,回来时,宋今夏已经将饭桌收拾干净,明月皎皎,她倚靠在石桌前,一身浅色长裙,芙蓉面,肌似雪,眸似星辰,眉弯如画。 月下惊鸿影,疑是画中仙。 只需一眼,便能夺人心魄。 她望着沈小宁的目光温柔宁静,而沈小宁追猫撵狗,笑声回荡在院子里,一静一动,却是异常和谐。 “回来了,喏,醒酒汤。” “爸爸~”沈小宁转了个弯,牵着他的手前后晃,蹦蹦跳跳地往里走:“我有和姐姐说哦,你不爱喝苦苦的药,姐姐加了糖,我尝了一小口,比爷爷那碗好喝多了。” 沈淮之略有些不自在:“别听小宁乱说,我不怕苦。” 宋今夏嘴上说着我信,神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催他趁着醒酒汤还没凉透赶紧喝了。 成年人之间,面对谎言不戳破,是给对方留面子。 小孩子哪懂这些,沈淮之刚喝了两口,便听沈小宁抱着他的大腿问:“爸爸你明明怕苦,为什么骗姐姐?” “咳咳、咳咳咳。”沈淮之剧烈的咳嗽起来。 “爸爸你怎么那么笨,”沈小宁拧着小眉头,一脸嫌弃:“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姐姐交给你,算了,今晚我陪姐姐睡,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沈淮之:“……”算盘珠子蹦到他脸上了。 等他缓过来,一口干掉碗里剩下的醒酒汤,捏了下臭崽子脸颊:“你该改口叫妈妈了。” 沈小宁瞅向宋今夏,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妈妈?” 每次看到别人叫妈妈,他表面上装着不在意,实则心里羡慕极了,从出生起从未叫过这两个字,暗地里却练习过无数次。 “嗯。”宋今夏神色自然的应声。 其实她也蛮不自在,头一回给别人当妈,这两个字、母亲的身份,从来不在她的字典中、不在她的人生计划里。 穿越到书中世界,是一场命运的补偿馈赠。 和沈淮之结婚,给沈宁当后妈,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新鲜陌生的经历,没经验,不过没事,凡事都有第一次,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她见得多了。 这一声给沈小宁叫兴奋了,围着沈淮之和宋今夏两人转圈,复读机似的叫个不停,直到临睡前,他张开双手,将抱着被子枕头准备进屋的沈淮之拦在东屋门口。 “说好了今天我和妈妈一起睡,爸爸你去西屋睡!” “谁和你说好了?沈小宁同学,容我提醒你,夏夏先是我老婆,才是你妈妈,如果我们没领证,你只能叫她姐姐,”沈淮之据理力争,耐着心思讲道理:“我与夏夏是夫妻,夫妻同床共枕乃天经地义之事,我比你更有资格进这个屋,明白吗?” 沈小宁摇头:“听不懂。” “少装傻,等你以后有了老婆就懂了,两个选择,第一,我们一起留下,第二,你去西屋自己睡。” 宋今夏铺好床,看父子俩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又过去了,沈小宁死死的扒着门框,就是不让他进门,沈淮之不好来硬的,无奈只能向新婚小妻子投以求救的视线。 马上快十点了,宋今夏掩唇打了个哈欠。 “别吵了,你俩一起去西屋睡。” 沈淮之和沈小宁:“!”晴天霹雳。 宋今夏同志,你还记得今天是我们领证第一天,按理说视洞房花烛夜吗? 宋今夏当然没忘,垂涎沈淮之美色许久,要说没丁点心思是假的,主要是领证领的突然,许多东西没来得及准备。 比如:小孩嗝屁套,避子药丸。 结婚归结婚,她可不想生崽,没有百分百的准备,吃肉计划暂且往后推一推,比起嗝屁套,她更相信自己的医术。 避子丸更保险。 西屋,父子俩中间隔三人距离,沈小宁单方面生闷气,爸爸没回来之前,他一直和姐姐睡,爸爸一回来,待遇咋还下降了呢。 唉,事事难两全啊。 沈淮之倒是没多失望,本也只是小小的试探一下宋今夏的态度,他侧躺冲儿子招手:“过来,爸爸抱着你睡。” 旁边传来沈小宁哼哼唧唧的气声,沈淮之笑:“小宁不想爸爸吗?这些天我每天都想宝宝。” “想我什么?” “想你有没有吃饭,一个人睡觉怕不怕,想给你带点什么礼物,一闲下来,爸爸脑子里全是小宁。” 甜言蜜语和糖衣炮弹,都是沈小宁的心头好。 身子一骨碌,翻到沈淮之怀里,他白天睡了一觉,这会精神头很足,一点都不困。 “我也想爸爸。” 被哥哥们欺负的时候,爷爷奶奶打骂的时候,关在黑黑的屋子里停听到老鼠叫的时候,希望爸爸下一秒出现,带他离开。 他等啊等,实在撑不下去,自己逃了出来。 他想回家,可两个公社间相隔太远,人小腿短,凭自己的话,还没走到家,先饿死了,于是他找了好朋友大壮的爸爸,如实把这些天的遭遇告知,求大壮爸爸送他回家。 好不容易到了家属院,发现奶奶和大伯先一步到了,他掉头就走,立马想到了仙女姐姐。 “奶奶坏,奶奶不喜欢我了。” 尾音带着哭腔,这些天的经历对沈小宁来说太过惊悚,想起来就忍不住掉泪,宋今夏提醒过,像他的情况多哭几次将恐惧委屈发泄出来是好事。 沈淮之拍着小小的身子轻哄:“和爸爸说说,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脸这里,爷爷用抽牛牛的鞭子抽的,还有胳膊,奶奶一直掐我,这里这里,”他指着手指和烫伤位置:“二哥踩着我,大哥用烧红的火钳子烫的,大伯娘帮着哥哥打我。” 每一处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随着沈小宁的句句叙说,沈淮之全身都像被怒火点着,脑袋嗡嗡的疼,紧紧抱着怀中的儿子,狠厉的暴虐迸溅。 “宁宁,还记得爸爸教过你,挨欺负的时候怎么办吗?” 沈小宁眸光亮亮的:“记得。我强于人,该出手时就出手,我弱于人,暂且避之不丢人,宁宁全都记得,爸爸还说宁宁是最最最珍贵的玉石崽崽,不能去碰石头,会碎的一块一块,爸爸拼都拼不回来。” 爸爸一块一块的捡起碎掉的宁宁,会伤心到哭出来。 他之前生病,爸爸就哭了。 “受了欺负,要告诉爸爸,爸爸会帮我打回去。” “对,伤害过宁宁的人,爸爸一个都不会放过,”黑暗中,寒冰覆盖沈淮之眼眸,他的声音很轻,却似山巍峨:“宁宁只需要快快乐乐的长大,一切交给爸爸。” 与此同时,东屋困得睁不开眼的宋今夏,硬是忍到凌晨12点,怀揣着虔诚又激动的心情开启每日一签。 【签到成功,奖励新婚大礼包x1,日常养崽礼包x1。】 【恭喜宿主点亮新身份,获得此界永久通行证,获得储物格初级升级劵。】《 》 17-20 第17章 翌日, 宋今夏送走气势汹汹去讨债算账的沈家父子,其实气势汹汹的只有沈小宁一人,左手执王大虎所制、打磨光滑的小木剑, 右手握秦峥嵘仿制的小木枪。 一手剑一手枪, 今日,他誓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沈淮之喜怒不形于色, 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但通过书中的只言片语可以了解到,这是个骨子里三分冷漠、三分记仇、两分偏执、两分理智的男人。 刚要关门,一只手挡住了门板。 “今夏,你就收我为徒吧, 这次选的拜师礼,你肯定喜欢,”见她不为所动,刘柏岐当即将盒子打开个缝,献宝似的道:“百年野山参, 你看,六个复叶, 参须完整, 灵气十足。” 这种品相的野山参, 极为罕见。 宋今夏意外他下血本了,这么珍贵的药材都舍得拿出来。 但百年野山参,她还真不缺,系统爸爸对她宠爱有加, 签到奖励中包含各类珍贵药材,其中百年野山参就有三只,年份最高达五百年, 每一只的价值都堪比稀世珍宝。 “刘医生,先不说您年纪比我爸还大几岁,我对收老徒弟没兴趣,之前秦老爷子出事,你让我背锅,我这人心眼小,记仇,莫说收徒,咱俩朋友都没得做。” 刘柏岐也知自己做的不地道。 当时真没找人背锅的意思,是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秦老爷子出事,只能提出请“制出养身丸的医师”出马,求一线生机。 在这件事中,刘柏岐并未否认,错估药效致使秦老爷子身体抱恙,这是他的过错,他认了。 要怪,就怪秦三爷请人出山的法子不对,彻底把她得罪了。 刘柏岐深觉自己受了秦三爷连累,此刻竟全然忘了医院那日傍晚,在秦家父子面前所说的话,秦峥嵘之所以死皮赖脸地留在王大虎家中,皆因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宋今夏的针灸之术不逊于其师兄,能续秦峥嵘的命。 “今夏,咱们中医一道,看的从不是年纪大小,而是悟性,别的我不敢说,你的针灸之术远在我之上,我们刘氏一门,师兄弟七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不知道大师兄还活没活着。” 那老头子已七十好几,近十年音讯全无,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他忧心大师兄的金针之术就此失传,毕竟在师兄弟几人中,他眼光最高,嫌这个愚钝,那个笨拙,无一人能入他法眼。彻底失联前,大师兄一个徒弟也未收。 一开始他想代兄收徒,等接触下来,彻底折服在宋今夏的医术之下,从收徒到拜师,仅用了不到半月时间。 “几个师兄弟里,只有大师兄继承了师傅的金针之术,他若已经去世,刘氏金针术便彻底失传,我愧对师门,将来到了地下,如何面对师傅和祖师爷,你若不答应,我日日来求,直到你点头为止。刘氏金针术不能亡,今夏,我观你的金针术与大师兄相似,我想与你学习针灸,让刘氏金针术不至失传。” 言辞恳切,句句真心流露。 可是—— “关我什么事?”宋今夏无动于衷,声音中带着一种冷漠的平淡。 刘柏岐略有失望,也仅仅是略有,他早知宋今夏不容易说动,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他就不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姑娘当真心硬如刀! 是时候展现他的演技了。 “今夏,”他嘴唇颤抖,字字饱含着辛酸苦楚:“看在我们同为中医传承者的份上,请你收我为徒吧,我代表刘氏一门上下,感念你的大恩。” 他说着就要下跪。 "打住,少搞道德绑架。”宋今夏压根不吃这一套,不仅不吃,还是厌恶至极,上辈子从医三十余年,经历过的道德绑架太多了。 神烦。 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自己坚守原则,不轻易被道德绑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看谁更豁得出去,更心狠罢了。 心不狠的人,从不了医。 医道清冷,本就容不得软弱与妥协。 心善的人,见多了生老病死,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静,但冷却的不是那颗善良的心,而是坚守住了为医者的基本原则。 “不收徒不原谅,野人参你收好,来,劳您后退,我要关门了。” 人不退,她就推。 “今夏,夏夏……” “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姑娘,叔给你道歉行不?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道歉都成,你给叔一次机会,叔给你跪下了,你不应承,我就不起来。” “姑奶奶,好今夏,祖宗,我知错了,叔给你赔罪……得嘞,我不招你烦了,我这就走。” 每日一打卡,诚意到位,明天再来。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在东厢房摆弄药材的宋今夏忍不住笑出了声,东厢房改成了简易小药房,将避子丸所需药材一一磨成粉,想到沈淮之怕苦,熬炼了一锅蜂蜜,慢慢加入药粉中。 搓条和丸。 药材和蜂蜜都是系统签到所得,个个都是精品,尤其是那蜂蜜,用的是上百年的野蜂蜜,最终制成了50粒,每粒约黄豆大小,用古法封存了起来。 吃一粒,可避孕一个月。 露出12粒,一年的量,剩下的放在系统储物格中保存。 搞定了避孕丸,制药制出了乐趣,时间还早,她又做了一批日常可能用到的药填补药箱,比如止血药、活血化瘀药,治疗感冒发烧的药丸,祛风湿骨痛的膏药贴。 还给沈淮之量身定做了养身丸。 他的身体好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关乎日后的夫妻生活是否和谐。 宋今夏在小药房玩得不亦乐乎,另一边的沈淮之在回家的路上,仍思考着家人态度巨变的原因,以及为什么叫宁宁野种。 沈淮之无比确定,宁宁是他的孩子。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宁宁的人,哪怕那些人……是他的至亲。父母子侄的行为令他心生恨意,这恨意如锋利的针芒,自得知儿子遭遇的那一刻起,便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明明他走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不管因何缘由,爸妈他们也不该虐待宁宁。 五月,正是忙碌的季节,为了九十月硕果累累丰收季,男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在大太阳底下挥洒汗水。 沈淮之来的时候,沈卫东和沈强军二人上工去了,沈大成躺在炕上,忍着断腿处折磨人的疼痛,伤口疼加上心情郁结,导致瘦了好几斤,两个嫂子一个给鸡喂食,清扫窝棚,另一个搓洗一家子的衣服。 黄素云坐在石榴树下纳鞋底。 就在这时,门口玩耍的沈全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跨过门槛,一脚踩在沈安的铁皮青蛙上。 致命的一脚,铁皮青蛙卒。 “啊啊啊啊沈全。”沈安拿着青蛙尸体扔向沈全:“你赔我青蛙。” 沈全拉着沈安一起跑,边跑边喊:“小叔回来了,奶奶,小叔带着宁宁回来了。” 嗖的一声,有什么飞了过去。 沈全看向空掉的手,再看向屋内一闪而过的身影,哦,是哥哥飞走了。 他这一嗓音,不仅让沈全化身小飞碟,火速躲进屋里,树下的黄素云不小心手被扎了一下,血珠瞬间冒出。 炕上的沈大成趴在窗户边,朝外头看。 孙招娣站在鸡窝里,心不由得发慌。 “妈,老三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你喊什么?鸡蛋捡干净了吗,漏了一个我扒了你的皮,”黄素云心里直打鼓,面上强装镇定:“老二家的,去地里叫你爸他们回来一趟,就说老三来了。” 苏梨应了一声,嘲讽的看了眼孙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大门口与沈淮之正撞见。 “他小叔。” 在沈宁一事上,她没有参与迫害,打心眼里认为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面对沈淮之自然不会觉得心虚害怕。 所以当沈淮之径直走进院里,将她无视个彻底时,她顿时愣住了。 愣了一会儿,苦笑着去地里摇人。 院内,沈淮之看着对面的母亲,心情复杂,竭力遏制发自内心的怨与恨,母子俩对峙片刻,沈淮之一个字没说,进屋将沈安沈全一个一个拎出来。 “站好。” “为什么欺负弟弟?” 沈安沈全瑟瑟发抖,小叔冷着脸好可怕,呜呜呜。 尤其是沈安,望着沈淮之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不久前遭受的一顿痛揍,他有种预感,小叔不会放过他的。 肯定会比爸爸打的更狠。 他想逃,却逃不掉。 俩孩子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会可怜巴巴地喊着小叔。 孙招娣打破僵局:“淮之啊,孩子们之间闹着玩,你也太大题小做了,因为这事,孩儿他爹收拾过他们,你是不知道,安安全全屁股都被抽烂了。” 她一句闹着玩,无异于火上浇油。 沈淮之一个眼神扫过来,眼中的凉意比万年冰川更刺骨,将孙招娣狠狠地钉在原地。 “闹着玩?好啊,我也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他去柴房找了根绳子,将两人绑在石榴树上,沈小宁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积极的帮忙系绳子。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隔着窗户,沈大成冲他喊了一声。 沈淮之没理。 黄素云脸色差到了极点,原本还带着几分心虚,被沈淮之刻意忽视后,心里那股积压半月、名为仇恨的怒火直冲头顶。 “你要干嘛?老三,你放开小安小全。” 沈淮之看着质问他的母亲,沉默几秒道:“他们对小宁做了什么,我要双倍讨回来,妈,你了解我,我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26年的人生里,从来没吃过亏。 虽非亲生母子,但养在身边多年,黄素云比谁都了解这个儿子。正因了解,此刻恨意烧毁理智时,一股恐惧又让她保持着清醒。 十三四岁就敢杀人的主,就算是亲儿子也害怕,别提不是自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住手,沈淮之!你给我停下,你拿你侄子当猪崽绑呢。” 回应他的,是沈安撕心裂肺的惨叫。来时的路上,沈淮之随手折下几根柳条,三四根细柳条拧成一股,既有力道又不至于伤人太甚。 他挥手抽下,那惨叫声竟带着几分凄厉的悦耳。 沈安沈全才养好的屁股,连个休养生息的时间都没有,便二次受创。 沈安绑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吓得抖成筛子一个劲求饶的沈全,他左一下右一下,倒也不偏不倚。 “妈,你别往前凑,抽到你算谁的?你再过来,我把人吊起来抽。” 黄素云相信她敢上前一步,沈淮之这狗崽子绝对说到做到。 和他大哥心一样狠。 不,比卫东心更狠。 院子里的场景让孙招娣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这画面何其相似,儿子的惨叫声何其相似!因为沈宁受了点欺负,当家的下狠手管教孩子们,因为她的隐瞒,到现在仍不搭理她,今天小叔子又来收拾她儿子。 怎么,沈宁是金子打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她儿子便是地上的泥,任人揉捏。 婆婆也是没用,之前拦不住卫东,现在管不住小叔子。 公公婆婆将来指望卫东养老,怕他也就算了,小叔子……啊呸,沈淮之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凭什么在沈家撒野? 当初虐待沈宁的勇气和劲头呢,拿出来,救安安全全啊! 屋内的沈大全连炕都下不了,无能狂怒,黄素云心知家里的三人拦不住沈淮之,数着时间等儿子们赶回来,等待期间,各种难听的话接踵而来。 其中不乏‘野种’‘狗崽子’‘白养了你’之类的话,沈淮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暂且将疑惑压下,算着大哥二哥差不多要回来了,加快了抽打的速度。 第一次进门的是沈家老二沈强军,他比沈淮之大两岁,家里穷的时候,一条裤子两个人换着穿,上学时也一直同班,小老三脑子聪明,连跳两级,初中始终一个班,兄弟俩形影不离。 直到初中毕业,他死活不念书,学霸老三读书没够,花了不到三年时间念完高中大学,实现三级跳。 不到18岁就成了大学生,厉害极了。 当年公社领导专门来家里送奖励,夸赞爸妈养出了一个天才儿子,打听育儿之术、教育之法,爸妈哪懂什么教育,全靠老三自由发展。 现在想来,人家分明是继承了亲生父母的优良基因。 他三弟恰似误入鸡窝的凤凰蛋,本以为同出一窝的三兄弟,他与大哥资质平平,老三却是天命之子,直至前阵子身世揭晓,方知爹妈基因有别。 凤凰即便落入鸡窝,依旧是凤凰。 沈卫东落后一步,兄弟俩瞧见被绑在树下挨抽的儿子,丝毫不觉意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彼此肚里装的啥货色,自然心知肚明。 早就猜到会有这天。 爸爸们倒是不急,两个妈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苏梨,全全屁股上的伤痕还未痊愈,怎又遭一顿? 坏事没干,打是一顿不少。 不知什么时候,沈家两边的墙上围了一圈人,门口也有人探头探脑。 沈安沈全的嗷嗷哭声再次招来了一群看八卦的。 上次沈卫东打完,不少人询问因为啥打孩子,一家子嘴严,只道孩子不懂事犯了错,多余的一句话不说。 才隔了几天啊,又挨打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沈大成后脸黑如炭,家丑不外扬,他家倒好,这段时间净让人看热闹了,明着来探病,话里话外打听发生了啥事。 一天天的,不如多下地干活挣工分,看热闹能填饱肚子,还是八卦能换来粮食?少些八卦,多些劳作,方为正道。 “当家的,你快劝劝小叔,别再打了。”孩子再皮实,也经不起这般连抽啊。 孙招娣和苏梨妯娌俩,难得统一战线,沈卫东拂开孙招娣抓着他的手,目光冷淡的不像看自个媳妇。 沈强军更绝,安慰苏梨:“老三心里有分寸。” 苏梨:“……” 有个屁的分寸! “上次挨完打,全全晚上一直做梦,你不是不知道,没有这么打孩子的,打出心理阴影了,强军你还是不是全全爸,就这么看人欺负你儿子。” 沈强军心想,媳妇你是真不了解老三啊,挨一顿打,让老三出了这口气,才是真为了孩子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老三这家伙,心肠可真够黑的。 沈淮之见人齐了,停了手,孙招娣和苏梨立刻上前,解开绳子,抱住各自的孩子。 “说说吧,为什么伤害宁宁?” 目光扫过窗边的沈大成和一脸怒容的黄素云,顿了几秒,眼中充满了探究之意:“还有,我怎么成野种了,莫非……我不是爸妈的孩子?” 沈家众人神色复杂。 沈强军竖起大拇指道:“老三,不愧是你,脑子一如既往的好使。” 刚说完,被沈卫东撞了一下。 “哥,你这是干嘛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爸妈应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小弟吧?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狠心地虐待宁宁呢?宁宁可是老三的独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动他可就是动了老三的命根子啊。” 沈大成和黄素云:“……” 沈强军吊儿郎当地说着大实话:“两位老同志打孩子打的恨不得整个大队都知道,我看这意思,是不打算要老三这个儿子了,既然这样,该说说呗,磨磨唧唧的干嘛。” 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门外墙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强军啥意思,难不成沈淮之不是大成家的儿子。” “我就说总听到沈宁那孩子哭,你们非说我听错了,瞧见没,强军承认了,老两口够狠心的,沈宁才多大,之前疼的不行,一知道不是自家孩子,立马变脸。” “大成家的,你来说,淮之是不是你儿子?” 现在的各个大队,往前数二十年,也就是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之前,大多数以姓为村,像现在的沈庄大队,以前叫沈家村,不能说家家都姓沈,但沈家是村内大姓。 最后一句话便是沈家一位老人问的,他是沈大成堂叔,人七十多岁了,有个极为接地气的名字,沈狗蛋,年轻时是村主任,现任大队长是他孙子,上任大队长是他儿子,祖孙三人在大队内的威望极高。 黄素云支支吾吾,老爷子没了耐心,指着屋内,抬高声音:“大成,你说。” 沈大成看了眼面色沉冷的沈淮之,表情复杂,艰难地吐字:“他不是我儿子,堂叔,淮之他不是我儿子啊。” 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老爷子嫌弃的别过眼,胡子拉碴丑了吧唧的,再看貌若潘安的沈淮之,他就说,沈大成的种没那么好。 真让他猜着了。 院子周围一阵沸腾,惊天大瓜,天才人物沈淮之居然不是沈家的孩子,那么问题来了,当年是抱错还是咋回事? 有人问出了疑惑。 解答没得到,却见大队长一路小跑而来,满脸怒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活都干完了吗?走走走,赶紧干活去,再不走,每个人扣两公分!” 热闹虽好,然公分更为紧要,等无关人等散去,大队长询问住在隔壁的沈家后辈,听完后一脸惊愕与嫌恶之色。 养了二十多年,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一家子的骚操作难评。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第18章 接下来, 众人听闻了一个“蠢蛋夫妻遭人挑拨,与子离心”的揪心故事,这对夫妻并不自认愚笨, 只道是天意弄人, 老天爷在拿他们寻开心。 当年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抱错孩子,一直错下去就好了, 这些年父慈母爱、兄友弟恭,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该死的为什么要戳破真相。 据说京城沈家已经确认沈家长孙抱错一事,也调查到了沈淮之的身世。 沈大成和黄素云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恨坏人调换了自己的孩子, 而是孝顺贴心又优秀的老三留不住了,他们养了26年、真心疼爱了26年,给他们带来无数艳羡和荣誉的儿子,留不住了。 不舍不甘、无能为力,迅速转化为恨意。 沈狗蛋老爷子老谋深算, 一眼便猜透了沈大成夫妻俩失常的缘由,意味深长地说道:“人蠢而不自知, 活该你丢了儿子。” 沈卫东、沈强军兄弟俩:“……” 他话中的深意, 大队长沈红军瞬间秒懂, 心累地直叹气,转头问靠在沈淮之腿边的沈宁:“宁宁,你听懂了吗?” 沈小宁含着大白兔奶糖,一张口奶味十足:“听懂了呀。” “你爷爷奶奶突然得知你爸爸不是亲生的, 一时间难以接受,才做出伤害宁宁的事,宁宁可以原谅他们吗?” 沈淮之目光骤然一冷。 沈小宁眨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 目光在炕上断腿的爷爷和靠在墙上眼眶泛红的奶奶之间来回游移,嘴里嚼软的奶糖含在腮边,忍不住吸溜了下甜滋滋的口水。 “爸爸不是他们亲生,和打我是两回事呀。” 就算爸爸不是亲生的,也不能打他呀,打人本就是不对的! 沈小宁自有一套道理,沈红军想从他这儿找到突破口,简直是白费力气。这小子年纪虽小,却深得沈淮之的真传,既怕苦又怕疼,还睚眦必报。 前些天在沈家吃得苦,受的罪,一辈子也忘不了。 捷径走不通,他硬着头皮劝沈淮之:“淮之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虽说你不是大成的儿子,他们养了你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才伤害了宁宁,你看这……” “大队长,我十八岁进入研究所工作,每月上交家中的工资从十块,到现在的50块,月月不曾断过,八年下来,不低于两千块,养我18年,花费不超过500。” 听到他说交给家里的钱早已超过两千块,除了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三孩子,在场的其他人都震惊不已,尤其是孙招娣和苏梨这对妯娌。 没想到小叔子每个月都往家里交这么多钱! 孙招娣想,老两口够抠的,过年的时候除了小叔子在家那两天吃了肉,其他时候隔三岔五才见着点荤腥,眼下正是农忙,应该多买点肉给家里人补补身体。 苏梨看向沈强军,见他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这么多年却只字未提,心中不禁冷笑:好样的! 甭管其他人怎么想,沈淮之继续道:“按理说,亲情不该用金钱衡量,二老于我,纵无生恩,养恩亦重于泰山。” “淮之……”黄素云感动落泪,悔不当初。 沈大成眼眶泛红,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淮之如此在意,他们不该因一时之气伤了孩子的心,好在事情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小宁,来爷爷这。” “我不要。” 沈小宁一脸抗拒,沈大成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尴尬极了,刚要找补两句,对上沈淮之讥讽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凉。 别过头,又和憋着笑的沈强军四目相对。 沈强军立马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察觉到沈淮之可能要说的话,沈老爷子心疼这阴差阳错落入沈家的麒麟子,想要阻拦,却终究没能拦住。 只听沈淮之道:“从你们对宁宁动手那一刻起,便亲手斩断了这段错轨的亲情,我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为宁宁讨回公道。” 沈安沈全的债已讨回,孙招娣曾对宁宁动过手,他问沈卫东:“哥,是你给我个交代,还是我自己来?”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媳妇,沈卫东左右为难。 一分钟后,沈淮之道:“我明白了。” 沈卫东着急的想要说话,沈淮之懒得听,在记仇本上添上孙招娣一笔,随即看向沈大成:“第二件事,既然我不是你们儿子,便将这些年我交家的钱算清楚,扣除你们曾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笔钱,多出来的退给我。” 沈家人:“?” 狗蛋老爷子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放了个响屁,那屁声还拐着弯儿拉长音,好在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屋里倒也没啥怪味儿。 “太爷爷羞羞~”沈小宁捂着鼻子笑话他。 “哈哈哈哈哈,脸皮厚才不羞羞呢,你爸要干正事儿啦,太爷爷带你出去玩。”看出沈淮之态度坚决,他便没了劝阻的念头。 一老一小,大手牵小手,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耍。 人老了,少掺和事,为了一群蠢货,磨没了和淮之的情分,不值当,人啊,总该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付出代价。 临走时,与沈红军对视两眼,父子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柔和的橙色光晕,宋今夏第三次看向门外,一个人影没有,第一次体验到了七十年代的落后。 没手机。 没法联系人。 搁21世纪,一个电话打过去,就知道沈淮之几点回来,哪用现在这样傻等着,五分钟后,看着桌上热气散去的饭菜,突然反应过来,她受了那张结婚证的影响,领证第二天,变成了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等? 这个字她不喜欢。 一片绚烂的明霞余晖染红了半边天,落日的余光在层层叠叠的云隙间游走,渐渐隐没。 她想起了李清照的一句词,很贴合现在的景色。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她伫立在院中,不禁轻叹:“真美啊。” “喵呜~” “汪汪~” 身侧是吃饱喝足,黏人的猫与狗,看她所看风景,赞她所言之句,宋今夏莞尔一笑,摸摸狗头,抱抱小猫。 是她太过执着了。 沈淮之和沈小宁是太阳落山后才回来,彼时天空中有几颗明亮的星星闪烁,升起的弯月照亮归程,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早上出门前,说的是天黑前赶回来,没想到和沈家人掰扯了一下午。 宋今夏不是内耗的性子,心里不爽便会直说:“我不喜欢等人,沈淮之,我只会等你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 话落在沈淮之耳中,自动转换为:再有下次,咱们离婚。 他解释晚归的原因,并将从沈家讨回的钱上交。 “一共是1300块钱。” 宋今夏从中抽出三张大团结,将剩余的推回去:“这个月的家庭开销我出,从下个月起,你每月出五十,我出三十,合在一起用作家庭开销,先试两个月,多退少补。” 认识时间太短,接下来的两个月算是彼此的磨合期。 “我是个好享受的人,吃穿住行方面从不委屈自己,结了婚,这一点也不会变,如有不适,你多适应。” 这场谈话是在堂屋的四方桌上进行的,沈淮之垂眸看着被退回来的一沓钱,仿佛面前的不是钱,而是定时炸弹。 “今夏,你生气了?” 生气? 不至于,有点不高兴也不是因为沈淮之晚归,有那么点气自己罢了。 “没生气,你们晚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锅里留了饭。” 沈淮之观察她的面色,看着确实不像生气,可这钱……为什么不收?他想起前妻,两人婚后第二天便提出让他上交工资和存折。 他当时就拒绝了。 只将存款数量告知,表示每月交给她一半工资,剩下的给爸妈一部分,其余留作自己的日常花费。 因为此事,两人还吵了一架。 换作前妻,他不会上交这一千三,主要原因是舍不得,次要原因:前妻是个扶弟魔,到她手里的钱,转手就没。 说实话,进家门前,他没想到坦白从沈家具体要回了多少钱,更别提上缴家底,两人感情没到那份上,不知为什么,宋今夏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的手和嘴跟失控似的,坦白个彻彻底底。 一千三是笔巨款,他以为今夏会很高兴,所以潜意识里给钱哄人。 结果……今夏给他上了一课。 她的操作,比当年他和前妻之间,分得还清楚。 沈淮之有些心塞,沈小宁这没良心的,吃完饭,洗得干干净净,擦好香膏,就跑东屋找他媳妇享受美好的晚间时刻,留下老父亲独守空房。 枕着胳膊,他不由得思考:今夏到底生气没?以他对今夏的了解,她不是小气的人,没生气的话,为啥不收钱,还跟他分得这么清楚? 他真的不懂吗? 不,他懂。 沈淮之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的悲喜互不相通,他正愁眉苦脸,沈小宁蹦蹦跳跳哼着歌回来了。 “哟,不陪我老婆睡觉了。” 沈小宁脱鞋上炕,盘着小腿把胳膊伸到他眼前显摆:“看,妈妈送我的礼物!是亲子手绳哦,妈妈也有一个一样的。” 红白两色编织的手绳,中间穿了羊脂玉珠,款式简单大方。 “好看不?” 沈小宁凑得更近,语气透着坏:“爸爸想要不想要?” 一听这话,沈淮之就知道这小子憋着坏,一脸坏相都不遮掩,他配合着说:“怎么,宁宁宝宝要舍己为人,把手绳送给爸爸?” 想什么美事呢,这是妈妈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答应妈妈了,会贴身戴着,任何时候都不取下来,妈妈说了,只要戴着手绳,不管他在哪里,妈妈都能找到他。 怕爸爸动手抢,他小气巴啦的把手背到背后,小猪似的哼哼,变戏法似的从兜兜里拿出另一条,比他的稍大一圈。 “爸爸你说——宁宁大人,求求你啦,把手绳给我吧,我真的很喜欢,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就把漂亮的手绳送给你。” 沈淮之:“……”好儿子。 他扬起手:“宁宁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沈小宁一副爸爸你傻了的狐疑表情:“这是你的手呀~” “没错,这是爸爸的手,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叫巴掌,宁宁想不想尝尝巴掌的滋味?” 血脉压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沈小宁不情不愿把手绳给爸爸戴上,噘着小嘴胡乱哼唱。 “我的头顶有片小乌云,它哗啦啦地下着雨~” “你妈妈让你送过来的?” 沈淮之仔细观察腕上的手绳,上面挂着的小玉珠不似凡品,关上灯,散发着柔和的莹莹光辉。 “妈妈还说什么了?” 沈小宁躺在他怀里,微弱柔光落在他满是喜悦的眼睛里:“妈妈说手绳很珍贵,世上只有三个,能保护我们平平安安,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护身符,妈妈还说这叫亲子镯,代表我们是一家人。” 护身符,亲子镯。 沈淮之很喜欢手绳的名字和赋予的含义,这算是新婚礼物吗?是他考虑的不周全,比起钱的庸俗,今夏也许更喜欢生活上的仪式感。 他也该准备个礼物。 如果宋今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会立刻反驳,谁说金钱是俗物,谁说她不喜欢钱?钱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谁能不爱? 她啊,俗人一个,好吃好色,好银白之物。 手绳是新婚大礼包里包含的奖励之一,具有危险示警、定位和护身三重功效,一家三口,人手一个。 当一人遇到危险时,另外两人会得到警示,并授予定位功能,通过手绳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新手大礼包中除了亲子手绳,还配备了超薄型小孩嗝屁套99箱,每箱99盒,每盒99枚,她细细查看,发现比前世所用更为轻薄、舒适且先进,简而言之,佩戴后几乎无感。 此外,还备有孕子丸、孕女丸及多胎丸各一瓶,每瓶九粒。另有情趣服饰99套,涵盖各式猫装、狗装及性感装扮,琳琅满目。更有仿真秘戏图谱一本,收录99种姿态,诸多新颖姿势令宋今夏眼界大开。 日常养崽礼包,顾名思义,全是儿童用品,奶瓶奶粉,营养零食,洗漱用品,儿童套装,启蒙书籍,益智玩具等等,衣食住行,除了住,其他方方面面包含到位。 系统对沈宁之心,宋今夏都羡慕了。 昨天的签到奖励中,除了两个礼包外,最为珍贵的世界永久通行证竟是一张闪耀着神秘光芒的金色卡片,当它被拿出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璀璨的金色光点,轻盈地融入体内。 还有一张初级升级券,使用后储物格显示24小时后升级成功,签到出来立马就用了。 看了眼时间,还剩三个多小时。 正所谓到手的鸭子飞不了,宋今夏怀抱着软绵绵的金宝,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在猫咪那治愈系的呼噜声中醒来。 储物格已升级完毕。 十个储物格融合成一个随身空间,其大小相当于一亩地,即666.67平方米,根据升级后的使用说明,这是一个可升级的随身空间,目前等级为1级,仅限存放无生命的物品。 除了角落里零星摆放着一些先前的签到奖励外,其余地方皆是一片空旷,干净得连根杂草的都见不到。 宋今夏的重点放在了‘可升级’三个字上,将使用说明书扣着字眼读了三遍,也没找到升级空间的方法。 可恨的是,等级图标点开后,能看到升级图谱。 1级:具有基础储物功能。 2级:增加储存活物功能+保鲜仓库。 3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4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5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 6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新中式二层别墅。 …… 暂时只能看到第6级,后面的不显示,即便如此,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和欲望,随身空间哎!前世看的小说里常见金手指,每每看到,宋今夏都想,要是分她一个多好。 最好是个种植空间,她要种多多的药材。 现在梦想实现了! 宋今夏开心到飞起,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现在摆在眼前的难题是——论随身空间升级法。 三级随身空间的种植功能就像香甜可口的鱼饵,勾得她直流口水。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盛夏,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蝉鸣声被热浪裹挟着,闷热又嘈杂,让人心里躁得慌。 午后,三里巷的树荫下,棋盘上厮杀的凶猛,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一输再输心里憋了火,秦峥嵘一口气没上来,从石凳上撅了过去。 要不是王大虎在他后面,及时接住人,非得摔出个好歹。 一路背着人回家,进门就喊刘柏岐,大热天的,刘柏岐顶着烈日爬墙头,鼻子一嗅一嗅,用力的闻。 “快过来,老秦出事了!” 刘柏岐看到趴在王大虎背上人事不知的秦峥嵘,心里咯噔一下,下梯子的时候着急,一个没踩稳,直接出溜下来。 顾不上身上是不是磕破了,疾速追进屋。 看清秦峥嵘的面色,他大叫不好。午睡醒来去下棋时还好好的,这才过了一会儿,此刻秦峥嵘面色白中泛青,透着一股死气。 刘柏岐一边把脉一边询问情况。 王大虎迟疑道:“一连输了好几局,气晕过去的?不能吧,老秦不是输不起的人,会不会是热的?” 秦峥嵘额头上冒出一层层冷汗,牙关紧咬,双唇苍白无血色,细看下,发现他在发抖,这可能是心脏问题的征兆。 “关系不大,”刘柏岐神色凝重,伸手撬他牙关:“药箱里的木棍拿过来,塞秦老嘴里,防止咬舌。” 两人配合默契,刘柏岐迅速施针,刺激秦峥嵘的意识,强行将人唤醒,秦峥嵘的意识停留在下棋时心口突来的剧痛,眼珠转了转,发现身体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张口说话。 他他他瘫了? 这个猜测令他升起恐惧,比起瘫痪,他宁愿死! “哎哎哎秦老您先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刘柏岐长话短说,直言重点:“我暂时用银针封住了穴位,延缓血脉流动,你现在不能动,估计也说不了话。” 秦峥嵘:“……”吓死他了,没瘫就成。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刘柏岐接下来的话,无疑给他的希望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身体情况,比瘫痪好不到哪儿去,刘柏岐怀疑他体内的某个或者某些弹片发生了移位,问他昏迷前有没有哪里疼。 “我摸对了,你就眨两下眼。” 他对秦峥嵘体内弹片所在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从头部往下摸,到心脏的时候,秦峥嵘缓慢的眨眼。 锁定位置后,刘柏岐并未停歇,继续追问。 最终确定,除了心脏,胃部可能也出现了问题,这段时间食欲不振,以为是苦夏,胃部的问题相对较轻,威胁不到生命。 关键在于心脏处的那片弹片。 上次手术,原计划取出心脏附近的弹片,然有一片已长入右心房,当时主刀的京城名医亦摇头称难,其余医生更无能为力。 只能暂留体内。 幸而术后主刀医生言,弹片所卡位置甚巧,既难取出,亦不易移位。 这才几日,竟又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王大虎听罢,心头一寒,老秦这运气,真是没谁了,阎王爷似乎就盯着他一人索命呢! “秦叔,此次情况比以往更为危急,我亦无力回天,但我有一枚师门传下的救命丹药,服下后,可保你七日内无性命之忧,换言之,能为你续命七日,这七日里,你将如现在这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然而,这并非最难熬的。 “七天后药效散尽,若不能及时取出弹片,最终结果死路一条。” 若救不回,岂非白白浪费了这师门秘药? 他手中,可就仅剩这一颗了! 喂秦峥嵘服下药丸时,刘柏岐心疼不已,心中默念:祖师爷保佑,愿秦叔否极泰来,顺利渡过此劫。 人是下午三点坐车走的,宋今夏晚上从王大虎这里得到了消息。 出于礼貌,她随口关心了一句。 王大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小刘不是说夏夏能救老秦吗?怎么一句话没提,直接带人回了京。 所以,之前把夏夏的针灸之术夸得天花乱坠,口口声声说能救下老秦,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已经离开周山公社百里地远的刘柏岐,急得直拍大腿,旁边的司机吓得手一抖,车头也跟着晃了晃。 “哎呀,我怎么把宋今夏给忘了!这下坏事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会儿太慌了,完全没想起来宋今夏,失策失策,经过下个公社,借公社主任办公室,给部队的秦三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秦三听完后,先是担忧老爷子的身体,随即怀疑起刘柏岐的话。 “你确定宋同志能救我爸?” 他已经被刘柏岐坑过一次了,自那以后,宋今夏对他就没给过好脸色。偶尔和老爷子通话时,得知他老子死皮赖脸地赖在那儿,这么长时间了,愣是连宋家的一顿饭都没蹭上,可见宋今夏对秦家人的厌恶程度有多深。 电话里传来刘柏岐斩钉截铁的声音。 “能!我用师门名誉担保,宋今夏绝对能救下秦叔,三儿啊,你信我。” 第19章 宋今夏尚不知刘柏岐又把她卖了, 她今天要回宋庄大队参加婚礼,结伴而行的还有金美凤一家三口。 她们是张婶那边的亲戚。 两辆自行车并肩而行,田野间的小路上回荡着金美凤爽朗的笑声, 她正取笑着宋今夏。大队与公社之间多为泥土路, 宋今夏驮着小长生,一路颠簸, 直颠得她屁股生疼。 金美凤头一次见到她那呲牙咧嘴的狼狈模样。 笑的不地道。 宋今夏后悔借爷爷的爱车了,这一路下来,简直苦不堪言,她穿来这么久,一直没买自行车, 就是因为这个年代的自行车减震和舒适度太差了,还丑。 签到签出两张自行车票一直没用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目的地,到了村口说什么也不骑了,已经开始发愁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长生,去你妈妈那, 我走一会儿。” 章长生摇头:“我陪姐姐一起。” 金美凤恨不得有人帮忙带孩子,催着章丰收走, 章丰收与章宣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堪称章宣的年轻翻版, 因长相出众而备受长辈宠爱。 说来这对小夫妻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章丰收因为是老儿子,加上长相原因受尽了偏爱,而金美凤上头六个哥哥, 是父母的老来女。 吃过生活上的苦,没受过丁点挫折。 直到婚后,金美凤怀孕多次流产, 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接连夭折,两人体会到了为人夫为人母的辛酸。 熬至不惑之年,方得章长生,人生至此方算圆满。 上个月养生丸在各大医院投放使用后,宋今夏第一时间告知了章家,借着宋今夏的人情,章家买了三个月的量。 以考虑到章长生的身体情况,服用一个月的药物治疗应该足够了。宋今夏提醒过,药物虽有疗效,但也有潜在的副作用,是要三分毒,特别对于儿童,应当谨慎使用。 从她这得到确切答案,金美凤给儿子断了养身丸,剩下的粮一家子分着吃,金美凤因此多次流产生育,身体最差,吃得最多。 要不是宋今夏明确表示不坐诊不开方,金美凤更想让她开点药调养调养。 话扯回来,小长生身体康健,小夫妻俩心头大石落地,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 章丰收笑起来一副憨厚样儿:“今夏,你带着长生慢慢玩,不着急,我和小凤凤先走一步。” “没个正形。”金美凤轻拧了他一下。 宋今夏:“……” 好像吃了一口狗粮。 搬到三里巷后,宋今夏没去别人家串过门,包括来往频繁的章家,一般都是金美凤带着儿子来找她,或者出门闲逛才和邻居们聊几句。 和章丰收接触少,不知道他是这种性子。 宋今夏低头问章长生:“你爸平时也这样?” “哪样?” “叫你妈妈小凤凤。” 章长生见怪不怪的道:“他一直这样,也不光叫小凤凤,还有小美风,亲亲媳妇……称呼好多呢,爷爷总说我爸嘴上没个把门的。” 章长生也是口无遮拦,滔滔不绝地抖出了不少内幕。 说起来没轻没重,宋今夏都不敢听了,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小长生话这么多,拦都拦不住。 时隔数月,再度踏入宋庄大队,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若非在她来那一日,张婶施以善意援手,她大概率不会再回到这里,作为不请自来的客,她出现的那一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无数道不善的目光如针般刺向宋今夏。 “她还有脸回来?要是我闺女,生下来掐死算了。” “春华眼睛都快哭瞎了,整日念叨着,这么久过去,竟一次都没回来过,某些人啊,不孝父母,小心天打雷劈。” “那两口子多疼孩子啊,对女儿比儿子还上心,依我看,分明是惯坏了。” 不就逼个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宋今夏的年龄,早该结婚了,男方二婚条件是差点,但春华说了,男方有人有房有钱,一般人家还攀不上呢。 再者,不同意便拒绝便是,何至于闹到断绝亲缘的地步。 说到底,宋今夏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养这样的女儿,还不如养条狗,狗养两年尚且知道向主人摇尾示好。 明理和春华可是养了她足足二十年啊! 四面八方传来的指责私语,宋今夏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清就对了,这群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章长生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直到某些人指名道姓,越说越过分,小孩才知道他们再骂姐姐,立马生气的瞪回去。 姐姐才不是坏孩子!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妈妈说,夏夏姐姐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医仙,要不是姐姐的养身丸,他还过着一年四季里,别人生病他生病,别人不生病他还生病的苦日子。 妈妈还说,看人不能看表面,姐姐看起来冷心冷情,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好人。 “你们说得不对!姐姐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 小孩一声怒喝,院内顿时一静。 比起之前的窃窃私语,章长生这一声光明正大,屋内逗新娘子的金美凤听到自家儿子带着怒气的声音,以为他受了欺负,和张娟说了一声就往外跑。 她前脚走,张娟隔着窗户朝外瞅了两眼,后脚就跟了上去。 “夏夏?还真是你。” 还以为看花眼了,看到宋今夏,她还挺高兴,拉着人不撒手:“你这孩子,一走这么长时间没个音讯,多让人担心,皮肤白了,人也胖了些。” 皮肤白里透着红,好像还长高了点。 手在两人头顶比划,确实是长高了。 一个人在外面没吃苦就好,她拉着宋今夏的手,笑盈盈地进屋,从桌上抓了把喜糖塞进她手里,又热情地要介绍新娘子给她认识。 金美凤抱着生气的章长生跟着进来。 章长生小声告状,时不时的给外面人一个眼刀,这边宋今夏被拉进屋,扭头就有人去宋明理家报信。 宋今夏婉拒张娟的好意,从小挎包里掏出提前包好的礼金:“祝磊哥和嫂子新婚大喜,往后的日子里,年岁并进,朝暮共赴。” “哎哟,哪有当妹子的随礼,人来就好了,你来了婶儿就高兴,快收好,”张娟喜上眉梢,红包往她手里塞:“瞧瞧,上学不白上,说的词都比旁人说得好听。” 张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心意我收下了,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两人就在堂屋一推一让的,旁边有人进进出出,张娟时不时的回两句话,作为主家,实在是忙。 “美凤啊,你替我照顾好夏夏,今日大喜的日子,别让人欺负了去,”她这话,特意说给某些人听的,面对宋今夏时换上笑脸:“定的席面还不错,一会儿多吃点。” 宋今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娟就被喊走了。 各种不善的、隐晦的打量,持续不间断的落在宋今夏身上,别说宋今夏,金美凤都感觉到不适,把长生交给他爸带,两人去院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宋今夏托金美凤转交礼金,她就先走了,金美凤想了想宋庄人的态度,没劝。 “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她苦着脸掏出自行车锁的钥匙:“帮我把车骑回去,我走着回去。” 实在不想再受一回罪! 金美凤哈哈大笑,扬手拍了下她的翘屁股,夏天衣服薄,摸着手感还不错,情不自禁地的捏了两下。 宋今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回应她的是金美凤爱不释手地捏脸亲昵,宋今夏无奈中带着几分理解,毕竟她也是个贪恋美色的,沈淮之离开前,她日日借机揩油。 两人还没到鱼水之欢那一步,但宋今夏把人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至于沈淮之……嗯,只能说是个能忍的,愣是没还过手。 每次都被她整的很难受。 她呢,或许有些别样的喜好,极爱观赏男人因受折磨而愈发生动的面容,那模样,说不出的性感。 金美凤还在逗她,她却已走神,眼前浮现出沈淮之隐忍时微微发颤的喉结,绷紧手臂上突起的青筋,还有耳根蔓延开的红晕,她偏爱这种克制到极致的失控,像绷紧的弦将断未断,撩拨人心。 那欲拒还迎的挣扎,比任何直白的回应都更令她心动,每次都让她欲罢不能,想折磨的更狠一点。 出来的时间早,宋今夏不着急着回去,散步似的往公社走,在村口看到宋明理和钱春华两人时,一点也不意外。 在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夏,”钱春华见了人,红着眼就要抱她,宋今夏后退几步,抗拒之意十分明显,钱春华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你还在怪我,夏夏,妈错了,回家吧。” 宋明理憔悴了不少,殷切地望着她:“听说你和淮之领证了,我就说淮之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你能想通太好了,你看,你最后嫁的还是爸选的人。” 说到最后,脸上满是骄傲。 沈淮之走之前,一直住在宋今夏家,虽然没有办婚礼,给邻居们发了喜糖,有心人一直打听,便能知道她和沈淮之领证的消息。 显然宋明理和钱春华一直惦记着她。 至于为什么没找上门来,就不得而知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宋明理想上门来着,他想着今夏肯定是看到了沈淮之的好,想通了,和家里也能和解了吧,可钱春华死活不肯,怕宋今夏不认她这个妈。 便商量着给在京城上学的宋枫亭去信,询问意见。 宋枫亭在回信中阻止他们去打扰今夏,并一条一条分析了原因,信上的话,没有一句宋明理爱听的,但枫亭说他们再自作主张,就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当时看了信的宋明理差一点抽抽过去!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动不动就提断亲,他养的是儿女,还是孽债啊,捏着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踱步。 受到威胁的他,怂了。 不敢找上门,但夏夏回村了啊,这不能算主动骚扰吧,于是老两口守株待兔,这么长时间没见着闺女,想死了都。 可惜,等来的不是甜甜软软的小白兔,而是只钢牙兔。 宋今夏对宋家人真的烦透了,讲理讲不通,人话听不进,对方还在那嘚啵嘚啵说,她想通了是好事,嫁沈淮之更是好事。 仿佛她一嫁沈淮之,之前的那些矛盾就能烟消云散。 这话狗听了都得翻白眼。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憔悴的面孔,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嫁人,是因为我想嫁,不是到了年纪该嫁,这世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到了某个年龄不嫁人是错,我嫁的人好不好,也不该有旁人评价,我自己说了才算。” 从上辈子便有不少人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劝她结婚劝她生子,从二十出头一直劝到她咽气,她都快不行了,家族里还有人念叨着,让她选个人留下血脉,别把优质基因浪费了。 基因传承从不是件稳定事,不然爷爷不会生下爸爸这个废物点心,废物点心又生出天才少女。 她选出的下任继承人,也是个聪慧的孩子,父母是对蠢货,爷奶是老蠢货,叔伯舅舅蠢货凑一堆。 那个孩子一定要说的话,只能用“基因突变”来形容。 “我嫁的是我自己选的人,和你没丁点关系,”原主的意识完全消失后,宋今夏对这家人的耐心随之告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亲戚邻居怎么编排我,人都说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你们倒好,一次次的算计我,怎么,想用名声逼迫我服软?” 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 名声这东西,糟践起来容易,恢复也非难事。 况且—— 只需重走中医一道,待功成名就,届时,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看她想不想。 龌龊心思被一语道破,宋明理与钱春华四目相对,满是无措之色,钱春华狠狠瞪了宋明理一眼,她早说过不能这么干,可他不听。 现在好了,适得其反。 因为他一次次的骚操作,钱春华这阵涨了不少白头发,为宋今夏断亲离家哭了不少回,埋怨宋明理是搅屎棍,搅的家宅不宁,逼得儿女离心。 宋明理呢? 背着人,他没少扇自己嘴巴子,嘴里念叨着:“让你贪杯,让你粗心,让你犯蠢遭人算计。” 人越着急越容易做错事,说的就是他。 宋今夏并非没看到二人的悔恨与发间白发,却毫无动容,后世有句流传甚广的话。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伤害既已铸成,道歉与后悔皆是最无用之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个会因孝顺父母、友爱兄长而退让原谅的“宋今夏”,已被他们一步步扼杀。 宋今夏仅用四个词杀退了二人:“痴心妄想。” “亲情绑不住我,名声与我无用,家我不会回,从我写下断亲书那一刻起,我们再无一丝关系,像今日拦路这种事,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她与他们,自始至终不是一家人。 绕开拦路的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钱春华失控般的抓住她的手,哭着道:“夏夏,你不会原谅妈了,是吗?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钱春华泪如雨下,心口剧痛,说了一个好后,松开手,并拦住还想要作死的宋明理。 她真悔啊。 “闭嘴!你在说一个字,我也走!” 儿子远在京城,女儿离心至此,这个家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钱春华回想女儿冷漠疏离的眼神,杀了他的心都有。 要不是他,一家人好好的。 夏夏读大学,枫亭复读一年也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高考前孩子们都说了,要是都考上了京城,以后把她们也接过去一起生活。 哪怕日子苦点,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就好。 “你拦着我干嘛,快追人啊,夏夏走远了。”宋明理心急如焚,下一秒耳朵一疼,哎呦哎呦的叫起来:“春华你别拽,疼啊——” 疼就对了。 一路拽着他耳朵回了家,关上大门,一脚将他踹个跟头,人还没起来,菜刀横在了脖子上。 “你你……” 宋明理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了半天,大夏天的,热得人满身大汗,他却如坠冰窟,透心凉。 “我让你作,家都作没了还不死心,以后不许去找夏夏,听到没?” “先把刀挪开,春、春华,你别吓我。”咋像变了个人,堪比话本里的母夜叉,他的春华不是这样式的,难不成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钱春华压刀,眼神赤红:“你发誓!” “好好好,我发誓……” 京城,第一医院住院部。 秦峥嵘吃下刘氏祖传神药的第四天,各路专家会诊后,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秦家三代人基本都守在手术室外,听到结果,一脸凝重,刘柏岐对此一点不意外,这些年众人将西医奉若神明,可在他看来,中医才是王道。 一堆专家会诊一天,不如他把脉一刻。 他说,秦老死期将至,师兄出手尚有三四分活命把握,秦大说他净说废话,他还说,西医救不了,最好多找几个老中医,三个臭皮匠万一赛过诸葛亮呢,多一分生机多一分活路,秦二说去请人了。 好家伙,三天过去了,一个没请来。 刘柏岐真心为了秦老的命操碎了心,期间他又出主意,说其他有传承的中医世家,祖上肯定留了保命药。 譬如,自诩扁鹊后裔的扁家,与师门争斗百余年的诸葛家,还有那自夸医术冠绝天下、近年来饱受迫害之苦的吴家…… 随便一说五六七八个,去求啊,去要啊,去抢啊! “刘大夫,这几家说根本没有救命神药。” 得嘞,全是聪明人,全都不承认,唉,要不是秦老救过他的命,他也舍不得拿出来,世上仅此一颗啊!不能想,一想就心疼。 “宋同志呢?去请了没?” 提前赶回来的秦三回话:“让人去请了,顺利的话,人快到了。” 划重点——顺利的话。 事情要是那么好办的话,秦三也不能算计亲侄子,提前一步赶回京城,他通知侄子的时候,着重叮嘱:先礼后兵,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来硬的。 秦云霄三顾茅庐,前两次都吃了闭门羹。宋今夏一听他姓秦,立马关门。求王叔也没用,王大虎心里急得慌,该说的都说了,夏夏不愿去,他能咋办? 怪就怪秦三惹了夏夏的厌。 眼看着七天时间只剩下三天,秦云霄强行闯进宋家。 好说歹说,宋今夏油盐不进。 “宋同志,得罪了。” 第二次被强压上车的宋今夏:“……” 第二次亲眼看着秦家人得罪大孙女的王大虎:“……” 作死的货啊! 王大虎拉着车门不让走:“云霄,你和我保证过不跟你三叔学,你三叔短视近利,你千万别步他后尘,”他压低声音,是警告也是提醒:“用这种方式把夏夏弄到京城,将人得罪死了,对老秦没好处。” 吸取秦三的前车之鉴啊。 秦云霄本不愿强来,奈何时间紧迫,宋今夏是否愿意出手相助,能否救下爷爷,那都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先把人带去京城。 “爷爷,宁宁交给您照顾了,等我回来。”有秦三之事在前,秦家人无论做出什么,宋今夏都不会觉得意外。 上辈子,成为华夏国医之前,此类事件遇到不少,就是因为遇到太多,才更加厌恶。 在权势面前,普通人毫无选择,更无尊严可言。 然而,在生死面前,只要心怀求生之念,任何人都不得不低头。 京城一行,她无畏,亦无惧。 第五天,秦家利用所有人脉,请来了国内著名的中医和西医,查看过秦峥嵘的状况后,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无一人能救治。 第六天,秦家一分部人开始准备后事,以秦大为首的三兄弟,整合势力,以应对父亲去世后,秦家声望和地位的下降,以及将要面临的危机。 到了这一步,所有医生判定无生机的结果下,所有人都不再抱有希望。 无一人相信宋今夏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不,还有一人,刘柏岐坚信他不会看错人,小师傅的医术定在大师兄之上,定能救活秦老。 第七天,病房外的走廊上,秦家三代人站的站,坐的坐,等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亲爸将逝,于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三兄弟,此次皆潸然泪下。老大媳妇苏芹忙前忙后,熬出了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不堪、疲惫至极。 “他小叔,云霄什么时候回来?” 再不回来,赶不上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了,老爷子生前、呸,瞧她这张破嘴,几个孙子里,老爷子最看重疼爱的就是云霄。 临死临死看不到人,走的能安心吗? 秦三也想知道,按理说早该到了,转念一想,肯定是宋今夏不乐意来,这么多声名在外的中西医都救不了爸,宋今夏来不来也没意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云霄,你可算回来了,快去里面见见你爷爷。” 秦云霄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苏芹拽进了病房。刘柏岐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宋今夏,第一个便凑了上去。 秦家人里,认识宋今夏的只有一个秦三,知晓她身份的再加上秦大秦二,其他人以为宋今夏是秦云霄的女朋友。 “小师傅,你……” “刘柏岐!”宋今夏咬牙切齿的念出刘柏岐的名字,眼中寒光四射:“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一次又一次的坑我。” 平日里,他恭敬地唤她小师傅,拜师之心,天地可鉴。 有事没事鞍前马后,她没接受。 珍贵药材说送就送,她没接受。 但他的诚意,宋今夏感受到了,结果呢?一遇到事,第一个出卖她的就是刘柏岐,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刘柏岐急问:“今夏,人命关天,你给我句准话,秦老你能不能救?” 话落,医院走廊里针落可闻。 秦家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秦三是唯一见过宋今夏出手的人,刘柏岐问话后,他眼中燃起了希望。 其他人见宋今夏年纪轻轻,看起来像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心想她能救老爷子?怎么可能?刘大夫怕是疯了吧。 “能。” 秦家人:“?” 刚刚是谁在说话,或震惊或怀疑的视线落在宋今夏身上,刘柏岐激动得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为秦老能活下来,为师门救命药没白白浪费,为多月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宋今夏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厉害。 他就知道,他没看错人! 宋今夏静静地看着他抽风,在最高兴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但我为什么要救?不救。” 刘柏岐咯噔一下扭了脚,顾不上突来的疼,脸都急红了:“为什么不救?今夏,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宋今夏气笑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连坐几天汽车,吃不好睡不好,宋今夏又累又困又烦躁,从秦三到秦云霄,再到周围秦家人的傲慢与轻视,令她厌恶至极。 “不乐意救,不想救。” 她面露不耐,言语中的反感几乎溢出来,她这话,不知情的其他秦家人听了来气。 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跳出来指责她。 “你说能救就能救?傻子才信!那么多医生都没办法,你看着比我还小,学医才几年,就敢出来骗人?” 一直相信从未怀疑宋今夏医术的傻子刘柏岐:“……” “哦,”宋今夏看向秦三,除了刘柏岐,她只认识秦三:“那我能走了吗?” 秦三还没张嘴,刘柏岐先将秦霜拉到一边:“你别添乱,”然后凑到宋今夏跟前:“今夏师傅,您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咱先救人!秦老时间不多了,救了人,什么都好商量。” 宋今夏一听,饼画的不错。 秦三和两个哥哥交换了个眼神,虽不知宋今夏医术如何、话有几分真假,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出面,代表秦家郑重的承诺:“宋同志,只要你能救活我爸,日后整个秦家将视你为座上宾。” 秦二附和:“对,小同志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一声轻笑从宋今夏口中溢出,她问刘柏岐和秦三:“听听,这话是不是挺耳熟,是小三爷说过类似的话,哦是了,秦老在我那求医时,也没少说。” 然而,秦家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说的话听听就行,不能当真,尽是些哄人的把戏,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又何来平等对话的地位,更遑论其他。 宋今夏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吃饭睡觉,好好休息。 秦大三兄弟:“……” 注意到她眼底的烦躁和疲惫,作为秦家话事人的秦大,更懂得看人,为人处事老道周全。 甭管心里怎么想,笑容先到位。 亲自带着人去了医院食堂,仔细询问宋今夏的口味,打了两荤一素加大米饭,宋今夏吃饭的时候,他像照顾自己晚辈一样。 看她吃饭的速度,心想这孩子确实是饿坏了,来的路上,云霄怎么照顾人的,怪不得半大不小的岁数,找不到对象。 这小姑娘可不同于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哪能像对待士兵那样,把女人当男人训,把男人当牲口使。 “够吗?没吃饱叔再去给你打一份。” “够了。” 为了赶路,除了解决生理需求,秦云霄没让她下过车,包括吃饭都在车上吃,这点秦云霄倒是没亏着她。 肉罐头,饼干,核桃酥,水果罐头。 问题是这个年代的车,她受不住啊!自行车颠屁股,汽车……还是军用车,一样颠!一路上吐了四五次,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只要坐车超过半小时,她便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她都快晕死过去了,就这,秦云霄为了赶时间,一回没停过,嘴上不停道歉,速度一点没减。 “最近的招待所在哪?麻烦你指个路。” 她客气地询问,并估算着一顿饭的花费,将钱和票还给秦大,秦大不收,她便直接放在食堂的桌上。 径直往外走。 秦大派人跟着她进了招待所,回到了住院部三楼的病房,把人叫到一块,主要询问秦三和秦云霄,两次的接触中都做了什么,让宋今夏厌恶至此。 “说具体点。” 病房是个高级单人间,床、小沙发、茶几、卫生间一应俱全,秦大坐在正对着病房的位置上,听老三和云霄先后讲完,面对宋今夏时那和蔼的面容,此刻变得冷然无语。 怪不得…… 他起身,来到床前,握住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秦峥嵘的手,这双手,曾拿枪杀过鬼子,也曾喂他喝过米粥,他犯错时,手化作无情工具,扇肿过他的屁股,生病时,抱着他擦眼泪。 母亲去得早,是爸将他们兄弟拉扯长大,如今他们做了父亲,他都当了爷爷,知晓为人夫、为人父的不易。 他今年都57岁了,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依旧放不下心中妄念。 希望爸爸长命百岁,再多活几年,不是为了秦家荣辱兴衰,而是他……他不想失去儿子的身份。 “刘大夫,三儿说你用师门名誉担保,宋同志绝对能救活我爸,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确定,一个20岁的小姑娘,医术比你强,比秦家找来的医生都厉害。” 想到在王家居住那段时间里,隔壁时不时飘来的药香,以及他半夜偷入宋家小药房,偶然看到的半成品药丸,还有宋今夏为王大虎调理身体时,并未避着人的针灸、开方。 据他观察,宋今夏的医术绝不比大师兄差。 第20章 宋今夏到了招待所, 先打热水擦洗身体,这鬼天气闷热的像蒸笼,她怀疑自己都快闷馊了, 凑近闻了闻短袖, 嗯,味道倒还不算大。 味道似乎还不算太糟……可刚这么想着,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睁眼是陌生的环境,她发了会呆,白天补觉睡得不是很舒服,从空间里拿了个醒神功效的糖丸, 是她喜欢的桃子味。 嘴里含着那颗桃子味的糖丸,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又饿了。 她掐着时间去了国营饭店饱餐一顿,随后又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打听哪里有洗澡堂子。得知距离招待所五百米远就有一个,因为有人盯着, 随身空间的备用衣物没法直接拿出来用,又问百货大楼的位置。 太远了。 一想到坐公交车还得一个多小时, 光是“公交车”这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闪, 她的胃就开始隐隐反酸。 看来, 她这是对坐车产生心理阴影了。 她又往嘴里塞了颗话梅味的糖丸,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站在阴凉处琢磨着该去哪儿弄身换洗衣服。她一边观察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突然, 一个穿着干净体面、模样漂亮的姑娘映入眼帘,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她了。 “裙子我没上过身,你看看大小合适不, ”南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色连衣裙,她和宋今夏个子胖瘦差不多,她看着面前这片雪肤花貌,害羞的红了脸:“你用的什么擦脸,皮肤这么好。” 白皙细腻,一点毛孔看不见。 要不是对方长得好看,南秋不会轻易把人带回家,她打小有个毛病,看见好看的人走不动道,后世称之为:重度颜控患者。 宋今夏接过裙子,轻轻比量了一番,除却腰身略显宽松,其余皆无可挑剔。款式简约而不失雅致,纯棉布料触感柔软,色泽亦不张扬。 借衣服本就是走个过场,做给秦家人看的,因为南秋不要布票,商量的价格是8块钱。 价格是她提的,南秋首次涉足衣饰交易,心中颇感赧然,生怕自己占了这位俏丽妹妹的便宜。她与姐姐分别在纺织厂与服装厂任职,自打工作以来,从未为布料发过愁。身为内部员工,她们能以低价购得厂里的残次布料,且无需布票。 布没花多少钱,裙子是她姐做的,算上针线,成本也就两三块钱,可能还不到,她卖了8块钱,是不是太黑心了。 妹妹长得这么漂亮,要不便宜点? 宋今夏不觉得贵,这件裙子从布料、设计和手工各方面,她都很喜欢,比起这个年代的流行布料的确良,她更喜欢纯棉布。 喜欢,便不觉得贵。 当然,主要是她不差钱,不提系统爸爸持续供应,卖药方的钱够她花一阵,而且,马上就要有一笔钱入账了。 一个觉得买的值,一个觉得太黑心,最终商量的价格是五块。 宋今夏看着自动降价的傻妞,白长了一副精明样儿,做生意哪有这样做的,她假装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我自己做的护肤膏,不知道你对草药过不过敏,先在手上试一下。” 南秋对着宋今夏的脸升不起丝毫怀疑之心,直接想去洗脸擦在脸上,宋今夏拦着才不情不愿的先在手背上试了点。 确定不过敏后,才擦了一双手。 “这是桃子味的?味道真好闻!”南秋喜欢得不得了,想到这香膏竟是宋今夏亲手所制,佩服得不得了,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今夏,你可真厉害,你是学医的吗?” 宋今夏觉得似曾相识,沈小宁总用这种眼神看她。 才过了三天,有点想念小家伙了。 “算是吧。” 她叠好裙子,南秋拿了个新香皂和袋子,衣服五块,香皂三毛六,宋今夏一起结清。 南秋依依不舍的送她出门:“今夏,以后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喝汽水看电影,我的地址你记好,要给我写信。” “好,”宋今夏答应下来,“我走了,别送了。” 从南家出来,她直接去了澡堂子,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内衣裤也换上了空间里备用的,慢悠悠的往招待所走,到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 晚上七点,头发干透,编了个单麻花辫。 可惜身边没有镜子,不然定要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美貌,她心中不禁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坐在椅子上默默数数,数到快200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秦大和其长子秦云航。 “宋同志,很抱歉再次登门打扰,”秦大换下了平日里惯穿的陆军军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短袖加浅灰色裤子,褪去了军人的冷硬,看起来像个温和可亲的邻家叔叔,他笑着道:“我想请小同志一起去个地方。” 宋今夏轻启朱唇:“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秦大沉默片刻,微微躬身:“以人子的身份,我请求您,给我一个说服您的机会。” 你变成了‘您’。 却也无视了她的问话。 宋今夏笑了笑,回屋背上包,关门锁门一气呵成:“那就走吧。” 其间秦大一直保持着躬身姿势,立于他身侧的秦云航见她朝外走,急忙扶起父亲跟上。 到达目的地时,正值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柔和的光色笼罩在一排排墓碑之上,饶是宋今夏早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猜到秦大带她来的地方是烈士陵园。 秦大对这里很熟悉,指着墓碑,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和故事。 “陈二牛,中央军第16军团长,为掩护部队后退,率部与日军激战,粮弹耗尽,壮烈牺牲。” “林顺,陆军第28军,牺牲时不满18岁,还是个孩子。” “杨四,抗美援朝战役中,为了取得胜利,以身堵枪眼牺牲,年仅21岁。” …… 宋今夏跟随他走过一排排墓碑,听着每一个人的生平,有些人的经历,上辈子听说过,在书本中,在电视上,在手机某音刷到过。 但她从未去过烈士陵园。 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华夏英雄们接触,每一个冰冷墓碑中,埋着一颗颗爱国的热血丹心,烈烈燃烧着不屈的民族精神。 她猜到了秦大来此的原因,他带她拨去岁月浮尘,触碰那些年在炮火中逝去的心跳,他要她亲手触摸英雄那永存余温的赤诚,去感受他们以身许国的坚定信仰。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镌刻的名字,仿佛触到了战火纷飞中那一双双坚毅的眼。 这一刻,宋今夏不得不感叹一句用心良苦,同样在拿捏人心这一块,秦大成功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每一个华夏人都记得,是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如今的新华夏。” 步步往前,再往前。 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墓园之中,天黑了,声音渐低,带着因长时间诉说而生的干涩与沙哑,中间秦云航多次提出代替他讲解,都被秦大拒绝。 这是他作为儿子能为父亲做的。 也是他的诚意。 宋今夏从医多年,治病救人无数,其实有个不得人知的毛病,她怕鬼,正因为怕鬼,从不敢去墓园。 白天去,每次必须找几个阳气足的男人陪着。可今天,她站在这片沉睡的英魂之间,却没有丝毫恐惧。 更别提晚上。 两世为人,生平首遭,夜幕低垂之际竟身处墓地,然面对荒林寂寂、碑石林立,她竟无丝毫惧意。 为什么烈士陵园不会阴森恐怖? 站在大门前回望,她想,当然不会害怕,因为身前保护人民的英雄怎会害我?他们只会护我前行,护我周全。 满园不见人,满园皆是人。 “要走了吗?”言辞间,流露出几分眷恋与不舍。 秦三和秦峥嵘都听出来,惊讶下又觉可爱,回程途中,宋今夏望着窗外的夜色,看似发呆出神,实际上是在听系统的机械报读。 【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回望历史问初心,千秋伟业谁扛鼎?】 【支线任务一:寸寸丹心为家国。有一种信仰,叫“大好河山,寸土不让”;有一种热爱,叫“清澈的爱,只为华夏”,华夏无数英雄为了信仰与爱,抛头颅洒热血,即使牺牲亦不悔!请宿主救治尚在人世的战火英雄,救一人,奖励100积分。】 【支线任务二:愿以吾辈之青春,护卫这盛世之中华。热血未凉,忠魂永存,生生不息,是为华夏!请宿主助英雄投胎,转世为人,助一魂,奖励100积分。】 宋今夏离开烈士陵园后,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因系统的提示,心怦怦跳个不停,她的手隔着裙子紧紧抓住大腿,才勉强克制住了内心的喜悦。 困扰她许久的空间升级法竟这般突兀地迎刃而解了,跳出来的支线任务内容暂且不提,重点是“救治”。 救治老去的英雄,助力死去的英魂。 二者都在于医。 支线任务为治人救魂,回想系统签到出来的奖励中,除了钱票,多与中医相关,如失传医典,各类药材,珍贵药种,还有空间升级中的药田。 所以,空间升级的方法是以医救人。 今日当真是不虚此行。 她赚翻了。 “宋同志。” 秦三今晚特有的沙哑嗓音,打断了宋今夏的兴奋,他缓缓道:“我爸今年81岁,已是耄耋之年,人活到这个岁数的很少,我知道,是我们贪心。” 八十一岁,有多少人能活到这个年岁。 “刚刚讲了那么多故事,还没和你说过我爸还算波澜壮阔的一生。他生于封建末年,长于民国,经历过政变和起义,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路,参加的战役不计其数,他用刀用枪,用牙齿,杀过无数鬼子和敌人。” 那时他已经出生,也上过战场,见过很多次父亲伤痕累累、几度濒死的危机。 有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要失去父亲。 好在每一次都活了下来。 宋今夏安静的听着。 “在那个时期,像他这般的人如过江之鲫,侥幸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宋同志,上次为我爸施针的时候,不知你有没有注意他的身体,几乎每一处,都有伤疤。” 刀伤,枪伤,烧伤,还有炸弹炸出来的伤。 秦大眸光湿润,眼眶泛红,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挺丑的,真的丑,小时候老三被他吓哭过,我爸说,疤痕不丑,每一道疤痕都是他为国而战的勋章。” 英雄的勋章怎么会丑呢? 宋今夏赞同的微点头:“确实不丑。” 秦大笑的更大声,副驾驶的秦云航通过后视镜一直观察着宋今夏,在她点头后,松了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爸一出马,一个顶俩。 秦三和秦云霄:“……”嘲讽谁呢。 秦大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了几分,来之前,向最了解宋今夏的刘大夫打听了关于她的很多事,这半天中,他一直想,该用什么方法打动一个对秦家印象很差的人。 想来想去,唯有真心。 扔掉算计,低下头颅,用真心和孝心,去求她原谅,求她出手,为父亲求一个谁也不知道结果的生机。 她真的能救活父亲吗? 秦大不是不怀疑,心里也打鼓,其他人亦是如此,但要放弃吗?不,他们不愿意,谁也不敢赌,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她真的有能力救人。 他们却因为疑心放弃。 那样的结局,他们无法承受。 “宋同志,作为一个儿子,我恳求你救救我爸,作为一名军人,我请求你救一救与死神抗争的英雄,只要你答应,我……” 话未说完,便听到一声“好”。 秦大怔了一下,前面的秦志航也猛地一回头,二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宋今夏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小狐狸。 “还差十四分钟九点,现在去医院,还是明天去?” 刘柏岐舍出来的救命药,药效是七天,从吞下药丸那一刻起开始算,最终截止时间应该是明天下午两三点左右。 这一点,秦家人全部知晓。 终于求得她松口,救命的事,当然越早越好,车直接驶向医院,晚上九点半,医院紧急调来了上一次为秦峥嵘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秦云霄送来了一直扣在他那的药箱,交给了死皮赖脸做助手的刘柏岐。 “宋同志,谢谢。” “谢早了。” 宋今夏回应冷淡,随着她走动间,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桃子香气,以及轻轻飘动的裙尾。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姑娘,第一次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他心里。 许多年后,秦云霄都在后悔,早知情爱动人心,他一定不会让他们的初见,是这般的开始。 一步错,步步错。 错一步,误终身。 手术室的灯亮起,秦三焦躁的来回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吵得人心烦。 秦二频繁的看手表,手术进行快两个小时,晚上该睡觉的时间,一家子全守在医院等结果,心里都烦着呢,秦三发动的死动静如火上浇油。 看似最镇定的秦大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来回晃悠什么,老实坐着待会。” “哥,我急啊。”哪里坐得住。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急,兄弟三一个比一个急,小辈们困得狠了,让走不走,坐在一起互相倚靠,实在困极了眯着睡一会儿。 秦云霄站在窗边抽烟,他没什么烟瘾,放在嘴里叼着没吸两下,被走过来的秦云航抢走。 “不会抽别抽,浪费好烟。” 秦云霄遥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心如火灼,他压低声音:“哥,你说会成功吗?” “会,一定会。” 不远处,秦家冰霜雪三姐妹也在嘀咕,秦霜自始至终认为长辈们疯了,居然真信了宋今夏的话,等着吧,看她能装多久,手术早晚会结束。 到时候,爷爷没救过来,她就知道得罪秦家人的下场。 秦冰年纪大,是姐妹三个里唯一嫁了人的,这几日家中医院两头跑,在家还要照顾孩子,累的不行,靠着秦雪的肩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于凌晨一点多结束。 宋今夏脱掉手术服,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身后是两位助手崇拜惊叹的目光,刘柏岐一口一个小师傅,叫得那叫一个亲切。 宋今夏理都不理,出了手术室。 对围上来的秦家人说:“手术很成功,剩下的交给小刘和扁医生处理,秦老最快24小时后苏醒,我先回去休息了。” 秦大拦下其他人,吩咐秦云霄送她回招待所。 宋今夏揉着眉心,听着刘柏岐绘声绘色的描述手术过程,夸赞她的神迹,扁医生时不时的插一句“对”没错“宋医生很厉害”,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 将少言寡语演绎的淋漓尽致。 宋今夏一上车,便闭上眼休息,秦云霄本想问问爷爷的情况,见她面色困倦,小心翼翼的帮她系上安全带。 桃子香被浓重的消毒水味完全盖住,他心底闪过一丝遗憾,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慌乱于心头涌起。 遗憾? 他为什么要遗憾? 直到车开到招待所门口,宋今夏还在睡,他迟疑了一会儿,从后座拿了个外套,盖在她身上。 谁知这一动,宋今夏立马醒了过来。 “到了?” 刚睡醒的声音绵软甜腻,带着一丝拖长的尾调,低低哑哑的格外撩人,她缓缓坐直,衣服从身上滑落,猜到刚刚秦云霄怕她睡着了冷,披上的衣服。 “谢谢你送我回来。” 正准备下车,推了下门,没推开,宋今夏提醒他门锁没开,秦云霄觉得自己不对劲,理智告诉他,马上开锁让她下车,同时有另一道意识支配身体。 想要将人留下来,多待一会儿。 “爷爷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他问了刚上车时便想问的问题,宋今夏倒没怀疑:“再活个三五年不是问题,具体情况回去问你家刘大夫,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这次手术中,她和扁医生联合将秦老体内残留的弹片全部取出,之后喝一段时间中药调养好身体就行了。 大众版养身丸可以吃一吃。 说完,宋今夏第二次提醒他开门,秦云霄开锁,迅速下车转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宋今夏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待她下车,秦云霄将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夜里冷,小心着凉,穿着吧。” “不……” “夏夏!” 拒绝的话刚说了一个字,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宋今夏循声望去,在招待所门口见到了本该封闭工作的沈淮之。 沈淮之疾步而来,距离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 “夏夏,过来。” 嗯?语气不太对哦。 余光瞥见身侧的秦云霄,宋今夏瞬间想明白了原因,忍不住笑了下,摘下肩头的衣服还给秦云霄,走到沈淮之跟前。 “你怎么来了?” “宁宁说你出事了,我来找你。” 自从虐待事件后,他便给沈宁留下了紧急联系电话,那日她被秦云霄强行带走,沈小宁当日便缠着王大虎带他去打电话,将她出事的消息告知了电话那头的人。 沈淮之是隔天得知消息,恰巧他离京城不远,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下午到的,找到招待所时,迟了一步,宋今夏已经在去烈士陵园的路上。 托人一番打听,得知秦家老爷子于今晚进了手术室。 他便知是今夏。 今夏曾说过,秦老爷子的病并非无法可治,她能救,就是不想救,看来秦家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她,又或者是逼迫? 他看向车旁的男人:“这位是?” 宋今夏抿唇忍笑,为他介绍:“秦家秦云霄,”又对秦云霄介绍沈淮之的身份,说时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丈夫,沈淮之。”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沈淮之心中郁气因她一句话,散的一干二净,心里跟喝了蜜似得甜,而秦云霄在听到‘我丈夫’三个字时,瞳孔微震,于一日间体验到了心动和心碎两种滋味。 心情别提多复杂。 回去后把才睡着的秦三推醒,秦三真心服了,他才睡下没十分钟,有什么事不能等他睡醒了在说。 倏地跳下床,要往隔壁跑。 “爷爷没事。” 秦三放下心来,紧接着就听到好大侄质问为什么没告诉他,宋今夏已经结婚了的事。 秦三被问懵了,反问道:“没事我和你说这个干嘛?” 秦云霄一言不发。 等等,秦三意识到不对劲,仔细打量他,单身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实在困得不行,把疑惑抛之脑后,倒头就睡。 秦云霄一夜未眠。 招待所中,一进屋,宋今夏便将沈淮之压在墙上一通亲,没一会儿,受了刺激的沈大忍者难得大发神威,上下位反转。 抱着她往床上去。 “等、等等,”宋今夏推着他:“把衣服脱了。” 沈淮之二话不说就脱掉了衬衫,漂亮的胸肌腹肌乍然出现在眼前,晃的宋今夏呆了几秒,红艳欲滴的唇不客气的啃了口诱人的锁骨。 “我刚从医院出来,衣服不干净,没让你脱,沈淮之,你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装傻呢,我让你帮我把衣服脱了,不是让你自己脱!” 宋今夏笑出声,指尖戳了戳他绷紧的腹肌。软声戏谑:“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沈淮之耳尖瞬间漫上红晕,却仍低头吻住她耳垂:“那……我帮你?”《 》 20-30 第21章 “你先说, 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宋今夏不依不饶。 沈淮之赶紧摇头,这回真不是有意的,亲得太投入, 一下子会错意了, 这种情况下,理解错了也正常……吧? “这回?”宋今夏立马揪住这个词, 故意拖着音“哦~”了一下,带着点调笑的语气追问:“那你的意思是,上次我洗澡你突然闯进来,是成心的?还是上上回,故意把水泼我身上……” 话没说完, 嘴又被堵上了,这回亲得有点凶。 都说小别胜新婚,今天沈淮之确实比出差前热情不少,究竟是因久别情深,还是醋意作祟, 恐怕两者皆有。 不过,吃醋是好事。 宋今夏就爱看他吃醋那样, 特别逗。 都说久别胜新婚, 今日的沈淮之, 确实比离家前更为热情, 吃醋嘛,倒也是件趣事。 宋今夏喜欢看他吃醋的小模样,特别可爱, 沈淮之让她歇会儿,拿着热水壶去楼下打水。 她靠在椅子上,拿了张眼贴热敷, 进手术室前,为了防止分心,她将系统提示设置为静音状态,这会儿才想起来查看。 意外的是,一共有两条提示。 【成功救治一名秦姓英雄,奖励100积分。】 【成功救治一名王姓英雄,奖励100积分。】 王姓英雄?一听就知道是王大虎,触发支线任务前救的人也算上了,系统爸爸真贴心。 空间升级处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进度条。 1级升2级,需要1000积分。 2级升3级,需要5000积分。 3级升4级,需要10000积分。 4级升5级,需要15000积分。 5级升6级,需要20000积分。 …… 依旧只能看到第6级,宋今夏心心念念的种植功能,需要3级空间和五千积分才能解锁,而要救50个人或魂才能攒够这些,她已挣了200积分,还差48个人,听起来似乎并不遥远。 攒一攒肯定能攒到。 但是她急啊! 恨不得现在、马上、立刻就能拥有,沈淮之打完水回来,看她眼上戴着个眼罩,以为睡着了。 他琢磨着,是直接抱她上床让她睡,还是先帮她擦洗一番再让她睡呢? 沉思十秒,选了第二个。 他暗暗发誓,绝对不是为了趁机占便宜,主要是考虑到夏夏的脾气,如果不擦洗直接让她睡,明天醒来她肯定会埋怨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 成功说服自己的沈淮之朝亲亲老婆伸出了手。 宋今夏压根没睡着,他一进门就知道了,她是懒得出声懒得动,沈淮之那边也没了动静,没一会儿,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走动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她有所猜测。 男人悄然绕到她背后,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过椅背缝隙,轻轻拉下裙子的拉链,她不禁心中暗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拉链缓缓拉到底,沈淮之紧张得咽了咽口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缓缓起身站直,宋今夏感觉到他泛着凉意的指腹轻轻贴在她的肩膀上,力道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一点点地往下拽着。 香肩外露,温热的唇落在上面。 “沈淮之。” 她突然开口,沈淮之做贼心虚的吓了一跳,轻握着双肩的手下意识的收紧,紧张到结巴:“你、你醒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宋今夏撤下眼罩,仰着头看他:“我没睡着。” 沈淮之傻傻地啊了一声,难为情地强装镇定解释:“我以为你睡着了,想帮你擦洗,衣服还怪难脱的、咳,新买的裙子吗?没看你穿过,还挺好看。” 话说得语无伦次。 宋今夏就看着他红着脸辩解,笑意快从眼中漫出来,一句话没说,沈淮之感觉到被调戏了。 “那、那什么,你先洗,”顿了顿问:“需要帮忙吗?” 宋今夏忍俊不禁,娇俏的笑声萦绕在耳畔,令某人心旌荡漾,从他的角度看去,春眸红唇,香肩半露,隐约可见丰满弧度,盈盈一握的腰肢,露在裙子外的白皙小腿,纤细的脚踝…… 每一处,都像是致命的诱惑。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结果对上那双比桃花还要娇艳的眼睛,这一刻,沈淮之忘记了呼吸,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升起。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冲击着他的理智,疯狂叫嚣着占有她,得到她,让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也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托出去。 “夏夏,我想……” “我知道你想,但你先别想,我刚做完一台手术,累死了,”说着,她朝沈淮之伸出双手:“抱我,不是要帮忙吗,交给你了。” 落入怀抱后,她埋在他肩窝撒娇:“我好累啊。” 欲望如潮水般涨涨落落,心疼占了上风,沈淮之想,他怕是要栽到宋今夏身上了,得此结论,心底升起了难言的期待。 一夜好眠。 第二日,宋今夏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翻了个身,趴在床边看到桌上丰富的早点,一开始还以为沈淮之买的。 沈淮之解释:“秦家一早送来的。” 因为不知道她睡到几点,便送了一些小吃过来。 炸糕,豌豆黄,糖火烧,芸豆卷,还有两份面茶。 宋今夏两眼一睁就是饿,哼哼唧唧的要他抱,两人吃过早点后,已经快中午了,晌午天气正热,两人就待在招待所里,沈淮之不知道从哪搞来个小风扇和冰块,关上门窗,屋里凉快极了。 虽比不上空调屋,却也差不了多少。 后世全球变暖,夏天温度高的能晒死人,现在虽然也热,比21世纪的时候温度低多了。 第一次体验到了,有个搞科研老公的好处。 下午美美的又睡了一觉,这回终于把最近几天缺的精气神补了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美的人移不开眼。 醒来时,沈淮之不在身边。 没有美人相伴,也没有毛茸茸抚慰,手有点痒,昨夜洗好的裙子已经干了,她换上,又吃了两块豌豆黄,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其中一道像沈淮之的声音。 门外,沈淮之提了个纸袋,身边站着的是他的老师和孙女,正说着话,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宋今夏走了出来。 “老师,我真没骗您,这位就是我和您提过的,我妻子,宋今夏。” 宋今夏抬眼一瞥,便瞧见对面姑娘眼中闪烁的敌意,瞬间明白了当下的情况,她轻盈地迈步上前,与沈淮之并肩而立,礼貌地微笑问好,同时,右手悄悄掐上沈淮之的后腰。 沈淮之脊背瞬间绷紧,忍着疼,笑着说明对方来意,昨天晚上托朋友打听她的消息,托了好几个人,最后一点没用上,还把他来京城的消息传了出去。 下午老师便找上了门,非要拉着他去家中吃顿饭。 吃饭是假,想撮合他和黄熙是真。 他当即表明已婚身份,奈何爷孙俩不信。黄熙心中默默惦记了沈淮之好多年,自16岁那年初次见他,便深深喜欢上了。那时,家里人瞧不上沈淮之农村出身的背景,不愿她低嫁受苦,但爷爷却慧眼识珠,说沈大哥是个有天赋的青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定能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在爷爷的劝说下,爸妈同意观察他两年。 沈大哥如爷爷所说,仅用了两年时间,成为科研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崭露头角,可是,星光璀璨,逐光之人何止她一个。 在黄家采取行动之前,一则消息悄然传来——沈淮之竟要与文工团团长的女儿结婚了。 在星光还未点亮夜空之时,她便对那颗星心生倾慕。 当星光璀璨绽放,她却失去了追逐那颗星的资格。她怨吗?自然是怨的。若不是父母对沈大哥心存偏见,百般阻拦她,最终摘下这颗星的人,本该是她。 天知道,得知裴玉荣耐不住寂寞,给沈大哥戴了绿帽子时,她快气死了,沈大哥那么好的人,她却不懂得珍惜。 在满腔的愤怒之余,她心中更多的是窃喜。前人既然主动让位,那她便有了上位的机会! 裴玉荣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不要沈大哥,她要! 她终于等来了再次摘星的机会,然而,为何老天爷要如此戏弄她,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先等了一个两年,又等了个三年,也该轮到她了吧。 “沈大哥,你找人演戏骗我对吗?你怎么可能结婚?怎么能结婚?” 她激动的抓着沈淮之的手,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一定是假的,你该结婚的人是我,是我才对!我对你一见钟情,喜欢你五年多,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我哪里不好,哪里比不过她?” 宋今夏:“……” “姐妹,不是我自恋,你长得没我漂亮,个子没我高,身材没我好,还有你这精神状态,不如我稳定,最最最重要的,你永远比不上我的一点,知道是什么吗?” 她的语气温和闲适,似在与小姐妹闲聊,黄熙下意识的跟了一句:“是什么?” 黄文清以为孙女又要犯病了,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带她过来,也是没想到淮之说结婚就结婚,莫不是为了躲熙熙才随便闪婚。 想法才冒出来,就自我否定。 这姑娘各方面条件看起来比裴玉堂还优秀,与淮之站一块,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他孙女啊,是没福气喽。 宋今夏笑得温柔,却用力将她的抓着沈淮之的手扯掉:“你没我自尊自爱,姐妹,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掉眼泪,疯疯癫癫的样子真的很难看,你疯你痛苦,只有在意的人才会心疼,回头看看你爷爷。不在意你的人,你就是死在他面前,跟死只猫死只狗没区别。” 站在女人的角度,开解她,是她的善。 “另外,容我提醒,我与沈淮之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今天这一出,念在你事先不知道他再婚,我不和你计较。” 她回屋拿了条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唇边勾起一抹笑:“在社会中,对于那些知晓他人已婚身份却仍纠缠不休的人,通常有多种称呼。他们被一些人称为“小三”,即破坏他人婚姻的第三者。然而,这种行为在道德上是受到广泛谴责的,有人甚至会用更直接的词汇来描述这种行为,认为这是对他人家庭的不尊重和对社会道德的挑战,说难听点,叫犯贱。” “这位同志,话说过了。”黄文清面色难看,喊了沈淮之一声,示意他管管。 过吗? 若说过分,放任黄熙一次又一次、死皮赖脸纠缠男人不过分?不顾沈淮之意愿,非得让他去家里吃饭,撮合两人不过分?沈淮之介绍她身份后,黄熙当着她的面,发疯般的对她男人示爱不过分? 她说几句实话就过了。 “黄同志,我敬您是淮之老师,咱也不能玩宽以律己,严以待人那一套,我家淮之受得,我受不得。” 听了这话,黄文清气得黑脸,隐隐要发火。 宋今夏气定神闲,没将他放在眼里,优雅又散漫盯着黄熙,含笑的眼底冷意逼人:“我不喜欢别人惦记我的男人,你可以欣赏、崇拜,但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明白吗?” “沈大哥……”黄熙怯怯地看向沈淮之。 “淮之,我说的你认可吗?” 宋今夏的声音盖过黄熙,沈淮之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危险,忙道:“认可,你是我妻子,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这妇唱夫随的滋味,倒也不赖。 宋今夏满意了,黄文清听得肝火大起,他认可宋今夏的话,代表着对黄家的不满,甚至全盘否定熙熙的感情,为了宋今夏,将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淮之!你、你这是怪上我了?我看重你才撮合你和熙熙,熙熙喜欢你这么多年,处处为你着想……” “您可打住吧!”宋今夏一边指挥沈淮之回屋拿包,一边靠在墙上怼他:“给你孙女留点脸面吧,追男人追到这份上,真够丢人的。也就现在风气好,搁前两年,一个举报,你孙女就得挨批。” 黄文清火气腾的一下熄灭,瞬间哑口无言。 他能拿捏沈淮之,却对宋今夏没底,生怕她一气之下真的去举报,黄熙哭得更凶,盯着沈淮之的眼中除了浓烈爱意,还有不输爱的偏执。 好话难劝该死的鬼,宋今夏接过包,往肩上一挎:“我去找朋友玩,你陪你老师吧,”才走了两步,沈淮之跟了过来,她低声道:“我回来前,解决干净你的桃花债。” 沈淮之第二次听到她这般不耐烦的语气,上次是告知他不喜欢等人,这次警告他处理烂桃花,看来夏夏对他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 好事~ “老师,您的项目我就不进了,”沈淮之语气疏离:“我早就说过,我对黄熙无意,强求没有结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淮之你……”黄文清还想再说。 沈淮之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黄熙的希望,对黄文清的态度也愈发疏远。 宋今夏不管他如何处理黄家事,她只在意结果。 出了招待所,先去供销社逛了一圈,买了包核桃酥当上门礼,在南家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等到了下班的南秋。 南秋得知她的来意,乐得合不拢嘴。 给送上门的大主顾倒了杯糖水,再三确认她真的要定做几套衣服后,从衣柜里拿出现有布料摆在炕上。 “你先选颜色,我去叫我姐。” 两家离得不远,南秋骑着自行车接到人,来回没用20分钟就回来了,姐妹俩进来的时候,宋今夏正在画素描图。 时间短,只画了三张,全是她上辈子喜欢的新中式款式,正适合现阶段穿,而且她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底召开的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国家正式宣布改革放开。 之后风气会慢慢变得宽松,迎来新的时代。 南秋给两人介绍了下,南春一眼注意到宋今夏身上穿的裙子,是她给妹妹做的,都说人靠衣装,依她看,衣服也靠人。 不同人穿出来的效果也不同。 南春没念过几年书,肚子里墨水不多,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儿,只觉得那裙子穿在宋今夏身上,贵气逼人,哪像是出自她这双粗手。 “姐,我没骗你吧,夏夏穿上你做的裙子,特别漂亮。” “是好看。” 宋今夏把图纸拿给姐妹俩看,问她们能做出来吗?南秋看到纸上画的衣服,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都是你设计的?夏夏你还会画图!” 会中医,还会画画,几笔勾勒间,衣服样式便跃然纸上,她这是交了位什么神仙般的朋友啊。 运气也太好了吧。 姐妹两个中,南秋天真活泼,姐姐南春话少稳重,仔细看过后才给了她准话:“能做。” 南春显然是个老手,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她自己整理的布料色卡。 “你看看,想要什么颜色。” 宋今夏喜欢鲜艳的颜色,选了中国红,淡蓝和米白三个颜色。 “多久能做好。” 等秦峥嵘醒来,事情解决,她就该回周山公社了,估计待不了几天,大概说了下情况,南春拍着胸脯保证加急做,两天之内交货。 宋今夏先支付了三块钱作为订金,约定两天后下午来取定制的衣服。 从南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望见沈淮之站在招待所门口,被蚊子围得团团转,一瞧见她,立马飞奔过来。 “吃饭了吗?” 边问边接过包,又轻轻碰了下她肩头,感受着温度:“冷不冷?” 大夏天的,就算是晚上,能凉到哪去,宋今夏怀疑他没话找话,瞥见他脖子上钉了好几个蚊子包,手背上也好几个红点,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 “等多久了?” “没多久,”实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沈淮之牵着她往里走,又问了一遍:“晚上吃饭了没?”听到她没吃,停了下来:“我也没吃,一起吃点?” 宋今夏不怎么饿,刚想说不吃了,便听到某人肚子咕咕叫。 大晚上的站在外头喂蚊子就算了,还空着肚子喂,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盯着他身上的蚊子包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 “沈淮之,跟我这玩苦肉计呢?” 沈淮之和沈小宁父子俩是个招蚊子体质,她得知后,特意调制了具有驱蚊功效的清凉膏,沈淮之从家走的时候带走了两罐,今天凌晨见面那会儿还在他身上闻到了清凉膏的味道。 每天都用,就今天不用? 沈淮之一副没听懂的神情,挠挠手背上的包,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几下就把皮肤挠红了一片。 “走,去吃饭,我饿了。” 宋今夏心里暗暗想着,痒不死你才怪! 第22章 第一次夫妻斗法, 沈淮之败下阵来,卖惨未遂,反倒被叮了一身蚊子包, 连清凉膏都被他那狠心的老婆没收了。 沈淮之躺在床上, 两眼泪汪汪。 “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背对着他躺着, 白天睡多了,一点都不困,脑子里计划着如何快速给空间升级,抽空回了一句:“哪错了?” 嘿,看你这下忍不住了吧。 沈淮之浑身都痒, 忍着不去挠,不是不想挠,而是刚躺下的时候,夏夏说不许挠破,破了有他好看的。 夏夏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态度, 对他不谈感情,只图色相。 若是连这唯一的色相都保不住, 他还拿什么去留住夏夏, 怎么勾引老婆?因此, 他必须得忍住! 忍、忍不住了。 “惹了烂桃花,还让老桃花飘到你面前,此为一错。” “故意不吃饭,站在外面喂蚊子, 以伤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引你心软,此为二错,”他挪啊挪, 挪到宋今夏身边,下巴靠在她肩上,小狗似的蹭,声音轻颤:“让蚊子咬坏了你喜欢的手,是最大的错。” 太痒了,要忍不住了。 反省深刻,认错诚恳,宋今夏奖励的亲了亲他,察觉到她态度松动,沈淮之把手伸到她眼前:“宋医生帮帮我。” “嗯?” 他看了她一眼,红着脸小声低语:“求宋医生怜惜奴家。” 宋今夏:“……” 宋今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天,哪个妖魔鬼怪上了沈淮之的身,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走开。这男人平时正经得能去教书育人,此刻却撒娇装弱,活像话本里勾人的小妖精。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的宋医生,连忙取出清凉膏,亲手为他涂抹,每一个蚊子包都不放过,细致入微。 三个、五个……三十七个。 以一人之力供养蚊子家族,舍己喂蚊之心,宋今夏表示佩服,擦着擦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真不是她色,实则是那雪中红梅般的景致太过迷人。 加上某人有意勾引,这一夜差点擦枪走火。 沈淮之察觉到她的迟疑,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低笑在她耳畔炸开:“宋医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不……以身相许?” 又开始胡说八道,明明是舍己喂蚊子的壮义之举,谈何救命之恩? 宋今夏轻哼一声,指尖在他胸口一点:“就你嘴贫,老实点,不许勾我。” “我没有……”- 如宋今夏所说,秦峥嵘在术后睡了一天多才苏醒,醒来的一瞬间,秦峥嵘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秦大正和前来查房的扁医生咨询父亲的恢复情况,突然发现父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赶紧凑上前。 “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峥嵘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扁医生见状拿起棉签,蘸了些水地按在他的唇上。水一入口,秦峥嵘便迫不及待地吞咽起来,那干涸的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瞬间得到了滋润。 同样的方式喂了两次,扁医生停了下来,为其做基础检查。 “恢复良好,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这两日他向秦家人打听了宋今夏的来历,得知她自小与爷爷学医,算起来并无师门传承,便将人告诉了家里。 像她这般难得的好苗子,可得赶紧抢到手,先到先得哟。 谁抢到是谁的。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是师兄妹了,师门里那些个大小老爷们,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这下好了,终于要来个甜甜软软的小师妹,扁扶心里那叫一个期待啊。 秦大大喜过望。 秦峥嵘心里清楚,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听扁医生那意思,弹片的隐患全解决了,再活个两三年不叫事儿。 两三年啊,足够了。 足够为云霄铺路,助他成长到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那日。 人是上午醒的,宋今夏是下午来的医院,彼时病房内来来去去的进出人,除了秦家人,还有不少得知消息来探病的。 她感叹了一句:“人要作死,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沈淮之提着果篮,在来往探病的人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指着她看:“那几位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 宋今夏扫过沈淮之指出来的几位老人,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大致一看,多少能看出点问题,她捏着沈淮之的手玩,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路啊,得一步一步走,积分嘛,也得一个一个地拿。 还要让积分主动送上门来。 那几位年纪看着也不小了,身体比秦峥嵘强点有限。 说起来,包括秦峥嵘在内,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活下来,经历过无数次生生死死的人,其实不怕死。 多是心有牵挂不敢死。 秦峥嵘是个传奇人物,年年与阎王爷打交道,求医之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硬撑了一年又一年,前几日再度昏迷,秦家几乎请遍了各大医院的名医,连神医世家的扁家人也束手无策。 眼见秦家人已开始筹备后事,不料一日之后,他竟奇迹般地脱离了危险。 有人失望,有人欣慰,都不约而同地感叹:“这老小子,命可真硬!” 又让他死里逃生一回。 紧接着,众人心中不禁生出好奇:究竟是谁救了他? 手术结束那天,秦大当即下令,严禁任何人泄露宋今夏的消息,毕竟之前得罪她得罪得不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关系,他可不想再惹她不快。 据他了解,宋今夏不图名利,性子倔强,讨厌麻烦至无畏权势,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有本事的人,哪个没点脾气,能理解。 仅凭她这一身高深莫测的医术,必须与之交好。 秦云航刚刚送走一拨人,快走到病房突然顿住了脚,发现了被沈淮之挡住了半个身子,正在揩男人油的宋今夏。 “宋同志?”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宋今夏闻声看来,冲他点了点头,确定了自己没认错人,秦云航走了过来。 “扁医生应该提醒过你们,病人刚苏醒需要静养,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携带的病菌不计其数,一旦刀口发炎感染,谁来负责?” 秦峥嵘病了这么多年,手术做了一次又一次,家里人不可能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 人要死了,找医生。 医生救活,又作死。 秦云航挨了一顿训,不敢反驳,她连他爸都不放在眼里,说怼就怼,唯唯诺诺的解释原因,宋今夏听完,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 仗着她的医术为所欲为。 话说,反复救同一个人给不给积分?像秦峥嵘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简直是完美的刷分神器,想法出现的下一秒,系统调出大写的提示:一人只算一次积分。 禁止卡BUG。 系统爸爸永远是她爸爸。 不能刷分,宋今夏懒得多说,拉着沈淮之找了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将沈淮之刚刚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等探病的人走干净了,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笔记本上新记了十四个名字。 最上方秦峥嵘和王大虎的名字后面打了勾。 收好笔记本,她问沈淮之:“不问问我,为什么专挑上过战场的人?”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你的自由。” 就像她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他也不深究她做这些的初衷,如今他们或许不够相爱,但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是夫妻间应有的默契。 秦大亲自出来迎人,语带歉意:“不好意思,让宋医生久等了。” “我不是挂牌医生,叫我名字就行,”宋今夏笑了笑:“或者像之前一样,叫我宋同志也可以。” 秦大眼神微黯,掩去眼底涌动的情绪,得知宋今夏不久前领了证的消息后,曾打过某些主意的他,当晚懊悔得直拍大腿,连声叹惜。 倘若能早些结识宋今夏,撮合她与云霄,让她成为自家的儿媳妇,往后老爷子的身体便无需担忧了。 就迟了一步,便错失良机,如今她名花有主,再动心思已是妄想。 等知道她丈夫是近几年在科研领域做出不少功绩的沈淮之后,秦大人麻了,当初秦家也惦记过沈淮之,没成功,如今想把宋今夏拐进家门,也没成功。 人家成了两口子。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秦大和老二老三吐槽,不知该夸自个眼光好,还是倒霉一加一。 病房内气味混杂,消毒水的刺鼻味与各种杂乱的气味在高温下愈发浓烈,令人难以忍受。宋今夏一进屋便迅速戴好口罩,瞥见半开的窗户,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把窗户全部打开。” 靠在窗户边的苏芹看秦大点头后,才开了窗。混杂的空气一时难以消散,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然而久居病房的秦家人并未感到不适。 只有去走廊透过气的秦大几人才知道屋内多臭。 难为那些探病的人,进来时个个面色如常。 唯一一个察觉不到气味变化的秦峥嵘,看到宋今夏来了十分高兴,招手让她靠近,宋今夏笑着婉拒,拉着沈淮之走到窗边,准备速战速决。 “秦老,您如今生命无忧,之后搭配养生丸吃着调养身体,不出意外,再活个三四年没问题,事儿都解决,我也该回家了,您看,诊费是不是结一下?” 头一回见上门要诊费的,她的话一出,屋内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秦峥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了几秒,坐在椅子上的秦云霄嘴角微微抽动,抿唇忍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苏芹瞥了他一眼,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寻常的举动,心下一沉。 因公公和丈夫商议的那个打算,她本就对宋今夏不喜,这会儿听到她张嘴要钱,更觉得她小家子气,目光如此短浅,纵有一身医术,也配不上秦家门楣。 名下有这样一个女儿,她觉得丢人。 掩去眼底的不满和嘲讽,再不愿意,也由不得她做主。 秦二皱眉瞧着她:“小宋同志,秦家家大业大,短不了你的医药费,犯不上追上门要债。” “老二!”秦峥嵘和秦大的呵斥声同时到达。 沈淮之与秦家人没接触过,今日一行算是开了眼,怪不得夏夏对这一家子从头到尾没好感,他冷声道:“听闻秦老先生功勋卓著,为人和善,教养出来的三个儿子虽能力不佳,品行尚可,尤其为了老父,遍寻天下名医,无人能治,最后若不是运气好遇到我家夏夏心善,秦二爷如今怕是该在灵堂哭。” 他句句往人心尖子上扎:“秦家的确家大业大,只可惜后继无人。” 人一救回来,嘴脸变得可真快啊。 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沈淮之实在不敢恭维。 宋今夏捏了下他的手:“瞎说什么大实话。不好意思啊,我家淮之性子直,多担待多担待。” 其他人:“……” 话都让你们两口子说了。 秦大给了秦云霄一个眼色,秦云霄迅速拉住身边有恼羞成怒之状的二叔,捂住嘴拉到了外面,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松开手。 秦二气急败坏地往回走。 秦云霄提醒道:“二叔,她救了爷爷的命,是咱们一家的恩人。” 秦二向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骂了句粗话:“等她成了我侄女,看我怎么收拾她!还有她那个丈夫,我要让他知道,秦家的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把我哄高兴了,休想进秦家的门。” 秦云霄想,怕是要让二叔失望了。 如他所料,另一边的秦峥嵘提出认干亲,宋今夏当即否了,表示自己亲缘浅薄,有王大虎一个爷爷就够了。 真是笑话,有血缘的宋家她都不要,又怎会去认个没血缘的干亲,图个什么? 图秦家人多事多麻烦多?还是图人满心算计想白漂她的医术? “认亲就不必了,咱还是结下诊金。” 她拒绝的干脆,毫不心动的态度令苏芹放心的同时又心里别扭,压根没想到宋今夏会拒绝,一个农村人若能攀上秦家,一跃成为大院子弟,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这般好事,傻子才会拒绝。 巧了,宋今夏也觉得这一家子没俩聪明货,不然原书中也不能落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秦峥嵘和秦大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和秦家认干亲的好处,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宋今夏愣是一点不心动。 只要钱,不要人。 秦大一脸无奈,按照一开始约定好的诊金,付了888块钱和一堆粮票肉票工业票,宋今夏当着他们的面点前算票,确认无误后准确走人。 “好心提醒一句,老爷子岁数在这摆着呢,想长命百岁,就得多静养少操心。” 照秦家这作死的架势,还想活个三五年?简直是白日做梦。 宋今夏和沈淮之离开后,秦大不死心的和秦峥嵘商议,除了认干亲,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将人留下,从麻药劲下去后,秦峥嵘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疼。 人一上了岁数,耐疼力也不行了。 “让她们走吧,强扭的瓜不甜。” 老爷子阅人无数,看出宋今夏和沈淮之皆非常人,日后少不得闯出一番作为,再纠缠下去,别结亲不成反结仇,把和大虎最后的那点子情分折腾没了。 得不偿失。 秦大不死心,他是真喜欢宋今夏这孩子,若能得她为女,做梦都能笑醒,昨天晚上就笑醒了两次。 “强扭的瓜甜不甜的,尝了才知道,没准甜呢。” 秦峥嵘:“……老子没劲抽你,我让三儿认了你王叔当干爹,往后多去周山走动。我看今夏真把大虎当爷爷,有这层关系在,往后没准能更亲近。还有云霄,他跟今夏年龄差不多,我会让三儿多在大虎面前夸夸他。” 要不说父子连心呢。 秦大瞬间明白秦峥嵘话中隐含的意思,神色便变了变:“爸,你是让云霄去勾搭小宋同志,她结婚了!” 而且沈淮之也不是省油的灯,能眼睁睁让云霄撬墙角。 秦峥嵘无所谓的笑:“结婚怎么了,离婚的大有人在,有本事的女人,结婚了也吃香,怎么,你嫌弃今夏将来二婚的身份?” 秦大忙摇头:“轮不到我嫌弃人家。” 小宋同志且看不上他们家。 “你明白就成,别说二婚,以今夏的本事,就是三婚四婚,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 秦峥嵘是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对女人贞洁没那么看重,相对而言,品性和能力更重要,尤其是现在的秦家,若能娶到宋今夏,三五年后他死了,也能护家人无虞,将来与云霄夫妻齐心,还能令秦家更上一层楼。 也就是宋今夏初出茅庐,名声不显,他们占了先机。 “做好芹芹的心理工作,利弊讲清楚,别让她给云霄添乱。” 苏芹是个孝顺贤淑的好女人,这些年来操持家里家外,孝顺父母公婆,体贴丈夫,照顾孩子们,无一处不稳妥,唯一的缺点便是目光短浅了些,为人又固执,认定的事难以转变,还藏不住事。 今日她看向今夏的眼神,太过明显了。 “还有老二那个棒槌,昨天说的化全白说了,瞅瞅他说的是什么话,今夏要诊费怎么了?人家救了我,不该给钱吗?”越说越生气,他冲门外大喊:“老二,滚进来!” 一下子扯到了伤口,痛的脸都白了。 “该死的孽障,”他抓着秦大的手:“儿啊,再给爸打一针麻药吧。” 玛德太疼了。 秦大为难不语,扁医生说麻药用多了不利于伤口恢复,他又心疼亲爹舍不得拒绝,这时候被一嗓子叫进来的秦老二开口了。 “哎哟老头子,不就是疼点吗,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忍不了,”他学着秦峥嵘平时训他们的话,学以致用:“身为秦家人,不能忍也得忍,不许浪费医院资源。” 秦峥嵘:“……” 滚啊小瘪犊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大,你去叫医生。” 秦大看不得他爸疼的发抖可怜兮兮的样儿,背过身去狠心拒绝:“爸你再忍忍啊听话,医生说尽量不用麻药,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秦峥嵘有气无力:“小刘呢,叫小刘给我扎两针。” 扎针灸止点痛总行吧,再不济,给他一针,让他睡觉也行,他不挑。 秦大正要去叫人,秦二幸灾乐祸的道:“爸你忘了,刘医生早上去扁家干仗去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疼痛愈演愈烈。 秦峥嵘没了说话力气,看眼前这两货就烦:“滚,都滚滚滚——” 扁扶藏不住话,早上当着刘柏岐的面,笑嘻嘻地说他父亲有意收宋今夏为关门弟子,还炫耀自己以后也有小师妹了。 刘柏岐一听,他认了宋今夏当师傅,扁小鸟想认她当徒弟,这还得了。 要是让扁小鸟得逞了,将来两人见了面,他还得恭恭敬敬叫人家一声师祖,一想到这画面,他就忍不了,风风火火地杀去了扁家。 打发走了拦路虎,扁扶美滋滋的守株待兔。 终于等来了亲亲小师妹。 也等来了宋今夏的拒绝。 那日手术期间,扁扶工作严谨、不苟言笑,宋今夏以为他是个严肃板正的性子,这会儿人趴在墙上哀嚎,像极了爬墙的大蜘蛛。 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真不愿意?一点不考虑吗?宋同志,今夏同志,别拒绝的这么干脆,好好考虑一下呗,我做师兄有经验,我爸也是个负责任的师父,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扁家口碑在外,谁不竖大拇指?”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小师妹。 第23章 刘柏岐叉腰仰天长笑:巴山楚水凄凉地, 扁家小鸟不争气,到头的徒弟她不乐意,你说他气是不气。 扁鹤一点不生气。 自古以来, 扁氏一门收徒一看品行, 二看缘分,三看天分。三者中天分排行末位, 学医之道,天分固然重要,然努力亦不可或缺。 后天奋起,学至大成者,不胜枚举。 宋今夏此人, 年纪不过二十,有如此医术,可以说祖师爷追着喂饭吃那一类人,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这样的人, 扁鹤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若能收她为徒, 传承衣钵, 扬扁氏之威名, 将来到了地底下,老祖宗不得夸死他。 可惜没缘分啊。 宋今夏不愿意也正常,她虽无师门,医术却已精妙纯熟, 扁鹤自问收她为徒后,于医术方面,谁教谁还真不一定, 扁家能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唯有家族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珍贵医学典籍。 诸此种种,扁扶如实相告,无丝毫欺骗之举。 宋今夏的拒绝在扁鹤的意料之中。 “你邀请她来家中做客了吗?” 心心念念的小师妹飞了,下了班的扁扶有气无力的瘫在贵妃榻上:“请了请了,今夏答应明天上午过来。” 扁鹤招来人,安排明日待客安排,等一一安排妥当,见扁扶吊了郎当的躺着,一条腿悬在塌外,没正形的晃悠,饶是习惯了儿子这副德行,看着也别扭。 也不知晓明日能否一切顺利。 招待所中,宋今夏又数了一遍钱,这是她的新爱好,话说上辈子从没为钱发过愁,父母不靠谱,钱上没亏待过她,逢年过节过生日,送房送车送银行卡,爷爷认为她受了委屈,月生活费六位数起步。 待她年满十八岁,爷爷与父母各自分给她公司股份,每年分红高达上千万。此后,她执掌宋家大权,金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串串数字罢了。 如某云所说:我从来没有碰过钱,我对钱不感兴趣。 当初听到想笑,后来方知人家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银行卡里的无数个零,没给她带来过定点快乐,最近才知,无形的数字和摸在手里的实物是不一样滴。 钱从手中过,遍遍数遍遍乐。 那感觉,真的越数越上瘾,越数越快乐,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淮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不是在怀疑钱数不对,而是享受数钱的乐趣。 不时的发出咯咯的笑声,脸红扑扑的,贪财的小模样生动又可爱。 桌上的钱十张一沓,摆满了整个桌子,沈淮之拿了豌豆糕放在手边,宋今夏‘啊’了一声,张开嘴。 摸了半天钱,手上脏,而且她还没数过瘾呢。 沈淮之好笑的看着又来一遍:“这么喜欢钱?” 她摇头:“你不懂。” 她喜欢的不是钱,是数钱的快感。 或许吧,沈淮之默然,眼前之人,他实难看透。她看似对钱财无甚兴趣,却能在数钱时流露出纯粹的喜悦;医术精湛,却未以行医为志;口口声声说不喜孩童,对宁宁却视如己出,连邻家小儿也爱往她身旁凑。 不为浮名所累,不惧权势之威,嘴硬心软却死不承认,更兼好色而不滥情。 随着接触的日益深入,他愈发觉得她如同一座宝藏,探寻她,成为了一件趣事。 “夏夏,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沈淮之,想捂嘴已经晚了,宋今夏惊讶的看他:“你要把钱都给我,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沈淮之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对家人朋友同事皆是如此,看着好相处,实则想走进他的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领证后,从来没想过交家底。 从沈家讨债回来按一次,以为她不高兴,才一时嘴快拿钱哄她,拒绝后再没提过,今个是怎么了。 沈淮之理智已经回笼,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亦或是心之所向? “淮之,”宋今夏没深究,准确的说不在意:“恋爱脑,是没好下场的,你千万不要做恋爱脑。” 沈淮之怔了怔,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今夏,你喜欢我吗?” 数钱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数着。 “喜欢啊,长得这么好看,喜欢的要命。” 沈淮之懂了,艰难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她口中的喜欢不涉真心,只是对美色的偏爱。 她曾无数次说过,喜欢他的手,他的身材,他的长相,却从未说过,喜欢他这个人。 刚领证那会想,这些是他的优势,老天爷给了他这副皮相,给了他勾引今夏的本钱,是好事,如今再想,心里酸酸苦苦的难受,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以色惑人,终难长久。 这世上长相好的男人那么多,他因出色皮相留下人,待他日,夏夏会不会也喜欢上别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比如:秦云霄。 入夜,晚风微拂,带来丝丝凉意,月光轻抚窗棱,沈淮之仰躺着,身侧人早已熟睡,他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那轮月亮。 此心昭昭若明月。 他缓慢而执着地将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夏夏,小狗一旦认了主,忠诚于一人,只要主人不弃养,他永远不会变。” 被折腾醒了的宋今夏:“……” 真会形容。 她闭着眼,呼吸与睡着时一般无二,想继续睡,奈何某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吵得她睡不着。 大晚上的,抽的哪门子邪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记得困得要死时,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了一句:“你要喜欢我,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不然……” 后面的没听清。 第二天醒来时,宋今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琢磨,去扁家拜访该带什么礼。 “夏夏,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一转头,便看到沈淮之那俩黑眼圈,扑哧笑出了声,沈淮之早上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笑。 担心她呛着,连忙伸手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慢点儿,小心呛着,嘴里的点心先吐出来。” 宋今夏垂眸,望着那双等着接她嘴里食物的修长漂亮的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她端起碗,轻抿了几口麦乳精,就着水将嘴里的鸡蛋糕咽下。 沈淮之见状,失望地正要收回手,突然感觉手心被轻轻亲了一口。 “别糟践我的一号大宝贝。” 眼前人只是笑,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宋今夏奇怪地瞅着他:“你当然要和我一起去,马上要分开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沈淮之临时推下工作赶过来找她,那边天天催,能留下这几天已经很不容易,明天就得赶回去继续工作,沈淮之是上午的火车,回周山公社的火车票最早是明天下午六点多,因此她比沈淮之晚半天走。 这一分开,下次见面不知要过多久。 宋今夏没像沈淮之那样,思考爱不爱的,她只知道黏着自己的男人没毛病,沈淮之作为丈夫,工作之余,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她,理应如此。 陪她,照顾她,哄她开心,这是身为丈夫的分内之事。 如果他做不到,她就要换人了。 沈淮之乐不得的想一起去,连连说想,咧着嘴笑开了花,宋今夏笑骂了声‘傻子’,自己也笑了。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宋今夏提前十分钟到了。 扁家坐落于京城二环,是一座颇具年头的三进四合院,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历经岁月洗礼,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扁扶今日特意和医院告假,亲自来门口候客。 “今夏,淮之,你们来了。” “扁大哥。” 宋今夏和沈淮之唤人,叫哥是扁扶昨天要求的,失去了小师妹,得到了今夏妹子,多少安抚了他那颗受创的心。 扁家的四合院被精心维护着,一跃过那道影壁墙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的庭院。庭院中央,一口精美的莲花池静静卧着,池水清澈得能映出天光云影,鱼儿在其中自在悠游,微风拂过,淡淡的花香便悠悠地飘散在院子里,沁人心脾。 进入前厅前,宋今夏回首朝东望去,那个方向有一片花藤越墙而出,进门前于墙外看到的扶疏花枝,便是从此处偷跑出去。 “夏夏?”沈淮之牵着她手,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视线看过去:“喜欢四合院?” “花墙很漂亮。” 沈淮之多看了几眼,记下花墙的布局。 说着说着,身边没人了,扁扶一回头,小两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呢,笑得还挺甜,他啧了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滋味。 脑海中某道身影一晃而过。 前厅内,扁鹤在宋今夏跨进厅内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早从扁扶口中听说宋今夏和她丈夫相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对璧人。 “您好扁同志,初次见面,这是给您准备的一份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沈淮之适时的递过包装过的礼物袋,扁鹤刚要接过,横跨进来一只手先一步拿走,扁扶完全没注意到他爸的冷眼,接过后,再次率先一步道谢。 “人来了就行,带什么礼,妹妹见外了,还有叫扁同志多生疏啊,叫叔就行。” 他把礼物搁在一旁,笑道:“快坐下歇歇脚,尝尝这茶合不合口味?这可是我爸的宝贝,平时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人,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捎上点。” 宋今夏细细品了一口,茶香浓郁,醇厚甘爽,正是产自武夷山的上等大红袍,香高而持久,是茶中之王。 扁鹤横了扁扶一眼,话都让他说了,他怎么卖好,三人热热闹闹一台戏的时候,扁鹤招来人低声吩咐了两句,不多时,手边便多了一小罐茶叶。 这边,扁扶一口一个妹妹,说着趣事,哄得宋今夏笑意不断。 他这副热情的模样,沈淮之手边的上等茶水难以下咽,观察片刻后,才确定扁扶看夏夏的眼神清白,毫无男女之情,只有哥哥对妹妹的渴望,这才放下心来。 慢悠悠的品尝起大红袍来。 嗯……他咂咂嘴,觉得这茶虽好,却还是比不上夏夏亲手配的药茶那般合他口味。 这一聊便聊到了中午,扁鹤邀请她们留下吃饭,一行人转到饭厅,八菜一汤,每一道菜品都由扁鹤亲自挑选,全程热情周到,并未让宋今夏和沈淮之感到丝毫不适。 饭后,扁鹤与宋今夏切磋医术,药房中时不时传出扁鹤畅快的笑声。 “天纵英才,我远不及你。” 宋今夏对于他的夸赞欣然笑纳,她有如此医术,上天赐予的医道天分是其一,加上上辈子累死累活的日夜苦学,以及这辈子系统爸爸积极投喂,三者缺一不可。 “扁叔过奖了,您也很厉害。” 比那刘老狗可强多了。 扁鹤对宋今夏是越聊越投机,越瞧越喜爱,虽无师徒之缘,亦可成为忘年之交,没多久,扁扶扁听到他爸一口一声小友叫着。 扁扶:“?” 他和今夏兄妹相称,他爸和今夏同辈相称,乱套了。 沈淮之的视线从头到尾凝望着宋今夏,没有过分秒偏移,双眸中的情愫如星火灼人,头一次见夏夏在医术上与人侃侃而谈,如鲸入海、似鸟投林,在自己的领域中散发着动人的光芒。 宋今夏嘴角勾起笑意,故意挠了挠他掌心。 下午四点,宋今夏提出告辞,扁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一本古籍,三株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今夏礼貌拒绝,坚决不接。 就连扁扶也觉得这份礼物过于贵重,并非舍不得,而是觉得双方关系尚未到互赠如此厚礼的地步,这般失了分寸的举动,只会让对方感到尴尬。 扁鹤直言道:“这是礼物,也是求诊的费用,实不相瞒,我想请小友为犬子看个病。” “爸!”扁扶脸通红。 在宋今夏和沈淮之看过来时,羞得直接背过身去,他超乎寻常的激动反应勾起了宋今夏和沈淮之的好奇心。 这是啥病啊,能害羞成这个样子? 宋今夏算算时间,还能再待会儿,十分干脆地答应,扁鹤强拉着扁扶坐下,压着他的手让宋今夏把脉。 半分钟后。 宋今夏收回手,抿唇忍笑,怪不得羞得没脸见人,原来是不孕不育症啊。 她笑得太怪了,扁扶孩子气的整张脸埋在扁鹤怀里,两人的表现令沈淮之好奇的抓心挠肝,他头一次见夏夏这么笑。 扁鹤期待的问:“能治吗?” 扁家世代行医,不知从何时起,每代都会出现一个天生弱精之人,更神奇的是,每代仅此一人,代代如此,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 因为此事,大约数百年前,族中新添了一条族训,弱精之人无掌权资格。 更巧的事来了,上一代,也就是扁鹤兄弟四人中,有二人毫无学医天分,干别的还行,只要和学医沾边,蠢蛋附身了一样,笨的要死,一开始以为是故意的,死盯着学医半年,俩孩子差点学得走火入魔,教导他们的人也暴瘦了三十斤。 两败俱伤。 长辈们才彻底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装傻,是真傻。 剩下的老三倒是喜欢学医,学有所成后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四兄弟最后只剩下一个扁鹤。 没错,扁鹤也有弱精症。 扁扶是他三哥的遗腹子,更倒霉的是,扁家这一代唯一的后人,竟成了被命运选中的弱精之人。 俺就说扁家人的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吧,百分之九十八绝育的程度。 这事在医界不是秘密,因为但凡医术不错的,都给扁扶看过,最终结果令人唏嘘不已,真治不了。 听完扁家的倒霉经历,沈淮之终于明白扁扶为何羞得没脸见人,他的身体情况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甚至那些给他看过病的医生一传十,十传百……实在不敢想象这些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男人在这方面的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几乎荡然无存了。 沈淮之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 扁鹤心急的等答案,他其实没什么把握,和秦家人一样,在赌。 宋今夏单手支着下巴,神情放松:“能治。” 扁扶噌地一下站起来,语调拔高,尾音发颤:“真能治?”在看到宋今夏点头后,双腿一软,啪地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沈淮之反应算快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扁扶已经栽倒了,趴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笑声中夹杂着呜咽低泣,喉咙渐渐放开,最终放声大哭起来。 沈淮之想去扶他,扁鹤摆手制止:“让他哭吧。” 这些年,这孩子过得太憋屈了。 哭了十来分钟,扁扶缓缓起身,脸上挂满鼻涕眼泪,却漾开一抹温暖的笑容:“今夏,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我先给你施次针,一会儿随我去个地方。” 刚刚系统来了提示,就算她治好了扁扶的弱精症,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后代,因为他命中无子,如他这般人,若能被英魂选中为父母,方能得一线生机。 三人骑了两辆自行车,走小路去的烈士陵园。 站在陵园门口,宋今夏指着里面道:“扁大哥,你能不能做父亲,就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愿意和你回家。” 第24章 沈淮之和扁扶不懂她为何如此。 扁扶不解地问:“今夏妹妹, 你认真的?” 宋今夏率先进去,自打来过一次,她觉得这里很温暖, 沈淮之紧紧牵着她的手, 落后几米远的扁扶无奈跟了上去。 陵园松柏苍翠,石阶两旁的英烈墓碑静静矗立。 他们从第一排走过。 “各位先辈, 你们谁愿意跟他回家,他会带你们去看没有战火的家国,去见证我们的国家一步步走向强大,现在跟他走,等你们长大时, 正值繁荣盛世,祖国昌盛。” 宋今夏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陵园中。 她一遍遍地询问,重复了三四遍,扁扶虽不解为何要如此, 但求子的是他,理应由他来问。 他上前一步, 声音微颤:“各位英灵, 若真有魂魄存在, 若愿意给我一个做父亲的机会,请跟我回家。”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松枝轻响。 仿佛无数低语在回应。 几片落叶徐徐飘落在他肩头, 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宋今夏三人并未察觉,自她首次呼喊起,空旷的烈士陵园中便浮现出一道道浅金色的虚幻魂影。 金色中泛着红光。 金色, 是功德金光的颜色,深浅不一。 红色,是杀孽的印记,亦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中国红。 而在这些魂影的眼中,三人身上同样带着功德金光,听着话中的内容,魂影飘动,朝着她们聚集而来。 看一看这繁荣昌盛的祖国,这没有战火肆虐、能吃饱穿暖的新中国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无数英灵的回应汇聚成一道实质的金色光晕,化作星点碎金萦绕在扁扶周身,他只觉浑身暖洋洋,舒服至极。 突然,一块墓碑微微震颤,一道虚影浮现,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叔叔,我愿随你去,选我吧。” 这道声音,宋今夏和沈淮之都没听见,唯有扁扶听见了那稚嫩的回应,心头猛然一震。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虚影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眉眼清亮,胸前飘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他低头看向碑文,字迹清晰。 林阳,1937年生,1943年殉国。六岁潜入敌营送信,七岁组织儿童团护粮,八岁被俘不屈而亡。 扁扶喉头一紧,伸手欲抱,却穿过虚影,只掬了一捧温暖的金光。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珍重:“好孩子、小英雄……叔叔带你回家。” 金色虚影缓缓靠近,化作一缕微光没入他怀中,如星火般沉入他胸口,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 虚影消失前,他看到了林阳的笑脸,以及风中轻扬的红领巾。他闭上眼,泪水滑落,仿佛听见了遥远时空里的孩童欢笑。 沈淮之忽然轻声道:“风停了。” 宋今夏回头,见扁扶神色异样,眼含热泪,她挺好奇的问:“有人、嗯,有魂应你了?” 扁扶点头,带着宋今夏和沈淮之来到了林阳的墓碑前。 “这位小英雄选了我。” 沈淮之感觉自己在做梦,今夏和扁扶的神情无比认真,像是真的听到了某些声音,所以……今夏说的是真的? 等等,今夏拥有能帮助魂魄投胎的手段?她是神仙吗? 他不敢细想。 想问又不敢开口。 宋今夏察觉到沈淮之的迟疑与震撼,正准备找了合理的解释,还没说呢,便见男人默然合掌,向众英灵鞠躬致敬。 “诸位英灵在上,保佑我与夏夏天长地久,恩爱两不疑。” 宋今夏:“……” 沈淮之的话音落下,四野骤然静寂,一点风声也无,如此情景,不知是巧合还是英灵显圣,沈淮之心里哇凉哇凉。 瞧见他的表情,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泛着温柔的光。 此次一行,几番呼唤,得英灵择父,顺利的不可思议。扁扶将林阳的骨灰轻轻纳入怀中瓷瓶,动作虔诚如捧星火。归途上, 金与红的交汇,光与信仰的相拥,重活一世,她才真正明白了何为爱国热血、何为最美星火。 他们曾守护的祖国如今是何种模样,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宋今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见过平行世界的繁华后世,也知道祖国即将到来的盛景。 所以,让时间来回答吧。 千秋作卷,山河为答,盛世终将到来,让他们亲眼去看,去触摸,那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离开墓园时,暮色黄昏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今夏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宿主初次完成英灵投胎任务,获得英灵祝福×1。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薪火永续。 翌日,送走了沈淮之,宋今夏回招待所画了几幅设计图,把药箱扔进空间里,背了个包离开招待所,转头去了南家,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 这次的成衣,质量好得出乎她的意料,袖口和裙摆处加了云纹,有一条裙子的腰间添了点绿竹,她摸了摸,竟是苏绣。 “你会刺绣?” “不是我,”南春骄傲地看着妹妹:“小秋绣的,她说加一点青竹会更漂亮,你要是不喜欢,这件衣服可以便宜点。” 宋今夏当然喜欢,她喜欢带绣纹的衣服。 先结清了这一次的费用,南家姐妹正高兴着,下一笔订单又来了,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南春惊讶之后,更是欣喜。 挣钱,谁不高兴。 “这几张是男装和童装,八月底能做出来吗?” “能。”南春毫不犹豫的应下,必须能。 “行,还有两张我的衣服,做完就寄过来,先紧着我的做,“沈淮之一时半会回不来,沈小宁有不少衣服换着穿,都不着急,父子俩的衣服一块寄过来就行,王大虎的稍微往后压压,她爱臭美,比较急,宋今夏指着红色的样布:“你们再帮我设计两套秋装,裤子颜色看着选,大衣我要红色。” 从今往后,这个颜色都将是她的最爱。 红色啊,是血脉里永不褪色的赤城色。 “我们设计?”南秋不敢置信:“夏夏,你刚是说,让我和我姐给你设计衣服?” “对,你们放心大胆地尝试,要是做得好,以后我所有的衣服都找你们定制。先试这一次,就算这次不行,也只要在降温前做好寄过来就行。”宋今夏打算看看姐妹俩的潜力,做得好的话,近两年她的衣服都找南家姐妹做,依照老规矩,先付了三分之一的订金,“质量和舒适度要有保证。” 未来的大老板,肯定要伺候好。 姐妹俩就差发誓了,绝对不偷奸耍滑。 “但凡有一件你不满意,尽管退回来,我们重新做,要是你不想重做,退钱也完全没问题。”南春承诺完,南秋也小鸡啄米:“对,今夏你放心,我和我姐不是那样的人,你和我讲讲,喜欢什么样的图案,我刺绣可厉害了。” 喜欢什么? 宋今夏第一个想到的是—— “绣只小狗吧。” 走之前,宋今夏借用扁家的药房,做了点薄荷丸,坐车时压在舌根底下,防止晕车,经历了一天多的火车,搭了辆来接人的牛车,这日下午,终于到了家。 小院外,花香宜人。 某个小家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金宝,你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倒是说呀,金宝,你怎么不说话呢?” 金宝有气无力的喵。 “你说话呀~” 沈小宁抱着它前爪拖成长长的胖肉条,强猫所难:“猫大王无所不知,你肯定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快说呀,不说晚上喂你吃菜干!” 喵~这一声叫得凄厉。 猫猫不吃菜干,猫猫要吃肉干。 主人你快回来,你的崽儿猫承受不来,救命啊,虐猫啦,主人啊、主人……喵? 在沈小宁手中挣扎翻滚的金宝,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姿昳丽,美眸清扬,温柔的唤它的名字。 “金宝。” 是主人,主人听到了猫的千里传音,飞回来救猫了,猫就知道,主人最最最爱猫了,它挣扎得更厉害,叫声也变得凶狠起来。 冲着折磨它的坏崽子呲牙哈气。 沈小宁以为金宝生气了,抱得更紧:“我错了嘛,我不闹你了好不好,猫猫不生气,宁宁给你道歉好不好?” 道歉的方式就是抱着猫一顿狂亲。 救、救猫啊。 一道青灰色影子从一人一猫身侧飞奔而出,沈小宁停下哄猫的爱的亲亲,金宝停下推人的猫爪,四只眼睛追随着啸月。 宋今夏放下药箱,半蹲着张开双臂,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啸月急刹车,尾巴摇得模糊,那是藏不住的思念。 软乎乎的投入她怀里,嘴里呜呜叫着,像在说:小主人,好想你。 “妈妈!” 沈小宁欢呼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挤开啸月,抱着她不撒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宁宁好想你。” 一时间,人狗猫乱作一团。 “别挤,别挤了,都站好!”宋今夏拎起爬到左肩上抢占高地的金宝,把它放在啸月头顶:“沈小宁,你后退,站在那不许动。” 沈小宁委屈地噘起嘴,瞪了猫狗一眼,在宋今夏看过来时,换上一脸乖相。 “妈妈~”小奶音甜乎乎。 宋今夏伸手:“宁宁小护卫,领我回家吧。” 啸月围着宋今夏的腿边嗷呜嗷呜地转,满眼都是小主人,没走几步就把金宝撂在地上,金宝追着它摇摆的尾巴挥舞着无敌猫猫拳。 傍晚,窝在她身边跟着睡了一觉的沈小宁,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咦,爸爸呢?爸爸没一起回来吗? “你爸回去工作了。” 沈小宁:“……行叭,妈妈他们欺负你了没,爸爸去的及时不及时。” 宋今夏闭着眼醒神,该怎么告诉他,请来的帮手并没有派上用场,不过,沈小宁担心她才会通知沈淮之,而沈淮之在乎她,才会一得知消息便赶去京城。 这份心意,很珍贵。 “我没受欺负,还挣了一大笔钱,”从包里拿出一张大团结,“给你的分红。” “分红是什么?” 沈小宁认识大团结,听不懂分红的意思,宋今夏解释后,他把钱塞回包里:“妈妈给我存着。” 也行吧。 宋今夏打算送他个存钱罐。 她坐起来伸懒腰,发现啸月安静地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的晃动,金宝这个欠崽儿,睡哪不行,偏偏趴在啸月身上睡。 “金宝你个胖崽儿,从啸月身上下来。” 黄色的尾巴从狗头上耷拉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啸月湿润的鼻头,惹得它打了个喷嚏。 沈小宁趴着她腿上告黑状:“妈妈,猫猫一天吃八顿,它抢啸月哥哥的饭,还偷吃肉干不吃菜,欺负爷爷追不上它往墙上跳,还用尾巴抽我,你不在家这几天,猫猫疯了,家里属它不乖。” 仗着人猫语言不通,沈小宁可劲儿地告状,把金宝干的坏事一一道尽。 “那你呢?”宋今夏摸摸崽儿头。 “我超乖的,猫猫打我都不还手,”沈小宁掰着手指头列举:“我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和哥哥妹妹和睦相处,我还照顾爷爷了呢,宁宁是不是很乖?” 要不是睡前和王大虎聊了近况,她还真就信了沈小宁的邪。 整日里招猫逗狗,闹的金宝不到天黑不回家;和小长生他们玩躲猫猫,在草垛里睡着了,三里街的人找了半宿,差点就要报警,类似的事没少干。 “乖这个字和你不搭边,沈小宁,这几天都干了什么,自己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小宁黑眸澄澈,模样乖软,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翻身跪起来,双手揪着耳朵问:“从宽打屁股吗?从严会骂我吗?” 说反了吧。 沈小宁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主动趴她腿上,肉嘟嘟的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欢快的小奶音里没有对挨打的害怕,只有期待。 “打吧,宁宁不怕疼。” 宋今夏:“……” 沈小宁求打最后也没成功,失望的问王大虎:“妈妈为什么不打我?” 王大虎正在奋笔疾书,回忆着老战友们的具体地址。今夏这次去京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法居然变了,愿意免费给军人们义诊。 愿意给人看病是好事,免费,王大虎不同意。 白出力倒还罢了,倒贴钱那纯属二百五。 怪不得这俩有缘成为母子,小的也聪明不到哪去,不挨打还不高兴上了,歪着头一脸迷茫的蠢样儿,还挺可爱。 “想被打屁股,来,爷爷满足你。” 沈小宁扭着小肥屁股绕到桌子另一边:“才不要,我只想让妈妈打。” 他从来没被妈妈打过呢,长生说,他调皮犯错的时候,他妈妈气得抽屁股,抽的可疼了,沈小宁戳着脸上的肉肉想,他怕疼,但好想体验一回被妈妈打的滋味。 长生说,挨打完爸爸妈妈会补偿好吃的好玩的,养伤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 他都已经这么调皮了,妈妈怎么还不生气,也不动手呢? 小崽子一天天竟装着奇奇怪怪的想法,王大虎理解不了,等宋今夏端着煮好的番茄鸡蛋面过来,他帮了沈小宁一把。 “宁宁等着你打呢,给孩子两下,省得老惦记。” 宋今夏把烫到的手轻轻放在沈小宁耳朵上,敷衍地掐了两下他的脸蛋,然后拿了个小碗,分给他一些鸡蛋面。沈小宁眼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面条。 “三里街就有几个上过战场的老邻居,早就想找你看看,明天我通知他们,”王大虎一边吃着面条一遍做着打算:“先从附近的来,远点的我去个信。” “行,麻烦爷爷了。”宋今夏看了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想这波稳了。 “咱爷俩客气什么。”为她忙活,王大虎心里高兴着呢,“老秦那边……你拒绝认亲是对的,他就是个老狐狸,年轻时候就爱算计,老了还是改不了,咱过咱的日子,不跟他们掺和。秦三认我当爹,跟你没关系,各论各的,这话我也跟秦三说了,夏夏,你不用为了我迁就他们。” 他认宋今夏当孙女,一是投缘,二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 孙女是认来宠的,不是为了给她委屈受。 有没有这话,宋今夏都没打算亲近秦家,当然,爷爷表明态度,她更高兴就是了,她喜欢偏爱。 “妈妈,宁宁调皮,你打我吧。” 洗漱完一进屋,沈小宁穿着小裤衩,撅着屁股求揍,小孩儿执着于此,宋今夏好笑之余,意识到了他是真渴望。 装模作样的拿起痒痒挠,在他屁股上比划:“我真打了?” 用、用痒痒挠打、不不不是用手吗。 好不容易求来的打,沈小宁怕问多了,妈妈不打了,心一横,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撅的更高。 “打吧。” 他不怕。 哟,这视死如归的小模样,真可爱!宋今夏手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挥舞而下的风声呼呼作响,撅起的屁股瑟缩着、紧绷着,却仍坚强地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唰的一下,痒痒挠落在炕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响。 炕尾看戏的金宝大王惊跳起。 沈小宁‘啊’了一声,死死地闭着眼。 “呜呜呜,疼啊,妈妈,我疼。” 宋今夏眼角抽了抽,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摸摸屁股,真疼吗?” 沈小宁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小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哭,金宝凑过去看看闻闻,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他。 哭得还挺像回事。 第25章 宋今夏用痒痒挠用力一戳, 将崽儿戳得一骨碌,成了翻壳小乌龟,看到他脸的那一刻, 忍不住乐了。 掉小珍珠了。 宁宁, 你和妈妈说实话,屁股真疼?” “疼死了呀, 屁股都肿啦,宁宁好痛啊。我要妈妈亲亲抱抱我,我还想吃南瓜米糕、山药米酥糕、桃花酥、冰酥酪。”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透过指缝偷偷查看着妈妈的反应,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小。 哎?屁股好像不痛了, 可抽的时候声音那么重,听着都疼。他眨眨眼,挤出一颗小珍珠,摸了摸屁股,真的不痛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被扔到一边的痒痒挠, 心里猜到了些什么,不由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宋今夏双手环抱着胸, 脸上带着笑意却沉默不语。 “妈妈~” 沈小宁拖长了调子, 小手揪着被角来回蹭, 眼珠子转了半圈又蓄上湿漉漉的水光,“刚刚不是我在哭,是猫猫在哭呢,”指着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的金宝, 理不直气也壮地说:“真的是猫猫哭的呀,妈妈你一定要相信我。” 金宝偏头瞅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一甩。 宋今夏气笑了:“你看我像傻子不?” 五分钟后, 一大一小盘着腿,面对面而坐,姿势不说一模一样,像了八分,唯一不同的是,宋今夏腿上盘了只小肥猫,金宝尾巴轻轻扫过她脚踝,眯眼打盹。 审问开始。 沈小宁眼馋猫猫可以坐在妈妈怀里,那该是他的位置! 宋今夏单手支着侧脸,另一手撸猫,听完沈小宁的解释,不理解但尊重。 小孩子的愿望,当然要满足了。 务必让他拥有一个圆满的童年,是她当妈妈的应该做的,于是,这一天晚上,沈小宁得到了来自妈妈的第一顿打。 挨了打之后,也得到了想要的亲亲抱抱,妈妈还答应接下来的三天里,亲自下厨给他做点心。 挨打真好啊。 沈小宁很满足。 第二日见了王大虎,蹦蹦跳跳地分享了昨夜的新奇经历,和王大虎说完还不算,逢人就跑过去说。 很快三里街的小朋友都知道沈小宁被妈妈打了屁股, “我妈妈打我了,打我屁股了。” 金美凤看着门口和小伙伴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沈小宁,问宋今夏怎么回事,头一回见小孩炫耀自己挨打,一点不难过,反倒美滋滋的。 宋今夏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好笑,三言两语解释完,金美凤也笑了。 “古灵精怪。” 随即打趣起她:“当初说不喜欢孩子,我看你啊,分明喜欢的很,怎么样,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 宋今夏姿态散漫地躺在摇椅上,打着扇子:“不生,有宁宁一个就够了。” 金美凤朝门外瞥了眼,确认孩子们在外面玩听不见,小声道:“说着玩的还是真不想生,宁宁虽然乖,说到底不是亲生,你……当初我糟践俩孩子,家里劝我抱养一个,我想着,要养就养自己的孩子,从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养大了万一和我不是一条心,不得怄死。” 同为女人,她真心为宋今夏考虑,才掏心掏肺的说这些。 “我不是说宁宁不好,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宁宁那边还有亲妈,指不定哪天找来,孩子哪有不和亲妈亲的,夏夏,你要多为自己考虑。” 亲生的孩子以后都未必靠得住,更别说别人的孩子了,就连她的长生,她也不敢保证老了能指望上他孝顺。 她就怕夏夏对沈小宁掏心掏肺,日后,沈小宁掏她心肺。 宋今夏笑了笑:“你说的我都明白,有没有宁宁,我都没想生孩子。” 她成为沈小宁继母,为的是活命。 对他好,仅仅是因为想对他好,不图回报,不图孝心,将来他亲近亲妈也好,喜欢她也罢,都是他的自由,她只求问心无愧。 况且,她对沈家父子好,前提是他们对她好。 “十月怀胎的苦,一朝分娩的痛,我可不想尝,”宋今夏直言不讳:“我怕死。” 她可没忘了原书设定,原主是难产死的。 宋今夏惜命,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走上死路,她也不会赌。金美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阳光落在宋今夏半阖的眼睑上,她轻轻摇着扇子,神情安然,远处传来沈小宁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如风铃般穿过院墙,拂过她心上,不惊波澜,只留温润。 命是自己的,情是愿给的,她从不把付出当作投资,亦不以血缘丈量深情。 世人总怕真心错付,可若每一份爱都要计较回报,活着才最累。 秋燕斜飞过长空,夏日的炽热悄然褪去,唯余深秋的丝丝凉意,宋今夏在笔记本上记下一道新的名字,并打上勾。 救治战火英雄进度+11。 英魂投胎进度+1。 一千二百积分到手,随身空间升至二级,空间内可以存放活物了,在原有面积上,空间正西方多出了仓库,仓库内一分为二,左边是正常仓库,右边具有永久保鲜功能。 仓库中自带整齐的货架,签到所得的物品被分类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 宋今夏将食物、药材等转移到保鲜仓库,算算,距离下一次升级还差4000积分,发出去的50个求医木牌,已回收9个,这九个全是周山公社的人,三里街的邻居占了四个。 距离近,来得快。 剩下的木牌随着王大虎的信件去往全国各地,什么时候来求诊、会不会来尚且不知,先且看看,到过年前能攒多少积分,如果太慢,她要进一步主动出击了。 小巷里的桂树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树周围围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台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持竹竿,轻轻敲打在树枝上,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下起了一场花瓣雨。 一部分落在铺好的布上。另一部分沾在孩子们扬起的发梢与肩头。 一旁的沈小宁欢呼着鼓掌加油:“鸡神哥哥加油,哥哥好厉害~” 鸡神? 出来寻崽儿的宋今夏看着站在树杈上的少年,是前些天搬来的季家人,她拍了下沈小宁的头顶:“哥哥叫季申,说过几遍了不许给人起外号,不礼貌。” 沈小宁装傻嘿嘿笑。 宋今夏又看了眼季申,少年动作利落,竹竿每一下都精准敲在枝节处。 “晚上你那份米糕拿去给哥哥道歉。” 晴天霹雳,虎口夺食。 “妈妈我错了,不要扣我的糕糕,”他一边向树上的季申道歉,一边求助:“哥哥你原谅宁宁,我不乱叫了。” 季申爬下树,朝她们走来,喊了宋今夏一声:“夏姐姐。” 沈小宁着急的拉着他,等他蹲下凑近耳语:“哥哥你和妈妈说,你不要宁宁的米糕,一点都不喜欢吃,你说了,宁宁明天还陪你玩。” 季申捏了捏他的小胖脸,配合的小声说话:“可是哥哥从来没吃过宁宁的米糕,很想吃怎么办?” 沈小宁急得直跺脚,脸蛋鼓成河豚,眼泪汪汪地望着季申。 宋今夏忍俊不禁,轻拍他后脑,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小宁更纠结了。 他很喜欢刚认识的哥哥,可是妈妈做的米糕实在太好吃了,他才吃了一次,一次就吃两块,昨天好不容易缠得妈妈今天做。 可又不敢惹妈妈生气,眼珠转了转,忽然扑进季申怀里撒娇卖萌。 “哥哥、吸溜。” 季申好笑的拿手帕帮他擦口水:“你妈妈做的米糕这么好吃?” 沈小宁忙点头,小奶膘颤巍巍,骄傲的夸赞起宋今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说一句,宋今夏赞同一句。 没错,是她,她就是这般优秀。 季申望着宋今夏眉眼带笑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沈小宁讨好地亲了亲季申的脸,不停地撒娇卖乖,那一连串不重样的甜言蜜语,直把季申哄得晕头转向。 “晚上哥哥来找你,到时再说。” 沈小宁哼了一声,嘟起小嘴,气鼓鼓地不理他,自顾自地去捡桂花,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坏哥哥”。 这会儿又成坏哥哥了,季申把他抱到一边,三两下包好垫在地上的布。 “哥哥还坏吗?” 沈小宁踢了他一脚,抓着包袱就要跑,结果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马趴,啃了一嘴桂花,他摔懵了,手心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眼中的泪水瞬间泛滥成灾。 谁也没料到这一幕,季申先宋今夏一步抱起他哄,沈小宁挣扎着要下来。 “都怪你!你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他呜呜哭,朝宋今夏伸手:“妈妈抱我,我不要他抱。” 宋今夏从季申怀里接过哭得可怜的崽儿,沈小宁往她肩上一趴,闹着要家走,季申一时间手足无措。 宋今夏轻轻拍着沈小宁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宁宁,不哭了。”又对季申道:“他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 季申并非是担心被责怪,他是真心心疼沈小宁受伤,提着包裹,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到了家,宋今夏先给沈小宁检查伤口。 膝盖有一点擦伤,右手掌心破了块皮,直流血。 消毒上药的整个过程中,沈小宁哭声没断,眼泪没停,不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哭,他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哭声软软的,疼的狠了就哼唧吸凉气,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雾气朦胧。 季申说话,他也不理。 直到宋今夏轻轻吹了吹他掌心的伤口,沈小宁才抽抽鼻子,悄悄抬眼看向季申,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尾还挂着泪珠。 季申蹲下身,与他平视:“宁宁,疼不疼?哥哥错了,不该让你摔倒,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 沈小宁别过脸不答,可脚尖却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季申见状,心底一软,轻声说:“宁宁摔疼了,哥哥也心疼。”他 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雕的木鸟,递到沈小宁眼前:“看,这是给你的礼物,方才忘了给,宁宁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哥哥还给你做。” 沈小宁眼角微动,偷摸瞥了眼,仍不吭声。 宋今夏替他接过,木鸟光滑温润,翅尾刻着小小“平安”二字,放进沈小宁手里,沈小宁攥着它,终于低低回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坏哥哥。” 等到了晚上,因为受伤多得了一块米糕的沈小宁,美滋滋的吃掉多出来的那块,宋今夏收拾完桌子,他还抱着小盘子望梅止渴。 “我们宁宁这是等谁呢?” 宋今夏故意逗他:“给我留的吗?”说着就要去拿。 沈小宁摆出一副‘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的无奈模样,他在宋今夏面前向来不护食:“妈妈你忘了,你扣掉我的米糕,给哥哥道歉。” “没忘,但季申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他不怪你给他起外号,米糕让你自己留着吃。” “那他晚上还来吗?”沈小宁白软的脸颊上浮现失望,“他说晚上来找我。” 这会儿缓过来,他想下午闹得太过分了,明明不是哥哥的错,他一直说他坏,还踹他不理他,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宋今夏哪知道。 “妈妈,我想去找哥哥,”他攥着衣角,垂下眼眸,拨弄着金宝的尾巴玩耍:“我没有讨厌他。” 万一哥哥傻,相信了怎么办。 宋今夏挑眉,季申这小子有两把刷子,才搬来几天就哄住了宁宁,讨喜的速度快赶上当初的她了,刚要答应,便听见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季申,手里提着一盏小纸灯笼,烛火在玻璃罩里摇曳,映得他眉眼温和。 “夏姐姐,是我。” 说曹操曹操就到,得,不用去了。 沈小宁听出是季申的声音,像只欢快的小鹿,蹦下椅子,屁颠颠地跑去开门,因为小手受了伤,拿不了门闩,一边喊宋今夏帮忙,一边趴着门缝和外面的季申说话。 “哥哥你等一会儿,门马上就开啦。” 清脆的小奶音像只百灵幼鸟,毫无下午的阴霾和恼意,季申松了口气,宋今夏开门后,沈小宁立刻拉着季申往屋走。 “哥哥,我给你留了米糕,你尝尝,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宋今夏也不打扰他们,拿了些零食放在桌子上,自己去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晚风带着浅浅凉意,吹着正好,宝蓝色的夜空中,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耳畔传来沈小宁催季申吃米糕,问他好吃吧,小嘴叭叭的不闲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季申则见缝插针地回应一两句,没一会儿,又听到沈小宁惊呼,一惊一乍的闹腾极了。 好像是季申又送了什么礼物哄崽儿。 沈小宁小宁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积木散落在桌面上,每一块木头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拼合处刻着细小的星辰符号,他跑到院子里告诉宋今夏。 “妈妈,哥哥送了我礼物,是城堡积木。” “你谢谢哥哥没有?” 沈小宁哒哒哒跑回去:“谢谢哥哥,宁宁最最最喜欢你啦,你是宁宁最喜欢的哥哥,没有之一!” 宋今夏赞同,对,没有之一,有之二之三之四,同样的话,他和很多人说过。 远的不提,邻居家的小长生也是他的好哥哥。 她回身,正要躺回去,突然瞥见大门口站着个黑影,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侵袭全身,她瞳孔骤缩,冷汗如细流般瞬间浸透了背部薄衫,在巨大的惊惧笼罩下,她欲呼喊,喉咙却似被无形之物紧紧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夏夏,是我。” 黑影跨进门内,暴露在小院的电灯下,听到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脸,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沈淮之,你作死啊站那不出声。” 魂差点吓飞了。 宋今夏拿起拖鞋朝他扔过去,心蹦蹦跳的厉害,沈淮之刚刚到家,多日奔波加上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事,他很累,不只是身体疲惫,精神上也累。 疲劳、烦躁、迷茫等种种情绪,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如晨雾遇朝阳般,尽数消散无踪。他望着她,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所有锋利的情绪被她的气息磨成细沙。 一时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会儿。 没想到会吓到人。 屋内的沈小宁和季申听到动静出了屋,沈淮之喊了声‘爸爸’,刚要跑过去,发现气氛不太对。,你怎么了? 妈妈怒气冲冲地瞪着爸爸,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 沈小宁心里直打鼓,他第一次见妈妈这么生气,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地往回退,扯了扯季申的衣服:“风紧扯呼。” 季申:“……” 季申第一次见到沈淮之,礼貌的喊了声‘叔叔’,天色不早,他该回家了,沈小宁抱着他不撒手,看看灰扑扑的爸爸,又看了看怒气未消的妈妈,眼珠子一转。 “哥哥,你今晚别走啦,陪我拼城堡好不好?”沈小宁仰着脸:“我们一起去太爷爷那睡。” 正中沈淮之下怀,他把行李放在门口,跟着季申一起送沈小宁去了隔壁,季申拗不过沈小宁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留下来陪他一起睡,他家离这不到500远,跑回去和奶奶说了一声就回来了,小哥俩嘻嘻哈哈的又玩起来。 苦了一向早睡的王大虎,平日里雷打不动十点上床,今夜却被拼图的咔嗒声和孩童嬉笑搅得辗转难眠,直到午夜,笑声才渐渐平息,王大虎裹着被子叹气。 沈淮之从隔壁回来的时候,宋今夏已经不在院子里,回屋躺着去了,沈淮之匆匆冲了个澡,手里攥着王大虎给他的‘认错神器’,轻轻敲响了东屋的门。 “夏夏,我能进来吗?” 宋今夏没好气的道:“不能。”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她翻了个白眼,沈淮之重新关好门,坐在床头道歉,一段时间没见,他看着瘦了不少,睡衣扣子上面两颗没系上,锁骨半隐半露。 宋今夏看着这张脸,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说来,自打从京城回来,沈淮之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这次走了快两个月,都快11月份了,她还没将人吃到嘴。 人不在跟前时还不觉得,近在咫尺就格外馋了。 “你是想吓死我,给自己换个新老婆吗?” 沈淮之一味认错,拿出搓衣板以表诚意,宋今夏嘴角噙住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操作挺熟练,以前没少用吧。” “没有,”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解释:“第一次用,刚去隔壁,爷爷给我的。” 爷爷说,这玩意他曾经用了几十年,哄媳妇神器,一哄一个准,直到他和今夏领证的隔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一直没送出去。 不久前,爷爷拍着他的肩膀感叹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智慧啊。 不愧是她的好爷爷,太太太贴心了! 宋今夏顿时来了兴致,指着炕头的位置:“去那跪,面壁跪。” 沈淮之苦哈哈的老实照做,跪上去的那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禁声,再出声音,脱了裤子跪。” 沈淮之目视灰白色墙壁,羞红了一张脸,咬了下腮帮子,看来夏夏是真吓到了,头一次冲他发脾气,还挺凶。 宋今夏琢磨一会儿要用的‘工具’。 十分钟过去,双膝开始疼,又过去五分钟,沈淮之稍微晃动了一下,想把右腿抬起来一点缓解疼痛,刚一动,便听到了警告。 “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不动了。” 那哪成啊,他不动,她怎么找理由加罚,又过去了三四分钟,沈淮之度秒如年,膝盖的疼痛随着时间推移成倍加重,他强忍着不动不出声,宋今夏站在他侧面默默欣赏美人皱眉忍痛的画面。 “夏夏,我还要跪多久?” 宋今夏反问:“你觉得应该跪多久?”她上前一步,俯身弯腰,双手落在他肩膀:“如果我说,跪到我满意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沈淮之身子一抖,想转头看她,刚一动,密密麻麻的痛意仿佛被唤醒,刺激着可怜的双膝,难耐地“嗯”了一声,猝不及防的重心不稳,身子一歪。 好在及时扶住墙,稳住了姿势。 晃动的幅度稍大些,膝盖与地面摩擦更甚,沈淮之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宋今夏看的直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绷紧的侧脸:“这才哪到哪,就想动?”她退后半步,语气微凉,“重新计时,十分钟。” 沈淮之喉结滚动,终是垂眸应下,脊背挺得笔直。 “夏夏……” 尾音散出了几分哭腔,不知是疼的还是装的,宋今夏后退两步,这个角度看过去别有一番滋味。 他因忍痛发出的那种声音,格外的诱人。 还想听。 她拿起一支铅笔,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笔尖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 沈淮之尚未察觉不对,因为看不到人,又被愈演愈烈的痛意影响,丝毫没发现她又回到了身后,学着沈小宁撒娇的样子,自顾自地装可怜博取同情。 “我跪不住了,夏夏饶了我这次,我错了。” 他软着嗓音,宛若怡红院里最受欢迎的头牌,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客人们撒下钱财,不同的是,头牌图的是钱和身价,他简单多了,只图人。 图身后人的心软……和怜惜。 突然,左边肩胛骨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沈淮之下意识的一抖,很快反应过来,一开始以为是手指,后来一想触感不对。 夏夏的手柔软温热,而落在他背上的东西很硬。 更像是…… 他灵光一闪,是铅笔。 第26章 宋今夏估摸着时间, 约莫已跪了二十分钟,她手上一紧,笔尾隔着睡衣轻戳肌肤, 虽不甚疼, 却异常清晰。 力度渐增,沈淮之误以为这是另一种惩戒, 遂松了紧绷的劲,顺着力道前倾,直至贴上墙面,那股力道方消散。 因为上身的移动,膝盖备受折磨。 他侧脸贴墙, 嗓音沙哑地唤道:“夏夏?” 声音一出,笔尾再次轻触脊椎骨,自下而上缓缓、清晰地游移,在脖颈与脊椎相连的凸骨处稍作停顿,旋即调转方向, 向左而上,在耳畔轻滑两圈。 仿佛魔术棒一般, 将这一块瞬间染成绯红色。 沈淮之哼哼唧唧, 瞳孔深邃, 面颊泛起一抹绯红,垂落的手紧捏衣摆,情不自禁地唤着宋今夏的名字。 似愉悦,又似邀请。 笔尖轻转, 滑至耳畔,如法炮制,直至玩心尽敛, 方缓缓离开那微微战栗的身躯。 宋今夏俯身,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吐息如兰:“我原谅你了。” 沈淮之瞬间泄了力,扶着墙,微微喘息,稍作歇息后,缓缓挪动膝盖,从搓衣板上起身,宋今夏扶着他坐下,用活血化瘀的药膏给他揉膝盖。 按揉的过程,对他而言又是一番煎熬。 他太乖了,整个过程没说一个不字,宋今夏都有点不忍心了,她亲了他一口,见人没动,又亲了一口,亲亲脖子亲亲手。 沈淮之双手撑着炕,仰着脖子任她胡作非为。 毫无反抗之意,亦不见丝毫回应,宋今夏气得在他喉结处狠狠嘬了一口。 在沈淮之傻愣的时候,捧着他脸说:“想不想快乐一下,就是你想的那种快乐。” 沈淮之似被她逗得有些懵,思索良久才明了她的意图,瞬间从温顺奶狗化身为凶猛之狼,准备大快朵颐。 宋今夏拿出药:“避孕小药丸,吃了再继续。” 关于孩子的事,两人之前探讨过,早已达成了一致,沈淮之直接将药丸卷入口中咽下。 一切准备就绪。 开战! 首回合,宋今夏凭借花样百出、玩法娴熟,轻松取得碾压性胜利。 次回合,沈淮之凭借出色的学习能力,奋起直追,稍逊她一筹。 第三回合,沈淮之彻底反攻,如猛兽般肆意享受。 第四回合,宋今夏已力竭,无奈竖起白旗请求休战,然而请求被拒,对方愈发勇猛,杀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 一场酣畅淋漓的双人战,于凌晨四点,终于步入了尾声。 沈淮之拿起暖壶,倒了盆温水,两人一同擦洗身体,随后吃了些米糕和鸡蛋糕垫垫肚子,真正意义上的吃饱喝足,让沈淮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宋今夏枕着他胳膊,把玩着方才在她身上点火的手,顺便摸了个脉,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这次工作不顺利,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吾妻聪慧,”沈淮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什么都瞒不过你,不久前,沈家主支的人去找我了。” 距离沈宁被虐待一事过去了几个月,他和那人的身份在京城沈家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按理说,亲生父母早该找过来,事实是这几个月毫无动静。 直至五日前,在领导办公室见到了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宋今夏摸了摸手感极佳的腹肌,笑道:“看来你们聊得不太愉快啊,他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让我猜猜。” 回忆上辈子看过的狗血小说。 “我的儿,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和爸爸回家,我们会补偿你,当年报错的事是坏人算计,你和那谁谁谁都是受害者,他也是无辜的,你放心,等你回家,爸妈会对你们一视同仁,绝不会有半点偏心,希望你不要怪那谁谁谁。” “淮之啊,爸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委屈的不止你一个,你要怪就怪爸妈没有保护好你,不要怪那谁,希望你们兄弟俩以后和平共处。” “淮之啊……” 她越说越来劲,沈淮之堵住她的嘴,宋今夏眼里全是笑,亲他手心:“别用手,用嘴堵我才是王道。” 沈淮之眸光中爱意流转,伸手摸着她的脸颊,指腹在唇边来回摩挲,宋今夏不客气的咬了一口,坏笑道:“淮之啊。” 又是长辈的口吻。 沈淮之哭笑不得,将人狠狠亲了一番,嘻嘻哈哈的闹了一会儿,继续刚刚的话题,他好奇道:“你怎么猜到的?” 无需猜测,小说中向来如此,真假少爷(千金)的故事里,鲜有父母能一碗水端平,多是贪心不足,既想留住养子,又在日常相处中不自觉地偏袒。 亲儿子往往是吃亏的那一个。 小说情节发生在她面前,宋今夏挺激动:“被我说中了,你爸真这么说啊。” 对味了。 沈淮之回忆那次见面,父子间的交谈并不愉快,那人看出他的抵触和冷漠,以及对养子安排的不满,只道给他时间好好考虑。 “他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该对‘弟弟’心存芥蒂,可笑不可笑,我和沈应舟何来的血浓于水。” “是挺可笑,糊弄傻子呢。” 沈淮之对沈家是有归属感的,这份归属感来于祖辈的荣耀。 “夏夏,你听长辈们讲过祖上的历史吗?” 说起来,周山公社几个以姓为大队名称的村子,多少都有点来历,像沈庄大队,与京城沈家同宗同源,按照古老一些的说法,京城沈家是嫡系主支,其他各大分支散在全国各地,沈庄大队便是其一。 “1958年农村合作社成立后,周山公社设立了八个生产大队。除了宋庄大队,沈庄大队和张庄大队以姓命名,其他几个大队则是异姓混居。” 这些宋今夏知道,催他继续讲:“讲重点。” “沈家村,以族为村,拥有六百余户人家,其历史可追溯至前唐时期,族谱上记载,有位老祖宗官至首辅,据《余姚地名志》记载,沈家分支子孙世代在此隐居,村名源自沈氏祖先。” 迎着苍穹间的晨曦朝阳,沈淮之的声音中多了些骄傲的色彩,宋今夏能看出他以家族为傲,以沈姓为荣,即便家族随历史长河变迁而没落,但血脉传承不息,它仍屹立于华州大地,镌刻着祖辈的辉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小的时候我不懂长辈们谈及族史时,为何一脸骄傲,直到闹饥荒的那几年,村里鲜少有人因饥饿去世,明明家里没什么积蓄,从来没断过粮,那会我年纪小,记得不太清楚,隐约记得有一次家里快断粮,爸妈一点不着急,没过两天,厨房里多了半袋子红薯米面,后来从爷爷那听说了真相,第一次感受到家族庇护。” 族内有存粮,存于祖地,至少保证五年衣食无忧。 宋今夏不喜欢家族两个字,它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上辈子吃够了家族的苦,幸好,这辈子的父母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家族不家族的,和她没关系,倒是沈淮之,没想到来历还不小,人生都快赶上狗血小说了。 轻轻戳了戳他的腹肌,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胸肌。 “再厉害也成了历史,缅怀过去,不如砥砺前行,你努努力,争取超越老祖宗的成就,让你的宝贝儿子以你为荣,将来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到你的庇荫。”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宋今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待那温热的触感悄然离去,她才缓缓睁开眼,凝视着她的那双眼中,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夏夏对我这么有信心。” 他笑得如此醉人,宋今夏晕乎乎的想,怪不得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搁她,她可能也沉迷于美色之中丧失理智。 她问了个关键问题:“你怎么想的,认他们吗?” 认吗? 情感上,沈淮之不想认,但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他想借沈家为跳板,少走几年弯路,上一次今夏被秦家强行带走,他四处寻人却总慢了一步。 那时他便想,即便他找到了今夏,于秦家权势面前,又能如何? 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 上一次这般无力,还是前妻为真爱作死早产,宁宁体弱,多次从死亡线上徘徊,他险些失去了这个儿子。 生死面前,人力微弱。 而如今,他又一次体会到了权势面前,他的渺小和无能。 宋今夏身体疲倦乏力,精神上一点不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美色,听到了宛若小说情节的八卦,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想好了?” 沈淮之摇头,一想到认亲,他心里头不舒服:“夏夏,其实我……我不是一个重情的人。” 之前和养父母闹僵,黄素云骂他薄情寡义,沈淮之十分赞同,他从小便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和父母期待中的好儿子不一样。 他于情感上需求薄弱,共情能力差。 小时候家人以为他性子冷,不善表达。大概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六岁那年,疼爱他的爷爷因病去世。 爸妈伤心欲绝,哥哥们哇哇大哭,他一滴眼泪没掉。 人终究会死,爷爷生病那么痛苦,死了或许更好,也算是一种解脱。来吊唁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哭,还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便偷偷拿了辣椒抹在眼睛上,哭得比谁都惨。 谁哄都没用。 之后他学着做个正常人,谁也没发现不对。 他向宋今夏剖析自我:“宁宁刚出生那年,我不爱他,我、我学着做一个正常父亲该做的事,抱他,洗尿布,给他喂羊奶米糊,夏夏,你能想象吗,一个父亲,不爱承他血脉出生的孩子。” 这不就是后世所说的情感障碍吗? 宋今夏揪着他粉色的小咪咪,哦,现在不是粉色了,被她啃成了深红色,上半身除了抓痕就是齿痕,宋今夏,瞧瞧你,把人摧残成什么样了,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痕迹。 哎呀,我可真厉害,厉害的女强人。 沈淮之看着她得意的笑,无奈的抓住乱摸的小手:“夏夏!” “我在听,”宋今夏一本正经:“你伤害别人了吗?” “什么?” “你情感淡漠,伤害到别人了吗,如果没有伤害到无辜人,那有什么关系,你看你这些年不是做的很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爱护子侄,把宁宁也养的古灵精怪,健康懂事,正常人都不一定能做到你这样。”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淮之怔住,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没关系”。 她继续夸:“为人子为人父,你都尽到了本分,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凤毛麟角,你性格温柔,工作能力出众,踏实肯干,有颜有钱有房子,很棒了小老弟。” 有哄人成分,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沈淮之低低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为人夫呢?夏夏觉得我怎么样?” 哟哟哟,来劲儿了。 她清了清嗓子:“为人夫……也很不错,我挺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几人能有你的姿色,像今晚表现的就不错,认错罚跪的时候乖巧可人,为了防止你骄傲,先打个89分,下次咱们换个玩法,你继续让我玩,我一高兴给你加分,就90分了,怎么样。” 算盘仍他脸上得了。 言归正传,宋今夏听明白了,从本心出发,沈淮之不想认亲。 “船到桥头自然直,路要一步一步走,你急什么。” 他低头吻住她,笑意融进唇齿间,指尖抚过她眉梢,“你说得对,我不急。”搂着她的力道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宋今夏睡着的时候,宋今夏问他在家待多久。 “半个来月,之后要去西北出差,年前回来。” 算算日子,要走快两个月,元旦也不能在家过了,宋今夏有那么点失望:“西北那边冷,得多带点厚衣服,各种小药丸也带上。” 说到衣服,之前托南家姐妹做的衣服,陆陆续续送到,成品她很满意,又定做了秋冬款,家里四个人每人两套,应该也快到了。 沈淮之嗯了声,鼻尖蹭她发顶,“都听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低笑,“那我走了,你是不是得孤枕难眠?” 宋今夏咬他一口:“我睡眠质量好着呢,别光嘴上说,这次回来瘦了一圈,腹肌都没以前好看了,给姐姐练起来,还有,我说过什么,你的身体属于我,尤其这双手,不许受伤。” 举着他的手质问道:“手上的疤痕怎么弄的。” 月光透过浅色窗帘,细碎地铺在他掌心那道新愈合的伤口上。 疤痕约三四厘米长,痂皮脱落后,底下长出的粉色新肉微微凸起,格外碍眼。沈淮之有些心虚,手掌微微蜷起,想收回手,却被宋今夏紧紧攥住手腕。 “和他谈话太生气,一不小心按在杯子碎片上,已经好了。” “不小心?”多生气才能伤到自己,她眉头微皱,下炕从药箱里拿出去疤痕的药膏,挖了黄豆粒大小,指腹一点点揉开,语气不悦:“再敢伤到我的宝贝……沈淮之,你弄伤哪,我都心疼,但我让你受伤,不心疼,只会解气,以及……爽。” “不管什么原因,你要是不小心伤了自己,或者别人伤了你,别让我知道,不然——”话说一半,宋今夏手移到他腰上,毫不留情地猛地一捏:“我会讨回来。” “唔……”猝不及防的疼痛令沈淮之喉间溢出短促的闷哼,身体下意识的绷紧,缓过那阵尖锐的痛楚,才低笑着开口:“像今天这样罚我吗?夏夏。” 宋今夏轻笑:“罚你的方式有很多种,姐姐玩的花,心狠手辣的你最好小心点。” 说话时掌心在腰处轻揉,不同于刚才惩罚性的狠掐,这次的动作很轻,酥麻感刺激的沈淮之呼吸乱了一拍。 随之将她搂得更紧些,“真的只是小意外,我以后会保护好,”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噙着笑意:“保护好属于你的我。“” “还有,”宋今夏抬起头,不太满意地戳了戳他腹肌,“好好锻炼,练得漂亮点。” 沈淮之低笑:“为了夫人的福利,我一定坚持锻炼。” “有这觉悟就好,”宋今夏把脸埋进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睡吧,天快亮了。” “晚安,夏夏。” “是早安。” * 十一月下旬,介于秋的余韵与冬的序曲之间,暖意彻底终结,昭示着初冬的严酷即将到来,这时候,单薄的外套已经换成了厚实的棉衣,沈小宁和小伙伴们在街上玩老鹰抓小鸡,半条街上都能听到孩子们兴奋的叫喊。 沈小宁跟着队伍末尾左摇右晃,躲避着老鹰的袭击,他今天穿了新做的小狗套装,狗尾巴和头上的浅灰色耳朵使用软绒布做的,随着他慌乱的跑动甩起来。 ‘老鹰’季申本来想多逗弟弟们玩会儿,却总是不自觉的盯着他的毛绒耳朵,一看就很好捏。 沈小宁紧紧攥着前头伙伴的棉袄后摆,眼睛紧紧盯着季申,季申张开双臂,从侧面猛地一扑。 “抓住啦!大老鹰要吃掉小鸡崽儿。” 沈小宁脸蛋红扑扑的冒着热气,啊啊啊的尖叫,被季申抱在怀里挣扎,呵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了短暂的白雾。 “哥哥好厉害,一下子就抓到宁宁了。” “因为宁宁太可爱了,想快点抓到你吃掉,”季申爱不释手的摸着毛茸茸的耳朵,又捏捏软乎乎的尾巴:“你妈打哪买的衣服。” 可爱死了。 “是南姐姐做哒,妈妈照着啸月画的图,还有一套猫猫装,哥哥要看吗?你今天陪我睡,晚上宁宁穿给你看,好不好。” 他可喜欢和人一起睡,最喜欢的是妈妈,可惜爸爸在家,他只能只身一人睡西屋,好孤单的,幸好爸爸明天就走了。 今天季申哥哥陪他睡,明天他去陪妈妈睡。 完美。 季申对可爱的沈小宁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沈小宁的手露在外面太久了,冰凉冰凉的,季申给他捂了会,抱着他往家走。 “宁宁你不玩了吗?” 小伙伴们追着问,他们没玩够呢,按照规矩,下一句该沈小宁做老鹰了,章长生也意犹未尽,往年天气降温,妈妈不许他出门,今年头一回迎着冷空气和同龄的哥哥弟弟们玩耍。 看沈小宁走,纠结着跟着一起,还是留下来再玩会儿。 季申将沈小宁往怀里拢了拢,侧过头对那群还在冷风里蹦跳的孩子说道:“天儿太冷了,再玩一局都散了回家。” 打季申搬来三里街,隔三岔五的领着这帮孩子们玩,早成了孩子王,加上他年纪最大,一帮孩子们都听他的,纷纷答应下来。 沈小宁乖乖趴在季申肩头,下巴抵着厚实的棉袄上,冲小伙伴们挥了挥手:“下午再玩呀。”他晃了晃脑袋:“哥哥,我的耳朵歪了没?” 季申微微侧过脸,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帽顶,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没歪,好看得很呢。” 巷子两侧的景色缓慢后移,光秃的树枝,灰扑扑的矮墙,道路上堆叠的枯叶,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唉,好丑哦。” 不过没关系,妈妈说,春天很快就来了。 季申走得慢,耐心地回应着沈小宁那些听起来幼稚无厘头的话题,还没到家门口,沈小宁眼尖的看到门口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旁边还陪着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奶奶,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呀?” 沈小宁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你们来找妈妈看病的对不对?” 老太太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花白,在初冬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她抬起头望过来的瞬间,沈小宁吓了一跳,直往季申怀里缩。 季申安抚的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哥哥在呢。” 其实季申也有点害怕,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老人长相骇人,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沟壑纵横,数道刀疤横亘在颧骨、眉梢和脸颊两侧,整张脸被毁得彻底。 沈小宁从指缝中偷看,对上一双温和柔软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他怔住了,就在这时,宋今夏开了门,看到了门外的几人。 “你们是……” 坐在台阶上的老太太听到动静站了起来,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宋今夏的声音戛然而止,任何人看到她时,第一眼注意的一定是她丑陋的面孔,但很快便会被那双眼睛吸引。 因她面容而升起的恐惧,会被她的眼神悄然消解。 细看之下,老人眼皮微微耷拉,眼尾的褶皱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略显松弛的眼眶里,眸光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当她专注地望着你时,目光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包容力与穿透力,仿佛所有畏惧、嫌恶、疑惑等情绪,都能被一一抚平。 这是一双历经了无数苦难与风霜,依旧温柔注视人间的眼睛,能让人无视她脸上丑陋的伤疤。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蹭着老人的裤脚,她该是极冷的,风吹来时,身子在发抖。 这一幕,令宋今夏微微回神。 “宋医生,我是来求医的。” 她眼神恳切:“我老伴病了,动不了,能不能请你去我们队里给他看看病。” 说着,从棉衣里掏出被一路藏着的木牌。 随她一同前来的中年人是一对夫妻,衣着朴素,穿着的棉衣比老太太身上的还薄,暴露在外的脸上、手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和劳作的粗糙痕迹,神情局促地站在老太太身后。 第27章 男人嘴唇微微翕动, 因不善言辞而一时语塞,他佝偻着腰背,指节粗大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衣物的下摆, 紧张地向老太太挪近半步, 声音微弱:"求您救救我爸。" 宋今夏接过木牌,迎上老人眼中深切的恳求, 侧身让开路,温声道:"先进来吧。" 她的举动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示意季申和沈小宁先进院, 随后才跟了进来。 屋内生着火炉,炉上水壶正冒着热气,水沸腾时发出"噗噗"的轻响,白汽袅袅升起。宋今夏将木牌置于桌上,取下水壶沏了一壶红糖姜茶。 她望着老人冻得通红的双手, 轻声说道:"先暖暖身子,再详细说说病情。" 茶香氤氲, 升腾起一片柔和的雾气, 朦胧了伤疤的轮廓, 却使那双眼睛更显清亮。老人捧着瓷碗,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光,再次道谢。 相较于老太太的自在从容, 中年夫妻则显得坐立不安。男人那双布满厚茧与裂口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女人也低着头, 目光凝视着自己沾染泥灰的鞋面,偶尔迅速抬眼瞥向沈小宁,随即又垂下眼帘。 无人触碰面前那看似洁净雅致的茶碗,姜汤一口未动。 宋今夏看了两眼,取来两个搪瓷缸替换了瓷碗,女人飞快地瞅了她一眼,嘴唇弯了弯,捧着搪瓷缸放进男人手中,又拿起另一个捂手,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红双喜花纹。 炉火与茶水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三人长途跋涉带来的寒意。宋今夏这才开始询问病人的症状。 “都是早些年打仗落得病根,那时候队伍过冰河,棉裤都湿透了,上了岸后硬是靠着身子焐干的,他说打那之后,一变天,膝盖和腰就跟埋在冰碴子里似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老太太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红糖姜汤,端庄的坐姿与旁边两人形成鲜明反差,犹如楚河汉界。 看起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坐着时脊背挺直,举止间是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教养和习惯,她捧着茶杯继续讲,目光有些虚浮,心疼之余,还透着对生活的无奈与妥协。 “年轻的时候硬扛着,那会打仗也没办法,后来仗打完了,症状越来越严重,都以为是老寒腿,好药吃不起,就用了些老方子,一开始管点用,后来慢慢没了效果,但也没当大事,前些年突然下不来炕了。” 她讲述时,宋今夏记着笔记,听到这里,她追问得更详细:“腰以下全都没知觉了?是无法行走,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刚开始有知觉,从第二年起,腰以下完全丧失知觉。” “嗯,除了这个,身体还有其他症状吗?” 老太太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他中过枪,在这两个位置。” 宋今夏看向她指的腰腹和肺部位置,看来这里曾受过枪伤,伤及肺部。 “瘫在炕上后,他夜里总咳嗽,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愈发畏寒,大夏天也觉得冷。” 她的语速平缓,对病人情况了如指掌,声音中没有一丝抱怨,只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宋今夏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老太太回答得十分流畅。 “痰是稀白的,有时候带着血沫子,吃的少,有时候一天连半个馒头都吃不下,这些年赤脚大夫看过,去医院也开了不少药,总是不见效,反而一年比一年重,宋医生,不瞒你说,在知道你之前,老头子已经等死了,我想着再试试。” 死字一出,中年男人神色慌乱的唤了声‘妈’。 老太太安抚儿子,等待着宋今夏的回复。 沈小宁坐在季申怀里,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季申剥好的瓜子仁,他听得专注,手里抓着的瓜子仁都忘了放进嘴里。 等老太太说完,小家伙从季申怀里滑下来,跑进西屋里,没半分钟就又跑了回来。 “奶奶,给你糖。” 他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老太太手里:“您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老太太望着他头上那对轻轻晃动的狗耳朵,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掌心攥着那颗裹着蓝白糖纸的奶糖,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你。” “不客气~” 沈小宁看着她剥开糖纸吃下,笑得眉眼弯弯,又拿了两块分别塞进中年夫妻的手里,男人不知所措地将奶糖放在桌上,摆手说不要。 “你吃,我不吃。”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摸摸你吗?” 季申面色一沉,走过去将沈小宁抱起来,男人见此,许是知道自己冒昧,慌乱地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手背快速地擦了下眼睛。 沈小宁歪着脑袋看他,凑到季申耳边轻声说:“叔叔好像哭了。” “你看错了,”季申抱着他回去坐好,这个位置正对着中年男人,一大一小四双眼睛盯着对面。沈小宁看他眼睛红红的,拍拍季申的手,季申便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瓜子仁,说:“是哥哥看错了。” 沈小宁指了指桌上的糖,小奶音催促:“叔叔你快吃呀,姨姨也吃。” 宋今夏没管沈小宁,和老太太讲了下大致的猜测。 过冰河留下寒气,当时没有及时拔除,经年累月下深入骨髓,导致经脉堵塞损伤,下半身失去知觉,枪伤导致伤了肺腑引发咳疾,身体本就受损的基础上,常年的操劳透支了气血。 多重病症盘根错节,形成了如今的情况,很严重。 “具体情况如何,我需要面诊。” 她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您留下地址,我明日上午过去,方便吗?” “方便,谢谢宋医生。” 一家三口离开时,出了院门,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不顾老太太的轻声抗拒,双手稳稳地将人背了起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微微侧身回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踮着脚尖、眼巴巴往这边瞅的沈小宁。 那颗糖,被他揣在上衣口袋里,隔着棉袄与糖纸,仍能嗅到丝丝甜香。 目送人消失在巷子转角,宋今夏往回走,见沈小宁冲季申伸手要抱,她制止了一句:“季申,别总抱他,让他自己走。” 她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季申刚要俯身去抱,却被一句话止住,沈小宁伸出的胳膊僵在半空,不解妈妈为何不让季申哥哥抱他。 “路要自己走,你不能总要人抱。” 每次只要季申在,他习惯性张手要抱,半点路不肯走,季申也惯着,她发现了,季申对沈小宁有一种近乎百依百顺的放纵。 他从未拒绝过宁宁的任何要求,哪怕宁宁很过分。 沈小宁举着的胳膊垂了下来,比起被哥哥抱,他更怕妈妈生气,小人儿叹了口气,小跑几步牵上宋今夏的手。 季申盯着前方沈小宁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手指蜷了蜷,心里空落落的,他沉默的跟上,眸色黯淡了几分,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整理好门帘,确定不漏风,一言不发的坐到沈小宁身边,继续剥瓜子大业,瓜子壳堆成小山。 宋今夏推开东屋门,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沈淮之。 老太太三人来之前,她正在为沈淮之针灸,等人睡下后,听到门口隐约传来沈小宁的声音,才去开的门。 她没叫醒沈淮之,坐下查看刚刚记下的笔记。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叔叔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小家伙倒是敏锐,宋今夏从他盘子里抢过瓜子仁,惹得季申看过来,她抬眼笑道:“怎么了,我吃不得你剥的瓜子啊?” 季申被这话问得一怔,嘿嘿一笑:“吃得吃得。” 话是这么说,下次剥出来的瓜子仁直接放进了沈小宁手里,示意他快吃,看到这一幕,宋今夏呵了一声。 沈小宁嚼着香喷喷的瓜子仁,回想着中年男人的种种举动,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叔叔他好像、就坐着的时候,手这样放着,像小孩子。” 他模仿了一下男人的坐姿,学得九分像。 宋今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问:“还有吗?” 沈小宁先是摇头,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跑去屋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叔叔的眼睛,和我的很像。” 黑黑的,亮亮的。 “宁宁真厉害,”宋今夏看着他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被夸奖后骄傲的小模样,呼噜着他的头,“不愧是我的崽儿,继承了我的聪明才智。" 沈小宁扬起脖子,像是骄傲的小孔雀。 季申一头雾水:“那个人怎么了?” “谁怎么了”沈淮之从屋内走了出来,顺走了季申正往沈小宁手里递的瓜子仁,问宋今夏:“我睡了多久?” 他在宋今夏旁边坐下。 宋今夏摸了个脉,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为了将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沈淮之比原定的时间多留了一周,掌心的疤痕抹了二十来天,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再擦一阵祛疤膏,就能恢复如初。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饿不饿?” 沈淮之感受掌心的摩挲,反握住她的手:“还不饿,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看到桌上印着红喜花纹的搪瓷缸,宋今夏喜欢茶具,家里平时都用茶杯,他问:“来客人了?” 季申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夫妻俩,心想真不愧是亲夫妻,抢小孩零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沈小宁抓着他手看:“哥哥,瓜子没啦。” 是啊,没了,被你爸妈抢走了。 瓜子上火,宁宁少吃两口也好,季申这么安慰自己,日头渐渐爬高,屋内光影移动,他将散落在桌上的瓜子皮拢作一团,掌心一抄收进盘子,转身倒进垃圾桶里。 哄着沈小宁喝了半杯水,他才道:“我先回家了,宁宁,哥哥下午再来找你玩。” “等等,包好的桂花糕带走,给奶奶尝尝。”宋今夏从橱柜里拿了包点心递给他。 季申没假客气,笑嘻嘻的接过来道谢,沈小宁送他到门口,挥挥手:“哥哥,你早点过来呀,下午我们跳绳玩。” “行,快进去吧。” 哥俩依依惜别,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很久才能再见。屋内,宋今夏讲了老太太一家的来意,着重强调了老太太那双极美的眼睛。 “张家人?离的倒是不远,骑车去?” 来到落后的70年代,宋今夏最发愁的就是出行方式,宁愿走着也不乐意坐车骑车,估算着县城离张庄大队的距离,走路要两个小时,天一冷下来,她也不乐意动。 她趴在桌上嘟囔:“改革的春风吹啊吹,吹到我的身边来。” 想要后世先进的私家汽车,等政策放开,她第一件事就是托关系买车,买减震效果最好的,话说,八十年代的汽车多少钱一辆来着。 好像五六万起步,质量好一点的十万打不住。 宋今夏沉默,先不说能不能买到,她根本!买!不!起!她是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要怪就怪系统爸爸不争气,她愤愤的想。 为什么签到奖励里不包含汽车? 系统:……对对对,都是你的理。 沈淮之没听清她嘟囔了什么,跑回来的沈小宁瓜子吃多了,咕咚咕咚喝水,瞅瞅两人,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他爸的腿。 沈淮之低头看他,沈小宁朝他努嘴,示意他看宋今夏。 “妈妈咋啦,你又惹她生气了?” 沈淮之弹他额头:“怎么不是你惹的。” 沈小宁不服气,他这么乖,才不会惹妈妈生气呢,从来都没有惹妈妈不高兴过,只有爸爸……对上小家伙一副‘我都懂’的眼神,好笑又无奈。 沈小宁觉得这个家,没有他不行。 “爸爸你低头,”踮起脚贴着他耳朵出主意:“你让妈妈打屁股,打完屁股就不生气了,上次妈妈打完我,笑了好久呢,爸爸你别怕,妈妈打的一点都不痛。” 这事,沈淮之上次回来,听他炫耀过了。 沈小宁耳语气音不小,宋今夏耳朵又尖,一字不落的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揶揄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对,一点都不痛。” 沈淮之垂眸看儿子真诚的小眼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无语凝噎:“别瞎出主意。” 宋今夏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秒呛了一下。 桌子底下,腿上传来的触感清晰而隐秘,带着棉布袜子的柔软和不容忽视的体温,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小腿,并有向上的趋势。 沈淮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红,突然,手上猛地一颤,他定了定神,将茶水一饮而尽,稳稳的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声响。 再开口时,声音比正常低哑了半分:“夏夏。” “嗯,怎么了?”宋今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桂花糕,还给沈小宁分了一块,神情一本正经,仿佛桌下调戏人的小动作与她无关。 沈小宁沉浸在桂花糕的美味中,嘴边沾着点心碎屑,瞅着他爸发现了异样:“爸爸你脸好红呀,是不是发烧了。” 沈淮之目光发飘,竟恍惚把烧听成了“骚”,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直冲脑门,偏偏就在这时,桌下那只调皮的脚尖抵在他脚踝处,轻轻地挑了一下。 他猛地攥住茶杯,声音几不可闻:“别闹。” 宋今夏眨眨眼,唇角微扬,足尖却未收回,反而隔着裤管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内侧,像羽毛撩过,酥麻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理智想挪开腿,身体却不听使唤似的一动不动,任凭那点温软触感隔着睡裤,一下又一下撩拨。 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皮肤上逐渐晕开的红晕泄露了主人的不平静。 宋今夏多坏呀,哪能轻易放过他,故意问:“淮之,你很热吗?” 沈小宁眨巴着眼化身复读机:“爸爸,你很热吗?” 沈淮之:“……” 沈淮之气笑了,拿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毫无办法:“爷爷早上拿来了一斤羊肉片,中午咱们涮锅子吃,我去洗锅。” 几乎是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朝厨房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一走,宋今夏终于绷不住,肩膀轻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小宁不明所以,但见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也跟着傻乐:“妈妈爸爸为什么跑掉,是怕你打他屁股吗?你打的一点都不痛,宁宁都不怕,爸爸好怂哦。” 他比爸爸厉害多了。 宋今夏笑得更厉害了,笑声惊醒了藏在西屋被窝里贪睡的橘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脚边,一只圆滚滚的猫脑袋蹭着小腿,拖长了调子喵呜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沈小宁的注意力立刻被温暖的橘黄色吸引过去,眼睛一亮,转了一圈蹲下身想去摸:“金宝,猫猫!” 金宝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他的手,跳到凳子上,团成一个标准的毛球,尾巴尖慢悠悠的轻晃,一勾一勾的扫在沈小宁白嫩的小手上。 王大虎掐着点儿从隔壁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夏夏,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人走的没狗快,一只大脑袋从门帘钻进来,进屋第一件事就把金宝拱了个仰倒,挨了几下猫猫拳后蜷到桌底。 看到这一幕的沈小宁唉声叹气,怀疑大狗狗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天不挨猫猫拳都皮痒痒,非得凑上去讨打才舒服。 王大虎手里提着用油纸草绳扎好的半斤牛肉,刚进院,正巧看见从厨房里出来的沈淮之,他端着洗刷干净的黄铜涮锅,锅子里放了切好的姜片葱段蒜瓣。 “中午吃锅子啊,正好。” 他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上等的牛肉。” 第28章 四方桌上, 黄铜涮锅摆在中央,四周是切好的牛羊肉片和大白菜,宋今夏喜辣, 按照喜好调了碗蘸料, 葱姜蒜末加上辣椒末,热油一浇, 加上麻酱一搅和,香味勾人。 除了沈小宁太小吃不得辣,另外两人也要了和她一样的蘸料。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宋今夏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沸水中轻轻一涮,肉色瞬间由红转粉, 卷边的样子煞是诱人。 将肉片在自己那碗红彤彤的蘸料里打了个滚,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赞叹:“嗯!这羊肉真嫩,配上这蘸料, 简直绝了!好吃~” 旁边的沈小宁虽然吃着不辣的蘸料,但看着宋今夏吃得津津有味, 小手拿着勺子,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舀起一块煮熟的白菜, 放进自己的小碗里,慢慢咀嚼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学着宋今夏的神态语气:“香~” 吃了没几口眼巴巴地盯着其他人的,盯着也是白叮, 他没吃过辣,谁也不会给他吃,比他更失望的是金宝和啸月, 每只尝了一片羊肉一片牛肉就没了,去墙边吃专属猫饭狗饭。 一方小院,一家四口。 一猫一狗,三餐四季。 这便是宋今夏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间烟火气,看似平淡,却最抚人心,这一幕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中,许多年后再想起,依旧清晰又温暖。 翌日一早,天将将亮,东边只透出一线微光,宋今夏醒来时,沈淮之已经走了,昨夜折腾了两回,宋今夏困得没起来,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舒展开,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披了件外衣下床,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米粥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葱花味。沈小宁已经起来了,正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堂屋,等着开饭。 听见开门声,王大虎利落给鸡蛋饼收尾。 “醒了?去洗漱吧,粥马上就好,还给你和宁宁卧了两个荷包蛋。” “好嘞~” 快八点,将沈小宁托给季申照顾,门口,王大虎套好了牛车,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加了床带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旧棉被。 宋今夏提着药箱上车,王大虎帮她围上棉被,从脚一直裹到肩膀,唯一露出来的脸上戴着一套的围巾帽子,可以说全副武装。 王大虎轻轻抖了下缰绳,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朝着张庄大队的路行去。 昨天王大虎去邮局取京城寄来的包裹,错过了老太太一家三口的到来,得知张庄大队的人拿着木牌来求医,且病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心有疑惑,今天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张庄大队是几个大队中距离县城最远的,爷俩赶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11月底,大规模的抢种已经结束,社员们仍需每日上工,此时的主要任务是水利、积肥和保育等工作,为来年春播和全年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牛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才进了村,宋今夏抬眼就瞧见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站着一道人影。 是昨天求医的老太太。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揣在袖筒里,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眼神直直地盯着牛车来的方向,一瞧见他们,脚步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宋今夏指着她和王大虎说是昨天来求医的,王大虎赶紧勒住牛缰绳,让牛车停下来,宋今夏挪到车边,冲老太太招手。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多冷啊,快上来。” 老太太也没多客气,借着王大虎的力,蹒跚地爬上了车板。宋今夏立刻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棉被展开,不由分说地披裹在老太太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骤然被温暖包裹,老太太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她长长舒了口气,带出一小团白雾,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你们一早赶过来了。” 牛车又缓缓动了起来,从村头驶向村尾,一路上碰到不少人,那些人看向宋今夏他们和老太太一起来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怪异和嫌弃,交头接耳的指着牛车方向窃窃私语。 王大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了疙瘩,凶神恶煞的朝那些人瞪过去,他的凶恶长相还是很有威迫力的,周遭顿时安静了不少。 同时,他心里的疑云更重,那份寄出木牌的名单和地址,他反复核对过,确定地址中没有张庄大队,木牌究竟是怎么辗转到他们手里的? 牛车停在村尾一处偏僻的土坯院墙外,王大虎拴好牛车,宋今夏已经扶着老太太进了堂屋,屋里,草药与久病之人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虽不臭,却也难闻。 老太太领着他们进了里屋,炕上的人蜷缩在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被中,只露出花白稀疏的脑袋,听到动静,他撑着胳膊艰难的支起上身。 “宋医生,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老太太客气地说。 宋今夏放下药箱,走到炕沿前,望着几乎瘦脱了相的老爷子,心情沉重,老人面色蜡黄,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脉象浮而无力。 病症似乎比预想中更严重,而王大虎看了半天,宋今夏都把完脉了,他才想起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 “你是张钰?” 他的声音突兀响起,炕上的老人闻言朝他看来,浑浊的眼睛聚焦许久,才辨认道:“你是……王旅长。” 面前身形枯槁的老头,与当年部队中风姿卓越、被称为团中第一美男子的政委判若两人,王大虎喉头一哽:“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 三十年渺无音讯,单方面与他们这帮老战友失联,过得好也就罢了,偏偏过得如此落魄,王大虎心里不好受。 “当年你……” 话说一半停住,他瞅了眼坐在炕边与张钰执手相握的老太太,没再说下去,当年领导看重他能力出众,想招他为婿,将长女下嫁,他屡次拒绝,言明家中已有未婚妻。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只能说天意弄人。 张钰早已看开,脸上漾开豁达的笑容:“一切都是命,”他紧紧握着爱妻的手,“我不悔。” 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也许光明的未来,当年的张钰走得义无反顾,到了今日依旧不悔,若是失去自小伴他长大的姐姐,纵有权势地位,也不过繁华囚笼,终生抱憾。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太太轻拍他的背,眼中满是心疼。 宋今夏听了一耳朵八卦,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目光最后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莫名想到了‘相濡以沫’四个字。 相濡以沫,相伴至终老,纵然贫穷,亦无悔吗?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经过,王大虎一清二楚,那会不止一个人说张钰愚蠢,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放弃光明前途,王大虎赞他是个信守承诺、有情有义的汉子,拒绝老领导可以,坚决娶了未婚妻也行,但不该为了女人间的那点矛盾,一气之下离开部队。 太过意气用事,以至于自毁前程。 时至今日,他如此境况,依旧道出‘不悔’两个字,经历了爱妻离世、独守多年的王大虎终于懂了张钰。 “夏夏,能治吗?” 瘦的像个死人一样,王大虎心里憋着一股气,两人离得这么近,他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联系联系老朋友。 要不是今夏的木牌意外流到他们手上,张钰死了张庄大队,他都不知道! “病拖得太久了,肺部旧伤引发了炎症,应该烧了好几天了,棉被能掀开吗?我看看腰腿,”被子下是一双严重萎缩的双腿,宋今夏心沉了下去,神色凝重的按压张钰腰部和腿上的穴位,“这几个位置,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张钰摇头。 中年女人端了盆温水放在木凳上,在宋今夏直起身看过来时,腼腆的笑了笑,宋今夏道谢后仔细洗净手。 “问题有些棘手,寒气常年积聚在体内形成寒毒,不仅堵塞了腰部以下的经脉,很可能还伤及了脊柱神经,再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痊愈的可能性不大。” 眼下能不能站起来倒是小事,她直言道:“老爷子长期营养不良、忧思过重,多种病症缠身,状态已是强弩之末。” 老太太眼泪无声的滚落,张钰这个当事人倒是平静,甚至还安慰起老太太。 “姐姐莫怕,我会努力多撑一阵。” 他不怕死,他怕死了之后,爱妻无人可依,只要他活着,哪怕瘫在炕上,对姐姐来说,也是一个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王大虎虎目含泪,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也捂着嘴巴哭。 宋今夏无奈,她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的先哭上了,她快速说道:“都别哭了,我又没说救不了,短时间内站起来没戏,活下来没问题,我先用针灸帮他退烧,稳住肺部情况,剩下的之后再说。” 众人哭声一停。 她指挥道:“爷爷,您帮忙扶他坐起来,上衣脱掉,扶稳了。” 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找准穴位,精准刺入,动作流畅迅速,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张钰只觉得几处穴位传来酸胀麻感,很快起了效果,胸口那团长期折磨他的灼热散去,一瞬间呼吸顺畅了不少。 随着宋今夏行针,张钰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约莫过了一刻钟,宋今夏收针,老太太拧了条湿毛巾,温柔的给他擦拭。 这一碰,才发现他额头的汗是凉的。 “正常情况,老爷子体内寒毒过重,刚给他逼出来一些,怎么样,又好受些吗?” “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胸口没那么闷了,”张钰靠在老太太身上,“谢谢宋医生。” “客气,您和我爷爷是战友,叫我今夏就行,”宋今夏拿出提前调配好的中药包,放在炕边:“这是外用药,草药放进锅里直接煮开,早晚泡脚,水温要热,以张爷爷的感受为准,注意别烫伤。” 她又取出几包不同的药包,一一交代:“这几包是内服的汤药,每日早晚各煎服一次,饭后温服。其中一包是专门调理脾胃的,老爷子长期卧床,脾胃虚弱,得先把底子打好,才能更好地吸收其他药物。还有这个,是安神助眠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少量温水冲服。” 老太太则在一旁连连点头,将宋今夏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会我教叔一套按摩之法,早晚各施一次,每次泡脚后进行按摩,以防腿部肌肉持续萎缩。” “除此之外,平时需要多晒太阳,补充营养,最好吃点鸡蛋、小米粥一类的食物。” 说到这,宋今夏想起张家的条件,怕是不足以支撑这些在她眼中极为日常的食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家四口补丁盖着补丁的旧衣服上,以及张钰盖着的看似厚实、实则硬挺的棉被。 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鸡蛋和小米若是不好置办,几日吃上一次也行,家里红薯藤有吗?有的话磨成粉和粗粮一起煮,也养人。” 留意到张钰无意识的摩挲着老太太的手,看向她的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窘迫。 “医药费是多少?” “不要钱,您别急,先听我说,”宋今夏从兜里掏出木牌,话音一转:“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得到木牌来我这求医,但我猜给您牌子的人大概没说清楚,我治病救人有几个规矩。” “救急症危难,救仁善孝义,救信我医道。” 这是上辈子的行医准则。 至于这辈子—— 她调皮一笑:“说得大义凛然点是上面三救,其实我这人做事喜欢随自己心意,看得顺眼的免费医治,不顺眼却拒绝不了的三倍收费,不顺眼能拒绝的不救。” 阳光从破旧木窗照进来,一道光束恰好落在宋今夏清澈透亮的明眸里,没有施舍的怜悯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老太太脸上感激与不安交织:“看病付钱天经地义,不能这样……宋医生,我们现在确实手紧,要不这样,诊金药费算我们借的,我们慢慢还。” 张钰也道:“对,要还……” “还什么还,这钱我出!”王大虎看着张钰那副模样,既生气又心酸,尽量缓和了语气:“夏夏想为咱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尽一份心,孩子好心,你听安排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王大虎大发神威,制住了老夫妻。 宋今夏看着争执的几人,退出战圈。 “妹子,我不是凶你。” 宋今夏惊讶,妹子?该不会两人都比爷爷的年纪小吧。 王大虎看着一边站着的老实男人:“这是你儿子?来,过来我看看。” 听夏夏的意思,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扒拉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没看出毛病:“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张征,今年36岁。” 宋今夏二次惊讶,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长得着急,张钰因为久病卧床,人瘦脱相了,和老太太看起来差不多大,她以为得有七八十岁。 现在看来,顶多六十多。 “哪个征?” “征战沙场的征。” 王大虎又问了几句,拉着宋今夏低语:“看着不傻啊,对答如流的。” “爷爷,当着人爹妈面,咱能正经点不?”巴掌大的屋子里,即便小声说话,人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宋今夏神情无奈,扯开话题,让张征来学按摩的手法,教得十分细致。 着重按压哪些穴位,食指如何用力,顺着哪条筋络慢慢推揉,一边在自己腿上比划,一边让张征跟着学。 “以揉捏、点按为主,重点作用于足三里、承山、涌泉三穴,每穴按压十秒为宜,力度以微酸胀为度。每日坚持,促进气血运行,缓解肌肉僵硬,延缓萎缩进程。切记手法轻柔,不可操之过急,每次按摩的时间半小时左右。” 张征听得非常专注,粗糙的手指在张钰腿上笨拙地移动着,嘴里默默重复着要点,他妻子和老太太也在旁边跟着学。 宋今夏在一旁耐心指导,时不时纠正他按压的位置和力度。 “足三里在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处,对,就是这里,用点巧劲,不是蛮力。承山穴在小腿后面正中,当伸直小腿或足跟上提时,腓肠肌肌腹下出现的尖角凹陷处。涌泉穴则在足底,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约当足底第2、3跖趾缝纹头端与足跟连线的前1/3与后2/3交点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在张钰的腿上轻轻点出准确的穴位,“记住这些位置,按压的时候询问对方是否有酸胀感,那是气血开始流通的征兆。” 张征学得极为用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按照宋今夏的指点练习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穴位的名称和按压的要领,仿佛要将这些知识刻进脑子里。 这场教学持续了一个小时,确保张征完全学会才停止。 “泡脚的药包和内服药丸都是十天的天,针灸也十天一次,下月初我再来,期间有意外情况,随时去城里找我。”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第29章 紧接着一道尖锐蛮横的声音传来:“张钰家的, 开门,听说你们家来客了,还是赶着牛车来的?按照规定, 外人进村, 要跟大队部报备一声,别仗着一家老弱病残无视规矩, 张云舒,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快点开门!” 宋今夏眉头微蹙,这声音来者不善,透着一股狐假虎威的蛮横。 她看向张钰一家, 只见老太太和张征媳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一直强作镇定的张钰也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张征听到声音那一瞬蹿到了炕上,躲在张钰脚底下缩成一团。 这一家子的反应…… 院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 伴随着粗鲁的叫骂:“磨蹭什么呢?再不开门我可就踹了!别给脸不要脸!” 张征媳妇吓得身子微微发抖,老太太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却被张钰一把按住了手。 王大虎冷哼一声, 撸了撸袖子,沉声道:“我去看看,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撒野!”说着大步朝外走去。 老太太……应该叫她张云舒,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快步跟上 才走到院里,木门被人从外暴力踹开,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的方脸男人, 旁边跟着个差不多大的妇女,刚刚喊话的就是她。 后面跟着十来个看热闹的村民。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来了大队不知道去大队部登记,谁允许你们来张钰家了,”张建全背着手走进院,黏腻目光在宋今夏脸上停留片刻,而后阴沉沉的望向后面的张云舒,语气中带着审视和戒备:“大姑,外人不知咱们张庄的规矩,你也不清楚?谁准你们带外人回来的?” 张云舒被他看得一缩,嗫嚅道:“建全,他们是来给你姑父看病的医生。” “医生?”张建全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王大虎和宋今夏,尤其在宋今夏那身虽朴素却干净利落的衣着,以及她身后那辆明显不属于村里的牛车时,眼神更加不善,“什么医生?穿得人模人样,怕不是骗子吧?我可告诉你们,我们张庄不欢迎来路不明的人!” 王大虎上前半步,将宋今夏和张云舒挡住,忍着火气:“我孙女是大夫,受人之托来给张钰看病的,这是介绍信。” 他拿出提前备好的介绍信,张建全随意扫了两眼还给他。 “来了两小时了吧,病看完了赶紧走,张庄大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外人不便多待。” “好大的威风。我们是来给张钰同志看病的,刚结束诊疗,正准备离开。倒是你们,未问缘由便踹门而入,这就是张庄大队的待客之道?”宋今夏目光清冷地扫过张建全和那个尖嗓子妇女,“我看这位同志也不像不懂道理的,为何行事如此粗蛮?你口口声声规矩,可曾记得人性良知也是规矩之一?张钰病情不容耽搁,人要是因为耽搁病情没了,一条人命谁担得起。” 张建全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那妇女却抢先指着宋今夏鼻子骂道:“黄毛丫头也敢教训我们队长?你算哪根葱,敢来张庄指手画脚!我们队长是大队选出来的,轮得着你一个外乡丫头在这儿大放厥词?什么看病,我看你们就是打着医生的幌子来捣乱的!” 她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宋今夏脸上。 宋今夏侧身避开。 张建全全然不管她们怎么说,一个劲的赶她们走。 王大虎是个炮仗性子,眼看着就要炸开,宋今夏及时拉了他一把,她看出对方不想让张钰接触外人,准确地说,是不想让张钰一家得到外来的帮助。 打一进村,大队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就不对劲,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和爷爷只有两个人,闹大了对她们不利。 “我们这就走。” 张建全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漂亮又识趣的女人,他向来喜欢,玩起来……呵呵。 张云舒一看他的眼神便猜到他想干什么,小跑着回屋取了药箱递给她:“他是我们这的大队长,我亲侄儿,隔三岔五的来看我,宋医生,今天麻烦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宋今夏心里有了数,张钰一家在张庄的处境堪忧,欺压她们一家是张云舒的亲人。 其中具体缘由,需要爷爷亲自去查。 在张庄人的紧盯下,王大虎赶着牛车驶离了村口,关于方才发生的一切,爷俩详细分析了一番。 “你只管安心治病,其他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处理。”王大虎冷笑一声,他在周山公社住了这么多年,除了在那个白眼狼女婿那儿栽过跟头,还没人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十二点多赶回城里,刚进了城门不久,宋今夏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环顾四周后没发现可疑人士,难不成是她感知出错了。 “怎么了?” “爷爷,您瞧,右手边电线杆旁的那个女人,她是不是已经跟了咱们半天了?” 王大虎顺着她说得方向看去,那人正不经意的往这边走,拉近距离后,两方人看了个对脸,宋今夏清楚的看见对方仿佛见了鬼的神色。 “你,你是……” 距离相隔两三米,仿佛楚河汉界,崔盈不敢越雷池一步,正午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带着淡淡暖意,崔盈却感觉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嘴唇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二姐”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好在理智尚在,止住了到嘴边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清晗的脸。 像,太像了。 当年名动京城的首富之女崔清晗,因一张琼花玉貌艳压群芳,引来众多官宦商贾子弟的追捧,纷纷上门求娶,被拒后毫无怨言。 因她一人,崔氏女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妻子人选。 一个女人如果只是长得好,同性只会嫉妒,可崔清晗不仅相貌出众,才学更是出类拔萃,尤其是一身医学天赋,令人羡慕,天赋出众,自身又努力,那一手崔氏金针术救人无数,让人嫉妒又发自肺腑的钦佩。 与那些故步自封的医学世家之人不同,崔清晗少时便主动出国求学,短短几年便成为医学界响当当的外科神手。华夏建国后,她毅然抛弃国外舒适的生活和无数人抛来的橄榄枝,回到贫瘠落后的祖国。 崔盈打小嫉妒崔清晗,嫉妒她良好的家境,慈爱的父母,嫉妒她长得好看,拥有许多优秀男子的青睐,更嫉妒她死后国旗披棺,永远镌刻在华夏英雄碑上。 凭什么?凭什么崔清晗那样的天之骄女,生来就拥有一切,死后还能享受如此哀荣?而她崔盈,从小就活在崔清晗的光环阴影下,打小就要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还是被她踩在脚下,捡了她不要的男人, 同为崔家女,人生际遇天壤之别,凭什么?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啊。 她是嫉妒崔清晗,暗地里骂过她无数次,也不止一次诅咒她去死,可从来没想过她真的会死,像她这般的人,本该长命百岁。 崔盈十分确定,二姐已经死了。 那么—— 坐在牛车上的女孩是谁,为何长得和二姐如此相像,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于脑海,莫非真是她所想的那样? 她死死盯着宋今夏的脸,连呼吸都忘了,记忆深处那个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身影与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眉宇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透着沉稳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二姐她,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生下了一个女儿? 崔盈思考再三,临时拐去邮局,写了一封信寄往京城。 宋今夏全然不知自己的生活在不久后,即将迎来又一场变动,她只当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很快抛之脑后,从张庄大队回来的路上,便收到了系统提示。 张钰是她救治的第14个人,进度再+1。 在此期间,三里街有对结婚两年没怀上孩子的夫妻来她这求诊,按照规矩去烈士陵园走了一遭,英魂投胎进度+1. 如今,她已有1600积分。 进度太慢了,还得再想想办法。 远在京城的某军区大院,沈家爆发了又一次激烈的争吵。 沈应舟看着身侧满脸委屈和无措、至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妻子,有种被抽干了力气的身心俱疲。 道理讲了好几遍,就是讲不通。 她也是厉害,每次回家,都能把他爸妈气得够呛,也是一种能力,沈应舟佩服她,真的,打心眼里佩服。 沈启东夫妻俩面上俱带着怒色,阴沉得像黑锅里加了墨水,任谁被别人如此算计诋毁亲生儿子,都做不到心平气和。 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孟大小姐,捂着心口,无声地落泪。她不想哭来着,可天生这泪失禁的体质,实在没辙,只要一生气、一委屈,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嫁人前是父母的掌心宝,嫁人后婆家人都宠着,这辈子唯一受过的苦,全部来自儿媳妇。 以前儿子是亲的,为了儿子,她忍了。 得知儿子不是亲生的那一天起,她再也不想忍耐这个蠢货,此时,看向林欢时,眼神冷漠如冰,嘴角向下扭曲得仿佛能挂个油瓶,左脸明晃晃写着嫌弃,右脸赤裸裸写着生气,一次又一次,真当她这个做婆婆的是泥捏的,没脾气不成。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林欢,你算个屁……” 余光瞥到孩子们,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 “东东,你带妹妹回房间玩。” 今年才五岁的沈东东是个心大的,其他人都快吵翻天了,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吓得一动不动,只有他,全程都在吃。 瞅了眼又惹爷爷奶奶和爸爸不高兴的妈,小孩紧锁眉头:“可是……” “东东听话,”沈应舟领着孩子们回到了二楼房间,临走前沈东东抱着他腿不撒手,沈应舟了然,说:“放心吧,你妈出不了什么事。” 沈东东一听,也对,爸爸总会护着妈妈的。 哄好孩子们,沈应舟下了楼。 客厅内,气氛沉闷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安静得令人坐立难安,林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且触碰到了婆婆的底线。 心慌地抓住沈应舟的袖口,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料,紧张得直咽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应舟,我不是故意的……” “沈应舟!”孟瑶一声厉喝。 吓得林欢一激灵,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沈应舟被她拽得身体一歪,刚在要坐下,孟瑶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右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妈你……” 林欢才喊了一声,孟瑶又给了他一巴掌。 抡圆了胳膊抽的,她早就想抽了! “应舟你……”疼不疼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打成这样不疼才怪,林欢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说错话惹你生气的是我,有气冲我来,关应舟什么事!” 孟瑶冷笑:“我管教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别说打他两巴掌,就是抽死他,也得给我受着!” 言罢,无视林欢,怒视着跪在地上,养了26年的儿子,心疼、失望、痛恨等诸多情绪于眼底交错。 “第一下,打你识人不清,当年未告知父母擅自订婚,娶妻不贤,你可认?” 沈应舟脊背微弯,声音低沉:“我认。” 林欢震惊失声:“应舟!” “第二个巴掌,打你教妻无方,我只问你,这些年来,林欢屡次冒犯我,气得我进医院,你管教过她吗?” 林欢心虚的低下头。 沈家老二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津津有味的看戏,他早就看沈应舟这个伪君子不顺眼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哈哈哈哈哈老天终于开眼了。 还有林欢,嫁进来没几年,整天摆着长媳长嫂的谱,脑子里装粪蛋的玩意,真把自己当根葱,妈早该压压她的气焰。 要不是得知沈应舟不是亲儿子,他妈且忍呢! 整个饭桌上,只剩下沈应谦还在吃,唉,没了沈东东那个吃货陪着,还真有点孤单,不过看看沈应舟和他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媳妇,倒也乐得自在。 看一眼,吃一口,一个字,爽! 一连两问,沈应舟高大的身躯又弯了半寸,声音干涩生硬,像是喉咙里吞咽着砂砾:“我说过她,妈,我错了,这次我一定好好说她,您别气坏身体。” 说到底,他仗着是爸妈的亲生儿子,又因未同住而矛盾未显,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又知爸妈疼他,不忍他为难,谁知道他竟不是沈家的孩子。 从前的依仗,如泡沫般消散无踪。 “您说的对,是我娶妻不贤,教妻无方。” 他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是儿子不孝,挨两巴掌不冤,欢欢她身为儿媳,不敬公婆,这么多年没做到一个儿媳应尽的孝,作为嫂子,对小弟不慈,实不堪为良配,说到底,都是儿的错,您打的对,骂得对。” 孟瑶打了也骂了,彻彻底底的出了一口气,沈启戎才出声制止,哄着她坐下,盛了碗汤递到她手上。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们都不知道?撺掇着你娘家兄弟去找淮之的茬,你安的什么心?我们沈家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怎么着,你祸害我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祸害另一个,再敢搞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滚出沈家,我沈家要不起一个搅得家宅不宁的儿媳妇。” 林欢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泪水如决堤般,竟比天生爱哭的孟瑶还要汹涌。 等回了房间,林欢扎进沈应舟怀里哭。 “二弟是不是和我有仇?吃饭的时候他一双眼睛盯着我,防我和防贼似的,我说一句他回一句,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嫂子,还有爸妈,他们是什么意思,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就不拿咱们当回事了,妈居然动手打你。” 屋内就他们两人在,沈应舟抬手抹了把脸,顶着红肿的脸,双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尊重?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尊重过二弟吗?你们林家人,一个赛一个,除了算计还是算计,谁又真懂得‘尊重’二字怎么写?贪得无厌,倒像是刻在了林家人的骨子里,林欢,从前你怎么闹,妈为了我都忍你,现在我不是沈家儿子,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还有,你怎么敢算计沈淮之,脑子被狗吃了吗?” 林欢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要不我再去和妈道个歉。” 沈应舟:“……”蠢货。 重点是道歉不道歉的事吗?沈应舟心烦的厉害,懒得理她,脱衣服随手扔到床边,盖上被子背对着她。 “我累了,灯关了睡觉。” 半分钟后,屋内一片黑暗,枕边人的哭泣声如细雨轻拍着窗户,微弱却清晰的传进沈应舟耳朵里,扰的他无法平静入睡。 又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响渐近,一具温热的身躯缓缓贴来,泪水黏稠地蹭在背上,滚烫的肌肤似有针扎般刺痛。 “应舟,你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心房被这带着抽泣的柔软嗓音瞬间击穿,沈应舟翻身将人拥入怀中,轻叹一声冤孽。遇见林欢,爱上林欢,或许是他此生既悔又乐的宿命。 怀中人纵有千般不足,终究是他初见便倾心的妻子。 他爱她。 多年以来,虽有过悔意,日子也渐显疲惫与苦涩,但若问他是否还爱林欢?答案无疑是肯定的,那是他短暂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心动。 他终究无法狠下心来,也难以割舍这段感情。 “下次想做什么事之前,先和我商量,听到了吗?” “听到了,应舟,你的脸还疼吗?我拿红花油帮你揉一揉。”林欢说着便要下床,“或者煮两个鸡蛋热敷一下也行。” 沈应舟没让她去,时间太晚了,去厨房一折腾,爸妈肯定听到动静。 “明天再说吧,快睡。” 林欢在他人面前总是言辞直率,脾气大,很会气人那一套,但在沈应舟面前,收敛了所有坏脾气,乖顺的像只猫儿。 她小心翼翼地依偎在沈应舟怀里,心中那点因白天争吵而生的惶恐与委屈渐渐消散。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沈应舟模糊的轮廓,轻声问:“应舟,你说……爸妈以后会不会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了?” 沈应舟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别胡思乱想,妈就是一时气急了。你以后学着乖一点,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在爸妈面前,顺着他们些,时间长了,他们会看到你的改变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没底。 自从身世揭晓,这个家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父母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而对林欢,那份积压多年的不满更是毫不掩饰。 林欢“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也不想惹他们生气的,就是有时候话说出口,就忘了分寸。” 她也委屈,在林家,除了和妹妹不和长期干架,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要不是因为爱沈应舟,她早闹起来了。 沈应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家人对林欢的性情了如指掌,原以为经过一番警告后,她会安分守己。然而,谁也没想到,林欢回了一趟娘家,和家里人大倒苦水后,一家子又开始作妖。 林家人得知女儿女婿在身世揭发后遭受了诸多委屈,心中愤愤不平。 惹不起亲家,便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沈淮之身上。他们暗中盘算,打算在正式认亲之前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应舟不知道林欢和老丈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正应了那句老话:不怕聪明人犯懒,就怕蠢人灵光乍现,还勤快得没完没了。 宋今夏从前看小说的时候,在很多篇小说里看到过七八十年代法制不彰,流氓混混横行乡里,可自她来后,从未遇到过此类事件,一直生活的还算平静顺遂,便觉得小说里写的夸张了些。 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破门而入,行抢劫之举。 不,不是抢劫,是绑架! 为首之人身着军大衣,身材魁梧,脸上横肉颤动,眉毛处横亘着一条可怖的刀疤,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目标明确地直冲沈小宁而去。 敌众我寡,毫无还手与逃跑之力。 第30章 一伙人绑着宋今夏和沈小宁扔上马车, 在邻居们没反应过来之前,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快速跑出了三里街, 驶离县城。 邻居们听到动静赶过来时, 看到远去的板车上,被颠的飞起的宋今夏, 以及她好不容易吐出嘴里的布,喊出的那一声‘救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惊叫一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喊与议论。王大婶拍着大腿直跺脚,“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出了这等事!今夏那丫头……” 她话没说完, 眼圈先红了。 金美凤挨个屋找了一遍,拍着大腿惊呼:“车上的真是今夏,小宁也被抓走了,快,快去派出所报警!王叔呢, 谁知道王叔去哪了?” “他去张庄大队办事了。”章宣叫了个腿脚快的大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去报警, 同时询问有没有人看到对方的长相。 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在人群中举起了手:“他们脸上裹着布, 看不清脸。” 章宣神色凝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下午的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厚重的铅云低低压着屋檐树梢,出了城后,风刮得猛, 卷起地上的砂砾枯叶,视野中尘土飞扬。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得愈发厉害,车板简陋, 宋今夏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她身边的沈小宁吓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紧紧缩在她怀里。 她试着挣扎了几下,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勒得更紧,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勉强挪动身子为沈小宁挡住冷风,沈小宁摸着她脸上肿起的地方。 ——那是她情急之下喊得一嗓子“救命”后,挨了两记狠厉耳光。 小孩儿心疼的直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宋今夏身上也被踹了两脚,有一下正踹在后腰上,当时就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到现在呼吸都扯着那一片筋肉,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每一下都让痛感变得更清晰。 好几次撞到边上的车板上,她让沈小宁抱紧她,尽量免受碰撞。 这伙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们? 宋今夏脑子里飞速旋转,理不出半点头绪,她自问穿越以来,除了和宋家人闹了不越快之外,从没得罪过什么人,更别提结下这种会让人铤而走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掳人的深仇大恨,所以是谁要害她? 还是说冲着沈小宁来的?沈淮之在外头结的仇家? 她越想心越沉,对方显然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王叔不在家的时机,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 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恐惧的是未知的前路和可能遭遇的危险,愤怒的是这伙人竟如此嚣张,视律法为无物。 马车停在山脚下,绑匪拽着麻绳往山中走,宋今夏忍着腰疼跌跌撞撞的跟上,男人们的脚步快,丝毫不顾及她和孩子能不能跟上。 山路陡峭,草木枯黄杂乱,沈小宁被一个绑匪粗鲁地拎着后领,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只能用眼神安抚,半路上,天上落下冰冷刺骨的雨点子,不一会儿就夹杂着细碎的雪粒,簌簌地往下掉。 山路愈发泥泞难行。 一行人的衣服早就被大雨淋湿,四个绑匪冷得直打哆嗦,而宋今夏和沈小宁因为在点着炉子的屋内待着,仅穿着单薄的棉衣,此刻冻得嘴唇发紫,沈小宁年纪尚幼,途中摔了好几跤,身上沾满了泥浆,小孩面色青白,浑身都在发抖。 其中一个绑匪嫌弃他走得慢,中途将人抱了起来。 宋今夏一路被拉拽,手腕上的麻绳几乎要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勒得她生疼,她头一次受这种苦。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一个由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内早已有人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便迎了出来。 见到双手被绑、狼狈不堪的宋今夏,张建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们终于来了,我就说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可能失手。怎么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长的跟天仙似的,兄弟们这回有福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面露不善的男人,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汉子盯着宋今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建全哥,这娘们确实够味,比咱村那些柴火妞强百倍!等事儿办完了……” 没说完,猥琐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今夏心头一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强忍着恐惧和屈辱,认出了张建全是张庄大队的大队长,听他们的意思,这场绑架奔着她来的。 男人们淫邪的目光落在宋今夏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厌恶的撇过脸,正与另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对上视线,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与张建全色眯眯的目光截然,而是震惊和疑惑。 宋今夏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和四天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一样。在其他人交谈的间隙,这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山洞内,两拨人汇合后,绑匪一共七人,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火光跳跃,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在火堆上方,一只肥美的野兔被穿在削尖的木棍上缓缓转动着,油脂在炙烤后滴落在火上,发出“哧哧”的声音,激的火苗不时的往上蹿。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缩在角落里,尽量远离那些男人。沈小宁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小脸埋在宋今夏的怀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妈妈,我冷。” “我在呢。” 洞内很快香气四溢,直到整只野兔被烤的油亮金黄,兔肉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焦壳,宗明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兔肉分成好几块,他拿起一只兔腿往角落走去。 “吃吧。” 其他人嚷嚷道:“明哥,哥几个还不够吃呢,你还分给这娘们一条腿。” “就是,该不会也看上这张脸了吧。” “健全说的还真是实话,这娘们长得真漂亮,小脸比兔子毛还白,一会儿吃饱喝足了,建全玩过之后,哥几个也好好爽一爽。” 宗明没理会众人的起哄,只是将兔腿递到宋今夏面前,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里那股震惊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宋今夏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兔腿,又看了看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沈小宁,另一边,男人们粗俗的调戏犹在继续,越说越下流。 宗明小刀随手一甩,插在头一个开口的男人脚边:“闭上你的狗嘴。” “行行行,不说了,吃肉吃肉。” 宗明将肉再次往前递了递,宋今夏看着眼前金黄鲜嫩的兔腿,接了过来,小声道了句谢,亲眼看着别人吃过后,才撕下一小块递给紧紧靠着她的沈小宁。 两人分食了兔腿。 兔肉的油脂和香气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沈小宁小口小口地吃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但依旧紧紧依偎在宋今夏怀里。 宋今夏自己也饿得厉害,后腰的疼痛和脸上的肿胀让她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她还是强迫自己吃光。 火堆旁的男人们推杯换盏,喝着劣质的烧酒,高声喧哗,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张建全喝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醉醺醺地走向宋今夏,伸出油腻的手,就要来抓她:“小美人儿,来陪哥哥喝两杯。”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往后缩,眼神冰冷地瞪着他:“滚开!” “哟呵?还挺烈!”张建全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烈点好,烈点才够味儿!等会儿有你求饶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宗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行了,别耽误正事,回来。” 张建全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不甘地看了看宋今夏,又回头看了看宗明,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骂骂咧咧地回到了火堆旁,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宋今夏,充满了贪婪和占有欲。 看着宗明不顺眼,给兔腿就算了,还阻拦他享受。 “马上就被卖掉的女人,能活多久还不一定,给她肉吃纯属浪费,咱不是带着馒头,之后拿半个给她吃,宗明,你对女人心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打的兔子,想分给谁就分给谁,你算哪根葱,也敢教训起我来了?”宗明冷笑一声,油乎乎的手猛地拍在他的脸上,“舌头不想要了是吧,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张建全气得半死,其他人连忙劝,扯过话题聊起别的。 宗明手持木棍,轻轻拨动着火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宋今夏身上。越看越觉得这小姑娘长得与故人极为相似,那张脸,与崔医生有八分神似,剩下的两分则隐隐透着团长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极了当年在硝烟里都能挺直脊梁的团长,可团长牺牲时没孩子啊。 一伙人喝酒吃肉,过了半个来小时,张建全去山洞外撒了个尿,进来后酒劲儿上头,色心在起,又奔着宋今夏去了。 “宋医生,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比我姑姑年轻时还要漂亮几分,这张脸,绝对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在卖掉之前,我得先尝尝鲜,感受感受……卧槽,烫死我了!” 一块冒着烧得火红的木条掉在他脚上,烫的他整个人跳起来。 “对不起啊建全,没扒拉好,我这笨手笨脚的,”宗明语气诚恳又担忧:“快去外面浇浇雨水去去热气。” 目睹全程的宋今夏发誓,宗明绝对是故意的,心中骂了一句活该。 张建全怀疑宗明故意针对他,瘸着腿去山洞口给脚丫子降温,全程骂骂咧咧的臭着脸,任谁糟了无妄之灾也高兴不起来。 宗明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实则心里发着狠,刚刚那根木条奔着他嘴巴去的,一想到宋今夏可能是团长的遗孤,被人如此贱侮辱,他宰了张建全的心都有。 “小勇,你去搬柴火再生个火,把火堆分开,洞内太冷了。” “我这就去。” 安排完,宗明来到宋今夏跟前蹲下,仔细打量着她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压低声音问她:“你父亲叫什么,可姓钱?” 他问的奇怪,宋今夏满心不解。 直觉告诉她,宗明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打一见面,他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儿。 宋今夏试图从宗明脸上找到更多线索,但他神情严肃,眼神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钱? 她爸不姓钱,妈倒是姓。 面上神色不动,微微点了下头,果然,宗明大喜,又追问她母亲姓甚名谁,宋今夏咬了下腮帮子,她妈姓钱啊! 不能说,也不敢瞎猜。 便摇头说不知道。 宗明急了,怎么能不知道呢,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扒拉宋今夏的头,在右耳后找到了想到的答案,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 崔家女个个生来便有的胎痣。 他果然没猜错!面前人真是崔医生和团长的女儿。 宋今夏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比之刚见时多了浓稠的善意。他走后,宋今夏抱紧了浑身冰冷的沈小宁,背过身,从空间中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吃了一颗,喂给沈小宁一颗。 “糖?甜甜的。”沈小宁意识模糊,额头有些热,不停地往她怀里钻。 宋今夏摸了摸沈小宁的额头,果然滚烫。这孩子本就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在这湿冷的山洞里待着,终究是发起烧来。 她将沈小宁搂得更紧,等着药效起效。 宗明将一切看在眼里,走到火堆边,又添了些柴,让火势更旺了些,宋今夏抬头看向宗明。火光下,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探究与震惊,反而多了几分亲近和慈爱。 慈爱? 不对劲儿。 这场雨夹雪一直下到了半夜,山洞里燃着两个火堆,暖和的令人昏昏欲睡,夜色沉寂,宋今夏不敢睡熟,闭着眼假寐。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宗明不知何时醒了:“起来,和我走。” 说着,他抱起昏睡的沈小宁。 宋今夏怔愣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扶着洞壁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山洞,山路崎岖泥泞,荆棘满布,即便有宗明在前方开路,宋今夏走的依旧艰难。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泥土,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发出声响惊动洞内的人。宗明抱着沈小宁走得很稳。 黑暗中频频乍现幽光,狼嚎四起,宗明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护着宋今夏后退。 一阵冷风吹过,宋今夏只觉后背如芒刺在背,下意识地侧过头,赫然看见右前方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她“啊”地一声惊叫,紧紧扯住宗明的胳膊。 “有、有鬼!” 随着黑影被发现,悄无声息接近的狼群不再遮掩行踪,狼王一声低嚎,狼群瞬间兵分两股,一左一右奔跑散开,将他们纳入包围圈。 宗明左手迅速抽出腰间的军刺,刀刃在微弱的雪光下泛着寒芒,他压低声音:“别怕,不是鬼,是狼。” 宋今夏的心脏狂跳不止,借着雪粒反射的微光,她看见一头体型壮硕的灰狼,正用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角似乎还挂着涎水。而在它身后,影影绰绰,至少还有七八双同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 面对二十几头狼的虎视眈眈,宗明握紧了军刺和手枪,他本想趁着夜色将宋今夏放下山,没想到半路遇到了拦路狼,早知会遭遇这般险境,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山洞里,待日后寻个合适机会再逃离。 如今后悔也晚了,他将沈小宁交给宋今夏。 “一会儿我拖住野狼,你能跑就跑,找棵树爬上去躲着也行。” 狼群一旦发起攻击,他顾不上宋今夏,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宋今夏苦笑,那么高的树,她怎么可能爬的上去,树爬她还差不多!况且……她摸了一把后腰,大腿也在跑路时划了个口子,就算会爬树,她也爬不了。 皓月随云流动,深夜的寒意渐起。 狼群的喘息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空远而神秘的夜曲,狼群已经完成了合围,低低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宋今夏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沈小宁,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化不开的恐慌。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便是让她以身饲狼吗?图啥?上辈子好歹活到了三十岁,这辈子倒好,连二十岁都没活过去。 贼老天在玩她吗?系统爸爸救命! 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黑影纵身一跃,跨坐在狼王身上,右手拿着长棍振臂一挥:“喔喔喔。” “嗷呜~” 如众星拱月般的狼嚎声随之四起,充满杀气与凶戾的气息,仿佛要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恐惧蔓延至全身,腰间的疼痛感令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一次还会再有来世吗?想到这,她忍不住再次怒骂贼老天不干人事,老天爷玩人。 她身上的血味刺激到了附近的野狼,几只狼呲了呲尖锐的狼牙,兴奋地发出低低的吼声,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只等着狼王发出信号,便会将她吞噬殆尽。 “住手!快住手!” 一道焦急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不一会儿功夫冲进了狼群之中,停在狼王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扶着膝盖呼呼的大喘气。 “我让你来救人,不是给你那些狼崽子找食物。你个傻缺,你故意的是吧?还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一肚子坏水。快快快,让你的狼赶紧回来。”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拍了拍狼王的脑袋,用只有狼能听懂的低吼安抚着躁动的狼群。 狼王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顺从地低呜一声,原本蓄势待发的狼群瞬间安静下来,缓缓退回黑暗中。 宋今夏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变故,这黑影竟然能指挥狼群?她下意识地看向宗明,发现他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握着军刺的手微微垂下,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那个叫大傻的男人。 转瞬间脱离险境,宋今夏和宗明面面相觑,有种身处梦境的恍惚感,他们好像不不不用死了。 宋今夏一开始还没听出对方的声音,只觉得有点熟悉,一时间没法将声音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号,直到对方提到了她的名字。 脱口而出唤道:“刘叔?” 声音中既有惊讶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刘自在冲他微微一笑,确定真的是他,宋今夏欣喜之意溢于言表,刘叔是她救治过的退伍军人之一。 “您怎么在这?” 刘自在笑得高深莫测,刚要解释,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宋今夏这才发现骑在狼王身上的黑影是个一米九多的男人。 穿着兽皮衣,留着长长的胡子,看不清面孔,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在短短几息间,便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宝宝。” 宋今夏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宝宝”和脸上的触感惊得浑身一僵,怀里的沈小宁不安地动了动,她警惕地偏头躲开。 被称作“钱钱”的男人固执地又想伸手来碰她。 “钱钱!”刘自在连忙上前一步,拉住男人的胳膊,对宋今夏解释道:“宋医生,你别怕,他不是坏人,也不是流氓,他……他就是个孩子心性,看到你觉得漂亮。” 宗明上前一步,将宋今夏和沈小宁护在身后。 大傻撞开宗明,抢过宋今夏怀中的沈小宁扔给他,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她的脸,他的手掌宽阔厚实,比她半张脸还大,粗糙老茧碰到脸上时带来明显刺痛感,男人脸上浮现出纯粹明亮的笑容:“宝宝,可爱。” “钱钱你干吗呢?别占宋医生便宜。” 哎呦怎么又摸上了,刘自在对宋今夏赔着笑,一边扒拉他,可惜他堪堪只到大傻肩膀,扒拉了半天,却纹丝不动,那只粗糙的手从宋今夏脸上移到了她的右手上,宋今夏被他牢牢的牵着,不会让她感到疼的力道,却挣脱不得。 他愤怒地瞪着刘自在,昔日朋友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我的宝宝。”《 》 30-35 第31章 “什么你的, 你的狼崽子在狼窝里待着呢,”刘自在一脸无语,奈何打也打不过, 只能安慰宋今夏:“他脑子不好使, 五六岁小孩的智商,宋医生你别和他计较。” 钱钱哼了一声, 喊了声大灰,狼王会意,一股脑的把刘自在压在身下。 “大灰你个白眼狼,我白给你带肉和奶糖吃了,我数到三, 再不起来,下次的肉全给你扣掉!!!” 数到二,大灰就站起来了,威风凛凛的抖了抖毛,舔了舔他的脸, 刘自在嫌弃的推开它,地上滚了一圈, 衣服脏的不成样子, 哎哟我, 新做的棉衣,心疼死了。 “走开吧你,我的糖果还不如喂了狗!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说完扭头一看,好家伙, 大傻那个狗东西拉着宋医生走出老远了,他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气得直抖。 “宋医生就这么跟他走了?万一他是个坏人怎么办?” 沉默了半天的宗明:“……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他不是好人, 你就是了?” 刘自在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追了上去,宗明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似乎不太对,可他说的是实话啊。 “宝宝,给你花花。” 宋今夏低头看着手中的灵芝,嘴角抽动了一下,男人弯着腰期待的看着她:“宝宝,喜欢吗?” 她点点头:“喜欢。” 话音一落,男人便咧着嘴笑了起来,重新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子慢慢走着,随着深入,周围逐渐多了些春日才有的花草,钱钱时不时的揪朵花,摘点草,很快到达一个隐秘的山谷,山谷四季如春,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漫开的是真实的冬日景。 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人。 钱钱也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块熊皮,铺在石头上让她坐下,手指灵巧的将花草编成了漂亮的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男人左瞧瞧右瞧瞧,对自己的手艺满意得不得了。 “宝宝真好看,随我。” “宝宝流血生病了吗?摸摸头,痛痛飞走。” 生病好痛的,他眼中的心疼纯粹又浓烈。 宋今夏一怔,旋即,眸中溢出点点笑意:“没有生病,是受伤了。” 男人看了看她散发着血味的腿和红呼呼的手腕,胡须下的脸皱成了苦瓜:“多吃花花,伤就好了,你吃。” 宋今夏可不敢直接吃灵芝,连忙岔开话题:“你叫钱钱?姓钱,还是名字里有钱?” “就叫他大傻呗,傻子有病的傻玩意。” 刘自在和宗明追了上来,狼王睨了宋今夏一眼,甩了甩尾巴,径自进入山谷,对上男人气鼓鼓的脸,刘自在丝毫不惧,反倒愈发想逗他。 “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你嘛,你应了的。” “我不傻!”他眼神直白又单纯:“宝宝,我叫钱钱,不是傻子。” 宋今夏轻笑,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在男人执拗的目光下,又唤了声钱钱。 他这才高兴的笑了起来,得意的瞥向刘自在,牵着她趾高气扬的往山谷里走,刘自在嘿了一声,这傻子,占便宜没够是吧,还牵着小姑娘的手。 呸,不要脸。 起伏的群山间晨雾冥冥,四周的景物模糊难辨,遥远天边的星点渐渐隐没,一轮旭日破雾而出,万道霞光倾洒而下。 天色越来越亮,阵阵晨风拂面而过,宋今夏抱着沈小宁站在山涧前,宁静的湖面上,一道身影突然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响,溅起一串串水花。 “宝宝,我捉到了鱼鱼。”钱钱握着一条大鱼往湖边一扔,随即又潜入湖中,没一会儿工夫,又抓了两条鱼。 那鱼在岸边活蹦乱跳,银鳞在晨光下闪着光,尾巴啪嗒啪嗒拍打着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 钱钱光着膀子,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般兴奋,指着那几条鱼对宋今夏说:“宝宝,鱼鱼,好吃。” 凌晨的温度很低,宋今夏冷得要死,担心他受凉,站在湖边喊人:“天这么冷,快上来吧。” 钱钱很听话,她一说便抱着新逮住的鱼上了岸,他只穿了一条兽皮裤,上身赤裸着,头发和胡子往下滴着水,一上来便扭动着身体甩水。 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溅了宋今夏一身,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钱钱见状,甩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宝宝……”他小声叫了一句,像是怕她生气。 宋今夏笑着问:“你不冷吗?” 湿润润的风轻轻地扫着,她看着都觉得冷,偏他摇头表示一点都不冷,还拉着她的手握了握。 手心还挺热乎。 “宝宝爱吃鱼鱼吗?让刘刘给你做鱼汤,他做的可香了。” 刘自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接话:“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宝宝’地叫,宋医生有名字,叫宋今夏!还有,什么叫让我给你做鱼汤?我是来给你当厨子的吗?” 身体却很诚实地走过去,捡起地上活蹦乱跳的鱼,“不过话说回来,这鱼看着确实不错,肉质肯定鲜美。今天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保证鲜掉眉毛!” 钱钱则像个献宝的孩子,一直围着宋今夏转悠,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飞鸟,一会儿又捡起一块奇特的石头塞到她手里,嘴里不停念叨着:“宝宝,你看!鸟!”“宝宝,石头,亮亮!” 宋今夏偶尔被他逗得莞尔一笑。 走到半路,威武的狼王叼着兽皮,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悠悠地踱到钱钱身旁,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轻轻蹭了蹭他的腰。 “谢谢大灰。” 钱钱赞赏地摸了摸它的头。一共有两件兽皮,他用其中一件擦干身上的水,另一件则穿上。兽皮只是被粗略地裁剪成上衣的模样,用绳子草草一系,连个扣子都不见踪影,胸口那块肌肤直接裸露在空气中。 到了钱钱居住的山洞,宗明将沈小宁放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石床上。刘自在见了,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大包裹,拿出一床半新的褥子。 “给钱钱带的,先给孩子铺上用。” 褥子是粗布做的,带着点浆洗过的硬挺,干净得很。每年快入冬前,他都会给钱钱带棉被和褥子。至于旧的去了哪里,自然是那两个傻家伙拿去给下崽的母狼用了。 山洞不算太深,顶部有个天然的透气孔,光线能勉强照进来,不至于太昏暗。洞内一侧堆着些干燥的柴薪。 刘自在点了两个火堆,宋今夏把沈小宁的衣服全部脱掉,人裹进棉被里,坐在火堆旁烤衣服,顺便打听起钱钱。 刘自在一边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些,火星噼啪炸开,一边瞥了眼安静坐在干草堆旁的钱钱。 “他啊,不知道什么来历,十几年前我头一回在这片老林子里遇见他,他救了我,那时候他浑身脏得活像个泥猴,就裹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皮子,跟狼崽子们一起争抢着生肉吃。” 宋今夏手里烘烤着沈小宁的衣物,闻言动作顿了顿,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狼养大的?” “倒也不全是。”刘自在摇摇头,“我见他那会儿就会说人话,知道吃喝,身上还有枪伤刀伤,具体什么情况,问他,他也不知道。” 他指着自个脑袋:“他头受过伤,从前的事都忘了,不光失忆,脑子也不灵光,但我看他平时的习惯,像是当过兵,我早就想带他走,这傻子不同意,死活非要待在山上。” 钱钱似乎听懂了是在说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先望向刘自在,又转而瞅了瞅宋今夏,他拉了拉身上那件简陋的兽皮上衣,试图遮住裸露的胸膛,动作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钱钱这名字……”宋今夏问。 “他自己起的。” 这时,钱钱忽然站起身,走到山洞角落,那里堆着他的一些“家当”。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个用草绳串着的、黑乎乎的东西,走过来,有些迟疑地递给宋今夏。 是几条风干的肉条,看形状像是兔肉或山鸡肉,被烟熏过,保存得很好。 “宝宝吃。” 宋今夏愣了一下,接过肉干:“谢谢。” 钱钱摇摇头,又看向石床上裹在被子里、依旧昏迷的沈小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担忧,安静地坐回原处,抱着膝盖,目光时而看看火堆,时而看看洞口外,侧耳倾听着山林里远远近近的声音,那姿态里依然保留着野兽般的警觉。 宋今夏将烤得半干的衣物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继续烘着,她看着钱钱那张被山林风雨雕琢得棱角分明、却又带着一丝未脱野性的大胡子脸。 听刘叔的意思,他们初次见面已有十六年,那时钱钱看着二十出头,算下来得有三四十岁。 “钱钱,你为什么不愿意下山?” 钱钱笑得贼兮兮:“我要守护宝贝,一个大大的宝贝。” “别听他胡扯,根本没有什么宝贝!”这话,刘自在听了八百遍,一开始真信了,跟着他去寻宝,最后寻到一个装满了狼屎的深坑,臭气熏天,险些没给他熏晕过去。 宋今夏听了直乐。 这时,宗明提着三条清理好的生鱼进来,钱钱激动地跳起,接过来往刘自在怀里扔。 “一条煮汤,一条烤着,好好做,不好吃揍你哦。” 刘自在低头看了看怀里冰凉的鱼,气不打一处来,他刚烤干的衣服,一人一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和他作对。 他不气他不气,不和傻子生闷气。 钱钱说得没错,刘叔的手艺确实很棒,鱼汤煮得恰到好处,鲜美无比,口感一等一的棒,她连着喝了两碗,还吃了大块烤鱼。 山洞外,寒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夹杂着一声悠远模糊的狼嚎。钱钱立刻抬起头,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望向洞外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而明亮。 “宝宝,我出去一趟。” 他摸着宋今夏的头顶,一本正经地嘱咐:“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别乱跑。” “你去哪?” “大灰饿了,我带它们去吃饭。” 宋今夏没多想,让他注意安全。 另一边,王大虎带着公安寻找了半夜,终于在天亮时找到了张建全一伙人停留的山洞,张建全等人被抓时,坦言醒来便发现宋今夏和沈小宁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宗明,他以为宗明听到警察动静提前跑了。 倒没想到是宗明放走了宋今夏母子。 王大虎急得五脏如焚,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你们抓来的人呢?你把她怎么样了?我孙女在哪?” 他希望从张建全几人口中得知宋今夏安然无恙的消息。 “她、她……”张建全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衣领子被王大虎狠狠揪着,勒得喘不过气,说话吃力:“她跑了!” 其他一问三不知。 公安队长老周听完张建全的供述,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大虎将人爆捶了一顿,公安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人被打得半死,才拦了一把。 从绑匪口中得不到宋今夏的消息,只能茫无头绪的沿着四周搜寻,一个小时后,找到了宋今夏和宗明被狼群围攻的地点。 地上残留的血迹和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撮深灰色的狼毛,无不昭示着昨夜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老周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凝固的暗红血渍,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着那些交错的足迹,眉头皱得更紧了:“看这血迹,像是有人受伤了,脚印杂乱,有大有小,还有狼的爪印,情况不太对劲。” 王大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踉跄着上前,指着地上的血迹,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今夏的血吗?她是不是被狼……”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一名年轻的公安连忙扶住他:“王大爷您别激动,现在还不能确定。” 老周拍了拍王大虎的肩膀,沉声道:“您先冷静。这血迹不一定就是宋医生的,也可能是……其他人的,或者狼的。我们会扩大搜索范围,顺着这些脚印和痕迹追下去,一定尽力找到宋医生和孩子。”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没底。这荒山野岭的,又是狼又是伤,宋今夏一个女同志还带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徐徐晨风吹散了他的安慰,也吹来了远处的狼嚎和人类的惨叫,公安同志们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之处。 “是山洞的方向,快回去,出事了!” 等他们赶到山洞为时已晚,被羁押在山洞中的张建全等人全部被狼群咬死,手脚被咬断,零碎的肉块到处都是,每个人的脸上残留着惊恐,地上都是鲜红的血,死状极其惨烈。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座屠宰场,只是这一次,野兽化为主宰者,人类成为案板上被虐杀的一方。 看着乱糟糟的尸体,当场有人受不住大口呕吐起来。 “周队,这……”一名年轻的公安声音发颤,显然被眼前的惨状震慑住了,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周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厉声喝道:“都别乱!保护现场!注意警戒!这附近肯定还有狼群!”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窥伺。 未免也太巧了,他们前脚刚离开不久,狼群便围攻山洞,似乎特意等他们离开才行动,这种荒诞离奇的想法很快被否决。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下山。” 谁也无法保证狼群是否会卷土重来,一旦狼群返回,他们即便手持枪械,在这深山老林里也未必能占到便宜,老周当机立断,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还没找到宋今夏,王大虎不肯走,如果没有认识宋今夏,他早无求生之意,这条老命是今夏救回来的,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安同志们也不愿放弃此行目标,但为了一个人,让所有人陷入险境,是不明智的行为。 周队和王大虎是熟人,知道他有多犟,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将人打晕带走,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林间掠过,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睛一看,王大虎已然消失不见。 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见了! 一瞬间阴风阵阵,寒意从众人骨髓深处蔓延开来,那是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窸窸窣窣的动静持续了半分多钟归于平静。 小队长立刻下令下山,事情太诡异了,留下来谁也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尖锐的寒风如刀割般呼呼从耳边刮过,王大虎整个人死死趴在狼王身上,双手紧紧攥着狼王脖子处厚厚的鬃毛,全身肌肉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 晨曦中狼王目光锐利如剑,四肢强健有力,爪子上的趾尖锋利如刀,尾部长而粗壮,挥动之间流露出一种野性的美。一身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停了下来,它高昂着头颅,仰天一声长嚎,尖利的吠声响彻山谷。 那种震撼人心的画面,王大虎活到这岁数,头一次见。 狼王回头,碧绿色狼眼中露出嫌弃和蔑视,王大虎吞咽着口水,手一松,从狼背上爬下来,刚站定便被狼王甩着尾巴驱赶在一块大石头前,尾巴用力一抽,吧唧坐在了石块上。 王大虎不知道狼王为何在那么多人中,选中了他后却不吃,反倒像人一样将他看管起来,一旦他意图站起,狼王低吼着警告他坐回去,并抽他一尾巴作为惩罚。 王大虎一动不敢动。 狼王绕着大石头转了一圈,最后趴在他腿上,那双闪烁着狡猾和聪慧的狼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阖上双眸,耳朵矗立在头部两侧,如雷达般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半个小时过去,王大虎双腿被压得失去了知觉,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大脑袋,他蠢蠢欲动,迟疑了两秒后,悄悄伸出了右手。 反正也要被吃了,摸一下才不吃亏,就摸一下。 就算死了,到了地底下见了老战友,他也能吹嘘自己是摸过狼王的人了,谁有他这么牛逼。 手即将摸到毛茸茸的前一秒,狼王倏地睁开了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闪着寒光,看得王大虎心口一窒,下意识地缩回手。 转念一想,他怕个毛! 一咬牙快速的摸上狼头。 狼王也没想到,这个吓得腿发抖的人类,竟胆大包天地动手占它便宜,瞳孔一缩,怔愣了几秒后龇了龇牙。 仿佛在说:该死的人类,拿开你的爪子。 王大虎没有拿开,反倒变本加厉,双手揉捏着那毛茸茸的脑袋:“如果今夏在,肯定喜欢你,她最喜欢猫猫狗狗。” 狼王:“……”可去你的猫猫狗狗吧! 狼王扭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独留王大虎一人孤零零的坐在大石头上, “贼老天,我日你个仙人板板,夺我妻夺我女,现在又夺走我孙女,你怎么不把我一块带走,”他指天狂骂了半天,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一一骂过,尤不解气,捡起一块石头朝高空抛去:“砸死你个狗东西,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老天爷听不到他的控诉,今夏和宁宁也听不到他的呼唤。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石头上, 刚从山谷中出来的宋今夏等人:“……” 钱钱拍着狼王,眼神中流露出困惑的神色:“大灰,狗东西是在骂你吗?” 狼王生气,假装咬他的手,它是狼!都说了它是狼!愚蠢的人类,请记住它是狼王!又看向王大虎,碧绿色的眼底满是怒意,该死的人类,竟敢骂它! 天可忍狼不可忍。 王大虎骂得正起劲呢,突然被一个庞然大物扑倒在地,后背摔在地上嘭的一声,忍过剧痛之后,他定睛一看,狼王张着血盆大口,胸腔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狼爷你回来了,没捕到猎物,准备拿我凑合一顿?”他摊开手,一副躺平认命的模样,笑着打商量:“来吧,一口咬断我的喉管,让我少受点罪。” 宋今夏:“……”爷爷还是个逗比。 王大虎闭着眼,等着狼爷给他个痛快。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等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睁眼、转头,看到徐青玥的那一瞬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的看着狼头,用力闭上眼。 第32章 “临死前的幻觉吗?” 再睁开眼时, 人还在! “夏夏?”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一切声响都被隔绝。 宋今夏喊了声爷爷。 这一刻,王大虎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推开近在咫尺的狼头, 嗖的起身,一把将宋今夏抱住, 身体是温热的,不是鬼魂:“你没死?” 钱钱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刺眼,深邃的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心中泛起难言的酸涩,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握成拳状,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王大虎。 越看越讨厌。 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狼王蹭了蹭她的手,呜了一声, 是疑问的二声。 “灰灰,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讨厌?” “呜呜!”这次是肯定句。 钱钱抬起脚, 准备将人一脚踹飞, 幸亏刘自在眼疾手快的及时拦住:“你要干嘛?人家爷孙俩才经历一番生离死别, 你过去干嘛?我说大傻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我都没着急,你急什么,哟哟哟, 你该不会连吃人爷爷的醋吧,人的事你不懂,狼的事总该懂, 他和宋医生的关系,就像大灰和狼妈,是亲人,懂不。” “亲人?”钱钱语气沉沉,胸口愈发憋胀。 刘自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随后掏出一块奶糖喂给大灰:“干得好,那些人没留活口吧?” 狼王没法回答他的问题,美滋滋的含着大白兔奶糖,甜的眯起了眼,细看下,嘴角上咧了点弧度。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又过去了。 钱钱的忍耐到达了巅峰,看着王大虎咬紧了牙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王大虎不顺眼,明明是初见,怎么看他怎么烦,想捶。 “宝宝。” 宋今夏听见钱钱叫她,拉开王大虎,说:“钱钱,这是我爷爷。” 王大虎早就发现对面着装奇奇怪怪的大胡子男人,打一出现便用一种审视嫌弃的眼神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好像两人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王大虎一听是男人救了宋今夏母子,只剩下满满的感激:“感谢你救了夏夏,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钱钱并没有完全明白亲人意味着什么,即便刘自在用最简单易懂的道理解释过,脑子仍懵懵懂懂,只知道不喜欢宝宝被别的男人抱着不放。 宝宝,只有他能抱。 他望着王大虎许久,严肃着一张脸道:“你不可以抱我的宝宝。” 王大虎挠挠头,一脸懵圈:啥玩意儿? “笨!”钱钱满脸嫌弃,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宋今夏挽着他胳膊的手,撇撇嘴道:“他笨,宝宝咱换一个。” 换、换一个? 王大虎一听立马炸了,他不仅叫今夏宝宝,还叫她换个爷爷。 眼瞅着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干起来,宋今夏赶忙挨个安抚,拉着王大虎就往远处走,走到一个钱钱肯定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 指了指脑袋,说道:“他脑袋受过伤,智商就跟五六岁孩子似的,爷爷您就把他当个小孩子,让着他点。” 顺便讲了昨天相遇的过程,王大虎听完后半天才缓过神,怪不得刚刚就觉得男人说起话来怪怪的。 原来是脑子不太好使。除此之外,王大虎还听明白了,别看这男人傻乎乎的,他可是跟狼群生活了十多年的狠角色,狼王在他面前只有乖乖挨揍的份儿,武力值那叫一个高,自己肯定干不过他。 “你的意思我懂,他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他笑得那叫一个和蔼:“钱钱你好,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一声叔。” 钱钱跟他大眼瞪小眼,就这么沉默对视着。 要说哄孩子的招数,王大虎那可多了去了,甭管他那一米九多的大块头,还有那凶巴巴、糙了吧唧的长相,直接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儿。 当成沈小宁哄。 这么一琢磨,他假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块糖,还有半包猪肉脯和四块绿豆糕,带沈小宁养成的习惯,身上总要装点吃的。 “今夏亲手做的点心,要不要尝尝?”他打开纸包,朝前递了递。 钱钱眸光一亮:“宝宝做的?” 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绿豆的清香加上白糖的甜味相互交融,吃起来又香又糯,甜而不腻。 钱钱一口就喜欢上了。 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还被刘自在虎口夺食抢走了一块,腰间被蹭了下,他一低头,对上大灰渴望的眼。 “大灰你不能吃。” “呜——” 钱钱纠结不舍片刻,眼巴巴的问王大虎:“大灰它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对不对?” 狗一定不能吃绿豆糕! 王大虎心中憋笑,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故意唱反调:“能吃,吃一块没问题。” 钱钱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透出几分失望与沮丧,低下头,将一块绿豆糕送至狼王嘴边:“只能吃一块哦。” 狼王伸出舌头一舔,嚼了两下就吃了个干干净净,盯上了他另一只手,钱钱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狼王追到正面,他继续转身。 宋今夏好笑的看着这一幕,三块绿豆糕就把一人一狼哄住了,也太容易了点。一块绿豆糕自然满足不了狼王的胃口,那不是还有好几块水果糖嘛,没一会儿工夫,两人一狼便玩到一块去了。 玩闹了一会儿后,宋今夏和王大虎他们商量着尽快下山,还有公安局那边,不知道离开了没有,也要去报个平安。 被公安同志们视作一级危险物的狼王,正与钱钱争抢水果糖,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家伙,为了一颗糖果竟撒娇卖萌、满地打滚。钱钱被缠得烦了,才塞给它一块以作甜嘴,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藏了起来。 “他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不是事,我想带他下山,”她想到早上贺序从湖里捉到鱼光着膀子上岸后,上半身多处骇人的伤疤,刀伤枪伤还有大片的烧伤,也不知道他从前经历过什么,才会留下如此多的痕迹,她问王大虎:“爷爷您有没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质。” 身子挺拔如松,步伐铿锵有力,像是被丈量过一样,骑在狼王身躯之上时英姿飒爽,宛若奔赴战场的将军。 军旅之气扑面而来。 那些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已深深镌刻在他的骨子里,即便失去了记忆,仍保留着往昔的痕迹。 她和刘自在一样,怀疑他当过兵,或许是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或者是其他原因,导致意外失忆,不知怎么逃至深山之中,就此活了下来。 王大虎点头,钱钱确实像当过兵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以他的年纪,应该还有亲人在吧,我想带他下山去找找亲人。”也许这些年来,他的亲人也曾找过他,即便没有,一个大活人也不能总在山里待着。 “别想了,大傻不会跟你走的,”刘自在笑的无奈:“当年我提过带他走,差点挨了这憨货一顿揍。” 好心想带他下山活得像个人,结果挨了好几回打,冤不冤啊他。 “钱钱,我要下山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钱钱双眸陡然瞪大,嘴里的水果糖都不甜了:“宝宝要走?宝宝不能走!我还没带你去见……” 去见谁来着?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太阳穴开始蔓延,如同千万根针在脑内乱窜,钱钱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部捶打,仿佛要将那些导致他头疼的混乱碎片捶出去。 他说着说着,突然倒地不起,在地上来回翻滚着,这一幕令其他几人都惊住了。 钱钱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双眼紧闭,呼吸急促粗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一看便知道承担着巨大的痛苦。 那些模糊的、零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受损的脑域,疼痛使他无法自控地失声哀嚎。 在他出现自残行为时,大灰第一时间压在他身上,不停地发出呜呜低鸣,试图叫醒他,用温热的鼻尖一遍遍蹭过他的脸颊。 “刘叔,帮忙按住他。” 刘自在立即上前,帮着狼王紧紧按住钱钱挣扎扭动的身体。 宋今夏跪在地上,往他嘴里塞了根木棍,防止咬破舌头,快速检查着他的瞳孔和呼吸,又翻看了他的眼睑,眉头越皱越紧,双手同时按压头部穴位缓解疼痛,直到钱钱渐渐平静,才松开手。 “什么情况?”王大虎凑近。 宋今夏拧着双眉,“旧伤引发的神经痉挛,像他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脑子里有血块压迫到神经,导致了失忆,头疼时不时发作,没有规律,疼起来……生不如死。” 狼王低低呜咽一声,硕大的脑袋搁在贺序胸前,金色眼瞳里满是人性化的担忧。 钱钱的呼吸逐渐平稳,额角冷汗浸湿了发梢,脸上的大胡子都黏在了一块,手指无意识的抽搐着。 狼王呜呜的叫,鼻尖轻触他脸颊,仿佛在确认他的安危。 宋今夏拿下他咬着的木棍,指尖按在他腕间探脉,眉头微蹙,体内气血充足,脉象趋于平稳,身体壮的像头牛,不,比牛还强壮。 照脉象来看,除了脑内血块未清,并无其他大碍。 因为这番意外,暂缓了下山时间,过了半个来小时,钱钱悠悠转醒。 第一眼看见的是压在自己胸口的毛茸茸的狼头,抬手摸了摸大灰的耳朵,巨狼立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宝宝……”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迷茫,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定格在宋今夏脸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大灰轻轻按住。 “妈妈,怪叔叔醒啦。” 沈小宁趴在石床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人,宋今夏正在煮粥,粥里面放了熏肉干,肉香四溢,勾得钱钱肚子立马咕咕叫起来,沈小宁捂着嘴咯咯直笑:“妈妈,叔叔饿啦。” 宋今夏端着粥碗走过来:“能起来吗?喝点粥。” 钱钱撑着石床坐起身,脑袋仍有些昏沉,宋今夏扶他坐稳,把粥碗递到他手中,钱钱双手捧着碗,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腹中饱胀驱散了剧痛后带着的无力感。 “宝宝,我疼。” 沈小宁递来一块熏肉干,脆生生道:“叔叔吃肉,吃了就不疼啦。” 钱钱接过熏肉干,咬了一口,油脂香气在口中化开,他瞟了沈小宁一眼:“你是宝宝的宝宝?” “宝宝的宝宝?”沈小宁啃着肉干疑惑地歪头,肉嘟嘟的小脸挤成一团,“叔叔糊涂啦?我是妈妈的宝宝呀!不是宝宝的宝宝。” 钱钱嫌弃的看着面前的小豆丁:“笨!” 和臭老头一样笨。 一碗粥下肚,吃了几块熏肉干,精神逐渐恢复,想起宋今夏之前说要走,神色焦灼不安:“宝宝你别走,你留下来……” 宋今夏同样希望他能一起下山。 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里。” 宋今夏不再勉强,只道过两天回来探望他, “好,”钱钱干净清澈的眸底点点碎碎的流光迅速凝固,仿若明珠璀璨,光彩流离:“我等宝宝。” 脸上杂乱的胡须遮挡了他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十分好看,宋今夏想着下次来时带上剃须工具,给他把胡子剃了,胡子这么长,吃饭都容易弄脏。 一夜的雨雪过去,天空蔚蓝如洗,浅浅光晕染开,慵懒地洒在晌午的山脚,蓝天白云下,山风徐徐,阳光穿过林梢洒在碎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一行人踏着半融的积雪缓缓下行,大灰的狼尾扫得枯草簌簌作响,一人一狼护送她们安全下山后,才返回山洞。 洞内寂静,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出山林前,宗明与宋今夏三人分道扬镳,他是绑匪之一,万一公安守在山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目送他的身影隐入林间小径,宋今夏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宗明算是救了她,而她,骗了他。 她妈不姓崔,爸也不姓钱。 走了好,希望别再见面了,头一回骗人,怪心虚的。 宋今夏平安归来的消息,在她未归家前便传至三里街,邻居们纷纷上门探望,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金美凤提着一罐姜糖水,陈大娘抱着柴火,李婶攥着她的手,连念了三声“回来就好”。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蒸腾起一片白雾。 三里街的邻居们中,上过战场的人不多,她决定出诊那一天,便立下了规矩:求医之人,必须参过军,或者正在入伍,几月来从未破过例。 今日来探望的人中,有几人曾求医被拒,也有闹过小矛盾的人,他们都提着东西来了,此刻无一人落井下石,围坐堂屋唠着家常。山风再冷,也吹不散这巷陌深处的烟火人情。 她似乎明白王爷爷为何在此一住便是几十年。 这个年代的土地和环境或许贫瘠,人心却不曾荒芜,她恍惚看见幼时爷爷带着她去全国各地义诊,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不为名利,只为心安。 心安吗? 前世为医三十载,未曾如爷爷那般,体会过真正的心安。 这辈子……好像已经品尝过心安的滋味。 在烈士陵园的两次,为老兵医治,看着他们摆脱痛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的那一刻,包括此刻,她不止一次地体会到了心安的滋味。 窗外斜阳正暖,照得地面薄薄的积雪泛起淡金光晕,孩子们围着沈小宁叽叽喳喳,个个小大人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沈小宁。 这场突来的意外并未给沈小宁留下心理阴影,小孩双眼亮晶晶地炫耀,他在山里摸到了一只超级无敌帅气的狼。 一帮小孩羡慕坏了。 将无知者无畏演绎的淋漓尽致。 * 宋今夏在家休息了一天半,才再次进山。 “昨天大傻带着大灰在山脚守了一天,没见你们来失望坏了,脸耷拉得比驴脸还长,一回来可劲的折腾我,”刘自在比宋今夏早一日进山,滔滔不绝的和宋今夏告状:“天都黑了逮了一箩筐活鱼,让我全熬成鱼汤,人干事?我说鱼汤太多吃不了浪费,他伙同灰灰群殴我。” 钱钱一个他都干不过,再加上狼王,除了躺平任打,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钱钱捂住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的坏嘴,着急的解释:“宝宝爱喝鱼汤,我才让他熬的。” “谁家好人一顿喝十锅鱼汤,我昨天和你讲了半天道理,你说了什么有本事和宋医生再说一遍,跟我这装听不懂,拿拳头威胁我必须熬,不熬就凑,”刘自在扯掉他的手,见他还委屈巴巴的反驳,气得差点蹦起来:“你还不承认,当着宋医生的面,你说,我眼睛是不是你打的?” 他指着乌漆墨黑的右眼。 钱钱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确实动手了,那是因为刘刘最后把鱼都给腌制挂起来风干,就煮了一锅鱼汤,还全给喝了。 一滴都没给宝宝留,还逼着他一起喝。 最最最重要的是,鱼汤太香了,他没忍住诱惑,一连喝了三大碗。 他对不起宝宝。 “宝、宝宝……不是这样的。”钱钱明显慌了。 “别急,坐下慢慢说,”宋今夏好笑的看着这对忘年交你争我吵,耐心的听钱钱讲清事情经过,“刘叔说得对,鱼汤熬多了喝不完会坏掉,我知道鱼是你特意给我抓的,腌制好的那些鱼,我走的时候全带走,一条也不给刘叔留下,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不生气了好不好?” 钱钱一听满意了,笑得合不拢嘴。 刘自在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哄好了人,宋今夏把带来的包裹一个个拆开。 上山前去供销社买了不少日用品,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光香皂就买了五块,留着洗澡洗手用,冬日棉衣买了两身,包括内裤、薄厚尼龙袜子,帽子手套等等,一次性都备齐。 凡是能想到的,能买的都买了,来时放进了随身空间中,快到山谷才拿出来。 吃食放不住,她没买多少。 “山谷温度低,鸡蛋糕和绿豆糕桂花糕可以放个三四天,这是我做的猪肉铺,半个月内一定要吃完,糖块买了两种,水果和奶糖,应该够你吃上两个月,你和灰灰分着吃,一天最多吃两颗,晚上要是吃糖了必须刷牙,牙膏牙刷你会用吗?这些先用着,下次来再给你带。” 宋今夏一样样的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挨个叮嘱着他,钱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说一句,他便认真的记下点头回应。 胡子跟着一晃一晃的,看着实在碍眼:“刘叔,麻烦你帮忙烧锅水,我把胡子给他剃了。” 刘自在转身去烧水,心想真是欠了他了。 宋今夏这次来买了个新的烧水壶和暖水壶:“以后不可以喝生水,水烧开之后倒进这个红色的暖壶里,想喝水的时候从这里面倒,轻拿轻放,力气不可以太大,这里面的一层芯要是碎了,就不能用了,用的时候要小心点别烫到,听懂了没?” 刘自在之前给他买过水壶,用了没多久就干碎了,后来再买叮嘱他小心点,他一点不往心里去,换了个人,态度就不一样了,刘自在看着那个气啊。 “听懂了,”钱钱爱不释手地盯着水壶上印着的龙凤呈祥图案:“这个漂亮,我喜欢,我以前也有一个,也是红色的,我是龙,她是凤。” 听到这句话,宋今夏探询的目光看向刘叔,刘自在摇头:“我没给他买过红色暖壶。” 宋今夏想问贺序口中的“她”是谁,又怕刺激得他头疼,便略过了话茬,水烧好了,倒进新买的洗脸盆中,兑点凉水调整水温。 “宝宝刮。” 钱钱乖乖坐好,高高地仰起下巴,方便她动作,宋今夏被他的主动逗笑了,先拿剪子把胡须剪短,手持剃须刀,顺着胡须生长的方向轻轻刮去胡须。 刀刃贴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卷曲的胡须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遮掩许久的下颌线。 宋今夏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他,一边刮一边留意他的反应。钱钱一动不动,像个听话的孩子,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着胡须一点点褪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逐渐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此刻没了胡须的遮挡,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带着孩童般的纯粹和依赖。 “好了,自己洗洗脸。” 第33章 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刘自在默默叹了口气, 这小子从前哪受过这般细致的照料,如今被人捧在手心,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钱钱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 宋今夏终于看清了他长相, 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五官英气端正, 长得浓眉大眼,鼻梁也很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一派天然的少年感。 配上一米九的大高个,宽肩大长腿, 年轻时不知吸引多少小姑娘。 刘自在绕着钱钱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道:“哎呀呀,钱钱,你这长相可真俊啊,跟我年轻时比也就差那么一丢丢。怎么样, 不跟我们一起下山吗?跟狼待一块儿有啥意思呀?下山后,我给你找个漂亮的小媳妇, 暖被窝的那种。” 钱钱瞪他:“我有媳妇!” “说谎不打草稿, 你哪来的媳妇, 光棍一个你……哎哟。” 钱钱眼睛闪过一道充满野性的凶光,一拳打到他眼睛上,成功凑成了一对乌眼青,晃动着铁拳威胁:“你再说一句, 还打你!” 刘自在疼得龇牙咧嘴,一下子老实了,只能在心里暗骂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今夏好悬没笑出声来。 脸上没了大胡子的遮挡,钱钱显得有些不自在,时不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狼王也围着他转了两圈,那狼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稀奇的神色。 中午吃了烤兔肉和鱼汤,鱼是贺序从湖里新抓的,兔子是狼王灰灰捕猎而来。 冬日的寒风凛冽刺骨,吹乱了钱钱那颗已平淡了十多年的心。他目送着宋今夏和刘自在一同离开大山,鼻子一酸,眼泪便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宝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宋今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狼王安静地陪着他,一如过去相依为命度过的许多个日夜般,安静无声的陪伴在他左右。 “宝宝还回来吗?” “她还会来看我的对吧,宝宝喜欢我的。”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山风。 若未曾遇见宝宝,钱钱尚能忍受深山的孤寂,自娱自乐,日子倒也过得自在;自从见了宋今夏,这十多年的时光便变得索然无味。 宋今夏离开的第三天,她带去的食物被一人一狼吃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钱钱开始整日守在初遇宋今夏的地方,思念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才不过六日,日子便愈发难熬。他又去望着那条她离去的小路,直到雪花沾满肩头,他将脸埋进狼王厚实的鬃毛里,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一次次从山脚下失望而归,钱钱心情沮丧至极,人嘛,总爱迁怒与找事,他便拿着一根木棍训起狼来。 “说,你是不是偷吃了宝宝留给我的点心?” “嗷呜!” 第108次被冤枉的狼王忍无可忍,仰天长嚎一声吼,朝钱钱飞扑而去,誓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狼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宣告:没吃就是没吃,伟大的狼王,从不屑于说谎! “不可能,我昨天数了,明明我偷藏的还剩一块,你没吃我没吃,怎么没了?” 大灰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他大半夜起来偷吃了,休想赖到狼身上! 一人一狼瞬间扭打成一团,狼王自打还是个小狼崽起,就跟钱钱干仗,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一次都没赢过,这次也不例外,被钱钱轻松制裁,狼王垂头丧气地发出落败者特有的呜呜声,下一秒被捏住狼嘴。 钱钱身上沾满了草屑,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衣服,确认没有破损后,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这可是宝宝买的衣服,可不能弄坏了。’ “灰灰,你想不想宝宝?不出声就是想了。” “我也好想宝宝,你说,宝宝什么时候来看我?” 都过去十天了,宝宝怎么还不来看他。 狼王:“……”你放开本王的嘴! “我们去找宝宝吧,灰灰你觉得怎么样?你也同意?”钱钱抱着狼头一顿亲热,高兴的咧着嘴笑:“我就知道灰灰最好了,明天挖上宝贝就出发。” 宝宝,等我! 近日雨雪下个不停,漆黑的夜晚,天穹宛若破了个洞,无尽的雨水倾泻而下,树枝被吹打得呜呜作响,军刀的寒光一闪而过,一连两颗子弹落在了松软泥泞的地面。 宗明靠树而坐,咬紧牙关,鲜血从左大臂和腹部淌下,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大口喘着气,忍下阵阵疼痛。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体内的热气被一点点带走,他冷得直哆嗦,撑着粗壮树干站起,双腿仿佛千斤重,朝着北方的每一步都走的筋疲力尽。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他要去京城,去崔家,将宋今夏的存在告知崔医生的亲人,她是崔医生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她才是团长一生荣耀的继承者。 “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牙坚持前行,声音里透着疲惫与颤抖,一阵狼嚎声在身后响起,他骇然停住了脚,惊恐地朝后看去,高大的黑影距离他三米远。 宗明心猛地一跳,转身就要跑,这时,黑影身边又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用疑惑的语气叫了声他的名字。 声音有点熟悉。 此刻的场景也颇为眼熟,森林、黑影、狼嚎,一连串的信息勾起了曾经的记忆。 “钱钱?” 人影和狼影并排走近,手电筒的光线照在了他脸上,宗明抬臂挡住刺眼的光,也看清了对面的一人一狼。 正是绕到山背面挖宝藏的钱钱和狼王,宝藏没挖到,先碰到了宗明。 宗明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这一看,整个人都惊住了。 暴雨渐停,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眼皮上,冰得他眼皮子一颤。 “团、团长?” “小明,你也来找宝藏呀?”钱钱一边拍着狼王的脑袋,一边好奇地问,“团长是啥呀,是那种长长的菜团子吗?” 宗明面色错愕又惊诧,突然想起钱钱宛若五六岁孩童的神智,那双眸子没有他熟悉的锋芒和冷冽,而是稚童般天真无邪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团长……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钱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变成哪样?我一直都这样呀。小明,你身上好多血,疼不疼?” 宗明猛地回神,看着钱钱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了当年那场惨烈的战役,团长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带着最后几名亲兵与敌人周旋,最终弹尽粮绝,所有人都以为团长牺牲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同样一张脸,此刻判若两人。 钱钱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一些盯着宗明看,小声嘀咕:“大灰,他怎么哭了?” 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疼哭啦?大灰,你快帮他舔舔!”钱钱对着浑身湿漉漉的宗明,一脸炫耀地说,“别怕别怕,大灰的口水可管用啦,舔舔就不疼咯!” 以前受伤疼得直掉眼泪的时候,都是大灰帮他舔伤口,这可比吃那些花花草草管用多啦,好得飞快呢! 狼王扭过头表示拒绝,挨了钱钱一巴掌,张嘴咬住他的手。 当他是狗吗,是个人就舔! 原以为牺牲多年的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宗明一激动双眼一黑晕了过去,也可能是失血过多加发烧导致的昏厥。 钱钱把手电筒塞进狼往嘴巴里咬着,扒开宗明的衣服查看伤势,随即将人往狼王背上一扔。 “走,去找宝宝。” 终于要见到宝宝了,还救下了宝宝的好朋友,宝宝一定会夸他。 钱钱棒棒哒。 棒棒的钱钱为了给“礼物”治伤,在山中耽搁了两天,殊不知就因为耽搁的两天,与宋今夏阴差阳错的错过。 事儿,就是这么巧。 昨天下午,有人拿着木牌登门求诊,言明病人突发急症,已经抢救过两次,希望她即刻动身,赶去京城,宋今夏收下木牌,并看了对方的军官证,在王大虎确定是熟人后,收拾行李随对方走了。 “团长,我们去追吗?” “我不叫团长,我叫钱钱!再叫错打你哦,”钱钱举着拳头严肃脸威胁,宗明当即认怂,保证不会在叫错,他气哼哼的埋怨宗明:“都怪你,谁让你昏迷发烧的,你要是不发烧,昨天我就下山了,你太不争气的!” 宗明摸着鼻子认错,请他去国营饭店吃饭。 走到半路,钱钱盯着街上标志性的邮局看:“这里有点熟悉。” 他好像来过。 宗明见他突然抱住脑袋蹲下,捡了根小细棍在地上画圈,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里不对,应该是这样,直走左拐两次再右拐……” 一边叨叨一边走,钱钱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的盯着宗明看,宗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不行不行你太大只了,肯定钻不进去,”钱钱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充满了失望:“我也太大只了。” “钻什么?” “狗洞啊!”他伸手比划了下大小:“洞口才这么大,我们都钻不了。” 政府家属院居然还有狗洞?宗明看着他纯真的神态,没记错的话,团长失踪二十年了,也就是说,狗洞二十年前就存在。 这么多年过去,应该早被发现堵住了吧。 听到他的怀疑,钱钱忽然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说:“不可能!那地方隐蔽得很,根本不可能被发现,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宗明拗不过他,只能跟着钱钱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围墙外,见他熟门熟路的扒开草丛,露出一个几岁小孩可以通过的小洞口。 “你看,我就说没堵住吧。” 宗明:“……你趴下仔细看看呢。” 钱钱往地上一扑,趴在草丛上,发现对面的洞口被泥巴糊住了,那一瞬间,宗明看到他眼睛红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钱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眼眶酸酸的可难受了,一眨眼,泪珠滚滚落下,颤抖的鼻音听起来像个小可怜。 宗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团、不是,钱钱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钱用袖子狠狠一擦脸,声音哽在喉咙里,酸涩得难听:“一个破狗洞,我才不稀罕。” 不就是…… 不就是什么来着? 钱钱拍了拍脑袋,他想不起来了,头好痛,宝宝说头痛就不要继续想,他冷哼一声,骄傲地抬起头,一滴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很快不见踪影。 他拉起宗明的胳膊就要走:“走,吃饭去!宝宝说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最好吃了,我要吃两大碗!” 兴致勃勃的样子,仿佛刚才因为一个狗洞红了眼眶的人不是他。 “那个小老头是谁?” 宗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继而拉着他躲到树后,躲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为什么要躲? “团长,他是你父亲。” “父亲?”这两个字对钱钱而言是陌生的,他喃喃重复,记忆深处仿佛有一扇门轻轻晃动,却始终打不开。 宗明心情紧张,换了种说法:“就是宋今夏的爷爷。” “爷爷?”钱钱硬朗的眉峰皱起,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嫌弃,在他眼里,爷爷等同于王大虎,王大虎就是和他抢宝宝的坏老头,一个爷爷还不够,又来了一个,他心烦的手痒:“坏老头,我不喜欢。” 凶光从眼底酝酿成风暴,他随手捡起一个大石块,抬手抛铅球的姿势瞄准朝着钱余明的方向掷去,面上是一击必中的决心。 宗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吓得顾不上伤势挂在他手臂上。 “团长,不行啊,会出人命的!” 他是你爹啊啊啊。 “他就是坏老头!我要揍他!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宗明:“……”一拳能打晕狼的力气,谁信你心里有数,这一刻,他无比想念宋今夏。 上次在山中只相处了短暂的时间,但他看得出来,团长很听从今夏的话,崔医生刚怀孕的时候,他便一口一个“我闺女”,现在傻了也是个女儿奴。 宗明抢走大石块,换了个小石子,语重心长的劝道:“钱钱,不能无故伤人,宋今夏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她不会允许你胡乱杀人。” 何况杀的还是亲爹!子弑父,自古以来都是不容饶恕的罪行,今日若真让他动手,来日团长清醒,肯定会后悔啊啊啊啊啊啊。 一定会恨不得杀了这时候的自己。 要知道二十年前,他们父子俩那感情,好得就跟蜜里调油似的,如今物是人非,团长竟把家人、生父都给忘了,而钱叔当年不知因何缘故,和春华妹子断了亲,这些年也不知他们有没有重归于好。 造化弄人啊,团长没死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就变成傻子了呢。 钱余明浑然未觉危险正悄然逼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来,那霜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宗明见状,赶忙屏住呼吸,紧紧攥住钱钱的手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了。 钱钱摇头:“宝宝不生气,宝宝会夸我干得好。” 哼,宝宝才不会因为那个坏老头生自己的气呢!要是真生气了,也没关系,他不承认不就好了嘛,只要他嘴巴闭得紧紧的,谁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呢。 钱钱甩开宗明的手,眯眼盯着逐渐走近的老头。 宗明就差跪在地上求他了,好说歹说的终于让钱钱接受了小石子:“你多捡几个,我扔完就跑。” “123准备——” “跑!” …… 钱怀信将寻摸来的高中课本寄去邮局,脑海里不断幻想着心上人收到这份礼物时那欣喜若狂的模样,想着想着,他高兴得从厨房抓了一大把江米条,塞进嘴里,一口一个,江米条又甜又脆,香得他直眯眼。 出来时看见捂着脸一瘸一拐走进来的钱余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翻着小抽屉找红花油。 他凑近一看,呦呵,这脑门上左右两边各鼓起了一个大包,活像两个小馒头,还挺对称呢。 哪个人才干出来的事。 “爷爷,你脑袋怎么肿了个包?” “臭小子还看,帮我上点药,哎哟疼死了,”钱余明轻轻碰了一下,疼的脑袋下意识往后一缩,余光瞥见钱怀信还在偷摸乐:“看老子受伤,你就这么高兴。” 钱怀信心想: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是高兴啊哈哈哈哈哈,让你心长得像石头一样硬,因为他爸让姑姑进了家门,把一家子人臭骂一顿,天天摆脸色,遭报应了吧哈哈哈哈哈。 嘴上却不承认,赶紧收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点,搓热了就往钱余明脑门上招呼。 “爷爷,您这是在哪儿碰的呀?瞧这包起的,跟让人拿石子砸了似的。” 钱余明疼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涂。 “来,我给你吹吹,吹两下就不疼了,”说着噘着嘴呼呼,哄小孩似的整的钱余明挺别扭:“躲什么,舒服就叫出来,看你脸都憋红了,吹吹是不是好多了。” 钱余明尴尬的头皮都变得紧绷:“你吐的是仙气吗?一吹就不疼,滚滚滚。” 一天天的净整着死出。 唐仪听到爷俩说话动静,闻声而来,看到钱余明脑门的肿包,立刻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拿起红花油轻轻地给他揉。 “不是说出去遛弯,怎么脑门还肿了?” “不知道谁家的臭小子扔石子玩,我路过,正好砸到我头上,”一连四颗全砸到他身上,钱余明怀疑对方是拿他当靶子,瞄着他扔的,还有两颗石子砸中了两边肩膀,估摸是青了:“我喊了两嗓子,一个人没见着,跑的还挺快。” 年轻的时候,钱钱,也就是钱成军是军区内出了名的全能军人,无论是反应能力、技能战术,还是速度,他若称第二,无人敢自诩第一。 躲过一个小老头的追捕,轻轻松松。 钱钱背着宗明跑回了最近的小山林,找到了被打晕藏在洞里的狼王,宗明捂着渗血的腹部,脸色泛着病态的白。 “怎么弄醒?” “很容易的,你看,”钱钱趴在狼王的耳朵边,唇边勾着坏笑:“灰灰,吃大白兔奶糖了。” 话音落下两秒后,口水从狼嘴里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它鼻子嗅了嗅,舌头伸得老长,绕着圈舔了舔嘴巴,脑袋左右摇晃着寻找奶糖的踪迹,见只有钱钱那张放大的笑脸,不满地“嗷呜”一声,甩了甩尾巴,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扫在钱钱腿上。 狼眼里满是馋意。 宗明:“……”狗模狗样的。 “呜?”狼王站起来,甩了甩身子,还在不停地舔着嘴巴,仿佛在回味着梦中的美味,下一秒,摇晃的尾巴一滞,眼神变得凶狠,冲钱钱呲牙:“呜!” 钱钱攥住它的嘴:“别呜了。” 没找到宝宝,他心里烦着呢,暴躁的想打人。 宗明掏出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钱钱找来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他看钱钱蔫哒哒的坐在狼王旁边,思忖了片刻道:“我一会儿去打听宝宝的消息,你在这等我,天黑前回来。” 跟在钱钱身边,他也叫上了宝宝。 钱钱眼睛嗖的一亮。 狼王难得的屈尊降贵驮着他一程,一人一狼蹲守在小山林边上,一直等到天黑,肚子都咕咕叫了,宗明才回来。 他此行除了打听宋今夏具体去了哪,还意外得知了组织暗地里派人追捕他的消息,心知绝对不能露面,便偷了两块细棉布和四个烤红薯。 “小明子你回来了,知道宝宝去京城给谁看病了吗?” 宗明黑着脸:“你再叫我小明子,我就不叫你钱钱,改叫你团长!” 钱钱瘪了瘪嘴:“好吧,明明。”他嗅到烤红薯的香气,眼睛紧紧盯着宗明的手,“是给我的吗?” 明明就明明,总比小明子这个太监称呼好听。 宗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递了一个给钱钱:“给你的,慢点吃,别烫着。” 大灰也有一个。 他自己剥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人一狼蹲着吃得嘴巴一圈黑:“昨天有人找宝宝求医,走得挺急的,听说是给某个领导看病。” 到了京城,打听谁最近得了急症。顺着这条线查,应该能找到人。 第34章 钱钱苦着脸, 来晚了两天哦,他斜眼瞅着宗明,如果不给宝宝带礼物耽误了时间, 他这会儿就能见到宝宝了。 算了, 小明子是宝宝的朋友,还特意给他带了烤红薯, 扔掉不太好。 他唉声叹气的干掉了两个红薯,狼王舔了下他的手,扭头去林子里自己找食去了,宗明回来时用细棉布当纱布用,换了一次药, 这会伤口好多了。 一个红薯勉强垫了垫肚子,他记得团长的饭量,吃了俩也就三分饱,于是他跟在狼王屁股后面捡漏,又烤了个兔子和钱钱分着吃了。 钱钱记得京城的路线, 刘刘带他去过一回。 有了带礼物耽搁时间的前车之鉴,这一次他对礼物失去了兴趣, 和宗明挥挥手告别, 骑着狼王就要走。 走出几米后, 狼王停了下来。 钱钱皱着眉头:“你跟着我干嘛?” “我无处可去,又一身伤,一个人容易出危险,”见他无动于衷, 宗明苦笑,他忘了钱钱不是当年的团长了,几日的相处, 大致了解他的性子,宗明语气一转:“你知道宝宝喜欢什么吗?怎么哄她开心?你想不想留在宝宝身边,和她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钱钱眸光像星子闪亮亮,大声道:“我想!” 宗明拿捏住了他的弱点,成功摆脱了被丢下的命运,从拖累变成了香饽饽,多年前没混上团长身边第一人的位置,没成想退伍之后,还有这般机缘。 现在总没人和他抢了吧。他看着钱钱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嘴角微扬。 高兴劲儿还没过两天,宗明就被心爱的团长追着抽,钱钱气得几乎发狂!他手持树枝,追着宗明狂抽不止,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 “你不是说认得路吗?怎么又绕回来了,骗子!我非揍你不可!你害我多走了这么多路,我都快累垮了,你这个坏人,站住,我要抽死你个坏家伙!” 他就不应该信他,说什么能抄近路,结果呢?比刘刘说的那条路用的时间还多,两天过去了,京城的影子都没看见! 小明子就是个骗子! 狼王懒洋洋的堵住宗明逃窜的去路,前有狼,后有人形武器,宗明进退皆无路,苦哈哈的认错求饶,跑了半天还是被贺序爆捶了一顿。 挨了一顿打,伤口隐隐作痛,他还没哭呢,钱钱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先嚎上了,哭声震天,树上的鸟纷纷飞走。 “我要宝宝,我要见宝宝!宝宝你在哪里呀,钱钱好想你,钱钱再也见不到你了。” 宗明嘶哈嘶哈忍着疼,各种好话哄着劝着也没用,他就是坐在地上不起来,狼王趴在不远处,撕扯着兔子肉,吃的满嘴血淋淋的,眼睛盯着他们,仿佛再看下酒菜。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别哭了,我也没想到走错了路。” 钱钱抹着眼泪,见不到宝宝的恐惧深深的将他淹没,早知道、早知道上次和宝宝一起走了! “我可不是男子汉,我就要哭!” 宗明:“……” 宗明无言以对,掏出藏了好几天的水果糖:“现在能不哭了吗?” 钱钱飞快的接过糖,剥开糖纸舔了舔,瞅了瞅凑过来探头探脑的灰灰,一口吃掉糖果:“哭了才可以吃。” 这是他用眼泪换来的。 “嗷呜?” 冰冷的狼眼直勾勾的盯着宗明,无声威胁最为致命,宗明认命般的也给了它一颗:“最后两颗,吃了就没有了,看我也没用,真的没了,吃了我也变不出来糖。” 钱钱和狼王同时失望的叹气。 甜甜的味道大大的缓解了钱钱糟糕的心情,他拍拍狼王的背,催促它赶紧起来,继续赶路,临出发前,警告宗明不许再乱说话。 “跟着灰灰走,灰灰认路!” 在认路这方面,狼永远不会输于人,夜以继日的又赶了六天路,他们终于来到了京城郊区的一座山中。 两人一狼灰头土脸的站在山脚下,钱钱张开双臂高兴呼喊:“宝宝我来啦~” 片刻后,郊区的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惊呼声从村尾传到了村头。 “快跑!狼群下山了——” …… 军队专用吉普车停在了四合院前,宋今夏被人护送着下车,快要进门时,好像听到了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耳熟,好像是钱钱。 她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错觉吗? “宋同志,怎么了?”身旁的赵队长见她驻足,关切地问道。 宋今夏摇摇头,压下心头的异样:“没什么,可能听错了。” “宝宝!我在这里啊宝宝!别拦着我!” 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喊打喊杀声,民兵们持枪打头,后面还跟着不少拿着木棍的老百姓。 宋今夏顺着声音望去,在街口看到了被拦下的钱钱和宗明,她疑惑,这两人怎么跑一块去了,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钱钱身后竟跟着一头浑身染血的狼王。 那狼王体型硕大,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一双琥珀色的狼眼锐利如刀,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一伙人拿着锄头扁担远远地围着,吓得脸色发白,谁也不敢上前。钱钱急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放开我!我要找宝宝!我的狼不咬人的!” 宗明也连忙上前解释:“各位乡亲,误会,都是误会!这狼通人性,不会伤人的!我们是来找宋今夏同志的!你们看,人已经找到了。” 宋今夏的心猛地一揪,是钱钱!真的是他!还有宗明!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大灰。 负责保护宋今夏的军人们立刻进入警戒状态,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头威风凛凛却又显得有些狼狈的狼王。 钱钱见宋今夏看过来,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宝宝!宝宝救我!大灰不咬人!他们抓我!” 宗明也急得满头大汗。 狼王低吼着龇牙,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动着野性的警告。 钱钱将它护在身后,哭喊着:“别打它!它没有伤人!宝宝,大灰受伤了,你快救救它。” 宋今夏快步上前,挥手示意军人放下武器:“他们是我朋友,赵队长,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民兵那边。” 赵队长警惕的盯着身形高大的野狼,在宋今夏的保证下,放钱钱他们过来,然后带人上前交涉,安抚激动的百姓。 钱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一头扎进宋今夏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宝宝!我好想你!他们都欺负我!还想打大灰!” 宋今夏被他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她的目光掠过钱钱脏兮兮的脸和身上磨破的衣服,又看向一旁同样灰头土脸、手臂还缠着渗血纱布的宗明,最后落在那头虽然威风凛凛、眼神却带着一丝疲惫的狼王身上。 狼王的目光与她对上,似乎认出了她,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平息 “宝宝呜呜呜。宝宝,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找到你。我去你家找过你,没找到,你怎么不等等我呀?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米九多的大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个被家人丢弃的大孩子一样,抱着宋今夏哭个不停。 “大灰受伤了,它好痛。” 他抽泣着蹲下,抱住狼王的头,血迹顺着银灰毛发滴落在青石板上:“他们都是坏人,欺负我们,我说大灰不会咬人,没人信我,宝宝,他们坏。” 宗明无奈,进城前他就说了,不能带着狼,之前在周山公社的时候,他挺听话,把大灰打晕藏起来,这回进京,非要带着大灰一起来,怎么说都不听。 他趁机凑过去摸了摸狼耳,掌心下的狼耳一抖,下一秒狼身向前窜去,他当即摔了个跟头。 尘土飞扬中,他看到趴在宋今夏腿边,宛若家狗的狼王,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狼眼一弯,发出幼犬般的呜呜声。 和它主人一个样。 宗明嫉妒的捶地,一口灰尘吃进嘴里:“呸呸!” 同人不同命啊,灰灰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好呢,灰灰你开开眼吧。 大灰如他所愿的睁开了眼,可惜眼中无他,只有占据了全部狼心、夺走它魂魄的宋今夏一人。 以及……去而复返的赵队长,手里拿的香喷喷的烧饼。 灰灰大王陷入了两难之中,钱钱家的崽子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它喜欢的不得了,待在身边就会感到十分舒适,头清目明。 可甜甜的糖果,是它的心头好。 哎,狼生的艰难,不可道与两脚兽说,它可太难了。 钱钱哭得正起劲呢,感觉到裤子被往下拽,忙里偷闲低头瞄了两眼,是灰灰的爪子用力勾着裤腿拉扯。 他提了提裤头,泪眼蒙眬的洗着哭红的鼻子,抬了抬腿:“灰灰别闹,你打扰到我哭了,等我哭完再陪你玩。” 狼王狼嘴一动,示意他看赵队长。 该说不愧是人兄狼弟,钱钱第一眼便落到了赵队长拿着烧饼的手上,抽泣声一顿,取而代之的是咽口水的声音。 这馋样儿,宋今夏谢谢赵队长,接过烧饼一分为二,一人一狼各一半,钱钱呲牙乐,笑眯的眼睛弯成月牙。 “宝宝也吃。” 他掰了一块给宋今夏,瞅了宗明一眼,抠抠搜搜地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你也吃。” 宗明翻了个白眼:“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不够塞牙缝的。 宋今夏先给大灰处理了身上的伤势,它腹部中了一枪,是贯穿伤,好在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不然更麻烦,除了大灰,宗明的伤也换药重新包扎,处理完伤口后,宋今夏将大灰轻轻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守在一旁的赵队长,望着野狼贪婪地蹭着宋今夏的手心,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未经驯化的猛兽竟能如此温顺,宛若家狗,他从未见过这般奇景,况且狼群向来独行孤傲,如今却甘愿俯首于宋医生怀中,实在令人惊奇,还有那位叫钱钱的男人,他似乎是野狼的主人。 忽然,赵队长目光一凝,注意到钱钱低头时,胸口滑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个玻璃瓶和一枚熟悉的军功章,军功章边缘已磨得发亮,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枚军功章上应该刻着所属人的编号与姓名。 他是军人? 赵队长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钱钱双眼亮晶晶,和狼王灰灰一左一右趴在宋今夏腿上,撒娇道:“宝宝,我饿了,你听,肚子咕咕叫呢。” 饿了一天的两人一狼吃饭的时候,宋今夏将钱钱的来历告知了赵队长,赵队长心酸感慨,好好的一个人,还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怎么就落得这副田地。 钱钱毫不客气,连吃三个大馒头,又灌了两碗粥,才稍有饱意,最后竟将一盆大白菜吃得精光,再以一碗麦乳精收尾,喝完还吧唧吧唧嘴,直呼:“真好喝!” 一碗没喝够,他盯上了灰灰舔剩下的半碗多。 灰灰后背一凉,野兽的敏锐让它加快了舔舐的速度,吃到肚子里的食物才是最保险的。 宋今夏眼见他伸出了那双‘罪恶’的手,好笑又无奈地又冲了第二碗,钱钱吸取了第一次猪八戒吃人参果般的教训,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细细咂摸滋味。 宗明累了一道,被安排到另一间屋里休息。 “宝宝,你喝。” 宋今夏一瞧,还剩了半碗多,她笑着推拒:“我不爱喝,你喝吧。” 钱钱怀疑地瞅了她几秒,那眼神分明认定她在说谎,这么好喝的甜甜水,怎么会有人不爱喝。 他端着碗,不再喝了。 狼王凑了过来,对着碗嗷呜一声,钱钱拍它的头训道:“不可以,这是给宝宝留的,你想挨揍吗?” 作势挥了挥拳头,语气相当凶恶。 狼王下意识的缩了缩头,眼神委屈巴巴地把脑袋挤到宋今夏椅子底下趴着。宋今夏问他怎么会跑京城来,钱钱嘿嘿笑,拉着她的手晃悠,小孩似的。 “自从你走后,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吃饭都不香了。” “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就来找你啦。” 他说这话时,纯净的眼眸中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光芒,亮得夺目,宋今夏不知为何心猛地颤了一下,仿佛被那星光轻轻烫了一下。 像是冥冥中某种牵引,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与胀闷,难受得紧。 是她理解错了吗?钱钱的意思是,想和她一起生活? “没错没错,我要待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钱钱脸上笑容明媚,泛至眉梢,眼中的欢喜让人难以拒绝,“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宝宝。” 联想到上次钱钱说他有媳妇,宋今夏猜到‘她’的身份,正好药箱在手边,她故意问:“她?她是谁?” 钱钱摆出一副‘宝宝你真傻’的神情:“她就是她啊。” 赵队长:“……”说得真有道理。 宋今夏被他逗笑了:“钱钱,我帮你治疗头上的旧伤好不好,等你脑内的血块散去,很多事情就能想起来了,到时候你再告诉她是你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钱钱一听能想起‘她’,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他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宋今夏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推开他一点:“别急,治疗需要时间,而且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他不来,宋今夏也打算抽个时间再山上,为他治疗旧伤,下山之后事赶着事,爷爷调查清楚张钰这些年的遭遇后,将一家四口接到家里暂住。距离近,方便治疗,她便调整了张钰的治疗方案,连续七日的针灸,之后配以药浴和药膏治疗,她离开前,张钰腰部以下已恢复了些许知觉,小腿处能感受到温热与刺痒感。 期间还给张家几人医治,可以说一家四口,没一个健康人,张云舒一身妇科病,张征是个天生的低龄儿,捡来的儿媳妇张柔耳聋加体虚。 她逐一为四人诊治完毕,本打算歇息两日再前往山中探望钱钱,未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竟又被紧急召往京城。 钱钱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乖乖坐好:“好呀,我听宝宝的。” “扎的时候稍微有一点点疼,你忍住不要动,表现好,晚上带你去吃烤鸭,”话落,腿被大灰蹭了下,她笑着添了句:“放心,有你的份。” 大灰心满意足的趴在爪爪上。 钱钱把脑袋往她手边凑了凑,像只温顺的小兽:“我不动,我听宝宝话。” 银针缓缓刺入穴位,钱钱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绷紧,但感受到宋今夏指尖传来的轻柔力道,以及她专注而温和的眼神,便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随着银针刺入不同的穴位,钱钱的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显然是感觉到了些许酸胀不适,但很乖的不乱动。 反倒是大灰看得紧张,耳朵一抖一抖,守在一旁的赵队长脑袋出现幻痛,不知是不是近几日看宋医生扎针扎多了。 宋今夏手法轻稳,目光专注,十分钟后,钱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又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取下银针,钱钱仍保持原姿势,呼吸均匀。 第一次针灸结束,一转头看见赵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半弯着腰,递给大灰,低缓的声音中充满了谄媚讨好:“狼爷,吃了我的鸡蛋,让我摸两下,不,一下就行。” 大灰鼻子动了动,一口咬住,尾巴摇了摇,算作道谢,至于摸两下?尊贵狼王大人的尊贵毛,是随便能摸的吗? 一个鸡蛋就想占狼便宜,想得美。 两口咽下鸡蛋,冲赵队长跃跃欲试的手呲牙。赵队长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两声掩饰窘迫,过河拆桥啊,狼大爷。 赵队长直起身,低声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宋今夏收好银针,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快了,睡不了多久。” 赵队长摸狼之心不死,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煮熟的鸡蛋,吸取上次教训,这次没急着递出去,而是握在手里晃了晃,引得大灰的注意力。 “一个鸡蛋换摸两下,答应立马给你。” 狼王盯着那枚鸡蛋,岿然不动,任由赵队长在那儿晃,赵队长手中的鸡蛋晃得更加卖力,却见大灰尾巴轻甩,瞥向正在揉眼睛的钱钱。 “嗷呜——” 钱钱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坐起身,就看到赵队长拿着个鸡蛋在大灰眼前晃悠,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迷迷瞪瞪的眼睛忽地亮起:“哪有鸡蛋?鸡蛋!” 赵队长躲过他伸来的手,慌忙将鸡蛋藏到身后,“这是给大灰的。” 钱钱瘪嘴,咋还区别对待呢,他向大灰投去羡慕嫉妒恨的一眼,对着宋今夏撒娇:“宝宝,我也要吃。” “你刚针灸完,不能吃东西,等两个小时再吃,听话。” “好吧,我听话。” 钱钱哼哼唧唧躺回去,眼睛却还盯着赵队长手里的鸡蛋。生怕鸡蛋不保的赵队长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为什么叫宋医生宝宝?” “她就是我的宝宝啊。” 钱钱看着整理药箱的宋今夏,嘿嘿傻笑:“是我唯一的宝宝哦。” 宋今夏手一顿,注视着钱钱的眼睛,被他眼中纯粹浓烈的爱意灼得心口又微微发烫,莫名的想起山洞中宗明问她的那些问题,指尖不自觉抚上耳后的红痣。 宗明说,那是崔家女的证明。 她没当回事,天底下长痣的人多了去了,一颗痣能代表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宗明慌乱的叫声。 “啊啊啊宋医生,我忘记了一桩天大的大事!”才睡下没多久的宗明火急火燎的跑进房间,跑的太急,进来后扶着膝盖大喘气:“他、他是团长,是你的……你……” 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宋今夏见宗明急得脸都白了,连话都说不连贯:“你慢慢说,他是谁的团长?我的什么?” 赵队长也竖起了耳朵。 钱钱则一脸茫然地看看宗明,又看看宋今夏,不明白小明子在作什么妖。 宗明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指着钱钱,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他!钱钱!他是、他是你的……” 越着急,话越说不利索,气得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废物玩意,你倒是说啊。 别说是人了,狼王大灰听着都着急,耳朵烦躁地抖了抖,低吼一声,似在嘲讽这吞吞吐吐的蠢货。 宗明被吼得一怔,猛吸了口气,终于挤出话来:“是你的亲生父亲!” 屋内刹那寂静,连赵队长都忘了保护手里的鸡蛋,鸡蛋啪嗒掉地,滚到钱钱脚边,钱钱一秒不带犹豫,捡起来剥开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道:“香香香!” 宋今夏她怔怔地望着宗明,父亲? “宗明,我欠你一句道歉,其实那天在山洞,你问我的那几个问题,我骗了你,我妈不姓崔,姓钱,我爸叫宋明理,我还有一个龙凤胎哥哥。” “不可能!你的眼睛长得很像团长,还有耳后的红痣是胎记,崔家女婴降生,耳后必有红痣,个个如此,从无例外,你肯定是崔医生的女儿,”宗明坚信自己不可能认错人,急得额头冒汗,“崔医生和团长在部队结的婚,你就是他俩的孩子,不可能有错。” 第35章 因为太过着急, 宗明的声音激动得变大。 大灰低吼一声,目光在宋今夏与宗明之间来回逡巡,似乎他敢上前一步, 狼王大人就会不客气。 宋今夏抬手轻抚狼王躁动的颈毛, 另一手轻触耳后红痣,唇角微勾, 轻笑道:“所以呢?仅凭一个胎记就能断定亲缘?” “当然不是,”宗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压抑着急迫的心绪:“你长得和崔医生很像,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像崔医生的地方就是眼睛,你的眼睛像团长,相似的长相,代表崔家女的红痣,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 说完, 他又想到了什么,问宋今夏:“你妈妈是不是叫钱春华?” “是。” “那就对了, ”宗明松了口气, 笑了:“团长有个龙凤胎妹妹, 就叫钱春华。” 宋今夏:“……” 宋今夏捂住脸,心中暗道:这怎么可能,简直荒谬至极!在《七十年代娇软军嫂》一书中,她自始至终都是宋家的孩子, 书中从未提及钱春华竟还有个龙凤胎哥哥,更别提什么钱钱了,根本没有这号人。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宗明的表情无比认真。 所以,沈宁拿了反派剧本,沈淮之拿的是真钱少爷剧本,而她呢?拿的是哪一类的剧本暂且不明。 炮灰逆袭爽文,亦或是重生归来的大女主,手握命运密钥,在血缘迷局中破茧成蝶。 破个毛的蝶! 她冲老天爷竖起中指。 缓了会儿,她问钱钱:“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叫我宝宝,你一眼就认出我是你的女儿。”他不是傻了吗,二十年来从未见过面,他居然一眼就认出她的他的骨肉。 钱钱奇怪的盯着她看,毫不犹豫地道:“不是呀。” 屋内的三人心里俱咯噔一下,宗明脸上浮现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神茫然,难道真是他猜错了? 相像的脸,耳后红痣,团长一声声宝宝,这些都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赵队长持续吃瓜中。 宋今夏心情复杂,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天爷没给她剧本。 就在宗明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钱钱嘿嘿笑了两声。 “我是你爸爸。” 屋内的三人:“!” 今日的无语全是钱钱给的,说话咋还大喘气呢,吓死个人,宗明心想莫不是吃饱了撑的,脑子也进水了,唉,也不对,团长他现在就是个傻子。 一点不夸张的说,宋今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家人们谁懂啊,上一秒还在感谢天地,下一秒亲爹就实锤了,这剧情比唱戏还离谱。 被钱钱这么一折腾,宋今夏心里五味杂陈。按理说,父女相认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预想中的喜极而泣、相拥大哭,一个都没出现。 她对爸妈这两个身份,一点好感都无。 “你确定你是我爸爸?你知道爸爸什么意思吗?” 钱钱一脸“你别闹”“我宠你”的表情,收起嬉皮笑脸的劲头,正襟危坐的严肃道:“你是我生的。”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一片残垣断壁中,空气中飘散着火药的味道,面容不清的女人靠在他怀中,女人眉眼如画,抱着用粗布包裹的新生儿,那孩子耳后有一颗红痣。 钱钱瞳孔骤缩,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记忆如潮水涌来—— 女人含着笑,字字泣血。 “你做爸爸了,高兴吗?这是我们的女儿,她的身体内留着你我的血液,是我们爱的结晶,像你又像我,成军,我走后,你要好好将她抚养长大,别让她吃苦,要护她周全。” “等她长大,你要告诉她,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成军,活下去,答应我,你要活下去。” …… 话音戛然而止,女人的手垂了下去。 钱钱浑身一震,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烈火硝烟中挣脱,那道声音如针般刺进他脑海,泪水夺眶而出,他死死盯着宋今夏耳后的红痣,眼底翻涌着痛与悔。 很快,记忆碎片被剧痛打的稀碎,钱钱一脸茫然神情,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抹了把脸,摸到了一脸的泪,他咋哭啦, 他脱口而出:“你的体内流着我的血,我是你爸爸,你是我的宝宝。” 说完,他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看来他明白“爸爸”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却又一副天真模样,有一点点可爱,宋今夏笑了一下, 见她笑了,钱钱也跟着嘿嘿傻笑。 “宝宝,你真好看。” 不愧是他的崽儿。 他伸手摸她的头,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宝宝,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没在我身边?” 宋今夏:“……” 如果身世是真的,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变成了宋知理和钱春华的孩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钱浅为何失忆,孤身一人在深山中与狼为伴,崔清晗是死是活。 这一切,无人知晓。 “宝宝,你没叫我爸爸,”他瘪了瘪嘴,眼眶含着泪:“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傻子,我虽然傻,也是最厉害的爸爸,没人打得我。” 宗明举手:“我做证,团长当年打遍军中无敌手,人称兵王是也。” 他执拗的看过来,仿佛不叫,下一刻便会委屈大哭,宋今夏张了张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算了,到底是谁的孩子不重要,权当哄小孩了。 “爸爸。” “哎!爸爸的好大儿!” 他抚摸着她的发顶,学着村里见到的奶奶训孙子的模样,慈爱的轻轻地拍拍头,语重心长的道:“你个小皮猴,一点也不让爸爸省心,以后不准乱跑了听到没?” 宋今夏:“……” 宗明和赵队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全被钱钱不伦不类的装相逗得忍俊不禁,笑着笑着,宗明背过身擦泪,明明是父女相认的大喜之事,不知道为啥心里怪难受的。 周山公社,政府大院。 钱余明半夜渴了想喝水,迷迷糊糊地看到床边站了个黑影,大半夜的吓了他一跳,看了两眼认出是自己儿子。 没好气的抬腿就踹。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吓你老子,欠收拾了是吧,当爹的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似的不着调,成军你……” 不对,成军早就死了啊! 对面的人是谁? 一股冷风袭来,钱余明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摸上对方的胳膊,是热的,瞬间热泪盈眶。 “我的儿啊——” “我知道你要哭,但你先别嚎,老头子,清晗给我生了个大闺女,你见到人了没?她是我和清晗千呼万盼求来的宝贝,这些年我不在,你有没有替我照顾好我宝贝?” 钱余明心里咯噔一声,看着儿子鬼气森森的脸,心里那叫一个慌啊,要问他为啥慌? 还不是因为心虚。 心虚的眼珠子左看右看,不敢和钱成军对上眼。 “儿啊——” “闭嘴吧我的爹!别以为我死了就不知道你是怎么对我闺女的,从前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儿子,说我最像你,还说咱们老钱家代代生儿子的命,我这一辈有春华,是我妈那边的祖宗积了德,你说谁要是能让你抱上孙女,就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结果呢?我给你生了个孙女,你是怎么对她的?老头子,你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钱余明心上,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也没想到,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会“回来”。 钱成军黑着脸呸了他一老脸,那张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看起来更吓人了,钱余明军嘴唇子直哆嗦。 不停默念着——这是我儿子,是我儿子,我儿子,死了也是我儿子,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死老头子你怎么那么狠的心,她是我和清晗千辛万苦保下来的闺女,你竟然不要他,因为我哥一句话,你把我闺女送人,明知宝宝受了委屈装眼瞎,让我的孩子姓了别人家的姓,成了宋家的女儿,你让我害我和清晗在地底下不得安生,让我们夫妻俩死不瞑目!” “老头子,你对得起我和清晗吗?对得起我岳父你的结拜兄弟吗?” “也是,人死如灯灭,你妻儿在侧,子孙满堂,享尽儿孙之福,哪还记得我这个死去多年、尸骨无存的儿子,老头子,地底下好冷,我和清晗孤单得很,你来陪陪我们吧。” 说着,他伸出双臂掐住钱余明的脖子。 钱余明被掐的直翻白眼,大骂他不孝子,不管怎么骂,钱成军瞪着恨意凛然的双眸就是不松手。 钱余明心里委屈极了,是,他当初把那孩子送了人,可后来春华不是抢了回来,对外宣称自己生了龙凤胎,将那孩子记在宋知理名下,平平安安长大,还要怎么样? 都是一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小二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他的难处。 这话一说,掐在脖子上的手更使劲了,意识到小二为了闺女真想弄死他,钱余明不禁泪两行。 就在钱余明以为自己要被亲生儿子掐死时,脖颈处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角余光瞥见“钱成军”的身影正逐渐变得透明,临走前还在撂下威胁。 “若宝宝有任何差池……我饶不了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彻底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钱余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窒息的痛感仍清晰可辨,成军是真的要掐死他啊。 钱余明委屈的直哭。 哭着哭着眼前一黑,从梦中彻底惊醒,唐仪听到枕边人磕磕绊绊说着梦话,他天生嗓门大,喊的她耳朵嗡嗡的,一看这情况便知做噩梦了,正欲上前安抚,迎面挨了一下肘击。 “啊——” 两行鼻血从指缝中流出,滴落在被子上。 大半夜的,钱家热闹起来,钱余明心有余悸的和儿孙们讲述噩梦内容,唐仪止住了鼻血,仰着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抖。 钱余明颤声说梦里成军掐他脖子,眼睛血红,恨他入骨,骂他偏心,说话时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目光却仍执拗地盯着虚空某处,仿佛那里站着早已死去多年的儿子。 唐仪声音沙哑:“他说的不对吗?做了就要认。” 钱成顺揉着额头,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忙,他睡得极少,才睡下一会儿便被楼上的哭闹声吵醒,听着他爸翻来覆去念叨着梦里的内容,说了半天无非是做贼心虚导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个字总结:该。 两个字评价:活该! “小二死了那么多年,没回来看过我一回,臭小子头一次就从地底下爬上来给我托梦,话没说两句就要掐死我,有他这么当儿子的吗?” 钱余明越说越委屈:“心里除了媳妇就是闺女,我这个当爹的没一点位置,为了他闺女受那点委屈,他要弄死我!小兔崽子不孝啊……” 骂声戛然而止。 “爷爷,梦里的二伯长得和20年前一个样吗?” 钱怀信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知道啥时候偷藏了钱成军年轻时的单人照,献宝似的怼到了钱余明脸前十公分处,眼前骤然放大的照片吓得钱余明心跳一停,险些撅过去。 无意识的打了个摆子,恍惚间脖子隐隐作痛,梦中的鬼影和照片中的男人渐渐重叠,唯一不同的是,前者鬼气森森满目恨意,后者俊俏开朗眼中含笑。 “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做了鬼的二伯有没有变老,看您这反应,梦里的二伯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呗?” 掐脖窒息的阴影尚未褪去,钱余明看一眼照片哆嗦一下,不信邪的再看一看,又哆嗦了一下,他不敢再看,直往后躲,嚷嚷着让钱怀信把照片收起来。 钱怀信憋着笑,把照片往后撤了撤,没真收起来,反而举着照片笑嘻嘻:“二伯啊,你肯定在地底下知道了我姐受了奸人迫害,不放心的回来看看对吧?你瞧啊,咱家人都在呢。” 他把照片对着其他人转了一圈,也不知是大半夜的气氛使然,还是心虚作祟,唐仪和一众钱家人在照片转过来时纷纷低下头,尤其是钱成阳,这货最心虚,当初就是他提议将宋今夏送人。 见此情形,钱怀信更得意了。 “去吧,我的二伯!” “去为我苦命的姐姐讨回公道吧!去找我大伯,是他,就是他,当年就是他非要把我姐姐送走。” 钱怀宇是钱老大的儿子,最近因为婚房一事折腾的焦头烂额,不耐烦的道:“行了,你别闹了,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大半夜的消停点行吗。” 钱怀信默了三秒,白眼快翻到天上去:“我闹什么了?想干架你直说,弟弟奉陪到底!哦对了,你想要二伯的房子当婚房,正好二伯在,你问问二伯同意不同意?” 爷爷和他爸说了多少次不许二伯房子的主意,老妖婆一家还死皮赖脸的磨人,二伯真是的,好不容易上来一趟,顺便多入几个人的梦啊,毕竟来都来了。 “你闭嘴。”钱怀宇恼羞成怒。 钱怀信把照片塞进兜里,好整以暇的抱胸嘲笑:“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实在是不吐不快,我滴哥,我能向你要几张脸皮吗?我看你脸皮里三层外三层的,少几张应该没关系吧,我想讨几张做双新鞋。” 这么厚且硬实的脸皮不多见,看起来比真皮硬,做鞋底一定耐磨损。 “你……我……啊……” 钱怀宇气得咿咿呀呀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钱余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叮当作响,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满是血丝,“大闹够了没有?我做噩梦你们都高兴是吧,巴不得我被成军带走。” 钱家众人:“……” 除了钱怀信,有人笑了吗? 唐仪看了一眼仍在又惧又怒的钱余明,又看了看一脸不服气的钱怀信和面色铁青的钱怀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钱成顺叫了停,等医生到了给老爷子检查身体,确认无大碍后让人散了。 比起气得半死的大伯一家,立志搞天搞地搞空气的钱怀信可谓是神清气爽,抱着亲亲二伯的照片睡了一个好觉,二伯就是他的神。 不知是不是钱怀信的诅咒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几天中,钱成阳夫妻俩只要一睡觉闭上眼,就会梦见死去的钱成军,他满脸是血,嘶吼着追杀了他们一个又一个晚上,恐惧如影随形,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在某天彻底崩溃,钱成阳嘶喊着“成军你放过我,哥错了”,次日便进了医院,靠安眠药和镇静剂才能安睡,他媳妇何贞也不知道咋想的,大半夜去坟地偷偷烧纸钱,纸灰纷飞间,她跪在钱成军坟前磕头,嘴里念叨着“别来找我”。 一抬头看到坟头上冒出一个鬼气森森的脑袋,嗷的一声惨叫,吓死过去。 直到第二天被好心人送去了医院,夫妻俩喜提双人间作伴。 正义少年钱怀信深藏功与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钱成阳和何贞整日心神不宁,白天不敢见人,夜里不敢关灯,稍有风吹草动便吓得浑身发抖,反反复复的折腾,几乎疑神疑鬼到了极点,连家门口的树影摇曳都以为是钱成军索命来了。 夫妻俩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看起来可怜的很。 钱怀信叉腰大笑:“我的好二伯啊,接着折腾他们,最好回地底下时把人一块儿带走!” 他对死去的钱成军许的愿,和活着的钱钱没有丁点关系,钱钱日日不闲着,每天除了粘着闺女,还是粘着闺女,陪着宋今夏往返于军区大院。 狼王就懒散多了,睁眼就是吃,闭眼就是睡,因获得赵队长及手底下一众大头兵的喜爱,私底下得到了不少投喂,日渐圆润。 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眯着眼,懒洋洋趴在床上晒太阳,肚皮一起一伏,毛发油光水滑,俨然一副富家翁做派。 狼生千万种,它独爱吃喝不愁有人养着的快乐生活。 哎呀,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养老的狼生,命运真是眷顾本王,羡慕不?嫉妒不? 随闺女给大领导看病归来的钱钱看不惯它呲牙咧嘴傻乐的狗样,一巴掌扇在狼脸上,让它清醒清醒,把大灰给干懵了。 一狗、错了,是一狼一人无声对视。 “你打我干啥?” “打你就打你,还要理由吗?” 狼王大灰:……没天理了啊!大灰愤愤地扭过头,懒得理这蛮横的人类,尾巴却往宋今夏那边扫了扫,讨好地蹭她脚背。 仿佛在说:大侄女,叔挨欺负了,叔委屈。 宋今夏低头瞥见大灰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大灰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抚摸,尾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方才的怨气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臭狗。”钱钱哼哼着骂了一句,在他看来,和他抢宝宝的都是臭人,连这狗也是臭的。 大灰懒得理他,只是把头往宋今夏怀里拱了拱,钱钱见状,心头火起,正要再骂,大灰忽然竖起耳朵,猛地扭头盯向院门口,浑身毛发瞬间炸起,低沉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敲门声如同雨点般急促地响起,陌生的呼喊声随之传来。 宋今夏眉梢微蹙,赵队长已派人去开门询问情况,不一会儿,负责询问的军人带回一个披着单薄外衣,嘴唇冻得发紫、神色焦急的中年妇女。 “宋医生,临时登门打扰,还请见谅,我是住在你隔壁的乔家人,今天我儿媳妇生产突然大出血,情况十分危急,接生婆什么方法都用了,还是不行,求您大发慈悲,随我去看看吧!”乔母语无伦次。 宋今夏神色一凛,生产大出血在这年头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进屋取来药箱,脚步未停,便干脆利落地道:“带路。” 在系统的推动下,宋今夏已经不像刚穿越时抵触行医,现在想来,那时的心态不过是因为害怕如上辈子,被家族和责任推着走,万般不由己。 是恐惧,亦是懦弱的表现。 如今她已明白,医术在手并非束缚,而是掌握命运的利刃,能救人时便救人,想救谁便救谁,这主动权,原该握在自己手中,此次京城一行,彻底点燃了她对权势的渴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她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医术是她的剑,仁心是她的盾。 系统爸爸的支持,便是她的根基,多次被人用权势逼迫的滋味,她受够了。 终有一日,她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行医救人,喜欢那种能掌控生死、扭转乾坤的力量感,更喜欢那些曾为国付出和牺牲的英雄们重获生机、重见天光的笑。 在来京城的路上,她生日那天,系统爸爸已经为她指了一条明路,便是—— 【恭喜宿主21岁生辰快乐】 【签到成功,奖励私人疗养院X1】 位置就在京城郊区临山的位置,依山傍水,清幽僻静,占地数十亩,可扩建。疗养院配备现代医疗设备,太阳能供电系统,净水装置,康复训练中心等等,系统爸爸承诺,一切手续合法合规且已通过特殊渠道办妥所有资质证件。 她去看了一次,简直棒极了,那里不仅是未来事业的起点,也将是她的家。《 》 35-40 第36章 等领导的病情稳定, 她便回周山公社安排搬家事宜,将爷爷和沈小宁接来京城一起生活,思绪飘远了, 打住打住。 “宝宝, 我来拿。”钱钱从她手里抢过药箱。 两家虽是邻居,但走正门的话, 距离也不近,一路上乔母嘴里不停地念着“菩萨保佑”、“宋医生救命”。 在此期间,赵队长将乔家的情况简单告知宋今夏。 乔家是烈士军属,乔母生了四儿两女,今日早产的是长子乔大山的媳妇苏念, 乔大山常年在外驻守边疆,成婚后将苏念留在老家奉养婆婆,自己鲜少归家。 乔母人不坏,因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六个孩子长大, 性子难免强势苛刻,控制欲极强, 苏念嫁入乔家后, 操持家务任劳任怨, 孝顺婆婆,照顾一众弟妹亲戚,无一处不是,久而久之, 乔母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温和,就连底下成了亲的弟弟妹妹,也尊敬她。 这次之所以早产, 是远在边疆的乔大山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部队中找到了真爱,要与苏念离婚,苏念看了信后心中怒意翻涌,情绪剧烈波动终致早产。 事情发生的突然,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好在附近有人早年干过接生婆的活计,可惜生产过程中不顺利,苏念大出血,命悬一线。 宋今夏赶到时,苏念的状况令人担忧,血已浸透半张褥子,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瞳孔开始涣散,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这些症状与早产或流产大出血的临床表现相符。宋今夏立即蹲下身,翻开苏念眼皮检查,又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针灸包与急救人参丸。 人参丸直接送入苏念口中,三针齐下,精准刺入关元、气海、百会三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脉,针尖轻颤间,气血如涓涓细流般缓缓回流,苏念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苏念这一胎正是第八个月。 她抚摸着苏念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缓缓下压,仔细感受着胎位的情况。胎儿横卧,若不及时调整,极易再度引发大出血,看苏念肚子上的红印,接生婆应该努力调整过胎位,没成功,宋今夏凝神屏息,以指为引,顺着腹壁缓缓施力推扶,助其转正。 约莫一刻钟时间,胎位归正,她长舒一口气,对一旁双手尽红的接生婆道:“产妇情况已稳定,胎位已正,剩下的交给您了。” 接生婆点头应下,手稳心定地继续接生。 宋今夏洗净双手,退至一旁观察,不知不觉间,夜幕悄然降临,屋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苏念额角细密的汗珠,以及她重新燃起生机后那夹杂着痛苦与希望的阵阵惨叫。 屋外,乔母紧张来回踱步,嘴唇哆嗦着念叨:“老天爷开开眼,千万别出事啊,保佑我儿平安生产。” “嫂子一定会挺过来的。”乔二山握紧拳头,声音低哑却坚定,“大哥那边的事,等大嫂醒了,您得给她哥交代,妈,我把话撂着,如果大嫂和肚子里的侄儿出事,我饶不了乔大山。” 连大哥都不叫了。 乔三山和乔四山纷纷应和,若大嫂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定不会再认这个大哥! 乔三山咬牙切齿,眼底泛红:“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抛妻弃子的大哥。” 乔母老泪纵横,全无对乔大山的维护之意,反倒满是自责与悔恨,她知道自己性子不好,念念这孩子没少包容她,这些年为乔家付出的一切,远非儿媳二字可以承载。 却换来大山的变心休妻,一纸薄信,何等无情! 早在苏念被宋今夏救醒,继续生产痛叫时,钱钱便躲到了院子里,浑身发抖,捂着又开始疼起来的脑袋呜呜哭。 女人的哭声在寒夜里格外凄厉,他仿佛在哪儿听过,那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刀刀割着他的脑域。 “宝宝,我疼……媳妇……” 屋内一声微弱啼哭划破凝重夜色,苏念虚弱睁眼,接生婆笑着道:“是个漂亮的女娃儿。” 乔母猛地顿住脚步,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她跌撞冲入屋内,跪在床前握住苏念的手泣不成声:“好孩子,你是我们乔家的大功臣,好好养身体,其他事咱不想,你放心,妈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听话,咱不哭,念念,你永远是妈的女儿。” 屋外乔家兄弟相拥而泣,寒风拂过门帘,乔大山的书信静静躺在门槛边,被风吹起一角,无人拾起。 宋今夏检查新生儿状况,低声道:“早产儿体弱,需小心养护。” 又为苏念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体,确认无大碍后,留下药方,嘱咐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她轻抚苏念鬓间湿发。 “爱人先爱己,什么都没有自己身体重要,放宽心,好好坐月子。” 乔母将襁褓中的小女娃轻轻放进苏念怀里,眼中泪光闪动:“这孩子长得像你,念念,你给妮儿起个名吧。” 苏念望着怀中瘦小的婴儿,唇色苍白,指尖轻轻抚过那皱巴巴的脸颊,这一刻痛苦似被稀释,嗓音沙哑却温柔:“就叫……乔胜男。” “好,好,就叫胜男。” 宋今夏望着那皱巴巴的小脸,长得真丑,忽然觉得命运无常却又深具深意——早产八月,险象环生,可活下来的,不仅是这脆弱的婴孩,还有苏念心中被撕裂又重新缝合的人生与希望。 孩子是孽缘所结,也是新生之始。 温馨的一幕很快被深夜归人打破,脚步声急促逼近,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冷风扑进屋内,来人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的女人。 乔三山脱口而出一声“大哥”。 宋今夏目光扫过乔大山和他身边的女人,哟,离婚信件前脚才到,后脚人就回来了,乔大山离婚之心够急的,在妻子生产当日,明目张胆的带着小三上门,叫苏念如何自处? 无情无义,狼心狗肺,臭不要脸的狗男人。 乔大山半句话没来得及说,便迎来了乔家三兄弟,你一拳我一拳的群殴,作为欢迎他归家的欢迎礼,宋今夏看的津津有味,兄弟四个感情真好,不是亲兄弟不敢这么下死手。 乔大山被打倒在地,拳脚过于猛烈,压根没有机会说话,随他一起来的女人想阻拦,却无处插手,不停的喊着别打了,她不出声还好,一劝架,三个山心里更气,打的更重。 从产房里出来的乔母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大山信中提到的红颜知己?你爹妈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天下男人那么多,你找谁不行,偏偏看上一个有妇之夫,瞎了眼的东西。” “大娘,我和大山哥情投意合……” “我呸!不要脸的贱货,老娘活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骚狐狸精我见多了,情投意合?你不知道大山有媳妇,孩子都要生了,勾引有妇之夫,放在以前是要浸猪笼的,不要脸就不要脸,少扯情啊爱的恶心人,骚的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边,三兄弟出了气,退到乔母身边。 冯兰花扶起乔大山,委屈的喊了声:“大山哥……大娘不喜欢我,要不我还是走吧。” 乔大山将她护在身后,捂着脸上的伤,声音坚定:“兰花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先动的心,是我追求的她,她知道我有家庭,本来看不上我,是我追了她半年,兰花才答应和我在一起,妈,我和苏念已经没了感情,离婚是为她好,您要是不舍得她,也行,让她留在家里照顾您,我会按月往家中寄钱,离婚证必须领,我不能让兰花跟着我受委屈。” 屋内的苏念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 遥想当年结婚的时候,他也说,这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妈,求你成全我吧。” 乔母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的冲上前,一巴掌甩在乔大山脸上,怒吼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乔大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和这个贱人断了,求念念原谅,你还是我儿子,第二,你和她在一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乔家容不下你这等无情无义之徒!” “妈!你别逼我。” 乔母:“……”究竟是谁逼谁? 冯兰花突然跪下,拉着乔母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大娘,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别怪大山哥,是我,是我情不自禁,是我勾引了大山哥,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们,为了大山哥,我什么都愿意做,大娘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让您满意。” 乔母正在气头上,送上门的贱人,不打白不打,抡起胳膊就要抽,一股大力突然袭来,将她推了个跟头。 她呆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的痛感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乔大山竟然和她动手。 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人,你打我?” 被现实打击到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含恨的眼神落在暗笑的冯兰花身上,恨不得冲上去干死搅得家宅不宁的小贱人。 乔大山心虚的不敢直视乔母的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乔大山,你敢打我妈!我弄死你!” 第一个冲上去的乔四山,乔二乔三紧随其后,又上演了一波混合三打,比上一顿打来得更猛烈,乔大山只能来得及护住脑袋,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乔大山闷哼着蜷缩在地,惨叫不断。 冯兰花躲到了一边。 宋今夏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耳朵尖,听到里面的苏念喊人,告知了盛怒中的乔母,乔母进去了两分钟,又出来,脸色铁青的将乔大山叫了进去。 乔大山一瘸一拐的进了里屋,屋内血味浓重,苏念虚弱的躺在炕上,他脸色一变:“你生了?什么时候生得?男孩女孩?” “你、你过来……”苏念打他进屋,眼神就黏在了她身上,费力的抬抬手,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很快恢复了平静。 乔大山踌躇着来到炕边,屋内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苏念温凉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黏腻的令人不适。 “大山,你我结婚七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甚至还为他流了两个孩子。 苏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乔大山心里发毛,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收紧,微微皱眉,对上了一双饱含恨意的眼。 恨意赐予人力量,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苏念体内充满了力量,她猛地扣住乔大山的手,将他拉得踉跄扑在炕沿,生生扣掉一层皮。 “我十月怀胎,生死一线,你却在外头和那不要脸的搅和!”苏念手指深深嵌入他腕骨,声音如寒冰覆火:“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你一辈子对我好,绝对不会辜负我,乔大山,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鬓角,再睁眼时只剩决绝。乔大山挣了挣,挣不开她的钳制,反而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乔大山,我恨你。” “我恨你”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乔大山浑身一震,心中隐有悔意。 苏念松开手,力气耗尽般倒回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坚定:“离婚,不可能,我永远不会给外面的贱人腾位置,乔大山,你要是敢胡来,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军区举报你,我要问问领导,破坏军婚是怎么罪名,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那贱人后悔和我抢男人!” 乔大山踉跄后退,他盯着苏念惨白的脸,眼中惊惧与愤怒交织:“你这毒妇!” 啪的一巴掌,乔母恶狠狠的瞪着他:“再骂一句,老娘抽烂你的嘴!” 乔大山捂着脸,喉咙滚了滚,终是没再吭声。 趴在门边听八卦的宋今夏乐了,缩在门框后憋笑,眼见乔家乱成一锅粥,她这个外人准备撤了,回头才发现钱钱没了踪影。 接生婆和她一起退出来,率先离开,赵队长指了指大门口,只见钱钱正蹲在门槛外,捂着脑袋哼唧,宋今夏踏出院门,喊了他一声。 “宝宝,我头好痛,快给我按按。” 宋今夏蹲下身按了头上几个穴位,缓解他的不适。钱钱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从涣散变得清明。 “我不喜欢女人哭,好吵。” “嗯,不喜欢就不听,我们回家吧。” 走出几米后,还能听到乔家吵闹的动静,乔大山哭得挺惨,应该又挨揍了,男人的哭嚎中夹杂着婴儿的啼哭,扰得人心烦意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今夏和赵队长提出打算回一趟周山公社,赵队长连夜将消息递到上面去,上级很快批复同意,安排他们护送宋今夏一同出发。 临行前夜,赵队长神神秘秘地钻进钱钱的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真的小,约三四厘米,是葫芦形状的白瓷,釉色乳白如凝脂,透光度极好,像玉似的。 瓶身上带着木兰花纹,浮雕浓淡分明、层次丰富,栩栩如生。 钱钱一眼便喜欢上了,拿来和宋今夏显摆:“宝宝你看,好漂亮的瓶子,赵队长送我的。” 宋今夏一看便认出,这是上辈子见过被誉为“东方艺术珍宝”的德化白瓷,似雪如玉,似花胜花,赵队长出手挺大方。 “你谢谢赵队长了吗?” “谢过啦。” 钱钱满眼的惊叹,迫不及待地扯下脖子上戴的小玻璃瓶,拔掉木塞,刚要倒出来,又停了下来,思考了两秒,跑去房间找了张干净的报纸。 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报纸上。 宋今夏第一次看到瓶中所装之物,是灰白色粉末状的不明物质,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报纸,大气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吹走了。 他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瓷葫芦的小瓶口,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宋今夏:“宝宝,倒不进去……怎么办?” 伤势好了大半的宗明伸着脖子瞅:“我来。” 他一开口说话,钱钱立刻像护着宝贝似的,用掌心紧紧盖住碗面,小脸一板,严肃地说:“不可以喘气,会吹走的。” 宋今夏接过来,将报纸卷成锥形,试了好几次才试好,父女俩一个负责扶着纸漏斗,一个负责倒,一个比一个小心,放轻呼吸。 搞得其他人都跟着紧张。 等终于完成,纷纷长舒一口气。 钱钱把小葫芦系在脖子上,吧唧亲了一口,把瓷葫芦贴在胸口,像是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傻呵呵地笑起来。 “宝宝,我戴着漂亮不漂亮?”钱钱举着小瓷瓶让她看。 赵队长急不可耐地插话:“漂亮,和你非常般配,钱钱,好看的瓶子给你找到了,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记得呢,一会儿带你去摸大灰,你先走开,别挡着宝宝,”钱钱将人扒拉到一边,红绳白瓷放在衣服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阳光洒在白瓷瓶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钱钱脖颈间那抹红绳随动作轻晃,仿佛跳动的脉搏,“宝宝你看。” 他期待地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看着他那副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笑着夸:“漂亮,好看。” 钱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瓷葫芦又往衣服里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离心脏更近一些。 瓷瓶外部雕刻了兰花花纹,贴着戴着估计会不舒服。 “你戴着硌不硌得慌,给小瓶子做个衣服怎么样,你喜欢什么颜色?” “要红色的!还要花花,”钱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画面,在几人的注视下,脸肉眼可见的变红,竟傻笑起来:“红色的衣服穿着好看。” 还提出了要求:“要绣花,漂亮的花花。” 宋今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逗乐了:“好,那就做个红色的,再绣上几朵小花,让你的小瓷瓶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钱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瓷瓶穿上红衣裳的模样。 宋今夏准备找南秋帮忙,这种小事,不用她操心,赵队长派人去南家送了消息,午后,南秋便带着宋今夏上次定做的冬装,和深浅不一的红布过来了。 在南家姐妹心里,宋今夏的事便是头等大事。 南秋带来的其中一块红布色泽纯正,触感柔滑,深得钱钱喜欢,选了这一块,她比对瓷瓶大小后,开始设计衣裳样式。南春则在一旁提议用金线勾边,让小衣服更显贵气。姐妹俩默契十足,不久,一件精致的红色绣花衣裳便完成了,兰花图案与瓷瓶上的雕刻相呼应,浑然一体。 钱钱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将红布衣裳套在瓷瓶上,左看右看,喜得合不拢嘴。 赵队长十分好奇被他如此重视的“不明粉末物”究竟是什么,非要一个珍贵又漂亮的瓷瓶来盛放,为了摸到狼王大灰,他从他爸的诸多珍藏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白瓷,唉,他把要知道宝贝瓷器用来装粉末,不知气成什么样。 钱钱将瓷瓶紧紧护在心口,眉眼带笑:“不告诉你。” 不能说出去,会被抢走的。 别说赵队长好奇,宗明也想知道能让团长随身携带、日夜不离身,即便失去记忆也如此珍之重之的东西是何物。 通过宗明,了解过钱钱过往的宋今夏,大概猜到了瓶中粉末是什么,她托赵队长打听过崔家,准确的说打听过崔清晗,知道崔清晗于二十多年前牺牲于战场之上,尸骨无存。 第37章 对于曾经的钱成军来说, 国家与信仰,生养他的父母,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以及并肩作战的战友, 皆是人生中不可或缺、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拥有很多。 而经历了背叛,挚爱死于怀中, 从战火中浴血而生的钱钱,除了那一点刻骨铭心的的记忆碎片,一无所有。 只记得死于怀中的妻子和分离的爱女。 哪怕时光流转,岁月悠悠,他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女儿, 由此,瓶中之物的真实身份便不难猜测。 想起红色会脸红,是因为想起新婚之喜,两心永结。 选了木兰花纹,是潜意识里记得那人最爱木兰花。 日夜不离身, 每日对着小瓶子嘀咕絮叨,是曾经许多年里养成的习惯。 诸此种种, 宋今夏猜测, 瓶中粉末大概率是崔清晗的骨灰。 宗明愣愣地盯着钱钱脖子上的白瓷瓶, 心中暗想:不对啊,骨灰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想到当年战场上炮火连天,整片营地都被夷为平地,能留下这一点骨灰, 已属不易。 目光落在那细腻的白瓷表面,仿佛能透过冰凉的釉彩触摸到曾经鲜活的崔清晗。 他猜的不错,这一点粉末, 是钱成军一寸一寸从焦土里扒出来的,只捡了一点装进瓶子里当念想。 当年叱咤各大军区的兵王,如今成了一个傻子,莫说宗明,就连赵队长和其他负责保护宋今夏的军人们,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滋味,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浸了苦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咽不下,吐不出,他们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硬汉,见惯了生死,可看着眼前只有几岁孩童智商的男人,心里不好受。 据宗明说,二十年前钱成军的名字在部队里是何等响亮,他是神枪手,是战术专家,是无数新兵仰望的传奇,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刃。 可现在叱咤风云的兵王,变成了一个傻子。 南家姐妹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才知晓,那长得人高马大的俊小伙,竟是宋今夏的父亲,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与宋今夏站在一起,说是兄妹都有人信,真是年轻啊。 保家卫国的军人,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老百姓最敬佩的人。 南秋眼圈微微泛红,她悄悄拉了拉姐姐,低声道:“真可怜,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南春示意她别说了。 在宋今夏付钱的时候,姐妹俩连连推拒:“三套冬装的钱,我收了,小瓷瓶的就算了,没费什么工夫,就当是我们姐妹俩送叔叔的见面礼,叔叔喜欢就行。” 南春执意不肯收钱,妹妹南秋也帮腔道:“是啊夏夏,你别跟我们客气,叔叔保家卫国,我们做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再做两个,换着穿,叔叔,你还想要什么图案的,鸳鸯的怎么样?绣一个鸳鸯戏水,成双成对,寓意白头偕老。” 南秋说着,眼眶微红,手却不停,一针一线在布面上游走,仿佛将万千敬意都绣进了那细密的针脚里。 “哇——” “好漂亮啊,秋秋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宝宝朋友,”钱钱期期艾艾的问:“最后一个能不能绣上我和晗晗的名字?就绣‘钱钱和晗晗’。” 南秋答应下来。 两个名字绣在一起,针脚轻巧得如同落雪无痕,比起前两个,钱钱更喜欢绣着名字的小衣,不停的呢喃着:“晗晗,钱钱和晗晗,要永远在一起。” 宋今夏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的感受,说不清是血脉作祟,还是为父母间的爱情感动,她从未想过,原来世间真的有至死不渝的爱。 穿越漫长岁月风尘,依旧不离不弃,与上辈子她的豪门爸妈相比,一天一地,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她轻轻握住钱钱粗糙的手,指尖触到老茧与细密绣线的交叠,仿佛握住了过往与今朝的交汇点。阳光斜照进屋内,映得瓶身微光流转,像一颗未曾熄灭的星。 人虽亡故,爱意永存。 三日后,宋今夏带着钱钱,在赵队长等人的护送下,回到了周山公社,和王大虎商量搬去京城居住,王大虎沉默许久后答应下来。 “行,我肯定和你走,爷爷指望你给我养老呢,至于房子,让你张爷爷一家帮忙照看就行。” 张钰一家如今就住在王大虎家中,宋今夏住的这套房子,他不打算再租出去,一是不差钱,二是万一哪天回来,有个落脚点。 “妈妈妈妈,我也一起去吗?” 沈小宁怯生生地扯着宋今夏的衣角,宋今夏捏他小胖脸:“装的一点也不像,我给你爸去过电报了,他这两日差不多到家,一起搬家走。” 沈小宁眼睛瞬间亮了,歪着脑袋,小脸上满是期待,“京城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大大的房子?”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炮仗似的蹦出来。 哎呀被妈妈识破了,沈小宁偷偷地告诉她:“妈妈,爸爸已经回来啦。” “你爸回来了?”宋今夏挺意外,没想到沈淮之速度这么快,“他人呢?” “沈家来人了,一起回了沈庄大队,淮之说晚上回来,”王大虎解释:“是京城沈家那边的人,他亲爸妈带着抱错的那个孩子,大前天一起登门拜访,不知和淮之说了什么,淮之这两天心情都很糟糕。” 沈小宁点头:“是的哦,爸爸不开心,妈妈我去找季申哥哥,告诉他我们要搬家的事。” “去吧。” 沈淮之是天黑前回来的,在房间里看到宋今夏那一刻,板着的冷脸瞬间春暖花开,他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低头亲吻她发顶:“夏夏,我好想你。” “是吗,多想?”宋今夏伸手环住他腰身,感受着久违的体温与心跳,她也有点想念他。 “很想,梦里都是你,梦里和你……” 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小黄话把宋今夏逗笑了:“天太冷了,家里不方便洗澡,你和爷爷他们去澡堂子泡澡解解乏,我等你回来,给我演示梦里发生的事。” 她下午去过了,浑身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沈淮之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残留的香气,眸色渐渐深邃,带着久别重逢的眷恋与难以抑制的思念,先亲了一会儿以解相思之苦。 直到沈小宁在外面催,才依依不舍的拿上宋今夏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出了门。 澡堂里热气氤氲,沈淮之泡在池中,水波轻漾,洗去一路风尘与疲惫,泡了会,先伺候沈小宁洗涮干净,然后和王大虎互相搓背,爷俩商量在澡池子里泡一会儿再回去,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碰到了也来洗澡的钱余明和钱怀信。 关于宋今夏的身世,沈淮之在相亲前便了解的一清二楚,早些年不知因何缘故,钱春华与娘家断了联系,这些年来两家从未走动。 也是巧了,他回家的时候,钱钱带着大灰回深山了,没见到面,包括之前被绑架的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淮之这会儿还不知道宋今夏因为一场意外,遇到了亲生父亲并与之相认。 还当宋今夏是钱春华与宋知理的女儿。 他正要背过身去,装没看见,钱怀信这小子眼尖,隔着雾气缭绕的水池子发现了他,搀扶着脱得只剩下条裤衩的钱余明走了过来。 “淮之哥,你也来泡澡啊,对了爷爷,你还不知道吧,淮之哥新娶的媳妇就是我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钱余明见了沈淮之,本来还挺高兴,听见钱怀信这句话,脸色骤然一变,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滑倒。 “你说他娶了谁?” 钱怀信指了指沈淮之,又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姐,宋今夏啊!我二叔的女儿宋今夏,是不是很巧,说来都是缘分,爷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淮之哥,现在好了,他成你孙女婿了,高兴坏了吧。” 钱余明如遭雷击,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高兴个屁! 沈淮之擦了把脸上的水,目光沉静如渊,无视了两人。 王大虎不认识钱家人,只觉得两人莫名其妙,尤其年岁看起来挺大的小老头,脸色青白红变换的还挺快,跟唱戏的一样。 “淮之,熟人啊。” 沈淮之一想到钱家干的事,泡澡泡的红润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冰霜,说了句不算熟,把爷孙俩当成空气,起身走出池子。 啥情况?淮之态度不对劲。 王大虎紧随其后。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冷哼:“站住!见了长辈不知道主动叫人,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爸妈教我,人要脸,树要皮,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当长辈。” 沈淮之转过身来,打量着这位打了半辈子仗,当了十几年官的老人,他眉宽额广,身材瘦削却十分挺拔,个头比钱怀信还要高出不少,苍老的面容上依稀可见眉眼与夏夏有两分相似。 他的沉默再次激怒了钱余明,训斥之言脱口而出。 “没有礼貌!欠缺教养!对长辈一点不知道尊重,要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一枪……”一生气,口头禅脱口而出。 “爷爷!” 钱怀信眼看他要发火,赶紧拦住,他可是知道淮之哥的脾气,看似好说话,实则睚眦必报,再说,他还想借着淮之哥的关系,去见一见姐姐呢。 爷爷这是要干嘛,正主没见着,先把枕边人得罪了。 自己不想见孙女,别坏了他的好事!这些年偷偷摸摸见姐姐的行为,他已经受够了,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讨姐夫欢喜,尽快和姐姐相认,成为姐姐唯一的弟弟。 他死死攥住爷爷的胳膊,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执拗:“想想二伯,爷爷你不会想和我大伯一样,被二伯在梦里追着杀吧。” 钱余明板着脸,两眼一瞪:“少吓唬我,你爷爷是我刀山血海杀出来的人,会怕鬼?你拦着我干嘛,我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的臭小子,就他这样的,我不同意他进我钱家的门!” 钱怀信:“……” 爷爷,请您搞清楚,不是淮之哥进咱家的门,而是姐姐还没被认回来之前,已经成了沈家妇,退一万步讲,姐姐姓宋,不姓钱,再退一万步,姐姐都没进钱家门,爷爷真是老糊涂了。 就算是亲孙子,此刻,他也想说一句:真不要脸啊。 沈淮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钱家的门?我沈淮之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一步。至于你同不同意,与我何干?夏夏是我领过证的妻子,轮得到你一个不相干的人置喙?” “不相干?”钱余明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沈淮之的鼻子,“宋今夏是我钱家的种!是我……” “行了,钱老同志,我敬您年纪大,本不想和你争执,您倒好,倚老卖老先教训起我来了,您说我不懂礼貌,礼貌那也要看对谁,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确实应该懂礼问好,但您不是啊。” 沈淮之眸光冷得像锋利的刃,黝沉沉一片毫无温度可言:“一个是非不分、不辨善恶、迫害孙女的老混蛋,我要懂什么礼貌。” 钱余明在政府大院中德高望重,他刚进来时便有不少人打招呼,方才一番争执中,压根没背着人,平日里说话嗓门大习惯了,骂沈淮之的话被不少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围聚拢了不少人,三五成群的议论着什么。 离得近的听到了沈淮之一番话,颇为惊愕,仔细打量着他,其中一位青年人问旁边的朋友。 “这谁啊胆子这么大,敢正面和钱爷爷硬刚,我看着面生,你知道他哪家的吗?” “他你不知道?前几年搬进政府大院的沈淮之啊,沈庄大队出来的神童,好几年前进了研究所工作,是个厉害人物。” “杨哥,你要是对他感兴趣,赶明约出来认识认识,我也想交个朋友。” …… 旁边人的议论,沈淮之一点都不在意,钱怀信被他的几句话惊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从前对爷爷十分尊重,如今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钱怀信猜测他应该是知道了钱家对姐姐当年的所作所为。 钱余明眼中闪烁着怒火,看起来非常吓人,令人望而生畏,多少年没人敢指着鼻子骂他了,就近看戏的几个年轻人都是政府大院的孩子,听着钱余明的故事长大的,作为大院里出了名的刺头,几乎都被钱余明收拾过。 见沈淮之把人气成这样,佩服的同时悄无声息地的退出战圈,生怕被波及,溜到一个既能听到他们对话,又足够远的距离停下,继续看戏。 “你小子有本事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王大虎怕事情闹大,低声劝了两句,沈淮之不知宋今夏对钱家是何态度,压下胸腔中滋生的恨意和寒芒,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抱上眼珠子乱转的沈小宁,和王大虎一起离开。 他们走了,钱怀信松了口气,十分后悔过来打招呼。 早知道闹成这样,就装作没看见了。 钱余明人气得捂住胸口,心里像是被谢川转身前的眼神浇了一瓢油,怒火腾的一下蹿的老高,直冲天灵盖。 “你给我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沈淮之充耳不闻,脚步没停,钱余明抬脚就追上去,钱怀信跟在旁边又劝又拦,等人走后,澡堂子里的其他人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这一出闹剧的内容。 钱余明追了半天把人追丢了,骂了拖后腿的钱怀信一顿,气呼呼的回了家,爷孙俩一来一回连半小时都没有,衣服还是出门时的那套。 唐仪见老伴面色含怒,进了客厅谁也不理,大刀阔斧的往沙发上一坐,脸上的表情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不是去澡堂子泡澡,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怀信惹你不高兴了?” 一句话便将一口大锅盖在了钱怀信头上,他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说奶奶,少冤枉我啊,爷爷进来一句话没说,你就知道是我惹的,不关我的事。” 钱成慧不满他的语气,皱眉斥责:“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赶紧和你奶奶道歉!” “哟,小姑你又来了,”钱怀信吊尔郎当的双手抱胸,眼尾低垂下瞥:“瞧我这破眼神,你要不吭声,我都没发现这里坐了个人,我记得这个月姑你来了有五六七八趟了吧,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尽职尽责的当丫鬟,又跑家来干嘛?打秋风啊,哎哟我的天,姑不是我说你,咱家的家底早晚被你掏空了。” 钱成慧:“……” “爸你看他,每次我一回来,他就怼我,到底有没有拿我当亲姑姑,我知道三哥就剩怀信一个儿子,一家子都宠着,也不能宠得四六不懂吧,他现在都混成什么样了,说自己姑姑是丫鬟打秋风,您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话说实在太难听了。 出院不久的钱成阳也道:“怀信最近是太不懂事了,不光对他姑姑说话没大没小,和我也没个好脸色,一天天的要疯。” 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上到老,下到小,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针对过,主打一个谁也不放过。 不是没和钱余明告过状,奈何钱余明护着他,骂了两句就翻篇了。 “为什么?”钱怀信嗤笑一声,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点数,还有脸问为什么,大伯小姑的厚脸皮就是随了爷爷,一脉相承的贪财重权臭不要脸:“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单纯看你们不顺眼,我和大伯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该早习惯了才对。” 他一屁股坐在钱余明旁边,嬉皮笑脸的道:“我说的对吧,爷爷?” 钱成慧被好一番怼,一转眸便见他换了一副嘴脸,和爸爸嬉皮笑脸的撒娇卖乖。 唱戏的都没他变脸速度快! 钱余明还在气头上,怪他不帮忙拦着沈淮之,没好气地说:“对什么对,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混蛋。” 钱怀信知道爷爷为什么这么骂他,但钱成慧不晓得内情,还以为爸爸开了窍,终于站在她们这边,愈发添油加醋的数落起钱怀信的种种罪行。 “我倒不知,我儿子是一个对内目无尊长,对外蛮横无理、十恶不赦的坏人。” 楼上传来的声音如晴天霹雳,震得正在告状的两个人心惊肉跳,仿佛慢动作般朝着二楼楼梯口看去。 钱成顺穿着军装,高大的身影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在这个家中,钱成慧除了亲爸,最怕的就是半路进家的三哥,钱成顺的军装笔挺,肩章冷硬,每一步踏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看也没看钱成慧,径直走到钱怀信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好。”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钱成慧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见钱成顺转过身,目光如刀扫来。 “三哥,原来你在家啊。” 她在楼下待了两个多小时,没见他下来,还以为他没在家,这才敢给钱怀信上眼药,没成想被撞了个正着。 钱成顺没接她的话,只是那双在部队里淬炼出的锐利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看得钱成慧头皮发麻。 “我不在家,你是不是还要把怀信的皮给扒了?”他声音不高,“成慧,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少说两句挑拨离间的话,怀信是我儿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钱成顺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钱成慧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钱成顺那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仪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老三,快坐快坐。成慧也是关心怀信,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她一边说,一边给丈夫使眼色,让他也劝劝。 钱余明心里正憋着气,被这不省心的女儿一搅和,更是烦躁,没好气地瞪了钱成慧一眼:“行了,少说两句!没看到我这儿正烦着吗?!” 钱成慧被父亲和三哥夹枪带棒地训斥,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钱成顺本来拿着杯子来倒水,这回也不喝了,坐下时水杯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响,仿佛敲在了钱成慧等人心上。 “长辈不慈,却要求晚辈孝顺,在钱家,可没有这样的死规矩。我还没死呢,轮不到别人越俎代庖,教训我儿子。” 他坐姿板正,凌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大哥小妹,这些年你们待怀信如何,大伙心知肚明,你们从来没把他当亲侄子,怀信自然不必当你们是亲大伯亲小姑。” 第38章 “三哥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一直把怀信当亲侄子。”钱成慧瞄了钱余明一眼,希望她爸出面替她说说话。 钱余明低头喝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骂了句老怂货, 谁家老子怕儿子怕成他这样,还是个半路捡来的二手儿子。 “小慧。” 钱成慧下意识的站起来答到, 很快意识自己反应过度了,瞪了眼捂着嘴笑的一脸灿烂的钱怀信,再对上钱成顺冷硬的目光时,强扯出一抹笑。 钱成顺还没说什么,她率先说了软话:“三哥, 我就是和怀信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怀信是个好孩子,比我家那俩懂事多了。” 钱成顺盯着她的脸看,目光犹如闪着寒光的刀锋, 一片片割在钱成慧脸上,如凌迟一般, 大约过了十几秒, 钱成慧浑身冒着冷汗, 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这个家里,除了死去的二哥,她最怕三哥。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作为军人,我无愧于国家, 作为家中老三,我对得起大哥小妹,作为儿子, 爸,您来说,自从进了钱家门,这些年我做得可称职?” 咋还扯到他头上来了。 钱余明心里发苦,面上却含着欣慰的笑容:“称职,你是爸爸的骄傲和依靠。” 钱怀信简直没眼看,要是有一天,爷爷在他面前也这么怂,想想就美。 钱成慧嘴角抽了抽,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心里五味杂陈。她自幼丧母,由父亲独自抚养长大,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曾最疼她和二哥。她本以为亲情坚如磐石,却在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二哥去世后,父亲为了大哥宁愿放弃亲孙女;自三哥步步高升、前途光明,她这个亲生女儿竟比不上养子的地位。她盯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荒唐。 为自己,也为死去的二哥。 “谢谢爸,”笑容从钱成顺脸上一闪而过,眼中藏着浓浓的悲伤:“但我却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他将两个儿子送入部队,送上战场,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与妻子离心。 “作为丈夫,我对不起晓宁。结婚多年聚少离多,她为我生了三个孩子,如今只剩怀信。我只剩这一个儿子,就算他把天掀了,也有我给他撑腰,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他是军人,深爱着生养他的国家,同时他也是个父亲,孩子是他的逆鳞。 “老三,话说重了,小慧作为姑姑,说他两句就说两句。”钱成阳话音未落就被钱成顺冷冷地打断,他又怕又恼:“行行行,怀信是咱家的小祖宗,谁也说不得碰不得,行了吧。” “爸……”钱成慧求救。 钱余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杯在桌上磕出轻响:“叫爸没用,现在是你三哥当家。” 屋内死寂如渊,唯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钱怀信瞧着父亲舌战群儒,大伯与小姑皆哑口无言,连爷爷也未偏袒她们,心中不禁暗自得意。 钱成慧脸色难看,指尖掐进掌心,先是被钱怀信讽刺一番,后被钱成顺扒掉脸皮往地上踩,回家一趟,好处没讨到,反倒生了一肚子气。 何苦来哉! “妈,我刚提的事您上上心,过两天我再来。”她起身要走,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钱怀信故意道:“小姑,你走也不和爷爷打声招呼,这么大的人,这点事不懂?段家就是这么教你的?正好明天我约了乐然,我得好好问问,段家是怎么教育媳妇的。” 钱成慧脚步踉跄,险些没栽倒。 她拎着包,手上攥得死紧,恨不得拿包砸在他那张挑衅的脸上,钱怀信这个小混蛋,明知她和段乐然这个继子不合,偏偏和他成为朋友。 时常里应外合,暗中勾结,令她苦不堪言。 她们俩的梁子多年前就已经结下了,三哥对此心知肚明,每次都护着小兔崽子,最严重的一回,他和段乐然合伙害得她闺女生病住院,差点得了肺炎。 段乐然好歹挨了一顿打,钱怀信呢?只罚了一小时军姿,不疼不痒的算什么惩罚!一遇到事,立马看出亲疏远近来了,继妹到底比不上亲儿子。 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却不得不退回来,怕钱怀信再找事,还得挂着笑。 “爸,大哥三哥,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钱怀信:“姑姑可以走了吗?” 哈哈哈哈哈,钱怀信心中狂笑,学着他爸的样子,严肃又正经:“姑姑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人,姑姑是我的榜样,以后我多向您学习。” 钱成慧再也忍不住,唰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跑走的狼狈身影像是被狗撵,逗得钱怀信笑倒在沙发上。 在钱成顺的视线看过来时,瞬间往钱余明身后一躲,他以为轮到他挨训了,结果他爸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陪你爷爷去洗澡,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一提到这个,钱余明便想到在澡堂里,同着众人的面,沈淮之那小子骂他的那些话,怒火死灰复燃,蹭蹭的暴涨。 眼看着他要炸,钱怀信抢先一步道:“我们在澡堂子碰到淮之哥了,他在这,姐姐一定也回来了,爸,我想找机会去见见姐姐。” “今夏回来了?” 这一年来,今夏搬进城,与国家合作养身丸,以及多次为退伍老兵看诊的事,钱成顺一清二楚,暗地里为她解决了一些小麻烦,不久前她遭遇绑架遇险,钱成顺事后才知晓,此事明面上是张庄大队那几个人干得,实则另有幕后黑手。 钱成顺摩挲着茶杯,犹豫着是将消息透露给她,还是亲自见上一面。 “淮之和你姐感情很好?” “是滴,淮之哥每次出差回来,几乎和姐姐形影不离,我撞见他们去看了好几场电影,小宁也很喜欢姐姐,一口一个妈妈叫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 其实不是无意撞见啦,他偷偷去看姐姐的时候,躲在树后、巷子口,甚至趴在人家院墙外头,次数多了,撞见的场景就多了。 好几次还碰到大姑站在远处,远远地望着姐姐家,每次默默地站一会儿就走,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爸,今年咱们接姐姐和大姑回家过年吧?” “接什么接!她要是心里有我这个爷爷,早该登门来看,要不是碰巧遇见淮之,你不小心说漏嘴,我都不知道她结婚的事,春华为了当年那点屁事,二十年不入家门,什么样的妈养出什么样的女儿,一样的不孝,既然都不回来,那就别来碍老子的眼!老子不稀罕!” 钱余明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喷泻而出,叉着腰站在客厅中暴跳如雷,嘴角冒着火星子:“还有淮之那臭小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然指着我鼻子骂,骂我什么,是非不分不辨善恶,还骂我是老混蛋,反了天了!” 他当时要是带着枪,一枪崩了他。 “爷爷,我不是早说过,大姑压根没和姐姐提过钱家,她不知道你是他爷爷,咱们对她来说就是陌生人,陌生人知道什么意思不?再说登门干嘛?大姑这些年倒是回过家,哪一次不是被你赶出去。” 钱余明一哽,他忘记这茬了!谁知道说的是不是真的。 钱怀信还嫌刀扎的不够深,继续补刀,同时也是为钱春华母女俩鸣不平:“姑姑说了,要打从二十年前,您想卖了我姐那天起,她便不认你这个爸,我姑来家里是来看我爸和我的,不是为你来的,爷爷,别自作多情啊。” 他步步紧逼:“就您干的那点事,我姐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我对她的了解,认亲?门都没有,爷爷您大可放心,别说您不想认她,我姐也不想认您。” 余光瞥见大伯一家,钱怀宁那满面春风的死样,钱怀信是越看越不顺眼,意有所指的道:“害了姐姐的坏人没有得到惩罚,换我我也不回来,万一哪天再被谁看着不顺眼,又被卖了咋办。” “爷爷,您知道姐姐的眼睛长得多像二叔吗?眼睛像二叔,其他地方和二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全继承了二叔二婶的优点,我多年前第一次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爷爷,你见过姐姐吗?” 钱余明猛地一愣,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仿佛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成阳在外面惹了滔天大祸,崔家来信说,只要将孩子卖进山里,卖的远远的,永远别被发现,崔家便保成阳安全无虞。 一边是亲生骨肉,一边是不知何人所抱、血缘难辨的女婴,钱余明终究选择了保全儿子。 他记得那晚风雪很大,买家抱走女婴时,襁褓中的婴孩发出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宛如细针,直刺骨髓,二十年来,夜夜在心头回荡。他背过身去,不愿再看怀信的眼睛,这些年来,他不曾去大队看过那孩子,是怨春华为了一个孩子违背父命,险些害了成阳,还是因为心虚,只有他自己清楚。 她……长得真的像极了二儿媳,眉眼像成军吗? 钱余明浑浊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指节捏得发白,眼前闪过老二的脸。 钱怀信还欲再说,钱成顺看了他一眼,他立马不吭声了,嘴巴老实了,仍旧用脸持续骂人。 “三弟,你真该好好管管他了,他骂我和小慧就算了,还指责起咱爸来了,当年事究竟如何,是非对错轮不到一个小辈评判,这要是传到外边去让人听到,嘲笑钱家没教养,我倒是无所谓,影响了你和爸的名声就不好了。” 钱成阳给老爷子续了杯茶水,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小慧哭着走的,这些年她日子不好过,您也不说多疼疼她。” 钱余明瞅了眼面色不变的老三,随即淡淡道:“当年死活要嫁,怎么劝都不听,日子好坏自己受着,行了,少提她让人烦心,正好人都在,都坐好,一起来商量商量宋今夏认亲的事。” “认什么亲?” 下意识的话一出口,钱成阳便反应过来说的是谁,与从厨房端了碗水果出来的何贞迅速对视一眼。 何贞手一抖,果盘边缘磕在桌角,橘子滚落两颗,停在钱成顺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两颗橘子,捡起来,掸了掸灰放在桌上。 看来老爷子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对今夏的事毫不知情。 “认亲前,先把二十年前的事说明白,爸,怀信说了这么多,您不会以为时隔多年,这门亲,您想续便能续上,今夏那孩子,我调查过,脾气秉性随了二哥,您不了解她,也该了解二哥的倔脾气。” 他抬眼看了对面的大哥大嫂,似笑非笑地道:“还有当年的事,我查到了一些您不知道的内容。” “二十年前,大哥根本没惹事,他骗了您。” 钱余明惊讶地抬起浑浊的眼,手微微发抖,茶杯在掌心倾斜,热水溢出边缘,烫得他一哆嗦:“你说清楚。” 钱成阳面色顿时一白,张口就要狡辩,才说了一个字,一个橘子砸在他嘴上,钱成顺继续道:“崔家用十根金条收买了大哥,让他想辙将今夏卖了,人选不是他和您说的无儿无女的军人,而是卖进山里给人当童养媳。” 钱成顺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砸钱余明胸口。 “老三说的是真的?” 钱成阳扑通一声跪下,事情既然已经被查了出来,与其继续推脱狡辩,不如干脆承认错误:“我……” “是我做的,”何贞抢先道,“那户人家没三弟说的那么不堪,虽说是童养媳,但一家子都是老实人。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瞒的。当年和崔家接触的是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干的,成阳最初不知情,他和你一样,以为带走二弟孩子的是军人夫妻。爸,要打要罚我都认,您别怪成阳。” 说完,给了钱成阳一个眼神。 钱成阳立刻装出一副震惊感动又愧疚的神情,揽着她的肩安慰:“你也是为了我,你我夫妻一体,你干的就是我干的,爸,您要罚就罚我吧。” 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像一对受了委屈的苦命鸳鸯。 钱怀信白眼快翻上天了,臭不要脸的真能扯啊,偏偏爷爷就吃这一套,谁能想到啊,戎马一生杀敌无数的老将军,在家庭中,竟然是个老糊涂,每次大伯犯了错,哭一哭求一求,他就心软了。 “这次就算了,好在当年春华将老二闺女抱走抚养,这些年过得不错,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多。” 钱怀信还想挣扎:“可是姑姑……” “她要想认我这个爸,想回娘家,就得听老子的!你大伯母固然有错,也情有可原,好在你姐姐没受到实质伤害,怀信啊,你年纪小,许多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疾恶如仇是好事,但那是对外人,和家里人不要总斤斤计较。” 钱余明一锤定音,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征询钱成顺的意见,发现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到了斜对面的墙面上,他顺着方向一看。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再看到二儿子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时,他莫名感到心虚,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钱成顺注意到这一点,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唇角竟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希望您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他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处突然驻足,冷硬的声音在客厅中响起:“我说过,二哥的房子谁也不许动,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再敢打房子主意,我绝不轻饶。” 说完,他上楼,消失在拐角处。 钱怀信用脸将人狠狠骂了一遍,对向来偏爱他的爷爷也没了好脸色,哒哒哒的跑上楼,书房内,钱成顺站在窗前,久久凝望着远方的夜色星空,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儿时的种种画面。 二哥,如果你知道爸爸的所作所为,会原谅他吗? “爸,我爷这么一搞,姐姐肯定更不愿意认咱们了。”钱怀信愁眉苦脸:“要不您再劝劝?我爷最听您的,您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呢?” 钱成顺心里盘算着,一边是早已离世的儿子和素未谋面的孙女,一边是还在身边、承欢膝下的长子一家,这孰轻孰重? 答案显而易见。 有人说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事实上,死去的人当真能和活人相比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别人如何尚且不知,对于年迈的钱余明而言,他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 钱怀信不明白为何要退让,明明就是大伯一家犯了不可原谅的错,难不成他爸也被他们几句话绕进去了。 钱成顺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只是顾念着老爷子的身体,打算暂时大事化小。钱怀信说了半天,也没能让他爸改变主意,气得他摔门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客厅中的钱余明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钱余明,其他人心里都有不同程度的幸灾乐祸。 晚上一番温存之后,沈淮之将澡堂子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宋今夏,宋今夏吃饱喝足,正享受鱼水之欢的余韵,听到他说钱家,还反应了一会儿。 “钱家啊,骂得好。” “你知道钱家和你的关系?” 宋今夏也是才知道,为了避免身世再折腾出来点隐秘,早就让赵队长调查过了,顺便将原书也从头捋了一遍,捕捉钱家为数不多的信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沈淮之的掌纹:“知道,钱家不重要。对了,我忘了和你说,我找到我爸了,事情还要从前一阵说起……”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今夏将被绑架、深山遇钱钱,以及钱钱大老远奔赴京城寻她这几件事,缓缓道来,沈淮之听得心头一紧,不自觉的将她抱紧。 宋今夏神情平静:“当时在深山,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钱钱骑着狼王出现,毫不夸张地说,他宛如救世主降临,我原想当个恩人,谁成想他是我爸。” 沈淮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现在怎么打算?” “凉拌,钱家那边不用管,当年既然弃了我,以后没认的必要,至于钱钱,他要不要认,看他自己的选择,”她歇过来了,色眯眯的亲他一口,指尖顺着他的喉结滑下,“春宵苦短,没吃饱呢,干正事。” 沈淮之低笑一声,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床上交织的身影,将那些关于身世的沉重与纷扰,暂时隔绝在温柔乡外。 而在钱家,钱成顺独自站在书房,手中摩挲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钱成军,笑容爽朗,眉眼间竟与宋今夏有几分神似。他想起怀信说今夏眼睛像二哥,其他地方像二嫂,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在客厅,他并非不愿多言,只是深知父亲的脾性,在大哥大嫂那番“苦肉计”下,任何证据与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选择暂时隐忍,是为了给今夏,也给枉死的二哥,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过了两天,钱钱还没回来,家里的行李都收拾好,宋今夏带着沈淮之,由赵队长开车,去山里接人。 出城不久,被一辆军车拦住。 赵队长下车交涉后返回:“宋医生,对方特意来找你的。” 宋今夏挑了挑眉,心里嘀咕着这深郊野岭的,会是谁特意来找她?她按下车窗,对面的车窗也降了下来,,只见军车旁站着几位身着军装的军人。 “宋今夏。”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她望过去,车内坐着一位身着军装风仪严峻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金色的松枝加两星。 宋今夏不认得车内的人,沈淮之却认得,低声介绍:“是钱家人,排行第三的钱成顺。” 听到“钱家人”三个字时,宋今夏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冷淡地看着对方,就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钱成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那双眼睛,确实如怀信所说,像极了二哥成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今夏,我是你三叔。” “赵队长,开车走。” 赵队长也想走,但是走不了,前面的路被拦住了,一阵诡异的平静之后,钱成顺率先下了车。 “淮之,听说你骂了我父亲?” 第39章 “是, ”沈淮之笑道:“首长是来找我算账的?五岁小孩打架打输了都要面子不告家长,没想到钱老爷子骂架骂输了,竟然还和儿子告状, 首长要骂回来吗?” “老爷子年纪大了, 你就不知道让着他点?”话虽严厉,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怒, 反倒像是长辈对晚辈无可奈何的训诫。 明明是单方面的骂人,到了他嘴里却成了双方骂架,不仅骂他爸是老混蛋,现在还讽刺他爸不如五岁小孩。 他这是为今夏抱不平。 沈淮之挑眉,正要开口, 宋今夏却按住他的手,目光疏离的看向钱成顺。 “找我有什么事,说吧,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钱成顺盯着她片刻, 忽然道:“之前调查钱家的人是你,今夏,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是吗?”宋今夏沉默不语, 他也不生气, 反而露出欣慰的表情:“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性子也像她。” 宋今夏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止一个人说过, 她长得和崔清晗极像,宗明通过这张脸,认定她是故人之子, 钱钱通过这张脸,认出她是他的女儿。 就连此次看病的军区领导,第一次见她时,也曾怔愣片刻,说了一句“真像啊”。 包括眼前的钱成顺,望着她的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追忆与爱怜,仿佛透过她的眉眼,能窥见那个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女人。 钱成顺从钱包里掏出一张老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三人合影,钱钱和崔清晗穿着绿军装并肩而立,笑意温润,崔清晗另一侧是仿若电灯泡的钱成顺。 “中间的是你妈妈。” 宋今夏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年轻的脸庞,确实像,怪不得宗明和钱钱一眼就认定了她的身份。 不过—— 她饶有深意地看向钱成顺。 他提起崔清晗时,眼神可不对劲儿。 “所以您大张旗鼓地当街拦路,就是为了给我看我爸妈的照片?现在看过了,能让路了吗?这位……”她斟酌着称呼,“首长,麻烦您行行好,让开路。” 钱成顺轻叹一声,将照片收回钱包,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道明此行的目的:“你爷爷希望你回家一趟。” “不好意思,我爷爷早死了。”两辈子的爷爷,都已经去世。 “今夏,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只是来见见你,顺便传句话,至于要不要认亲,随你。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去一趟,你别误会,我不是劝你认亲,”他解释道:“你爸妈的婚房捏在你爷爷手里,怀宇、就是你大伯的儿子要结婚了,惦记这房子,我只能拦一时,最近你爷爷态度松动,怕是想将房子转移到怀宇名下,那房子毕竟是你爸的遗产。” 遗产? 还真不是,正主还活着呢。 宋今夏恶趣味地想,将来让钱钱自己去要回属于他的“遗产”,钱家人见到死而复生的钱钱,会是什么表情。 惊喜还是惊吓? 她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钱家,我不会回去,至于房子的事,会有人处理,钱首长说完了吗?” 钱成顺盯着她冷淡的神情,终是无奈颔首:“说完了。”他退开一步,让出路,“你有主意便好,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宋今夏回了个不走心的笑:“赵队长,开车。” 赵队长发动汽车,后视镜里钱成顺的身影渐远,钱成顺看着片刻也上了车,司机偷偷观察着他的脸色,跟在首长身边十多年,靠的是忠诚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发现方才那一番不友善的交谈,首长竟然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钱成顺确实没生气,他自认还算了解宋今夏的脾气秉性,她知晓了当年的过往,对钱家人的抗拒、疏离与无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沈淮之和当初的二哥有些相似之处。 比如:他逢人便说二嫂有多爱他,天天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将秀恩爱当成了一项任务来执行;再比如,他特别以“崔医生爱人”的身份为傲,喜欢听别人称呼他为“崔医生那位”“崔医生的爱人”,而非谁的儿子、谁的弟弟,或是军区兵王。 沈淮之对今夏的维护,近乎一种本能,简直像极了二哥当年护着二嫂的模样。 宋今夏循着上次的路线进了山谷,半路上遇到了一队野狼朝她低吼,赵队长紧张的持枪护在宋今夏面前。 “等等,”她抬手制止赵队长,而后缓缓朝前走了两步,从背包里取出几块肉干扔向地面,晃了晃钥匙链,上面挂着个用大灰毛毛制成的小毛团:“是大灰派你们来的?” 野狼嗅了嗅肉干,竟纷纷俯首趴地,领头的灰狼仰头轻嚎,回应般摇了摇尾巴。 大灰还挺聪明她,派了自己的手下在这里接她们。 她朝赵队长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它们是来接我们的。” 赵队长将信将疑地收起枪,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宋今夏等野狼们吃完肉干,狼群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领头的灰狼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汇报着什么。 朝着山谷反方向走,宋今夏三人跟上。 山中薄雾弥漫,赵队长握枪的手心渗出薄汗。 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叮当咣当的碰撞声,夹杂着钱钱气急败坏的骂声。 “大灰,你又偷懒!继续挖,宝宝该等急了。” “嗷呜!” “臭什么臭,我都没嫌臭呢,这里还有你拉的屎,快点挖,呕——” …… 三人对视,屏息靠近,只见钱钱正用锄头挖坑,他挖开最上面一层的狼屎后,让开位置,由大灰继续用爪子刨,已经挖出了三十多平方米的土坑。 走近后,才发现坑底赫然露出十几个锈迹斑驳的铁箱。 土坑四周,几乎无处下脚,全是成堆的狼屎,这分量,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臭气熏天,换气期间吸了一口,能熏死人。 赵队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情景,一边是神秘的铁箱,一边是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狼屎,还有一个对着狼群大呼小叫的男人,这组合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沈淮之将宋今夏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显然是不想让她离那秽物太近。 “宝宝,”钱钱看到他们,脸上一喜,忙扔下锄头迎上来就要抱,一股臭气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宋今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掩住口鼻让他停下,钱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我不过去啦,宝宝你瞅瞅,这可是我发现的大宝贝,里面全是金灿灿的东西哦。” 他跳下坑,掀开一个箱子,箱内金条密实排列,在微弱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其余箱子也陆续被打开,里面装的全是金条。 赵队长倒吸一口凉气,握枪的手微微发颤:“宋、宋医生。” 宋今夏凝视着那些金条,眼神亮的惊人,也不嫌弃坑里臭了,跳下来拿起一根金条检查:“给我的?全都给我吗?” “全给宝宝,”钱钱从其中一个箱子中拿出一个小箱子:“这个也给你,是……是晗晗的,我的是你的,晗晗的也是你的。” 他将小箱轻轻放入她掌心,触手冰凉。 宋今夏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文件,还有一枚刻着“崔”字的玉佩,边缘已磨得圆润,她指尖抚过玉佩,发现背面刻着“爱女今夏”四个字。 这玉佩……是留给她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酸涩,又像是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晗晗说,等宝宝长大了,就把这个给你,”钱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讨好,“她说这是她的宝贝,要送给她最宝贝的宝宝。” 宋今夏握紧了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指尖,一直凉到心底最深处,却又奇异地熨帖了那里的某些空洞。 她抬眼看向钱钱,这个男人,疯疯癫癫,记忆混乱,却唯独将“宝宝”和“晗晗”这两个词刻入了骨髓。他守着这片山林,守着这些金条,守着这枚玉佩,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上辈子没有得到的父母之爱,这辈子好像得到了。 大灰低呜一声凑近,用鼻尖轻蹭她手背,一双狼眼里满是委屈。 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宋今夏竟然听懂了叫声中的意思,这是挖坑挖委屈了,她问钱钱还剩多少没挖完,钱钱挠头一笑:“还有一点点,大灰嫌臭不肯干了。” 宋今夏将玉佩贴身收好,俯身摸了摸大灰的头:“辛苦你了。”而后看向赵队长:“箱子挖出来,能一起送去京城吗?” 赵队长自然说行。 四人一狼继续挖了半个多小时,一共挖出了18个箱子,赵队长派人将箱子运往京城,送到了宋今夏暂住的四合院中。 一切准备就绪,准备上京前,王大虎突然说,这次不和她们一起走,张庄大队那边查出了问题,他担心张钰一家处理不来,打算留下来帮忙。 宋今夏知道王大虎重情义,张钰的事情不解决干净,他会总惦记。 “行,爷爷你争取年前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 王大虎笑得应下。 从隔壁回来,哄着沈小宁睡下,宋今夏躺在床上,跷着腿,盯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告诉沈淮之,她打算在京城开个疗养院,位置已经选好了,就在京郊临山位置。 不仅是疗养院,也将是她们在京城的家。 沈淮之躺在她旁边,侧首瞧着她眉眼弯弯的描述着以后的人生计划,笑吟吟的脸洋溢着满足的愉悦温馨,月光照在她脸上,使得秀丽的面容如美玉荧光,她笑得那么甜,让人看着都感觉甜滋滋的,实在动人。 也很……勾人。 沈淮之情不自禁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珠上,凝视着宋今夏的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 宋今夏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发现他在愣神,不满的揪了下男人的耳垂:“问你话呢。” “我觉得很好。” “敷衍我,你都没听,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走神。” 她翻身,直接往沈淮之怀里一蹦,手脚盘在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沈淮之,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什么这么好,也许是因为发了一笔横财,暴富了一把,又或许是看到了崔清晗留下的玉佩。 总之,心情非常非常愉悦,打心眼里的高兴。她蹭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温热。沈淮之低笑一声,下颌轻轻摩挲她的发丝。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人坐起身,下炕从衣柜里取出准备好的新年礼物,本想等到过年时再送,见她这般欢喜,便想让她更开心些。 他打开檀木盒,里面是一只金凤缠玉鎏金步摇。 约莫两指长,簪头的凤凰展翅欲飞,细长簪身用银丝密密地绕出了千枝莲的图样,银丝缠缠绕绕汇聚于簪头,仿若云霞,极品玛瑙镶嵌凤凰眼,双翅雕花翠钿,尾羽舒卷高贵,尾端垂下明月珍珠流苏,光华流动,说不出的玲珑可爱。 步摇步摇,一步一摇。 脑子里突然冒出夏夏头戴步摇嫣然浅笑的模样,于情动时,一动一摇…… “沈淮之,你流鼻血了!” 宋今夏惊呼,赶紧让他仰着头,拿毛巾擦鼻血:“拿着步摇一脸春心荡漾,来,和我说说,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沈淮之也没想到自己思绪一下子走歪了,故作镇静的仰着脖子,沉默的去外面找水洗干净,终于止住了血才回屋。 宋今夏不依不饶:“还没告诉我刚想什么呢?” 她一问,沈淮之鬼使神差的又想起某些画面,于是宋今夏眼睁睁地看着他满面通红,连带着耳朵、脖子都肉眼可见的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虽然极力掩饰故作镇静,但飘飘忽忽不敢正视她的眼神无疑将男人出卖,沈淮之努力把脑海中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赶走,下意识的以笑容遮掩心虚。 “没什么,看礼物吧。” 这下宋今夏更好奇了,想知道他幻想了何种色色画面。 偏偏怎么问,沈淮之都不说,哪敢说啊,生硬的转移话题:“步摇喜欢吗?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宋今夏确实被步摇惊艳到了,暂时放下好奇心,乖乖转身,背对着他盘腿坐在炕边,沈淮之心里美得不得,动作娴熟的把她的头发盘起来,学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最后插上步摇。 宋今夏回头轻轻晃了晃,眉如翠羽,美丽的双眸含着浓浓的笑意:“好看吗?” 步摇轻晃,微微作响。 沈淮之仿若被发上那随风飘动的流苏勾去了魂魄,双眼不自觉地随着它轻轻移动,心口仿佛有簇火在燃烧,他噌的跳上炕,急切的吻上那张勾人不自知的唇瓣。 先是浅尝,慢慢深入,再至失控般的疯狂。 临近极限之时,他骤然停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低哼,那尾音,似带着丝丝缕缕勾人的性感,汗珠汇集于下颌处欲滴未滴,故意吸引着宋今夏的注意,灼热的视线从男人俊朗的眉眼慢慢下移,到下颚,到滚动的喉结。 情不自禁的吸吮汗珠,吻住漂亮的喉结,坏心眼的用力一吸。 如愿以偿地听到对方隐忍的闷哼,那似欢愉又似痛楚的声音,勾人至极。 沈淮之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这般奇异又羞耻的声音竟出自自己口中,难以抑制的欲念几乎令他理智尽失,目光贪婪地锁住她。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着。 “夏夏别闹,”他低首凝着她,舔了舔唇:“你不方便,更别高估了男人的自制力。” 尤其在面对心爱之人时,自制力之类的,很多时候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宋今夏俏生生地笑着,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眼尾泛着红,已然动情。她纤纤细指探入衣衫,划过紧实坚硬的腹肌,手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 听着男人愈显沉重的气息,手上更加的肆无忌惮。 “我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所以……在我例假结束前,你可能会时不时的遭受一些小折磨,淮之,我喜欢你为我忍耐。” 她的笑意几乎止不住。 从沈淮之的角度望去,身下之人肩头莹白,漂亮的锁骨随着呼吸浮动,双眸因为情动潋滟如水,像个小狐狸精勾人而不自知,不,她知道,只是故意使坏折腾他。 沈淮之抓住她乱动的手,嗓音低沉,诸多言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低首在她水润的唇上重重一吻,认输般地松了劲,埋首在她肩头耳侧,气音中满是委屈。 “小祖宗,别折磨我了,我难受。”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偏偏吃不得动不得,只能浅尝,这日子也太难挨了。 “乖,忍一忍,”宋今夏温声安抚,亲了亲他汗渍渍的下巴:“我今天才第二天,还要忍四五天呢,亲爱的,我喜欢玩你,你会让我玩的,对不对?” 沈淮之:“……对,随便玩我。” 宋今夏一家回到了京城,休息了两天,宋今夏往领导那跑了一趟,确定病情好转后,独自去了疗养院的地址,按照系统所说,疗养院有一次调整布局的机会,她按照自己的喜好,将疗养院分为前后两院。 前院乃疗养院所在,住院部为一栋三层楼房。首层为公众休闲之所,设有健身房、茶室、棋牌室等;二、三层为基础病房,每间病房皆按一卧一厅一厨一卫之标准布置,每层共计五十间,采光极好,且设有独立阳台与绿植区域。 以住院部为中心,周边分布着食堂、康复中心,更有花园、凉亭与人工湖点缀其间。湖心处设有一座八角亭,与曲桥相连,景色宜人。前院绿植覆盖率高达五成。 后院是她的私人领域,与前院以高墙相隔。 住宅为新中式三层别墅,别墅内部按她喜好布置,一楼为开放式会客与阅读区,二楼为居住区,三楼被她改为药房和制药区。药房内陈列着各类珍稀药材,制药区配备全套古法熬制工具与现代提炼设备。 除此之外,她还在院中开辟了种植区与药园。 宋今夏立于院中,望着初具雏形的布局,从随身空间的仓库中取出签到所得的聚灵阵,依说明书布置,将阵眼置于她居住的主卧室,把范围调整至覆盖整个疗养院。 阵成之时,灵气温润似春水,悄然浸润每一寸土地。 聚灵阵之后,是防护阵,防护阵依八卦方位,隐匿于院墙四周古树之下,阵纹刻入地底三尺,与聚灵阵相辅相成。一旦有外力侵扰,阵法即刻激活,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全院。 她看向右手上的手链,其上挂着一白一黑两颗圆形玉石,这是两个阵法的控制器。白色玉石掌控聚灵阵,可调节灵气浓度与覆盖范围;黑色玉石统御防护阵,能随时监控外界动静并启闭屏障。 宋今夏轻轻摩挲手链,心念一动,两阵即刻响应,院中微风拂过,草木轻摇,仿佛天地为之共鸣。 之后又将空间仓库中的药材,提出一部分放进三楼的药房,一部分药种种在药园,借聚灵阵滋养根脉迅速发芽。 签到奖励中还攒了一口初级灵泉,她思索片刻,并未拿出,等随身空间升级后,有了药田,她打算放在空间中。 第40章 忙碌了一天, 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看了眼手表,下午地点多了, 她离开了疗养院, 步行了十分钟,赵队长已在那里等候。 赵队长原本慵懒地倚靠在车旁, 见她走来,瞬间挺直了身躯,眼神中悄然闪过一抹好奇。 “等很久了吧?” 赵队长连忙摆手:“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到。” 率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自己则快步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了车里,心里一万个疑惑想问,但上面的命令是禁止询问宋医生的一切行为,只需服从命令, 保护她的安全即可。 宋今夏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链上的黑白玉石。赵队长从后视镜中偷瞄, 车子驶离郊区, 进入主城区。 他轻咳一声:“宋医生, 有件事和您汇报,关于您丈夫的。” 她们回京的时候,京城沈家的人前后脚到的,昨天下午来人接走了沈淮之父子, 沈淮之想她一块去来着,她没答应。 “他怎么了?” “那什么,沈家给他安排了几场相亲。”赵队长觉得这事应该让宋医生知道, “沈同志肯定是被逼的,您看,需不需要派人把他接回来。” 宋今夏摩挲玉石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帘倏然掀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波澜:“不必了。” 赵队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夫妻之间,丈夫被家里安排相亲,当妻子的怎么也该有点表示,或愤怒,或委屈,再不济也该问问详情。 可宋医生这三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可是……沈同志他……” 宋今夏眸底冷意稍纵即逝,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不用管,沈淮之既然敢带着小宁登沈家的门,必然有自保的能力。” 不过……相亲?关于各类桃花事件,她早就有言在先,别闹到她面前来,也最好别让她知晓。 宋今夏重新闭上眼,可那黑白玉石在指尖传来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悄然翻涌的烦躁。 她这个人,占有欲强,看不得沈淮之与异性扯上丝毫关系。 当然,主动招惹是一回事,被动牵连又是另一回事。 后者也要罚。 沈家此举,无疑是想借姻缘束缚沈淮之,加强与沈淮之的联系和感情,却低估了她护食的本能。宋今夏指尖轻点手链,眸光微冷。 经此一事,沈家众人,全部拉入她的黑名单中。 “安排在哪相亲,我们去看看。” “最新一场相亲在国营饭店,我这就带您去。” 赵队长颇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激动,陪着宋今夏秦厌目睹了整个相亲过程,沈淮之的表情很冷,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沈小宁也没在身边。 宋今夏没打招呼,直接回了家,直到第三日才等到了迟迟归来沈淮之父子,沈小宁进了门就往宋今夏怀里扑。 “妈妈有人欺负我,你要替宁宁做主啊。” 半路上被赵队长一把抱起,直接扛在脖子上骑大马:“你妈妈有事和你爸说,走,叔叔带你去骑马。” 说是去骑马,关上门之后压根没走,趴在门上偷听。 “叔你偷……” 赵队长捂住沈小宁的嘴,嘘了一声:“过来一起?” 沈小宁呜呜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侧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旁边多了一个脑袋,是宗明,紧接着是三个四个。 屋内,宋今夏面容冷淡,没有一丝笑意。 “相亲的滋味怎么样,说说吧,这几天见了几个姑娘。” “一开始的相亲是我爸骗我去的,事先我毫不知情,后面几场我都当场拒绝了,你别信赵队长的话,夏夏,那天你去国营饭店,我见着你了,我以为你会冲上来质问我,你为什么走了?” 宋今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为什么要冲上去?质问你什么?质问你为何背着我去相亲,还是质问你为何不反抗?沈淮之,你是个成年人,该有自己的判断和立场。如果你真心不愿,沈家能绑着你去?” 沈淮之被她问得一窒,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故意多待了一天才回来,就是想看看宋今夏会不会去沈家找他,结果令他失望了,该说不说,意料之中。 “夏夏,我们结婚快一年,你喜欢我吗?” 宋今夏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前后一联想便想明白怎么一回事,气笑了:“所以除了第一场相亲,后面都是你自愿去见的人,为了试探我的态度,故意答应后面安排的几场相亲,消息也是你故意透露给赵队长的?沈淮之,好好的日子不过,你作什么?想知道我喜欢不喜欢你,没长嘴,不会问?非得搞这一出?” 沈淮之被她一语戳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问了,你会说吗?从结婚到现在,你表现出来的很喜欢我,我以为你至少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在意一点。” “在意?”宋今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沈淮之,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在意?你可知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对面坐着别的女人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宋今夏不是很懂沈淮之突来的迷之操作,她放松身体,靠在椅子上,喝掉杯中凉掉的果茶,酸酸甜甜的味道稍微抚慰了糟糕的心情。 “夏夏我……” 沈淮之无措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我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宋今夏听了这话想笑,想让她吃醋,居然选了最愚蠢的方法 “沈淮之,你踩到我底线了。” 她讨厌感情上的试探,更厌恶夫妻间的不信任,彼此忠诚是婚姻的基石,容不得半分试探与玩弄,她相信沈淮之没游移或出轨的心,行为上的错误同样伤人。 宋今夏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失望:“如果你不确定我的心,大可以开口问我,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打开门,正撞见门口六个趴门偷听的家伙,钱钱居然也在其中。沈小宁人小,平衡感差,一个没站稳往前一扑,来了个“拜早年”,宗明伸出去捞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今、今夏,你出来了。”瞧他这张破嘴,说的不是废话。 这帮人算是撞她气头上了,好在宋今夏不搞迁怒,她假笑一声:“八卦好听吧,我也爱听。” 赵队长缩了缩脖子,挠头后退,旁边还有个兵躲在他身后。几个人中属钱钱最为镇定,往屋里探头,瞧见沈淮之好像要哭,钱钱蹬蹬蹬的跑过去,稀奇的盯着他看。 还兴奋地招呼沈小宁一起。 “宁宁,你爸爸要变成红兔子啦,还是个漂亮的红眼兔呢!” 沈小宁没用人抱,自己麻溜的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仰着小脑袋看着宋今夏:“妈妈你俩吵架啦?是爸爸的错,让他给你道歉。” 宋今夏蹲下身,将沈小宁搂进怀里,轻声道:“大人之间的事,我们会处理,小孩少操心,妈妈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帮我照顾好钱钱好不好?” 沈小宁皱着脸点头:“季申哥哥给我寄了玩具,我和钱钱一起玩。” 宋今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了眼仍僵立原地的沈淮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赵队长命人去开车,吉普车停在四合院门口,宋今夏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上眼,指尖轻揉太阳穴。 脑海却反复浮现沈淮之的话。 ——只是想让你吃醋,想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夏夏,你喜欢我吗? 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想,喜欢是有的,有多少,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的喜欢,禁不起沈淮之的试探与消耗。 车驶入政府核心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寒风中摇曳,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宋今夏下了车,经过重重检查,进入中海居7号院。 院门前的卫兵敬礼,她回以颔首,步履未停。 院落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响。 穿过前院,进入客厅,钟默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见她进来,抬眼问道:“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有点事想和您商量,便早来了会。” 宋今夏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示意赵队长将药箱放下,她取出金针包和新调配的安神香,取出一根线香放入茶几上的铜制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药香在室内氤氲,初闻是甜香,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古木,细品之下,又有一丝微苦的禅意,将人心浮躁一寸寸温柔抚平。 钟默合上文件,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眉心渐渐舒展,因为要治疗,特意穿了宽松的家居服,他自己动手将裤腿卷到大腿根。 “这香新做的?比之前的好闻。” “上次的香您觉得味道太浓,我换了一种,”宋今夏垂眸调息,指尖捻着金针缓缓施针,“我带了两种香,量不大,看您喜欢哪种,下次我多带一点。” 这次的香里,加了稀释的灵泉水。 香随着呼吸沉入经络,钟默闭目倚坐,眉目舒缓,额间褶皱被无形之手抚平:“这个香味道我很喜欢,你费心了。” 针灸结束,宋今夏拿出来两瓶药丸,瓶身素净,标签无字。 “这是新配的驱寒丸,每日一粒,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这瓶是根据您的身体情况调配的养身丸,每日睡前服用一粒。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以后按时吃药,腰腿如有轻微不适,贴我留下的药膏就行,如果没有意外,三个月左右,寒毒就能全解。” 钟默拿起药瓶,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瓷面,忽然想起什么,“张钰怎么样了?” “张爷爷的症状比您严重,恢复的时间更久。”说起张钰,宋今夏见了钟默后才知,张钰的木牌是钟默派人送去的。 至于钟默手中的木牌从何而来……她问过爷爷,木牌并不在爷爷寄出的名单里。 钟默和张钰两人病症相似度达到90%,以钟默的身份地位,宋今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没有资格给他治病,张钰便是用来试探她医术深浅的探路石。 “我与张钰同辈,你叫他爷爷,叫我钟部长,小宋医生,我要投诉你区别对待病人。” 宋今夏眸光清亮不含怯意:“您又逗我玩。” 钟默轻笑一声:“你爸年轻时候是我手底下的兵,与我叔侄相称,情若父子,当年要是没牺牲,你啊,应该叫我一声爷爷。” 宋今夏:“?” “赵队长没告诉您,我爸还活着?” 赵队长嘴巴可真严,她以为赵队长他们,一方面要保护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也在监视她。 钟默脸上的谈笑瞬间僵住,眼中的温和被震惊取代,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宋今夏,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你爸……成军还活着?” 宋今夏看着他怛然失色的脸,心中了然,看来赵队长是真的什么都没说。 “是,我爸没死,就是脑袋受过伤,失忆了,这些年一直待在深山里,前段时间意外在山里遇到他,和您一样,凭借我这张脸认出了我的身份,这次和我一块进京的。” “活着……竟然还活着……”钟默喃喃自语,热泪盈眶,哭着哭着就笑了,“好小子……好小子啊……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命大的主。” 抬手抹了把脸上泪,笑骂道:“赵狗蛋这个蠢货,这么大的事一个字没和我说,你刚说你爸他失忆了,严重吗,过去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吗?他怎么认出的你?” 钟默连珠炮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宋今夏等他说完,才按照顺序一一回答。 回答到最后一个时,钟默沉默了一会儿,哭笑不得。 这小子,二十来年过去,和当初一个样,满心满眼全是媳妇,失了忆,家人朋友战友全忘得干干净净,连自个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却记得崔清晗,因为长相认出两人的骨肉。 “成军没死,你更该叫我爷爷,今夏,明日带他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见了面,他能不能认出我是谁。” 宋今夏笑着应下,提起:“钟部长。”对上钟默的眼神,她改口道:“钟爷爷。” 钟默听到这声“钟爷爷”,眼眶又是一热,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哎,好孩子,好孩子。” 室内的气氛,因为钱成军还活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从之前的紧张和疏离,变得温情融洽起来。 那袅袅升起的安神香,似乎也更加沁人心脾了。 “之前和您提过,我想开一个私人疗养院,如今准备的差不多了,还差一些工作人员,得是信得过的人。钟爷爷,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推荐点退伍军人和烈士家属。” 钟默位高权重,人脉广,此事托给他,既省心省力,也算与国家合作。 “行,这件事交给我,三天内给你名单。” “谢谢钟爷爷,劳您费心了,”宋今夏拿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10个木牌,“疗养院明年三月后开始接收病人,这是近期收回来的木牌,您看着安排。 ” 钟默接过铁盒:“今夏,你的医术厉害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宋今夏如今也不敢保证,因为她还在“进修中”,系统签到出来的绝版医书,每一本倒背如流,且已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上辈子已成国医圣手,世界上与她比肩者寥寥无几,这辈子融汇诸多医典,医术精进速度远超前世。 她沉吟片刻,语气平静却不乏自信:“钟爷爷,不敢说天下第一,但治一些疑难杂症,断病因根,小小拿捏,旁人能治的病,我能治,旁人治不得的伤症,我不敢说百分百能治,一半的成功率还是有的。” 钟默眸中掠过一抹惊异之色,旋即放声大笑:“好,一半的希望,于旁人而言,便是绝境逢生之机。”他将铁盒小心合上,目光落在宋今夏脸上,“你妈妈若还活着,也比不过你。” 到了今年,她才21岁,在这个年纪便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不愧是崔清晗的血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转眼三天已过,钟默如约送来名单,百余人皆经严格筛选,背景清白、品性忠良。赵队长对名单上的人了如指掌,逐一向宋今夏介绍其经历与特长。 名单之中,既有文武兼备的特种兵退伍军人,亦有心思缜密、沉稳持重的军人家属,皆是可靠之辈。宋今夏细细审视,心中已然有了规划:初期病人数量不多,先从名单中挑选二十人,其余人员则列入后期备选之列。 “且先询问他们的意见,最迟年后二月份入职。”她略一思索,说道,“我打算组建一支安保队,名单上的人你颇为熟悉,先挑选十人,由你亲自带队训练,负责疗养院的安全与应急事务。后续还需一些护理人员,有医护基础或接受过战地救护培训者优先录用。”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队长回去复命。 临近年尾,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她白日几乎待在疗养院那边,天黑了才回来,钱钱带着大灰和她一道,而沈淮之…… 几乎每晚,他都静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暖炉,见她归来,便赶忙迎上前去,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这日,她下午便回了四合院,沈淮之亲自下厨炒了几道小菜,香气四溢。桌上摆着青椒肉丝、炒白菜、红烧肉,还有一碗枸杞炖鸡,皆是温补之食,适合冬日食用。 一家四口围坐桌旁,如寻常般吃了饭,饭后,宋今夏泡了壶红枣茶端上桌,氤氲热气拂过眉眼。 沈淮之默默将她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轻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还在气头上,端着茶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回了屋,连一眼都未多看人。 沈淮之望着她秀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握成拳的指节泛白;沈小宁坐在钱钱腿上,眨巴着眼睛。 “爸爸,你还没哄好妈妈啊?” 钱钱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赶紧哄好宝宝,不然揍你个乌眼青!你一点都不乖,惹我宝宝不高兴,钱钱不喜欢你。” 核桃吃着都不香了。 沈淮之站在原地良久,终是低声叹了口气,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屋内炉火微红,映得他眉目深沉。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拿着装着家当的盒子进了卧室,宋今夏正要午睡,见他进来,心烦的皱眉。 在她赶人之前,沈淮之先开了口:“我这些年挣的所有钱和票,全在这,给你。” 他小心翼翼的把存折放进宋今夏手中,抬首凝视着他的妻子,深情又专注。冬日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携着浅浅暖意穿透窗户,洒落在炕上,那丝丝缕缕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宋今夏的面容眉眼。 阳光虽是充足,天气却并不宜人,大风呼啸而过,恰似两人眼下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宋今夏垂眸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指尖轻轻抚过存折上的数字,工作这些年,没少攒钱,足足三万块。 她抬眸望向男人,阳光透过窗棂,轻柔地洒在他微红的眼眶上,映出几分难得一见的脆弱,眼底的忐忑与恳切,更是清晰可见。 她终究没赶他走,只轻轻将存折和盒子放在一边。 “钱解决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淮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她,像是抓住生命中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一道光:“夏夏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作妖,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一次。” 27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让他心动无法自持的女人,只有她。 宋今夏静静地与他对视,脑海中浮现出这一年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相处得一直很融洽,几乎未曾有过争吵,即便在情事上,沈淮之也总是包容配合。 他的喜欢,早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她并非不知,也努力给予回应,偶尔的争吵也能当作情趣,可这一次,他触碰了她的底线。 她承认,看到他和别的女人相亲那一幕,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沈淮之说,想让她吃醋,试探她的心意,他成功了。《 》 40-45 第41章 她看不得沈淮之眼中有别的女人, 这辈子他只能是她的,必须是她的。 “沈淮之……” 宋今夏俯下头,伸手稳稳的扣住了他的后脑, 视线大胆含着暧昧之意的从硬朗的眉眼缓缓向下移动, 略过挺拔的鼻梁,锁在唇瓣上, 而后在沈淮之扑通扑通的心跳下,变得急促的呼吸中,低头吻住了他。 惩罚性的咬了一下。 沈淮之瞪大了眼,震惊中夹杂着些许委屈,无声质问。 宋今夏笑着结束亲吻, 捧着他的脸威胁:“你说喜欢我,便只能喜欢我一个人,不许看旁人,不许去相亲,不许变心, 不然我就……” “就怎样?”沈淮之仰头期待地看着她。 “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 你要的喜欢, 我可以给, 只给你,但你记住,要了我的感情,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 在我这,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你要敢负我,我会让你悔恨终生。” 低低沉沉的笑意从男人口中溢出,自相亲那日过后的诸般忐忑不安在亲吻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望着大胆热情的妻子,他眸色渐深,结实的手臂撑在炕沿,钱票早已在突如其来的亲吻中落了一地。 对于她的威胁之语,求之不得。 “你原谅我了吗?” 宋今夏不语,紧接着他又提出了要求,颇有反客为主之势,偏他语气又轻又紧张,隐隐含着祈求,像是恳求妻子的恩赐。 “可以再亲亲我吗?” “再亲一下。” “好不好?” 她的心像是被填满了糖丝,捧着沈淮之的脸,俯身深深的亲吻他,小鸟啄食一下又一下,细碎的笑声在两人唇瓣间交缠。 “做错事就要罚,受罚的方式你知道,不许求饶。”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 领导一句话,下面人跑断腿,赵队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在郊区疗养院、中海居七号院和四合院之间三点一线地奔波,连吃饭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他忙着选人、调查、接人入京,最后还要亲自安排到疗养院中住下,对每一个人都亲自考察,确保万无一失。 疗养院前院,宋今夏牵着沈小宁,指着正在用凉水洗衣服的小男孩。 “那个孩子是?” 赵队长朝那边看了一眼:“他啊,他叫吉桉,今年六岁,名单上的人,父母两年前牺牲,家里就剩下他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这孩子心智早熟,年纪小却很懂事,特别勤快。” “吉按,过来。” 听到赵队长喊,吉按立刻放下手中的衣服,湿漉漉的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快步跑过来,站得笔直。 他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拘谨:“赵叔好,姐姐好。” 沈小宁好奇地打量着他:“我呢我呢,你怎么不叫我。” “弟弟好。” “你好你好,”沈小宁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自来熟的喊上了哥哥,他身上长期挎着零食包,掏出一块肉干递给吉按:“请你吃。” 吉按没接:“谢谢,我不吃。” 宋今夏看到他冻得红肿、长着冻疮的手:“宿舍楼有热水,怎么不用?” 她的语气不凶,吉按打小察言观色惯了,知道面前人是疗养院的主人,怕惹她不高兴被赶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怕用热水会被说浪费……奶奶说过,能省就省,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宋今夏握住吉桉冰凉的小手,入手的触感像握着两块冰疙瘩,冻得她指尖一颤。“傻孩子,热水是让大家用的,不是摆设,天这么冷,用凉水洗衣服手会冻坏。” 她声音放得更柔,“以后洗衣服去锅炉房那边接热水,听见没?要是有人说什么,你就说是我说的。” 吉桉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宋院长。” 宋今夏从沈小宁的零食包里拿了一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没给小孩拒绝的机会。 奶糖的甜味在吉按嘴里化开,他眼眶更红了,却努力扬起笑脸道谢,宋今夏捏了下沈小宁的手:“宁宁,带哥哥去上药,冻伤膏就在客厅的药箱里。” “好哦~” 沈小宁拽着吉按的手就往后院跑,奶糖的甜味还在舌尖漾着,吉按脚步踉跄,回头望了一眼宋今夏。 她站在冬阳里眉眼温柔,像他记忆里模糊的母亲,他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慌忙低下头,任由沈小宁拉着往前走。 客厅中,沈小宁从药箱中翻找出冻伤膏,挖了一块轻轻涂在吉按手上,像个小大人似的嘴里嘟囔着“要听话”“不要动”。 “哥哥你手好凉,这里破了,疼不疼?” “不疼。”吉按早就习惯了。 上完药,吉按牵着沈小宁柔软嫩滑的手,害羞又高兴的小口咬着绿豆糕,深觉今天是他的幸运日,不仅遇到了好心的姐姐和弟弟,还尝到了好吃的绿豆糕和奶糖肉干,真幸福啊。 他珍惜的吃掉一半,剩下的半块用手绢包好放进兜里,这么好吃的绿豆糕,他要带回去给奶奶尝尝。 “宁宁弟弟,你姐姐长得真漂亮。” 沈小宁:“……不是姐姐,是我妈妈,哥哥你好笨哦。” 吉桉震惊:“怎么可能,姐姐看起来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宁宁你几岁了。” “五岁了,我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啦,不过妈妈是我选的,我的眼光好吧?嘿嘿嘿,你不知道当初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妈妈哄回家,要不是我,爸爸就没老婆了,唉,他太笨了。” 走进客厅的宋今夏听到他的话,心疼沈淮之三秒钟,捏了捏吉按没什么肉的脸颊,也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缘故,小孩皮肤略黑又瘦弱,偏偏一双眼睛又圆又大,黑亮黑亮的眉目灵动,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十分讨喜。 和沈小宁站在一起,两人一黑一白,活像一对黑白双煞。 宋今夏检查吉桉双手的冻伤,小孩子火力大,这么一会儿功夫,两只小手已经变得热乎乎的,她轻轻揉着吉桉指节,确认冻疮不算严重。 “哪来的小黑炭,”沈淮之从二楼下来,一眼就看见被宋今夏和沈小宁夹在中间的陌生小孩,两白夹一黑,显得更黑,“新搬进来的军属?” “嗯,刚在前院用凉水洗衣服,手上都是冻疮,带他来上点药。” 沈淮之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吉桉皲裂的手指上,看起来和沈小宁一般大,长得黑瘦却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山野孩子特有的机灵劲。 “姐姐,这位叔叔是你丈夫吗?你们是夫妻啊。” 沈淮之闻言,眉梢一挑:“你叫她姐姐,却叫我叔叔,小黑炭,这称呼可不太合适吧?” 吉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嗐,我嘴笨。”心里却琢磨着,叫叔也挺合适,有来有回嘛,毕竟叔叔先叫了他小黑炭:“叔叔,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沈淮之:“……” 沈小宁疑惑地眨眨眼,突然伸手拉住吉桉的衣角:“哥哥老牛吃嫩草什么意思啊,谁是老牛,我爸爸吗?” 宋今夏扑哧笑出声。 他哪里老了,年轻貌美,比夏夏就大8岁,倒是这小黑炭,年纪不大,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 沈淮之轻哼一声,伸手揉乱吉桉的头发,附赠一个脑瓜嘣:“你个小屁孩,知道夫妻是什么意思吗?” 小黑豆骄傲地挺胸:“我当然知道啦,夫妻就是结婚生娃娃,要一辈子在一起,叔叔你不要岔开话题,你比姐姐大几岁呀,姐姐是不是比你嫩。” 黑黝黝的眼睛执着的充满好奇心的盯着沈淮之。 沈淮之从儿子的零食包里掏出一块绿豆糕塞进吉桉嘴巴里,小家伙惊喜的瞪大了眼睛,呀,又赚了一块糕点!天降惊喜! 吉桉拿下嘴里的绿豆糕,期期艾艾的小黑脸上透着几分可爱。 “你要继续问我,还是吃糕点?二选一” 吉桉为难了,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要面对人生选择了吗?不大的脑袋瓜子里,一边想着香喷喷甜滋滋的绿豆糕,一边是好胜心在作祟。 小家伙咽了咽口水,犹豫、纠结、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 一分钟后,吉桉终于做出了决定,咬了一大口绿豆糕。 “叔叔和院长太太太般配啦!” 奶奶常常说,吃亏是福,吃得亏,才享得福,他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甜味顺着舌尖化开,也算不得吃亏。 宋今夏瞧着乐不可支。 关于‘老牛和嫩草’的话题被沈淮之用一块绿豆糕结束,唯有沈小宁歪着头思索片刻,忽然举起小手拽了拽宋今夏的衣袖:“妈妈,八岁是有点老,要不你换个年轻的,季申哥哥就……唔唔唔。” 宋今夏捂住贴心好大儿的嘴:“吉桉,走了,我送你回前院。” 出了别墅,得了自由的沈小宁蹦蹦跳跳地蹿到前面,问宋今夏为什么捂住他嘴不让说话。 “当着面撬你爸墙角,可真是你爸的好儿子,”胆子真够肥的,宋今夏轻捏他肉嘟嘟的脸颊,眸底笑意愈深,“你爸都快成醋缸了,少添点醋吧。” 沈小宁似懂非懂:“妈妈,那我不添醋,加糖好不好?加很多很多糖。” 吉桉羡慕地看着她们。 前后院之间有一条五六米宽的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河水已经结了冰,沈小宁蠢蠢欲动的想下去玩,眼巴巴望着冰面,小手扒拉着桥沿。 “妈妈,真的不可以滑冰吗?” “冰层不结实,过阵子让你爸带你玩。” 能玩就行,沈小宁表示还能忍一阵,拉着吉桉叽叽咕咕说起别的来,宋今夏发现沈小宁到哪都有朋友,适应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过了桥,是一个面积不大横向小花圃,之后便是连接前后院的正门。 宿舍楼在东侧,五层高,每层三户,每户面积均为60平米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吉桉和他奶奶住在一楼。 宋今夏搬过来几日,一直装饰新家,主要精力放在别墅三楼的药房上,除了系统签到出来的药材奖励,钟默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药材,整理花了不少时间。 今日,她才得空来前院转转。 吉桉敲了几下门,门内传来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桉桉回来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是我,奶奶快开门。” 门开了,老人一把将吉桉搂进怀里,目光落在后面的宋今夏身上,笑容更暖了几分:“哎哟,是宋院长来了,快请进。” “您认识我?”宋今夏牵着沈小宁进门。 “您搬家那日,我们都见过您。” 赵队长提前派人通知了军属,那日,所有人都记下了宋今夏一家的长相,尤其是宋今夏这位院长。 老人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您给我们工作机会,要不是您,我和小桉不知道怎么活过这个冬天,宋院长,谢谢您。” 一口一个您,叫得宋今夏不自在。 “吉桉的父亲是英雄,我只是在能力范围之内,为保家卫国的英雄们尽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您客气了。” 老人眼眶微红,请宋今夏坐下,屋里陈设简朴整洁,除原有家具外,未添新物,墙角炭炉上煨着一锅红薯,甜香味浓郁勾人 沈小宁抽动鼻子:“好香呀!” 老人慈爱一笑,挑了一个递给沈小宁,又拉着吉桉,让他照顾弟弟,吉桉点头应下:“弟弟,我帮你剥,你手嫩,会烫到。” 宋今夏看着柜子上摆放的老旧相框,框内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中,吉桉的父亲身着军装,目光坚毅,身姿挺拔如松,身旁是年轻的妻子,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应该是吉桉。 “这是我幺儿,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我家老头子也是。” 老人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深藏心底的悲痛。“我这一辈子,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三个儿子,几年前,连最小的幺儿也走了……都说养儿防老,我这老婆子,却白发人送黑发人,把四个儿子都送在了保家卫国的路上。”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他们都是英雄,是国家的功臣,我骄傲,可我也想啊……想我的儿……” 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强打起精神笑道:“让宋院长见笑了,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话也多。” 宋今夏心里沉甸甸的,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温暖而有力。“奶奶,您不应该说见笑,您和您的儿子们,都是值得我们尊敬的人。” “四个儿子,就剩桉桉这根独苗,我这把老骨头,挣不了几个工分,桉桉跟着我没少受苦,我就怕养不活他,让老吉家断了根,将来死了,无言面对我家老头子,感谢国家,感谢宋院长,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老人姓李,名招娣,中年丧夫丧子,幺儿死后第二年,儿媳妇便跟人跑了,多年来一人拉拔着唯一的孙子长大,尝遍了世间苦楚,依然是个十分慈祥的老人。 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家中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深陷的眼窝中那双褐色眼眸悄悄诉说着所经岁月,笑起来时,眼里满是温和慈爱。 看着吉桉的时候,仿佛透过他看着早逝的幺儿。 宋今夏默然良久,才轻声道:“您言重了,是国家和人民该感谢你们。” 她望着吉桉瘦小却挺直的脊背,细心地给沈小宁一点点剥去红薯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国内还有多少像吉桉一般的忠魂骨,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这不仅仅是一家苦,整个国家都难。 沈小宁啃着红薯,笑眼弯弯,吃得手上和嘴角都是,吉桉带他去洗手,吉桉轻轻拧开水龙头,牵着沈小宁的小手仔细搓洗。 “哥哥,宁宁喜欢你。” 沈小宁仰着湿漉漉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宁宁喜欢你。” 吉桉手顿了顿,看着他亮晶晶的大眼睛,轻轻“嗯”了一声,以前村里的同龄人都讨厌他,骂他是没爹没妈的狼崽子,头一次有弟弟说喜欢他,高兴地抿唇笑了。 他也喜欢宁宁。 宋今夏没待多久,临走前留下一罐冻伤膏,叮嘱老人按时给吉桉擦手,养不好,以后每年都容易长冻疮。 李招娣握着那罐冻伤膏,不停地道谢。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刚出宿舍楼,碰到了来这边的赵队长,他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背上还背着个二成新的棉被。 “你这是……” “我和吉桉他爸是战友,李姨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我送点过来。” 两人聊了会儿,主要问了问名单上的人,来了多少,赵队长全程跟进,每个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被选中的大多是家境清苦的人家,说白了,就是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他们得知国家安排了新工作,不仅提供薪资,还包吃包住时,都恨不得立刻动身,尽早把工作落实下来,心里才踏实。 仅有极少数人未回复消息。 具体什么情况,赵队长已经派人去公社下的大队询问情况,过阵子才有消息,整体来说很顺利,保证规定时间内人员全部到位。 宋今夏了解了大概情况,就不耽误他时间了,带着沈小宁回了后院。 赵队长到吉家的时候,吉按正掏出绿豆糕和奶糖,献宝似的让李招娣吃,等她咬了一口,期待的问:“奶奶,好吃吗?” 李招娣只吃了一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吃,收拾了宋今夏和沈小宁刚刚用的茶缸子,给吉桉和赵队长重新倒了两碗糖水,红糖还是赵队长送来的。 赵队长笑着接过碗,目光落在吉桉红肿的手上,眼底泛起心疼。 这孩子,小小年纪像极了他父亲。 “怎么又拿这么多东西了,你挣钱不容易,少给他买吃的,这孩子贪嘴,脸皮厚,你可别再惯着他了。” 赵队长一边喝着糖水一边道:“李姨你猜错了,这些吃的不是白给的,是吉桉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 吉桉点头附和:“赵叔说得没错,都是我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奶奶不要掺和我们俩的事啦,我心里有数呢。” 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子汉,赚钱养家从小做起,他现在还小,等他再长大一些,他能赚的更多,到时候奶奶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你有屁数。” 李招娣无奈,她倒是想管,奈何两人没一个听她的,吉桉随了他那早死的爸,打小鬼主意就多,认定的事任人说破大天去也不改。 赵队长看着祖孙俩拌嘴,笑得可开心,心里却酸涩得厉害,太像了,吉桉太像他父亲,倔强又早慧,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李招娣回屋里拿出做好的千层底布鞋:“昨天刚做好的,你试试看大小合不合适。” 赵队长脱鞋换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吉桉捏着鼻子凑过去,小手摸了摸脚后跟,皱着眉头说:“不大不小正好,叔你脚咋这么臭啊,比我拉的屎还臭!” 赵队长佯装生气地刮了下他鼻子:“臭吗,我闻着不臭,你好好问问。” 说着用脱鞋的手捂住他嘴。 一股不算浓的臭味扑鼻而来,吉桉拼命挣扎,怎么也绕不开赵队长的魔爪,他要被熏死了,要被臭的嗝屁啦,艰难的朝奶奶伸出求救之手。 奶奶,救我! 李招娣笑呵呵地看着两人玩闹。 吉桉小小年纪就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生无可恋地掰着赵队长的手,呜呜呜的喊我错了。 赵队长松开手,吉桉一溜烟躲到李招娣身后,喘着气瞪眼告状:“奶奶,他拿臭手堵我嘴!我差点被熏死了。” 赵队长哼着军歌,脱下布鞋收好,留下吃了顿饭,离开时,脸上还挂着笑,他遥望着后院的方向,心中无比感激宋今夏。 感谢她为军人所做的一切。 他很好奇,宋今夏未来还会做出什么让他意外的举动,未来能走到哪一步,真幸运啊,赵队长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幸运,被钟部长选中,来到宋今夏身边。 他要争取留在她身边,亲眼见证她创造更多奇迹。 绝不能被旁人取代,唉,还能更努力,必须完成好宋医生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成为她心中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左右手。 这将是他成为军人之后,又一个新目标。 也将是毕生追求的荣耀。 第42章 干劲十足的赵大队长, 大半夜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是派去接烈士遗孀的某个兵打来的,说那边出了问题, 烈士的父母非要将名额抢走, 换给家里的大儿子。 怎么劝都没用,一家老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都用上了, 场面几度失控。 闹到最后,竟然要逼着烈士遗孀改嫁,险些将人逼死。 赵队长闻讯怒火中烧,挂断电话后,即刻驱车带领士兵赶往事发地。 车灯划破夜幕, 赵队长紧握方向盘,在驶向红星大队的途中,寒风裹挟着雪粒,猛烈地抽打着车窗,仪表盘的荧光映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雪越下越大, 路面积雪渐深,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红星大队, 曹家院子里, 积雪已没过鞋面。 “弟妹你先别走, 先把正事解决了再去洗衣服,”曹大柱拉住抱着木盆准备去河边洗衣服的潘荷花,刚一碰到胳膊,就听她嘶了一声抽回手, 曹大柱嫌弃的皱眉:“我没使劲,你叫唤什么?三弟早让你克死了,没人护着你, 你演给谁看呢?” 潘荷花垂着头,枯黄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被人拧过,她怀里的木盆边缘磕在冻得通红的膝盖上。 "放开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执拗,"衣裳再不洗,明天就没得换了。" "换什么换?"曹大柱媳妇谭晓红从堂屋里冲出来,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唾沫星子随着说话声飞溅:"一个克死丈夫的扫把星,穿那么干净给谁看?我看你就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勾搭上哪个野男人!" 她几步冲下台阶,伸手就要去夺潘荷花怀里的木盆,"抚恤金必须给我家大宝,他可是曹家唯一的根!你一个寡妇,拿了钱也是便宜外人!" 木盆"哐当"一声摔在雪地里,几件衣裳散落出来,立刻被寒风卷着雪沫裹住。潘荷花扑过去想捡,被王翠花狠狠推了一把。 曹大柱顺手扶了下,刚碰到潘荷花,她就喊疼,曹大柱立马松开了手。 一天天的惯会装模作样,抓一下碰一下就哭得喊疼,不知道的以为他手劲儿多重。 “哭什么哭,你个丧门星,曹家的福气都让你哭没了,晦气的玩意。” 曹大柱懒得看她哭哭啼啼的样:“行了少装可怜,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妈给你挑的人条件不错,嫁过去过好日子还不乐意,脑子里想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额头,戳得潘荷花脑袋一仰一仰的。 “我不想嫁人,我放心不下小草。” 曹大柱听到这话,眼睛一瞪:“小草小草,就知道你那丫头片子!一个赔钱货,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三弟的抚恤金给了大宝,将来大宝出息了,还能少了你们娘俩一口吃的?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抚恤金交出来,再点头应下张老头家的亲事,彩礼钱留下给大宝,就当你这个婶给大宝结婚随的礼钱,你也算对得起我们曹家了!”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就要去揪潘荷花的头发,“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曹家可容不下你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潘荷花猛地抬起头,枯黄的头发下,一双眼睛通红,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光:“抚恤金是国家给我的,是三柱拿命换来的,属于爸妈那一份早就给了,属于我和小草的抚恤金我不会给任何人!小草是三柱的女儿,我更不会丢下她!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死?你吓唬谁呢?”谭晓红在一旁冷笑,冲屋里喊:“妈,你快出来,弟妹说她不乐意改嫁,我和大柱说话不好使,你来和她好好说说。” 潘荷花听到屋里面婆婆摔盆摔碗骂骂咧咧的声音,双腿僵在原地浑身瑟缩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甚至想躲回屋子。 右脚刚挪动,一个破碗摔在脚边,溅起的玻璃碴划破脸颊,不怎么疼,却让她整个人一抖,下一秒,耳朵被狠狠拽住。 “改嫁的事你不是答应了,怎么着,回了一趟娘家要变卦,潘荷花,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好好和你商量你不听,非得挨顿打才老实,城里来的了不起啊,给脸不要脸的贱蹄子,我的幺儿啊,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本事大得很呐,你牺牲了之后娘俩一点不听话,见天的要造反,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累死累活的照顾这个家,一点福没享到,还要被你媳妇这么欺负,你早早死了,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天天给我气受,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曹老太太满腔怒火,看不上城里来的狐狸精,偏偏当初儿子被她迷了眼,一眼相中了,要死要活的非要娶来做媳妇,进门多年连个蛋都不会下,好不容易怀上了,结果生了个丫头片子,她儿子人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绝了根了。 潘荷花被骂得浑身僵硬,耳朵被揪的生疼,一句话不敢说,更不敢反抗,耳朵上的血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哭出声,怕吓到屋里的孩子,可曹老太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骨髓——“绝户头”“赔钱货”“不如早死了干净”,一句句像是挖她的心,剜她的命。 曹老太一双吊梢三角眼,长得一副尖酸刻薄相,看不得她这副故作可怜的窝囊样,冷哼一声,继续阴阳怪气。 “哭什么哭,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还有脸哭?嫁进我们曹家十来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要你有什么用?人家娶进门的媳妇隔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孝顺公婆补贴家用,再看看你,除了吃白饭,生了个不值钱的死丫头,你还会干什么?” 越说越冒火,即便潘荷花闷声听骂也不解气,这时,曹大柱十分贴心的递来个棍子,老曹太劈手夺过,枯瘦的手臂高高扬起,裹着多年怨毒和恨意砸向潘荷花脊背。 “贱皮子就是欠收拾,揍几顿就老实了。”曹大柱煽风点火。 木棍撕裂空气发出闷响,潘荷花咬牙忍痛蜷缩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雪泥,咬着嘴唇发抖,冷得也是痛的,落在身上的抽打越来越狠,活像是要将她打死。 她渐渐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浸透了后背,在她挣扎翻滚时,点点血迹渗入雪中,宛如绽放的红梅,耳边是孩子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院中惨叫求饶声久久未歇。 屋内,二房人趴在床边,纠结着要不要出去拦一栏,曹二柱悠闲地嗑着瓜子,吐出瓜子壳,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那混乱的场景。 “拦什么拦,又打不死,妈惦记三弟妹手里的工作呢,下手有谱,放心吧,老实待着。” 可是堂姐叫得太惨了,打小叔子牺牲之后,堂姐母女俩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三天两头挨婆婆揍。 潘四妮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男人,见曹二柱还在优哉游哉地嗑瓜子,仿佛外面挨打的不是他名义上的弟媳,而是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曹二柱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少管闲事,”曹二柱吐出最后一片瓜子壳,掸了掸手,“妈心里有数,等这事了了,大哥大嫂起了京城,大嫂纺织厂的工作说不定就落到你头上,到时候每月领工资,不比现在强?” 潘四妮低下头,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是啊,她想要那份工作,想过好日子,想让孩子吃饱穿好,可……可外面是堂姐啊!那个曾经在她刚嫁过来时,偷偷塞给她两个红薯的堂姐。 曹老太啐了一口唾沫,她抽累了,让曹大柱替上,曹大柱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接过棍子,挥舞得愈发凶狠,仿佛他击打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毫无生气的死肉。 潘荷花蜷缩如虾,意识模糊间只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记忆中丈夫憨厚的笑脸,温柔的唤她的名字。 “两个赔钱货,四六不懂的玩意,打!使劲打!贱皮子,一天不挨打你就要上天,我呸!曹小草你跑哪去了?还不赶紧起来刷锅做饭。” 曹小草哭哭啼啼的站在小板凳上熬了锅玉米粥,炒了盘白菜,连碗带筷子规规整整的摆放好,也不敢上桌,等其他人陆陆续续出了屋吃饭,她抹着泪去墙根底下。 潘荷花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墙根下,血与雪水混在一起,她想抬手去抱女儿,却被绳子勒得动弹不得。 “妈妈,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曹小草小声呜呜直哭,“我要去找舅舅,告诉舅舅她们又打妈妈。” 潘荷花强忍着疼,说道:“小草乖,咱们不去找舅舅,小草听妈妈的话,咱们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妈妈不疼。” 一年一年的都忍过来了,再忍忍就好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所以忍吧,忍到不能忍那一日。 忍一时,换不来风平浪静;退一步,也换不来海阔天空,反而是某些人得寸进尺。 这个道理,潘荷花在被逼至绝路时才彻底明白。 她以为一次次的忍耐和退让能换来安稳日子,可婆家的苛责日益加重,数不清的劳作家务,隔三岔五的拳脚相加,让她一日日的绝望。 无数次想随丈夫而去,但想到年幼的女儿,咬牙挺了下来。 可是她快坚持不下去了。 绑了一天才被松绑,潘荷花拖着一身伤爬回屋,后半夜发起了烧,意识模糊间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一道黑影悄然靠近。 冰凉的手覆上她滚烫的额头,不知骂了句什么话,粗糙的掌心下滑,解开了她的衣服。 她本能地挣扎,一天没进食还发着烧,力气微弱,落在男人眼中如欲拒还迎。 “不、不要……” “荷花啊,你老实点,少受点罪,我也不想来硬的,要怪就怪你男人死的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的活受罪,不如跟了我,你放心,我会对你和小草好。” 潘荷花偏头躲开男人凑近的脸,手电筒的晃动下,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大队里屡次帮过她的于保田。 他急不可耐的往她身上扑,凑近时喷洒出来的温热气息令人作呕。潘荷花死命地挣扎着,激愤之下,她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脖颈上,那股腥甜的血液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 于保田吃痛低吼,猛地将她掼向墙角,身上本就有伤的潘荷花剧烈咳嗽,布料撕裂声令她更加绝望,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狗吠,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 他神色一凛,仓皇起身穿好衣服,外面的人已走到院内,手电筒的光亮透过窗户映出人影幢幢。 潘荷花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泪水混着冷汗滑落。 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弟妹你大晚上的在屋里干吗呢,我怎么听到男人的声音了。” 于保田强作镇定,意识到自己被曹大柱算计了,眼下跑晚了,他瞪了眼潘荷花,咬牙咒骂:“妈的,曹大柱这混账,竟敢算计老子!” 破罐破摔地推开门,与站在门口的曹大柱四目相对,院里还站着十几个村民,大队长和会计也来了。 曹大柱将手电筒直直地照在于保田铁青的脸上,背对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朝屋里探了两眼,高声喊道:“保田哥,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儿?屋里可是我弟妹,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潘荷花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队长厉声质问:“保田,平日里你老实本分,怎会做出这等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潘荷花勾引你?” 于保田打心眼里喜欢潘荷花,一时间沉默不语。 “你想清楚,搞破鞋可是要挨批斗的!” “……是,是她勾引我,我……我是被逼无奈。” 于保田的话漏洞百出,却无一人深究,几乎在他话音落下,通奸的罪名便落在了潘荷花一人身上。潘荷花浑身一颤,几乎昏厥,预料到自己即将面临的下场,她张嘴想辩解,被闻讯赶来的曹老太一阵拳打脚踢。 村民们交头接耳,指着她唾骂,‘不守妇道’‘□□’‘下贱’等污言秽语全用在她身上,潘荷花耳鸣阵阵,在暴打和辱骂中彻底昏死过去。 这场闹剧直至天蒙蒙亮方散,当第一束暖阳破夜而出,潘荷花被五花大绑押至大队部,大队长借“破鞋”之名将其定罪,迅速举行批斗会。 她双手被绑,伤痕累累、披头散发跪于台前,脖颈挂一“□□”木牌,阳光刺目地照在她青紫交加的脸上,台下群情激愤,石子与雪团如雨砸下。 她嘴角渗血,眼中一片死寂。 一颗石子砸中她额角,血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木牌上“淫”字的一点,宛如朱批。 “为了咱们大队的名声,潘荷花一事大家不要往外传,”大队长正气凛然地站在台前,目光扫过人群,“谁要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就是跟组织作对,下场和她一样!”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回避。 “此风气不可助长,为了肃清道德败坏之风,必须严惩不贷。潘荷花的罪行不仅是个人的堕落,更是对集体意志的挑衅,对组织纪律的无视!大家要以此为戒……” 一番冠冕堂皇的讲话结束,他宣布对潘荷花的处罚:开除大队籍,剃阴阳头,游村示众半日,下午浸猪笼。 午后,潘荷花被拖至河边,发丝凌乱,半边头皮血迹斑斑。 她全程毫不挣扎,俨然认了命,手被绑,嘴巴被堵着,挣扎也无用,直到人群里传来曹小草的叫‘妈’的哭声,心如死灰的潘荷花才恢复了几分活人气。 潘四妮抱着曹小草,站在人群中,死死捂住曹小草的嘴,不让她叫喊,曹小草蹬着双腿挣扎,眼睛死死盯着被塞进笼子里的母亲。 笼子上绑上了几块大石头,潘荷花在笼中望向女儿的方向,嘴角动了动,似想微笑,一张嘴溢出一口血沫。 结了冰的河面砸开一个大洞,村民们收紧绳索,合力将笼子倾斜入水,哗啦一声,河水翻涌,笼子沉没于冷冰冰的河中。 曹小草终于挣脱潘四妮的手,扑到岸边,哭喊声撕裂午后的寂静:“妈——” 匆忙赶来的赵队长听到这一声绝望的叫声,意识到自己来晚了,带着人迅速朝河边跑来,目光阴沉地扫过骚动的人群,直逼大队长,“潘荷花呢?” 大队长被赵队长凌厉的眼神慑住:“潘荷花她……她犯了作风问题,伤风败俗,已经按村规处置了。” “处置了?”赵队长声音冰冷如刀,目光扫过结冰的河面,那个破开的大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怎么处置的?” “沉……沉猪笼了。”有人小声嗫嚅。 “胡闹!”赵队长指着大队长的鼻子怒斥:“谁给你们的权力动用私刑?潘荷花同志是烈士家属,她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么处置吗?立刻组织人给我捞上来!现在就去!” “赵队长,这……这不合规。” “我再说一遍,救人!” 笼子从冰冷河底捞出,潘荷花蜷缩其中,面色惨白得不像活人,唇色也泛着青紫色,人已经没了呼吸。 赵队长一把撕下她颈间木牌,解开绑绳,将人平放在地面上进行紧急施救,周遭气氛凝重,围观者鸦雀无声,就连曹四妮和曹小草也憋着哭声,生怕惊扰了这一场生死急救。 十分钟过去,赵队长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河水泥泞滑落,双掌扔交叠着不停按压潘荷花胸口,同时进行人工呼吸。 终于,潘荷花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眼皮微颤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队长浑身一松,幸好、幸好救回来了,若是迟来一步…… 他抬头环视众人:“潘荷花的丈夫曾授两次三等功,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她的家属理应受到尊重和保护,潘荷花作为烈士遗孀,她的清白不容玷污!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 潘荷花冷得颤抖的手紧紧的攥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指尖一寸寸抠进军大衣的布料里,仿佛要将那抹军绿嵌进血肉。 她喉咙火烧般疼,眼中浮现一丝光亮,如黑暗中被重新点燃的烛火。 生机之火,亦是希望之火。 …… 许是快过年的原因,宋今夏已经接连六天的签到奖励都与食谱有关。 《传统糕点图鉴》 《食经》 《国宴菜谱大全》 《华夏传统名菜图鉴》 《民间小吃一百例》 《茶饮配方秘录》 今日闲来无事,宋今夏翻看《传统糕点图鉴》后来了兴致,正好前几日做润肤膏剩下了不少晒干的桃花瓣,她便照着书里的法子尝试做桃花酥。 桃花酥是一道经典的传统中式糕点,书上记载的制作方法是用传统的油皮包酥皮,先取出适量面粉、猪油和蜂蜜倒入盆中,多次少量的加水和成面絮,再揉搓成面团直至表面光滑能扯出薄膜,这是油皮起酥的关键。 宋今夏将揉好的面团放置醒发,开始准备油酥,油酥做法相对省力,面粉和猪油揉压成团就行了。 去客厅看了看沈小宁和吉桉的进度。 两人分工合作,沈小宁负责将干花瓣捏碎,能捏多碎是多碎,宁宁很喜欢这项‘工作’,捏碎花瓣的过程中,清脆的声响让他咯咯直笑。吉桉则用药臼杵将花瓣碎研磨成细粉,这是个十分考验耐性的细致活。 别墅内配备了先进的地暖设备,屋内温度达到20度,吉桉额角沁出细汗,干了二十来分钟,胳膊酸痛,他停下来活动手腕,一抬头,瞥见宋今夏站在厨房门口含笑望着他们。 “宋姨。” 宋今夏笑着走过来,拿手绢擦了擦他头上的细汗,接过药臼,“辛苦了,去歇会儿。” 吉桉摇头:“我不累,这点活算什么,我还能干,宋姨忙活半天,坐下喝水歇歇,这交给我就行。” “听话,活动活动手臂。” 宋今夏把他抱到旁边,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碾磨着花瓣碎,动作轻柔而有力,速度比吉桉快上两倍。 沈小宁忽然举起小手,掌心是一撮碎得不成形的桃花瓣:“妈妈,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你的宁宁宝贝也累呢。” “哦,那你也去歇歇。”宋今夏头也不抬。 沈小宁撇嘴,拍拍手心里的碎末,茶几上放了煮过的奶茶和一些小零嘴,他可会心疼自己了,倒了两杯奶茶,豪迈的喝了两口,一副渴到的样儿,另一杯推到吉桉跟前。 “哥哥喝,再吃块红薯干。” 吉桉接过红薯干咬了一口,偷瞄宋今夏,宋今夏专注的碾磨花瓣,哼着欢快的小调,吉桉歇了一会儿就过来继续帮忙,沈小宁也闲不住,奶声奶气地嚷着他是妈妈最棒的小帮手。 三人合力,用了半个小时左右便将所有桃花瓣碾成了细腻的粉。 宋今夏端着盆回到厨房,将花瓣粉与红豆沙混合制成馅料,揉搓成一个个圆润的馅心,又将醒发好的油皮分成大小相等的小剂子,擀成薄薄的圆片,油酥也均匀地分成等量的小团,包入油皮中。 轻轻擀开成牛舌状卷起,再擀再卷,反复两次,层次便悄然形成,宋今夏指尖流转间,酥皮如花瓣般层层绽开。 一共做了100个,摆上烤盘。 沈小宁惊叹的看着妈妈像变魔法一样,面团转眼就变成了100朵精致的小桃花,每一个花瓣纹路像真的一样,就像春天里盛开的桃花。 “妈妈低头。” 宋今夏弯腰,刚要问怎么了,脸颊被沈小宁飞快地亲了一下:“妈妈你真的好厉害,拥有你这样的妈妈,宁宁好幸福哦。” 长得漂亮,会做饭,还会治病,赵叔叔说,妈妈是个医者仁心的大好人。 宋今夏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指尖轻轻抚过脸颊,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有你这样听话懂事还嘴甜的宝宝,妈妈也好幸福。” 注意到吉桉的羡慕,宋今夏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他的脸:“去洗手吧。” 十分钟后,桃花酥表面泛着金黄微光,香气如丝如缕溢出,很快,一股香甜诱人的味道飘散在厨房里,随着时间愈发浓郁。 两个孩子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 吉桉狂咽口水,沈小宁则目不转睛盯着烤炉,鼻尖微动,似要将香气尽数吸入。 第43章 越来越馥郁的香甜味道令人感到幸福和舒适, 简直令人无法抗拒,实在太香了,沈小宁完全被香味控制了, 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拉着吉桉,一人一个小板凳, 挪到烤炉不远处,托腮静待糕点出锅。 “不可以靠太近。” “妈妈放心,我就看着,闻闻味儿。”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宋今夏掐着时间回到厨房, 正撞见一个缓慢向前移动的小身影,距离烤炉仅剩半米远。 吉桉拽着他的手阻止,小脸因为用力憋红了:“宋姨说了,不许离太近,你坐回来。” 沈小宁嘿嘿笑:“我就再靠近一点点, 闻闻香不香。” 他扭头冲吉桉眨眨眼,脚却不由自主又往前挪了半步。 “沈小宁!” “到!”沈小宁嗖嗖后退, 乖巧的坐回板凳上, 仰着一张可爱的小脸卖乖:“妈妈好了吗?妈妈好香呀, 妈妈妈妈,我要被香晕过去了。” “小馋猫,老实点。” 宋今夏打开了烤炉,金黄的桃花酥在热力作用下舒展开来, 每一片花瓣都微微翘起,色泽由浅黄渐变为焦糖色,散发出甜香味儿。 她戴上隔热手套, 取出烤盘,放置在隔热架上稍作冷却。 沈小宁凑上前,眼巴巴地望着,“妈妈,可以吃了吗?” “烫,得晾一会儿。” 吉桉也忍不住吞咽口水,和沈小宁两人目不转睛盯着那盘精致如艺术品的点心,等待成了最甜蜜的煎熬。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裹着甜香在鼻尖打转。 过了一会儿,宋今夏拿着竹夹,将放凉了些的桃花酥分别放到盘子里,其中一个盘子放在六块,端到客厅的桌上。 两个孩子屁颠颠的跟过来。 “可以吃了吗?妈妈妈妈。” 宋今夏拿起一块,咬了口确定温度和味道,酥脆化渣,桃香萦舌,做的十分成功。 “吃吧。” 得到允许,沈小宁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咬下一口,酥皮在唇齿间轻碎,桃花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润瞬间弥漫开来,他眯起眼睛,哇了一声。 “好好吃,妈妈你真棒。” 沈小宁冲她比了个爱心,和宋今夏学的,旁边的吉桉随声附和:“宋姨是我见过最漂亮最会做点心的女孩子,我以后要娶一个像姨姨一样的做媳妇儿,让她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钱钱一进别墅,便闻到了勾的人抓心挠肺的点心香,闻着味凑过来,抓起一个桃花酥,嗷呜一口干掉三分之二。 剩下三分之一还没来得及吃,被狼王大灰一口夺走,仰头咽下,冲钱钱张嘴还要。 钱钱瞪大眼:“我的酥!” 狼王大灰晃了晃尾巴,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噜声,钱钱气得跳脚,伸手去夺狗嘴边的残渣:“你个混蛋狼,天天抢我吃的,吐出来,快点吐出来。” 沈小宁咯咯笑,吉桉也跟着笑。 宋今夏扶额叹息,又拿了一块递给她,“别跟狗抢,我做了好多,够你吃的。” 钱钱接过,狠狠瞪了大灰一眼,大灰尾巴甩得欢快,脑袋不停地顶着宋今夏的手,意思分明再说“我也要,我也要!” 宋今夏取了一块桃花酥放在地上。 大灰轻嗅两下便小口啃咬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宗明也来了,他出去了几天,早上才回来,先和最最敬爱的团长亲近了一番,确定无人取代他的位置后,才拉着人来找宋今夏。 “沈淮之呢?” 之前都叫沈同志,或者你男人,出去一趟称呼都变了,叫得倒是生疏:“怎么,他招你了。” 宋今夏制止沈小宁往盘子里伸的手,他已经吃了三块,一会儿该吃饭了。 沈小宁噘嘴,还没吃够呢。 但母上大人的话不能不听,他擦干净手,往大灰身上一趴, 宗明挨着钱钱坐下,吃了口香喷喷点心:“我这回出去,查到了点新鲜消息,关于上次绑架的事。” 宋今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示意继续说。 宗明嚼着桃花酥:“我们都以为那次绑架是张建全因色起意,其实不是,主使者另有其人,和沈淮之抱错的那个人叫沈应舟,他媳妇叫林欢,幕后主使者就是林欢的娘家。” 当年林欢嫁给沈应舟,本以为是高嫁,能跟着沈家沾光,结果没想到沈应舟是个抱错的,打身世拆穿后,林欢和沈应舟觉得在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没少哭诉。 林家心疼出嫁的女儿,想给女儿撑腰,这才动了歪心思。 宋今夏:“???” “她想干吗?除之而后快,应该本着淮之去,冲我来做什么,大费周章的除掉我和宁宁,对她和沈应舟有什么好处?” 斩草除根,根是沈淮之啊! 宋今夏琢磨不明白林欢的用意,宗明和钱钱分吃了一盘子的桃花酥,正要冲第二盘下手,沈小宁看不下去了。 “一会儿该吃饭了,不可以吃了。” 妈妈不让他吃,姥爷和宗爷爷也不能吃,不然他看着好难受,“妈妈,她们吃了五个,不对,是六个了,是宁宁的两倍。” 钱钱眼睁睁的看着宝宝将好吃的拿走,气得掐沈小宁脸颊,沈小宁抱着空盘子转身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着宋今夏一头扎进厨房。 放下盘子后,站在厨房门口冲钱钱做鬼脸:“略略略~” 宗明笑得直拍大腿:“这小子,精得很!随他爸。” “臭小鬼!”桃花酥没了,钱钱不高兴。 宋今夏摇头轻笑,回来时从橱柜取出一包核桃给他,“吃核桃吧,给我也剥两个。” 钱钱接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沈小宁躲在宋今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吐舌头,大灰也凑热闹般汪了一声,吓得看戏的吉桉一激灵。 “等淮之回来,把这事告诉他……”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沈淮之,他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她对上视线后,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告诉我什么事?” 一边往里走,一边解开围巾和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托了亲亲老婆的福,钟默出手将他调到了京城的研究所。 以后不需要四处奔波,能日日回家,唯一的缺点是,年前的清闲日子变少了,才入职,所里就来了任务,导致他又忙了起来。 宗明把消息复述一遍。 沈淮之听完,神色微凝:“林家……果然是他们。”眼底掠过冷意,“我和夏夏的婚事便是林家动的手,倒也阴错阳差给了我一个好媳妇。沈启戎第一次找我,坦白了是林欢瞒着他们耍的手段,他信誓旦旦的和我保证林欢和沈应舟得到了教训,绝不敢在动小心意。” 沈启戎错估了林欢的胆量,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敷衍他。 一次又一次的算计,沈淮之很怀疑,沈家真的如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在意他这个亲儿子吗?未必吧。 沈淮之握紧宋今夏的手:“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淮之这段时间和沈家接触的挺多,见过了占据他身份的沈应舟,也被沈启戎亲自带着见了沈家诸位长辈,逐渐打消了认亲的打算。 沈家人看似热情,嘘寒问暖,实则处处透着疏离和试探。他们关心的,似乎更多是他如今的能给沈家带来什么,而非他这个人本身。 尤其是沈家老一辈的长辈,对光复祖辈荣耀这件事,已经疯魔。 每次见面都要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在研究所的工作,言语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功利。 沈应舟则更是可笑,一面摆出兄弟情深的模样,暗地里却没少给他使绊子。 沈淮之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仅存的对沈家祖辈归属感渐渐消磨殆尽。 他是抱着考核的想法,和沈家人接触,审视这个家是否值得他违背内心的原则去加入。 沈启戎的殷切,孟瑶的自私,沈应舟的暗恨,沈应谦的疏离,以及沈家长辈们的审度目光,都让他感到不舒服。 与其在虚伪的亲情中周旋,不如专心搞事业。 就像夏夏说得,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往上爬,他非庸人,有攀登高峰的能力,指望借沈家少走几年弯路,不如多拿出点研究成果,将几年路缩得更短。 靠沈家,不如靠媳妇。 “夏夏,你能帮我引荐钟部长吗?” 中海居,七号院。 钟默正在与钱钱对弈,钱钱东边放个黑棋,下一个放在了西边,毫无赢面可言,钟默也不着急,全当哄小孩玩。 “夏夏说你研究天赋了得,擅长哪方面的?” 沈淮之身姿挺拔如松,恭敬道:“全方面。” 钟默:“……” 他拿钱成军寻开心,沈淮之拿他找乐子。 念在他是成军的女婿,算是自个半个晚辈,钟默忍了忍,脸上挂着假得要死的和蔼笑容。 “带研究成果了吗?设计图拿来看看,”钟默下巴指了指坐在钱钱旁边出谋划策的老人,“顺便让老秦掌掌眼。” 秦涛低骂了句老狐狸,瞥了眼沈淮之带来的资料,手指轻敲桌面,“年轻人,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向来不吃空谈那一套,一般的设计我可看不上眼。” “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淮之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叠资料递上,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卷,这些图经过反复修改,是他现阶段设计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 虽不知道秦涛的身体,单凭能自由出入中海居,与钟部长为友,可见背景不简单。 图纸一分为二,交到钟默和秦涛手中。 钟默翻开第一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翻在后面他目光渐凝,指尖在枪支尾部停顿两秒,抬头看向沈淮之,“这几张图纸都是你亲手设计?” 沈淮之点头,“是。” 秦涛拿起图纸看到的第一眼,便知先前自己小瞧了人,本以为钟默想让他指导指导晚辈,想走后门,是他想多了,以沈淮之的水平,无需他这个半吊子老师指导。 越往下翻看,心中的震惊越大。 “这真是你画的?”秦涛双目炯炯有神,没想到顺路探望老友,竟让他发现了颗遗落沙漠的明珠:“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太令人惊讶了,你才多大,后生可畏啊,好,真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你叫沈淮之,好名字,人如其名,淮水之畔,胸怀经纬。今日得见你这等青年才俊,是我之幸。”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纸给钟默看:“你看这张图,枪机结构之精妙,竟能将反冲式闭锁与导气调节融为一体,既减后坐又保连发精度,这般巧思,怕是军工所里研究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也难想全,还有这张,老钟你看看这些,若真能落地打样,怕是要惊动整个轻武器领域。” 他的反应过于激动,超出了钟默的预想,之前听宋今夏提过,说她丈夫是个全能型研究天才,只当今夏这孩子情人眼里出西施,过于吹嘘。 看亲涛的反应,是他小瞧了人,沈淮之确有其过人之处。 还算配得上今夏。 钟默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将所有图纸按照顺序在书桌上摆好,从左到右依次是手枪、步枪、冲锋枪。 “淮之你来仔细讲讲。” 沈淮之站到桌前,指尖落在手枪剖面图上。 “我将这两份图纸命名为神行一号和神州二号,二号是在一号的基础上进行了优化,减轻重量的同时提升了精准度,各方面性能都有所提升,造价也更高,没造出实物之前,不能完全保证制造出来的实物与我设想中的一模一样,需要经过试验。” “神州三号是我自己设计玩的,全枪长201厘米,枪重不超过一千克,采用半自动、双动击发的射击方式,能装下15发子弹,火力强大,也因此对材料的要求比较高,我不知道国内的钢铁能否适用,需进一步验证。三款设计皆可拆解重组,适配不同作战环境,若能立项,我有把握,三个月内可交出首样。” “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设想,让您见笑了。” 钟默和秦涛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眼中难掩赞赏。 沈淮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道设计背后都有扎实的理论支撑,绝非纸上谈兵。 不谈二号三号,单说神州一号,已经比现有□□领先不少,其闭锁机构的稳定性与容沙能力远超同类,当然,前提是造出的成品与设计图纸完全一致。 “材料你不必担心,国内新型复合钢完全能满足要求,我待会就联系你所在的研究所。” 秦涛现在看沈淮之的眼神,像看一个稀有的大宝贝,恨不得立刻将人供起来,端茶倒水的事都干上了。 他念叨着沈淮之的名字,越念越觉得熟悉。 在哪里听过呢,他想起来了!三年前军科院那篇关于轻武器动能优化的绝密报告,署名原作者的署名正是沈淮之。 当时那份报告在内部引起巨大震动,一是因为报告内容颠覆了传统轻武器动能传输模型,二是因为同月内,出现了另一份内容相似的报告。 两份报告的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70%。 另一份报告的署名是军科院副院长的侄子,巧的是,那人也姓沈,叫沈煦阳,他有多人作保,凭借该报告进入军研所工作,而沈淮之的被压下,最终不了了之。 那时不是没人怀疑,但一人为沈家子,一人为无名卒,权衡之下,真相便被掩埋于,时隔三年,当事人之一来到了京城,拿出令人震惊的成果,秦涛才真正明白,何为锋芒蔽日。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说的便是沈淮之。 秦涛和钟默拉到一边,讲了这件事,三年前的事,钟默有所耳闻,这三年来,沈煦阳在军研所表现平平,两人一对比,心中已然认定,沈淮之才是那篇报告的拥有者。 ——此子不可小觑。 今夏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淮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神色,神州三个号只占了六张图纸,还剩四张图纸,是冲锋枪的整体设计图,沈淮之微微颔首,继续为他们讲解。 秦涛大喜过望,他设计的冲锋枪不管是从成本还是性能上,都比国内的枪支更胜一筹。 甚至远超国外。 “这些图纸太珍贵了,我需要派人送回去给军研所的专业人士看看,”秦涛激动的不能自已,高兴得直拍钟默的肩膀:“谢谢你了老钟,送了我一个大人才。” 老小子近来运气不错啊,先是遇到了宋今夏为其治病,多年的病根将去,现在又引荐沈淮之这般人物,不止这二人,还有成军这小子。 钟默惦记了他这多年,如今人死而复生,也算了却了他的心结。 宋今夏把图纸一张张整理好,放进文件袋中小心收好,在秦涛准备接过时,方向一转,递给了钟默,“钟爷爷,侵占他人成果的事屡见不鲜,图纸交给您保管,我只信您。” 钟默接过文件袋,装作没看见秦涛翻白眼,问沈淮之:“老秦是军研所院长的亲弟弟,比我更懂研究,你的意思呢?” 沈淮之看向宋今夏的目光温柔:“我听夏夏的。” 老婆信谁,他就信谁。 钟默神色微讶,旋即嘴角上扬,笑得一脸满意,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钱成军,翁婿俩如出一辙的惧内。 也称作,爱妻。 “耙耳朵,没点男子气概,”秦涛倒没真恼,还有心思嘲笑:“你啊,少和你老丈人学,天天媳妇媳妇的挂嘴边,自己一点主意都没有,成什么样子,咱们男人作为一家之主,得有点担当,不能什么事都跟着女人屁股后面转。” 沈淮之笑着回怼:“在我们家,夏夏才是一家之主,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别说几张图纸,就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给。” 秦涛被噎得哑口无言,秀恩爱秀到他头上来了,摇头笑骂:“油嘴滑舌,今夏啊,我跟你说,油嘴滑舌的男人靠不住。” 钟默笑得更欢,眼角的褶皱都笑起来了。 宋今夏耳尖微红,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笑意盈盈:“我喜欢油嘴滑舌的。” “油嘴滑舌好,我也喜欢油嘴滑舌。”钱钱赞许的冲沈淮之竖起大拇指,顺带踹了秦涛屁股一脚,秦涛踉跄两步,差点摔了个跟头,回头瞪眼,钱钱才不怕他:“你瞪什么瞪,想挨打直说,我满足你啊。” 他护在沈淮之和宋今夏面前,挥舞着铁拳:“不许欺负淮之。” 秦涛:“……” 天可怜见,到底谁欺负谁啊。 从中海居出来后,宋今夏在半路下了车,让沈淮之带着钱钱先回家,她和南秋约好下午取货。 至于取的什么货,下车前摸了把沈淮之的手,悄咪咪透露了一下,晚上有惊喜。 惊喜? 每次一提惊喜,惊是一点没有,全是喜,沈淮之一整个期待住了,天一黑,将沈小宁安排给钱钱,并叮嘱晚上不许闹腾不许敲门,随后摸进浴室把自个洗了个干净,沐浴之后,擦上润肤膏。 躺在床上坐等老婆大人归来。 然而—— 宋今夏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赶出卧室。 沈淮之:“?” 难不成猜错了,不能吧,以他对夏夏的了解,肯定是想玩他了。 蹲在门口半小时后。 “夏夏,我能进去了吗?” “再等一会儿,马上好。”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随即是拉门帘的哗啦声,沈淮之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着里面的动静,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没猜错,夏夏就是想玩垫花样。 “我不急。” 低沉的嗓音透着期待和愉悦:嘴上说着不急,实则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破门而入,好好被享用、说错了,享用,对,是享用! 沈淮之咽了下口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边缘。 突然,门开了一条缝,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一盏暖黄小灯亮着,映出她玲珑有致的的身影。 宋今夏一袭贴身红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眸光潋滟似星河倾落,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沈淮之喉结滚动,一步跨进去反手关门。 “夏夏……” “站在那里,”宋今夏起身走至他身后,走近了沈淮之才发现她手中拿了个长长的红纱,“闭眼。” 沈淮之呼吸微颤,顺从地合上双眼。 红纱拂过脖颈,带来一丝奇怪的触感,随即被轻柔的蒙在眼上,绳结系在脑后,指尖不经意滑过耳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红沙遮蔽了视线,沈淮之的世界一片黑暗,所有感知都集中在那双停留在他身上作乱的的手上,心跳声清晰可闻。 宋今夏轻轻勾住他的手腕,牵引着向前,引着他坐在床沿,然后后退,在后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内静谧无声,唯有呼吸声暧昧而绵长。 “夏夏?” 片刻之后,沈淮之受不住无声黑暗的世界,握紧床沿,试探的唤人:“老婆,老婆在哪?你和我说说话,你摸摸我。” 宋今夏不发一言的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沈淮之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引得微微一抖,扭头亲了亲她掌心。 掌心温热柔软,他贪婪地蹭了蹭。 “别不说话好不好?理理我。” 宋今夏弯腰,指尖沿着他下颌线缓缓养往下,落在喉结处轻轻一按,沈淮之“嗯”了声,呼吸停了半息。 “你生气了吗?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别动。”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漂亮的脸上露出妩媚多情的笑,可惜沈淮之看不到,宋今夏微微用力将人往后一推,他顺着力道倒在了床上。 第44章 “跪起来, 面对我,”她好心提醒:“听声辨位,找错方向, 有惩罚。” 沈淮之依言撑起身子, 寻找着她所在的方位,双膝分开, 手背在背后,迟疑的道:“我跪好了。” 一记轻响,是什么抽打在床沿。 “错了。” 耳畔掠过一丝凉风,紧接着胸膛蓦的一疼,火辣的触感迅速蔓延, 沈淮之哼唧一声,心里有些委屈,却在宋今夏的提醒下继续调整位置。 “又错了。” 宋今夏多坏啊,故意玩他,故意用东西在旁处发出声响, 引他转向错的方向。 听到她轻笑,沈淮之意识到马上又要挨抽, 害怕的瑟缩,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唇上的吻,这也是惩罚吗,这个惩罚他喜欢。 沈淮之仰头迎合,享受老婆大人的惩罚。 亲吻一分钟, 结束。 宋今夏抽身退开:“继续。” 如此又来了两次,左腿挨了一下抽,臀上挨了一记, 第五次终于找好了方向,沈淮之松了口气,终于猜对了!奖励是覆在眼上的红纱被轻轻揭开,睁眼的瞬间,正对上宋今夏含笑的眸子。 “怎么还哭了?” 宋今夏好笑的抚过他泛红的眼尾:“很疼?” 他摇头,伸手去抱她,额头抵在她肩窝,看清她手中拿的是他用过的细皮带,她用的力道不大,身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是黑暗和未知的恐惧,扩大了对疼痛的感知。 “老婆,玩够了吗?还要不要继续,我可以……” “还想继续啊,一会儿在玩,你先看看我。” 她腰肢柔软纤细,白皙的皮肤在暖光灯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细腻的触感令沈淮之爱不释手,脚腕上戴着铃铛链子,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清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宋今夏退出他怀抱,三百六十度转了个圈,铃铛轻响,风韵姿态柔美动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眸噙着笑意。 “好看吗?” 沈淮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伸手抚摸着她生动诱人的面容,指尖描绘着眉眼轮廓。 “好看。” “我的夏夏很漂亮,我很喜欢。” 尾调微微上扬,很容易便能听出其中的欢喜之意。 宋今夏轻笑,眼波流转含春水,皮带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前一带:“叫姐姐。” 沈淮之:“?” 她又说了一次,催着他叫。 沈淮之迟疑片刻,低低唤了声:“姐姐。” 宋今夏笑意加深,皮带缓缓收紧,勒住他后颈迫使他仰头,指腹摩挲过他发烫的耳垂:“好乖。” 第一声一出口,接下来便容易了。 “姐姐疼疼我。” “怎么疼你?” 沈淮之睫毛轻颤,嗓音微哑:“亲我,抱我,吃掉我。” 荣升姐姐的宋今夏第二天没下得了床,捂着酸疼的腰后悔玩嗨,前面她占上风,到了后面只剩下被压的份。 她发现,沈淮之越来越不做人了,每一次被玩都激动的不行。 吃肉需谨慎啊,下次准备的在周全点,绝不能再给他反压的机会。 “宋医生,赵队长回来了。” 赵队长这一趟,来回花了十天的时间,一路折腾的胡茬都没刮,将红星大队发生的事详细的讲了一遍,着重讲了曹家的不做人。 宋今夏看向低垂着头的潘荷花,她脸上大片的淤青未消,人也瘦,一看便知道遭受过怎么的□□,但人精神头还不错。 身边的小姑娘看起来三四岁,头发稀疏,脑袋大身子小,明显的营养不良,娘俩瘦的都没什么人样了。 “来了就踏实住下之后好好工作,曹小草这个名字谁起的?” 潘荷花搂着女儿,心里很紧张,说话有些磕巴:“我婆婆起的,她说女孩不值钱,贱名好养活。” 生产的时候,三柱没在家,她坐不了主,名字便定了下来,等三柱从部队回来,想改名,婆婆不准,闹了几次,婆婆要死要活的,非说改名就是咒她死。 最后不了了之。 “男孩女孩都一样,人又不是商品,不该用钱衡量,更不该因为性别被轻贱,换个名字吧。” “宋、宋院长给这孩子起个名字。” 宋今夏目光落在曹小草怯生生的脸上,笑着拒绝:“孩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你给了她生命,护着她长到今日,名字应该你来起。” 潘荷花怔了一会儿,将女儿搂得更紧,声音虽轻却坚定:“朝阳……就叫朝阳吧,朝向太阳的朝阳,希望我的女儿以后得日子都光明灿烂,心向阳光,无惧黑暗。” “朝阳?好名字!”宋今夏夸赞。 赵队长也露出笑意:“寓意好,新名字新生活。” 曹小草、不,从今日起便叫曹朝阳。 曹朝阳似懂非懂地抬头,小手攥住潘荷花衣襟:“我喜欢妈妈给起的名字。” “坐过来,我给你们看看伤。” 潘荷花命大,挨了这么多次打,全是外伤,没伤到内里,好好养一阵就行了。 宋今夏给了她一份活血化瘀的药膏:“一天一到两次,住处,赵队长一会儿给你安排,安心住下,好好养伤。” 潘荷花感激不尽,随赵队长去了宿舍楼,看到干净整洁又宽大的房子时,不敢置信是给她们住的。 得知整个楼里的房子面积相同,且每家提前预支8块钱工资和一定量的土豆红薯和米面后,她觉得一定是死去的三柱保佑她们母女,遇到这么好的事! 背靠国家做保,宋今夏也不担心有人领了补助走人,开工后至少干满一个月才能辞职,并且要通过考核。 在她们走后,沈小宁抱着灰狼玩偶,揉着眼睛下楼,真狼版大灰跟在他身后护着走楼梯。 “妈妈,我好像听到赵叔叔的声音了,还有小妹妹。” 他四处张望,一个人影都没有。 是他做梦听错了吗。 “是有新人来,你赵叔带去前院了,”宋今夏倒了杯温水给他,“你爷爷呢,还没睡醒?” 沈小宁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瘫在她腿上眯着眼睛醒神。 “爷爷是懒猪,今天比我还能睡,妈妈我和你说,爷爷睡觉做噩梦哭啦,还一直说梦话,叫喊喊,喊什么我没听清,都把我吵醒了!” 他都没睡好。 早知道这么闹腾,中午就不和爷爷睡觉了。 喊喊? 宋今夏猜他喊的应该是晗晗。 近来钱钱经常做梦,清醒的时候也会脱口而出几句过去的事,一问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啥。 治疗了有一段时间了,钱钱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 三楼药房,宋今夏查看病历本,病历本是最近闲来无事时重新整理的,一共分为两本。一本是正在医治中的病人,一本是痊愈的病人。 钱钱便在第一本上。 说来奇怪,钱钱脑中的血块已经全部消失,身体也壮的像牛,无丝毫沉疴旧疾,按理说记忆早该恢复了。 事实却是,别说记忆,智商也仍停留在孩童阶段,一点好转都没有。 宋今夏感到了些许挫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指尖摩挲着病历纸页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飘起的细雪上。 雪落无声,她忽然想到钱钱梦中多次呼唤的‘晗晗’二字,身上的病灶已彻底根除,心上的呢? 或许病根不在身,而在心。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心药已亡,催死去的崔清晗无法帮助活着的钱钱,宋今夏轻轻合上病历本,捏着眉心走到窗边。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下了半日,积雪覆满院落,赵队长带着一队兵清扫着地面上的积雪,提前入住的军属们也纷纷拿起扫帚加入清扫。 宋今夏去药园那边看了眼,灵气保护下,种下的药种无视季节肆意生长,因此早在入住之前,药园便成了禁地般的存在。 巡视完,正欲回,忽然看见沈小宁跑了出来。 他停在药园门口:“妈妈,外面来了几个奇怪的人,赵叔叔让我来叫你去看看。” 宋今夏随沈小宁来到疗养院门口,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军用吉普,车旁站着两个包裹得严实的男人,车内坐了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女人,车窗半落,露出上半张脸,在她出来后,便盯着她瞅。 目光中是熟悉的挑剔和嫌弃。 宋今夏立马就猜到了是谁,来京路上见过两面的孟瑶,一同上京时,因为沈淮之对生身父母的态度游移,她并未以儿媳的身份拜访沈启戎和孟瑶。 孟瑶那会就对她有意见。 其中一人男人摘下围巾,露出饱经风霜的脸。 是沈淮之的生父,沈启戎。 旁边那位不露脸,也猜到是沈应舟了。 再看门前跪在雪地里的三个陌生人,宋今夏不知他们玩的哪一出。 “听淮之说,之前你和宁宁被绑架是林家做的,我亲自调查过了,确实是林家动的手,淮之说你受了委屈,今日,我带人过来向你赔罪。” 门前跪着的三人,其中两人是林欢的母亲和妹妹,另一个红着眼瞪着宋今夏的是沈应舟的妻子,林欢。 赔罪? 知道了线索和证据,不送去公安局依法处理,反倒带来她面前上演一出苦肉计,再看这一家子,沈启戎肃着脸,孟瑶连车都不下,沈应舟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这叫赔罪?兴师问罪还差不多。 “好啊,”她轻笑,目光从跪着的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林欢那张扭曲的脸上,“我看看,怎么个赔罪法。” 潘荷花搬了个椅子过来:“宋院长,您坐着听。” 宋今夏没辜负她的好意,从容落座,身后站了一圈人看热闹,赵队长和几个兵护在她四周。 “既是赔罪,来,展示一下诚意。” 林欢死死的扣着掌心,眼中恨意几乎溢出,却迫于沈启戎的威胁不敢闹腾,跪在雪地中的双腿又冷又疼,她牙关紧咬,含着哭腔:“是我错了……我不该因私怨迁怒于你和沈宁,不该纵容家人对你们下手……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 宋今夏神色未变:“就这?” 视线越过林欢,看向缓缓走进的沈家父子俩:“我和宁宁被绑架,险些没了命,一句错了、不敢,就完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诚意?” 沈启戎脸色微沉:“你想如何?” 沈应舟语气僵硬,“她是为了我才对你出手,你有气可以冲我来,宋同志,你也是个女人,何必为难她。” “我为难她?”宋今夏听得想笑:“我听明白了,你们说是来赔罪,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她一句对不起,我回一句没关系,这事就过去了是吗?” 想的真美啊。 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她缓缓起身:“行,我不为难她,报警处理吧。” “不要,”跪在中间的林乐推搡着林欢:“姐你快道歉啊,来之前你不是说,真心认识到错误,无论如何都要取得宋同志原谅,她这么的善良,只要你真心认错,一定会原谅你的。” 林欢咬着嘴唇发抖。 “请问二位是……?” 林乐一噎,这个女人竟然装作不认识她,有一次她去沈家接沈大哥的时候,她们明明见过。 真能装 林乐垂眸隐去讽刺,膝行半步:“我是林乐,林欢的亲妹妹,宋同志,我姐真的知错悔改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她这一次,我给你磕头了。” “妈,你说话啊。” 周敏面色泛着病态的白,深深的看了宋今夏一眼,跪伏在雪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雪,打着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 “宋同志……是我没教好女儿,都是我们一家子猪油蒙了心,害你和宁宁遭了不少罪,我给你道歉,宋同志,林欢心性单纯,她只是回家抱怨了两句,绑架你的主意是我出的,您要打要骂冲着我来,我都认,求你不要怪我女儿。” 她停顿了片刻,缓了口气,直立起身子:“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只求您能放过她,她嫁进沈家多年,为应舟生了两个孩子,要是被赶出门,以后还怎么活,你要是不原谅她,我这把老骨头就给您跪死在这儿。” 呦呵,还玩上道德绑架这一套了。 有意思。 宋今夏慢条斯理的坐了回来,对赵队长招了招手,赵队长附耳过来:“派人去军研所接淮之。” 赵队长立刻安排人去办。 “宋姨,她们是谁呀,跪在这干嘛?”才跑过来看热闹的吉桉,背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背篓凑到沈小宁身边,瞅了瞅跪着的额人。 尤其是那位年纪大的奶奶,眼眶凹陷,眼珠子凸出来像恶鬼,看着好吓人。 那人突然往前扑,下了吉桉一跳,他张开双臂挡在宋今夏身前,忍着害怕护着她:“你、你想干什么?后退,你吓到宋姨了。” 回头安慰宋今夏:“宋姨你别怕,我保护你。” “我也保护妈妈!”沈小宁挺起小胸脯,小手紧紧攥着宋今夏的衣角,原地蹲下抓起一把雪朝周敏扬过去:“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紧随着雪沫,朝周敏而去的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雪团,正中周敏额头,炸开一朵湿漉漉的花。 宋今夏扭头一看,是曹朝阳。 军属中带着孩子的不止李奶奶和潘荷花,还有另外两家,几个孩子也纷纷抓起雪团朝周敏砸去,嘴里嚷着“坏人不能欺负宋院长”。 旁边的大人也不拦着。 雪团接二连三砸在周敏身上,她不躲不闪,抬起手抹去脸上化开的雪水,嘴唇青紫地抖动着,反复说着求原谅的话。 林欢看着妈妈拖着病体跪在雪地里为自己求情,终于崩溃痛哭起来,她伸手拽住周敏的胳膊想将人拉起。 “妈你起来,我们不求她。” 周敏挣开她的手,林欢转而扑向宋今夏,跪爬几步:“是我该死,是我糊涂,宋今夏你给你跪下了,我妈只剩几个月的命了……应舟说你医术了得,我求你,救救我妈。” 宋今夏冷眼俯视着跪在雪地里的周敏和林欢,忽而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沈启戎神色晦暗不明,心里骂了句蠢货。 沈应舟一点也不意外,林欢将他卖了,无他,唯习惯尔,就是场面整的挺尴尬,四五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用看坏人的眼神看着他们,宋今夏眼中的讽刺更是刺的人难受。 他艰难开口:“一码归一码,你是医生,治病救人天经地义。” 宋今夏:“?” 一个病入膏肓、即将去世的中年妇人,跪在雪地上摇摇欲坠,这一幕不管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可惜宋今夏心硬,更不觉得从了医,治病救人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 “你们打错主意了,不原谅,不救,慢走不送,”门口怪冷的,宋今夏不打算陪他们玩下去,起身欲回屋:“不走也行,沈淮之马上回来了,剩下的你们和他说。” 身后传来周敏母女的叫声,被赵队长拦在了门外。 潘荷花见宋今夏走了,劝周敏起来。 “不……我不能起,”周敏摇头拒绝,捂着胸口气若游丝:“我一定要求得宋同志原谅。” “妈!”林欢声音哀戚,冲宋今夏走远的背影大喊:“宋今夏,求你让我妈起来吧,我求求你。” 宋今夏无了个大语,又不是她逼着她们跪的,想起就起啊。 槽点太多,她保持沉默。 大约过了半小时,沈淮之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从沈启戎跟前经过,问赵队长:“夏夏呢,她没事吧。” 赵队长一五一十的描述了沈家人来之后发生的事。 孟瑶终于下了车,喊了沈淮之一声。 沈淮之没搭理她,余光瞥见抱着暖水袋朝这边缓缓走来的宋今夏,正要迎几步, 就在这时,林乐突然砰砰磕起了头,泪如泉涌,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无助。 “宋姐姐我求原谅我们一家,我姐他知道错了,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阻止四哥原谅我们,我求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直磕的额头红肿破损:“是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对不起,我太笨了,连话都说不好,宋姐姐你不要和我计较,对不起对不起。” 走过来的宋今夏和一众围观者被她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 尤其是几个孩子。 “妈妈救命,这里有个疯婆娘宁宁怕~” “她会不会吃人啊。” “怎么突然发疯啊,会不会被狗咬了,我们大队以前有人被狗咬就这样。” …… 宋今夏被吉桉逗笑了:“你说的是狂犬病,症状确实和她有点像。” 周敏听着二闺女的话,感觉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当自己病糊涂想多了。 演得十分入戏的林乐被几个小屁孩气的银牙紧咬,两个麻花辫都要竖起来了,但抬头时眼泪滑过脸颊,我见犹怜。 她抽噎着爬向宋今夏,泥地里留下斑驳血痕:“宋姐姐,我愿做牛做马赎罪,只求你原谅我姐,救救我妈……” “说话就说话,别碰我老婆,”沈淮之抬脚将他踹开,寒声警告,随后看向沈启戎:“你所谓的交代就是纵容她们,来我家里闹,逼迫今夏强行原谅?” 被亲儿子冷脸质问,沈启戎压下心头的怒意:“都是一家人……” “谁和你是一家人?”沈启戎的话被沈淮之生生堵在喉咙里,“公道我会自己讨,现在带着这几个蠢货,滚。” 养子天天护着媳妇,刚找回来的亲儿子也是个眼里有媳妇没妈的,孟瑶一口气憋在胸口,看宋今夏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这是造的什么孽。 “今夏,事情因你而起,你不说两句吗?难不成你想他们父子俩因为你反目成仇,绑架那事过去这么久,你和宁宁平平安安的站在这,应该没受什么伤害,小敏一个长辈下跪求你,欢欢也认了错,给足了你颜面,一家人闹到这个地步,让外人看笑话。” 她扶起周敏,做足了长辈姿态:“我做主,这事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一记婴儿拳头大的雪球迎面砸来,精准的砸在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上,这个精准度,宋今夏不用回头,就猜到了是谁。 下午又睡了小半天的钱钱,看了几眼哭得凄凄惨惨戚戚的林家母女,嫌弃的撇嘴,居高临下的盯着被砸倒在地的孟瑶,语气不善。 “宝宝,她们欺负你?” 林家母女三人:“……” 鼻血横流的孟瑶狼狈地坐在地上,眼泪哗哗流,沈启戎在雪球飞来那一刻便要去挡,慢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孟瑶被砸中,急忙去扶。 “你……” 一个你字刚出口,他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后面的质问堵在了嗓子眼,脸上的气恼瞬间凝固,他盯了钱钱几秒,试探的唤了声:“成军?” 孟瑶缓过了疼劲儿,听到后猛地抬头,看到了砸她的人,真的和死去多年的钱成军长得一模一样,不,比钱成军年轻时候更俊俏。 她慌乱的擦掉鼻血,直勾勾的盯着钱钱,很快发现了男人不对劲之处。 他似乎是个傻子。 林乐揉了揉跪的生疼的膝盖,一个个的竟和她抢风头,她狠狠拧了把大腿,娇滴滴的喊了声沈大哥,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沈淮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大哥,你帮我向宋医生说说情,求她救救我妈,只要能救我妈,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端的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犹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围观者中不少人被她这份孝心打动,不过可怜归可怜,谁也没说话。 宋院长是她们的恩人,再说,她们日后指望宋院长过日子呢。 为了一个陌生人,万一说错话,惹了宋院长不高兴,不值当。 因此,不管林乐哭得多凄惨可怜,每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期待中的众人怜惜她一片孝心,帮忙劝说宋今夏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林乐非常失望。 是她哭得不够惨,还是头磕的不够重? 为什么没人替她出头! 哭泣声越来越小,她眨着一汪泪眼盯着沈淮之:“沈大哥。” 宋今夏翻了个白眼,听听这语调宛转悠扬的,知道的是叫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唤情郎,她捏着沈淮之胳膊上的肉,逐渐使劲:“哥?她一直这么叫你的?” 现在的世道,出了门,称呼别人都是“同志”,再不济直接叫名字,一个年龄差不了几岁的小姑娘,亲昵的喊哥哥,还用那种粘稠的眼神盯着他看。 说她没点歪心思,鬼都不信! 看出来的不止宋今夏一人,李奶奶和潘荷花等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林乐这幅做派太明显了,敢情是打着孝心的幌子,明目张胆的勾引男人。 呸! 沈淮之冤枉死了,天知道林乐为什么打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咯咯叫,他解释道:“统共见了两回,说的话不超过四句,我发誓。” “你我非亲非故,请叫我沈同志!” 林乐心梗,不死心的继续挑拨:“宋同志你别误会,沈大哥、啊不是,沈同志和我哥是同事,年龄又相仿,我才叫他哥哥的,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哥哥而已,你不要误会。” 这一招,从前屡试不爽。 她就不信宋今夏不生气不怀疑。 宋今夏还真没生气,她的男人这么优秀,招女孩子喜欢多正常,这证明什么?证明她眼光好。 林乐这点手段,搁她面前真不够看。 上辈子万花丛中过,男人间的争宠、女人们的互掐,什么小计俩没见过,林乐的行为和后世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道行太浅了。 第45章 后世管她这样的人叫什么来着? 绿茶女。 周敏这才恍然大悟, 二闺女为何执意跟着来,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竟然喜欢沈淮之。 喜欢一个有妇之夫。 话里话外挑拨宋今夏和沈淮之的感情, 她这个当妈的看得明白, 更何况其他人,周敏又气又怒又羞耻, 来之前说好今日是来道歉,必须取得宋今夏原谅,避免林欢被赶出沈家。 除此之外,外界传言宋今夏医术了得,她也想求宋今夏为自己诊治。可眼下林乐这般作态, 竟将一场道歉搅成闹剧。 她将亲姐置于何地?又将她这个妈妈置于何地? 周敏恨不得打她两巴掌,将她抽醒。 沈启戎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倒不是因为林乐,而是孟瑶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凑到了钱钱旁边, 那眼神,分明是旧情难忘。 “宁宁, 我刚听你叫他爷爷, 他是谁, 你为什么叫他爷爷。” 沈小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困惑,“他是我爷爷呀。” 他都叫爷爷了,还问为什么叫,孟奶奶好奇怪哦。 沈启戎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孟瑶还像当年一样,见了钱成军就走不动道,准备的说, 是见到一个长得像钱成军的人就移不开眼,心思藏都藏不住。 他们夫妻二十多年的感情,算什么? 孟瑶完全没发现沈启戎的痛苦,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酷似钱成军的男人,从沈小宁口中得知,男人是宋今夏的父亲,大脑飞速旋转。 之前老沈调查淮之的时候,顺带着查了宋今夏的底细,得知她是崔清晗的女儿,当时以为崔清晗给钱成军戴了绿帽子,偷偷乐了很久。 到头来,是她想岔了。 宋今夏竟然是崔清晗和钱成军的女儿。 得知真相的孟瑶,一时间看宋今夏顺眼了不少,门前仿佛被划分成两个世界,一边是追忆往昔的孟瑶,和吃醋吃到飞起的沈启戎。 另一边是被军属们骂成狗的林乐。 都是农村出来的军属,骂架技能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就连性格软弱的潘荷花,也加入了对林乐的讨伐。 母女三人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好东西,一个黄花大闺女两个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别人的丈夫,这种人不骂一顿,留着过年下蛋使吗? 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险些将林乐淹死。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一头扎进周敏怀里不敢露面,生怕一露头,指责声便如炮弹般袭来,还连累了周敏和林欢平白受这无端的指责 眼见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沈应舟大步上前将林乐母女三人护在身后,冷声喝止:“够了!” 军属们知道他是沈淮之的家人,暂停了骂战。 林欢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她太委屈了,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沈应舟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落在沈淮之身上。 “欢欢是为我抱不平,才屡次针对你,你就当那些事是我做的,算计你的是我,绑架宋今夏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是我罪有应得,但能不能请宋同志为了妈看病,她的病不能再拖了。” 见宋今夏不为所动,他压不住火:“你是医生,医者仁心,怎能见死不救,宋今夏,还望你能……” 沈淮之和宋今夏还没说什么,被孟瑶缠上的钱钱听到他大呼小叫冲宝宝喊,立马炸了毛,冲过去一把将沈应舟推开。 吉桉递过来一根马鞭子:“钱爷爷用这个。” 钱钱接过,扬起马鞭就往沈应舟身上抽去,怒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骂我宝宝,我抽死你,抽死你,抽死你。” 令人心悸的破空声,落在宋今夏耳中,仿佛唯美的交响乐,听起来真悦耳。 沈应舟怎么躲也躲不掉,鞭子一道道落在身上,幸好冬天穿得厚,即便如此,落在身上的抽打也疼,十几鞭下去,棉袄已被抽打得棉花四散。 林欢奋力护着他,也挨了不少鞭子,疼得嗷嗷直叫。 钱钱肆意地挥舞着牛鞭,全然不顾抽打的位置,抽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也抽不死人,渐渐地竟从中品出了几分乐趣。 “好玩,哈哈好玩。” 沈启戎正要去拦,孟瑶拉住他:“你傻啊,没看出来成军脑子有问题,过去只有挨抽的份,应舟年轻扛得住,你老胳膊老腿的挨一下,受的了吗。” “你还知道关心我。”沈启戎眼底含笑。 没高兴半分钟,就听身边人来了一句:“二十多年过去了,成军还是那么英姿勃发,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过得,越活越年轻了,老沈,你看我,比年轻时候差得多吗?” 沈启戎:“……唉,老得不成样子了。” 正是热闹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传来:“这是在闹什么?” 男人的音色慵懒清润,望着这边的狭长眼眸中蕴含着浓浓的兴致,不算大的眼睛瞳仁是棕色的,锐利如鹰的眼神似乎带着直指人心的能力,令人轻易不敢与之对视。 那一点浓浓的趣味与这个人、这双眼充满了违和感。 他的旁边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 赵队长小声给宋今夏介绍对方的身份,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是陆军某军区的团长,另一个是隔壁城市的总书记。 郑景行年逾四十,面相周正,是个性情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的好官,郑家和钟家交好,郑景行和钟默更是多年好友。 赵队长出面解释了缘由。 “一来就跪在门口,又哭又嗷,谁劝都不好使,死活不起来,这一家人……咋说呢,没一个省油的灯,那个叫林乐的,打一来哭到现在,你说她哭就哭吧,眼珠子快要长在宋医生丈夫身上了,一口一个哥哥叫得,大伙都听出了不对劲。” 郑景行还没搭话,旁边看戏看得眼神发亮的年轻男人抢先一步捧话:“她勾引有妇之夫?小姑娘胆子不小,沈淮之是哪个?” “祥子,你身体痊愈了。”赵队长高兴地打量着他,“转一圈我看看。” 郑永祥转了一圈,脸上挂着久病初愈的浅笑:“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赵队。”他压低声音,“钟叔说,让我来投奔你。” 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钟叔早交代过了,安保队正缺人手,一会儿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还不急,年后才正式营业,这边环境好,你要是信我,提前搬进来住,对你身体有好处。” 郑永祥点头,目光扫过宋今夏,她正与沈淮之说笑,察觉到目光,轻轻侧头,礼貌地颔首致意,眉眼间温润如春水初融。 她一笑,仿佛连门前的风都静了三分。 门前的闹剧步入了尾声,钱钱没抽累,是宋今夏怕把人抽坏了才出言制止,毕竟以钱钱的手劲儿,真让他抽爽,沈应舟得去掉半条命。 打伤打痛不打死。 吉桉和沈小宁哼哧哼哧的挪动宋今夏方才坐过的椅子,钱钱坐下后,跷起二郎腿,鞭梢在掌心轻点两下。 “我帅不帅?” 孩子们异口同声:“帅!” 钱钱骄傲的没边了:“我棒不棒?” “棒!”声浪几乎掀翻屋顶的雪。 钱钱仰头哈哈大笑:“我是不是超级无敌厉害?” 上房能揭瓦,下水能捉鱼,中间揍狼训人是个孩子王,哎呀,人怎么能厉害成他这样。 “厉害~” “爷爷超级厉害,我长大以后,要做爷爷这样的傻大个。” 宋今夏:“?” 沈淮之忍俊不禁,伏在她肩头憋笑,宋今夏本来不想笑,受他影响也跟着笑了起来,童言无忌的沈小宁喜提双人教育,小屁股一边挨了一下。 “爷爷不生气,”沈小宁抱着钱钱胳膊摇晃,把斜挎包里所有的小零食作为道歉礼奉上,殷勤的给他捶腿:“你是我见过最帅气最厉害最宽容大度的爷爷,原谅宁宁吧。” “行吧,”看在零食的面子上,“下不为例。” 赵队长向宋今夏介绍了郑景行三人的身份。 “我叫郑永祥,日后还请宋医生多多关照,”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后免费看了一场好戏,缓解了疲惫烦躁的心情,以至于郑永祥对未来领导及家人的感官还不错,又或者是因为心中的八卦因子得到了满足,反正他这会心情还挺愉悦的:“沈同志,你好。” 沈淮之敛了笑,正色道:“郑同志一路辛苦。” 郑永祥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懂医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身体不好,加上钟默之前提起过这人,握手时,宋今夏顺便摸了下脉。 同时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脉象细弱,双目少神,显然是久病体虚之象,但沉疴之中尚有韧气未散,非长寿之相,却也不至于短命,调养得当,尚可延年。 沈淮之发现她盯着郑永祥看,瞅了他几眼。 没他高,没他白,没他长得好看,没他眼睛大,再往下看,手型也没他的好看,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得出结论:处处不如他,不是夏夏喜欢的类型,心里才踏实。 郑永祥被小夫妻俩的眼神看得别扭,尤其是沈淮之的眼神,从不满、打量、嫌弃到平和,最后竟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满心疑惑,只觉莫名其妙。 算了,这不重要。 沈淮之想啥不重要,他对八卦更感兴趣,兴致勃勃的看向沈应舟那边,打得真惨啊,衣服都抽破了,血丝顺着破口渗出来,鞭痕交错在肩背,胳膊腿上也有不少。 沈淮之没想到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疯子,不分青红皂白的突然动手,简直往死里抽啊!今日一行,处处意外处处不顺。 除此之外,他发现了一件令他十分伤心的事。 整个过程,爸妈眼睁睁的看着他挨揍,不曾阻拦,甚至不曾向沈淮之求情,反而在远处冷眼旁观,任他和欢欢被疯子折磨。 这一刻,沈应舟胸口像破了个窟窿,冷风冰雪钻进来,寒意彻骨,怀疑爸妈亲自带他们登门道歉,真的是为了保住欢欢和林家吗?莫不是送她们来给沈淮之出气卖好的。 越思忖,越觉得自己仿佛已窥探到了那残酷的真相。 这么多年的父子母子情,竟然抵不过血缘二字,自打身世被拆穿,他因为沈淮之受了数不清的委屈。 他从未怨过父母半句,谁让他不是沈家的亲生儿子,默默承受着落差,如今却被这样对待,他低头看着渗血的手臂,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伤口上,灼得生疼。 林欢看见他哭,心疼得无以复加。 正要说什么,沈应舟拉住他,轻微的摇头示意, 周敏哭得十分凄惨,事情的发展和她想的不一样!预想中,经过一番跪求认错,不管宋今夏是真的心软,还是迫于名声,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一笑泯恩仇。 来之前,孟瑶给她吃了定心丸,宋今夏要是在乎沈淮之、想得到沈家的认可,肯定会讨好她们这对父母,届时孟瑶会让宋今夏为她治病。 说的言之凿凿。 现在屁也不是。 反倒白白连累女婿遭了一顿暴打,不该是这样的。 绝望如同一张大网笼罩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狼狈的朝外爬,浑身沾着灰尘,灰头土脸的爬到了郑景行面前。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求生稻草。 “郑书记,求您帮我们说说情,我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她是无辜的啊,您劝劝宋医生,让他原谅我们吧,您是青天大老爷,天大的好官,帮帮我可怜的女儿,您行行好。” 郑景行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瞪了眼早不来晚不来,非要今日入职的儿子。 郑永祥无辜回视,看他干嘛?刚才他提出快点走,凑过来看热闹的时候,您也没反对啊,两腿倒腾的飞快。 他爸明明也喜欢看热闹听八卦,每次都装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维持那点子官威和形象,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郑景行无奈的弯腰将周敏扶了起来:“这位同志,你跪我没有用,律法之外,我不方便插手你们的私事。” 他对后面的林欢林乐姐妹俩道:“我看你妈妈身体似乎不太好,身为人子,应当以长辈身体为先,她尚在病中,却为了你殚精竭虑下跪求人,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若是真的孝顺,便该让你妈安心在家静养。” “郑书记……” “况且,求人可不是你们这样求的,名为求,实为逼迫,这世上的事,不是谁弱谁有理,这位同志,我说得对吗?” 最后一句话耐人寻味。 宋今夏拍手叫好,不愧是做官的人,就是会说话,会说就多说点,她撞了下沈淮之:“瞧人多会说话,学学。” 沈淮之咬了下腮帮子,夏夏这是嫌弃他嘴不够甜? “吾妻有命,莫敢不从,我努力学,晚上你检验成果。” 徐青玥:“?” 夫妻俩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林欢却是被郑善行说得涨红了脸,很显然话中表达的意思,这位听懂了。 冤枉啊,他压根不同意她妈拖着病体跟着来。 是她爸出的主意。 闹到这种地步,没脸再待下去了,哪怕心中愤慨,想质问宋今夏为何如此狠心,沈家父母为何说话不算数,任由宋今夏一伙人欺辱她们,没那个胆子。 “我、我这就带我妈走。” 她要走,周敏不愿意,求原谅和求治病,两个目的还没达到,不能走。 周敏求助的看向孟瑶:“亲家……” 孟瑶瞄了眼和孩子们玩的开心笑的钱成军,狠心别过脸去,当着钱成军的面,逼迫他的女儿,这事她做不来。 宋今夏神色淡淡:“我把话撂着,你们就是跪死这也没用,我这人心眼小,且睚眦必报,绑架一事,我会交由公安解决,我行医有几条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不想救的人不救,所以请回吧。” 想了想,又补了句:“珍惜最后的日子。” 林乐不甘心,走时用欲说还休的眼神盯着沈淮之,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沈淮之一门心思琢磨,如何快速让嘴巴变甜的方法,压根没看见。 他没看见,宋今夏瞧见了,比了个中指。 林乐不懂手势代表的意思,坚信宋今夏肯定在嘲笑她,气得低骂了一句。他们是坐着沈家车来的,郊区距离内城远,凭他们自己没法回。 沈启戎见此,让司机先送他们回去。 他和孟瑶留了下来。 司机开车离开疗养院百米外,后座母女三人说着说着干起来了,林乐一句跟着一句的顶嘴,气得周敏抬手要打她。 林乐扬起胳膊挡下,梗着脖子吼:“行了妈,消停点吧,没几个月好活了,别老上窜下跳的,出点什么事,气死亲妈的罪名我可背不起,我姐的事你也别管了,我看啊,剩下的时间该吃吃该喝喝,少操心少生气,没准还能多活一阵。” “林乐,怎么和妈说话呢?” 林欢不吭声还好,一说话,林乐更生气,今天闹这一出都是因为谁?还有脸哔哔,揉了揉哭肿的眼皮子,她一拳捶在林欢脸上,突如其来的攻击车内其他四人都愣住了。 司机差点没稳住方向盘。 林欢被打懵了,鲜血从鼻腔流下。林乐吹了吹拳头,睨着她,御姐范十足,和在疗养院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说得不对吗?她要是把心思用在养病上,还能多活两月,我是为了咱妈好。” 自古以来忠言逆耳,不爱听没事,多听听就爱听了。 林乐冷笑着,语气锋利:“别拿那副委屈样来博同情,咱妈被你拖累得够多了,把你那眼神收回去,我什么性子你知道,在瞪我,眼睛都给打肿。” 沈应舟后悔坐在了副驾驶,不然还能护一护林欢。 “乐乐你……” “别逼我扇你!”林乐一脚踹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嘴吧孬种,敢多说一句,连你一块扇。” 林乐常年练散打,一脚踹得座椅剧烈晃动,沈应舟被震得肩头发麻,副驾驶的安全带勒得上半身的伤口疼。他和林欢结婚这么多年,没怎么和小姨子打过交道,一直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女人,今日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堪比男人还男人的女汉子。 车内气氛降至冰点。 林乐冷冷扫视一圈,从上衣内里的口袋里拿出一盒烟,点了一根瞅了两口,吐出烟雾,烟雾缭绕中,她眯起眼看向窗外荒芜的风景,听见周敏咳嗽,摇下车窗。 周敏捂着胸口喘气,想骂又无力,气得直哆嗦:“你……你个不孝女,你又打你姐,说了多少次,你俩是亲姐妹,有话好好说,别老动手,林乐你要气死我啊,我就知道你刚刚又哭又闹又下跪是装的,白眼狼一个,早知你长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当初生下你的时候就该掐死你……” 她哆嗦着手指向林乐,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烟头在风中忽明忽暗,林乐将烟灰弹向窗外:“妈你要这么说,纯属翻脸不认人了,我不都是按照你的安排做的吗?我说我不来,你非要拉着我来,我姐夫挨揍的时候我可没少拦着,这会儿我成装的了。” 装了一半吧,挑拨沈淮之夫妻感情是真的。 她真看上沈淮之了。 第一眼见到他,林乐就觉得这男人,得劲儿,必须搞到手玩一玩。 司机又吃了一口香喷喷的瓜,后视镜里偷瞄林乐一眼,心道这趟车真是比戏还精彩,不枉此行啊,来值了。 在她们驶离疗养院时,另一辆车与之擦肩而过,对面的车窗降下一条缝,沈应舟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如果没看错,刚才过去的那人好像是钟部长,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车内不止钟默,还有秦涛。 二人为沈淮之而来,前些天上交的设计图,经过军研所和一众高层反复论证,最终全票通过,列为高级军工项目重点推进。 除了冲锋枪的项目。 到了疗养院,一进院子,便见到钱成军追着沈启戎打,追得人满院子乱窜,孟瑶一边劝一边哭。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钟默停下来看了会儿戏,问领路的兵,是怎么一回事,也没人拦一栏,领路的兵苦着脸说:“拦了,拦不住,没人打得过钱叔。” 唯一能管住钱成军的只有宋今夏。 “宋医生说,让钱叔玩。” 要怪就怪沈启戎自己嘴欠,明知道钱叔现在跟孩子似的,还因为吃醋净说些难听的话,一下子把人惹毛了,活该被追着打。 看了一会儿,钟默抬脚往里走,秦涛跟在身后,两人避开喧闹的院子径直朝后院去。 “老钟,刚刚那一幕,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钟默回忆了下,是眼熟,二十多年前,孟瑶对成军一见钟情,大张旗鼓的追人,闹得人尽皆知,那时候沈启戎喜欢孟瑶,可孟瑶眼里只看得见成军。 成军呢,压根不喜欢孟瑶,一次次拒绝,孟瑶一哭,沈启戎就找成军干架,偏偏武力值悬殊,每次都被压着揍。 孟瑶也是像刚才一样,哭着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她越掺和,沈启戎越想战胜钱成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有努力向上的心思是好的,就是武力值不够,年轻时候,为了赢得美人心,沈启戎没少受皮肉之苦,好在结果是好的,成功娶上了心上人,这些年两人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如今时过境迁,旧事重演。 客厅中,钟默将上面的命令传达给沈淮之。 “组织上决定,由你全权负责神舟一号二号三号的研发,但有一条——必须在三个月内作出成果。” 沈淮之欣然应下:“没问题。” 用不了三个月。 另外,关于冲锋枪的项目,领导们认为现有条件不足以支撑立项,项目暂时搁置,日后再议。 “为什么?”宋今夏沏了药茶端过来,询问原因。 这事秦涛了解的更清楚,他坦言道:“冲锋枪的立项被搁置,主要是因为核心部件的材料供应无法保障,军工厂目前的技术水平达不到设计要求。” 即便图纸设计再先进,缺乏匹配的制造工艺也徒劳无功。 “关于冲锋枪的研究,早在多年前便有人提出来,那时环境艰苦,条件差,加上国内缺乏相关技术人员,任务开始没多久,便被迫停止,之后军队领导再次提出需要此类枪械,可惜之后几年间,国内运动严重,科研工作几乎处于无人管的状态,不仅频繁调动,还有不少人被下放改造,根本没法专心搞研究。” 别看这两年科研环境好起来了,六几年的时候,日子是真的苦,他们不在意生活穷苦,但精神上的折磨令人无法承受,多少人因此磨灭了理想,多少人被折腾的没了生命。 即便是他哥,那会儿也没逃过去,被关了四个多月,最后在秦家的运作下,勉强脱离了危险境地,之后离开京城,几年后才调回来。 那些没有家世和后台、无人救援的人呢? 有人含冤离世,有人终身残疾,还有人远走他乡再不归来。 那十余年的光景像一把钝刀,割裂了无数科研人的梦想与信念,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在建国之初,响应祖国号召,历尽艰险从国外归来,怀揣着报国热血,却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局势变好,可断掉的链条岂是朝夕能续?人才断层、设备落后、资料散佚,每一项都是难以逾越的坎。 钟默见他陷入悲伤中,继续补充:“七零年,解放军总参二部再次提出,要求继续研究,后来的研究并不顺利,研究了不到一年吧,出来的新型冲锋枪在实验中出现了卡壳、卡弹等问题,根本无法使用,有人认为关于冲锋枪的研究成功率太小,以现在的水平无法成功,纯属浪费钱和时间,强行中止了实验。” 宋今夏一个不懂科研的人都无语了,科研人员废寝忘食的研究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最后因为上面人的一句话,直接腰斩了。 哪个研究成功不是经过一次次实验,一次次修改,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才能成功,仔细一想,好像明白了原因。 科研项目的中断,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背后牵扯的,是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的无奈,以及国内经济军事环境的艰苦,资源短缺。 沈淮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果我想立项,能申请成功吗?” 钟默和秦涛对视一眼,钟默摇摇头,“项目申请的流程复杂,不仅要过总参的审核,还得有军方高层的支持,现在虽然环境好转,可拨款有限,每个项目都要经过层层审批。” 他轻啜一口茶,药茶清香萦绕,回甘悠长。 “等你做出成绩,军方这边能不能松口,我能为你周旋,成功率不高,若今夏愿意相助,或许能增五成胜算。” 宋今夏:“?” 这里面还有她的事,她又不懂科研。 “钟爷爷,您有话直说。” 钟默先问沈淮之,关于冲锋枪的研究,有几分把握,需要耗时多久。 “五六成,材料跟得上,半年内出成果,材料受限的话,说不准。” 这种情况下,需要先将所需材料研究出来,他对材料方面的研究不多,把握更小,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钟默沉吟片刻,目光在沈淮之和宋今夏之间来回扫视,忽然笑了笑:“你娶了今夏,三生修来的福气。” 沈淮之缺少军部支持,以宋今夏将来要走的路来看,持以时日,军部将成为她最大的靠山和支持者。 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今夏给我的木牌,发出去大半,剩下的,我会在年前全部分出去,等年后疗养院开业,会有军官陆续入住,官职高低不等,这些人都会是今夏的人脉。” 人脉织网,隐线穿珠,皆在无声处落子。 “神州枪支的研究,也需要不短的时间,研究结束后,我会再为你申请冲锋枪立项,届时能不能成功,就看今夏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搞科研,她不懂,但在治病救人一道,宋今夏十分自信。 她只要治好那些军官的旧伤顽疾,便是为军方立下数笔功劳,人脉如树,根深才能叶茂,她手中一枚木牌,将来或可撬动整个军部资源。 宋今夏指尖轻轻点在沈淮之掌心,轻轻挠了两下,柔声低语:“把姐姐哄高兴了,姐姐罩着你。” “好,我等你罩着我。” 沈淮之反手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暖意顺着指缝漫开,眼神微亮:“老婆大人,今晚召找我侍寝吧。” 宋今夏耳尖骤然染霞,指尖在他掌心狠狠掐了一记,当着钟爷爷他们的面,敢如此不正经,也不怕被听到。 沈淮之低笑,眉梢轻挑,并不收敛,“被听到又如何,伺候老婆天经地义,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钟默看着两人打情骂俏,一点不避讳,佯咳两声:“你们年轻人啊,热乎归热乎,正事别耽误。” “钟爷爷,您放心。” 秦涛失笑,笑意加深,茶盏轻放,瓷底磕碰桌面,声落如定音鼓:“军研所那边,交给我。” 他面子小,还有他哥呢。 他哥在军研院根基深厚,一言一行皆有分量,重要的是,他哥疼他,什么事只要开了口,便没有不成的。 如果不答应,小时候撒泼打滚的手段也能翻出来使一使。 不过—— “要想马儿跑,先喂马儿吃点草,今夏啊,这个道理你懂的吧?” 沈淮之很好奇,秦涛私底下和他媳妇要了什么好处,宋今夏神色古怪,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找我要了个木牌,给他侄子的小情人。” 她其实不太明白,秦涛为何不从钟爷爷那拿,她留在钟爷爷那的木牌数量不少,两人关系铁,要一个易如反掌。 可秦涛说,非要她亲手给的才行。 至于为什么? 秦涛说的直白,当然是为了向他哥卖好,从钟默拿木牌,一半的人情落在钟家头上,而从宋今夏手里拿到的,恩情才能百分百算到她身上。 这份人情,将来他哥还得还到宋今夏头上。 秦涛向来精明,这步棋走得极巧,既避了钟家的面子,又把人情结结实实落在宋今夏身上,沈淮之听完,心想秦涛这算盘打得叮当响,坑哥有一手。 坑哥? 打小坑到老,秦涛表示坑顺手了,他哥被坑了几百上千次,也早就习惯了,早已练就了一身“被坑免疫”的本事。 天黑后,中海居第39号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江正襟危坐于书桌前,批阅着军研所最新送来的文件,窗外寒风轻啸,屋内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藤条挥舞的破风声,隐约夹杂着男人的忍痛的声音。 藤条落下第20下计时,秦江终于搁下钢笔,抬眼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 “我再三警告过你,不准再对沈家动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吗?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眼里装不下你老子了?秦叙,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上次差点要了沈家三房的一家五口的命,你恨沈老三,我理解,为什么连知闲的弟弟妹妹也不放过,这次更是搞掉沈老三的工作,你给我句准话,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 秦叙剑眉硬挺,锐利的黑眸泛着丝丝冷意,直视着父亲:“我没想要他们的命。” “放你娘的屁!”秦江气得起身,夺过警卫员的藤条,劈头盖脸的抽过去:“你敢说车祸不是你安排的,你不知道知闲的弟弟妹妹都在车上,你还没想要他们的命?我是不是还要替沈老三谢谢你没把人当场一枪打死。” 他抽了几下,年迈的身体大喘气,缓了会儿道:“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让我怀疑你当年为了知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举动,是不是真的,口口声声喜欢沈知闲,你见天想搞死人一家子。” 听闻“沈知闲”的名字,秦叙桀骜不驯的脸上浮现了几丝狠意,他跪在地上,身体两侧的双手攥成拳头,额上青筋暴涨,连着太阳穴的几根筋轻轻跳动,面上的一道藤条抽出来的血痕看起来尤为狰狞。 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眼底燃烧着怒火。 "我吩咐人给沈老三一个教训,谁知事情做得太过火,怪也只能怪他们倒霉,摊上这么一对狠心的爹妈,怨不着我。爸,我和您实话实说,沈老三和沈家一众长辈处事不公,我看不惯!同样是沈家人,凭什么其他人混黑市、盗用他人研究成果,甚至当混混都没问题,沈家从不下狠手管束,他们可以,凭什么知闲不行?我替知闲感到委屈。" 都是沈家子孙后辈,不应该如此厚此薄彼。《 》 45-50 第46章 秦江久久未言, 把藤条放回书桌上,敢情他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是为了给沈知闲叫屈, 跟沈家叫板, 沈老三一家不过是倒霉的炮灰。 人无语到极点,真的会笑出来。 “是啊, 同为沈家子孙,谁混黑市不是混,谁没做过一两件混蛋事,沈家容得下他们,为什么容不下沈知闲, 阿叙,时至今日,你竟天真的以为沈知闲是因为混迹黑市被抓,才被沈家放弃,扔去西北农场改造, 你错了,阿叙。” 错得离谱, 错得可笑。 他英明一生, 收养了很多孩子, 聪明者有,平庸者亦有,但蠢成像秦叙这样的,他是第一个。沈知闲不是因罪被弃, 而是因才遭忌。他太亮, 还是个喜欢男人的蠢货。 秦叙闻言一愣。 “我的傻儿子,我以为你比你几个哥哥聪明, 可你偏偏在这件事上蠢得无可救药。” 秦江坐下,冷冷地盯着他道:“这些年世道艰难,能活下去已是不易,沈家之前过得有多艰难,你不是不知,沈知闲有能力弄粮弄票养活家人,帮衬亲戚,你沈太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因此惩罚于他,沈老没你想的那么偏心短视。” 秦叙一直以为是沈家人偏心,才害得知闲落得这般下场。察觉他心中仍有疑虑,秦江便耐着性子解释原委。 “当年外族入侵,烧杀抢掠毁我山河,是老沈率领族人建立防线,组织附近村民一同抗敌,才让冀城等到了军队救援,沈老爷子乃忠义之士,当年若非沈家半数族人以身赴死,冀城早就沦陷了。” “我记他的恩,从那场战役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这份恩情!阿叙,你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与世道抗争,但你不能侮辱一个曾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沈老爷子为抗战胜利和民族独立做出了巨大牺牲和贡献,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侮辱沈老爷子的话,老子饶不了你。”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秦叙,句句诛心:“沈知闲的才,照得整个沈家同辈人黯然失色,他若光明正大,或许平平顺遂,可他偏要执迷不悟,既恋着男人,又不肯藏锋,天才遭人嫉,这个道理你该懂,对于沈家长辈而言,沈家可以有能人,有蠢蛋,有惹祸头子,但不能有让他们沈家一族人抬不起头的异类,败坏门风的耻辱。” 沈知闲若肯低头,藏起那些不容于世的情愫,沈家不会放弃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当年你与沈知闲的事被人察觉告之沈家,沈家家风严谨,容不下一个喜欢男人的异类,逼他结婚他不肯,所以沈知闲是因为你,才被送去西北农场受苦,懂了吗?” “真要说有人害了沈知闲,那个人就是你,秦叙。若没有你,沈知闲不会违抗家族命令,不会拒婚拂了长辈颜面,更不会被亲弟弟揭发是个变态。他因你被弃,因你断送前程,是你秦叙害了他。” 秦叙震惊到几近失语,怎么会……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他,他折腾来折腾去的算什么,脑海中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执着讨伐的不公,竟是一场误会。 “不可能!”他喊了一声之后,喃喃自语:“龙阳之好自古有之……” 秦江恨自己怎么养了一个孽障,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执迷不悟! “你说的没错,你可以怨天怨地怨沈家迂腐,都成,你喜欢男人,但不能要求人人都能接受同性相恋,你我不是亲生父子,你将来娶的人是男是女,我都不反对,因为你传承的不是我的血脉,断的不是我老秦家的根,你爱喜欢谁喜欢谁,我管不着,但沈知闲受父母生养之恩,受家族多年栽培,便要受到桎梏。” 说了半天,嘴巴都干了,秦江喝水润润喉。 “老祖宗岂能容下喜好男色的子孙,沈家人不接纳断袖之癖,亦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沈知闲还是沈老爷子亲自选定的下任继承人,肩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他的婚事牵连着多方利益,容不得半点差池。 结果一个没留神,出了天大的差池。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七年的流放西北,就是他不愿意妥协的代价!为家族抹黑,便要受这惩戒。 秦江放下水杯,目光沉沉望向窗外,“他若肯低头认错,娶个媳妇儿过日子,沈家不会把他怎么样。可他偏要犟着,不肯放弃你,宁愿自己背上罪名被发配西北。你说,这七年苦,是不是他自己选的?怨得了谁?” 这就是他们的命,怨不得旁人。 秦叙咬着腮帮子,黑沉的眸子里闪动着不屈的光芒,不,他不认命!他若认命,不会小小年纪挣扎求生,不会死皮赖脸的认秦江为父,更不会活到今日,早在小时候就该活活饿死了。 他向天挣命,从不认命。 天塌下来,他也要努力活,不仅自己活,还要拖着心上人一起活。 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直起腰后额头通红:“谢您今日的费心开解,也谢谢您多年的养育之恩,孩儿不孝,今后不能在您膝前尽孝了。” 话头听着不对啊。 不会因为受刺激过度,不想活了吧,秦江想想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但眼前这决绝模样,又实在不对劲。 他心头一紧:“阿叙你别想不开……” “您想多了,”秦叙露出一个轻松笑容:“从前不知道知闲是因为我落难,如今知晓,我打算过些日子去西北,欠他的,我得还。” 知闲去西北前,说了不少狠话,要与他情绝,这些年心里惦记着,每年想方设法的往返西北,却始终不敢相见。 怕见了难受,怕见了不甘,更怕自己臭不要脸的求他别不要自己。 年复一年,熬得人夜夜难眠。如今终于知道他为何离去,也明白了那句狠话背后的真意,秦叙再不愿退缩,千里冰雪挡不住他想见知闲的心。 什么家族规矩、世俗眼光,都不过是压在弱者头上的枷锁。 他从不是弱者,知闲亦不是。 秦江松了口气,离开京城也好,省得他时不时的抽个风找沈家麻烦,至于不能膝前尽孝,听听就罢了,他不在跟前晃荡,没准能多活几年。 儿女都是债啊,当年怎么就想不开收养了那么多孩子,好在其他儿女还算懂事。 “走吧,赶紧去找你的小情郎,你走了老子不知省多少心。” 秦江神色松快的走了两圈,意味深长的看了站起身后高了他一个头的犟种儿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沈知闲要是知道你这些年对他家人动的手脚,还会认你这个情郎吗?我看悬喽,阿叙啊,你们分开快七年了吧,你就没想过,沈知闲也许变了心,看上别人,不要你了。” 眼见着他脸色一点点变得青黑,秦江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拍拍他的肩:“让吴婶给你上药。” 且不说日后去了西北如何与知闲交代,秦叙翌日便携礼,去医院探望受了伤的沈老三一家,沈家一家五口,属沈老三伤的最轻,右手胳膊骨裂,还能下地活动,其他人就倒霉了,全部重伤,躺在病床上下不来。 见到不请自来的秦叙,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来干吗?” 沈老三对他恨之入骨:“我警告你,别欺人太甚!真把我逼急了,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秦叙晃了晃手中的赔礼:“沈叔,你误会了,我是来赔礼道歉,对不住,这回真是意外。” 沈亚明一脸见鬼的表情,半句也不信:“你少在这假惺惺!” 秦叙全程笑呵呵的,硬是挤进了门,进了病房对着其余几位伤员嘘寒问暖,沈母冷冷地瞥他一眼,别过脸去。 才十岁的沈德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小孩骂人的词汇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秦叙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掏出一块糖,塞进了他嘴里,想当年没闹掰之前,他经常抱着小胖娃玩,那时沈德文总黏着他叫哥,如今物是人非。 一家子没一个给好脸色,对他一百个不待见,秦叙就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叙旧,叔叔阿姨弟弟妹妹叫得别提多亲热。 沈家五口:“……”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造了哪门子的孽,认识这么一个脸皮堪比城墙的玩意! 再看秦叙拿来的礼,十分丰厚,两罐麦乳精,四斤猪肉,三斤红糖,两斤大白兔,以及糕点和水果罐头等等一大堆,还有风靡京城的养身丸套盒。 可谓是诚意满满,但落在沈家人眼中,像极了断头饭。 沈亚明压不住脸上的嫌恶:“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事说事,说完赶紧滚。” 秦叙道明来意,面上带着几分讨好,沈亚明冷笑着打断他:“少在这装模作样!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害得我们一家不消停,现在倒有脸来道歉?知闲……早就被除族,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你爱如何如何,只求你放过我们一家。” 秦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布兜,里面装着一些金银首饰,送给沈家弟妹。 沈家三兄妹不敢收,这些年秦叙喜怒无常跟个神经病似的,谁知道收了之后会不会要回去,更何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叙也是走个过场,他们怎么想,不重要,该做的做到位就行。 来这一出无非是将来见了知闲,有个交代。 年关将近,秦叙打算抓紧时机走,去西北陪沈知闲过年,秦涛知道他要走,把木牌给了他。宋今夏的医术因钟默的托举,在京城军部和官场已不是秘密,一个木牌,代表一次令宋今夏出手的机会。 使用木牌的前置条件……知闲的父母都是烈士,符合条件。 秦叙指尖摩挲良久,终于收进怀里。 “二叔,谢谢你。” 西北农场的日子不好过,加上沈家中有人私下命令,让场部的人多加“照顾”,沈知闲被分去扛冻土、挖地窖,干得是最苦最累的活,吃不好睡不好,多年下来,身体早已摧残得不成样子,上次见面是去年,双手布满冻疮裂口,瘦的快没人形。 那次他没忍住现身,想带他走。 沈知闲不愿意。 “知闲是个好孩子,二叔希望你俩有个好结局。” 年轻时,他也走过这条路,迫于世道和孝道,选择了放弃,此后一生,再不得圆满,世上像他们这般的人本就稀少,即便如此,也难为世人所容。 他希望这两个孩子有个好结局,别步他的后尘,悔恨终生。 他用了半辈子才想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他喜欢的不是同性,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男人。 而喜欢,只要不伤害他人,便无对错之分。 * 靠老婆会发达滴。 沈淮之奉此句为人生至理名言之一,他很高兴有老婆靠,老婆也愿意让他靠,至于为此付出的代价……他希望多多益善。 和夏夏欢爱之前,他从不知情事这般让人快乐沉迷。 神舟一号正式立项,这两日他忙成了狗,好不容易清闲了半日,忽悠沈小宁和钱钱去前院找小朋友们玩耍,他陪在老婆身边寸步不离,享受难得的二人世界。 人啊,是会变的。 说的就是沈淮之。 遥想刚认识那会,沈淮之如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如今变成了黏人小狗,奶狗狼狗自由切换的双重狗格。 要问更喜欢哪个? 宋今夏都喜欢,她喜欢高岭之花为爱俯首,也喜欢听话任玩、会摇尾巴的可爱小狗,咱就说,单凭他那张脸,谁能不喜欢? 快乐总是短暂的。 晌午前,钟默派人上门,邀请宋今夏去军研所一趟,宋今夏没有多想便应下,她要去军研所,沈淮之自然要跟着去。 到了军研所,随着人带领穿过几道安检门,来到食堂。食堂?夫妻俩心生疑惑,特意叫她们来,却在食堂见面。 食堂大厅早已清空,只有中央摆着拼起来的长桌,钟默坐在一侧,秦涛也在,正和老友及秦江夸耀自己独具慧眼,发掘了一个科研的好苗子。 钟默听着他胡说八道。 秦江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这两天只要一见面,秦涛便开始炫耀吹牛,张口闭口都是沈淮之,他抬手捂住双耳。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下一秒,被秦涛强行掰开。 “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说得你听清没没,淮之真是个好苗子,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比你手底下带的学生厉害多了,收他为徒对你百利无一害,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后悔去吧!你把手放下,我是你亲弟弟,能不能给点尊重!” 太能吹了,还百年难遇,咋不吹个千年神龟万年仙呢。 “秦小涛!从现在起,闭嘴20分钟。” 石正茂推了推眼镜,笑道:“不可能的院长,十分钟对涛子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秦江无奈地瞥了眼弟弟:“你说得对。” 秦涛:“……” 秦涛翻了个白眼,正要反驳,却看到了宋今夏和沈淮之朝这边走来,顾不上生气,拉着人热情的介绍。 “淮之,这是我所里的秦院长,是我哥,自家人,你叫爷爷就行,这位是石正茂,从事自动武器的研究与设计,军队目前配备的某式步枪和轻重两用机枪就是他设计研发,小石同志,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沈淮之,非常不错的一个小同志。” 秦涛带着沈淮之一位一位的介绍,像照顾自家后辈一样,沈淮之安静地听着,眸光清澈,逐一朝众人点头致意。 宋今夏在钟默旁边落座,有点小激动。 按照无常大人的说法,此世界与她所在的21世纪非同一个世界,最多只能算是平行时空,可眼前这些人的名字与她所在的世界相同。 她曾在历史课本上读过他们的名字,那些埋藏在岁月尘埃中的科学家、军事家,此刻竟鲜活地站在面前。 这么多的传奇人物齐聚一堂,她生出恍惚之感,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 钟默察觉到宋今夏的异样,轻声问道:“可是哪里不适?” 宋今夏回过神来,摇头笑道:“无事。” 她目光扫过长桌,落在沈淮之身上,男人眉眼沉静,从容自若,帅的宋今夏心怦怦跳,他终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未来必将取得不输于先辈的成就。 在许多年后,沈淮之的名字也将被镌刻进历史的丰碑,与今日在座诸位并列,而此刻,他站在尚未被光照亮的地方,谦逊地垂下眼眸。 尚在成长期的青年,如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有寒意透出。 宋今夏心生骄傲,这是她的男人。 一阵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沈淮之姿态谦逊而不拘谨,面对诸多前辈的打量和考问,侃侃而言,谈及对科研方向的理解与未来构想,竟无半分浮夸,反有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 秦江收起轻慢,悄然多看了几眼,与钟默耳语:“此子见识不凡,谈吐有据,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确是可塑之才,以他的能力,假以时日,必能在军事领域走的更远,”钟默顿了顿,低声道:“就是还太年轻了,需要压一压傲气,也需要咱们这些老家伙保驾护航。” 沈淮之如一颗星辰,缓缓升起于夜穹尽头,然夜空中暗流涌动,前路非坦途。 钟默心中已盘算如何为这棵良材遮风挡雨、引路定向,沈淮之纵有通天之才,也要经过悉心栽培、养护,方能成为国之重器。 “我看过你的设计图,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天赋极佳,实乃可造之材。”石正茂忍不住叮嘱道,“你尚且年轻,莫因一时成就而骄傲自满,伤仲永的故事想必你已耳熟能详,愿你能以此为鉴。” 年少得志,往往伴随着得意忘形和骄傲自满,从而致人盲目膨胀,频频犯错,走上不归路,他见过很多才华横溢的人,最终走向成功者是少数。 希望沈淮之成为少数中的佼佼者。 “少年有为,则国之昌,国家终有一日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是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路要一步步走,莫要心急。” “研究中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 黑暗终究会过去,当黎明到来,他们已经老了,行将就木的人还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呢?即便能做、想做,也扛不动重担了。 唯有将希望托付给后来者,国家才有源源不断的希望。 国内虽已和平,但仍面临着群兽的虎视眈眈,若不尽快强大起来,拥有自保和抗敌的能力,掠夺者终将卷土重来。 沈淮之起身致谢,神色平静却透着坚毅:“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不骄傲不自满,牢记初心。” 宋今夏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说老石,第一回见面,你就对淮之说教,天天说这个训那个,没够啊,吃饭吧。”一见面就端着架子训人,再把沈淮之吓跑了,“淮之啊,这帮人手底下带了不少人,都爱教训人的臭毛病,不是针对你,你别怕啊。” 没事提什么伤仲永,那不过是警醒之言,岂能当成枷锁压人。 竟说些不中听的话。 “光说淮之乐,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老钟提过的宋今夏宋医生,”秦涛转了话题,对宋今夏道:“这帮老家伙搞起研究经常废寝忘食,熬夜通宵是常事,身体都有点大大小小的毛病,今夏你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今夏看了眼钟默,算是明白叫她来的目的,军研所的餐饭营养搭配均衡,有荤有素,有粥有汤,不比外面的国营饭店差。 刚才他们聊天的时候,她吃了个半饱,这会儿撂下筷子。 心里有那么点不悦。 她不太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仿佛从踏入这里起,就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钟默一句话不说,让秦涛出面引出话题,这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从一开始便说过入住疗养院的条件,以及她行医看病的规矩。 从前在周山公社便罢了,决定开疗养院后,她便立下规矩,只接待军人,其实规矩也能修改为——接待于国有功之人。 她并不反对。 只是如此轻易被纳入局中,让她心生厌烦,尤其是钟默明知道她的规矩,仍以此方式试探,还是利用沈淮之的前途试探她的底线与原则。 令人心寒。 她是喜欢沈淮之,喜欢他谈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时,散发的魅力令她心折。 但他不该被当作筹码,更不该成为试探的工具。宋今夏指尖微微发紧,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退一步讲,爱人先爱己。 她再喜欢沈淮之,也不会因为他,受人挟制。 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握住,宋今夏目光微微下垂侧看,紧接着手心翻转,反握住悄悄摸上来的手,指尖穿过沈淮之的指缝,紧紧的交握着。 “秦老,今天是我的主场,您可不能让夏夏抢了我的风头。” 钟默目光从宋今夏与沈淮之交握的手上掠过,神色如常。秦涛还要劝两句,却被钟默抬手止住,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正要张口,一道男声突然传来,吓了深思中的钟默一激灵。 “老师……院长您也在呢,真巧啊。”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着二十来岁,拉着同行的人快走两步,来到桌前:“院长好,各位前辈好,我说实验室今个空的这么早,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哦对了,这是我妻子,胡丽梅。” “秦院长、各位教授好。” 第47章 胡丽梅面色略显不自然, 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身上的伤持续作痛, 不敢表现出来分毫, 一旦让人超绝,回到家, 石诚不会饶过她。 身体上的苦楚,比不上内心的煎熬与慌乱。 她清晰地感觉到秦叔目光中的探究,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一般,强撑着把背挺直,喉咙发紧:“秦爷爷, 我爸让我向您问个好,前几天去您家里看您,正巧您不在。您最近吃饭香吗?我现在调到军研所后厨工作了,以后您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我来给您做。” “是小梅花啊, 你在国营饭店的待遇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想到来军研所了。”秦院长略带疑惑地打量着她。 胡丽梅低着头, 小声说道:“我就是……想离石诚近一点。” 秦江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捏裤缝, 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胡丽梅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当年她母亲在秦家做过工,母女俩在秦家住了好几年,所以他对这姑娘的一些小动作有所了解。 比如, 每次一说谎,她总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搓裤缝的线头,而此刻, 她正死死捏着那儿不放,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儿。 秦江眼神沉了沉,但没当场戳破。 胡丽梅……石诚…… 宋今夏听着觉得这两个名字特别熟悉,尤其是石诚,听起来就像“实诚”,名字很有意思,令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原文中两人的结局惨烈,很容易便想了起来。 胡丽梅圆脸微胖,一双杏眼也圆圆的,是个十分可爱讨喜的长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以及石诚说话,或是碰到她时,她总会不自觉地瑟缩一下,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怕石诚的触碰,甚至于听到声音也瑟缩。 再看两人的穿着。 胡丽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再看旁边的石诚,戴着一双银边眼镜,衣服八成新,脚踩一双小皮鞋。 两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宋今夏不动声色的观察胡丽梅,发现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未愈的烫伤疤痕,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新伤压着旧伤,脖子后面的低马尾遮盖处,有一块明显的青紫。 书中记载的杀夫案是1979年年中发生,现在才78年年底,离那场悲剧还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可胡丽梅眼底的裂痕已如蛛网密布。 石诚表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实际上眼神飘忽不定,一看就是在打小算盘,这会儿非常明显的再借着胡丽梅,使劲儿巴结秦江等人。 食堂已被清场,正门有人在守着,不准无关人员进入,再看石诚和胡丽梅过来的方向……她询问沈淮之,沈淮之说后厨应该有个小门,他们是从小门偷溜进来。 沈淮之紧握了下她手,疑惑地低语:“怎么了?认识?” 宋今夏摇头,不认识,只能算读过她们的故事,知晓胡丽梅的遭遇和结局,同为女性,难免共情。 胡丽梅此刻强撑的笑容下,是不是日复一日的忍耐与崩溃,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多久。 直到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才选择了那条不归路。 因石诚夫妻的到来、宋今夏的不配合,这场由秦江组织的内部聚会,持续的时间不长,众人散去时,才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候。 宋今夏走在最后,回眸望了眼胡丽梅的背影,那件蓝布工装在冬阳下显得格外单薄,石诚正和她说着话,她明显害怕,想躲又不敢。 她忽然想起书中描写的片段。 ——胡丽梅攥着菜刀站在血泊里,一刀刀砍在石诚的身体上,刀起刀落间,血溅满身,刺鼻腥味充斥着鼻腔,胃里一阵翻涌,恐惧和恶心交织。 ——看着无数次虐打她的丈夫痛苦挣扎,不停的求饶,像条狗一样求她放他一条生路,胡丽梅第一次尝到了操纵生死的报复快感。 ——她亲手剁碎了她的丈夫,又将目睹这一切的婆婆杀死,婆婆也是逼她至此的帮凶,并不无辜!一切结束后,胡丽梅瘫坐在地,既有解脱又有绝望,她知道,她完了,她没有以后了。 而此刻冬阳尚暖,却照不进她那双黯淡的眼底。 只有被家暴打出来的恐惧,和正在不断积累的绝望。 日落的余晖渐渐隐去,暮色如墨般晕染开来,星光亮起,皎洁的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二楼卧室的窗边,摆着个做工精致的摇椅。 宋今夏正躺在上面,望着夜空发呆,突然额头一疼,她扭头控诉:“沈淮之,你胆肥了,敢打我。” 打? 用词不当,明明轻轻敲了一下。 “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从军研所回来就看你不对劲,”沈淮之搬了个小板凳挨着摇椅坐下,“生气秦老和钟爷爷联手算计你?” “一半吧。” 宋今夏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钟默的行为固然令她不爽,倒也不至于生气到现在,就是有点失望,钟默算计她,利用她,那以后,她也不会将他当作亲近的长辈,直接退回合作者的关系。 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胡丽梅事件”反映的社会现状。 书中描绘的血腥惨烈的画面于脑海汇成真实场景,鼻翼间仿佛流动着令人感到恶心颤栗的铁锈味,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仿佛在耳畔炸开。 胡丽梅是杀人犯,但她先是受害者,是被逼至绝境的普通人。 谁又能否认,那些日复一日的拳脚、辱骂与漠视,早已将她作为“人”的部分一点点凌迟殆尽? 当所有求救的门都被关上,手中只剩一把刀时,那刀刃指向的不只是暴行者,还有她的一生。 胡丽梅不是没有对外界求救过,在这个法度尚不完善的年代,妇联的调解换来的是丈夫变本加厉的毒打,报警记录最终被轻描淡写地归为“家庭纠纷”,周围人以“清官难断家务事”为由冷眼旁观,甚至劝她忍让,因为已婚女人大多是这样过来的。 当法律与人心都选择沉默,当光无法照到她身上,悲剧早已悄然埋下伏笔。 她不是突然变成凶手,而是被一点一点逼成了凶手。 正如深渊凝视之人,终将被深渊吞噬。 胡丽梅挥刀杀夫那日,砍向的不只是施暴者,更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过去,更是对命运的叩问。 即便到了后世,同样有无数女性遭受着家暴,那时法律虽日益完善,但观念的枷锁仍未完全解开,受害者依旧背负着“为何不早走”的诘难。 人们总苛责被家暴的女性为何隐忍,却无视她脚下无路可逃。 后世的法律是冰冷的尺度,丈量不出血肉之躯承受了多少折磨与痛苦;正义有其程序,却难以缝合那些被撕裂的灵魂。 可如今的年代,连冰冷的法律都缺失。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胡丽梅”,有人忍了一辈子,有人在绝望中握紧了唯一能反抗的刀。 宋今夏想,换作是她,站在同样绝境,也会选择挥刀。 挥刀向施暴者,挥刀向为恶者。 这种行为,没有错。 刀落下的那一刻,不是暴行的开始,而是沉默的终结。 她无法选择出生,无法无天选择婚姻,无法选择逃离的时机,但至少能在最后一刻,以血还血,以命搏命,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胡丽梅甚至不愿意接受当下法律的审判,因为她知道,那审判同样由一群从未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人来裁定。所以当公安局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时,她手持染血的刀,坐在石诚和婆婆尸体旁,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漠然。 在众人惊惧胆寒的目光中,挥刀自杀而亡。 这事没法和沈淮之说,宋今夏打回来后一直想这事,其实她一直不理解,家暴,这两个字是如何出现的。 暴力就是暴力,不管是男打女,还是女打男,都是纯粹的暴力。 而“家”字加诸其上,竟让暴力披上了一层……逃脱法律的遮羞布,家暴一词的出现,何尝不是一种共谋。 将暴行纳入私域,使外人退避三舍,使法律踌躇不前,使施暴者拥有了合理施暴的借口。 多可笑。 不止胡丽梅,还有潘荷花——她所承受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家暴呢? 宋今夏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上辈子,她以宋家名义建立‘反家暴’救助公益组织,为有需要的女性提供援助。 而现在这个年代,最需要的是法律先行。 国家将家庭暴力明确界定为违法行为,打破“家务事”的陈旧观念,让制度筑起屏障,成为保护弱者的坚实盾牌,才能让身处黑暗中的灵魂看到光亮。 所以,立法是第一步。 宋今夏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能改变整个时代,但至少可以在自己的能力之内,点燃一簇火苗。 这辈子的她,比上辈子更厉害不是吗? 系统爸爸给了她这么多的帮助,她会走的更远,站得更高。 医术,不止医人,也能医世。 宋今夏凝视着自己这双手,纤细、白皙、柔软,却也拥有无穷的力量。 虽不知会不会成功,总要去试一试,不是吗? “别亲了,小狗似的,去洗澡。” 沈淮之还要黏糊,想以自己的方式让她高兴,被宋今夏无情推开,沈淮之满眼的委屈写在脸上,却仍乖乖起身往浴室走。 沈淮之擦着湿发走出来,见她躺在床上,跷着腿哼着歌的轻快模样,心情好的还挺快。 锁上房门,转身走回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上优哉游哉的美人。 听到锁门的声音,宋今夏哼唧了下,“收拾完了赶紧睡吧,今天有点累……”了字没说完,翻身的瞬间被悄无声息回来的沈淮之吓了一跳,她以为他刚关上门,刚往回走。 “你不上床,傻站这干吗呢?” 沈淮之上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那张硬朗帅气的脸一下子凑得很近,台灯昏黄灯光温柔晕染着他的五官轮廓,朦朦胧胧的像是加了一层滤镜,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晰气息。 让人不由自主的为之沦陷、着迷。 美色诱惑! 宋今夏看呆了,本来吓得心跳怦怦的,现在变成了对美色的心动,寂静的夜里,心跳声和呼吸声彼此纠缠,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上了他的喉结。 手指轻轻一碰,喉结就滚动一下,简直性感的要命。 让人想要细细把玩。 这么想着,也真的做了。 自己的男人,想上手就上手,客气什么。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一次次的碾摸下,男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也愈发危险,像是蕴含着风暴旋涡,随时可将她卷入其中。 “好玩吗?” 声带微微震动,宋今夏意犹未尽的最后蹭了下,依依不舍的抬眸,这一看,立刻察觉到了不妙。 男人眼中的占有欲和侵略性扑面而来。 她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思,试图挣扎:“不好玩,天都这么晚了,快睡吧,我困得不行了都。” 困? 骗谁呢,瞎话张嘴就来。 沈淮之又凑近了些,脸几乎快贴上她的,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畔,“心跳这么快……是怕我?还是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兴奋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指腹沿着她颈侧缓缓下滑,所过之处燃起细碎战栗。 宋今夏暗恨自己不争气,明明知道他在故意撩人,还是情不自禁的被诱惑到了,沈淮之笑得荡漾,心中暗道:媳妇真可爱,得多疼疼她。 “别乱摸,我不想……” “夏夏,你的身体似乎不是这么说的。” 为了防止她乱跑,沈淮之掌心压在了她的肩头,缓缓滑下来,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置于头顶,刻意压低声线。 “姐姐,我不吃你,伺候你舒服好不好?我不进去。” “我不信,你就是要吃了我。”这时候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话音一落,沈淮之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新月,含住她柔软细腻的唇瓣,小狗舔食似的吻了好一会儿,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浅浅的刺痛引得她发出轻呼。 “就是要吃掉你。” “唔……等等,别……沈淮之,是你勾我的……” 月光的映照下,两道身影缠在一起,犹如两棵缠绕生长的双体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炸豆腐……” 脆生生的童音,响彻在腊月的寒风里,1978年的春节,正处于时代交替的微妙节点,鞭炮在这一年彻底解放了,京城的街上有噼里啪啦的炮仗声时不时的传来,越是临近除夕,烟花爆竹声频繁。 每一个爆竹的炸响,都是为旧时代的送行,缕缕硝烟散尽处,人们仰头呼吸的,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是新时代的充满希望和自由的空气。 沈小宁唱着年节顺口溜,从前院跑回来,手里攥着个还没点的小鞭炮,脚上穿着低帮棉靴,一路上跑跑停停,看到清扫成堆的雪,调皮地踢上两脚,扬起薄薄的雪沫。 进了别墅,闻着味直奔厨房,裹挟着一身的凉气,冲到正在炸丸子的宋今夏身边。 “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妈,我背的对不对,对了我能吃个丸子吗?丸子好香啊,隔老远我就闻见了。” “往后站站,小心油点子溅起来烫到你,”宋今夏戴着口罩,胳膊脖子都围得严严实实,用加长的筷子翻动油锅里的丸子:“顺口溜背的挺好,一个字都没错,宁宁真厉害,等你爸回来,再背一遍被你爸听听。” 抽空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去哪玩去了,衣服上都是泥,看你这裤腿,沈小宁,你是不是偷偷踩雪堆了?” 沈小宁一低头看见裤腿上的泥点子,心虚得冲她笑了笑,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还有王大虎喊人的声音。 他拔腿就往门口跑,棉靴在地板上哒哒响,“是爷爷,我爸把太爷爷接回来了。” 因为疗养院布局分成了前后两院,之前每次回家都要从正门进,经过前院,路远又不方便,便在后院侧面开了一个后门。 王大虎正帮忙把轮椅从车上抬下来,这回来京城,张钰一家也跟着来了,张庄大队因为张建全参与绑架一事,被县里通报批评,张建全本人受到法律严惩,其余为虎作伥者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 期间,王大虎查清了这些年张钰一家的遭遇,心知张庄大队的人肯定容不下张钰一家,他担心自己走后,有人来找麻烦,正在琢磨托谁照顾比较稳妥,这时候,收到了宋今夏的来信。 信里说,疗养院要招一批烈士家属或退伍军人,让他询问张钰一家的意见,问问是否愿意来疗养院工作。 摆在面前的难题迎刃而解,王大虎当即就和张钰商量,张钰听完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张钰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腰部以下有了知觉,但还不能落地行走,需要借助轮椅代步。 张征搀扶着父亲从车上下来坐到轮椅上,刚推了几步远,便见一个小红团子从别墅门口滚了出来,扑通一下摔在雪地里,又迅速爬起来,满脸兴奋地从他身边跑过去,扑进王大虎怀里。 “太爷爷你可算来了,宁宁好想你,连做梦都梦见你呢。” 王大虎顺势抱起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太爷爷也想宁宁啊,快让爷爷看看,刚才摔着了没,疼不疼啊。” 他仔细摸了摸孩子的膝盖和小腿,翻了翻手心看有没有擦破,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还戴着手套,一点事儿都没有。 沈小宁搂着他脖子咯咯笑,凑上去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太爷爷,我们今天吃炖羊肉和丸子哦,我和你说,丸子老香了,我妈妈正做着呢。” 王大虎目光转向门口的宋今夏,她刚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着喊了一声爷爷。他心头一热,别说,有段日子没见,他是真想孙女。 宋今夏笑着迎上前,和张钰一家打了个招呼:“张爷爷看着精神气色都好多了,快进屋坐吧,天太冷了。” 一家人簇拥着往别墅里走,宋今夏落后几步,和沈淮之并肩而行。 沈淮之将手插进大衣口袋,侧头看了眼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出来急什么,也不知道穿件衣服。” 进了别墅,屋内暖意融融,炉火正旺,炸丸子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她让沈淮之照顾客人,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掀开锅盖,将最后一波丸子盛出。 她夹起四个炸得金黄的丸子放在盘子里晾了一会儿,之后将每个切成四份,分装在三个盘子里。 一份端给了张钰一家。 “刚出锅的,尝尝味道怎么样,才出锅的,注意烫。” 第二份给了王大虎和沈小宁,最后一份是她和沈淮之的。 沈淮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咬开,外酥里嫩,肉香四溢,夸了句:“真香。” 沈小宁馋得直跺脚:“爷爷快吃,你一块我一块,快点快点。” 王大虎夹着丸子都喂到他嘴边了,沈小宁摇头躲开,非要让他先吃第一口,自己才肯吃。 王大虎笑着先咬了一口,随即称赞:“香,就是这个味儿。” 沈小宁这才心满意足地张开小嘴,咬下那一角金黄酥脆的丸子,香得嗷呜嗷呜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做的四喜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好吃!” 这孩子小嘴甜的哟,直把王大虎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咱们宁宁真会夸人,你妈妈做的丸子确实好吃。” 又夹起一块递过去,被沈小宁用小手挡开,“该你吃了,我们一人一块。” 张钰一家也连声称赞这丸子外酥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尤其是这肉馅调配得刚刚好,肥瘦相间,咬一口满嘴香,比当年在部队吃得肉丸子还香。 这年头,肉本身就是稀罕物,穷人家一年沾点荤腥都难,更别提这般讲究的炸丸子了,张钰感慨道,他都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四喜丸子了。 托了老王的福,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啸月和金宝呢?” “门一开就溜下车了,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疯跑呢。”沈淮之嚼着丸子,正说着,外面传来狼嚎狗叫,中间夹杂着猫的尖叫。 宋今夏把盘子往沈淮之手里一塞:“准是爸带着大灰回来了。” 别墅门口,啸月和金宝正对着院中正对着大灰低吼,大灰也不示弱,鬃毛炸起,龇牙低吼,与两兽对峙。 钱钱站在大灰身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三只畜生互相对峙的场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指着金宝哈哈大笑。 “大灰,你看黄色的猪,还长了毛。” 第一次见黄毛猪崽,钱成军新奇的不行,笑得前仰后合,大灰却一脸茫然,歪头盯着那只冲它龇牙的金毛“猪崽”,这是猪?它低头嗅了嗅,忽地伸出舌头舔向金宝,吓得金宝炸毛跳开,反惹来钱成军更响亮的笑声。 金宝一个跃起,一爪拍在大灰鼻尖,转身窜上树,弓背冲着下面龇牙。 钱钱惊得瞪眼:“好家伙,猪崽还会飞!” 第48章 大灰愣了愣, 继而兴奋地刨起前蹄,狼生头一次见到会飞的猪,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啸月立刻竖起尾巴, 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金宝站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猪猫不分的蠢人和蠢狼。 钱钱瞅见宋今夏, 立马扬起手臂挥手喊道:“宝宝!你快来看,这有一只会飞的猪!” 宋今夏扫过树上胖成团的金宝和地上兴奋刨地的大灰,以及始终保持警惕的啸月,忍不住扶额,三兽初见的场面远比她预想的闹腾。 又看了眼比分别时胖了不止一圈的金宝, 笑出了声,这小家伙圆滚滚的模样活像只金毛球。她几步上前,向金宝张开怀抱,金宝瞅准时机一跃而下,带着蓬松的弧线扑进她怀里, 差点将她撞得后退两步。 宋今夏稳住身形,入手沉甸甸的, 笑着揉了把毛茸茸的脑袋, 手感又软又暖, 显然这阵子被爷爷养的很好。 “宝宝,”钱钱呲着牙乐,盯着金毛猪崽:“什么时候养的猪啊,我都没见过, 宝宝真厉害,养的猪都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和山里的也不一样!山里的大猪又肥又凶, 长得丑死了,小猪仔有黑的,有白的,都没有这只好看,关键是没毛!” 宝宝是第一个养出黄毛猪的人,太厉害了,不愧是他的宝宝。 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揉着金宝肥嘟嘟软绵绵的肚子:“这不是猪,是橘猫,叫金宝。” 金宝眯着眼睛蹭她掌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钱钱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猫?这么胖还能飞?”话音刚落,金宝似乎被激怒,猛然从她怀里窜出,蓬松尾巴高高翘起,一跃跳回树杈, 钱钱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猫? 谁家猫长这么肥?! 哦,是宝宝家的,等同于他家的。 宋今夏为金宝挽尊:“它不是胖,是健康肥,黄色的猫都这样,金宝它挺厉害的。” 金宝似乎听懂了夸奖,脑袋一昂,尾巴翘得老高。 钱钱将信将疑,挠了挠头,大灰在一旁忍不住又嚎了一声,引得啸月龇牙低吼,气氛再度紧绷。 宋今夏将金宝塞给跟出来的沈淮之,走向两兽之间:“好了好了,都不许凶了,是自家人。” 啸月听到小主人声音,立马摇起尾巴,吐出粉红舌头。大灰围着啸月嗅一圈,试探片刻后竟将脑袋搁在啸月背脊,亲昵蹭了蹭,啸月愣住,耳尖微动,尾梢迟疑地勾了下大灰的狼尾。 这是接纳对方做同伴的意思。 客厅内,钱钱端着盘子大快淋漓,切成小块的四喜丸子被他三下五除二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吃”,油光锃亮的嘴角吃得不停。 宋今夏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递上手绢:“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做了很多。” 钱钱嘿嘿一笑,接过手绢胡乱抹了把嘴,眼睛盯着张钰一家,尤其是张钰和张云舒照顾张征的样子,吃丸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两张陌生的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却莫名感到熟悉的脸,他们站在记忆裂隙里,穿着老旧衣衫,牵着年幼的孩童走过雪地,脚印很快被风雪掩埋。 “爸爸,我累了,走不动啦。” 男人蹲下来:“来,爸背你。” 幼童嘻嘻哈哈的窜上父亲宽厚的脊背,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前行,女人在旁伸手掖了掖孩子脚踝处露出的布袜,指尖冻得通红:“小军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好不好呀。” “我要吃鸡蛋,多多的鸡蛋,吃鸡蛋,长高高,长大以后,成为像爸爸一样的大英雄,保护妈妈。” “真是爸的好儿子。” …… 张征的咳嗽声将他猛地拽回现实,钱钱怔怔望着张钰一家四口,他垂下眼,油光还沾在嘴角,嘴里的丸子变得难以下咽,笑不出来了。 张钰一家被安排进前院的宿舍楼,宿舍楼里住的都是退伍军人和烈士家属,选出来的人在人品上都没什么大问题,大伙有意熟悉的情况下,很快亲近起来。 商量着结伴去买年货。 国营商店和供销社的门前都排起长队,人们攥着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票,购买各种各样的年货,今年最受欢迎的当属鞭炮票。 炮竹彻底放开,手里不缺钱票的人一窝蜂的抢购“钢鞭”“二踢脚”“麻雷子”等炮竹。 潘荷花、李招娣和张云舒一帮人一大早就往供销社跑,玻璃柜台里的五花肉挂的油亮,潘荷花盯上了最肥的那块,售货员用蒲草绳扎好,称盘晃了晃:“半斤,刚刚好,钱票拿来吧。” 其他人落后一步,看着她把肉揣进怀里,赶紧挑起其他年货,生怕晚一步,看好的东西就没了。 宋今夏和沈淮之一家四口也来了,她们去的国营商店,远远就听见里面热闹的人声。 沈小宁被沈淮之抱在怀里,好奇地探着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钱钱仗着人高马大护着宋今夏挤到柜台前,父女俩看着玻璃柜里摆放的各种年货,糖果、糕点、布料、搪瓷盆……应有尽有,其中大多都需要凭票供应。 她挑了十几副春联和福字,目光落在一副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的春联上,寓意符合今年更改的国家政策,便让售货员一起包起来。 钱钱正眼巴巴地看着柜台里的芝麻酥、水果糖、糖葫芦,宋今夏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又用糖票称了两斤芝麻酥和一斤水果糖,糖葫芦是现成串好的,红彤彤裹着晶亮的糖衣,她也顺手拿了十串。 全给让他自己抱着。 钱钱一手拎着芝麻酥,一手攥着水果糖,怀里还小心翼翼抱着糖葫芦,活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高兴的嘴角咧到耳朵根了,寸步不离地跟在宋今夏身边,想要哪个就戳戳她。 “宝宝,要这个。” “宝宝,那个也想吃。” 整场逛下来,比沈小宁还像个孩子,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想吃,拉着宋今夏很快把沈淮之父子甩丢。 幸好来之前,两人便商量好需要购买的年货,列了个清单,沈淮之卖好他负责的那部分,抱着沈小宁出了国营商店,爷俩蹲在门口,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边吃边等人。 沈小宁嗷呜一口咬住一颗山楂,酸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又舍不得松口,吧唧吧唧吃得一脸满足。 等了快一个小时,宋今夏和钱钱才出来。 钱钱身上几乎都挂满了,宋今夏手里也拎了不少,一家子走到停车点,赵队长家在京城,回家过年去了,安保队中有家有口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 今日开车出来的是一个没满二十的小伙子,别看他年龄不大,军龄已有三年,身上的功绩十分两眼,若非去年参加任务时不甚受伤,没了三根手指,最起码是个排长。 他帮着把年货搬到车上,一回头被钱钱塞了半块芝麻酥。 钱钱嘴里也吃着呢,说话含糊不清:“峰峰,好吃不?” 谈雪峰看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嚼了两口,香甜酥脆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味令人幸福:“好吃,谢谢钱叔。” 钱钱咔嚓咔嚓吃得更欢了。 谈雪峰笑着把剩把最后一个网兜拎上车,东西太多,连人带物的坐不下,商量着他先把钱叔和年货送回去,再来接人。 她们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家的,回来的时候,前院热热闹闹的贴春联,不拘一家,而是聚在一起互相帮忙。 不光宿舍楼,连带着食堂、住院部等地方,也贴上了。 潘荷花踩着板凳,仰着脖子往门框上糊浆糊,李招娣站在底下扶着板凳,嘴里还不停念叨:“左边点,再左边点,哎对,就这个位置,好了,哎呦看着真喜庆!” 张云舒抱着一沓剪好的窗花,正挨个往窗户玻璃上贴,红底金字的“福”字倒着贴在中央,寓意“福到”。 张钰带着其他行动不算方便的人,把晾干的红辣椒串和金黄的玉米棒子川成串,其他人负责挂在食堂的屋檐下,一串串沉甸甸的,透着年节的丰足。 潘荷花这才满意地从板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瞥见闺女和小伙伴们分吃着糖葫芦和糖果。 问她们哪来的。 曹朝阳分到了一颗,她咬了一半,剩下的半颗塞进妈妈嘴里:“是宁宁给我们的,院长买了好多,让宁宁分给我们吃。” “对,是宁宁弟弟给的。” “院长姐姐说除夕一起在食堂吃饭,问我们愿不愿意,爸,行不行呀。” …… 大家自然求之不得,得知家家户户都同意,一起过除夕的安排便正式确定下来,后院,宋今夏一家也在贴春联。 钱钱自告奋勇地要爬高贴大门上的横批,他是男人里长得最高的,确实最适合,王大虎在一旁扶着梯子,确保梯子不会晃动。 三兽也跟着凑热闹,偶尔传来“喵”“嗷呜”“汪汪”的叫声,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年感到高兴。 竖日,整个疗养院焕然一新,前后院红彤彤的一片,充满了浓浓的年味。 宋今夏站在别墅三楼的窗前,看着院外的景色,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不同于上辈子庞大家族的热闹,这辈子围在身边的人虽少,但个个真心。 爱她的丈夫沈淮之,不是亲生、视她为亲生母亲的沈宁,疼爱她的爷爷王大虎,即便失忆也认出她、将她当成宝贝的父亲钱成军。 还有前院那群真诚可爱的人。 人不多,个个都是精品。 没有虚与委蛇的外人,没有长辈殷殷托付的家族重任,一切都是那么温馨而美好。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周山公社,机关大院,钱家。 “怀信快住手,钱怀信好端端的你又抽什么疯,敢和你哥动手,”何贞拉扯着钱怀信的胳膊,被他甩到了一地上,盘好的头发散落开来,衣服在拉扯间破了个口子,她气得大叫:“快住手,别打了,妈你管管,”叫这位没用,继母惯会装哑巴,她转向钱余明:“爸,你快让怀信停下,大过年的他要干嘛呀。” 钱余明黑着脸,看着骑在钱怀宇身上左勾拳右勾拳,打得大孙子无还手之力的钱怀信,喊了两嗓子不管用,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 茶杯碎裂的脆响震得满堂寂静。 钱怀信骑在钱怀宇身上的动作一顿,猩红着眼转头瞪向钱余明,活像头被激怒的小兽:“爷爷你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吗?他说我哥是逃兵!他凭什么说我哥坏话!我哥不是!我哥是英雄!我哥为国死在战场上,他算什么东西,长了一张烂醉,敢说我哥坏话,今天我不打死他,我和他姓!” 钱怀宇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丝,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含糊道:“本来就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说,当年的事早就传开了,不止你哥,还有二叔,谁知道怎么死的。” “你胡说!草你麻的我弄死你!”他的话戳钱怀信肺管子上了,一个是亲哥,另一个是心爱的偶像,钱怀信怒吼一声,扬手还要再打。 就在这时,钱成阳一把揪住他后领,狠狠甩了出去。 他踉跄几步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死死咬着唇,看着钱成阳的眼神像是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敢打我?等我爸回来的。” 钱怀信稍微冷静了点,知道他一个人干不过对面的一家三口,暂且忍了动手的念头,即便如此,嘴上一点不消停。 “爷爷,你听到他说的了吗?他说我二叔,我死去的哥不是你亲孙子,你不管就算了,二叔呢?二叔总是你亲儿子,爷爷你就由着他污蔑二叔吗?” 何贞心疼地扑过去抱住钱怀宇,查看他的伤势,嘴里不停抱怨:“爸!您看看怀宇被打成什么样了,好好的喜庆日子,有什么事不能过了年再说,非得闹大,再说怀宇说的也没错啊,二叔他……” “闭嘴!”钱余明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何贞的手抖个不停,“你给我闭嘴!成军是我儿子!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三道四!” 何贞哭得像死了爸一样,眼中含着恨。 钱怀信靠在墙上,背部一阵阵的疼,越疼,嘴上越是不饶人:“瞧他那副窝囊样,不就挨了几下打,又哭又嚎的口水都管不住了,诬陷我二叔,还有脸惦记二叔的房子,呸,死不要脸的玩意!扣块墙皮比比,墙皮都比不上你脸皮厚。” 还有两天过年,趁着好日子,钱怀宇的未婚妻一家也来了,两家吃个饭,顺便把结婚日子定下来。 钱怀信憋着一肚子到家,正听到大伯和大伯母互相打着配合,提出二叔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钱怀宇当婚房。 他爸不久前才警告过不要脸的一家子,少惦记二叔的房子。 这才过了没多久,臭不要脸的又提,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钱怀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住钱怀宇的脖子匠人撂倒,在众人惊呼中,好一顿暴揍。 钱怀信虽然没从军,也是被钱诚顺当兵训练着长大的,身手比钱怀宇这个妈宝强了几倍。 打他跟打小鸡仔一样轻松。 要不是有人拦着,钱怀宇被打的更惨,就这,也没了三分之一条命。 当着未来亲家的面,闹出这么大的笑话,钱余明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只觉得丢尽了脸,人越老越好面子,当下拎起特意拿出来装门面的虎头拐杖,砰砰砰的捶地。 有什么事不能私底下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家丑不可外扬,丢死个人。 钱余明嘴角强扯着笑,说了一番场面话,好说好道的送走了岑旅长一家,岑家人倒是没表现出来不高兴,给足了钱余明面子,直到离开家属大院。 岑父才没了好脸色,想着钱怀宇那废物样,这门婚事还是在考虑考虑的好。 岑莉把玩着手腕上的上等玉镯,这是定亲时,何贞送给她的礼物,并承诺结婚时,会给丰厚的彩礼。 “爸,废物有废物的好,就是他,不改了。” 废物好拿捏。 岑家人走后,钱余明气得追着钱怀信打,钱怀信能站着让他打吗?必须不能啊,一边跑一边喋喋不休,说出的话气死人不偿命。 “二叔是你亲儿子不?他这么污蔑你儿子,你不打他,打我?爷爷我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有他这样里外不分的混蛋侄子,有你这样的糊涂爹,二叔绝对死不瞑目,” 钱余明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几次差点脱手,指着钱怀信骂:“你……你这个孽障!你还说,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钱怀信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服气:“我孽障?我维护我哥和二叔,有错吗?爷爷,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大伯一家是怎么对我的?又是怎么对二叔的?当年你为了大伯还把我姐送走,他们还惦记着二叔的遗产,现在连他的名声都要毁!您不帮着二叔,反倒帮着这群白眼狼,您对得起我爸我哥,对得起二叔吗?” “你……你……住嘴!”钱余明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说不出话来,胸口闷得厉害,看着要撅过去。 何贞见状,立刻凑过去做孝顺儿媳:“爸!您别气坏了身子!这小兔崽子就是被小叔子惯坏了,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连您也不放在眼里。” 钱怀信看着大伯一家子当孝子贤孙伺候着,他的亲奶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笑得钱余明更加不舒服。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你们演啊,继续演啊!演给谁看呢?爷爷啊,您的二儿子被人这么糟践,您居然无动于衷,在您心里,只有大伯和钱怀宇,我哥呢?我牺牲在战场上的哥呢?他们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就一点不在乎,还有我二叔,原来这些年您都在骗我。” 钱余明拧眉:“我骗你什么了?” “您说几个孩子中,最疼的是我二叔,因为他长得像大奶奶,性子最像您,如果这就是您的疼爱,那可真是太可笑了。” 钱余明的这份疼爱一文不值,令人恶心! “如果我是二叔,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听到他的话,钱余明明显一怔,嘴唇子直哆嗦,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啪啪啪。 不知何时回来,站在门口听了多久的钱成顺拍着巴掌道:“说的好。” 钱成顺穿着军装,面容冷峻,扫过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混乱的餐桌,地上摔碎的茶杯,钱怀宇惨不忍睹的伤,何贞假惺惺抹泪的姿表情,以及钱余明气得铁青的脸色。 目光最后落在神情倔强又委屈落泪的儿子身上。 “爸,”钱成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听起来似乎含着笑:“家里这是唱的哪一出?我这刚进门,就听见鸡飞狗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戏班子,马上要过年,是该听听戏。” 钱余明见到二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问问你儿子,问问他干了什么!” 何贞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嘴里还不忘哭诉:“三弟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怀信,无法无天了!不知道在哪听到点闲话,到家就动手,把他大哥打成这样,当时岑家人还在呢,平日里闹腾就算了,当着岑家的面……你不知道岑家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钱怀信泪水决堤,不知是替自己委屈,还是替死去的哥哥和二叔委屈,亦或是两者都有:“爸……” 钱成顺抬手制止了何贞的喋喋不休,几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我儿子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怀信是不着调,调皮了些,但不是无端生事的人。 动手必有原因。 “哭什么?受委屈了?和爸说说,谁欺负了你?” 这一声受委屈了,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钱怀信所有的防线。 钱怀信哽咽着告状:“爸!钱怀宇在外和别人说我哥是逃兵!说二叔……说二叔不知怎么死的!死的糊里糊涂,大伯他们他还惦记二叔的房子!我都听到了,爷爷他……他还帮着他们!” 钱成顺双眸覆上一层寒冰,扫过客厅里的所有人。 “怀信说得可是真的?” 第49章 没有人敢应声。 钱余明避开他的目光。 钱成阳笑着打哈哈, 含糊道:“怀宇他酒喝多了胡说八道,嘴上每个把门了,再怎么样, 也不鞥当着外人的面动手啊。” 他明白钱余明最在意面子, 避重就轻的解释。 何贞也跟着附和:“是啊,三弟, 怀宇喝多了,嘴上没遮拦,可家丑不可外扬,怀信当着岑家人面动手,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二弟那房子,我们就是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正赶上怀宇结婚,想着……想着先借用一下,等以后条件好了就搬出来, 怀宇是成军亲侄子,这也算是成军的心意不是。” 钱成顺冷冷看着她, 钱成顺今日去拜访了老领导, 穿的比较正式, 此刻冷笑一声,指尖在军装袖口缓缓摩挲,他缓步走到父亲面前,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闷回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钱怀信除外, 他觉得他爸帅呆了。 “借用?还是占为己有,你们心里清楚,”钱成顺陡然转厉, 声音如寒霜覆地:“怀宇,那些混账话,是不是你说的?” 钱余明避开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我、我也是听人说……” “啪!” 钱成顺一巴掌扇过去,力道之大让钱怀宇踉跄倒地。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钱怀宇捂着半边脸,一脸懵地的看着他三叔。 因为无血脉关系,这么多年,别说打,三叔连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其他人也难以置信。 “听人说?你耳朵长来就是听这些腌臜话的?这是污蔑!是对为国捐躯的烈士的亵渎!我钱成顺的儿子是英雄,不是你们嘴里可以随意践踏的人,还有二哥,英雄的名誉不容怀疑和玷污,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不会姑息任何一个造谣者。大哥大嫂,你们若是教不好儿子,我不介意替你们管教儿子。” 具象化的压迫力压得钱怀宇喘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钱余明脸上:“爸,在你这,当真人死如灯灭?我为二哥不值。” 满屋死寂。 …… 除夕夜,京城内的爆竹声浪持续数小时,烟火染红了半边天,漆黑的天幕上时不时的绽放着绚烂的烟花,与繁星共舞。 孩童们提着红灯笼和哧花嬉笑追逐,欢快的笑闹声在巷口回荡。 京城内城热闹,位于郊区的疗养院也不逞多让,四处挂上了红绸与灯笼,将喜庆氛围烘托得格外浓郁,所有军属、不,应该说所有隶属于疗养院的职工,全部聚在食堂中围坐成片。 这是第一波入职人员,也将是疗养院开院以后,见证其从默默无名,到走向辉煌的全程参与者。 一共十户人家,每家两到四人不等,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摆了六菜一汤,饭菜热气腾腾,映着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今日所用物资,宋今夏出了一半,其余由这十户人家负责,有物出物,条件实在差的多出人力, 每桌有一瓶药酒,是宋今夏亲手所酿,名为“十月白”,酒色清冽如秋水,入口绵柔,后劲小,一杯入喉暖全身。 酒香、饭香、人声、笑语交织成一片温情,恰似春水初生,幸福无声。 众人身暖,心更暖。 宋今夏站起身,说了几句调动气氛的场面话,之后举起酒杯:“这第一杯酒,敬护国的英雄,愿山河无恙,吾国永安。” 众人早闻言纷纷起身,举杯齐致敬意,人不多,声浪却如潮涌般响起:“愿山河无恙,吾国永安。” 声落,举杯共饮。 酒水入喉,暖意自腹中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将冬夜的寒意尽数驱散,也将过往的一切阴霾融化。 “第二杯酒,敬此刻,敬诸位。”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这疗养院,便是我们共同的家,愿往后的除夕夜,在座的每一位都在,愿我们年年有今朝,岁岁皆欢愉。” 宋今夏声音温,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众人再度举杯,眼中泛着光,有人高声道:“我一定在。” 附和声随之而来:“我们一定在。” 声声饱含着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三杯,敬未来。” “愿新的一年里,吾国富强,百姓安康,你我顺遂。” 宋今夏心中默道,愿以她微薄之力,治愈更多伤残将士,助更多的英魂投胎转世,愿随身空间早日升级。 愿她与沈淮之,不忘初心,携手同行。 沈小宁坐在爸爸怀里,看着宋今夏从容得体、鼓舞人心的样子,小脸上满是崇拜,偷偷学着大人的模样,抿了一口杯中的果汁,心里暗暗下决心,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厉害。 等宋今夏说完坐下,王大虎冲她竖起大拇指:“夏夏说得真好,我听着心里都热乎乎的。” “对!宝宝最棒!”钱钱不服输地双手都竖起大拇指,“宝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宝宝,天下第一无敌棒~” 沈淮之给了个五花肉放在她碗中,桌子下两人十指相扣。 家人们将她三百六十度夸了一遍,宋今夏眼角眉梢皆是柔和的笑意,暖意融融中,回望着满堂人,心无比安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 擅长厨艺的叔伯婶子端着一盘盘刚出锅的饺子,笑着招呼大家:“白菜猪肉馅和大葱猪肉馅的,新年吃饺子,招财进宝,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盘盘饺子端上桌,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众人边吃边聊,聊着过去聊着未来,言语间笑声不断。 这一夜,是1978年的结束,过了晚上12点,便是新一年的开始。 就在众人聚集在食堂吃吃喝喝守岁时,一场针对宋今夏和沈淮之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疗养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负责守门的是牛继忠,年过五十的退伍的老兵,他披上外套起身,透过门缝见到沈启戎的警卫员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 自从林家闹事那日,孟瑶发现了钱成军还活着,三天两头的往疗养院跑,陪同的还有沈启戎,沈启戎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盯住孟瑶,而是缓和与沈淮之的关系。 他的警卫员也成了熟面孔。 “牛叔,我找沈同志,首长病重,命在旦夕,请沈同志随我走一趟。” 牛继忠不敢怠慢,急忙转身朝院内奔去,直奔后院,敲开了别墅的大门。 沈淮之听完警卫员的叙述,神色未变:“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 回到二楼卧室,宋今夏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沈淮之正在穿外衣,声音中带着迷蒙的困意:“怎么了?” 沈淮之早就断了与沈家的走动,最近对沈启戎和孟瑶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今天都没打算登门拜年,没想到沈启戎看起来壮的和牛似,内里这么空虚,大好的日子,突然倒下了。 “沈启戎病重,他的警卫员来找我,我去一趟。”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宋今夏拽着他胳膊,半坐起来:“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沈淮之按住她手背,扶着她重新躺下:“不用,我一个人能应付,外面天气这么冷,别跟着折腾。”他顿了顿道,“照顾好宁宁,除了我,别让任何人接走他。” “放心。” 宋今夏望着他穿好大衣推门而出,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通往前院的路上,牛继忠拿着手电筒在前引路,沈淮之步履不紧不忙的跟上。 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安,这份不安像一根细线缠绕在心口,越收越紧,驱散了未曾睡够的困意。 躺回床上,盯着腕上系统签到出来的、带有护身功效的手绳,心稍稍安定了些,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却再也睡不着了,干脆将意识沉入到随身空间中。 积分停在了1900,距离升到三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待疗养院开业,军部那边会先安排一部分级别低的军人住进来。 赵队长负责对接此事,向她透露过,一共20人,这些人患病程度不同,伤残程度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的伤病,普通医生无法治愈,有能力治疗的人,是少数。 多方因素交织下,这群人成了军部送到疗养院的试验品。 宋今夏对自身医术有信心,不在乎国家的试探,等这波人住进来,积分积累速度会加快,到时候很快就能升到三级。 吃过早饭,一家四口去了前院,住院部一层的休息区,临时建了个小舞台,以李奶奶为首的年长者,正在安排着最后走一遍流程。 她拿着节目单,挨个确认表演顺序,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活力。 初二组建节目表演,是宋今夏提出来的,其他人积极响应,纷纷报名参与,最后由大伙投票选出来十个节目。 第一名将获得由宋今夏提供的奖励:奖金16块,养身丸一瓶。 她们一来,李奶奶立刻迎上来,笑着递过节目单,宋今夏接过来大致一看,节目内容有合唱、独唱、舞蹈,还有人自编自导了小品,花样儿真不少。 “妈妈,我去找吉桉哥哥玩。” 不远处,吉桉正冲他招手,得到允许后,沈小宁小跑着过去,孩子们准备了小合唱,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的背着歌词,作为参与者的一员,沈小宁小脸绷着一张严肃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着节奏哼唱。 钱钱带着大灰也跟着凑热闹。 于是,一片童声中,时不时的夹杂着一道响亮的狼嚎,引得众人朝那边看去,大灰叫得更嗨了。 没一会儿,又多出了汪汪的叫声,和声线曲折的喵喵声,啸月和金宝也加入了孩子们的合唱训练团。 下午一点,表演开始。 宋今夏坐在前排,看着简陋舞台上的表演者们热情的演出,每个节目或许单调,歌声不是那么美妙,舞蹈不如后世那般整齐有意思,但特别有看头,台下掌声不断,笑声与喝彩交织在一起。 她不知不觉的沉浸其中。 下午五点多,节目步入尾声,台下掌声雷动,就在这时,负责保护沈淮之的保镖,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 安保队成立后,赵队长便在宋今夏极其家人身边各自安排了保镖,负责保住他们的人身安排,早上沈淮之走时,保镖跟着一起去的沈家。 “宋、宋院长,快,快去医院……沈淮之出事了!” 他一路跑过来,呼哧呼哧的大喘气,带来的消息令人群轰然炸响,王大虎第一时间看向宋今夏,询问情况,朱安军磕磕绊绊的把沈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王大虎听完心里咯噔一声。 “今夏、淮之中了枪,在医院抢救。” “我听到了。” 宋今夏看似平静,在听闻消息那一刻,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尾音打着颤,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正从台上跑过来的沈小宁脸上。 那孩子眼里盛满恐惧。 “朱叔叔说爸爸中了枪,呜呜、妈妈我怕……” 宋今夏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越是这种危急时刻,越要稳住心神:“具体情况路上再说,当务之急先去医院。” 她一把抱起沈小宁,脚步坚定地往外走:“宁宁不怕,我不会让你爸爸出事。” 她压下喉间的哽咽,迅速回别墅取药箱,等她下楼,王大虎已安排人开车等在门前,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坐在后座,王大虎和钱成军也上了车。 车子疾驰在通往医院的路上,王大虎想安慰她,却知生死面前,什么安慰都是徒然,在愈演愈烈的担忧中,时间的脚步走在宋今夏心尖上,一步一步的踩着她的心前行,四十多分钟后,终于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刺眼而冰冷,孟瑶正站在走廊里,眼眶发红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来来回回的走动缓解内心的焦躁,不停祈祷着沈淮之平安无事。 除了她,走廊里还有不少人,她都不认识。 不对,有一个熟人。 沈启戎站在走廊另一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疑惑从宋今夏心中一晃而过。 ——沈启戎不是病重吗?怎么好端端的站在这。 眼下来不及深想,她快步上前询问情况,孟瑶哽咽着说手术还在进行,枪伤位于腹部和胸口,似乎打中了心脏。 宋今夏听罢,从钱钱手中接过药箱,径直走向沈启戎:“我的医术,你应该了解,现在,安排我进去。” 沈启戎还没说话,护士试图拦下她:“家属请在外等候。” 孟瑶靠在沈启戎身上,满脑子都是沈淮之浑身是血生命垂危的模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捶着痛的憋闷的胸口哽咽的叫着“我的儿”,沈启动缩在袖子里的手失控般的抖动。 一位沈家长辈见沈启戎答应,安排宋今夏进入急救室,一下子发了火,压抑憋闷多时的情绪寻到了发泄口,张口就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胡闹,躺在里面的是你儿子,你亲儿子!从前眼瞎偏心就算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还作,我打死了你个混娃子,你还敢跑,你给老子站住!” 沈启戎一边跑一边解释:“爸,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今夏,淮之媳妇,她是医生,医术比里面那些人强,你别闹了,赶紧安排她进去救人。” 沈老爷子:“……??” 他朝宋今夏看了过去。 沈焰苍白怒容上泪水掉落,紧紧回握宋今夏的手,连声道:“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爷爷对不起你,都是我出的馊主意,骗淮之回家,不然不会出这档子事。” 是他一叶障目,一直看不起宋今夏,逼着淮之离婚另娶,把孩子逼得不愿认沈家,又想出装病的馊主意匠人骗回来,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在沈淮之中枪倒下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他看宋今夏的目光越发的慈爱,已将其视为孙媳妇看待,他发誓,只要沈淮之挺过这一关,他一定不会再阻挠两个孩子的事,只要大孙子好好地,他再也不闹了。 沈家人都是神经病! 宋今夏懒得搭理沈焰,再次催促沈启戎的同时,往急救室内冲,沈启戎吩咐人开门,让她进去。 手术室内,经过医生一番抢救,恢复了些许意识的沈淮之,心情非常激动,他重生了,重生到宁宁五岁这年。 新记忆中,宋今夏和上辈子完全不同,她待宋家的态度便能窥见一二,其次,这辈子的他和宋今夏相爱了。 上一世,他虽然也和宋今夏结了婚,但他知道,今夏的灵魂有缺,更知道,这一世,他们依旧摆不脱命运的捉弄,今夏会死于难产,他会再一次失去她。 于是—— 他用功德、气运与此界地府做了一个交易。 世界重启,灵魂归一。 种种迹象表明,他成功了。 他高兴的咧嘴笑,动作太大扯到了胸口的伤,疼痛感让他有一种生命的真实感,他活过来了。 宋今夏换好手术服,进入了急救室,他进来的那瞬间,仿佛冥冥之中若有所感,沈淮之艰难的偏头朝门口看去。 一眼看到了戴着口罩,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宋今夏。 四目相对间,宋今夏怔住了。 紧接着快速走上前,注视着他的眼睛,秀丽的脸看起来神情平静,只是她那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你吗?沈淮之是你吗?” 沈淮之傻笑道:“是我。” 不,他不是沈淮之! 恐惧如同狂潮一般,几乎将宋今夏吞没。 沈淮之将脸贴在宋今夏温热的掌心中,这一幕他盼了很多很多年,在每一世她死后,在地府奈何桥上,他幻想过无数次,终于如愿以偿的再次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终于……” 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突然涌上喉间的腥红止住了他的话,随后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中涌出,很快染湿了病服床被,鲜艳血红像极了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沈淮之!沈淮之你别吓我。” 宋今夏惊惶失措的想擦掉他嘴上身上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仿佛要将身体里的血全部吐出来一样,巨大的恐慌侵袭而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破耳膜的危险提示声。 她摸上他的脉。 频死之相。 不,不会的…… 眼前的一幕仿佛与上辈子爷爷躺在医院中临死的那一幕重合,重来一世,她竟要再一次面临一次挚爱之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悲剧吗? 宋今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冷静,冷静下来,一定还有办法。” 极度的恐慌下,宋今夏强迫自己冷静理智,电闪雷鸣间,她想起来吃剩下的四分之一的洗髓丹,以及签到奖励中的一本古籍。 古籍上记载着一个针灸之法,又称:生死针法。 只用于垂死之脉。 她不确定系统出品的四分之一洗髓丹对于沈淮之有多大效果,包括生死针法,她也未曾用过,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丹药送入沈淮之嘴中,入口即化。 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滴滴的提示声,医生正要阻止,被沈启戎安排进来的护士拦住,解释了宋今夏的身份。 不巧,这位医生与扁扶是好友,听说过宋今夏的大名。 “留下三人,其他人都出去。” …… 从出来的医护人员口中得知沈淮之的情况,沈焰哭倒在地,不停地唤着沈淮之的名字:“老天爷你不开眼啊,你还我的好大孙儿……把我的命拿走,让我孙儿活……” 孟瑶捂着心脏,眼前一片眩晕,被沈启戎搀扶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王大虎抱着沈小宁安慰道:“你爸爸不会有事的,你不相信爷爷,还不相信你妈妈的医术吗?” 沈小宁哭声一顿:“我相信妈妈。” 妈妈承诺他,一定会救回爸爸。 但愿吧。 王大虎只能不停的祈祷,祈祷沈淮之安然无事,祈祷命运不会如此残忍,祈祷夏夏再次创造奇迹。 钱钱无条件相信他的宝宝,宝宝说能救,肯定是能救,不懂这帮人哭什么,烦死了,突然,他在沈家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 好眼熟啊。 看了一会儿,那人要走,他偷摸的跟了上去。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诸葛医生率先从急救室出来,告知家属“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的消息,沈启戎如释重负,绷紧多时的身体脱力般的靠在墙壁下移,跌坐在地上。 孟瑶哭倒在他怀里:“戎哥,你听到了吗,儿子没事了。” 沈焰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我的好大孙肯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旁观了整个治疗过程的诸葛坤,及其他两人,这会儿还有点没换过神来,奇迹啊,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的诞生。 在他们看来,沈淮之不可能活,却在宋今夏的救治下,转危为安,简直就是奇迹。 那双将沈淮之从死忙边缘拉回来的手,被他们称为:神之手。 * 昏迷中的沈淮之身处无边黑暗之中,四顾茫然,突然一道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于一丈之外站定。 沈淮之看着一身白袍、面糊熟悉的男人问:“你是谁?这又是哪?” 男人不紧不慢地的开口:“我就是你,准确的说,我是你的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人就够了,沈淮之,我很羡慕你,你比我幸运,我历经几世,未能有一次护她平安,世世害她枉死,终生活于悔恨之中。” 他望向沈淮之的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你的运气真好啊,连天都在助你,沈淮之,能与她相守不易,你要珍惜这份幸运,你要好好待她,不可惹她伤心,让她掉泪,更不许负她。”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又好似什么也不用说,他了解自己,这辈子有幸将心爱的小姑娘占为己有,拥有了相守一生的机会,他一定会珍之重之,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那人面前。 求她欢喜,求她爱自己。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几世生离死别,两处时空,他即是沈淮之,沈淮之即是他。 前生遗憾今生弥补,他与宋今夏也算是再相守了。 最后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话:“替我好好爱她。” 沈淮之黑眸一怔,喉咙涩然,想说什么,然而男人没给他机会,凝望着那抹白影渐渐消散在黑暗中,在消散的白点处,大量金色的光芒涌现。 金色光芒如星河倾泻,涌入他的眉心,浸入灵魂。 所过之处,留下点点金光滋养五脏六腑四肢筋脉,形成一层薄膜覆于之上,金光缓慢的爬行,再爬行,终于覆盖住他整个身体。 黑暗渐渐消散,沈淮之感觉身体变得轻盈,意识逐渐变得清醒,他听见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了千斤,怎么睁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温暖的晨光落在他眼角,那层沉重的黑暗终于裂开细缝,千斤之力消散,他指尖微动,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又渐清,他睁开眼时,第一个听到的是他爷爷沈焰的声音,他正在不留余力的夸赞宋今夏。 “今夏这孩子,人漂亮不说,还这么有本事,从前我真是眼瞎,才看不上他,唉……这孩子衣不解带守在好大孙身边照顾着,一看就是情根深种的样子,这些天下来,我这个老头子看着都心疼。” 沈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与赞许,“她说等你醒了第一眼要看见她,所以不敢走远,怕你醒来找不到人,哈好大孙啊,你睡了好几日,快快醒来吧,再不醒,你媳妇都快熬坏了。” 沈淮之目光转向另一边,落在病床旁笑意温柔的脸庞上,宋今夏第一时间发现他苏醒,正握着他的手摸脉象。 眼底有未散去的疲惫,和泪水。 他想抬手替她拭泪,却发现全身无力,越是动不了,越是想摸摸她,想着想着,被自己气到了,扯到了伤口,疼的发出一声痛呼。 打断了沈焰的自言自语。 沈启戎和孟瑶听到动静凑了过来,两人担忧的围绕在床前,心虚的面面相觑,怕他听到了他们方才交谈的内容。 他们刚刚再商量对林欢和沈应舟的处置方案。 宋今夏拿起面前沾水帮沈淮之润润唇:“你的伤无大碍,伤口愈合的很好,但需静养些时日,宁宁一直守着你,我怕他身子受不住,中午让爷爷抱他回去补觉了,晚上会再过来。” 沈淮之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艰难的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掌心。 一张老脸横插在两人之间,沈焰笑得像尊弥勒佛:“可算醒了我的好大孙,这几日可让爷爷揪心坏了,你疼不疼啊,疼就和爷爷说、不对,和你媳妇说,别自己忍着,这几天,爷爷提心吊胆的,你看见没,我都瘦了一圈了,你若再不醒来,我这把老身子骨,可就撑不住了。” 沈淮之浑身上下疼得厉害,开口时只见嘴唇动了动,半个音都发出不出来。 “你说什么?大点声?”沈焰凑近。 宋今夏:“……他让你走远点。” 沈焰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嘀咕着“亲爷孙说句话都不行,眼里只有你媳妇,我走远点,你们小两口说体己话。” 沈焰嘴上抱怨,脚步却轻快地往门外挪,还不忘把沈启戎和孟瑶一并喊了出去。 病房门合上,室内安静下来。 宋今夏抚摸着他微凉的脸颊:“沈淮之,这两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淮之无法出声,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宋今夏眉眼温柔,流动着浓烈的情愫,“你不是总喜欢问我,能不能多喜欢你一点。” 沈淮之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激动的不得了,却该死的发不出丁点声音,也动不了分毫,只能用力眨了眨眼。 宋今夏俯身在他唇边吻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呢喃:“我爱你。沈淮之,我说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他眼角迅速沁出一滴泪,这滴泪还未来得及话落,便被她吻了去。 “很抱歉,于生死之际,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沈淮之想说:不要说抱歉,只要得到你的爱,就行,来迟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来了,便已足够。 病房外,沈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出来后,嘴就没闲着过,数落沈启戎和孟瑶。 “你们俩也是,平时看着精明,关键时候全成了摆设!好好的儿子不珍惜,偏心个假货,还有,今夏这么好的姑娘,你们也不早些告诉我,我要知道她这么好,能逼着好大孙离婚娶别人,逼得好大孙不认我这个爷爷。” 都是他俩的错! “好大孙命好,找了今夏这么好的媳妇,积了大福了,咱们祖上积了大福喽。” 孟瑶欲言又止。 沈启戎赞同他爸说的话,只是……命运弄人啊,他面色夹杂着几分苦意:“今夏这姑娘确实不错,可是爸,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启戎叹气:“您忘了他被剁掉了一只手指。” 宋今夏是个好姑娘,不管是容貌家世、还是自身能力本领,从哪方面看,都是顶好的姑娘,说句实在话,没出事前,俩孩子是相配。 可现在不一样了。 淮之没了根手指,身体有缺,配不上她了啊。 除非宋今夏不在意,有可能吗? 作为父母,不管孩子变成什么样,爱子之心永远不会变,不管他是瘸了瞎了残废了,都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不会放弃他。 宋今夏不一样。 孟瑶也跟着叹气。 沈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就是没了根手指,又不是没了个胳膊,算不得什么大事,人活着才最重要。 沈焰的念头尚未落地,病房门再度开启。宋今夏抱着保温桶走了出来,眉眼平静如常,“淮之喝完粥了,他需要静养,之前说好,等他醒来,你们就走。” 说着,把保温桶交给孟瑶。 不等三人说些什么,返回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沈焰张了张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珠子乱转,忽然咧嘴一笑,让沈启戎和孟瑶先回去,他要去找老朋友叙叙旧。 在诸葛院长的办公室混了一小时,把人折磨的够呛,送瘟神一样送他走,沈焰揣着刚到手的检查报告,步履轻快地穿过长廊,去找他的好大孙。 他掐着饭点来的,每天这个时候,王大虎会来送饭,顺便和宋今夏换班,让她去休息,因为之前的事,他面对宋今夏时,特别心虚,说话没底气。 王大虎就不一样了。 第50章 两人便在病房外碰了头。 “老首长, 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刚蹦出来,沈焰闲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听听这语气, 明摆着嫌弃他呗, 大虎子有了新孙女,他这老首长在他心里的地位直线下降啊。 沈焰是个脸皮厚的, 偏要倚老卖老,凑上去拍了拍王大虎的肩膀,“你啥态度,我不乐意听啊,有了好孙女就忘了咱们当年一块打仗的革命情谊, 以前我是你领导,现在我好大孙娶了你孙女,咱俩成了亲家,关系应该更铁、合该比以前更要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年轻时候, 沈焰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老了老了, 功力见长, 一套一套的没一会儿把王大虎哄成了翘嘴, 哥俩一边聊一遍往病房里走。 等王大虎从迷魂汤里反应过来,觉出不对的时候,沈焰早就坐在病床前头,一口一个好大孙的叫得热乎。 说话就说话, 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孙儿啊,少了根手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忘心里去, 知道不?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以前打仗那会儿,缺胳膊断腿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照样过日子?你看你爷爷我,脚指头还少了俩呢,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人啊,得往前看,别总盯着缺憾处。” 王大虎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捂住沈焰欠巴巴的老嘴,紧张的盯着沈淮之看,生怕这孩子受不了打击。 在一块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他多少了解沈淮之的性子,是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儿,看沈小宁的臭美自恋的劲儿就知道,当爹的也是个讲究人。 尤其他孙女今夏,实打实的颜控,因为她的喜好,淮之平日里特别注重脸和手的保养,爷俩闲聊的时候还说过,一张好相貌和完美的手型,是他勾搭今夏的本钱。 那会儿还笑他一个大男人,天天擦护肤霜,擦的比小姑娘还勤快。 唉……这事闹的。 别说淮之,他也担心今夏因为手指的残缺会嫌弃淮之,导致感情生变,还好今夏临走前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不然啊,他真不敢放沈焰这个大嘴巴进来。 在沈焰来之前,沈淮之便察觉到了左手的不对劲,整只左手掌被绷带裹得严实,麻药劲过去后一阵阵的痛,他便有了不好的猜测。 加上沈启戎和孟瑶避着他说得悄悄话,虽然声音小,还是被他听到了一些话音。 今夏走后,他尝试着挨个动了动手指,每动一下,手就钻心地疼,直到发现小指处的空荡,才终于确认了猜测。 闭着眼睛躺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疼是一回事,更多是心里的冷和惧,他根本不敢想象今夏看到自己残缺的手会作何反应,更怕她会会嫌弃,甚至不要他。 正难过呢,烦人精爷爷一进门就嚷嚷起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烦得要命。 沈淮之懒得听,始终闭着眼,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脑袋里仿佛有两个缩小的他在干架。 白衣小淮之说:“放弃吧,你配不上她了,有点自知之明吧,你又不知道不知道,夏夏有多喜欢你的手,现在你变成了个残疾,手变得丑陋不堪,夏夏肯定会嫌弃,识相点要点脸,别想着死皮赖脸的缠着她,纯粹耽误人,分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黑衣小淮之急的跳脚反驳:“什么配不配的,你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和自己亲亲媳妇面前装什么假正直这一套,喜欢就上!喜欢就把她留在身边,她愿意最好,不愿意就想方设法逼她愿意,绝对不能放手,放手你一定会后悔!” 白衣小淮之神色挣扎:“不行,你不能害她,爱是成全,爱是放手,难道你要为了一己私欲,让夏夏天天面对你丑陋不堪的手过日子吗?她能忍一天,一年,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后悔。” 黑衣小淮之一拳把白衣小人打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挥舞着拳头骂骂咧咧:“别给老子扯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喜欢就要在一起,我要把夏夏留在身边,绑在我身边一辈子!我会对她好,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我会补偿她,用我的后半辈子补偿她。” 两个小人互不相让,打得火热。 想着想着,被自己气到了,沈淮之猛地睁开眼,左手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疼的发出一声痛呼。 今夏不在,王大虎赶紧去叫医生。 诸葛医生赶来为他重新包扎左手伤口,处理时,沈淮之已冷静下来,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夏夏什么时候回来?” 王大虎想起沈焰刚才说的话,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双眼,他也说不准今夏几点来,沈淮之的心沉了下去,王大虎想告诉他,今夏不在意他的伤势,不会抛弃他。 再一想,这话题还是小两口亲自聊比较好。 于是转身退出了病房,拉着惹祸头子沈焰一起走的,刚出了门,顾不上首长不首长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沈焰不以为然:“早晚都会知道,早知道早接受,这种事又瞒不住。” 病房里,沈淮之望着门口,既盼着宋今夏早点回来,又心生胆怯心绪。他怕她看见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会难过,更怕在她眼底看到嫌弃,哪怕一丝丝。 可若她真弃他而去……念头一出,他的心痛死了。 当你真爱一个人的时候,她是触不可及的天上月、水中花,你渴求靠近,你仰望着她,你将身上的缺点无限放大,你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如知晓自己成为残疾的沈淮之。 他胆怯后退,却又心怀卑劣,自私的想将其留下独占。 宋今夏提着亲自下厨做好的调养餐食来了医院,身后跟抱着沈小宁的钱钱,这时候儿沈焰已经跑了,王大虎见到宋今夏欲言又止,一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我喂淮之吧,你歇会儿。” “我不累,”宋今夏将他的那份晚饭递过去:“今天来的晚了点,您快去吃饭,淮之这里有我。” 王大虎哎了一声,接过餐盒,因为心虚没敢进去,扭头去了医院食堂。 宋今夏喂食的时候沈淮之一直躲避她的目光,即便吞咽动作扯得伤口疼,也一声不吭,自己强忍着,观其这两日的神色状态,似乎手术那日看到的那个“人”是错觉。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专心喂饭。 沈淮之痴痴地盯着宋今夏,姣好的面容泛着疲惫,眼神中充满了包容和爱意,令他无所适从又心生占有,这样好的姑娘,他怎能放手?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而危险,却在对上宋今夏目光那一瞬立刻露出脆弱的神色:“我的手……诸葛医生说是你亲自包扎的,夏夏,你都看见了,是不是很丑,你要是介意,我们可以分开。” “你以前说过,最喜欢我的手,不许它受伤,不许它变丑,可现在……我的小手指没了,一定很丑,谁看了都会嫌弃,我舍不得你,不想你丢下我,但是我不想让你因为同情留下,不想变成你的负担,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手长得好看的男人很多,你换一个吧。” 一招以退为进,使用的炉火纯青。 食堂里发愁的王大虎还在唉声叹气的,内疚的不行,哪知道孙女婿心思这般坏,只觉得淮之这孩子实在可怜,心疼归心疼,要是今夏真选择放弃,他肯定站在她这边。 是沈淮之没福气。 宋今夏漫不经心地放下粥碗,没接他的话,反问道:“爷爷说你问了好几遍我什么时候回来,是因为知道了没了根手指,怕我嫌弃,还是受着伤、心里脆弱难受,一分钟也离不开我?” 沈淮之喉咙发紧,沉默不语。 “怎么不吭声?”宋今夏用手帕给他擦嘴,靠过去些,压低声音诱哄:“前者还是后者,说实话,骗人是小狗。” 含着笑意添了一句:“想好了再说。” 沈淮之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心神晃动时,“残缺”两个字及时在脑海中响起,他压下心中涌起的甜意,咳了声清清嗓子。 “都有。我成了残疾人,配不上你了,夏夏……我怕你嫌弃我。” 比起少了根手指,他更怕的,是宋今夏不要他。 宋今夏眼神柔和,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笑了一声:“你知道那天知道你出事,来医院的路上我在想什么吗?我想了最坏的结果,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片刻,继续道:“沈淮之,我这辈子认定了你,你活着,我给你做媳妇,你死了,我大概率不会在爱上别人,不能说绝对,但……我见到各种各样的男人,不曾让我动过分毫真心,这世上,只有一个沈淮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喜欢你,喜欢完美的你,也能接受残缺的你,安心养病,我的沈先生。” 眼泪吧嗒掉落在碗里,钱钱抹了把眼泪,沈小宁不解他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好难过。” 宝宝说的那些话,听得他好难过啊呜呜,香喷喷的肉粥都抚慰不了突然糟糕的心情。 宋今夏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不知怎么的,沈淮之突然想起那个穿着中式白袍的男人,梦中说的那些话。 “沈淮之,我很羡慕你,你比我幸运,我历经几世,未能与她相守。” “你要好好待她,不许负她。” 他以退为进,他示弱于人,他……如愿以偿的得了爱人的承诺。 他承认自己不是正直的好人,他自私、卑劣、阴暗,那又如何?只要宋今夏愿意留在他身边,他绝对不会辜负她。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宋今夏舀了勺粥塞进他嘴里:“我信你。” * “爸,你猜我今日看到谁了?”傍晚,崔正华卡着饭点回到家,一边啃着杂面馒头,一边大口吃着菜:“我在医院附近看到小妹了。” 崔玉明抽着大烟,烟杆抽了下崔正华扒菜的手:“你大哥大嫂还没吃呢,你就光顾着自己,给他们留点,知许在乡下结婚生了孩子,怎么可能在京城,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言乱语,昨晚又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喝酒去了吧,一身的酒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和那些人混。” 崔正华吃得也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揉手背,言之凿凿的道:“真的是小妹,昨天我也以为自己看错了,今早特意在医院门口守着,还打听了一下,您猜怎么着,就是小妹,听说是她男人受了重伤,来京城这边治病。” 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咱们都被小妹骗了,她嫁的根本不是乡下泥腿子,人当兵的,据说还是个连长。”又对一旁闷头吃饭的杨英道:“我盯了一整天,小妹和一个大婶同进同出的,两人挽着手,看着和亲母女一样,妈,不是我挑事,我看小妹对那人比对你还亲呢。” “真是知许?确定没看错人?”崔玉明抽烟的动作停下。 “真是我妹,您要是不信,明天一起去看看不就行了,小妹就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 杨英也放下筷子。 自打崔知许离开家之后,杨英才发现闺女的好,知许在家的时候,家里每天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从来不用她操心,三个孩子里,知许是最懂事也最会体贴父母的一个。 也最心疼她。 听了崔正华的话,杨英心里又酸又涩。 猜到了正华口中的“大婶”,是知许的婆婆。 等崔正国夫妻俩下班回家,听到了关于小妹的消息,高兴的同时不免生出忧虑。 若正华说的那人真是小妹,她回了京城,过家门而不入,这说明什么?陈春丽想起小妹离家那一天说的决绝之语,她定是真想和家中断了。 压根没想着回家看看。 夫妻俩想一块去了。 崔正国明天歇班,正好跟着一同看看,他也挺想小妹的。 崔知许的丈夫便是军部送往疗养院的伤员之一,在开院之前,这批人被安置在京城的解放军总医院住院部。 崔知许每日在医院陪护,熬好的中药用搪瓷缸子装着,一勺一勺喂丈夫喝下。 中药是家乡老大夫开得,不能治愈李德的伤,但能缓解疼痛,防止恶化,李德是在一场任务中被俘,遭受了近半月的折磨才被救了出来,身心皆受创。 他是这批人中伤得最严重的人,小腿粉碎性骨折,腰部也受到了重创,一只眼睛被生生挖了去,如今仅存的左眼也因感染几近失明。 崔知许紧紧握着丈夫枯瘦的手,默默感谢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让她回到丈夫牺牲的消息传来之前,又忍不住贪心的想,既然让她回来,为什么不能再早两个月呢? 那样的话,她一定想办法阻止丈夫参加任务,躲开必死之局。 幸好,老天爷看她上辈子活得太苦,留下了一线生机,她靠着前世记忆,帮了扁家一个忙,趁机得到了扁家的人情,他用这份人情换扁神医出手,这才保住了丈夫的一条命。 只要丈夫活着,她和女儿便有依靠,不会沦落到上辈子人人可欺的地步。 “李若渝,你再胡闹,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李若渝吐了吐舌头:“奶奶,你放心吧,我丢不了,我认识了个好朋友,就在楼下花园玩,你回去照顾爸爸,听话啊。” 李若渝蹦跳着跑下楼,李盼弟追得气喘吁吁,一边喊一边骂,终究没追上孙女,这孩子,打小就皮实,长大了一点女孩子样没有,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她望着孙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是管不了这孩子了,只能去搬救兵,便掏出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往楼上走。 心里盘算着,得让知许好好说说孙女,医院人多眼杂的,怎么能乱跑呢。 李若渝风一般的跑到花园,与新认识的好朋友碰了面:“宁宁,先别说话,先让我歇会。” 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沈小宁要拉她起来:“地上凉,妈妈说不可以直接坐,会着凉,肚肚疼。” 李若渝摆了摆手,一动不动,喘着气道:“不妨事,我身体好着呢,抗造。”缓过劲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温热的葱花烧饼,掰开一半塞给沈小宁:“喏,我奶奶做的,特别香,你尝尝。” 沈小宁接过,也从背着的零食包里拿出一小块鸡蛋糕,递到李若渝手里,两小孩一站一坐,高高兴兴地交换了吃得。 才认识两天,却相处的极好,十分合得来。 吃完之后,李若渝抹了抹嘴,小大人似的叹气:“我告诉你个秘密,我爸爸是英雄,他打坏人受了伤。” 沈小宁眼睛一亮:“真的吗?我爸爸也受伤了,不过没打坏人,你爸爸伤的严重吗?” “很严重,奶奶说,我爸爸站不起来了。” “啊,我爸爸倒是能站起来,就是没了根手指,”沈小宁捏了捏自己的小指,白嫩胖乎的脸上露出心疼:“爸爸肯定很痛。” 他之前不小心被石头砸了手,都疼的哭了好久。 同病相怜的两人互相安慰了一番,李若渝怕奶奶着急,准备回去了,李若渝牵着沈小宁的手往住院部走,刚走到花园拐角那儿,沈小宁突然停住了脚,朝着右边方使劲挥手。 “妈妈,我在这~” 他拽着李若渝小跑过去:“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呀。” 宋今夏拿着他的帽子手套,揉了下小崽子冻得通红的耳朵,沈淮之住的病房在三楼,位置正对着小花园,从窗边往下看就能看见人影。 再加上钱钱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就算一时找不到沈小宁,也能看到鹤立鸡群的钱钱。 “爷爷在?” 沈小宁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找到人,宋今夏笑:“你爷爷反侦察能力可厉害,他不主动现身,你找不到的,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不给妈妈介绍介绍。” 还没等沈小宁开口,李若渝就主动说道:“阿姨你好,我叫李若渝,是宁宁的好朋友。”说着,伸出右手。 李若渝? 宋今夏目光从她眼角的泪痣停留了三秒,握了握李若渝伸出的手:“若渝你好,你妈妈叫崔知许?” “是呀,阿姨你认识我妈妈。” 宋今夏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心里有了数,真是巧了,居然在医院遇到了原著小说里的女主。 和原书中记载的一样,李若渝,天生的美人胚子,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明亮清纯,眼尾一颗红色泪痣特别显眼,让人见之难忘。 父亲李德,是一名军人。 母亲崔知许,是下乡知青。 李德在她很小的时候牺牲,李家二老接连丧子,受不住打击没几年先后去世,只留下母亲崔知许独自将她抚养长大。 母女俩靠着抚恤金,刚开始那几年日子过得还不错,很快,崔知许的娘家得知了她丧夫的消息,不仅逼迫她改嫁,还企图侵吞她的抚恤金和房产。 李家的远房亲戚也趁机上门讨要便宜,崔知许孤女寡母势单力薄,最后抚恤金被瓜分殆尽,崔知许拼死才保下了房子。 接下来的几年中,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李若渝跟着母亲崔知许省吃俭用,生活上没少吃苦,但在这个年代,有几个人的日子过的不苦? 能维持温饱,便已不易。 直到八十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政策的逐步推进,经济复苏,崔知许在学校旁边只了个煎饼小摊,母女俩的生活才开始有了起色。 等到李若渝考上大学,遇到了男主,两个人故事拉开了序幕。 十八岁的李若渝亭亭玉立,是个甜妹的长相,虽然自小经历忐忑,但从不缺爱,父亲爷奶在世时,她是家里的掌中宝,得到了家人全部的爱意,他们离世后,崔知许恨不得加倍爱她。 用最纯粹的爱浇灌出来了漂亮的花儿。 她善良却又底线,待人接物温婉有礼,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韧劲儿,男主便是被她的这股韧劲所吸引。 而彼时无父无母无亲族的沈宁,也被有相似经历的李若渝深深吸引。 他羡慕李若渝拥有一个爱她、保护她,始终不离不弃的母亲,羡慕她活在爱里,羡慕她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乐观以待的心态。 经年的羡慕中,又掺杂着无以言说的嫉妒。 这种复杂的情感在心底悄然滋长,最终演变成一种奇怪的执念。李若渝每次余男主吵架、或者受到男主家人的为难时,他总会及时的出现。 问她: “后悔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李若渝,他配不上你。” “为了一个男人吃苦,不值得,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 》 50-55 第51章 宋今夏多次翻看《七零年代娇软军嫂》这本书时, 看到书中的沈宁纠缠了李若渝半生,爱而不得,为其终生不娶。 即便李若渝婚后, 仍默默守护着她, 只要她有所求,无一不应。 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 书中的沈宁喜欢李若渝吗?他对李若渝的究竟是爱情,还是成了心魔的执念? 宋今夏觉得是后者。 上辈子的沈宁命运多舛,极度缺爱,是个敏感别扭的小反派,这辈子他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不止来自她和沈淮之,还有王大虎和钱钱几位长辈,三里街的邻居们对他也很好,他还有很多的朋友。 他可爱阳光、善良又大方,这样的小孩儿, 谁会不喜欢呢? 至于李若渝…… 顺其自然吧。 宋今夏笑了笑,转移话题, 问两个孩子是怎么认识的, 沈小宁叽叽喳喳的讲述相识的经过, 左手边的李若渝时不时的附和补充。 李若渝的父亲李德住在二楼的病房,宋今夏顺路将人送回去,刚拐过弯,便见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某个病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李若渝脸色骤变,是奶奶的声音,还有她妈的哭声。 她挤开人群, 迅速冲进病房。 病房内,杨英正指着崔知许的鼻子骂个不停,各种难听话不带重样的,崔玉明站在李德的病床前,不敢相信闺女嫁了个这么个玩意。 眼瞎,腿瘸,下半辈子要在床上度过的废物。 李盼弟守在儿子床前,警惕的盯着不请自来的一家子,盼着老伴赶紧回来,盼来盼去,没盼来一家之主,倒把惹祸头子盼了回来。 李若渝远远的就听到糟老婆子骂她妈的声音,挤进门后,第一件事,小牛犊子似得直冲杨英撞去。 “哎呦……谁撞我?” “姑奶奶我撞的,咋啦?你谁啊,隔老远就闻到粪坑的味儿,臭死个人。”李若渝小腰一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将崔知许护在身后。 与没见过面的嫡亲姥姥,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骂。 取得了碾压式胜利。 围观人群惊呆了,附近病房里安排的几乎都是即将送去疗养院的第一波病患,因为同病相怜,彼此间多了几分照应,相处下来后,知道李若渝是个皮猴子,一天风风火火的比半大小子还疯。 但谁也没想到她骂架能力竟如此惊人,字字如刀又不失逻辑,句句在理却偏带锋芒,把杨英堵得哑口无言。 小小的身体站在病床前,护着受制于孝道的妈和瘫痪在床的爸,梗着脖子像一只随时冲上去啄人的大公鸡。 杨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若渝:“你、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瞧她无所畏惧的样儿,再次骂向崔知许:“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没教养的小野种。” 崔知许性子柔弱,上辈子的一生经历勉强长了一身刺,刚长出来的尖刺还不够坚硬,不足以保护自己。 然而,俗话说得好,为母则刚。 崔知许眼底装满着从未有过的锋利,她抓住李若渝的手臂,将她拽到身后,直面杨英的唾沫星子:“你说谁是野种?若渝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我的命!再怎么说也是崔家的外孙女,你是长辈,生养我一场,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你叫她野种,你和我爸是什么?老野种吗?” “崔知许!”崔玉明一声怒斥:“你疯了吗?怎么能这样跟你妈说话!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这时,落后片刻的宋今夏牵着沈小宁也来到了门口,便看见病房内剑拔弩张的一幕。 动手的男人年约五十,两鬓夹杂着银丝,皮肤发黄,穿着灰不溜秋的薄棉袄,举手投足间透着病态的焦躁。 旁边还站着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年长些的第一时间去拦,另一个叼着个草根双手抱胸倚在墙上,津津有味的看戏。 眼看崔知许婆媳俩外加李若渝不敌,其他床的家属们上去劝阻,纷纷拉住崔玉明的手臂,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粗。” “对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都小点声,这是医院,不是你家炕头。” …… 李德的父亲李山,和医护人员前后脚到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护士长一边劝解一边查看了下李德的情况,李德呼吸微弱但生命体征尚稳,吵的这么厉害,愣是没醒,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 护士长皱眉:“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病人需要静养,再吵我叫保安了。” 李山沉默着挤进门,询问老伴发生了什么事,得知对方是亲家,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的儿子身上,眼里泛起水光,握紧儿子无力的手。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嘴唇颤了颤终未开口。 护士长再三警告,医院内禁止吵闹,违者将被请出医院,在严重就报警,崔家人只得悻悻收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宋今夏也想走,沈小宁担心好朋友李若渝,攥着宋今夏的衣袖:“妈妈,再看一会儿。” 病房内重归正常,崔家人围在病床前。 崔玉明打量着名义上的李山夫妻,眼神中透着审视与不屑,冷哼一声道:“知许这孩子因为下乡对家里有了怨气,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私自定下亲事,我和她妈根压根不知情。” “是啊,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再怎么怨家里也不能拿自己婚事当儿戏,”杨英拉着崔正华站在了崔玉明的身边,瞥了眼自打他们进来后一副拘谨样的李盼弟,瞧不上农村来的泥腿子,骂了句崔知许自甘堕落,放着知根知底的未婚夫不要,自个找了个乡下人,她斩钉截铁的道:“这门亲我们不同意,知许下乡前已经给她相了人,崔家是正经人家,干不出一女许两家这种没道德的事。”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一堆,没有得到丝毫回应,这让崔玉明和杨英十分尴尬,无人接话,崔玉明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这位老哥,你看我们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可能是吧。” 李山顺口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崔玉明面色不虞:“我们养她长大,供她读书,不是让她嫁给泥腿子的。”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其中蕴含的贬低之意令李家夫妻顿感难堪,沉默地瞅着毫无动静的儿子,心想这都什么人呐,说谁泥腿子,城里人了不起啊,瞧不起谁呢。 他儿子还是连长呢!一人津贴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日子过得不比城里人差。 也就是现在遭难了。 杨英接收到丈夫的眼神示意:“知许从小到大没受过屈,我和玉明虽然更看重儿子,在衣食上从未有过亏待过几个孩子,我了解她,她不是个能吃苦的女孩儿,李同志,你儿子现在这副样子,没能力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跟着他,以后得日子怎么过,放我闺女归家吧。” 嘴上说得道貌岸然,一副为了孩子着想,实则话里话外,没听出对崔知许的爱护,既然知道她吃不了苦,当初为何逼迫她下乡当知青。 下乡的几年里,从来没给孩子寄过物资。 现在演上好父母了,言行不一,实在可笑。 崔知许紧紧搂着李若渝,有了上辈子的经历,知道崔家与狼窝虎穴无异,更不会回去,她抬眸直视崔玉明与杨英:“我既嫁了李山,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我不离婚。” 崔玉明头一次后悔,放她下乡,认为崔知许离家下乡的这些年,养大了她的心。 “由不得你说了算,自古以来婚事由父母做主,只要我们不同意,这本婚约就不作数。” 崔玉明板着个脸,面含怒意的训斥:“出去几年翅膀硬了。” 崔正华火上浇油:“我就说肯定是小妹吧,你们还不信我,非得见到真人才相信我的话,现在证明我没说谎了吧,小妹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爸妈,出去几年性子变野了啊,见到爸妈连人都不叫,爸说的没错,翅膀是硬了,我说你不会还在生气下乡的事吧,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就你这性子,怪不得林哥不喜欢你。” 医院里说话不方便,外面看戏的人散了,病房里好几户人家呢,崔玉明后知后觉的感到丢人,背着手要走。 “都别在这杵着了,回家再说!知许,你跟我走。” 他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闺女。 人快走出病房了,回头一看,没一个人动的,崔正华冲着崔知许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小妹不走。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自己的话,崔玉明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杨英的视线落在崔知许和李盼弟挽着的胳膊上,心中酸痛交加,从前闺女最亲近她,现在…… 沈小宁看看杨英,又盯着崔玉明看了一会儿,悄悄问宋今夏:“妈,若渝妈妈真是他们的孩子吗?长得一点也不像。” 其实细看还是像的。 只不过崔知许挑着父母的优点长,崔正华和崔正国兄弟俩长得更像崔玉明。 病房里其他人都专心看戏,没几个说话的,说话也压低声音,沈小宁完全没那个觉悟,小孩儿就正常音量。 谁让屋内安静呢,沈小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幸好不像,男子汉长得难看点还能讨到媳妇儿,若渝妈妈要是和叔叔爷爷一个长相,找婆家就难喽,唉……若渝妈妈真会长啊,是个漂亮的姨姨呢。” 他抬首瞄了眼宋今夏,美滋滋的想,他也很会长啊。 关于李若渝的母亲崔知许,小说中对她的一生有过简单的描述,受父母逼迫代替亲哥下乡,下乡后与家中断联,直到李德牺牲后,与崔家意外重逢,当时崔正华欠了债,崔家父母为了二儿子惦记上她手里的钱,逼她拿出抚恤金替崔正华还债。 不仅如此,还逼迫他改嫁,挣一笔彩礼。 最后没成功。 “建国建华,带你妹子跟我回家。” 崔正国闻言犹豫,这是要强行将人逮回去的意思,他看了眼一脸警惕的小妹,和浑身长满了刺的外甥女,没动。 崔正华倒是第一时间乐呵呵的上前抓人。 “给老娘起开!别碰我儿媳妇。”李盼弟一巴掌拍掉崔正华伸过来的胳膊,干惯农活的力道可不是崔正华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受得住的,一拍一推,差点将人带了个跟头。 沈小宁看得那叫一个嫌弃啊。 “妈妈,他好虚呀。” 宋今夏:“……”哪都有他! 崔正华瞪了眼口出恶言的小不点,气急败坏:“我说崔知许,你是不是忘了你和丁林可是打小定了娃娃亲的,丁林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你犯了重婚罪!不想被抓的话,老老实实和我走。” 崔知许强撑着冷静,“你少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娃娃亲,什么重婚罪,我下乡前,这门婚事就取消了。” 崔正话冷笑一声:“取消了?谁告诉你取消了,只要爸妈说在,这门亲就取消不了,小妹,我打听过了,你男人指不定还能活多久,守着一个快死的男人,不如早点回家改嫁,我和爸妈也是为你好。” “对,我们都是为你着想,知许,和妈回家吧,听话。” 崔知许气的浑身发抖,想到上辈子的经历,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德才不会死,他会,活着成为她和若渝的依靠。 越生气,越说不出来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灵的嗓音从门口处传来。 “1950年国家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中明确强调了婚姻自由,任何人都无权包办婚姻,容我提醒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宋今夏露出无害的微笑:“强行逼迫军属改嫁,破坏军婚,你们的言论行为,触犯了国家律法,崔知许同志可以去公社上告。” 崔玉明和杨英一个激灵,崔玉明快速的扫了一圈四周,走上前恶狠狠的瞪着宋今夏:“你是谁?说这些话,想害死我们不成?你少在这多管闲事。” “我倒觉得这位同志说得很有道理。”崔知许笑着对宋今夏点了下头。 病房里的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表示赞同。 崔家人:“……”哪来的神经病,横插一刀。 生怕崔知许被说动了心思,崔玉明的态度软了几分。 “知许你别听她瞎说,爸妈没那个意思,我和你妈是为了你啊,你看看你妈,自从你离家后,夜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我是偏心你二哥,但对你的好也不是假的!你不能因为替正华下乡的事就此抹杀一家人的亲情!做人要知道感恩!” 这一幕的剑拔弩张,早在崔正国和预想之中,他打来了之后,一句话没说,复杂的眼神落在崔知许身上。 “小妹,你当真因为当年的事,恨爸妈恨到不要我们这些亲人了?连哥也不要了?” 恨? 她恨崔家人吗? 想起前世种种,想到被毁掉的人生,想到被逼着改嫁,想到独自拉拔女儿长大的那些你安利所受的苦,她当然恨! 她是恨,但她更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至于崔正国和大嫂,上辈子瞒着家里帮了她很多,她记得大哥大嫂的好,以后有机会也会报答,仅此而已。 “我离家那天便说过,从此以后我与你们再无干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碍谁的眼,我的态度早就摆了出来,是你们自欺欺人不信。” 她一双眸子冷意见骨:“妄想以孝道压制我,以亲情捆绑我,你们配吗?” 崔玉明和杨英被她冰冷的眼神骇住了,讷讷无言,反倒是崔正华年少轻狂,从小到大只有他欺负崔知许的份,何曾被小白兔威胁过。 瞬间恼羞成怒了。 “崔知许,你六亲不认小心遭雷劈!你未来婆婆知道你身后无家人撑腰,她能看得起你?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等着瞧吧!到时候别哭着跑回来。” 后悔? 后悔的滋味上辈子她已经尝够了。 “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知许没娘家,你放心,知许打进了我李家的门那天起,就是我亲闺女。” “咳、知许不会后悔。” 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崔知许闻声身体一僵,李若渝趴在床边:“爸爸你醒了,呜呜呜爸爸你终于醒了。” 其他人瞬间围过来,其实李德并没有完全昏迷不醒,大多时间处于昏睡之中,偶尔会苏醒一阵,时间很短。 今天的精气神看起来比往日醒来时,强上几分。 李山立刻跑出去叫医生。 崔知许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喂了点水润喉,喜极而泣的不停地叫着“德哥”“醒了就好”。 李德脸上绑着纱布,只露出的一只眼睛,因为感染,视线模糊不清,即便身患重伤,一身战场上厮杀过的气势,故意朝着崔家人压去时,对方根本扛不住。 他的目光太过狠戾,崔玉明和杨英被他的目光震慑,一时之间竟踌躇胆怯,连天天在外面鬼混自诩见过不少大人物的崔正华,心里也发怵。 “知许在李家,从来没受过委屈,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就算以后我死了,她想改嫁,没人会拦着,前提是她自己愿意,不是被你们逼迫!她不想嫁人,我爸妈会把她当亲闺女疼,无论如何,这是我李家的事,你们做不了我媳妇的主。” 话说的多了,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你们走吧,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会上报领导,我相信部队、相信国家,不会让我一个临死之人,寒心。” 崔玉明怂了,不死心的壮着胆子要好处。 “要想我们同意亲事也成,三转一响,五百块钱的彩礼,只要你们拿得出手,这门亲事我们同意了,你一个将死之人,花钱就能娶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让她为你守节,稳赚不赔。” 李德脸色突变,目光沉凝似有风暴聚集:“滚——” 人没带走,钱没要到,崔家人自然不愿意走,场面一时间僵持下来。 戏看的差不多了,宋今夏好心去护士站告了个状、不,是做好人好事,亲眼看着护士长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病房,慢吞吞的跟在后面。 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两家人你推我搡,好似打架的画面,李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一一个武力值高的下不来床,明显不是崔玉明父子的对手,好在病房里其他军属拉偏架,让李家人占了上风。 奶奶个卷的,欺负人欺负到医院来了,欺人太甚! 宋今夏眼尖的看到李德正要撑着床站起来,面色发青,身体看起来不妙,好人做到底,拉了个护士说明情况,护士小姐姐看了两眼,叫来了诸葛医生。 崔家人被赶出了医院。 李德崩开的伤口重新包扎换了药。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回了三楼,因为李家的闹剧,想起了书中,她很喜欢的一个人物——廖辛夷。 出身医学世家,后被时代洪流搞得家破人亡- 赵队长初四回到岗位,他是本地人,宋今夏向他打听廖家的住址,想着他万一知道,省去了调查的时间,不知道的话……上班第一天的工作,这不就有了。 赵队长还真知道,开车拉着人直接上门。 “廖家就剩祖孙两个了,这些年没少遭罪,最近政策松动,日子好过了不少。” 到了地方,赵队长扣响了大门上的狮子头门环,几分钟后,一个满身腱子肉的高壮青年探出头。 “你找谁?” 宋今夏仔细观察面前青年的面貌,在他下巴靠右耳的地方找到一条蜈蚣疤痕,确定了对方是她要找的人,露出谦和的笑。 “廖辛夷?我找你。” 廖辛夷警惕的盯着宋今夏和赵队长,左右看了看确认只有两个人,廖辛夷才放松了几分防备。 “找我有什么事?” 宋今夏直明来意:“胡老爷子曾经帮过我,我是来报恩的。” 此话并非虚言,只不过是原主而已。 廖辛夷信了七分,廖家世代从医,他爷爷曾为中医大拿,救治过的人数不胜数,受过廖家恩情的人多了去了。 这几年因成分问题,虽有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辈,也有不少在廖家出事之后,屡次对他和爷爷伸出援手相帮的人。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比他还小,不管她所言真假,为了减少麻烦,廖辛夷一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不需要,你快走吧。” 说着话就准备关门。 宋今夏及时撑住厚重的门板,低声道:“我有办法缓解你爷爷的病情。” 门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廖辛夷的动作顿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知道了爷爷病了,看来打听的听清楚,有备而来,盯着宋今夏看了几秒,廖辛夷松开抵住门的手,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这座三进宅院原属于廖家所有,六年前廖家被打上地主成分,宅子便充了公,分给了别人居住,如今廖辛夷和他爷爷住在面积不到20平米的门房里。 前两年爷孙俩三天两头被拉出去批斗,廖辛夷年轻还好,廖老爷子年纪大,受不住折腾,身体损坏了不少,加上近年来的郁郁不得志,终是让这位年迈的老人身体迅速破败下来。 宋今夏记得没错的话,他就死于今年秋天。 这位廖老爷子和原主爷爷是旧识,原主小的时候胜过一场大病,需要一份珍稀的药引才能活命,正是廖老爷子割爱,才让她捡回一条命。 姑且算是一桩缘分,这份恩情原主未能亲报,如今她为了廖辛夷,以此为缘由登门,救下廖老爷子,倒也算因果循环。 这本书中,她喜欢的人物没几个,廖辛夷名列前茅。 关于寥寥不多的片段中,廖辛夷曾提起过自己爷爷,怨世道不公,毁了他的家,夺走了爷爷的生命,然他后世仍遵守爷爷临死前的遗言。 放弃梦想,压下怨恨。 从了医道,悬壶济世。 是个令人尊敬的医者。 宋今夏佩服这样的人。 病入膏肓的老人蜷在旧炕上,听见动静费力地掀起眼皮,廖辛夷凑近解释:“爷爷,是来看您的。” 老人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廖爷爷您好,我姓宋,名今夏,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廖决明嘴唇颤了颤:“青林的孙女?我记得……”声音微弱却带着惊喜。 是见故人之孙的喜悦。 “是我。” 宋今夏拿出提前抄写好的药方,递给已起不来床的廖老爷子:“这副药方足以缓解您的病情,是真是假以您的本事能判断,我就不多说了,廖爷爷,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已经到来,撑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廖决明接过药方瞅了瞅,看透世事的双眼深深的凝视着她,片刻后笑了起来:“青林有个好孙女,他的医术算是有了继承人。” 聊了会旧人往事,宋今夏道明来意。 “我开了个疗养院,需要聘请几位医术精湛的医生,廖爷爷若愿意,可来帮我坐镇,薪资待遇从优,工作强度不大,主要在我不再院的时候处理紧急情况,平时只需静心休养即可。疗养院在郊区,环境清幽,适合您调养身体,您来了便是副院长,廖大哥也可以一起来。” 老人眼中泛起一丝神采,望向一旁的廖辛夷,似在征询。 他看出宋今夏醉翁之意不在他,在辛夷。 廖辛夷垂眸思考:“我和爷爷需要考虑几天。” “当然可以,你想好了可以来这找我。” 宋今夏留下疗养院地址,起身告辞,临出门前想起崔家的糟心事:“廖大哥,崔正华,这个人你认识吗?” 据她所知,崔正华跟在廖辛夷手底下混过。 崔正华? 廖辛夷对这个人有一点印象,是个聪明圆滑的人。 “认识,怎么了?” 宋今夏声音清淡:“这个人我不太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在这片地界寸步难行,出门被揍,挣钱被抢,娶媳妇发难,总之往后诸事不顺,他过得越惨,我越高兴。” 顺带做件好人好事吧。 也安廖辛夷的心。 廖辛夷明白她的意思:“放心,包你满意。” 宋今夏心情颇好的回到疗养院,哼着曲准备炖大骨头汤,骨头汤营养丰富,中含有胶原蛋白能增强人体制造血细胞的能力,适合沈淮之喝。 骨头汤熬的又白又浓,肉香味十足,沈淮之足足干掉三个馒头,吃完打了个嗝,王大虎和钱钱这段时间着实沾了他的光。 蹭吃蹭喝的,养的气色红润,胖了好几斤。 沈淮之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内里的损伤完全愈合,他不想再医院住着了,想回家,比起医院的医生,他更相信自家媳妇的医术。 “你今干吗去了,心情这么好?” 宋今夏比量着沈淮之的身形,正坐在椅子上织围巾,刚和南秋学的,性质正高,头也不抬的回道:“我啊,做好事去了。” 和他讲了崔家的事,沈淮之意外挑眉,没想到她会为一个陌生人出头。 “顺带顺带,主要为了安廖辛夷的心,”宋今夏收针,“对了,林欢伤你的事,那边给结果了吗?好几天过去了,你怎么打算的?就这么拖着?” “沈应舟为了护着林欢,不惜自伤,捅了自己两刀,沈启戎心软了。” 一想起那日受伤的经过,沈淮之眸色骤然冷了下来,那日他被骗去沈家,发现是沈焰为了见他,联合沈启戎装病做戏,当时就要走,却被沈应舟拦住,茶言茶语的听得他想吐,林欢不知抽什么疯,突然掏枪给了他两枪。 谁都没反应过来。 他倒地不起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林乐持刀切掉他的手指,林欢当场被抓,林乐至今在逃。 谁也不知道林欢为何会突然失控,那一枪的子弹精准的射入心脏,像个玩枪的老手,就是这点,令沈家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林欢从来没碰过枪,甚至连靶场都没去过。 “证据被沈启戎毁了。” 宋今夏拿着围巾上对着他比了比:“你这个冒出来的爸,真不是个好东西,偏心偏成他这样,也是没谁了,幸好你对他没感情。” 至于证据被毁…… 她亲了沈淮之一下:“好好养伤,姐姐为你讨回公道。” 沈淮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你那日是不是喂我吃了什么神药,我的伤好的太快了,夏夏,要不今天就出院回家吧,在住下去,下次换药就瞒不住了。” 纵然不是医生,他也知道伤势愈合速度完全超出了正常范围。 这才几天,伤口便已结痂。 “也行,我去办出院手续,晚上赵队长来接我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赵队长来时天已擦黑,医院走廊的灯还亮起。行李已经收拾利索,沈淮之换下病号服,改版的黑色大衣一披,眉眼沉静,竟与往日并无二致,脸上一丝病气都无。 九点多,回到了疗养院别墅。 钱钱带沈小宁早就睡着了,赵队长把行李搬进客厅,时间太晚了,便没多留放下行李便回了前院宿舍。 “行李明天再收拾,我也回屋了,今夏,淮之这有什么不方便,你叫我,叫钱钱也行。” “知道了,爷爷您快去睡吧。” 目送宋今夏扶着沈淮之上了楼,王大虎也回了房间,简单洗洗就睡了,到他睡觉点了。 卧室内,没有旁人,沈淮之终于不用装了,脱掉衣服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仅批了个浴巾,让宋今夏看他胸前的伤口。 宋今夏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又仔细把脉,确认他的身体真的好的差不离,身体素质比从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暗想四分之一洗髓丹的效果这么厉害吗?那她吃了四分之三,岂不是更牛掰。 “饿不饿,我去楼下拿点吃的。” “饿,夏夏你有没有发现,我饭量变大了不少。” 宋今夏发现了,饭量增加了二分之一的量,她以为是洗髓丹的功劳。厨房长期备着吃食,宋今夏拿了几块鸡蛋糕和红枣糕,先送上楼,又折返回来倒了两杯麦乳精。 小夫妻俩头碰头补了顿夜宵,吃饱喝足的沈淮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想那日在沈家的事。 一张芙蓉面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洗完澡的宋今夏站在床前,笑脸娇俏:“想什么呢?” 甜软的笑容似春风,驱散了沈淮之心里的阴霾烦闷。 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惶恐像涓涓泉水般一阵阵荡漾开来。 她站在这,陪着他。 在他难过仿徨的时候。 “陪我躺一会儿。” 宋今夏察觉到男人的脆弱,知他心情不好,脱鞋上炕,依偎在他身边,沈淮之长臂揽着她的腰,稍稍用力扣着人,将她按在怀里。 宋今夏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悄摸摸的探进睡衣里,贴着手感极佳的腹肌,满足的喟叹,很快被沈淮之隔着衣服攥住。 “夏夏……” 声音透着无奈和宠溺,宋今夏嘿嘿一笑,几个小动作后,似有一池春水在那张俊俏的脸上荡漾开来。 手心下的皮肤温度上升,她往下挪了几分,触及到某处后,顿时神色古怪的坐了起来。 “沈淮之,脑子里想想什么呢,才过了多久啊,大宝贝馋成这样。” 沈淮之刚才已经把她酱酱酿酿了一二三四五遍,一声哼哼唧唧的媳妇后,宋今夏被恶狼压在身上。 “等等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你不是把脉了。” 这一忙活,直到深更半夜还不肯停歇,宋今夏自我怀疑,她是饿到他了吗?没有吧。好不容易得以休息,宋今夏迷迷糊糊地又想:年少太努力,老了会不会徒伤悲啊。 抱着媳妇笑的一脸满足的沈淮之,已经暗搓搓的琢磨上了明晚尝试尝试新姿势。 宋今夏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浑身酸痛,双腿无力,全身上下没有丁点力气,连抬个手都费劲,脸色苍白的像是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 脚步声响起,沈淮之端着碗,讨好的凑了过来:“醒了,饿不饿?爷爷做了红薯粥,我扶你起来,慢点。” 宋今夏顺着力道艰难半坐,恨恨的瞪着始作俑者,沈淮之也知自己昨晚闹得过分,腆着一张脸无比殷勤的服侍小祖宗,试图蒙混过关。 宋今夏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昨晚沈淮之真的疯过度了,关键是他的身体比之前真的强太多,她头一次招架不住,一直喊停,求饶的话不知说了多少,不见他有一点心疼,就知道吃肉吃肉吃肉!不知道的还以为饿了八百年,明明婚后没亏待过他。 越想越气,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奈何胳膊实在抬不起来,身体上的疲惫加上无能为力的反击,一下子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她红着眼歪头,啃了沈淮之一口。 只听嗷的一声,沈淮之举着碗疼的直跺脚。 宋今夏下嘴后才发现,好巧不巧的咬在了小珍珠上,充满了怒气的一口,咬的男人嗷嗷叫。 “夏夏别咬,快……高抬贵嘴。” “好媳妇,小祖宗,别使劲!” “我滴亲娘、亲媳妇,疼疼疼,你先松嘴,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 好好说?昨天她还叫停呢!意见不是也没被采纳,有来有往才是夫妻间正确的相处知道,所以——她学着他昨晚的态度,装没听到。 稍稍放松力道,在他以为要松嘴的时候,再一次咬下去。 沈淮之疼的想哭,手忙脚乱的把盛着粥的碗放在炕头,握住她的双肩,想要往外推一推,逃离火口。 谁知她压根不松嘴,他一推,小珍珠被拉扯的更疼了。 “祖宗,你松下嘴成不成?” 宋今夏呜呜摇头拒绝,隔着布料含着小珍珠,每过两三秒咬一回,十分善良的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沈淮之忍着疼,回想他养父、他同事咋哄的媳妇,哪种最适用于当下的情况,最好使来着? 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了一个立竿见影的方法。 在宋今夏磨牙嚯嚯准备又一次咬下去之前,哆哆嗦嗦的道:“别、昨晚是我闹得太过分,我认错认罚,跪搓衣板您看行不?” 嗯? 有点心动。 清凌凌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沈淮之瞬间心领神会,试探道:“十分钟?” 胸口一痛,连忙改口:“半小时,半小时成不成?”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宋今夏大发慈悲地放过他,柔弱无骨的靠在沈淮之身上,有气无力的喊了句饿。 顾不上安抚受了老大罪的小珍珠,沈淮之忙不迭的喂祖宗喝粥。 这边小两口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县城里,逃亡中的林乐,躲回了大本营,她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沈淮之的手指,痴迷的连亲带舔。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梁济生犹豫,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500块钱,他是缺钱,可他和淮之师兄弟多年,淮之对他一直不错,这钱拿着烫手。 “你想做什么?” 林乐嗤笑:“沈淮之命太大,上次情况那么凶险都让他活了过来,这回换个玩法,你只需要把人骗到这来,后面不用你掺和,不是,你这幅表情几个意思?又不是没卖过朋友,跟我这演兄弟情深吗?从你第一次找我合作,兄弟情深已经离你远去了,别装了。” 看着腻歪。 卖国的事干了不是一次两次,出卖朋友算的了什么,小巫见大巫,卖一次和卖两次有什么区别。 梁济生支支吾吾的低了下头,悔意如蚂蚁在心尖啃噬。 “事成之后,另外给你二百,”见他还是不答应,林乐不耐烦的警告道:“怎么,嫌少?别得寸进尺,这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给我办好了,我见不到沈淮之,就把这些年你做的事全部捅出去。” 她拍打着梁济生的脸:“不想身败名裂,就给我老老实实办好这件事,滚吧。” 离开小院后,梁济生没走出多远,丢了魂似的蹲在墙角下,抱着头哐哐锤,也不知是捶疼了还是怎么滴,哭泣的声音从他的喉咙压抑着传了出来,双肩颤抖着,眼神空洞的盯着地面,看着泪水一滴滴掉落,混入泥土中消失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力捶打地面,哽咽着声音喃喃自语:“我出卖兄弟,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混蛋,我出卖国家,我不是个东西……” 手骨传来的剧痛令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事,将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前方是悬崖,后边也没有退路。 一步走错,之后的路步步难走,他只能跳跃悬崖,寻一条生路。 这条路,注定与沈淮之背道而驰。 擦掉脸颊上湿润的痕迹,仿佛刚刚大哭的人不是自己。 转身离开小巷,远远看去,背影显得无助又脆弱,从前挺直的脊背似乎再也无法挺直。 当年的一念贪心,他害了好几个师兄弟,如今又因一己之私,将小师弟推入险境,他不想做,但他无路可退了啊。 他终究没能守住那点良知的底线- “什么?你也被辞了?”崔玉明被嘴里的烟草呛得连声咳嗽,无法接受接连的打击,他的工作也没了,如今家里只剩下正国两口子挣钱,日子怎么过。 杨英愁眉苦脸的洗锅做饭,絮絮叨叨的埋怨着:“昨天是你,今天是我,正华这几天也特别倒霉,天天鼻青脸肿的回家,身上一装钱,出门不是丢就是被抢,玉明,我怎么觉得咱家不对劲呢。” 撞了哪路神仙。 再一次灰头土脸归家的崔正华,阴沉着脸坐在八仙桌上,捂着嘴边的青肿,眼神跟毒蛇似的:“我一定会查出来是谁整老子!” 被恨意冲上头的崔正华查来查去,也没能查出来是谁在背后阴他,崔家的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在街坊四邻中很快出了名。 一家子只靠着崔正国夫妻俩挣钱养活,养着父母两人心甘情愿,这是他们的责任,但对成年的弟弟/小叔子,夫妻俩并不愿意做冤大头。 没那个义务。 分家。 必须分家! 不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崔正国和陈春分对视,须臾间主意已定,崔正国当即提出分家一事,这话一出,崔玉明面色很难看,狠狠的抽了口烟。 大儿子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他们两老的和长子住,合着就想把正华赶出家门呗。 “正国,你是老大,理应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家里接连出事,爸知道你压力大,越是困难的时候,咱们一家人越要拧成一股绳,渡过难关,再说长兄如父,这种时候你提分家,太让我失望了!你就是这么为人子为人兄的?” 末尾语气中的呵斥不满,令崔正国夫妻俩纷纷皱眉,打心底里失望,隐隐还有些不舒服。 崔正华眸底浮现暗芒,毒蛇般的眼神冷冰冰的盯着崔正国:“患难见真情,这话说的果然没错,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啊。” 父母的指责,弟弟的讽刺,直接激起了崔正国积压许久的火气,分家的事他早就动了心思,近日的事终于让他下了决心。 树大分枝本是常态,怎么搁爸妈和正华这,他的行为就成了大逆不道大错特错了。 杨英对大儿子生出了意见,横了默不作声的陈春分一眼,认定是她窜托的,教坏了崔正国:“你弟弟还小,你怎么狠得下心,大儿啊,你可不能听你媳妇挑拨,正华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 陈春分心想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火也能烧到身上来,屎盆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她头上扣。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些年她自诩长嫂退了一步又一步,换来的是什么? 想到去年无缘出生的孩子,怒火涌上心头,直冲脑瓜顶。 这些年的退让换来的是婆家人的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老娘不忍了! 都别过了! 她猛地站起身,掀桌怒吼:“我挑拨?我挑拨什么了?有点屁事就往我身上安,自打嫁进崔家,我对得起你们任何人,去年要不是他害我摔跤,我的孩子能没吗?我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啊,盼了多年的儿子,就这么摔没了。” 她嗷嗷哭的委屈:“我男人挣点钱容易吗,养爹妈应该的,凭什么还要我们贴钱贴米养着小叔子,这个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第52章 年初九, 是个大晴天。 一道身影徘徊在疗养院门口,抬起手欲敲门,还未碰到又迅速落下, 如此反反复复,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下定决定。 敲响门的那一刻,同时闭上眼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淮之你在家不?我是梁济生。” 喊了一句后, 身体仿佛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一步,刚刚敲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直到此时此刻,他仍在纠结。 过去因他盗取科研材料,致使项目组遭受重创, 多位师兄弟收到牵连,事业受挫,远走他乡,甚至有人背了泄密的罪责,毁了一生。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可他也是没办法啊。 淮之、淮之要是知道他的难处,一定会理解他的, 毕竟当年在老师手底下一起做实验时, 他们两个最要好, 他遇到困难急需钱看病,淮之二话不说帮忙。 就是这份是兄弟情谊,才让他犹豫不决。 是向沈淮之求助,还是听从林乐的吩咐, 将人骗过去?想到林乐的手段,梁济生打了个寒颤,淮之落到她手里, 得被摧残成什么样。 屋内,一张张图纸从沈淮之笔下流出,时不时听到沈小宁和钱钱忽高忽低的惊叹声,宋今夏也捧着明艳的脸,专注的看着他。 沈淮之画得更起劲了。 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取美人一笑。 今天他也学上一学,卖弄技能哄老婆开心,哪个男人不爱武器和车,沈淮之自然也不例外,平日里最喜欢设计各类军火武器。 画完,他爱不释手的看着最终的成图。 全长178毫米,口径10毫米,枪管长102毫米,按照沈淮之的设想,有效射程1000米左右,空枪重量不超过1400克,套筒座采用硬铝制造,枪内部是闭锁系统,双动式发射机构,内藏式击针,手动保险等等。 比国内现有的手枪,能量消耗少,使用寿命长。 当然,以上皆是理想化,具体情况需要制造出来才能确定。 这是沈淮之为宋今夏研究的第一个女士手枪图纸,被她命名为“红颜一号”,以后还会有二号三号甚至更多。 “喜欢吗?” 宋今夏还没说话,另外两个迫不及待地的说喜欢,不光喜欢,还闹着做个木头手枪玩玩,手工活这方面,王大虎擅长,哄着一大一小俩孩子找木头去了。 电灯泡终于走了,沈淮之拿着图纸献媚,门房大爷传来消息说有个叫“梁济生”的客人登门,自称是他师兄,笑容顿时从沈淮之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多了几分冷意。 “竟然是他。” 公安局一直在追查林乐的行踪,查到了林乐间谍的身份,林家因此受到了牵连,一家子都在监狱里关着,包括林欢和沈应舟也被关了进去。 宋今夏还怎么出手帮沈淮之讨公道,林家人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这回,沈启戎想保林欢爷保不住了。 调查中,牵扯出来一大堆人,其中便包括梁济生,他至今行动自由、未被逮捕,是因为公安局想借他,钓出隐藏起来的大鱼小鱼。 林乐与梁济生的见面,全在公安局的监控之中。 怀疑梁济生会借着关系找上沈淮之,提前与他们通过气。沈淮之不明白,梁济生怎么与汉奸勾结,做出卖国这种事。 宋今夏亲了他一口,安慰道:“别紧张,赵队长已经安排好了。” 沈淮之握紧她的手,深呼一口气,然后自嘲的笑了笑,背弃兄弟情义、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他紧张害怕什么? 梁济生来到别墅时,沈淮之已经备茶待客。 “师兄,好久不见,”向他介绍宋今夏:“我妻子,宋今夏。” “弟妹啊,久闻大名。” 宋今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梁济生,从坐下那一刻起,他面部表情十分不自然。 手不停的搓着衣角,眼神游移不定,尤其不敢直视沈淮之的眼睛,四下环顾一遍后,捧着茶杯假装喝水掩饰却不小心呛到,低下头不停的咳。 将“做贼心虚”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样的性子,竟然敢倒卖科研资料,神奇的是,多年没被人怀疑过。 不止该说他此前多年装的好,还是身边的人淳朴。 沈淮之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挑起话题:“听闻师兄去年喜得千金,还未当面恭喜,不知侄女长得像师兄,还是像嫂子。” “像你嫂子,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改日有机会抱来给你看看。” 谈起妻女,梁济生神色温柔,眼神却突然瞥见桌上摊开的图纸一角,尽管上面用书本压住了大半,只露出些许线条,他也猜出了是手枪相关内容。 嫉妒浮现于眼底。 这世上有些人,真的是老天爷喂饭吃,他日夜苦读,努力了快三十年,所作出的成就不如沈淮之指缝间露出的成果。 老师夸沈淮之是天纵奇才,又常常看着他叹气,感叹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他也曾望天对月,问过,努力在天赋面前当真不值一提吗?没有天赋就要低人一等,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吗? 天无言,月无声。 唯有妻子待他始终如一,劝他说,世间万万人,天才有几人?多是平凡普通人,妻子说得对,沈淮之是万中无一,而他也不差。 可是,当他想通,保持一颗平常人时,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 要夺了他的希望。 逼他走上了绝路。 天命不公,天命欠他啊。 梁济生的内心泣血,面上平静入波澜不惊的湖水,然而下一秒,因为沈淮之的一句话,被口水呛了一下,脸颊憋得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淮之。 “师兄怎么这么不小心,喝口水顺顺。” 沈淮之端起桌上的茶壶,为他续了半杯水,温和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师兄在信中提过,说嫂子生产后身子一只不大好,夏夏擅医,师兄若信得过,可让夏夏给嫂子看看。” 梁济生看向宋今夏:“弟妹懂医,敢问师从何人,学医多久了?” “我自小在爷爷身边学习中医,算来有十四五年。” 宋今夏从他脸上看到了失望,倒不意外:“淮之平日里一心扑在研究上,倒是很少有旧友来访,梁同志和淮之是同门师兄弟,想必情谊深厚。” 她特意加重了“情谊深厚”四字,观察着梁济生的反应。 梁济生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因为李永利而泛白,微晃间,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连忙放下茶杯,双手在大腿上擦了擦。 见此,宋今夏说完后面的话。 “我的医术还不错,淮之的性格,梁同志应该了解,若非有把握,他不会主动提起让我帮嫂子看病,梁同志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师兄,夏夏的医术不在扁家之下。”沈淮之给他一个定心丸。 梁济生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嫂子她……她已经好多了,再养一样就好了。” 沈淮之看着他这个态度,和宋今夏对视后,摇了摇头。 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师兄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梁济生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得知你来了京城,许久不见,过来看看你,你伤养的怎么样了,看你脸色不错,应该是无大碍了。” 戏演得有点差,宋今夏站在沈淮之身后憋着笑,双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沈淮之秒懂,对梁济生也颇有些不忍直视。 不知不觉中半壶茶水下肚,梁济生搓着手突然问了一句:“淮之,你这几年混得不错,都住上大别墅了,听说你进了军研所,独立带项目,能不能拉拔师兄一把。” 一路走来,从前院到后院,梁济生算是开了眼了,这小子命真好,好得让人嫉妒,两个妻子,一任更比一任强,二婚居然傍上富婆,不光住上了大别墅,娇妻爱子在侧,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军研所的项目都是国家机密,选人用人自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不瞒你说,我当初是托了我老婆的福,侥幸进了军研所。” 沈淮之顿了顿:“师兄要是想进入军研所,需要拿出个成果,我可以帮帮引荐。” 他指的是秦涛,秦老先生。 这话像是一记软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梁济生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要是有这个本事,还需要求人吗,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因沈淮之的回答,彻底做出了决定。 本就岌岌可危的良知,没剩下几分。 “……我没那个本事。”梁济生抹了把脸,笑了下:“淮之,我在研究所工作这么多年,没做出什么成绩,军研所……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的本事哪进得去军研所,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笑容里充满了自嘲。 “当年老师因为冯师弟叛国,受打击去世,咱们师兄弟一直没聚过,你两个师兄也在京城,我想找个时间,约大家出来吃个饭,聚一聚,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庆祝你伤愈,也顺便……顺便聊聊过去的事。” 他说到“过去的事”时,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仿佛那几个字有千斤重,烫得他舌头都疼。 终于进入了正题。 沈淮之眸底波澜顿起,梁济生口中的老师宁振华,是个性子古怪的天才,却也是军械领域的顶尖研究员。 宁老师终生未婚无子,一生致力于科研,他有个众所周知的癖好:好为人师,酷爱收徒。 他一生收了18个徒弟,有碌碌无为者,有中途弃学者,更多的是坚守在科研岗位、承袭老师志向,默默为国奉献的人。 18人中,有四人被怀疑泄露重要资料,被迫退出科研领域,三人将科研资料卖给敌国,叛国判处死刑,剩余11人中,有两人自认无天分,中途弃学,选择其他工作。 有几人不在京城。 梁济生口中的两个师兄,沈淮之知道他说得是谁。 按照排名,是大师兄顾秉林,为人正直刻板,研究坦克;六师兄路远方,性格跳脱爱闹,现在在研究军用飞机。 这两人当年因为“叛国案”受到过不同程度的审查与牵连,事业停滞了许久才慢慢恢复。 梁济生也一样,近两年才好起来。 他排五,沈淮之最小,是宁振华的关门弟子。 而宁振华…… 经历了一个个学生泄露资料,甚至叛国的过程中,受到了严重打击,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所收之徒,是个叛国的混账,又恨自己看走了眼,识人不清,受不住多番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溘然长逝。 他一心为国,却在年迈之时,名声险些因叛国的弟子蒙尘。 每当想起老师临终前那失望又不甘的眼神,沈淮之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老师临终前,老泪纵横,抓着他的手,反复叮嘱着“不可叛国,守住本心”。 他看向梁济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对老师的愧疚,对那几位被他害得没了命、没了前途的师兄弟的愧疚。 没有,一丝都没有。 他也曾是老师寄予厚望的徒弟之一,害了一个又一个师兄弟,间接害死了恩师,这些年,他如何安睡? 能不能安睡,只有梁济生自己知道。 这会,话说出来之后,他只觉漂浮几天的心落了地,压在身上的大山被挪开了, 他终于做了这个决定,选择再一次出卖兄弟,虽早有预料,也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当真到了这一刻的时候,梁济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明显的是轻松感。 “他们那边我去联系,不如定在我家吧,后日中午,怎么样?” 诸多思绪于脑海中纷纷扰扰,沈淮之一时间没有回应,宋今夏知他心里不舒坦,反握住他的手,捏了下提醒。 “梁同志问你后天去他家里行不行。” 沈淮之定了定神,顺着话音答应下来。 他亲自送梁济生离开,寒风习习,卷起梁济生的帽檐,露出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沈淮之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宋今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浓郁的红薯香气从身侧传来,沈淮之侧首,她戴着棉手套,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暖黄的糖汁顺着裂缝溢出。 她将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沈淮之,甜糯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爷爷说秦家明天来拜访。” 一天天事真多。 打过了年,日子没消停过。 王大虎进京后,秦家那边便有意登门,过年的时候送了年礼,原定年后上门,这不是赶上沈淮之出事,改去医院探望了一回。 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秦家是上午来的,打头的是秦家老大:秦弘扬。身边事他的妻子苏芹,长子秦云航,次子秦云霄,还有小女儿秦霜。 秦三闹着要来,被秦弘扬一脚踹了回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就他那张嘴,万一搂不住说点什么话,惹宋医生不高兴,没法收尾。 秦弘扬面色红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身侧的苏芹也带着得体的微笑,秦云航和秦霜打量着周围环境,眼神里带着好奇。 唯有秦云霄,自踏入后院起,注意力便一直似有若无的落在宋今夏身上。 许久未见,她变得更漂亮了。 沈淮之与宋今夏将人迎进客厅,沏好了茶,准备了待客的干果点心。 秦弘扬客气的谢过,随即看向沈淮之,语气带着关切:“淮之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上次去医院探望,见你还虚弱得很,我们也没多打扰。” “劳秦同志挂心,有夏夏在,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秦弘扬又转向宋今夏,语气愈发亲切:“宋医生,我父亲的身体,多亏了您出手医治,中间闹了那些不愉快,我医治心里有愧,今日登门,一来是探望淮之和王叔,二来也是再次特地致歉。” 说着,他示意秦云航。 秦云航连忙将带来的礼物往前递了递,放在了茶几边。 “秦同志客气,秦家求医,我治病,事后你们服了诊费,这事便过去了,不必再提,”宋今夏笑容浅淡,并未去看那些礼物,“秦老最近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提起父亲,秦弘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能吃能睡,精神头足得很,就是闲不住,整天想往外跑,这次他也想来,天太冷,被我拦下了。对了,王叔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大虎扛着沈小宁从外面进来,看到秦弘扬一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哟,大侄子来了!” 他将沈小宁从肩上放下,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进宋今夏怀里,好奇地盯着秦家人,沈淮之教他叫人。 沈小宁乖巧地挨个叫了“秦伯伯”“秦伯母”“哥哥”“姐姐”,嘴甜得含了蜜一样。 秦霜性子活泼,见沈小宁长得粉雕玉琢,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比家里的弟弟妹妹可爱多了,淘了块糖给他。 沈小宁看了看糖,又抬头看向宋今夏,得到她点头许可后,才伸出小胖手接过,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姐姐。” 秦霜被他萌得心都化了。 王大虎在一旁看得乐呵,从前十分羡慕秦家人丁兴旺,子孙满堂,如今看着沈小宁这机灵模样,再看孙女孙女婿。 他不用再羡慕旁人了。 招呼沈小宁过来,抱在腿上,暖呼呼的小孩抱在怀里舒服极了,他讲着沈小宁调皮的糗事,听得秦家人哈哈大笑,连带着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也活络了不少。 “云霄啊,你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你看淮之,儿子都六岁了,家庭美满,事业稳定,你得抓紧。” 王大虎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秦云霄,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秦云霄礼貌的应了两句,目光飘向宋今夏。 沈淮之将一切尽收眼底。 哟,还惦记他老婆,没死心呢。 想撬他墙角,做梦去吧。 “宋医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徒的想法,我家小霜之前就读于京城医科大学,对中医很有兴趣,若是能跟着你身边学习,是她的福气。”秦弘扬语气诚恳。 秦霜神色热切:“宋医生,我真的很想和你学中医,您收我为徒吧!” 秦家人啊,果然每一次都不会让人失望。 “抱歉,我没有收徒的打算,”宋今夏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平日里琐事繁多,没时间教徒,秦同志若真心热爱中医,大学里有不少中医领域的前辈,跟着他们学习,比跟在我身边强。” 拒绝之余,给对方留了台阶。 苏芹根本不愿意让秦霜拜师,她不喜宋今夏,从第一次见面便不喜欢,她觉得宋今夏心机深沉,恃才傲物,借着医术攀附权贵,女儿跟着她能学出什么好? 此刻见宋今夏拒绝,心里正暗自窃喜,面上却还维持着端庄,打着原场。 “小霜,宋医生忙,你别给人家添麻烦,你在学校好好学,将来也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宋医生,这件事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小霜这孩子,打小就对医学感兴趣,宋医生治好了老爷子,可见医术高明,我们也是想着能有个好老师指点一二,既然宋医生没时间,那便不打扰了。” 秦霜明白妈妈的意思,不甘心的低下头。 秦弘扬没指望一次成功,因为先前的事,宋今夏对秦家存在偏见,立马答应才不正常,古有刘备三顾茅庐,如今,只有他们有的是耐心和诚意,总能找到机会打动她。 这般想着,转而说起了其他话题,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秦云霄自始至终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宋今夏话后,插上一两句,每次都会被沈淮之接过去,几次过后,便不再言语。 送走秦家人后,宋今夏步子一拐,去厨房准备猫饭,金宝因为感冒胃口不佳,这两日吃的都是专门做的猫饭,昨天爷爷带着孩子们玩,在河面上砸了个窟窿,捞了不少鱼,大头给孩子们分了,带了三条鱼回来。 其中有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正好给金宝加个营养餐。 沈淮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处理着小鱼,将鱼肉剔下来剁成泥,又掺了些蒸熟的小米和切碎的蔬菜。 “老婆,秦云霄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宋今夏敲打某人在她腰间乱摸乱捏的手:“你不是当场怼回去了。”她将剁好的鱼泥和小米蔬菜拌匀,盛进金宝专用的小碟子里,“他看我,我也不能把他眼睛挖出来,少在这儿吃飞醋。” 沈淮之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但他那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他人肯定也发现了,夏夏,我不喜欢秦家人,不喜欢他看你,可是我的夏夏这么优秀,招人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他黏黏糊糊的撒娇:“我吃醋了,心里酸的难受,老婆~你哄哄我。” “怎么哄?” 沈淮之嘿嘿笑,眼中的蓄谋已久快要溢出来了,蹭她的脸颊:“衣柜里有套猫咪套装,你穿上……道长和狐狸精的那次玩得很过瘾,这次我是捉妖师,你是被我捉住的小猫妖,为了逃走,你施展天赋魅术诱惑于我……” “等等,”宋今夏打断他:“魅术不是狐狸精的天赋技能吗?” “猫妖也可以,”沈淮之理直气壮,“咱们家金宝不就总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勾引你给它开小灶?每次你都扛不住,可见猫科动物天生就自带魅术加成。老婆,你哄哄我嘛,好不好,嗯?” 他一边说,一边亲她脖子,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 “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沈淮之抱起人就往楼上走。 “金宝的饭还没好……” 剩下的话,他不爱听,一个亲亲令她的尾音消失唇齿之间。 “晚吃会没事,”男人嗓音沙哑,委屈控诉她的不专心:“不许提臭猫,看我,夏夏,你看看我,我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最近都瘦了。” “天天好吃好喝的喂着你,体重有增无减!” “我真瘦了,不信你摸摸看,”沈淮之拉着她的手往下,俊朗的脸上尽显羞涩,声音哑的厉害:“是不是瘦了,你快把他饿坏了。” “沈淮之,你羞不羞?” 宋今夏直缩手,却被他死死的按住,一声声引着她,喘的特别好听,声音勾人的很。 抱着人进了卧室,反手锁门。 “不羞——” “老婆调教我这么久,我练出来了,老婆玩我。” 宋今夏半推半就,然而这还不够。 他拿出猫妖装饰,亲自给她换上,一边褪衣一边笑着勾人:“好老婆,你会喂饱我的,对吧?” 宋今夏没吭声。 喂饱? 男人伤愈之后的饭量不是一般的大,喂饱了他,她明天还能起得来床吗?腰还要不要了,一想到会被翻来覆去的里里外外的吃掉半条命,她哪敢应下来。 她的想法全写在了脸上,沈淮之笑了下,笑她胆子小,更笑她无畏的纠结和挣扎。 换好了衣服,沈淮之一秒进入角色,单手勾了勾缚着她双手手腕的红绳。 眉眼一挑,语气含怒。 “大胆小妖,竟敢对我施展魅术,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话音落下,倾身将人、错了,是妖抵在墙上。 脖颈间轻轻浅浅的啃食留下微微的刺痛,宋今夏难耐的躲了躲,得到加重力道惩罚性的一咬。 “你演的是道士不是狗,呜、轻点。” 沈淮之力道没收:“你凶我……” 沈淮之趁她走神的功夫,扭过她的脸,装着一副可怜样儿在她唇上又咬了一口,手上攻城略地,一旦她动了躲了反抗了,男人便用上可怜的模样和语气,令她心中动摇,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室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她没看到男人因得逞勾起的唇角。 两个小时。 又过了两个小时。 门外,金宝叫的嗓子都哑了,纹丝不动的房门仿佛冰冷的守卫者,无情的将它拦在门外。 说好用猪油做猫饭的,它期待了两天,结果……就这? 楼梯口的大灰和啸月发出狗叫,嘲笑它。 金宝气得胡须乱颤,化悲愤为力量,朝大灰飞奔而去,临近时跳跃而起,一脚蹬在大灰脸上。 啊哒—— 竖日一早,宋今夏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身上的妖猫装束被撕的稀碎,扔的满地都是残骸,也算是功成身退死得其所了。 总觉得昨晚的身份颠倒了个,沈淮之才是那个垂涎她美色、大逆不道的妖精,而她……像是被吸干了血气、浑身酸软无力,学艺不精的小道士。 男人吃相越来越凶了。 她难受的动了动,横在腰腹间强健有力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没过一会儿,慵懒暗哑贴着耳畔响起。 “醒了?” 男人醒了,与之一同苏醒的还有…… 宋今夏身体僵硬,推开他凑过来讨亲亲的脸,瞧着他神清气爽红光满面一脸餍足,再看看自己,浑身酸痛脸色虚弱抬个手都费劲,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她就不明白了,男女之事上,出力的一方为什么不觉得累,像是个大补药一样,反倒是女性,腰疼腿疼的,唉,为什么呢? “睡了一觉恢复的挺快,都有力气推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宋今夏:…… 听听,说得是人话吗? 两人闹腾了好一会儿,终于起了床,下楼后瞧见蹲在沙发背上揣着手手的金宝,脚步一顿。 “坏了,我把猫饭忘了。” 金宝看也不看她,径自出门,跳上院里的树杈。 明摆着一副生气的模样。 沈淮之哼笑,区区一只小猪崽也想和他争宠,让它见识见识世间险恶,是他作为好父亲(铲屎官)给它上的第一课。 颤抖吧,金宝! 沈小宁和钱钱从昨天下午便没见到人,想上楼去找宋今夏时,被王大虎拦住,再三保证人没事,好不容易哄住了人。 见她扶着腰,一大一小围着她,问来问去。 “宝宝你腰疼吗?” “妈妈你累到了?” “宝宝,是不是淮淮欺负你了?” “肯定是,坏爸爸!” …… 宋今夏想说是,话未出口,想到上次开玩笑说了是,钱钱追着沈淮之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欺负我。” 跟着三花姐姐爬上树杈子,好不容易跃上墙头的金宝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走到沈淮之背后,在三花姐姐鼓励的目光下,雀雀欲试的张开猫爪,凛凛寒光在阳光照耀下朝着沈淮之靠近。 很快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不行爪子太尖锐了,会伤到两脚兽。 钱钱注意到了这一幕,扒拉沈小宁的脑袋瓜,示意他快看。 沈小宁眨巴着眼,猫猫要做什么。 窗外的狸花猫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金宝放下了爪子,扭头就要走,然而下一秒—— “谁咬我屁股?” 沈淮之嗷的一声跳起,面色一变转头:“金宝,你给我站住,反了天了你,天天和大灰混在一块不学好,学会咬人了。” 狼王灰灰:……天降一口大锅。 金宝来时气势汹汹,被抓了个正着后说不上来的心虚,躲到了宋今夏脚边,毛茸茸的小尾巴环住她脚踝,娇兮兮的发出夹子音。 “喵~” 主人,咪怕。 宋今夏看了全程,乐不可支:“你害我们金宝没吃到猫饭,咬你一口扯平了。” 沈淮之:“!” 沈淮之:“夏夏你偏心~” 谁还不会夹子音撒娇了,表情一软,嘴巴一撇,眼神秒变湿润润,一把将她拽到身边捞到怀里,吧唧亲了一口宣示所有权。 “看到没?你主人是我媳妇,我们天下第一好,想吃猫饭?行啊,先哄你爹我高兴,我高兴了,让我媳妇给你做顿饭也不是不行。” 宋今夏无语了,幼稚到和一只猫争宠,简直……你别说,怪可爱的。 金宝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真可恨,那么好的主人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坏东西,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气得失去了理智。 喵和你拼了! 一猫一人在院客厅里你追我逃,上演了一场人猫大战,宋今夏置身之外的看戏,沈小宁惊叹的长大了嘴巴。 “猫猫好厉害。” 钱钱鼓掌助威,还指挥:“伸爪,挠他,对,快跑。” 王大虎乐呵呵的从厨房端出放在锅里温着的肉包子和南瓜粥,放在宋今夏跟前:“别管他,尝尝我做的小笼包。” 橘小七已经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等沈小宁大了点,也加入进来,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宋今夏成为了父子(铲屎爹和猫主子)战役的见证者。 此为后话。 正值一月,京城内外已经是冰封天地,凛凛寒风卷过长街,沈淮之随梁济生来到一座四合院,四合院有些年头,显得破旧。 他驻足在门前台阶下。 “师兄,你什么时候搬家了?” 梁济生着急把人带进去,临到头正心虚呢,不敢回头看沈淮之,只想拿到钱立马离开这。 “早就搬了,你两个师兄已经到了,快进来。” 沈淮之笑了笑:“好。” 拾阶而上,他进了院,落后一步的梁济生立马把门关严实,小院中央,坐着一个人,正是在逃的林乐。 她做在椅子上,姿势豪放,戏谑的欣赏着沈淮之的表情,她以为他会震惊,会因梁济生的背叛发怒,会质问梁济生为何欺骗他。 会看到师兄弟反目成仇的画面。 然而,统统没有。 沈淮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神色冷漠平淡:“师兄,谢谢你。” 话一出,梁济生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他甚至在沈淮之脸上看到了笑,淮之他、从容的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是他看错了吗?或者……他早就知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再也压不下去。 这是个圈套。 圈套?圈谁,套谁? 巨大的恐慌感瞬间侵袭四肢百骸。 院中不止林乐,还有另外一伙人,沈淮之的反应,令林乐察觉到了危险,她刚要动,后脑勺便抵上了枪口。 “别动。” 是她的心腹。 “你背叛了我。”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摇头道:“从无归属,何来背叛,从始至终,我都不是你的人。” 林乐笑了:“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是我的人,是我小瞧了对手。” 院门被推开,整个四合院已经被军队包围,赵队长也来了,见沈淮之安然无事,松了口气。 梁济生见状,恐惧袭上心头:“淮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了钱出卖了他,解释你明明知道我对他的心思,他在我手底下非死即残,你还是将他骗了过来,哦不止,你不是骗了他,还骗了不少人,这不是你第一次带人卖给我,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包本行,你说对吗?” “沈淮之,你挺值钱呀,瞧瞧吧,你知道我出了多少钱吗?前后一共200块,他就答应卖了你。这就是你给与信任的好兄弟,你猜,如果这次没被发现,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沈淮之懒得搭理林乐,她就是个疯子。 他看向赵山,想问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事已至此,毫无意义。 沈淮之脑袋里一片空白,双腿不受控制的直打颤,张嘴想解释,想认错,想说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然而还未出声,便对上沈淮之冰冷的眼。 紧跟着膝盖一痛,跪倒在地。 他没有挣扎,强忍着痛呼声,承受着沈淮之的拳脚施加于身上,沉闷的撞击声持续了半晌,一波波剧烈的疼痛令他蜷缩起身体。 沈淮之压着火停下来,声音像寒流崩雪冷酷无情:“你害了几位师兄,间接害死老师,你叛国,你……日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了两句,觉得浪费口舌。 如果他还有以后的话。 彻骨寒意席卷而来,骇得人背脊发凉,沈淮之因疼痛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抓住沈淮之裤腿,咳着血道:“你嫂子病了,需要钱治病,你以为我想出卖师兄弟吗?我也不想害人,没想害死老师,是他们逼我,是钱逼我,我能怎么办?我到哪弄钱去?” 他坐起来,满嘴的血吐了一地:“你沈淮之爹疼娘宠,打小是家里的心头宝,没饿过肚子,不缺钱,我不行,我没你命好,三四岁开始就要为了活下去发愁,好不容易生活好了,我有了家,你嫂子得了绝症,没钱就要活着等死,沈淮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好命,从小生活在蜜罐里,是,我承认我做的不是人事,我畜生,你就没错吗?你明明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帮我?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种地步。” 他给沈淮之去过信,借过钱,沈淮之只借了他一百。 那时以为他给的多,挺念情,最近才知道沈淮之的条件比他想象的好上千百倍,既然这么有钱,前年为什么不多借他点。 对于他的控诉,沈淮之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感到可笑。 “你还记得在信中怎么说的吗?” 他只说遇到难事,缺钱,没说原因。 “你在信中借50,我寄了100,”沈淮之冷冷的看着他:“梁济生,你简直无药可救。” 梁济生胸口剧痛,眼前发黑,本不是多好的脾气,即便背叛在前,刚刚一点没还手的被打了一顿,差不多了。 若非心中有愧,他早就还手了。 “嫂子需要钱治病,你为何不直接说,告诉老师,告诉我们,谁会不管你,梁济生,这些不是你叛国的理由。”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是东西,自己做错事还处处有理了,缺钱就能不干人事,缺钱就能对师兄弟插刀,就能卖国了?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淮之下颚紧绷声调极冷,双目漆黑如墨,梁济生被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凉,哑口无言。 “你苦你有理,你弱你有理,其他人就活该死?” 算了,多说一句话都浪费口水。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会变丑,变丑就不讨夏夏喜欢了,他深呼吸,压制蹭蹭往上窜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道嗤笑突然响起。 “说得好像搞对象似得,会说你就多说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情人带了绿帽子呢,搞这死出哈哈哈沈淮之,你怎么这么搞笑,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沈淮之目光朝之一顿:“还不押走?都搁这看戏呢?” 沈淮之是上午走的,人是下午回来的,他从前院进的门,一进院就见郑永祥陪着一帮孩子们踢毽子,嘻嘻哈哈的笑闹声老远都能听见。 “淮之你回来了。” 郑永祥跳了一头汗,倒不是累得,这点运动量不值一提,纯粹是第一次带孩子被闹腾的,不得不承认,带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个或许不难,三五个也还行,八九个真的成了一台戏,是真的闹腾啊,一人一句都能要了他半条老命。 话虽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却美得不行,他打心眼里喜欢小孩子。 让孩子们自己玩,问了问今日的行动是否顺利。 “问赵队长,他比我清楚。” 说着,沈淮之快速亡后院走,他想见夏夏。 郑永祥抱了抱曹朝阳,和赵队长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瞥向食堂内擦地的潘荷花。 “看上了就追。”赵队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别同着孩子瞎说,”郑永祥确认行动顺利,林乐被捕,他得回趟家和他爸通风报信去,“荷花,我走了。” 潘荷花正在拖地,哦了一声,下一秒被李招娣掐了一把,忙客客气气的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微垂的尾音里带着几分胁迫的无奈。 郑永祥一点也没听出来,傻呵呵的摸着后脑勺,粗犷的脸上染着红:“我过、过两天就回来,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话说一半停住,连忙补充道:“大伙有要买的东西,都和我说,我顺道去供销社带回来。” 曹朝阳抱着他大腿,仰着小脸软乎乎的问:“郑叔叔,你要想我哦。” 小孩子心思纯净,最是能感受到善意恶意,谁对自己是真的好,曹朝阳能感觉到郑叔叔好喜欢好喜欢她,会送她喜欢的红头绳,会抱着她玩飞飞,让她骑在脖子上问怕不怕,还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 这些全是爸爸没做过的,所以,她也喜欢这个高高瘦瘦、总是对她笑的叔叔。 郑永祥一个糙汉子,哪受得了小甜娃撒娇,心里那叫一个美哟。 “叔叔你蹲下来。”曹朝阳拉着他的手用力扯了扯,在他蹲下后,吧唧一声亲到他脸颊上:“我喜欢叔叔,叔叔要快点回来哦。” 眼睛眨呀眨呀,期盼地看着自己,郑永祥心地突然有种陌生的情绪,像有人在心尖上画糖画,亦或是种了一棵棉花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好,叔叔后天就回来。” 潘荷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盯着男人看了许久,看着性子不是很好的一个人,却极有耐心,与孩子们说话时声音温和,一点脾气都没有,看他这模样,潘荷花心神微动。 随即想起往事,动摇的心很快变得坚定。 到了别墅,沈淮之在一楼没看到人,问了王大虎后,直奔三楼药房,宋今夏正在制药。 “回来了,林乐抓到了?” “抓到了。” 药方内有个软榻,宋今夏累了有时候会在这休息,软榻上放了特制的药枕,沈淮之躺了上去,宋今夏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药材,在他旁边坐下。 捏着他耳垂玩。 “不开心?” 沈淮之不开心,沈淮之装的,挡在眼睛上的胳膊挪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心疼我啊?” 动了动身体,挪到她腿上躺着。 宋今夏顺手摸了上去。 作乱的小手被男人一把抓住,紧紧扣在胸膛上,眼眸深了几分,隐有偏执病态于眸底翻涌,嗓音沉沉。 “夏夏,你会背叛我吗?” 话音落下,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很轻柔的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哀求:“夏夏,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宋今夏反客为主的侵占他的唇,声音有些含糊:“不会背叛,超爱你,来一次?” “嗯?” “嗯什么,你不行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坐在他腰腹上,那双大手掌控着纤细的腰身。 “夏夏行,夏夏来爱我。” “证明你爱我。” …… 残酷的战斗过后,宋今夏深刻的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杜绝口嗨,不能当着男人的面说他不行。 第二,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男人的战斗力,他会让你知道没有最行,只有更行。 又一次白日宣淫,战斗到半夜。 凌晨两点多,宋今夏忍无可忍的从沈淮之怀里钻出来,趴在床边像个小老鼠似得啃食,这个时候她十分庆幸拥有金手指,感谢系统爸爸,感谢有囤食习惯的自己,拯救她的饥肠辘辘。 都怪沈淮之,长时间的运动加上没吃完饭,她快被饿死了。 狗东西。 半睡半醒的沈淮之突然闻到了一股霸道的香味,将他硬生生唤醒,一睁开眼睛便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浅浅的轮廓。 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下辨认出是猪肉铺,胃里传来咕咕的声响,宣泄着对食物的渴望。 “哪来的肉铺?” 沙哑的声音乍然想起,吓了宋今夏一跳,猪肉铺险些脱手而出,她呼了一口气,瞪着楞不登出声的男人。 “醒了不吭声,吓死我了。” 沈淮之:“?”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宋今夏尴尬的笑,沈淮之凑过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肉铺。 “没见你出去,不对,家里的猪肉铺早就没了。” 嚼了两口,这味道和他之前吃得一模一样,低垂的眸子波动了下,他很确定最近家中没有做肉,同时排除掉夏夏偷偷藏食的可能性。 她不是护食的人。 所以……猪肉铺哪来的? 正想着,便看到亲亲老婆徒手变出了一个半开的纸包,惊得目瞪口呆,是小仙女啊。 还不止呢,又变出一盘红烧肉。 他震惊的小表情太好玩了,宋今夏把纸包和盘子放到一边,伸手捏了捏俊俏的脸,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沈淮之下意识的咬住,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一吃便知道是夏夏的手艺。 两三口解决掉,他惊讶的语无伦次:“夏夏你……袖中乾坤吗?” “差不多吧,都怪你,闹得错过了晚饭,我饿死了。” 沈淮之看着她凭空存物取物,感叹着神奇。 凌晨三点的夜,如同一幅静谧至美的画卷,月色是温柔的,星光零碎,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深邃的夜中诉说着充满奇幻色彩的秘密。 “你可以理解为袖中乾坤,我在里面存了不少东西。沈淮之,知道我的秘密,就要把命交给我,签个合约吧,签合约,你永远不能背叛我,如生歹意,立马毙命。” 她拉着男人的手:“签了合约对你也有好处,系统爸爸定向开启仓库使用权限。” 沈淮之从头至尾都处于一个懵懵的状态,听到好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他的份呢? 而且—— 夏夏不仅和他分享了这么重要的秘密,还愿意将袖中乾坤的使用权交给他,这件事的意义比得到仓库的使用权限更让他兴奋。 夏夏、夏夏好爱他。 他高兴得仿佛置身于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可以飞起来,笑得合不拢嘴,还有那么一点羞涩,诸多情绪糅杂于一块,那感觉如同躺在柔软的云朵上吃着甜美糖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黏黏糊糊的凑近,吧唧亲了一口。 不够,还不够。 “别亲,吃东西呢,哎?沈淮之你抽什么风,别吃我嘴……唔!” 绵长的深吻结束后,宋今夏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得不约法三章,让他保证接下来不管说什么都不许亲亲不许……最多只能抱着。 沈淮之举手保证:“我发誓。” 见她停下来不吃了,沈淮之问:“吃饱了吗?” 宋今夏吃了七八片肉铺,和半盘子肉,有点腻,,确定她真的不吃了,沈淮之才放开了吃,哐哐狂炫,一会功夫把剩下的全干没了,勉强吃了个半饱。 两人又喝了水顺顺食。 重新躺好后,宋今夏和沈淮之在系统的见证下签订合约,并开通了权限,笑吟吟的说:“试试仓库能不能用。” 怎么试? 宋今夏随手拿了件衣裳给他,沈淮之集中精神默念了句“收”,哎嘿,衣服真的不见了!紧接着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仓库,满满当当的。 真神奇。 玩心大起,不停的拿了收,收了拿,玩的不亦乐乎。 直到玩累了,困劲上头,抱着人才睡觉。 一直睡到了快中午,沈淮之醒来时怀里已经空了,喊了两声“夏夏”没人答应,坐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枕头边的小纸条。 ——我在楼下。 后面画了一个亲亲笑脸,沈淮之笑着收起来,迅速下床洗漱,一出门,迎接他的是儿子嫌弃控诉的小脸。 “爸爸睡懒觉,羞羞脸。”沈小宁抱胸哼声,气汹汹的控诉:“我昨天敲门敲的我手都疼了,爸爸你是不是故意不给我开门?” “对啊,我就是故意的。”沈淮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沈小宁瞪大眼,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还如此的理所当然,嗷嗷嗷啊,气死他了,怒气冲冲的往沈淮之身上撞。 “坏爸爸啊啊啊——” 沈淮之一只手挡住他的脑袋,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无能狂怒,余光瞥见老婆从厨房探头,立刻松开沈小宁,双手往后一背。 惯性之下,沈小宁直接撞到他身上。 沈淮之笑呵呵的:“这孩子,我刚来就发疯似得练铁头功,换个人真受不了这疼。” 沈小宁:“!” 说谁呢说谁呢? 沈小宁气得要死,爸爸脸皮真的厚得让他望尘莫及。 厨房里,宋今夏和王大虎正在做肉酱,王大虎的的拿手绝活,宋今夏主要帮忙打下手。 “我昨天蒸了馒头,馒头夹着肉酱,那味道绝了。” 王大虎翻炒着肉酱,让宋今夏多包点蒜,他打算除了香菇肉酱,在做一个蒜香肉酱,换着吃。 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沈小宁疑惑:“爸爸,你傻站这干嘛呢?是不是馋肉了?唉,你咋这馋,爷爷说了,还没做好呢,现在不给吃。” 他想拉走沈淮之:“别瞅了,馋死都吃不上一口,爸爸走吧,懂点事行不?” 沈淮之:“……” 沈淮之手有点痒。 如果说沈淮之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没人发现还算正常,沈小宁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小,几乎说头一句的时候,厨房内的两人便听到了。 王大虎哭笑不得,冲他招手,等他跑过来后,舀了勺碗里的肉酱喂进他嘴里,没好气的道:“说的可怜巴巴的,缺你肉吃了。” 沈小宁尚不知自己在危险边缘走了一遭,要不是王大虎把他叫过去,一顿巴掌炒肉肯定躲不过去。 “谁会嫌肉吃得多啊,”沈小宁上一秒美滋滋的,下一秒吃得直皱眉,苦着脸道:“爷爷,齁得慌。” “忘了多放了半勺盐,快喝点水。” 为了搁得住,炒肉酱的时候特意做的咸了点,夹在大饼或馒头里吃着正好,直接吃肯定咸。 咸是真咸,香也是真香。 沈小宁躲开水瓢,含糊不清的问:“来口馒头啊爷爷,好好的肉,喝水糟践了,我要馒头馒头馒头。” 小孩的举动令大伙感到无奈,宋今夏忍着笑递给他一块馒头,沈小宁拿到手后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 馒头自带的甜香配着香菇肉酱,口感简直绝了。 “妈妈再给我来一口。” 闭着眼一脸享受的小模样逗得王大虎和宋今夏直乐,不知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钱钱和大灰眼巴巴的看着。 “我也要吃。” “都有,都有。” 馒头切两半,再从中间划拉一刀,分别塞了一勺香菇肉酱进去,王大虎分给他们:“拿好,别掉了。” 沈淮之夜跟着凑热闹,宋今夏给他整了一个。 “别老欺负宁宁。” 沈淮之讪讪的笑道:“他欺负我才对吧,上午撞我那下,现在还疼呢,你摸摸。” 拽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放。 “夏夏给我揉揉。” “真疼啊,我揉揉。” 沈淮之眼角眉梢露出喜色,下一秒就被他的心肝夏夏掐了一下,痛苦来得猝不及防,苦着脸追上做完坏事就跑的坏媳妇,控诉着她的无情。 “真狠心呀你。” 他算是看出来了,夏夏越来越喜欢动手掐他,掐腰掐肚子掐胳膊,最喜欢迫害的是他的一对粉色小珍珠,每每……最疼的都是这。 不止掐啊捏呀,还总爱上嘴咬。 沈淮之板着脸,一副无可奈何,宠溺的包容她乱来的样子:“你呀,仗着我喜欢你,一天就知道欺负我,心疼宁宁金宝两条狗,怎么不心疼我晚上吃不饱,我不管,今天晚上我要吃顿饱的,步摇和脚链都带上,不许说不行,也不许喊停。” 宋今夏想抽他嘴,爷爷爸爸和宁宁都在呢,胡说八道什么,沈淮之真是个混蛋啊啊啊。 “闭嘴!” 她追着沈淮之要打,沈淮之笑得畅快而的得意,仗着身高腿长,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地的速度跟在后面,逗上两句,气得宋今夏小脸发红。 沈淮之不承认:明明是羞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国家安排的第一批患者陆续入住疗养院,宋今夏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沈淮之也一样。 他在画新的武器图纸。 参考着现今华国武器现状,对之前上交的枪械图纸进行了部分修改优化,对比之前,这次的设计减少了枪管摆动对射弹造成的影响,套筒后部设有枪管衬垫,可以牢固的锁定枪管前部,提高了设计精准度,小于7厘米内,射程应该能达到1300米,空枪重量控制在1200克。 删删改改的终于画好了图 “愁人……” “什么愁人?”宋今夏安排好患者,才回来便听到沈淮之叹气发愁,看到新出炉的图纸,流畅而优雅的线条设计让枪声看起来冷艳,枪身的花纹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她惊叹道:“这么快出了新款,看着比上一款好看,这个花纹有点眼熟。” 她拿起图纸仔细看,越看越熟悉。 沈淮之笑得像个小狐狸:“眼熟就对了,好好想想,在哪看过。” 在哪呢? 宋今夏瞅花纹瞅媳妇,仔细回想了一番,突然顿住,离开书房回进卧室,片刻后拿出一件睡衣来。 “和袖口的花纹一样,你学我。” 沈淮之指着桌上图纸上的花纹道:“我将我与你名字的首字母缩写,藏在了花纹里,将来我的每一张成果里,都会刻上我们的名字。” 宋今夏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心跳漏停半拍,惊喜之下,竟有一些失语。 或许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这一刻的感受,她贴上他的唇,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笑意,眸眼爱意宛若潋滟的春江水。 沈淮之享受着她的主动,唇齿间溢出的话语娓娓动听:“你我夫妻一体,无论今日将来,我的成果皆与你共享。” 若有一日,有幸成为于国有益的人、站在高处,我愿将我所拥有的一切刻上你的名字。 我的成果与你共享。 我的荣誉亦与你共享。 野心,在这一刻肆意生长- 二月中旬,国家派人与宋今夏沟通,20位患者中有几位病重,是否可以让人提前入院,早几天晚几天没差别,宋今夏同意了。 让患者们同时提前入住。 每位患者居住的病房内,允许带一位家属陪护,入住当天,部队也派了医生跟随,将每位病患的情况一一告知宋今夏,并附带检查报告。 宋今夏看了,其中有四人的身体情况堪忧,有两人腿部受伤,医院的诊治方案是截肢,另外一人脏器受损,下了病危通知书,最后一个是李若渝的父亲李德。 他的伤势最重。 右小腿粉碎性骨折,腰部脊椎处被重物砸伤,没了右眼,左边眼睛也感染无法视物,身体其他部位也多处受伤。 他的情况,几乎是等死的程度。 除了这四人,其他人的伤病情况各有不同,略强一点,也好不到哪去。 宋今夏早有心理准备,这些人是部队送到她这的探路石,选出来的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试探她的强弱点,同时,对这些人而言,她这里也是一条未知的生路。 她不惧试探,试探,何尝不是一种送到眼前的机会。 李德的情况确实严重,宋今夏思考片刻后,决定上交一份令国家满意的答卷,作为回礼。 “张医生,李德的情况严重,我打算这两天先给他做做腿部修复,和眼部清创手术,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下来观摩。” 张医生自无不可。 上面派他来,也有这个意思。 20名军人患者由工作人员带领,依次办理入住手续,一切安排妥当后,宋今夏花了一日时间,待在别墅三楼药房,做了三种针对李德伤势的特效药。 手术当日,张医生和廖辛夷作为助手,一同进入手术室。 一进手术室,张医生便被盛放着药剂的小药箱吸引了注意力,做了全麻的李德躺在手术床上,在两人的协助下,宋今夏先处理了粉碎性骨折的小腿,动作娴熟而精准的将碎骨拼接复位,接着清理感染的眼部。 一个半小时后,她放下手术刀,从小药箱中取出白色的药剂,注入李德双眼,绿色药剂分别注入小腿四面,最后一只绿色药剂打入后背的腰椎处。 从腿部修复时,张医生便看的目瞪口呆,协助工作都是廖辛夷负责。 “宋医生,这三只药剂是……” “白色消炎止痛,绿色修复止痛,两种都是从中药材中提取炼制,”宋医生摘下医用手套:“小腿打上石膏,半个月后看恢复情况,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宋医生累了吧,快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和辛夷就成。” 张医生就像封建王朝的大太监似得,扶着宋今夏的胳膊,弯着腰把人送出门,宋今夏一看,这人也是个逗比。 术后第三天,李德眼部恢复到能视物的程度,感染的这只眼睛算是保住了,之后的一周中,慢慢能坐起身,腰部逐渐恢复了知觉。 小腿打着石膏,尚不知恢复如何。 能确定的是,这位被其他医院确诊没救的患者,在宋今夏的救治下,脱离了生命危险,只要好好养着,迟早会好起来。 张医生已经彻底被宋今夏的医术折服,因为他看出来,宋医生在手术中并不费力,也就是说,李德的情况,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意识到这点,张医生恍恍惚惚高高兴兴的写了上千字的报告,回去复命。 接下来的半月里,其他19个人,全在宋今夏手里过了一遍,该手术的手术,该用药的用药。 除了几位重病患者,其他的交给时间来痊愈。 “院长,外边来了闹事的。” “闹事?” 宋今夏问过之后,才知闹事的是其中一位病人的家人。 她来到大门口时,正闹得厉害。 安保队的人将人挡在大门两米外,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一群人,李招弟她们都在,见到她来,让出位置。 “老天爷呀,这日子没法过啦,哪有小舅子告姐夫的啊,王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一个霉星进门,谢雯她就是个克夫的贱人,这么多年连个男娃都生不出来,害得我王家断子绝孙,大家都来看看啊,她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天理啊。” 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骂的这么脏,谢雯躲在谢父身后,女儿被她护在怀里,强忍着羞耻和眼泪。 老太太叫王红苹,一点形象不在乎的躺在地上哭咧咧,声音倒是大的很,恶狠狠的目光剐在谢雯身上,像是毒蛇俯身,破口怒骂:“你说你是不是外面偷人了,才想和我儿子离婚,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嫁给我儿子这么多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生了三个丫头片子,你还有脸离婚?识相的让你弟弟把我儿子放回来。” 当着面都敢这么作践人,谢父无法想象这些年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王红苹嘴皮子又快又溜,眨眼的工夫骂了一串话,见谢父面色凶狠,周围一圈气势汹汹的汉子,还有几个人挥舞着扫把,眼见着就要打下来。 王红苹麻溜的从地上爬起,动作利落的往人群里一躲,色厉内荏:“谢雯你有本事站出来,躲在你爸后面算什么本事,敢偷人就要敢认!你没偷人你出来啊,谢家有你这么一个离了婚不知廉耻的闺女,倒了八辈子的霉喽,离了我儿子,看你后半辈子怎么活,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以后日子过得苦后悔了,千万别回来找我们,我家不收破烂货!” 话音刚落,她哎哟一声,背上火辣辣的疼,竟是被潘荷花抽了一扫把,疼痛加委屈令她霎时间泪流满面,都怪她那个死鬼丈夫,找了个这样凶残的亲家。 她儿子命太苦了,有了个克夫的媳妇!不就是打了她几回,一不小心打的重了点,把孩子打没了,没了在生呗,反正丫头片子不值钱,死了就死了,她偏要闹! 丢人现眼的玩意。 “谢家妹子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安心在家住着,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旁人的闲言碎语说的再多,不如自己过得松快,万事有你爸你兄弟顶着呢,怕什么,咱不怕” 简简单单的一句“咱不怕”,听得雯瞬间湿了眼,看着父亲宽阔的后背,和众人真心的维护,她双眼模糊,泪水滴落而下,脸上却带着笑。 “好,我不怕。” 有父亲弟弟在,有这么多的朋友在,她不怕的。 潘姐说的对,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以前是她太软弱,害得女儿们跟着她受苦,害得老三没了命,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宋今夏看了一会儿,交代赵队长尽快解决,可以在招一些退伍兵扩充安保组,问问上面是否可以在路口设立路障,避免再出现今日的情况。 “明白,我会向领导申请,尽快安排妥当。” 宋今夏回后院换了身衣服,带着两身换洗衣服和糕点罐头,坐车去了军研所。 最近一阵,沈淮之忙的脚不着地,每日往返家中太耽误时间,便在所里申请了个宿舍,忙的时候就不回来了。 第53章 沈淮之换了一身军装, 在靶场上进行着实弹射击训练,军装的衬托下,他英俊的面容更显坚毅硬朗, 周身散发出来的洒脱和英气, 让人不禁为之倾心。 一阵急促的枪声响起,沈淮之的声音随之传来。 “我射中了八环!” 他用的普通步枪, 枪梭子里一共30发子弹,他打出了14个八环,激动的手都在微微的抖,第一次摸枪,打出这般成绩, 不愧是他。 唇角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他也没想止,笑声传遍了靶场。 瞧见不知何时站在靶场外的宋今夏,沈淮之双眸一亮,咧开嘴笑着朝她飞奔过来, 步枪往身后一背,靠近后直接将宋今夏抱起转了两圈。 “老婆你看到没, 我打中了八环, 厉不厉害?” “厉害, 非常厉害。”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清新爽朗,满面灿烂的笑容驱散了宋今夏的疲惫感。 “快放我下来,再转要晕了。” 沈淮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我男人怎么那么厉害呀,什么都一学就会, 这么厉害的男人让我遇到了,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沈淮之在靶场上训练了一下午,浑身都是汗,脸上也汗涔涔的,被宋今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夸赞,不由得红了脸,眼中的欢喜却变得更浓郁,似要溢出来。 心里美滋滋的,巴不得她多夸几句。 他后退两步,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压下笑容,一本正经地问她:“我穿这一身怎么样?好看不好看?喜欢吗?” “好看,喜欢!” 宋今夏一脸的欣赏,成功的取悦了正在兴头上的男人,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喜欢的话,我晚上也穿着它好不好,你穿那件红裙子,红配绿,天生一对,我们——” 啪的一下。 宋今夏捂住他这张让人又爱又恨的欠嘴,小声警告:“有人看着呢,你给我注意点场合,挺高兴的日子别逼我大庭广众之下扇你。” “夏夏凶我——” 沈淮之瘪嘴突然觉得不远处的一帮人碍眼极了。 教导沈淮之射击的军人是参与试验枪械的其中一人,此刻站在不远处和兄弟们说笑,时不时的朝这边看两眼。 沈淮之在靶场训练了几天,和他们早就混熟了,男人们的友情来得就是这么简单迅速,沈淮之跑过来抱住她的的时候,一伙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一群没媳妇的大老粗懂什么,沈淮之跑回去交了枪,打了声招呼说最近几天不来了,宋今夏隐约听到了沈淮之指着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被锤了肩膀一拳。 沈淮之反手捶了回去,掉头就跑。 上午下了一场雪,房屋地面铺了一层白雪,冬夏常青的松柏树上堆满了蓬松的雪球,家属院里,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在一块玩,小一点的孩子凑在一块在路边堆了一排小雪人,大一点的在冰天雪地中热火朝天的打雪仗。 小脸和鼻尖红彤彤。 一个雪球突然砸在沈淮之后脑勺,散开的雪渣顺着脖子落尽棉衣里,冻的他打了个哆嗦。 “哥哥,来玩啊。” 孩子们发出热情的邀请,欢快的声音如银铃般回荡在空气中,沈淮之攒了个雪球瞄着一个七八岁的胖小孩砸了过去。 经过一番训练后的精准度不用怀疑,一球正中目标。 冯知知被砸中也不生气,哈哈笑了起来,蹬蹬蹬跑过来,后边跟着好几个小孩,仰着冻得发红的小脸抬头看着沈淮之和宋今夏。 “淮之哥哥,你和姐姐要一起玩吗?” 沈淮之凉冰冰的手捧着小孩的脸,冰的他直挣扎,嚷嚷着哥哥坏之类的话,那点力道哪抵得过成年男人,等沈淮之心满意足的捂热了手,小孩被欺负的泪眼汪汪。 刚一松开,便迅速往后躲。 气鼓鼓的瞪着沈淮之,皱着小眉头和宋今夏告状:“他连个小孩都欺负,一看就不是个会心疼媳妇的男人,姐姐你踹掉他吧,知知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我舅舅又帅又多金,比哥哥好一百倍!姐姐你来当我小舅妈吧,我和舅舅一起疼你呀。” 嘿,当着他的面撬墙角,小胖墩胆子不小。 沈淮之三步并两步的上前,陈知知一个激灵往后退,不料想还是没躲过去被抓了个正着,沈淮之横抱着他作势往雪堆里仍。 “还说不说了?” 冯知知吓得哇哇大叫,旁边的孩子们拍着巴掌笑,叫喊着再扔高点,陈知知那叫一个气啊,还是不是好朋友了,简直塑料兄弟情。 妈妈耶,他害怕。 不过两个回合,他就怂了,苦巴巴的认错求饶。 “我好,还是你舅舅好?” “你好你好。”好个屁啊。 以大欺小,以老欺幼,恃强凌弱的大坏蛋哥哥。 宋今夏看着沈淮之和孩子们打成一团,一点都不违和,闹了一会儿,沈淮之把他们打发走,牵着宋今夏回临时的住处。 没多会便迎面碰上了出门找儿子的,双方打了个招呼,宋今夏注意到她额角的淤青,仔细扫了两眼她的脸,发现下巴右侧也有淡淡的青紫痕迹。 胡丽梅冲她笑了下,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遮了遮。 双方没见过几面,并不熟悉,打了个招呼后错身而过,宋今夏走出了十来米后,回头望了望。 她半蹲着,身边站着一个约四五岁的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还挺可爱。 胡丽梅脑门上的伤,沈淮之也看到了,如果没有听宋今夏事先提醒,他不会往家暴方面想,两人到了家,沈淮之把炉子生起来,驱散屋内的寒意。 “我打听过,石诚是一年前来得研究所,走了石教授的路子进来的,家属院的人对他的印象非常好,性子温润,为人谦逊有礼,对上孝顺长辈,对下疼爱儿子,就是刚才那个孩子,叫石然,前妻留下的。” 胡丽梅不是第一次受伤,每次别人一问,便说是不小心摔的,有人相信,也有不信,不信的暗暗猜测是石诚他妈打的,婆媳俩关系一直不好,不少人同情石诚在家中受夹板气。 一边是亲妈,一边是媳妇,夹在中间的男人,偏向哪边都不对。 石诚也不容易,为了护媳妇,没少挨打,好几次脸上顶着巴掌印工作,这事好多人都知道。 宋今夏脱下棉袄,往桌上一趴,闻言有些意外,她见胡丽梅和石然亲近的样子,还以为两人是亲生母子。 她满面倦容,脸色比从前苍白了些许,无精打采的蜷缩着身体趴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朵快枯萎的花。 沈淮之起灶烧水,说着打听来的八卦消息,过了三四分钟,突然没回应了,他回头一看,宋今夏已经埋在胳膊里安静地睡着了。 轻手轻脚的给她盖上军大衣,即便是睡着,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眼睛下一片淡淡的青色,沈淮之心疼的抚平她眉间的不适,等水烧开后,轮番提着热水和凉水,倒入浴桶中,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把人脱得光溜溜,放进浴桶中。 水没过她大半个身子,玲珑有致的小美人恬静的靠在桶边,沈淮之在她面前一向没有抵抗力,全程默念着佛经帮她洗完了澡,拿被子一裹放到了炕上。 宋今夏确实累坏了,被这么折腾着,一点醒来的征兆都没有,小脸埋在棉被中,紧闭着双眼,泡澡后缓和了疲惫,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吸轻柔均匀。 沈淮之却出了一身的汗,双手撑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情不自禁地亲了一口,快速的给自个也洗了个澡,钻进被窝里,小心翼翼的把宋今夏搂进怀里,满足的喟叹一声。 美人在前,忍住不吃,他可真是个正直的好人。 给自己点个赞。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十点多,屋内一片漆黑,唯有高悬于空的月亮洒下的点点余晖,沈淮之的胳膊早就被压得失去了知觉,他也不抽出来,借着淡淡的亮光盯着怀里的人看。 看着看着,眼珠子便不自觉的盯上了宋今夏微微张开的唇瓣,很快心猿意马,色色的心思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就亲一下,应该没事的吧? 在亲和不亲中纠结了两秒,他凑近,轻轻的吻着她的唇,而后舔了舔嘴唇,夏夏宝贝没醒,那……他在亲一下。 于是—— 一下又一下,浅尝又深入。 成功的把宋今夏亲醒了,宋今夏迷迷糊糊地的感觉嘴里有东西在口腔里跳跃,下意识的咬了一口。 沈淮之舌头一疼,被迫退出。 吃痛的鼻音不可控制的泄出来,听到动静的宋今夏睁眼开,便见沈淮之捂着嘴巴,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的看着她,许是发现她醒了,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呜声。 “怎么了?”她刚醒,嗓音透着沙哑。 “泥摇窝……漏……” 宋今夏还在犯迷瞪,半眯着眼问他说什么呢。 沈淮之放下手,捏住她的脸,强行将人唤醒,伸出舌头给她看,忍着疼叫她,“夏夏”两个字咬的极为清晰。 舌头上破了个口子,血糊糊的。 宋今夏登时清醒,腾的一下坐起身来,扒拉着他的嘴巴探勘:“怎么把舌头咬了?馋肉了?” 她意识一动,从系统仓库中摸出一包之前储备的猪肉铺,忍着笑递给他。 “前天不是刚吃过肉,你怎么这么馋,咬了够重的,喝点水漱漱口。” 沈淮之一听更委屈了,小眼神里充满控诉泪眼汪汪的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负心汉,宋今夏突然回忆起几分钟前睡意朦胧时,大概、似乎咬了什么东西。 咂摸了下嘴,有点血味。 “所以——”她指了指沈淮之,在指了指自己:“是我干的?” 沈淮之喝水漱口,吐出血水,抿着嘴唇可怜巴巴,低垂的眼尾泛着红意,点头的瞬间,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吧嗒掉落,像是一只被冤枉的大狗狗,默默承受着天大的委屈。 “除了你还有谁?好疼呀媳妇。” 宋今夏哪受得了这个,软着话音又是对不起,又是温柔呼呼。 甚至签下了不少丧权辱国的条约,才把人哄好,一直到吃上了沈淮之煮的菠菜鸡蛋面,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哎不对呀? 那会她在睡觉对吧。 睡觉时闭着嘴巴的对吧。 所以,沈淮之的舌头为什么在她嘴巴里? “沈淮之!” “哎呀,我舌头好疼,又流血了,真是好大一条口子,吃不了饭了,吃不了东西就会瘦,伤口好之前不知道会瘦几斤,夏夏坏,咬破我的舌头还凶我,夏夏一点都不心疼我,定是不爱我了,如果换做是我,一定会积极认错,全力补偿,绝对不会凶夏夏。” “毕竟,我最心疼夏夏了。” 宋今夏:“!” 好大一只绿茶狗。 他是什么时候变异的?- 不久后,关于“冲锋枪”的研究成果被加速送往京城,很快,第一军区研究院成立项目组,由军工厂试制了200支冲锋枪,先后投到多个城市的部队进行高温、泥沙使用试验。 历时月余,顺利通过最终实验,得到各大军区的考验认可。 这支冲锋枪被轻武器定型委员会批准设计定型,正式命名为“爱国一号轻型冲锋枪”。 继红星之后,成为沈淮之武器研究史的第二个枪械系列。 在沈淮之写下的工作计划中,他会不断完善更新“爱国”系列战枪,始终保持领先于国家同类型枪械的水平,并在此基础上,努力追赶国际军械技术。 宋今夏留下陪了沈淮之两天,等研究完美结束,没沈淮之什么失了,两人打算回郊区疗养院,在她们离开之前,秦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淮之同志,经过组织的共同考察和讨论,最终决定任命你为军研所副高级别研究员,你的职位隶属于京城第一军区,鉴于你为国家做出卓越的贡献,组织决定授予你上尉军衔,希望你再接再厉,为国家研制出更强大的武器,做更多的贡献。” 秦涛带来的嘉奖超出了宋今夏和沈淮之的猜想,半晌说不出话来,第一个奖励,说实话,并没有感到太大意外,升职是应该的,后面的挂职于军区,授予上尉军校,却是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奖励。 直接略过少尉、中尉,连升三级。 领导太大方了,国家太大方了! 这一刻,混杂着激动、颤粟、骄傲的热流在血脉中疾速奔窜,横在胸腔中央,点燃一缕红色火焰,亮的摄人心魄。 沈淮之当然想过终有一日,他会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上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幻想着有一日成为华夏历史上功勋英雄中的一员。 上辈子死的早,做出的贡献少。 这辈子路顺,走得快,远超前世的成绩,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任何词句都无法描述出此刻的心情。 “淮之,快接过来啊。”宋今夏眼神明亮,她男人真棒。 沈淮之颤抖着手接过两张任命书,以及代表着上尉军衔的肩章,抚摸着缀着的金色细杠和一枚星徽。 这是国家对她的认可,这是他自己挣来的荣耀。 他曾说过,会成为夏夏的骄傲。 “夏夏……” 视线交融间,宋今夏心灵灵犀,知他所想:“你是我的骄傲,淮之,我以你为荣。” 血液在这一刻沸腾到极致。 ——我将我的心和唯一的爱情送给夏夏;也将这一身天赋和本领,纵一生,尽数献予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愿星火永存不熄- 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升职加薪算是第四个,四占一,差点事,沈淮之是个会自我奖励的人,晚上三言两语把家人打发走,特意叮嘱爷爷,看住钱钱和宁宁,别让他们打扰了他的好事。 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画面,激动的脸红如火烧,一直从脸颊蔓延至耳根,透露出些许的羞涩和兴奋。 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装备,心跳的特别快。 忍着羞意换下睡衣,把柜子里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件用在自己身上,直到全部穿完,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身体因为紧张,又或许是期待,微微颤抖着。 “沈淮之?我取个药箱的功夫,你关门干嘛?” 宋今夏不明所以的敲门,屋内很快传来了脚步的动静,下一秒,屋门被从内打开,眼前的一幕让她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口水。 声音干涩的发痒:“你头上戴的什么玩意?狗耳朵吗?”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于身后若隐若现,吸引着她目光转动,沈淮之看了看她,轻咬着唇,忍着巨大的羞耻感原地转了一圈。 “你、你喜欢吗?” 手指微动,极其缓慢的摸上了衬衫扣子,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宋今夏眼看着他一颗一颗的解开纽扣,白色衬衫撩至两侧,漂亮的腹肌如画卷在徐徐展开。 她当然喜欢! 这样性感的一幕哪个女人不喜欢呢?她双眼冒着绿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了上去。 手感超棒。 意犹未尽的收回手,将人往里一推,抬脚进了屋,关上门,环抱着他,摸上了屁股后面的大尾巴。 “你什么时候做的衣服?” 脸贴靠在男人腹肌上蹭了蹭:“准备多久了?” 沈淮之眼神飘忽,他准备很久了,从夏夏一门心思放在救人上,两人相处时间直线减少,他理解支持夏夏的事业和理想,不曾抱怨一句,可心里就是不得劲。 想夏夏多陪陪他。 后来他也忙了起来,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就是个粘人精,恨不得每分每秒粘在媳妇身边,希望夏夏眼神心神无时无刻布落在自己身上。 有片刻的偏移,都会醋。 好几次想问:“我和工作,孰轻孰重?” 残存的理智将这个任性又透着几分荒谬的问题压回心底,团成一团塞进铁球里让它再也出不来。 夏夏忙正事,他怎能这般不懂事,和三岁小孩求关注缠着要糖吃有什么区别。 他才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儿。 况且,他喜欢夏夏在医学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 搞研究期间,闲下来便琢磨着等他们都忙完了,一定要好好温存一番,将错失的亲密全都补回来,让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再也挪不开,当然了,也想哄她开心,缓解连日来的高压工作导致的精神紧绷和疲惫。 还有什么比一场鱼水之欢更让人快乐。 如果有,那一定是拥有着特别PLAY的二人情事,他特意照着村里的大黄画了张图,找南家姐妹量身定制装备,一对狗耳朵和大尾巴里装满了棉花,摸起来软软的。 他计划的时候,脑海中便幻想过夏夏摸尾巴的样子,她肯定喜欢。 宋今夏喜欢得不得了,玩够了毛茸茸的大尾巴,眼巴巴的盯着头上的一对黄耳朵:“蹲下来一点,我还要摸耳朵。” 沈淮之听话的弯腰。 “好软——”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她脸上的笑容没落下来过,抱着沈淮之的脑袋,一口亲在狗耳朵上,另一只手绕到身后去够尾巴。 结果碰到了尾椎骨,那一刹,沈淮之只觉一阵电流从尾骨瞬间贯穿全身,直达头顶,耳朵一抖,尾巴也炸开了。 他惊得一颤,俊朗的面孔染上绯色红晕,直达耳根,眸子里含着潋滟春水,生动多情。 勾人的很。 “你抖什么?”宋今夏疑惑。 沈淮之忽然抬头,两人呼吸相闻,眼神犹如炙热岩浆,带着极致的渴望,牢牢地凝视着她,如沉睡苏醒的狼兽,锁定猎物般专注贪婪,又珍惜克制。 盯着她,唇角弯起夺目的笑。 “姐姐摸我。” 宋今夏被这一声姐姐叫的蓦然迷失了自我,捧着他的脸,吻上他热意滚烫的唇:“再叫一声。” 她被搂着压倒在床上,小狗似的蹭脸。 “好呀,不过有条件,”抵着她额头,鼻梁相触,低低地笑:“叫一声换一次,还要听吗?” 宋今夏眼神有一秒的清明,很快被亲到失神,他一遍遍的追问,丝毫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换不换?”他手上使着坏。 在他的持续的进攻下,宋今夏眼里一点点的染上了欲,诱惑着她赶快答应,挣扎了不过片刻,几近崩溃的道:“换、我换。” 是求饶,亦饱含着撒娇之意。 终于得逞的男人笑的愉悦,呼吸交缠间,一连串的姐姐,不要钱不停歇的落入宋今夏的耳中。 一声姐姐是一次。 沈淮之叫了她几声? 第54章 这个问题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也没有得到答案, 宋今夏躺的板板正正的望着天花板,叹了句:“美色误人啊!” 昨晚真是昏了头了。 她怎么觉得沈淮之的体力比之前又进步了,是错觉吗, 还是说洗髓丹的效果因人而异, 她吃下的四分之三,比不上沈淮之的四分之一? 不合常理, 想不通。 不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嘿嘿嘿,懂的都懂。 耳朵好摸,尾巴好摸,后来还玩了胸肌和腹肌, 玩了好多次,手感好极了。 “妈妈你醒了吗?” 她正回味呢,突然听到了沈小宁的声音,声音小小的,歪头一看, 小孩趴在门框上探着头,瞧见她看过来, 小脸绽放出萌萌哒的笑容。 “哼, 爸爸可坏了, 拦着我不让我上来,”沈小宁跑到床边趴着,肥美的脸蛋主动贴近宋今夏手心:“妈妈,廖叔叔和太爷爷来了, 在楼下等你。” 宋今夏赶紧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下楼。 客厅中,王大虎搬出棋盘, 正与廖决明下象棋,沈淮之和廖辛夷站在旁边看,四个人凑一块,完全没有观棋不语的规矩,两个年轻的看得兴起指挥,走的好了挨夸,要是走错了就挨骂。 挺热闹。 “不好意思,久等了。” 媳妇来了,沈淮之对下棋失去了兴趣:“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了没,厨房里温着南瓜小米粥,想吃什么我去做。” 廖辛夷看着小两口亲密低语,沈淮之扶着她坐下,掌心贴在她后腰处按摩,心里泛着酸涩苦意。 他压下这份不该有的感情,谈起关于药物研发的计划。 于医学领域,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从药材的选取、炮制方法,到有效成分的提取工艺,再到临床试验的设计方案,都有着深入且独到的见解。 廖辛夷惊叹于宋今夏在药理方面的天赋与扎实功底,许多他原本还在摸索的难点,经宋今夏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宋今夏同样赞叹他的医学天赋,她自己是有两世的经验,加系统爸爸帮助,廖辛夷是纯天赋,她在原书时,便为廖辛夷的一生可惜,他的天赋不该埋没。 沈淮之不懂这些医学领域的专业知识,但看着自家媳妇谈和廖辛夷聊得投缘,眼中除了藏不住的欣赏和爱意,还有一丢丢吃醋。 等她们的交谈停下,宋今夏手边多了一盘剥好的栗子,她吃了两颗,见沈淮之直勾勾的盯着她……手中的栗子。 “想吃,自己拿。” 沈淮之盯着她的眼睛,眼眸一弯,顿时波光粼粼,他故意放慢语速,咬字极为清晰,就连声音里都带着轻微的鼻音:“你喂我,我自己拿的不好吃,你喂的才香。” 宋今夏:“……” 旁边廖决明和廖辛夷都在呢,他居然旁若无人的撒娇。 越来越不要脸皮了。 一整块栗子塞进他嘴里,手里还拿着一块在他嘴边威胁:“来再吃一块,还吃不吃了?” 沈淮之摇头躲过,嘴里倒是能盛的下,没有嚼的余地了,夏夏想噎死他,给沈小宁找个新爹吗?那可不行,本宫不死,尔等都是妃,不,连妃都算不上,上不了台面的觊觎者罢了。 不足为虑! 宋今夏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沈淮之脑子里想了什么鬼东西,正宫小三都冒出来了,她不好意思的瞄了眼廖决明和廖辛夷,抬脚踹了沈淮之一下,示意他注意场合。 沈淮之秒懂她的眼神,但不想照做,和媳妇恩恩爱爱还分场合,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看到,现在才两个人,人少了点,心里怪失望的。 以后有机会要多表现。 他往廖辛夷那一撇,薄唇轻勾,笑得愉悦又得意:“媳妇喂的糖炒栗子就是甜,廖哥哥,是不是很羡慕?羡慕我给你找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照着你的喜好找,保证让你满意。” 娇滴滴的廖哥哥三个字一出,宋今夏差点被噎到。 语气茶茶的,还贱嗖嗖。 旁边下棋的廖决明握着茶杯的手一抖,洒出来的茶水烫红了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困惑,加上几分怪异扭曲,苍老的面孔可谓是复杂至极。 回想近日来沈淮之明里暗里对辛夷的种种孩子气的针对,以及提起认干亲的行为,老爷子心中生出了淡淡的明悟,感激是一回事,他怕是看出辛夷的心思。 辛夷他怎会…… 廖决明不经意的目光落在宋今夏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欣赏和慈爱,她正笑看沈淮之和辛夷你来我往的斗嘴,明明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却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沉淀感。 她无疑是漂亮的,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美,周身气质内敛从容,自身能力优秀,这般好的姑娘,辛夷生出不可告人的心思也正常。 可惜相遇恨晚,若是早一些,他定会支持将人追到手,娶回家。 如今没戏喽。 暗恋啊。 是一件痛苦的过程。 那种无法诉说的爱意,难以言说的痛苦,会在日复一日的光阴里,将人反复折磨,偏偏那人是如此的好,好到忘也忘不掉。 任岁月如梭,她依旧是心中的常客,难以忘怀。 廖决明懂孙子的身不由己,也预料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尝到单相思的苦,但他不会将此事挑破,不会告诫训斥,因为他相信天冬的品行,绝不会做出插足他人夫妻感情、夺人妻的恶事。 他会成为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一如当年的自己。 廖决明看着廖辛夷,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那个为了爱情义无反顾的投身军旅的身影。 “这孩子给了你,从此便是廖家人,廖家世代从医,就叫辛夷吧。” “廖大哥,你若愿意,我将来世许给你。” 这漫长的一生啊,转眼几十年已经过去了,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干净的地板上,明暗交错的光影下形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廖决明喝了口热茶,眼神悠远深邃,如潭水深深,包容着孤独伤感、美好的回忆和对那人深深的爱意。 今生不悔,若有来生,还是不要相遇了,这辈子爱过人,下辈子他想体会被人爱是什么滋味,一定很幸福吧。 看着年轻人斗嘴玩闹,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宋今夏拉住沈淮之的手,又冲廖辛夷使眼色,三人朝廖决明看过去,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面容放松的舒展开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也不知在梦中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淮之,那个毯子,给廖爷爷盖上。” 她起身,对廖辛夷道:“咱们去楼上书房详聊。”- 药物研发中心的计划基本完善后,宋今夏开始琢磨适合加入的研究人员,廖爷爷年纪大了,作为副院长,大部分精力肯定要放在疗养院的住院部,光她和廖辛夷两个人,不够。 名声在外的中医世家,她只认识扁家和诸葛家。 近日虽和诸葛家走动的多一些,但论交情,还是和扁扶多一些,想到这,下午和沈淮之看完电影,电影院距离扁扶工作的医院近,顺便走了一趟。 正赶上扁扶有手术,问了护士,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差不多结束,两人便留下等,中途沈淮之去了趟厕所,宋今夏嫌室内有点闷,去外面等。 在门口碰到一个熟人,准确的说,是原主以前的同学。 对方穿着长款呢绒大衣,挎着个单肩包,比印象中瘦了不少,垂在肩膀两侧的麻花辫衬的脸更加瘦削。 宋今夏没打算相认,正要背过身去,未曾想对方也看到了她,推着自行车朝这边走了过来。 “今夏,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韩晴晴走近,见真的是宋今夏高兴的不行,支好自行车,十分热情的给了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你也来京城了,好巧,居然在这里遇到。” 宋今夏有点别扭,身体僵硬了一瞬,才放松下来。 “来京城怎么不来找我……”韩晴晴话音一顿:“瞧我,差点忘了,之前是我写信说暂时不要联系,这会还怪上你了,今夏对不起呀,之前你爸、我是说你养父母,四处传你不孝的事,闹得特别厉害,正赶上那会我爸升职,搬来了京城,加上我在相亲,家里便禁止我和你来往,咱俩是朋友是事好多人都知道,毕竟人言可畏,你不会怪我吧。” 人言可畏。 这四个字便是断绝联系的真正原因,宋今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收到过韩晴晴的来信,那时对于原主的一切,她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后来和宋家闹翻,为数不多的朋友选择断了联系,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怪韩晴晴,但当初既然断了,如今也没必要续上。 萍水相逢而已,宋今夏没往心里去,淡笑着询问韩晴晴来医院是探望病人还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韩晴晴完全没注意到,宋今夏并未回应她的道歉。 “这不结婚一年了没怀上孩子,家里催得急,我来医院拿点中药调调身子,你呢,和那个叫……沈什么,你俩怎么样了?他对你好不好?我看你脸色红润,胖了不少,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舒心。” 之前宋今夏与家中决裂,独身一人在外,很多人不看好,认为肯定会吃大苦头。 判定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其实非常简单,因为一个人过得是否幸福快乐,全部体现在脸上和状态上。 幸福会让人越来越美,快乐会让人越活越年轻。 宋今夏便是如此,看起来比从前更漂亮更有活力,手里还拿着小孩子喜欢吃的糖葫芦。 韩晴晴心里生出了些许羡慕。 “我挺好的,”宋今夏看了眼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两袋子中药包:“你检查结果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韩晴晴苦着脸:“医生说没什么问题,都不想给我开药,我央求医生给开的,回去应付我婆婆。” 省得婆婆天天阴阳怪气的。 “是药三分毒,你还是注意点吧,况且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丈夫来看过吗?你……”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她看到韩晴晴脸色变得难看下来,甚至松开了一直牵着她的手,她把刚刚的话过了一遍,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丈夫身体不可能有问题,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她们是好朋友,所以她不计较,换做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宋今夏张了张嘴,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算她多管闲事了。沈淮之上完厕所,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过来,刚走了两步,瞧见她身边有人,客气的笑了笑。 “这是你丈夫吧?” 韩晴晴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注意到了他手部的缺失,愣了下,因此观察的时间长了些。 沈淮之将手放到背后。 宋今夏牵住他躲到背后的手,简单介绍了两句,笑着和韩晴晴道别:“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韩晴晴唤了声,意识到刚刚的语气说重了,有些后悔。 怏怏不乐的回了娘家,董栖霞看她又拿了一大包的中药,气不打一块来,她怎么生了这么个傻闺女,身体明明没问题,因为婆家几句话,非得折腾自己的,等听韩晴晴说在医院门口遇到了宋今夏,以及宋今夏劝她的那些话。 董栖霞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脑门:“人家好心好意的劝你,你还不高兴了?不识好歹的蠢东西,青玥说得在理,生不出孩子不是女方的问题,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没病。” 韩晴晴心中不服,一气之下脱口而出道:“刚子哥肯定没病,他有过孩子!” 董栖霞:“……”脑瓜子嗡嗡的。 “你说什么?卢刚他有孩子,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说过,”她简直不敢相信韩晴晴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眼前有片刻的眩晕:“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有孩子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和你爸?” 韩晴晴不觉得这事多严重,不以为意的道:“结婚前刚子哥就和我坦白了,他说了那是个意外,一直到消息便去医院打掉了,妈,你看刚子哥多诚实,我没选错人吧。” 她还挺得意。 董栖霞神色复杂,眼中弥漫着无力和愁绪,女儿谈起卢刚时,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和幸福中,一副被冲昏了头脑的傻样,同样的一张脸,她却感到了强烈的陌生感。 不禁开始反思,是她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 回想这些年的成长过程,她一直教导女儿要独立自主,要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哪怕工作普通,工资不高,也要有自己的收入来源,任何时候都不要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男人身上。 决不能成为一个恋爱脑。 可晴晴在遇到卢刚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完全忘记了她反复强调数次教导的话,婚后把家里为她找的工作让给了小姑子,卢刚说什么她信什么,受婆婆打压欺负,跑家里又哭又嗷的,结果死活拦着不让家里为她出头。 董栖霞以为女儿之前种种行为已经够愚蠢,没想到令她跌破眼镜的事在这等着呢,若非今日偶遇宋今夏,话赶话讲出来,晴晴是不是要替卫刚瞒一辈子? 韩家华下班回家,一进门便听到了母女俩争吵,他扶额,有种想回厂子加班的冲动。 “晴晴,你又惹你妈生气了?结了婚的大姑娘,怎么还老气你妈,爸爸要批评你。” 先说闺女一通,然后又凑到董栖霞身边哄:“孩子小不懂事,你多教教,一遍不行就两遍,多说几遍就管用了,生哪门子气,生气老的快。” 董栖霞爱美,上了年纪后听不得老这个字,每次一这么劝,自己就缓过来不生气了,韩家华没想到这次居然不管用。 “韩家华,你养的好闺女!”董栖霞怒极反笑,冷哼道:“你知道你闺女干了什么混账事?多教两遍,你说得容易,有本事你来教,你别生气!” 能有多大点事啊,他肯定不生气,养了这么多年的小棉袄,他什么时候生过气。 不存在这种情况。 “你说我听听。”他吸鼻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从厨房里弥漫开来:“谁熬中药呢?味这么冲。” 话音刚落,韩晴晴打开厨房门,药味儿愈发浓烈,苦的韩家华脸都皱成了一团。 “妈你看我爸多开明,多学学,计较那些小事有什么劲,”她补充了句:“是我的药,我婆婆嫌味大,我在家熬了喝完再走。”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婆婆闻不了中药味,爸妈就受得了,可劲的来嚯嚯她们。 合着在她心里,亲生爸妈还不如婆婆重要。 董栖霞气得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随手拿了个东西朝着韩晴晴扔了过去,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心痛和失望。 “张口闭口都是你婆婆,你婆婆是王母娘娘吗那么金贵,一点药味都闻不了,你倒是听话,小时候喝个药,我和你爸心啊肝啊哄着喂,现在为了个男人,拦着你都拦不住,身子一点毛病没有,你喝药图啥?” 越说越生气,声音提高了八个度,怒骂声传到了外面。 韩家华怕她气坏了,拍着背给她顺气:“你妈说得对,没病喝什么药,是药三分毒,你先说说你这药是管什么的?” 韩晴晴长这么大,从没见妈妈发这么大火,今天头一次,她害怕又委屈。 “调养身子的药,我一直怀不上孩子,刚子哥和我婆婆心急……” “心急有什么用,孩子是想生就能有的吗?我和你说了多少次,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别喝药别喝药,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董栖霞胸脯急速起伏,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蹦出来的:“今夏劝你是为你好,你还甩脸色,现在谁说一句卫刚的不好,都成了你的仇人,我要是今夏,高低骂你一句没良心。” 况且宋今夏说得有道理,完全是站在韩晴晴的角度为她考虑。 结果呢?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片真心喂了狗! 韩晴晴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中药的苦涩味呛的她心里愈发难受。 韩家华听了半天:“这也没多大事,不值当你气成这样。” 不值当? 董栖霞突然就冷静下来了,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笑了一声:“你闺女今天才露出口风,卢刚结婚前,有过一个孩子。” “啥玩意?”韩家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 “你吼什么?多大点事,不值当生气,”董栖霞继续补刀:“她早就知道,一直帮卢刚瞒着咱俩呢,今天不小心说漏嘴了,怎么样韩家华,高不高兴?” 他高兴个奶奶的腿! 脱下拖鞋握在手里,脸色铁青,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怒不可遏的追着韩晴晴打:“我让你护着他,你给老子站住,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男人吃苦受罪,他要是个好的也就算了,婚期搞大别人肚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降低了点:“晴晴,你居然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欺骗家里,爸爸对你太失望了。” “宋今夏都能找个残疾人,刚子哥有过孩子怎么了?他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孩子又没留下,我都不在乎,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事不就得了,爸妈,我不是很懂你们生气的点。” 韩家华和董栖霞:“……” 说了半天,她一句重点没抓住,还攀扯别人!听她的意思,觉得卢刚比宋今夏的男人强,强在哪?强在不是个瘸子,还是婚前搞大别人肚子的本事? 有可比性吗? 夫妻俩感到“对牛弹琴”的无力和痛苦,只觉得无话可说,竟连气也生不起来了,董栖霞苦笑,女儿这是没救了。 韩家的闹剧暂且不提,宋今夏和韩晴晴分开后,随着沈淮之去了医院三楼,扁扶的办公室。 扁扶刚结束一台三个小时的手术,整个人累得不行,摊在椅子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见到宋今夏,也不和她们客气。 “喝水自己倒啊,哥哥我累坏了。” 第55章 宋今夏还真渴了, 自个去倒水,顺便给累瘫了的扁扶倒了杯。 “还是妹妹贴心,”扁扶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抹了把嘴直叹气:“你说这工作干得, 真是没意思,天天累得半死, 我腿肚子都站得抽筋了。” 他瘫在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了来回晃悠,缓解酸痛,“想辞职,想躺平, 想摆烂。” 当医生真的太忙了,忙得陪媳妇的时间都没有,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喜欢的姑娘,有了当父亲的盼头,不缺钱不缺房, 不缺养孩子的奶粉钱,未来有遗产可继承, 咱就说为什么一定要上班? 第一百零八次想退休。 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 换个工作倒还行。 宋今夏一说完, 扁扶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激动的握着她的手晃悠:“你是我的恩人呐, 今夏妹妹,以后我就是你的牛马,你让我往东, 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切心,我绝不割肺,以后哥就跟你混了。” 要是换做别人,扁扶答应的不会这么快,因为换工作不光是他的事,主要是他家老头做主,别人找他,小鹤子不一定答应,今夏妹妹是扁家的恩人,医术用高超两个字形容都小瞧人了,简直出神入化赛华佗。 跟着她干,小鹤子美不得的送他去。 “我回家和我爸商量,应该没大问题。” “行。” 此事暂且敲定,又有一员大将即将入职,宋今夏心情很不错,心情好的时候酒喜欢制药或者制作美食,二选一,还是做点糕点吃吧。 钱钱念叨好几回了。 疗养院,前院食堂飘荡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潘荷花和李招娣等人帮忙打下手,清洗红豆、绿豆和山药,用来做红豆山药糕和绿豆糕。 宋今夏一边做,一边讲述了要点,其他人跟着学。 食堂内只招了一个大厨,部队炊事班退下来的,手艺扎实得很,蒸炒炖煮样样拿手,就是在精细点心这块儿不怎么擅长,这会儿见宋今夏亲自下厨教做糕点,他也凑在旁边认真看着,记下关键步骤。 奈何他手笨,这方面是真不行,同样步骤做出来的,味道天差地别。 还不如潘荷花做的好吃,潘荷花炒菜一般,在点心这一块颇有天分。 宋今夏教了她几个点心方子,暂时顶上,等过段时间,她将胡丽梅挖过来,两个大厨分工合作,食堂就能彻底运转开了。 “荷花姐,你这山药泥打得再细腻点。”宋今夏看着潘荷花手下渐渐成型的红豆山药糕,赞许地点点头。 到时候看看胡丽梅愿不愿意收徒。 食堂内热热闹闹的,外面也不逞多让,以钱钱和沈淮之两个大人为首的战队,开展了一轮又一轮的打雪仗,玩了一个多小时。 钱钱玩得酣畅淋漓,大冬天的愣出了一身汗,小朋友们的阵阵欢笑声传出老远,孩子们开心的大笑声充满了无限的活力和快乐,让食堂内忙碌的人们,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周围还有看戏的。 宋今夏和其他人端着托盘出来时,钱钱四肢张开的平躺在地上,其他人绕着一圈躺在他身上,沈淮之也在这一圈人里。 大冬天的地上雪虽然清扫干净,地面上依旧冰凉刺骨,这么躺着肯定受寒。 “沈淮之!” 一堆人里,属他是个成年人。 钱钱……不提也罢。 沈淮之一咕噜的爬起来:“怎么了?” 连名带姓的一叫,证明夏夏不是羞就是恼,对上她含怒的漂亮眼眸,沈淮之估摸着是后者,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挨个把孩子们提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这么冷的天坐在地上,也不怕感冒闹肚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连这点常识都不懂,钱钱你什么表情?我说错你了?这里属你年纪最大,你是长辈,照顾不好底下的小朋友还有理了?” 钱钱瞪大眼睛:“……” 哎,不是,哪里不对。 沈小宁也觉得爸爸好凶哦,又不像平时生气的样子,怪怪的。 吉桉看了看宋今夏,又看回沈淮之,人精似得拉了拉一脸不服气的钱爷爷:“我们排队去吃点心吧。” 这锅你背定了,别挣扎了。 谁让你是沈叔叔的岳父,关键时候你不顶上谁顶上,认命吧我的爷。 话音刚落,沈淮之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吉桉心头莫名地一哆嗦,果不其然,只听他把第二口锅咣当一下盖在了他头上。 “还有你,怎么不知道提醒下,玩疯了吧,念在你们还小,又是初犯,这次不和你们计较,下不为例。” 边说边偷瞥宋今夏。 “夏夏你说是吧?” 宋今夏看了不看他,把绿豆糕和红豆糕分别分成麻一厘米左右的小块,每个人一样一块,孩子们自觉排成两队,潘荷花负责另一队。 沈淮之期期艾艾的挤过来,宋今夏似笑非笑的下巴朝队伍末尾处一指:“你们三,去后面排队。” 钱钱不服气:“为什么?” 沈小宁更不懂:“对呀,为什么?” 吉桉叹气,拉着两人去了队伍末尾,一大一小垂头丧气了一会儿,突然瞪向沈淮之。 钱钱越想越不对劲,问吉桉:“宝宝让我带你们玩,说好第一个分我点心吃,怎么排到最后来了?” “对呀对呀,宁宁不懂。” 吉桉为爷孙俩的智商感到担忧。 目光里的怜爱看得钱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干嘛这么看我?” 跟看智障一样。 他琢磨了片刻后恍然大悟,转身一头撞向沈淮之:“你又害我!刚才是你先躺地上的,你咋胡说八道赖我呢?你……唔唔唔。” 放开我啊混蛋! 宋今夏朝这边看了过来,沈淮之眼疾手快的捂着他的嘴巴,冲宋今夏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心惊肉跳得等她收回视线,这才松了一口气。 “喜欢吃宝宝做的糕点吗?” 突然问这个干嘛,钱钱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挣扎不开,疑惑的点头,沈淮之紧接着说:“你老实点,不许再胡说八道,一会儿我那份点心送给你做补偿。” 钱钱挣扎的力道变小,明显心动的模样。 沈淮之暗喜,再接再厉的忽悠:“其他人只得一份,只有你吃两份,你不亏,你看吉桉,也替我被我半个锅,他可什么补偿都没有。” 钱钱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似乎在权衡利弊,队伍不停缩短,很快排到他们了,他不再犹豫,点头同意了沈淮之的补偿提议。 不就是替女婿背个锅吗,多一次少一次没区别。 他舔了舔嘴唇,落到嘴里的糕点才是最实在的,干了! 吉桉:“……可真是个大聪明。” 这么容易被说动,不吭你坑谁。 “我的好爸,讲义气,”沈淮之松开手,高兴的呼噜他脑袋,分点心的时候信守承诺将自个那一份送给他,笑眯眯的盯着他吃:“不愧是我的亲岳父。” 好他儿子一样好骗。 俗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沈淮之把钱钱吃得死死的,以前逗儿子,现在逗岳父,日子越过也有意思。 他以为找了个人背锅,大冷天躺地上的事就过去了。 错有人扛了,骂有人受了,还能咋滴? 有一个算一个,被宋今夏强压着灌了一碗姜汤才准确回家,别人都是都一碗,沈淮之被逼着喝了两碗。 还是加了双倍姜片煮出来的。 他苦着脸盯着桌上的第三碗,嘴里连带着喉咙火辣辣的呛人:“夏夏,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喝姜汤。” “所以?”宋今夏冷着脸看他。 “但这是你亲自煮的,心意全在这一碗汤里,再难喝我也会全部喝光,夏夏,哪怕是毒药,只要你想,我也会喝得一滴不剩,”沈淮之一本正经地讲完,视死如归的端起碗大口狂喝,放下碗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口不对心的硬夸:“真好喝,堪比玉液金浆,天上地下独一份。” 能不独一份吗?谁家熬姜汤放一整块姜。 他都这么夸了,夏夏应该高兴消气放过他了吧。 宋今夏好整以暇的单手托腮,歪头查看小铝锅里剩下的姜汤,二话不说全部倒进碗里,刚好盛满了一碗。 沈淮之嘴唇子直哆嗦:“媳妇……” “不是说好喝吗?好喝多喝点,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姜汤全是你的,是不是很幸福很快乐很荣幸?” “……是。” 宋今夏笑了起来,笑容甜美又体贴:“趁热喝,凉了驱寒效果不好。” 千万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沈淮之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的端起碗送至嘴边,心底的悔意汇聚成汪洋大海,他怎么就一时贪凉快图方便躺地上了。 愁眉苦脸的注视着深黄色汤汁,轻轻抿了一口,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 “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挑眉,一副不解的神色,面上带着笑,可这笑意却令对面的沈淮之缩手缩脚的心虚不敢抬手对视。 放下碗,垂着眸,数着桌面上的纹路。 小声吭吭哧哧地说:“我不该带他们躺地上,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 宋今夏淡淡的嗯了一声,将他不着痕迹地推远的碗又推了回去,桌子底下,警告意味十足的踹了他一脚。 “还有呢?” “还有……不该陷害咱爸和吉桉。” 唔唔唔,夏夏凶他,还狠心踹他。 宋今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你都知道啊,既然知道,那这碗汤……” 沈淮之眼前一亮,然而下一秒,她食指点了点碗边,催促之意溢于言表,沈淮之一脸的绝望,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可怜巴巴的摇头。 “我认错,我道歉,保证没有下一次,夏夏饶了我吧?” 真的喝不下了,实不相瞒,他想去嘘嘘。 他很急,不敢说。 宋今夏思考了一会儿,在沈淮之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微微点了点头:“可以呀,食素半个月和三天搓衣板,选一个。” 可以两个字一出,沈淮之那叫一个高兴,迅速把碗推得远远的,然而接下来的半句话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搓衣板的威力,他已经体验过了,不容小觑。 少时不懂事,还嘲笑过他爸膝盖软,跪跪搓衣板多大点事,至于一瘸一拐的装可怜卖惨,直到亲身体会过方知,夫妻间的搓衣板情趣,千百年来保留至今,自有它的道理。 那是真疼啊! 可是比起食素半个月,他当机立断选择后者。 二者孰轻孰重还用说吗? 恩爱夫妻同床共枕,睡在一个被窝里,却只能看不能吃,那是人过得日子?试问哪个男人忍得了。 就算能忍,忍得了一时,绝对忍不过半个月。 反正他不行。 哎不对,不是不行,是受不了,男人不能说不行。 “我选二。” 为了吃夏夏,跪搓衣板不值一提。 听到他的选择,宋今夏难免有点失望,不死心的再问一遍:“你确定?” 沈淮之哼哼:“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行吧,”她尊重他的选择,端起碗将姜汤一饮而尽,姜味是够冲的,呛的她五官皱在了一起,沈淮之忍俊不禁,媳妇真可爱,宋今夏缓过辛辣劲儿,继续说正事:“平时你我怎么玩怎么闹都行,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不能做,今天是第一次,再有下一次,你抱着搓衣板睡吧。” 沈淮之正色道:“我记下了,保证没有下次。” 此时暂且揭过,到了晚上,宋今夏坐在炕上,在小桌上写写画画,做着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沈淮之也在炕上呢,正面壁跪着,膝盖下是他的老朋友搓先生,十分钟过去了,膝盖发疼,从他跪下开始,夏夏就不和他说话了。 心里苦。 吃了黄连一样苦。 这样的梯子一过就是三天。 白天忙工作,晚上忙认错,色诱都没有。 夏夏之心,坚定如磐石,美色亦不可转移。 惩罚的第三天,家中来了个不速之客,沈淮之一瘸一拐的从楼下下来,便见到了一群烦人精。 沈焰,沈启戎父亲,还有沈欣桐,他血缘上的姑姑。 沈欣桐诗看不上宋今夏的,但甭管心里怎么想,打来了后,脸上挂着亲切的笑,说出来的话别提多好听了。 看到沈淮之明显不对劲的走路姿势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担忧,她看不上宋今夏,但对沈淮之是真心疼爱。 关切地问:“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腿伤到了吗?” 沈启戎也皱着眉,他觉得沈淮之走路姿势有点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怎么个熟悉法。 沈焰反应式最大的,这可是他的亲亲好大孙,恨不得亲自去扶,弯着腰掀他裤腿:“快让爷爷看看,腿怎么了,膝盖疼,还是小腿疼。” 沈淮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暗骂这一家子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这刚从搓衣板上解放,膝盖疼着呢,他们要不来,这会儿他就能躺在夏夏身上装可怜,找老婆呼呼上药。 “我没事,”他躲开沈焰的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刚才不小心扭到了,没大事,养养就好了。” 他挨着宋今夏坐下,一点不客气的问:“你们怎么来了,来给林欢求情,还是为了沈应舟?” 沈启戎和孟瑶还真是为了沈应舟来的,他们赔人情运作,一点用没有,沈应舟至今还在牢里待着,不仅如此,还禁止探视。 再怎么说,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 淮之受伤这事,是林欢干得,应舟不知情,他的遭遇纯属受了林家姐妹牵连,沈启戎查到,这事宋今夏出了手,这才和家里人商量着,找沈淮之求情,让他出具一份谅解书,把应舟先放出来。 来之前商量好的,面对面就难以启齿了。 最后还是沈欣桐开口,她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淮之啊,我们知道你受了委屈,要不是运气好,命都要搭进去,这事都怪林欢,是她想不开,加上受人挑拨,一时偏激做了蠢事,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判了十年,但应舟这孩子……唉,他打小就老实,这次也是被林欢和林乐姐妹俩蒙蔽了,受了牵连,说到底也是个受害者。” 她观察着沈淮之的脸色,试探道:“你看,能不能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高抬贵手,淮之你出份谅解书,先把应舟放出来?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说,让应舟给你道歉,跪下道歉都行。” 沈淮之之前和沈家人基本都接触过,对沈欣桐有初步了解,人是好人,就是爱操心,只要是亲戚家的人,她知道了都爱掺和两手。 口头禅是“家和万事兴”。 这些人,他和宋今夏闲聊的时候也讲过,宋今夏见了人,听了话,才明白沈淮之讲起她时的欲言又止。 这个人,怎么说呢。 人家不光是劝别人,对自己也是一样,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一句家和万事兴,劝住了自己,就比日,前两天她们去医院找扁扶的时候,在医院里遇到了一场闹剧,当事人就是沈欣桐。 宋今夏前后两辈子,都是爱听八卦的性子,那天沈欣桐进医院的阵仗闹得大,她是坐着救护车来的,医护人员用担架一路抬进来,所过之处,留下了道道血迹。 打听一番后,得知病人是高龄产妇,孕期五月,摔了一跤导致大出血。 宋今夏瞄到了沈欣桐两眼,脸上带着巴掌印,光着的一只脚肿的厉害,绝非孕期浮肿,明显是被打的。 她拉着沈淮之跟上去看了会。 当时跟着来的还有个老大爷,据说是沈欣桐的邻居,和沈焰有几分交情,就跟着来了,老大爷大约六十来岁,眼角和额头布满了皱眉,鬓角也染上了银霜,皮肤粗糙眼窝深陷,但双眸炯炯有神,个儿挺高,面相有些凶,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个好人。 一张嘴说话声音洪亮,精神抖擞的一点也没有老人的样。 老爷子也是个话痨,一问情况,叭叭的全说了,说得那叫一个详细,老大爷又认识沈淮之,瞅着他们乐。 他啃着宋今夏送的糖葫芦,说得神采飞扬:“你姑姑……沈欣桐和他男人三天两头的干架,他男人打她不是一回两回了,前阵子小沈同志挨了一脚,当时血哗哗流,裤子都湿透了,留那么多血,医生都以为孩子肯定保不住了,结果出乎大伙意料,情况看着严重,肚子里的孩子居然一点事没有,好像是医生说要卧床养,不然容易坐不住胎。” 这次的意外着实吓到了沈焰和沈启戎,爷俩把沈欣桐的丈夫宁锐狠狠揍了一顿。 那一次差点一尸两命了,沈欣桐进了手术室抢救了很久才脱离危险,人一醒,沈焰就催着她离婚,她倒好,死活不离。 说会没事,宁锐知道错了,向她道了歉。 家和万事兴,这事就过去了。 她不计较,让沈焰他们也不要再计较。 宋今夏和沈淮之都听愣了,说沈欣桐诗恋爱脑吧,还真不是,她打心眼里有一种得过且过的信念,“家和万事兴”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比什么都重要。 老大爷绘声绘色的讲了不少沈欣桐一家的事,不管谁听完,都无言以对、目瞪口呆,总之正常人没法理解。 按她的家世,说实在的,嫁给谁都不用受委屈。 偏偏她要自个找委屈受,公公婆婆欺负她,丈夫打她骂她贬低她,就连亲生的儿女也不拿她当回事,她都能忍。 别问,问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家和万事兴。 宋今夏看着眼前的中年妇女,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实际年龄大概四十来岁,看起来得有五六十,左眼角还是青的,她似乎一点不在意别人看到脸上的伤,从始至终都是十分自在。 这是位“家和万事兴”的忠实信徒,此刻正试图用她那套逻辑来化解沈淮之与沈家的矛盾。 沈淮之差点丢了一条命,包括沈启戎和孟瑶认亲以来的种种偏心,在沈欣桐看来都不是问题,因为沈淮之没死命还在,因为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所以一切可原谅,不原谅就是沈淮之的错。《 》 55-60 第56章 她要是宽以待已, 严已律人,倒也罢了,偏偏她对自己也是这套“忍”字诀,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抽了去。 只余下一层逆来顺受的皮囊。 如此这般,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 且沾沾自喜,乐在其中,家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劝过了,没用。 不光家里人, 就连外人都几次三番看不过眼,不明白她为何要受这种委屈。 宋今夏也不是多事的人,沈欣桐喜欢自苦,就苦着,只是……别舞到她们面前来。 而且前两天才落胎, 不好好在家做小月子养身体,这么冷的天, 四处乱跑, 身体真是不想要了。 上辈子刚接诊那几年, 宋今夏看不得病人作,后来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毕竟好言难劝作死鬼。 这会全当没看见沈欣桐苍白的脸色,气短的状态, 眼神示意沈淮之尽快解决这一家子,沈淮之着急让老婆上药哄哄呢,比她更想打发走沈家人。 直接冷脸拒绝三连:“不接受, 不谅解,不原谅。” 紧接着便抬手送客。 “你瞅瞅你,姑姑说几句,你还不高兴了……”沈欣桐屁股动也不动,不容置疑地拉下沈淮之抬起的胳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应舟这孩子我了解,他没坏心思,淮之啊,你爸妈有时候做事是不够周全,忽视了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是最难的,你做儿子的多体谅。” 缓了口气,继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年轻气盛的受点委屈就往心里去,哪像个做大事的样子?听姑的,为了你爸妈爷爷,写份谅解书,别让外人看笑话。” 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对沈淮之“不懂事”“小气”的包容。 还让宋今夏劝劝沈淮之。 宋今夏劝不了一点,只觉得沈欣桐站着说话不腰疼,额也不对,她坐着其实腰疼,自己一身的病不好好养着,反倒跑她家里说教。 一句句,何曾考虑过沈淮之的感受? 挺没意思的。 “说完了吗?说完请走,不送。” 沈欣桐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沈焰忙不迭的撇清关系:“她们说的话,和我没关系啊,我和三蠢货不是一路人。”他单纯来看好大孙的,顺便看看重孙子:“宁宁呢,我找宁宁玩会~” 沈小宁和小伙伴们在外边玩,他拄着拐杖就往外走:“废话说完了赶紧走,不用管我,我陪好大孙吃个饭再回家。” 话音落下,人没影了。 沈淮之没给沈启戎夫妻俩和沈欣桐再次开口的机会,冷着脸第三次送客,把人送走后,转头变了脸,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粘着宋今夏要亲亲抱抱揉揉,喊着膝盖疼。 宋今夏不禁想起刚认识那会,眼前人一副高岭之花不可摘的疏离感,与此刻简直判若两人。 她顺着男人亲亲抱抱揉揉,情趣拉满。 腻歪了一会儿,然后便听到他说,过几天有位朋友要来拜访,一开始宋今夏以为是工作上的同事,询问下方知不是。 沈淮之笑得神神秘秘:“天机不可泄露。” 宋今夏:“……” “我看你是欠收拾,没跪够。” “夏夏饶命,我没骗你,真的天机不可说。” 行,不可说是吧。 宋今夏笑得温温柔柔,拉着人往楼上卧室走:“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要说,闭上你的小嘴巴,安静。” 五分钟后—— “夏夏我错了,疼。” “别亲了媳妇,受不住了。” “难受,我难受。” …… 见到沈淮之口中的朋友,宋今夏才明白他为何神神秘秘,因为对方和她长得太像了,她和宋枫亭长得像,是因为钱成军与钱春华是亲兄妹,血脉关系在这摆着呢。 可是这位楚先生…… 楚承渊瞅了眼偷偷喝酒的林渺,当着众人的面没与她计较,与宋今夏商量药材合作一事。 “我可以为宋同志提供药单上的药材,先签五年合约,合约期间每份药材低于市场价格,绝对保证药材质量。”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拟定好的合约草案和几份药材质检报告,推到宋今夏面前。 “这些是新做的质检结果,涵盖了药单上列出的大部分常用药材,后续如果需要其他品类,我也能通过渠道协调。宋同志可以先看看,有任何疑问我们都可以再谈。” 他的声音沉稳,目光坦诚,并未因两人容貌相似而有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巧合,他今日来只为了商业合作。 宋今夏拿起报告仔细翻阅,没想到沈淮之不声不响的给她准备了这样一份惊喜,她原计划是想继续和国家合作,这事年前便和钟默提了,钟爷爷那边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供应商渠道,一直没消息。 楚承渊提供的药材种类齐全,质检报告上各项指标均优于行业标准,尤其是几种珍稀药材的纯度和有效成分含量,连她上辈子合作过的老字号药行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准。 是个非常优越的合作商。 他给出的条件好的太过分了,令宋今夏心中不踏实。 宋今夏也不拐弯子,直接问了出来,楚承渊笑了笑,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 “我确实有件事想请宋同志帮忙。” 楚承渊的目光素来锐利深邃,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直到察觉到沈淮之警惕的注视,才收回了眼神,将请求之事缓缓道来。 “我母亲身患重疾,大限将至,这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再见我姐姐一面,我姐姐出生时便夭折,我母亲坚称她并没有死,实不相瞒,这一年来,家父与我找过几个人,假扮成我姐姐,一次都没瞒过去,去年我在周山公社与宋同志有过一面之缘,第一次见到时,我便感叹世间奇妙,你与我母亲长得很像。”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沈淮之先宋今夏一步接过,拿给她看,那是一张大合照,其中一人长得确实和今夏相像,大概今夏再过三四十年,便是照片中的模样。 “右边的是我母亲。” 与楚承渊一同前来做客的,还有他的妻子林渺,她视线在照片和宋今夏之间来回掉转,突然遮住了她的眼睛:“还别说,眼睛一遮,简直九成像。” 宋今夏把照片摆在脸侧,问桌上的其他人:“真的很像吗?” 近日待客,桌上除了他们四人,还有王大虎和沈小宁,钱钱天刚亮便带着灰灰和啸月去后山探宝去了,其实就是那些年在山里待惯了,来了京城后京城去后山耍。 王大虎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沈小宁啃着猪蹄,看了眼照片:“比妈妈老一点点,没妈妈漂亮。”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长得八九成像,宋今夏把照片还给楚承渊。 “冒昧问一下,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楚承渊没多想:“楚明珠。” “姓楚?您随母姓?” “算是吧。” 林渺看了楚承渊一眼,什么叫算是,说得模棱两可的,作为他的枕边人,林渺察觉到他的态度不对劲。 “我希望你能扮演我姐姐,与母亲见上一面,了却她的遗憾。” 楚承渊眸底,似乎藏着淡淡的笑意,又似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紧张。 除了林渺,谁也没发现。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宋今夏思忖几秒后便答应了,商量一番后,定于明日下午,楚承渊会派车来接她,去他们临时的落脚地。 送走客人后,宋今夏怎么想怎么觉得太巧了。 “我就说第一次见你,觉得似曾相识,我与承渊说起来四五年没见了,这次他主动找上我,我才恍然大悟,明日多打听打听,没准真有点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远房亲戚之类的。 他抱着宋今夏躺下:“先别想了,你也累了一天,抓紧时间睡会,下周部队是不是又要送人过来了。” 到时候有的忙。 眼皮被强行合拢,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声,宋今夏的心情也慢慢变得平静下来,没一会儿便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另一边,回了临时住宅的楚承渊看了眼一言不发一副乖样的林渺,心想这会倒是知道怕了,在宋同志家里喝酒的时候胆子倒是大得很。 挨收拾了那么多次,一点不长记性。 林渺偷偷看他:“楚承渊,我错了,你别生气。” 楚承渊默不作声得拉上窗帘,意味不明的说了句:“你没错,是我的错。” 林渺心哆嗦:“……你别这样说,我害怕。” 害怕? 楚承渊轻笑,解开袖扣,边整理着领口边道:“去床上趴好,我们好好算算账,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还敢喝酒,证明教训给的不够,屁股还是不够疼。 林渺欲哭无泪,一时喝酒一时爽,事后悔之晚矣啊- 宋今夏和沈淮之下了车,进了院便看到林渺扶着腰步履艰难行动缓慢绕着小路转圈圈,走进后便听到有气无力的嘶哈声,短短的一段路,走得十分痛苦。 经过上辈子熏陶的宋今夏大概猜到了什么,幸灾乐祸的笑了笑:“昨晚过得很愉快吧?” 林渺迈着小碎步,忍着屁股传来的疼痛,咬着牙道:“那是相当的愉快,我可太快乐了,我的快乐你想象不到,你拥有不了!” 死鸭子嘴硬。 宋今夏贴着沈淮之的胳膊,笑得乐不可支。 太嚣张了,林渺气得想打人,楚承渊那个暴君,昨天下午收拾了他一顿还不够,今天又抽了他一顿,美名其曰:买一送一。 刚吃完中午饭,让他绕着花园走三圈,折磨人的法子一套接着一套。 呜呜呜就知道欺负她,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两三岁呀,没了娘啊,我没有爹也没有娘啊。” 沈淮之听了半天没听懂,一头雾水,看人扶着腰走的缓慢,一开始还以为是那事上做的狠了,很快感觉到不对劲,似乎不是他想的那个。 脸上带上了点好奇,小声的询问宋今夏:“她到底哪疼?” 宋今夏还没回话,林渺耳朵多家尖啊,一下就听到了,这个问题……要不要装作没听见、装自己不在?说出来怪尴尬的。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被打屁股,好羞耻! 宋今夏眼神示意别问,涉及隐私的事,她也不好多说。 “对,别问,你只要知道楚承渊是个惹不起的大暴君就够了。”林渺仰天长叹。 “是吗?” 楚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渺脚步僵硬,头也不敢回,怂的要死,啊啊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说坏话的时候被听了个正着。 什么狗运气。 天要亡她!!! 宋今夏憋笑憋的腮帮子疼,人怎么点背到这种程度,林渺脸上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实在太搞笑了。 楚承渊笑意寡淡,朝林渺招了招手,后者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紧接着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凑了过去,小声嘀嘀咕咕:“招小狗似的,一点都不尊重人,哼。” 楚承渊完全忽视了宋今夏二人,坐在石凳上将小可怜抱在腿上,沉声道:“躲什么,怕我?” 林渺慌乱地摇头。 她、她才不怕呢。 嘴还挺硬,楚承渊膝盖往上顶了顶,宋今夏发誓,那一下过后,林渺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冷汗都下来了。 无视掉林渺投递而来的求救目光,宋今夏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小夫妻之间的情趣,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帮不了一点。 绝对不承认自己存着想看热闹的坏心思,不过说实在的,她有点好奇,这一次,楚先生是怎么收拾她的,采取了何种手段? 酱酱酿酿,还是酿酿酱酱。 客厅中,林渺毫无形象的趴在沙发边上,有气无力的抓着楚承渊的手磨牙,猫啃似得力道,一点也不影响楚承渊和宋今夏对话。 “宋同志,见面之前,麻烦你换套衣服,等你换好我再带你去见我母亲。” 宋今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件红裙摆在礼盒中,大盒边上还有个小首饰盒,装着一对珍珠耳钉。 “徐小姐放心,这是新做的衣服,楼梯左边第一间客卧,你可以去里面换。” 楚承渊看了眼表,征询道:“半小时时间,够用吗?” 宋今夏点头,沈淮之抱起衣服和首饰盒跟着进了客卧,宋今夏快速的换好衣服,带耳钉的时候戴不进去,沈淮之接过手,帮她戴好。 “哎呀,镜子里的大美人是谁呀?真漂亮,谁家的小媳妇长得这么好看。” “哦,原来是我家的。” 宋今夏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言语逗笑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沈淮之搂着她的细腰:“我说的是实话,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美,无人能与之比拟,夏夏,你很适合红色,我都被你迷住了。” “贫嘴,别闹了,楚先生还在外面等着。” 她们出来后,楚承渊看到换装后的宋今夏,瞬间呆愣住,面前人穿着红裙,裸色高跟鞋,耳朵上带着精致的珍珠耳钉,亭亭玉立盈盈浅笑。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 ——承承乖,到妈妈这里来。 ——我亲手给宝宝做的飞机模型,喜不喜欢? ——妈妈怀孕了,承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楚承渊?楚承渊!” 清朗的声音乍然想起,将他从回忆中拉出来,面前林渺放大的脸打断了溢到喉间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声“妈妈”。 字至唇间,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向几米外的宋今夏。 在他选择与父亲同流合污,将她困在方寸之地的那一天起,妈妈再也不会温柔的唤他,不会用这种平和的目光看着他,妈妈的眼中只有恨。 直到因为患病,妈妈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他才得到了缓刑。 痛楚于心头探出枝桠,顷刻间渗透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他似习惯了,很快收敛了脸上的追思痛苦,引领着宋今夏和沈淮之往后院走。 三月的天气,穿着裙子有些凉,沈淮之要了个外套给她披在肩上,两人携手而行,宋今夏回想方才楚承渊看她的眼神。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能让楚承渊看得失神,她的这一身装扮大概真的与他母亲年轻时真的很像。 感受到旁边时不时撇来的目光,视线越来越灼热,看得宋今夏有些不好意思,捏了捏发烫的耳垂,手肘撞了下沈淮之。 “注意点,前面还有人呢!” 快把她盯出洞来了。 沈淮之快速的偷亲她一口:“你太诱人,我忍不住。” 媳妇太漂亮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他的忍耐力,亲一口解解馋。 宋今夏:“……” 为了转移沈淮之的注意力,避免他用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的眼神瞅她,快走了两步,向楚承渊打听起他母亲的病况。 楚承渊三言两语的解释了一下,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悲伤,仿佛已经接受了唯一的亲人即将离世的现实。 人无病痛,寿命将至而已。 除了坦然接受,又能如何? 宋今夏和沈淮之都听明白了,楚母早年受过重伤,身体一直不太好,随着年纪的增长,情况越来越差,这几年又因为女儿事忧思成疾,身体状态一年不如一年。 尤其从今年开始,楚母三次入院,医院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剩余的时间不足月余,随着时间推移,神智变得愈发不清醒。 穿过室内游廊,到了后院。 临进门前,楚承渊叮嘱道:“宋同志,从踏进这个门之后,希望你能将自己当成我姐姐,演的像一点,拜托了。” 宋今夏应道:“知道了,放心吧,看我表现。” 她和沈淮之跟在楚承渊二人后面,踏进了客厅。 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虽然多次入院,样貌并不瘦弱嶙峋,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体型偏胖,脸圆圆肉肉的,笑起来和蔼可亲。 楚承渊轻声唤道:“母亲,我来看你了。” 楚母睁开眼,和楚承渊说了几句话,随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宋今夏,深邃明亮的眼睛看过来时迸射出惊疑悲喜,弥漫着水光。 她冲宋今夏招了招手。 客厅中,除了他们四人,还有一个专门照顾楚母的保姆,楚承渊叫了声“孙姨”,她是楚承渊的父亲派来照顾楚母的人。 在宋今夏之前,楚家先后找了好几个人,每一个被楚母的火眼金睛识破了,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顺利过关,孙姨提起了心。 四双眼睛全都瞧了过来,整的宋今夏紧张起来,但楚母给她的感觉有种莫名的亲近,她深呼吸后走上前。 暗暗给自己打气,稳住稳住。 不就演个戏吗,并不难。 楚母眼含泪水,打着颤的双手抚摸她的脸颊,小心翼翼的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舒适,让她心生依恋,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滋味涨满心房。 她喜欢这双手触摸她时的感觉,喜欢楚母看她的眼神,满是浓烈的爱意。 楚母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如沙漠中遇水而得到生机的人,湿润的眼睛由悲喜转而笑意,颤抖着嘴唇:“宝宝。” 一声轻唤,叫得宋今夏的心微然一酸。 压抑的情感如决了堤的洪水一朝倾泻而出,楚母哭着将宋今夏抱入怀中:“我的女儿,我总算见到你了,你去哪了,妈妈找不到你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 楚承渊和孙姨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成功骗过去了! 怕人哭得身体受不住,林渺和孙姨赶紧凑上去劝,各种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 夸她福缘深厚,一定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日夜祷告,皇天不负苦心人,这才将她的女儿送了回来;又夸宋今夏人长得像她,漂亮又懂事。 反正夸就对了。 宋今夏也哄着:“妈妈我回来了,您别哭了,哭得我心难受。” 楚母如今是有女万事足,满心满眼都是宋今夏,别人劝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抵不过宋今夏的一句话。 “妈妈听你的,不哭了。” 她脸上挂着泪水,眼中却含着笑,楚承渊看着母亲的状态,心情复杂难辨。 楚母哭了一通,身体受不住,宋今夏哄着人睡着,这才出了屋,等离开了小院回到前院,楚承渊再次向她表示感谢。 “楚先生不必如此,合作而已。” 楚承渊笑而不语。 几人正说着话,孙姨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一来便紧握着宋今夏的手,一番真情意切的感谢,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夫人没剩多少时间了,没找到人的时候,愁的我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你说骗成功了,我这心里怎么还是不踏实呢,我方才想了一会儿,总担心夫人察觉到什么,这要是再被发现,我怕夫人受不住,所以我琢磨了一下,要不要假戏真做?” “假戏真做?” 孙姨对上沈淮之冷清的眸子,知道他是宋今夏的丈夫,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为了夫人着想,怕她发现人是假的受刺激,或者家里有人不小心说漏嘴,不就功亏一篑了,我思来想后,不如假戏真做,尽量减小意外发生的概率。” 她说完,才想起来询问楚承渊的意见。 “我也是为了夫人好,大少爷,您多花费一些钱财,让宋同志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我们图周全,宋同志也挣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公平交易,钱货两讫,您看如何?” 楚承渊:“……” 第57章 林渺翻了个白眼, 脸上的厌恶毫不遮掩,正对着宋今夏和沈淮之的方向,一点也不怕她们看到。 楚承渊脸色也不好看, 他找宋今夏帮忙的初衷是为了圆母亲的遗憾, 为了弥补曾经放下的错误,让母亲和她点击了十几年的女儿, 以另外一种方式团圆。 于双方而言,是一场善意的谎言。 只需简单的见上一面,让母亲相信她的女儿平安无事,多年来放心不下的也只是“姐姐”的安危,而非图临终之前的承欢膝下。 孙姨所言假戏真做, 实在是多此一举。 宋今夏也不是随意一笔钱能雇来的。 短暂的一面之缘容易瞒过去,如果接触的多了,难免路出马脚,楚承渊不敢赌。 孙姨冲宋今夏笑笑,言辞恳切的让他们等一会儿, 然后拉着楚承渊到一边说悄悄话。 “好不容易有个人骗过了夫人,说什么也要将人留下, 眼下夫人的事最要紧, 大不了您多给她们点钱, 看在钱的份上,宋同志她们会同意的。” 这年头,谁会和钱过不去。 见楚承渊面露不赞同,她又道:“少爷您先别急着反对,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怎么知道宋同志心里怎么想的, 没准她愿意挣这份钱呢,现如今这世道,饭都吃不饱,普通人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你给的报酬足够半辈子生活无忧,天上掉馅饼的事,傻子才不乐意。” 楚承渊脸色愈发附着冷意:“孙姨,你越界了。” “你这孩子怎么……” 他们说话的功夫,宋今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出来后,听林渺说起孙姨的身份,但笑不语,没有评价孙姨的行为。 “楚先生,天色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楚承渊示意孙姨不要再说了,孙姨听她要走,不顾楚承渊的冷脸,自顾自得道:“今日你们来的匆忙,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宋同志明天什么时候来,我和夫人商量商量,做些你爱吃的菜。” “够了!”楚承渊微眯着眼,气势一放:“孙姨,你回去照看母亲吧。” “少爷我……”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愿看他们之间的争执,以天色不早为由再次提出先离开,林渺冲孙姨做了个鬼脸,跑去送他们。 孙姨在楚家做了几十年,夫人没嫁进来之前,她便在楚家工作,后来一直跟在夫人身边照顾,知晓夫人这些年的心结,日夜惦记着失散的女儿,快生出心病来了。 如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老天垂怜,遇到了一个能将人骗过去的宋今夏,她真心感到高兴。 孙姨眼含热泪:“少爷,我都是为了夫人啊,你明知道她没剩多少时间了,为何不将宋同志留下来,她走了,老太太醒来之后可怎么办呀。” 楚承渊捏了捏眉心:“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 孙姨不情不愿的抹着泪走了。 楚承渊这人,做事周全且有始有终,来时派人接,走时专车送,到了家,小夫妻聊起楚家母子。 “夏夏,你有没有觉得楚承渊对你的态度有点奇怪?” 是奇怪。 客气之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要说亲近吧,又谈不上,他既然找上了她,应当知道她的医术不错,用一次合作,换她演场戏,却不曾让她出手帮楚母看病。 是不相信她的医术,还是另有顾虑。 大概两者都有。 “楚夫人的身体情况,和钱钱有点像。” 今日见面时,宋今夏习惯性的摸脉,发现楚母似有脑疾,脑部应是受过创伤,与钱钱的状态竟有几分相似。 只是钱钱伤重时,在深山之中有奇遇,误打误撞的补好了身体,而楚夫人病症日久,气血郁结,身体随着时间衰败下来。 简单的摸脉,她不确定,楚夫人是记忆逐渐衰退,还是和钱钱一样,受伤时便彻底失忆。 沈淮之闻言,眉头微蹙。 和钱钱相似,这么巧? 楚承渊对夏夏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 宋今夏隐隐觉得,楚夫人的骨相看起来有几分怪异,心中却隐隐觉得,这楚家的故事,恐怕远还会有后续。 药材供应商暂且定下,等药园的药材度过成长期,在限制入院人数,后续疗养院便能步入正轨。 楚家的事先不提,马上要到清明节了,宋今夏和家人商量回老家添坟扫墓,她们要是不提,王大虎也要提的,他得回去见见妻女。 宋今夏是为了爷爷。 沈淮之是奔着去世多年的爷奶,抛开沈家养父母不提,沈家大队的其他人,对他一直挺不错。 钱钱跟着他的宝宝走,宝宝去哪,他跟到哪,所以也要回去。 剩下一个沈小宁,自然要带着去。 赵队长作为国家派到宋今夏身边的保护人员,没有落下的道理,向上面申请了容量大的越野车。 一狼一狗一猫留下看家。 疗养院的病人交给廖辛夷照看。 一行七人,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们是清明前一天晚上到的周山公社,第二天先随沈淮之去了沈庄大队,一家三口穿过小道,刚拐过弯,临近中午,正巧碰到村里人下工,大家伙说说笑笑的往家走。 瞧着小两口牵着手,调侃的哎呦怪笑,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沈淮之嘀咕了句“老不羞”,喊了声大队长:“三叔你看我和我媳妇牵手羡慕了?婶快来,我叔想牵你手。” 话落,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有那爱说笑的,凑过来打趣:“红军看见人小两口感情好,想起自个年轻的时候了吧,要我说,咱们老沈家在娶媳妇这事上,眼光没差过,小宋同志长的像个花骨朵,张芝同志年轻时候是十里八村一枝花,老了也是咱村里最好看的茉莉花。” 张芝提着锄头笑:“一天天胡说八道,赶紧家去吃饭吧,什么花不花的。” 人都快老成干巴菜了。 “大队长你说句话,张芝同志是不是最好看的花?” “对啊,大队长你夸两句。” “这会话少了,年轻的时候小嘴巴吧的,可会哄小姑娘了,要不然也不能哄得张芝同志非他不嫁。” …… 沈红军瞪了沈淮之一眼,臭小子,他笑了一下就引火烧身了,眼看着媳妇期待的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 “我媳妇肯定是最漂亮的。” 笑声更热闹了,有几个妇女冲张芝直挤咕眼,饶是岁数大了脸皮比年轻的时候厚了不少,也不禁被大伙闹得红了脸。 沈淮之趁机把宋今夏拉走,瞥了眼后面的沈卫东和沈强军兄弟俩,没说话。 到了墓地,沈家二老的坟前已经被打理得十分整洁,坟头和周围没有一丝杂草。显然,沈家人来扫过墓了。 沈淮之放下手中的祭品,跪下给二老磕了三个头。 这个流程,沈小宁熟悉,小小的人跪在爸爸身边跟着做,做得有模有样的,宋今夏从包里取出几样点心和水果,一一摆放在墓前。 一家三口没待多久,回到村里时,听到响亮的敲锣生,沈红军敲着锣,召集村民在小广场上宣布了一件大事,通过周山公社干部们的多方努力,电力工业局成立,并于去年年底建成了第二座发电厂。 公社所辖的各个大队将有望实现农村逐步通电。 人口庞大的沈家村更是幸运的称为第一个用电村。 “明天供电部门的技术员要来咱们村附近埋电杆拉电线,紧接着入户安装电灯,大家都配合点,别影响人家工作,还有,明天每户留个人看家,没啥问题的都散了吧。” 消息一出,全村轰动。 热闹的像要过年似得,他们早就羡慕县城晚上有电灯使了,电灯泡多亮啊,比煤油灯的照明效果强百倍,虽然有点夸张,每一个见过电灯泡的人都这么想。 大伙也顾不上回家吃饭了,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小广场上兴奋的谈论起通电的事,大多数人都不愿离开,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宋今夏和沈淮之。 她俩是想走,走不了。 被沈红军强拉着去了家里,非要留他们吃饭。 “我爸一直念叨你,念叨好久了,淮之,给叔个面子,留下来陪老爷子说说话。” 张芝正要去自留地割韭菜,预备中午包饺子吃,老爷子馋韭菜猪肉馅的饺子了,正割着韭菜,旁边多了个人,抬头一看,是淮之媳妇。 “婶子,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割完了。”张芝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一边忙活一边看了两眼她旁边的白白嫩嫩的沈小宁:“小宁长高了不少。” 比上次见面,胖了不是一丁半点。 看来宋今夏这个继母当得还不错,对孩子挺好,看小宁对她的亲近样,可见平日里母子俩感情也不错。 沈小宁贴靠在宋今夏身侧:“我是六岁的大孩子了。” “对,我们小宁长大了,是个小小男子汉。” 张芝割好韭菜,没等她行动,宋今夏先一步将地上的韭菜抱起来,张芝回厨房拿了个盆,把韭菜都放进盆里,放在水龙头下清洗。 沈小宁跟着帮忙。 沈淮之被叫去了屋里,陪沈老爷子聊天,老爷子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好,其他的不多问,等吃完饭,沈小宁困了,干脆留他在大队长家睡个午觉。 一家三口在临时收拾了一遍的厢房内休息,宋今夏拉上一半窗帘,挡去沈小宁那一侧的阳光,下了炕,被沈淮之从身后抱住。 温热的气息撒在耳侧:“今夏,你亲亲我。” 宋今夏:“……别闹。” 在别人家,胡闹什么。 宋今夏犹豫了几秒,敷衍的偏头亲了下脸颊。 沈淮之双臂紧紧的圈着她,双手在她腰间轻轻的抚摸着,脑袋埋在颈窝中,微凉的唇在她脖子上又亲又咬。 阳光温暖而明媚,从云朵间洒下,交叠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宋今夏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比了个心。 沈淮之停下亲啃的动作,朝影子看了过去,随即扬起一个笑,抬手在旁边比了一个更大的心:“我的心比你大。” 我会永远比你爱我,更爱你,你的爱有十分,我便有二十分,永远如此。 他的双臂有力而温柔,紧紧相贴的身体可以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和耳畔呼吸的气息,宋今夏仿佛被他的爱意包围,浓浓的幸福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 于是她在男人怀里转了个身,亲了亲他的英挺的眉眼,还想往下深入时,门口传来了张芝的声音。 宋今夏蓦然一惊,迅速挣脱怀抱,整理了下衣服,去开门。 沈淮之垂眸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手,哀怨的看了眼提着竹篮的张芝,张芝被他的小眼神整的一头雾水。 竹篮里是给沈小宁做得虎头鞋。 送完东西,回去和沈红军一说。 “淮之这次回来变了不少,比以前有活人气了,他前头那个媳妇,两人结婚时间虽说不长,也不短吧,看着比不上现在这个。” 相处起来腻歪歪的。 结婚有一年了吧,看起来还和新婚小夫妻一样。 沈红军不关心沈淮之变没变,反正都是他大侄子,,唉……他想抽烟啊,戒烟真难。 抽了半辈子烟,突然被要求戒掉,真不是人干事。 他不是说芝芝不是人,就是……唉! 欲戒烟瘾难上天,将我馋的泪两行啊。 下午两点半,睡足了的沈小宁活蹦乱跳,左手牵妈,右手牵着爸,甜滋滋的和沈老爷子他们告别。 “太爷爷再见,爷爷奶奶再见,叔叔婶婶再见。” “宁宁这孩子嘴真甜,随今夏,哎今夏你脖子怎么了?” 张芝以为蚊子叮的,再一想刚四月,哪来的蚊子?恍然想到了什么,话一顿,然后转移话题: 话音转的虽快,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宋今夏不自在的扯了扯衣领,尴尬的想找个洞钻进去,沈淮之抽了下嘴角,婶子眼可真尖,挨了媳妇一脚,他赶紧讨好的笑。 沈红军简直没眼看,不由得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和张芝也是出了名的恩爱小夫妻,不知羡煞了多少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侄子把叔叔拍在沙滩上。 出了村,宋今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丢人了沈淮之,你以后给我注意点,你在让我这么丢脸,休想在上我的床。” “别呀媳妇,”沈淮之靠近轻轻的撞了下她肩膀,小声保证:“我下次不咬脖子了,不生气啊乖乖。”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可爱的想亲,但想到才闹出来的乌龙,今夏大宝贝还生着气呢,忍住了这个念头,清了清嗓子,哼起了歌。 “我家有个小媳妇啊,她气得翘起了嘴儿,那小嘴又红又润吸引我呀,想亲不敢亲,我的小媳妇啊,你瞧瞧可怜滴我,惹你生气的我流下两行泪……” 宋今夏一把捂着他的嘴。 沈淮之眉眼含笑,温柔又带着一丝挑逗:“路边没人,声音这么小,听不到的,我滴小媳妇哟,能不能不生气?” 解释完又唱了起来。 宋今夏被逗笑了,见她笑了,沈淮之哼唱的更起劲,没唱两句,一道小奶音加入了进来。 “我家有个小妈妈啊,她气得翘起了嘴儿,那小嘴又红又润吸引我呀,想亲不敢亲,我的好妈妈啊,你瞧瞧可怜滴我,惹你生气的我流下两行泪……” 宋今夏:“……” 沈淮之:“……” 还知道改词,真聪明。 他沾沾自喜的把话一出,宋今夏冲他呵呵一笑,反手让小珍珠遭了殃。 “武同志要是有你一半的油嘴滑舌,潘姐姐早就不用愁了,等回去,你和武同志传授传授经验,教他怎么追妻。” “油嘴滑舌不好听,换个词夸我。” “巧舌如簧?” “不对不对,那是夸人的词吗?换个好听的。”沈淮之不依不饶。 “油腔滑调总行了吧。” 沈淮之死心了,观察四周没人,狠狠的亲了她一口:“晚上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句话让宋今夏老实了,打沈淮之伤愈,她就没怎么休息过,他跟吃了仙丹似得,体力一等一的好,吃相比从前还凶,跟饿了许久的狼似得,每天都不消停,她想上一休一。 沈淮之:“……回家吧,明天再去宋庄。” 银盘挂中天,房内帐中欢。 已至深夜,宋今夏惨兮兮的往外爬,救、救命—— 宋今夏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准许,因为某人不愿意放弃属于自己的福利,甚至接下来变本加厉,有时候故意使坏逼到她哭。 他说爱极了她哭的娇娇软软的样子,听到这话的时候,宋今夏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变态,从前也不知道是谁说,绝不让她掉一滴眼泪,她一哭,他就心疼。 那事的时候,她一哭,他兴奋的很。 明明之前都是她占上风,玩他跟玩狗似得,近期上下位颠倒,沈淮之强的令她无翻身之地。 这一夜,沈淮之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反观宋今夏,对男人的体力和耐力有了进一步的深刻了解。 严重怀疑系统爸爸偷偷给他开了小灶,不然,他怎么进步这么大! 这!不!合!理! 体力这事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自己的男人,能怎么办?受着吧。 晚上折腾的太累,宋今夏一觉睡到了日上中天,她醒来时,沈淮之没在屋,隐隐约约的听到院里有人说话。 她以为是邻居串门,出来一看,是两个陌生人。 堂屋的桌上放着不少礼,麦乳精,水果罐头,还有两包点心,她出来的时候,男人正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宇文雷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村的一家子,虽然他们救了自己儿子,面上丝毫不显,装作十分感激的模样:“我听我家小兵说了,这次要不是钱同志,他不死也会重伤。” 他直接将钱硬塞进推拒不收的钱钱手里。 “谢谢你救我儿子一命,这钱是我们做父母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钱钱一脸懵懂的看向沈淮之。 宇文雷心里嗤笑,一个傻子,不知怎么救下小兵的。 方柳叶客气的笑了笑:“钱同志收下吧,这是我们感谢你救下小兵的谢礼,我儿子的一条命远不止这个价钱,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一番心意。” 二人的态度十分明显,前者看似感恩实则不曾将钱钱看在眼里,后者更是嫌弃凳子不干净,连坐都不坐,不客气的上下扫视,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傲慢。 嘴上说的漂亮,实际上根本看不起人。 钱钱是失忆,不是傻,对人善恶感知敏锐,他不愿收,宇文雷和方柳叶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不停地劝着他收下。 第58章 宋今夏听了片刻, 懂了。 宇文家要的是用钱买断恩情,互不相欠,她笑了下, 很久没遇到上赶着和她撇清关系的人家了。 这一声笑, 让其他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宝宝。” 钱钱的声音里溢着委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屈, 只觉得宇文累和方柳叶看他的眼神、说的话,令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堵得慌。 “宁宁,你带爷爷去东屋柜里拿糖,多拿点,和小伙伴们分一分, ”宋今夏叮嘱了几句:“带爷爷去认识认识你的好朋友,一起玩,好不好?” 沈小宁牵上钱钱的大手:“好的呀,爷爷,我们去找季申哥哥玩。” “宝宝?” 宋今夏喂了他一块奶糖:“去玩吧。” 钱钱最听她的话, 扛起提着糖袋的沈小宁就走,宇文雷欲拦, 他啪叽一下打开挡路的手,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走了。 宇文雷捂着瞬间红肿的手背,嘶哈嘶哈。 方柳叶张嘴,刚要说什么,便看见宋今夏拿起桌上的钱, 啪的一下往掌心一甩,当着她们的面一张一张的数。 确定数目没错后,她笑得挺和善。 “钱我收下了, 恩情两消,我爸救了你们儿子小命的事,到此结束,放心,我们不会借着此事再要好处。” 拉扯了半天,突然冒出个人,一番操作干脆利落,宇文雷河方柳叶一时没反应,反应过来后露出了僵硬又尴尬的笑容。 “这位同志你误会了……” “二位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遮羞布就不必扯了,你们放心,我爸救人纯属见义勇为,不管是谁都会救,不是奔着你儿子去的,这事到此了解,场面话不必说了,请吧二位,好走不送。” 话已至此,目的达到。 宇文雷尴尬的笑了下,人模狗样的离开了。 宋今夏询问怎么回事,这事王大虎清楚,上午他和钱钱带着沈小宁出去溜达,不止他三,还有章宣爷孙俩,路上碰到几个大小伙子围殴宇文兵,人都打吐血了。 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其中一人拿起砖头要往宇文兵脑袋上砸。 这还得了,一砖头下去,不得出人命。 钱钱出面去拦的,之后报警做笔录、送医院,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前脚到家,后脚宇文兵的父母便携礼登门致谢。 宇文雷礼数周到,一开始以为真心感谢来的,听着听着就不对劲了。 王大虎人老成精。 沈淮之聪慧过人。 只有钱钱和沈小宁从头到尾没听懂,儍吃儍喝傻乐。 儍吃儍喝傻乐的爷孙俩,带着狼王灰灰横穿三里街,在屋里都能听到街上叽叽喳喳的闹腾。 章宣背着手站在家门口,看着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围绕在狼犬周围,一脸狗腿样的献着殷勤。 他越看越觉得狼犬像纯狼,心里发毛。 小崽子们倒是一点不怕,胆子大的雀雀欲试的伸手往狼犬身上摸。 他定睛一看,正朝着狼犬伸手、笑得一脸贱兮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孙子章长生,摸了两下背还不知足,还试图往脸上摸! 大灰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舌头卷了下小孩的手。 他问钱钱:“钱钱,你和我说句实话,大灰真是狼狗?” “不是狗。” “什么?” 钱钱往嘴里扔了个花生,嚼嚼嚼:“大灰是狼王,才不是狗。” 章宣不敢信,正巧王大虎出来,他又问王大虎,得到了一个令他心梗的答案,那边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摇着尾巴吐舌头的玩意真是狼! 钱钱和狼王分食着朋友们赠予的鸡蛋和糖果,一人一狼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婴儿拳头大的窝窝头和鸡蛋,他们两口吃了个干净,美滋滋的咂摸着嘴里的水果糖,一撇眼看到讨厌鬼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章宣告诉孩子们,大灰是狼,拦着他们不让靠近,赶紧回家。 孩子们“哇呜”叫唤起来,把人挤走,更加兴奋的围着大灰转。 小牛犊们不怕狼,章宣没他们的胆子,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停住了脚,冲也往狼身边凑的章丰收招手,声音也不敢太大:“你过来。” 趁着狼王被章宣的声音吸引了视线,章丰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的伸手摸了下狼头,正看到这一幕的章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章丰收偷袭成功,像只偷了腥的猫,一边走一边嘿嘿笑:“爸你找我有啥事,快点说啊,我们和狼爷说好了,狼爷去山上打兔子给我们分,赶时间呢。” 回应他的是章宣咬牙切齿的一巴掌。 “我让你赶时间!让你打兔子!” “老子的话你没听到,那是狼,不是狗,离大灰远一点,你刚才干嘛来着,还敢伸手摸,胆子怎么那么大,我让你摸,还摸不摸了?” 章丰收抱头鼠窜:“钱哥救我,狼爷救我!” 钱钱拍了拍狼头,大灰意会,迈着威猛的步伐拦在了章宣和章丰收之间,同样的眼神下,父子俩看出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章丰收看到了——别怕,我保护你。 章宣则是——再动?我吃了你。 章宣被狼王犀利又充满杀气的眼盯着,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真不知道这帮小崽子哪来的胆子缠在一只狼身边,万一惹它发怒,一口一个小朋友。 章宣欲哭无泪:“大虎你管管啊。” 钱钱剥着花生吃得头也不抬,闻言眨了眨眼:“大灰不咬人,狗才咬人呢。” 一帮小崽子们:“对~” 对个屁呦对! 他一凶,钱钱皱起眉头:“小点声。” 与此同时,狼王发出危险的低吼,虎视眈眈的盯着章宣,章宣双腿瞬间软了,强撑着才没倒下。 钱钱哼了声,嚼着花生仁从他身边走过,居高临下的看了他一眼:嫌弃极了:“我又不会打你,腿抖什么。” 狼王有样学样,特意围着他绕了一圈,狼眼中充满了人性化的鄙视。 仿佛在说:我又不会咬你,怕什么。 章宣擦着额头的汗,心想他不光腿抖,整个身体都吓得打颤,章丰收忍着笑扶他起来,安慰道:“爸你别怕,狼爷通人性,不吃人。” 再通人性,那也是狼! “你带长生他们回家……” “小丰收,快点跟上。”钱钱的声音与他前后脚响起,带着催促的不满:“晚上吃兔子,要吃的快点跟上来。”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上。 章长生确定章宣站稳后,立马松手,烤兔肉是按照排队顺序领肉的,去晚了就排不上好肉了。 章宣眼睁睁的看着一伙人消失在街口,扯着嗓子喊:“不许玩太晚。” 王大虎让他放心,自古以来,通人性的狼,比家里养的狗还靠谱。 章宣翻了个白眼,合着就他一个人多虑了呗,这一天天的,他受不了哇!大灰怎么就不能是狗,偏偏要是狼呢。 章宣拖着软塌塌的面条腿回了家,告诉金美凤,大灰是狼,管管章丰收和小长生。 金美凤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大灰是狼不是狗,咱这边好几户都知道,我小时候见过狼,大灰那尾巴,那眼神,哪是狗能比的。” 章宣惊得嗓音拉高:“你知道还让长生和大灰在一起玩?你、你心也太大了!” 金美凤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给长生做的衣服,仿照着沈小宁的衣服做的:“我相信今夏,大灰要是有危险,今夏不会带着它住在三里街,大灰要是真野性难驯,今夏能让它跟小宁还有那帮孩子玩?再说了,你没瞧见大灰多听钱大哥的话?” 章宣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忘了,美凤是宋今夏的忠实拥护者。 在意琢磨她的话,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王大虎跟着钱钱一起走的,赵队长也跟着去了,家里又剩下宋今夏和沈淮之两人,两人整腻乎着,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传了进来。 “夏夏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夏夏?叫的这么亲,是熟人? 沈淮之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门开的那一刹那,赵明德的手臂保持着扬起敲门的动作,看到沈淮之时无意识的抖了两下,尤其是小时候被沈淮之砸断的小腿,这么多年早就痊愈,这会出现了幻痛。 可见当年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以致于在他心里,沈淮之=挨揍=剧痛。 宋今夏坐在堂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托腮往外看,沈淮之错开身后,门外的人显露了出来,她看到赵明的时候,恍惚了几秒。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灰色衣服的年轻女孩,是郑梦。 原主曾经的好闺蜜。 她局促的站在赵明德身后,探头朝院里看,视线被朝外走的宋今夏吸引,她穿着白衬衫军绿色长裤,衣服八成新,浑身上下一个补丁都没有,侧编的鱼骨辫尾端系着红头绳,面容精致柔美。 一看便知日子过得好。 反观自己,光上衣就有三个大补丁,裤子膝盖上也补了不止一次,她摸了摸脸,与宋今夏白里透红的脸色相比,她看起来像朵失去水分快要枯萎的花儿,暗黄瘦削。 这一刻,郑梦不禁怀疑起赵明德是不是眼瞎。 她和宋今夏谁长得更漂亮,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可赵明德不止一次夸奖她的美貌,他……是不是眼瞎? 眼不瞎,能说出这种话? 小两年没见,赵明德在看到宋今夏那一刻,眼珠子都直了,她比以前愈发漂亮了。 皮肤褪去暗黄,白皙得宛如美玉,弯弯柳眉下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秀发乌黑有光泽,容貌秀丽之极,如明珠生晕,周身的气质与记忆中的小姑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夏夏,好久不见。” “赵明德,注意你的称呼!叫嫂子,或者叫祖宗。” 沈淮之看向他的目光冷淡而危险,什么关系啊叫夏夏,看看自个配不配,就这窝囊废,竟然还和夏夏有过一段缘分。 宋今夏差点被逗笑。 赵明德气得手指着他:“你——” 沈淮之抓住伸到面前的爪子,用力一捏拽,赵明德发出惨叫,屁股离开凳子,狼狈的趴在桌面奋力挣扎。 郑梦吓得起身,连连后退,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又扑上前,作势要帮忙掰开沈淮之的手,沈淮之发现后立刻躲开了,笑话,夏夏在旁边看着呢,他能让别的女人占他便宜?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郑梦没来得及上演一回美救英雄,掰扯赵明德的手倏地松开了,他的表情极度嫌弃,跟躲避什么脏东西似得。 沈淮之和宋今夏邀功,明晃晃的再说:看,我没被她摸到,男德守住了,棒不棒。 身后像是有一条虚幻的尾巴不停的左右摇摆,扭来扭去的表达着内心的喜悦,宋今夏看乐了,手痒,想摸摸狗头。 转而摸摸他的手。 小俩口甜甜蜜蜜的腻歪,对面的赵明德感觉手骨都碎了,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沈淮之,一言不合就动手,简直是个暴力狂,宋今夏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嫁给这种人,肯定没少被家暴。 活该。 郑梦捧着他的手心疼的呼呼,为他抱不平,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沈淮之:“沈同志,你未免也太过分了,明德哥他不过是叫了一句夏夏,什么都没说,你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他和今夏有过一段情,叫得亲切点很正常,你因为这个打人,未免说不过去。” “对,夏夏两个字我叫了好几年,你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叫我妹妹。”赵明德红着眼附和,眼神飘忽,到底不敢和沈淮之对上眼。 他打心眼里害怕沈淮之这个神经病。 沈淮之笑了一声,看来刚才那下捏的不疼,还嘴硬,撸着袖子又起身,准备好好和他讨论讨论称呼的问题。 “来,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赵明德下意识的后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气得半死:“夏、宋今夏,你就这么看着他打我?” 管管你男人吧! 郑梦眼神瞟向沈淮之线条流畅的手臂,极具魅力的力量感和爆发力散发着令她心动的荷尔蒙气息,鼓动的青筋是那么的性感,在看那张脸,更心动了。 从前喜欢赵明德一身书生气,见到沈淮之后,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极品男人。 可惜下乡时被安排到了宋庄,若是当初去沈庄大队插队当知青,早早认识了沈淮之,今日嫁给他的,没准就是她了。 还有宋今夏什么事。 宋今夏还不知道自家男人被觊觎,拦住要动手的沈淮之,懒得与赵明德过多纠缠,直接问他来干嘛。 记忆中,赵明德不是什么好货。 说来,原主和赵明德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后来知青下乡,郑梦来到了宋庄大队,一开始两人还是好朋友,后来…… 后来原主亲眼看到赵明德和郑梦抱在一块亲嘴儿。 一个是她青梅竹马的哥哥,一个是她的好朋友,两个人背着她搅和到了一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原主恶心的直接吐了出来。 那之后,断了和他们的联系。 赵明德今日不来,宋今夏都想不起来这个人。 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赵明德脸上怒意一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的不忿,跟唱戏似得变了一张脸,硬生生的扯出一抹笑。 “夏夏,宋今夏总行了吧?”习惯性的喊了小名,夏字刚出音,瞧见沈淮之挥起了拳头威胁,赵明德咬牙切齿的改了口:“咱们大队有个纺织厂临时工的名额,你能不能出面把名额给梦妍?我打听过了,你现在很厉害,能不能帮帮梦梦。” 宋今夏:“?” 她嘲讽的勾起唇角:“赵明德,你晃晃脑袋,听听里面有没有海水的声音,你俩当初做了什么事,不会忘了吧?我凭什么帮她。” 赵明德反映了几秒,才明白她在骂人,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以前你那么善良……” 沈淮之敲了两下桌面:“说事就说事,你勾引谁呢?” 宋今夏:“?” 赵明德勾引她了? 赵明德嘴角下垂,眉目间的烦躁怒火眼看着就要压不住,就在他快要翻脸之际,一只手落在了右肩上。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我不想你为了我受气,明德哥,没关系的,一定还有别的解决办法。” 郑梦的语气中充满了沮丧和绝望,瞬间抚平了他胸腔中即将爆发的怒火,他不能走!走了就要不到名额,没有名额,梦梦还要待在大队,面临着那人的逼婚,她的一辈子都毁了。 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毁了梦梦的希望。 做足了心理建设,他无视沈淮之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全当他不存在,继续和宋今夏说。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找你,夏夏,你不知道,梦梦被人逼婚,她不走,一辈子就毁了,来城里工作是她摆脱现状的唯一机会。” “要娶她的那个人三十好几,还有两个儿子,根本配不上梦梦,就当我求你行不行,你那么善良,一定会同意的对吗?夏夏,我知道你怪我们背着你在一起,可我和梦梦也是情难自禁,没想伤害你,你生气,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但你不要因为一己之私毁了梦梦的一辈子。” 宋今夏无语住了。 怎么就成她毁了郑梦一辈子了,偷换概念玩得不错啊,他的行为放到后世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PUA,是这么说的吧。 “我发现以前误会你了。” 赵明德以为她被说动,笑容真切了不少,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单纯的眼瞎,现在看来,你心也瞎。”宋今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赵明德面前,“郑梦被谁逼婚,那是她的事,与我何干?还没想伤害我,可笑,你们当初做下那等龌龊事时,恶心的我吐了好几天,现在一句‘情难自禁’就想抹平一切,还想让我帮她,你脑子没病吧。” “她要是拿我当朋友,不会背地里勾引你,你要是顾忌我们多年情分,不会背叛我,和我朋友搞在一块,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哪个粪坑里出来的,你是渣男坑,她呢?贱人坑。” 郑梦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宋今夏的目光转向郑梦,“当初你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和赵明德只是普通朋友,让我不要多想?转头就爬上了他的床,哎对了,你们亲了嘴,上了床,没结婚啊?” 不然怎么会面临逼婚。 赵明德被宋今夏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恼羞成怒地吼道:“宋今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攀上高枝了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纺织厂的名额,你必须帮梦梦要到手!” “哦?”沈淮之挑了挑眉,眼神冰冷地看着赵明德,那眼神,如寒冬腊月的冰锥,刺得赵明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从前我以为你除了念书别无所长,今天我才发现你不是一无所长,在异想天开和做梦这方面,你挺擅长的。” 宋今夏抚掌笑。 沈淮之继续道:“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保护郑燕子,弄不来名额,甩锅甩到我老婆身上了?” 郑梦妍提醒:“沈大哥,我叫郑梦,梦想的梦,不是燕子。” 宋今夏打量她,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轻轻碰了下沈淮之。 老婆吃醋了。 开心。 沈淮之眉眼含笑:“好的,郑梦想。” 谁都能听出他是故意的,郑梦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赵明德脸色难看。 看到对面两人的反应,宋今夏忍不住想笑,她也确实笑出了声,丝毫不顾忌有人在,奖励般的歪头亲了沈淮之一口。 这回赵明德的脸更黑了。 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多年的相处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大概是有点喜欢宋今夏的,只是这份喜欢的重量太轻,轻到他压根没察觉到。 他以为只是习惯了宋今夏的存在,拿她当妹妹。 意识到这点,他的心仿佛空了一块。 再看向郑梦时,那份喜欢如同被磨掉了一层的金元宝,十两金只剩了八两,那二两须臾间不翼而飞了。 后悔的情绪从心尖上一掠而过,很快被郑梦低低的哭声遮掩,毕竟八两金的份量还是挺重的。 “你到底怎样才肯帮忙要名额?你可以提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去做,就当我求你,帮帮梦梦。” 第59章 郑梦感动的凝视着他, 像是仰望着了不起的大英雄。 赵明德很受用,看了宋今夏一眼,随后牵上郑梦的手:“你放心, 我一定会带你走。” 郑梦喜极而泣, 得意的朝对面微昂起头,依赖的往赵明德身边靠了靠, 声音酥软中夹杂着妩媚之意,丝丝缕缕的缠上去:“我相信你,明德哥。” 宋今夏听得要吐了。 互诉衷肠也就罢了,一个个的都看她干嘛?沈淮之也有相同的疑惑,郑梦想为什么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他, 求别盯啊,闹心。 赶紧看看媳妇洗洗眼睛。 “就算天上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我也不可能为她无私奉献,事说完了吧, 说完请看那,”宋今夏指着门的方向:“门在那, 快走不送。” 郑梦收紧手指, 紧张不已。 赵明德对她赶人的行为十分不满:“宋今夏!我好话都说尽了, 你能不能别任性,有什么条件尽可以提,大不了我花钱买,总行了吧, 你要多少,一百五够不够?” 一百五是他全部的积蓄。 宋今夏无语问天,耐心告罄:“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八百遍不帮忙, 你们俩饿了去吃点饭,不要总想屁吃。” 赵明德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唾手可得的东西让给梦梦怎么了,就不能大方点吗?刚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对她的喜欢一定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么尖酸刻薄又恶毒的女人。 喜欢她不如喜欢一条狗,狗吃了肉还会对主人笑着摇尾巴、哄主人开心,她会什么,只会得寸进尺的惹他生气。 “明得哥……”郑梦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赵明德别过脸深呼吸,压下火气后,冷着脸道:“除了一百五十块钱,我可以帮你劝宋叔他们原谅你,重归于好,夏夏,我想你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与家中闹翻,是个不孝顺父母的白眼狼吧,宋叔他们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矛盾,养恩大于天,你与家里人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对你有害无益。” 他顿了顿:“你婆家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你,到时候外人的闲言碎语就像千万把刀一样,你躲都躲不过来,对了,听说你去了京城工作,你说我要是把这事闹到单位,你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无耻的人,沈淮之见得多了,赵明德真不算什么,但他无耻到宋今夏身上来了,沈淮之忍不了,绕过桌子照着那张吃了大粪的嘴就是一拳头。 他刚起身,赵明德便知道他要打人,闪躲的速度慢了一步,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拳,嘴角顿时出了血,他大怒:“沈淮之你妈的——” 一句话没骂完,沈淮之把尖叫的郑梦扯到一边,抓住他的后脖颈,使了五分力往桌面上一撞,家里的桌子纯实木的,这一下撞的赵明德发出惨叫,脑瓜子嗡嗡的, 死鱼似得趴在桌面上。 郑梦从地上爬起来,她被吓坏了,生怕赵明德有命来没命回,死在沈淮之手里,当然她很快反应过来,沈淮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闹出人命,把自个搭进去。 心思辗转间,赵明德又是一声骇人的惨叫。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抱住沈淮之大腿,声音嘶哑的大哭:“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名额我不要了,你快放开明德哥,我们这就走。” 眼见着他又要动手,郑梦妍吓得眼都瞪大了,赵明德一脑门的血,再来一下还能活吗,她脸演戏都顾不上了,惊慌的冲稳坐看戏的宋今夏喊:“宋今夏你还不赶紧过来,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还在嗑瓜子! 啊啊啊,郑梦气血上涌,恨不得抓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嗑瓜子,你男人快打死人了啊。 宋今夏相信沈淮之下手有分寸。 郑梦急得不行,令她恐惧的一幕却没有出现,沈淮之掐着赵明德的脖子,在距离桌面半寸时停了下来,换了只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 “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媳妇,当我死的吗?赵明德,没看出来啊,骨头还挺硬,吃了那么多苦头,嘴还是管不住,求人不成,玩威胁那一套,谁给你的勇气。” 宋今夏想,可能是梁静茹吧。 赵明德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地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他出门前特意找出来穿上的的确良灰色衬衫和深蓝色翻领外套,衣领处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看上去十分吓人。 郑梦被沈淮之的凶狠吓得原地呆住,在他低头看过来时,嗖的松开了抱着大腿的手,怂怂的藏在背后。 “对、对不起……” 她第一次道歉道的这么利索,体验了一把嘴巴比脑子快的速度与激情。 沈淮之收回视线,冷着脸拍打赵明德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赵明德脸上火辣辣的,当着两个女人的面,被单方面暴揍的无还手之力,压在桌上动弹不得,巨大的羞辱感让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压的稀碎。 心中恨意汹汹而涌,宛如深渊中最毒的蛇,伴随着鲜红的血流进眼睛里,浸染了整个眼球,灌注了淋漓尽致的恨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淮之早已死了八百遍了。 他的怒与恨,沈淮之瞧了个真切,丝毫不放在心上,嗤笑着逼问:“还敢不敢威胁我老婆了?” 赵明德面色惨然,嘴唇在抖。 一个更重的巴掌扇在他脸上,沈淮之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赵明德用力的闭了闭眼,不知道心里想了什么,再睁开眼时,眼底红的更厉害了。 “不敢。 ” 沈淮之笑的满意,继续问:“工作名额呢,还要吗?” 郑梦心神微动,紧张的盯着赵明德,满头的血终究是让她不忍心再动小心思,也可能是意识到,即便闹下去,也不可能达成目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丁点声音。 宋今夏挺意外,还有点良心,虽然不多,多的话就该主动提出放弃,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有良心的何止她一个,赵明德犹豫的时间比第一个问题更久,明显还是不死心,不过没关系,沈淮之很快让他死了这份心。 近乎带着哭腔:“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沈淮之笑容变得更灿烂,面上戾气顿消,朝着宋今夏投去一个邀功的眼神。 “我要是在外面听到一句关于我老婆的坏话,后果你清楚,”说完,他松开手,把人往地上一推,居高临下的瞅着抱在一块的苦命鸳鸯:“你说你们来这一趟干嘛,这叫什么知道吗?这叫上门找打,我满足了你的需求,浪费了时间和力气,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宋今夏:“……”真损啊。 郑梦扶着赵明德踉踉跄跄的起身,两人都被他的凶相打怕了,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郑梦妍也不惦记大学名额了,只想快点离开,当即说了声谢。 赵明德迟疑了几秒,沈淮之一挑眉,身体一哆嗦,磕磕巴巴的说了句:“谢、谢谢。” 人走了,宋今夏拍着桌子差点笑岔气。 更搞笑的事还在后面。 出去玩的钱钱回来了,跟在他身边的谈雪峰脸色怪怪的。 “他把老将军给打了。” 谈雪峰真的服了,头一回见钱钱这么讨厌一个人,跟见到小鬼子似得,一碰面那个激动劲儿,四处寻摸能用上的工具。 捡了木棍嫌太细,拾起石子嫌太小,挑来选去哪个都不满意,最后拎着拳头就上了,简直把自个亲爹当日本鬼子打。 沙包大的拳头啊,框框照身上捶,要不是他拦着快,钱余明小命都得撂这。 “哪个老将军?” 问完,宋今夏神色一顿,基于对钱钱的了解,小孩的心智,绝不是个不明是非随意动手的暴戾性子,人傻了,根没坏。 能把他逼到动手,让他这么讨厌的老将军只有一人。 和谈雪峰对视,不用他说,答案有了,钱钱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专注地捏着核桃,进行投喂游戏。 “我爸那个老将军啊,宝宝你不知道我有多棒,一拳头就打得他哎呦哎呦吱哇乱叫,躺在地上像个翻了壳的老乌龟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他还凶我呢,我才不怕。” 凶一句,捶一拳,看老头子嘴硬还是他拳头硬。 最后还是他赢了。 淮淮说得对,只要拳头硬,亲爹也得当孙子。 “打得他五体投地,当场跪地叫我爷爷,”钱钱把捏碎的核桃皮和渣渣全装进口袋里,他是个爱干净的大宝宝,核桃仁放进宋今夏手心:“宝宝你错过了一场好戏,没事儿,下次我在打给你看,可好玩了。” 宋今夏:“……” 她哭笑不得:“爸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钱钱抿嘴笑,瞧着有点害羞,下巴却抬得老高,眼底满是得意,嘴上一点不谦虚:“真是太厉害了对不对?我知道宝宝要夸我,小意思啦,像我这样威武雄壮的汉子,打个小老头一点都不费力。” 谈雪峰一言难尽。 想到拦架的时候,他提醒钱钱这是亲爹,不是鬼子上身,钱钱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不是亲爹我还不打呢。” 咋滴,你老子还得以此为荣感激涕零,要不要给你磕一个。 是了,钱钱不止让钱余明磕了一个,按着头磕了好几个,还逼着人叫爷爷,说爷爷我错了,爷爷我再也不敢了。 一想起那画面,谈雪峰就想笑。 恐怕到现在,钱余明还不知道胆大包天敢打他的是谁,以钱家的能力,查明真相只是时间问题,早晚的事。 宋今夏让他不用担心,还是那句话,本也没想瞒着她爸爸还活着的消息,遍地是熟人,身份不可能瞒住,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么戏剧性的方式闹开。 说来也巧,钱钱下山后这么久,钱家好几口人,一次也没和碰上。 偏偏今天在接她下班的路上碰到了钱余明,这叫什么?父子之间命中注定的相遇,要不说亲父子呢,缘分就是深。 宋今夏笑够了,钱钱拉着他出门,要给她介绍新认识的好朋友,到了门口,宋今夏一看,还是个熟人。 “贺爷爷,好久不见。” “丫头,”贺良声音洪亮,空着的手搭在钱钱肩膀上,眯起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眼熟,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居然没认出你是钱家的孙女。” 贺良个子不矮,站在钱钱身边愣是要歪着身体才能搭上肩膀,姿势明显不舒服,都垫着脚了也不松手。 昨天在路上见到钱钱时,他吓了一跳,盯半天不敢认,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出现,简直活见鬼了,今天才确定真的是钱家死了多年的儿子。 他专门打听了,钱余明那死老头压根不知道自己儿子还活着,应该说钱家人都不知道这事,钱钱一直没回家。 他和钱余明打年轻的时候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从打仗到结婚,再到政治阵营的对立,斗了快一辈子,吃了多少亏,已经数不过来了。 成军这孩子还活着,他很高兴,但不耽误与钱余明的斗争。 贺良知道钱成军还活着也没回家后,半夜都能笑醒,看到钱成军就高兴的合不拢嘴,比见亲儿子还亲。 “新买的炒肝和豌豆黄,拿去吃吧。” 钱钱指着自个:“给我的?” “对,好朋友有好吃的要分享,尝尝爱不爱吃。”贺良心想,钱钱这个名字好,听着就亲近,比钱成军这个的名字好。 “我爱吃!”就没有他不爱吃的食物。 谈雪峰无声叹气,不是他吐槽,钱钱真的太好哄了,几句好话,一点吃的就哄的他高高兴兴和刚认识的人称兄道弟。 一口一个好哥哥。 贺老也是个厚脸皮,应声应的别提多快,知道是叫哥,不知道的还以为叫他爸呢,美成什么样了。 谈雪峰小声道:“钱钱打架,是贺老挑拨的。” 一个负责打,一个摇旗呐喊,鼓掌打气叫好。 贺良耳朵多尖啊,闻言一点不慌,笑呵呵的坦白:“我和你爷爷是死对头,今个是我把他引来这的,但你放心,我对你爸没坏心,玥丫头,老头子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认钱家,说句心里话,因为什么我不关心,我只想给你爷爷添堵,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钱钱父女俩,简直是上天送到他手里,专门用来刺向钱余明的利刃。 “你放心,我和你爷爷不对付,没死仇,”他解释完,作保证:“我和钱钱是好朋友,是战友,我不会害他。” 战场上杀出来的人,永远不会背弃并肩而战的战友。 “对,良良是我的好朋友。”钱钱吃着豌豆黄,沙沙绵软的口感一下子俘获了他的心,他很喜欢贺良这个大方的朋友。 宋今夏眼底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神色温和,仿佛信了他的说辞:“钱将军是位令人敬重的英雄,我敬佩每一位为国家撒过热血的子弟兵,从前我便说过,我不会与钱家认亲,所以爷爷这个称呼,我高攀不起,贺老莫要以此试探。” 她眸光暗下:“我是爸爸的女儿,仅仅而已。” 贺良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好闺女,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钱余明盼了多年的孙女,人家不认他哈哈哈哈哈,想想真开心啊,到手的好孙女、有本事的好孙女飞了,老家伙不得呕死,以后有好戏看喽,“有空去爷爷家里玩,带你爸一起去。” 说完,双手插兜,哼唱起了轻快的小调走了。 豌豆黄小小一块,钱钱几口干完,咔哧咔哧嚼炒肝吃,喂了宋今夏俩,谈雪峰眉头一挑,自己从袋子里拿着吃,拿一回,钱钱看了一眼,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扭过身去,小气吧啦的样子。 还找理由,证明不是不给他吃。 “家里好几口子人都没吃呢,给淮淮宁宁留点。” 谈雪峰逗他:“没大灰的份?” 一提大灰,钱钱像被割了肉似的,不是他不舍得给大灰吃,死狗胃口太大了,长了那么长的舌头,舌头一卷,卷走他三口的量! 不想回答谈雪峰的问题,显得他多小气,于是,钱钱假装没听见,拉着宋今夏商量晚上吃什么。 “大虎买了肉,说给我做条子肉吃,还炖了鸡,蒸了大米饭,咱们快走,到家就能吃了,宝宝,我想吃桂花糕了,你给我做好不好?你都好久没给我做点心吃了。” 他对着宋今夏哼唧:“天天忙,都不陪我玩。” 哼,换做别人早生气了,可是宝宝……他不舍得和宝宝生气。 好爸爸好难做哦。 “一帮小朋友陪你还不够啊,天天乐不思蜀的,连家都不想回。” 他已经混成了三里街附近的孩子王,每天跑出去疯玩,不到饭点不着家。 这会还埋怨起她来了。 钱钱心虚了一瞬,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他们都是过客,我和宝宝天下第一好,宝宝在我心里最重要,你去上班我才找别人,宝宝要是在家陪我,我肯定不出去!” 说着,他重重点头,眨巴眨巴纯真的大眼睛。 宋今夏被他可爱到了。 谈雪峰被恶心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钱钱不知道谈雪峰在心里吐槽他,终于哄笑了宝宝,转过头吐了口气,哎呀妈呀,差点惹祸了。 要是被宝宝知道,他每天玩得乐不思蜀,玩够了才想她,宝宝肯定吃醋生气。 淮淮说宝宝生起气来可凶了,会罚跪搓衣板,还会禁足禁止吃肉,太太太可怕了! 晚上顺利吃上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条子肉,啃着大鸡腿,再喝一口暖胃鸡汤,成功逃过一劫的钱钱表示,他可太棒了。 又是美美的一天呢。 有人欢喜有人愁,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揍的钱余明连家走没回,直接住进了医院,打听到消息连饭都没吃,马不停蹄赶来看笑话的贺良,绕着病房仔仔细细的将人从头到尾看了两圈。 然后—— 拍腿狂笑。 “小明子啊小明子,你也有这一天,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让你这阴险的老东西糟了报应,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今年总算到你家了哈哈哈哈。” 两只熊猫眼实在太滑稽了,显些笑哭了。 “哎呦我看看,怎么伤的这么重啊,胳膊还挂上了,折了吗?腿有没有事?你说你,老胳膊老腿的,没事在家待着呗,瞎出去溜达什么,你呀,多想想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亏心事,谁上门寻仇来了,你瞪我干嘛?我说的在理,大街上那么多人,不揍别人怎么专揍你,我拦都拦不住,你啊,唉,咱俩多年交情,劝你一句,人在做,天在天,自作孽,不可活啊。” 十句话八句阴阳怪气,一边说还一边笑,一点不带装的。 钱余明气得大喘气,指着他骂:“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拱火,滚蛋。” 要不是贺良在一边搅局,他不可能被揍的这么严重,最可气的是,挨了一顿打,连对方是谁都没看见,冤不冤啊他。 贺良一进门,机关枪似的突突,等话说完了,钱余明气得够呛,迟来一步的钱成阳夫妻俩个赶紧拦人。 “贺叔,您快别闹了,医生说我爸伤得不轻,这时候不能生气,您看我爸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咋办?您也不想闹大对吧,您老行行好,等我爸养好身体出院,在大战三百回合。” 贺良:“……”真会说话啊。 钱余明:“……”不会说话就闭嘴。 一时间,贺良为数不多的善心冒了出来,有点心疼老对头了,摊上这么一个货,这些年挺不容易。 贺良环顾四周:“你家老三呢?你被打住院了都不来看你,小明子,当爹当成你这样,也是够悲哀的,三儿子,老大……额先不说老大,老二死了,老三工作狂不说,还不是亲生的,唉,好好的日子过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 哪哪都疼、身心俱疲的钱余明一枕头呼过去:“老子过得再差,好歹儿子还活着,将来死了有人摔盆送终,你一个孤家寡人嘲笑我?当年被亲生儿子举报,折腾掉你半条命,老伴也死了,就你这样的,有脸嘲笑我?” 来啊,互相伤害啊! 贺良面色铁青,这世上没有谁比死对头更懂得怎么扎心最痛,最知道哪里是一碰就死的软肋,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窒息的心情。 第60章 盯着钱余明的眼神里带着恨。 那恨意像淬了毒的冰锥, 死死钉在钱余明的背上,紧接着,似乎被什么触动了笑点, 突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得病房里的三个人一愣一愣的。 钱成阳和何贞夫妻俩嘀咕,贺老该不会被老爷子刺激疯了吧, 天哎,两人每次一见面就骂骂咧咧,专门往对方心口扎,这么多年过去,人都成老帮菜了, 仍不消停。 见了面互骂,不见面还找机会往一块凑。 什么仇什么怨啊,几十年了还记着,别说,钱成阳问过这个问题, 他爸当时正就着花生米喝小酒,得到的是钱余明久久的沉默。 贺良笑里藏着狡黠:“想知道今天打你的人是谁吗?你绝对想不到那人的身份, 你求我, 求得我高兴了, 我就告诉你。” “不用了,贺叔。”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钱成顺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秘书张秀时,还有一位是宗明。 历经千亲万苦,几经波折, 终于成功见到钱成顺的宗明,正要上报钱钱的事,刚说了两句话,没来得及说到重点,张秀时便急匆匆的冲进了办公室,说钱老在大街上被人揍了。 张秀时跟在钱成顺身边十多年,上一次如这般行事惊慌,还是他两子于战场牺牲,秀时告知他消息。 钱成顺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即便有了准备,张秀时接下来的话还是令他心神一窒。 若非坐着,恐怕会腿软跌倒,他大脑一片混乱,瞳孔涣散,像是失去了焦距,眼前的一切旋转颠倒、模糊不清,缓慢的眨了下眼,视线恢复清晰,目光落在张秀时张张合合的嘴上。 “你说二哥还活着?” 张秀时透激动地手舞足蹈:“您没听错,二爷还活着,现在和今夏住在一块,今天……” 笑容微顿,神色复杂极了,艰难开口:“今天打了老爷子的人,是二爷。” 钱成顺:“?” 幻听了吗? 张秀时做事一向周到,来办公室之前,已经将干架整个事件经过调查得清清楚楚,因为时间短,查到的不多。 比如,钱成军和谁一起回来的,这些年在哪?和宋今夏何时相认,还有,他没死,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 一无所知。 这些以后调查也不晚,他唯一需要确定的是,那人真是故去多年的二爷,而非他人假扮。 这些疑问,宗明全能解答,于是,他举起手。 看我,看我。 我知道啊。 赶来医院的路上,宗明将知道的所有的事,一一汇报,确保没有一丝遗漏,钱成顺手紧紧掐着手心,费了很大功夫,才克制住心中戾气,克制住立马去见二哥的急迫念头。 等到了医院,于病房门外听到老爷子与贺家叔叔的争执,他看起来与平时无甚不同,唯有深沉的眸底酝酿着风暴。 “不用了,贺叔。” 他走进门后,步子骤然慢了下来,含着杀意的目光从钱成阳夫妻俩身上划过,紧紧一瞬,足以令二人感知深切,吓得直躲。 “我该多谢您,让我哥提前与父亲重逢。” 贺良冷哼一声:“说早了,以后谢我的时候多着呢,攒着一块谢。” 他等着看钱家人的笑话。 临走前,背着手,意味深长地冲钱余明道:“你会来求我的。” 他可是钱钱的好朋友,为了膈应钱余明,也要维持好这段忘年交,还别说,傻了的钱成军,相处着轻松又愉快,在一起待着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钱余明冲他离开的背影呸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便听到一声惨叫,掉头一看,老大跪地上去了。 看了眼周身气势冰冷的小儿子,往往这种情况,一定是老大在外头惹了祸。 “成阳,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钱成顺那一脚踹在了钱成阳小腿,完全没收力的一脚,疼的钱成阳呲牙咧嘴:“我什么都没干啊!” 自打后勤部的工作没了,天天在家借酒浇愁,都没怎么出门。 “三弟,我哪招你惹你了,你又打我?” 钱成顺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黑眸冷沉,氤着浓浓的危险气息,忽然一脚踩住他的手背,脚尖用力碾压,钱成阳瞬间痛叫出声。 “老三!你干什么!”钱余明躺不住了,倏地坐起身,呵斥钱成顺赶紧停手:“你是来探病的,还是给老子添堵的,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就要动手,快放开你大哥。” 钱成顺一抬头,猩红的双眼与钱余明对视,其中的骇然杀意令钱余明一愣。 “成顺你……” “爸,此番前来,不止为了您的伤势,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朝张秀时招了下手,张秀时会意,递上一把椅子,同时一脚踩在钱成阳背上往下压,再将椅子将其固定住,钱成顺坐在椅子上,一脚碾手,一脚踩头,动作极其狠辣,仿佛趴在地上的不是亲兄弟,而是隔着血仇的敌人。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成阳哪里做的不对,你可以直说,怎么能动手呢?你快起来,”何贞推搡着,用尽全力未能撼动钱成顺分毫,她惊喊着:“爸,你快说话呀。” 钱余明二次开口之前,钱成顺率先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成军还活着。” “什、什么?” 幻听不常有,父子二人先后体验,被压在椅子底下的钱成阳激动的道:“你说我弟还活着?怎么可能?他死了多少年了。” 是啊,老二死了二十年,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见到真人。 …… 国营饭店二楼,段乐然拿着望远镜趴在窗户上探头探脑,看到不远处的某个人影时,放大的人脸怎么看怎么熟悉,仔细看了半分钟,着急忙慌的喊钱怀信。 “哎怀信,你快过来看两眼,是不是咱姐?旁边站着的是淮之哥吧。” 一转头,丫的还玩呢,在玩人都走了。 钱怀信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专心致志的玩拼图:“你自己看,别烦我。”他倏地抬头:“你说谁?” 声音抬高两个调。 迅速起身挤开段乐然,趴在窗口看,他眼神好,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楼下上车要走的人,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姐姐,还有淮之哥。 巨大的喜悦充斥心头,他高兴的像猴子蹦来蹦去。 “还蹦呢,咱姐走了。” 钱怀信一听,踩了风火轮似的往外跑,等他们追上楼下时,还是迟了一步,车子已经开走了,段乐然抱着胳膊瞅着蔫了吧唧的发小幸灾乐祸。 “瞅你哭丧着脸干嘛呀,跑得了和尚跑步了庙,一个县城住着,你也知道咱姐家住哪,想见,什么时候都能见,怀信啊,你和我说实话,咱姐到底是何方神圣,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 钱怀信一听也对,嫌弃的推开他转身就走,完全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那是我姐,和你没一毛钱关系,别瞎叫。” “别啊,是不是兄弟了,咱来谁跟谁呀,分什么你我,你姐不就是我姐,你还真别说,咱姐长得真是个大美人,有这么个姐姐,我骄傲死了。” “那是。”钱怀信嘴角上扬,昂首挺胸。 昨天爷爷才被人打了一顿,爸说是二伯干的,爷爷不信,大伯他们也不信,他信啊,像二伯那么厉害的人,没死多正常。 不得不说,姐姐消息瞒的够严实,一点风声没透出来,他脚步一转,准备回家探探口风,现在二伯活着,爷爷咋想的。 回了家,家里一人没有,钱怀信打听了一番才知,大伯一家特意挑了他和他爸不在家,拉着爷爷和坐车走了。 神神秘秘风风火火。 像是没憋好屁。 钱怀信对他大伯一家的评价一针见血,十分精准,但他没想到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连续被警告了几次,仍然敢顶风作案打二伯婚房的主意。 胆是真肥。 钱成阳夫妻俩表示,那么大一块甜饼摆在嘴边,谁能忍住不吃,房子!挨着紫禁城的房子!地段一级棒。 就问,谁不想要? 夫妻俩惦记了十几年,连钱怀宇一听给他做婚房,立马心动不已,犹豫三秒是对良心的致敬,再多一秒都是对四合院的不尊重。 钱成阳打听到三弟今天工作繁忙,搅家精侄子不知怄的哪门子气,出去野了,一般不玩到天黑不回家。 正是搞事的好时候。 于是,一家三口一合计,打算来个先斩后奏,骗老爷子把房子转到怀宇名下,届时木已成舟,三弟不同意也晚了。 顶多生气一阵子,再不济,挨顿打。 钱成阳和和贞,拉着儿子一起商量,深思熟虑后,一顿打换个四合院,值不值?值!干不干?干! 察觉到儿孙打的什么主意的钱余明面色复杂,没第一时间拒绝,随人来了钱成军活着时买下的小四合院。 转眼已是十数年光景,四合院内杂草丛生,荒凉破败,庭院中那颗守了几十年的银杏树,于岁月侵蚀下树皮干裂,枝丫稀疏,生机将绝。 几许残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发出簌簌声响,宛若孤守者垂死前求生的挣扎。 钱余明拄着拐杖,踩过铺满枯叶的小路,驻足仰望着高耸的银杏树,这个房子原是清晗母亲的嫁妆之一,得知老二要买房子,白菜价卖给了老二。 在那之前,清晗父母常来这里小住。 眼前浮现多年前,他与亲家,在树下畅饮的景象。 “山河破碎家何在,国之将亡,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何用?只要国家在,我便能将十金变百金,百金变千金,在挣出一份家业来,愿散尽家财支持抗战,驱逐外敌,扬我国威。” “今日好酒管够,庆祝华国成立。” “老钱,你生了个好儿子,我闺女也不差,丑话说到前头,管好你家的窝囊废和贪心鬼,你舍得让你儿子受委屈,我可舍不得我家清晗掉眼泪,不管是谁,敢让我儿不痛快,我扒了他的皮!” “祝吾国山河无恙,国富民强,也希望我的女儿此生尽兴,顺颂时宜。” …… 正怀念着,一阵风吹过,银杏树残留枝叶哗哗作响,似有若无的呢喃传入耳畔。 ——“钱老狗!我要扒了你的皮!” 四顾无人,唯有风声,钱余明嘴唇子直哆嗦,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都怪时不时入梦提刀砍人的老二,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多日来连续睡不好,整的神经衰弱出现幻听了。 他啪啪拍自个脸:“假的,都是假的,战场上我杀敌无数,什么残肢烂肉没见过,怕个锤子。” “爷爷?” 身后一道迟疑的唤声,钱怀宇站在两米开外,眼神复杂充满忧虑,欲言又止:“您这是……” 嘴巴子扇的啪啪作响,脸都抽红了。 钱余明原地僵硬,手还高举在脸边,机器人似的缓慢转头,就看见站在台阶上处要走不走的孙子。 这一瞬间,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好在老爷子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活了几十年,应对类似场景的经验丰富,早早摸索出一个真理——只要脸皮厚,枪子穿不透。 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淡定的手插兜,半秒后又抽出来拍掉肩上的落叶渣子。 “那个啥,刚有虫子掉脸上了,打半天没打着,”灵机一动找了个自诩完美的理由,转移话题:“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爸妈呢?” 钱怀宇面色凝滞片刻,想到前院的闹剧,心里一阵阵发沉,神色无奈道:“您快去看看吧,崔奶奶闹起来了。” 小老太太人精瘦精瘦的,嘴皮子贼溜,骂得他奶他妈加上他三个人无还嘴之地。 骂,骂不过。 你说干一架吧,谁也不敢动手,这位可是有人护着的,真给碰出个好歹,不说护着她的人,爷爷这关都过不去。 婚前想要个房子,怎么就这么难? 大门口,何贞恨不得面前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去死,每次来,死老婆子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个下人,哪来的脸对主人家大呼小叫、挑三拣四。 不知尊卑的老货! 心里叽了咕噜各种难听的话骂了一遍,面上却赔着笑脸:“哎呦我的老太太,您说得这是什么话,二弟和二弟妹走了那么多年,房子也不能总空着不是,您看看,好好的宅子没点人气,都破败成什么样了。” 指着满院的杂草,斑驳的墙面,破朽的窗棂。 “当初多好的院子,现在让您守得活像个鬼屋,正好怀宇要结婚,当婚房也能去去晦气添点人气,这事他爷爷也默许了,外人还是少插手,您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应当听过奴大欺主四个字,崔姨,我知道您肯定不是那种人。” 任她绵里藏针,话中带刺,崔芽坐在小板凳上岿然不动,等她说完了,慢条斯理的起身,一句废话没说,扬起胳膊一个巴掌将人扇倒在地。 小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自认干三个何贞没问题。 何贞被抽蒙了,趴在地上捂着脸,反应过来要哭时,被崔芽瞪了一眼,愣是没敢哭出声。 钱成阳瞬间回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恐惧的咽了咽口水,先冲老太太讨好的笑了笑,扶起何贞往后躲。 崔姨武力不减当年啊。 “吃了粪水的臭嘴叭叭的,再说一句鬼屋试试,老婆子我撕烂你的嘴!阴阳怪气的刚说谁是外人,奶奶姓崔,四岁到了崔家,当年的当家人亲口给我赐的姓!取的名!” 崔芽双手交叠于身前,眉眼身姿英气十足,一字一句间尽是身为崔家人的骄傲,除了方才那一巴掌,打他们登门后自始至终沉静淡定,看一家四口的眼神像看路边微不足道的野草,主人心善喂养了几次的野狗。 若非何贞对崔家不敬,暗讽她不是崔家人,崔芽懒得动手教训。 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年轻时候硬朗。 “大小姐是我亲眼看着长大嫁人,私底下叫我一声奶娘,你算个什么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靠着大小姐一点善心才活下来的蠢货。” 骂的太狠了,何贞靠在钱成阳怀里呜咽。 老太婆怎么还不死,快死死死死死死啊。 眼底的愤怒一闪而逝,闭眼忍了忍,忍下被打的委屈,忍下被外人拿捏的不甘,打算平心静气的好好说说房子的归属,可惜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换来的只有一句话。 ——不行。 烦人话说得太多,崔芽听得心烦,看垃圾般的嫌弃眼神上下打量:“人老成精,果然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没老,越活越像个老妖精,怪不得把徐成阳勾得五迷三道,脸都不要了,何贞,人脸就一张,省着点丢吧。” 啊啊啊啊,何贞快要被气疯的,原以为拿下房子的最大困难是钱余明,只要说通他,房子换主不是问题,没成想还有个蜀道难。 救兵就是这个时候搬回来的。 钱余明一来便注意到抱在一块瑟瑟发抖的老三夫妻,脑瓜子一琢磨便猜到了个大概情况,哎,咋说呢,一点也不意外。 主心骨来了,委屈袭上心头,何贞红着眼:“爸,你看这……我说了几句实话,崔姨生气动了手,我是晚辈,挨点打没什么,为了孩子以后过得好,再多的委屈也愿意受着,只是崔姨不同意搬走,非说我们鸠占鹊巢。” 眸底是遮掩得极好的坏意,觑着钱余明的神色说:“这是怎么个话,房子是钱家的,怎么安排、给谁住,是咱们自个家的事,说破大天去,也没外人做主的份啊。” 钱余明心下犹豫不定。 别误会,不是被挑拨成功,而是不知道怎么把话说得好听点以达成目的。 他倒没想把宅子赚到怀宇名下,原本是打算借给孙子结婚用,充充门面,等夫妻俩生活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加上房子总空着,不是回事,这么些年除了芽姐,无人居住,没点人气震着,阴森森的,好好的房子都搁坏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着别的主意,老三说成军还活着,他不信,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唉……其实他是信了的,他比谁都清楚,成顺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死而复生的老二啊。 不敢主动去见人,便想着借房子逼宋今夏登门,当面问上一问。 如果老二跟着来,就更好了。 听完他的话,崔芽气笑了。 “一举两得的好事?” “只是借助,以后会还?”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完全忍不住那种,她是老了,不是傻了,从没见过进了狗肚子的肉还会吐出来的道理。 这种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不,三岁小豆丁可能都不信。 你和他说,把你手里的糖借我吃一口,过几天我再吐出来还你,咱就说,哪个小孩会信,人家是小,不是傻。 “钱余明,当年领导没把房子收走,是念在我家大小姐和姑爷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为的是大小姐死后,名字被刻在英雄碑上的荣耀,因与你家是姻亲,才让你代为照看房子。” 崔芽着重点出“代为照看”四个字,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带着肃然的嘲意。 “宅子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说到底这是我崔家的房产,放在你那放了十几年,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你有什么资格以主人的姿态随意将它拱手让人。” 钱余明老脸羞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呸死个烂心肠的老东西,我只问你,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家老爷吗?可对得起被你偏宠着长大、打小以你为荣的成军?我家清晗小姐视你为父,婚前婚后对你亲近尊重,如今你却要侵占她的家宅,你亏不亏心!” 眼看着钱余明要退缩,何贞和钱成阳夫妻俩对视一眼,给钱怀宇使眼色。 “爷爷,没房子,我的婚事成不了。” 钱余明愧色稍顿,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犹豫片刻,正要豁出脸不要,为儿孙争一争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我也想知道,一桩桩一件件的缺德事之后,面对曾经挚友、亲子,钱同志可会有一丝愧疚之心。” 宋今夏拾阶而上,俏丽身影映入众人视线那一刻,针落可闻。 一出现,便成为众人的焦点。 来人肤白唇红,五官出色,一双与徐家人几乎如出一辙的熟悉黑眸扫过每个人,最终停在被质问的那人身上,漂亮的脸上挂着笑,笑意未达眼底。 “还请钱同志,为我解惑。”《 》 60-65 第61章 宋今夏的长相不如她母亲年轻时那般惊艳绝美, 名动京城的崔家明珠,曾被冠上“第一美人”的称号,可见其容貌出众、倾城之姿。 继承了崔清晗七八分的容貌, 配以钱家人遗传下来的标志眼型, 结合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美。 钱家人早已知晓宋今夏的存在,只一眼, 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钱成阳两口子心里暗叫不好,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今天出现,真会挑时候,怕不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钱怀宇羞耻心在这一刻, 突然就长出来了,后悔不该跟着胡闹,背地里算计,和同着当事人面前图谋,完全是两码事, 真抬不起头来。 钱余明没接她的话,失了魂儿般盯在她脸上, 慢慢地眨了下眼, 嘴巴张开又合上, 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知道有这么个孙女,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没见到人之前, 只当有这么个孙女,是个继承钱家血脉、被他权衡下放弃的模糊的存在, 提到她时, 心中纵有波澜,很快平复。 他原以为可以平静的面对这一切,面对这个被他放弃的孙女。 可此刻,宋今夏活生生地立在眼前,那张明明第一次见,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乍一见,瞬间冲击得心底酸涩翻涌而起,老泪纵横。 一股说不清是酸涩、是愧疚,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情不自禁地上前,却又停了脚。 谁也知不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想他英年早逝的二儿,亦或是视若亲女的儿媳,也可能是别的,哭得满脸是泪,哭得像个孩子。 “你是今夏……我的孙女……” 随着艰难出口的声音,再次上前,一把握住宋今夏的胳膊,真实的触感比以前传来的那些消息,更让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面前人是他的孙女,是成军留下的唯一骨血,他的儿没有绝了根。 他哭得委实真实流露,可怜的令人同情,宋今夏没有丝毫动容。 不仅不心疼,还觉得讽刺想笑。 太假了。 用了点力气挣脱老人的桎梏,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十分礼貌的重复一遍方才的疑问,还补了几句。 “钱成顺同志说,我爸爸是您最喜欢的儿子,因为我爸最像您,您最疼他,真的是这样吗?我看未必如此,我没见过您疼我爸爸的样子,只见到了您对他女儿的无视和冷漠。” “无视我的委屈和安危,漠视我的存在和生死。” 她笑了一声:“人都说爱屋及屋,我是一点没看出来,如果我爸还活着,知道您待我这般,肯定很生气,我险些被恶人害死,您装没看见,也不知道我爸会不会恨您啊?” 她说完这话,就见钱余明身子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钱怀宇扶着人,不赞同的道:“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和爷爷说话,因为你的事,家里吵了好几次……” 话没说完,被崔芽激动地拱走,连带着钱余明又歪了身子。 “孩子,你刚刚说你爸爸……你是成军的孩子?我的乖乖,你是清晗小姐当年拼死生下的女儿,是不是?” “好孩子,你快告诉我,是不是?” 她太激动了,湿润的眼中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期待,哽咽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怕吓到人。 关于崔家的相关资料,宋今夏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自然知晓崔芽的身份。 “我是。” 听到确定的答案,崔芽抱着宋今夏大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老天爷不会对大小姐这么无情,好孩子,苦了你了。” “大小姐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回来了,她回家了。” 她没有白等,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宅院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主人归家,关门赶客。 崔芽痛痛快快的哭了一通,整个人如释重负,宛若新生般年轻了好几岁,一点面子没给钱余明留,一干人等全轰出去,然后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小小姐进了屋。 这看门人的屋子不大,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将宋今夏这十几年的经历问了个遍,宋今夏并未诉苦,在她穿来前,原主在宋家受尽父母哥哥疼爱,吃到最大的苦头,便是学中医时各种背书。 中医博大精深,那些汤头歌诀、药性赋、脉诀,密密麻麻的文字像山一样压下来,背得昏天黑地是常有的事。 不过原主喜欢学医,性格又坚韧,做自己喜欢的事,算不得苦。 即便苦,也是乐在其中。 崔芽仍心疼的直掉泪。 “好孩子。” 她的小小姐,就算不能如大小姐那般锦衣玉食的长大,也该享受着长辈留下的余荫,受尽庇佑和宠爱,无忧无虑的长大成人,却因恶人造孽,白白遭受了多年的苦,真是老天不开眼,怎么不劈死那作孽的一家子。 崔芽一边哭着抹泪,一边拉着宋今夏的手,细细打量着她,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空白都弥补回来。 “像,真像,你妈妈打小爱学医,也是这般模样,认定的事情,多累都不觉得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崔清晗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她和钱成军相识相爱的过程,她对医学的热爱,以及对事业的追逐,言语间满是对故主的怀念与疼惜:“成军当年对大小姐一见钟情,加上两家多年的情分,近水楼台先得月,命好才进了崔家。” 宋今夏听着话音,疑惑道:“进崔家?” “对呀,爱慕你妈妈的青年才俊从崔家能排到城门口,光有情分可不行,”京城里,和崔家交好的人家多了去了,怎么就他钱成军脱颖而出,崔芽笑:”你姥爷就你妈妈一个女儿,早就放过话,要为大小姐招婿。” 钱成军成为崔家第一美人的枕边人,凭的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一张长在大小姐审美上的俊俏脸蛋,以及堪比城墙的厚脸皮。 不顾家人反对,不听外人闲言碎语,将“吃软饭”当成一件骄傲的事。 且打心眼里认为,能吃上崔家的软饭,是他的本事,一般人想吃还吃不上呢,婚后常常将此挂在嘴边,引以为荣。 “所以,我爸当年是入赘了崔家?” “没错,你爸当时二话不说就应了,还乐呵呵地跟人说,‘能当崔家的上门女婿,是我钱成军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骄傲!’”说到这里,崔芽就忍不住想笑,笑着笑着看向沈淮之:“他是……” “是我丈夫。” 宋今夏向崔芽介绍沈淮之。 崔芽笑容落了半分,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以及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挑剔。 让人难以招架,沈淮之都冒汗了。 “婆婆,我还有个孩子,皮得很,改天带过来给看您。” 崔芽一听孩子,眼睛刷的亮了:“男孩女孩儿啊?几岁啦?怎么没带着一起来,瞧我说的,孩子体质弱,大冷天的是不该带着折腾。” 她以为是两人生的孩子。 再看向沈淮之时,眼神温和了不少,别的不说,长得是真不错,和小小姐站在一块,郎才女貌,怪般配的。 生出来的孩子长得一定差不了。 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老太太由衷的高兴,真好啊,小小姐苦尽甘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为了防止某些人惦记不该惦记的,崔芽带着宋今夏办理了房产过户,四合院名义上托钱余明看管,实际上在崔清晗死后便归属于国家。 钱成顺他们以为钱余明对宅院有处置权,搞出一堆骚操作,全是无用功,钱余明呢,大概是放他手里放久了,把房子当成了自个的,以为想给谁就能给谁。 想屁吃去吧。 四合院的事,上头早有人打过招呼,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无人惦记。 有崔芽作保,房子过户办理的十分顺利。 这次回周山公社,与钱家人正式会面,明面上撕破了脸,还见到了崔芽婆婆,顺手拿回爸爸的房产,办完事,宋今夏得知崔芽独身一人,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进京,以后一起生活。 崔芽没矫情,立马就答应了。 小小姐回来了,她当然要守在她身边,替大小姐照顾女儿。 她身子骨还算硬朗,平时能帮着带带孩子,带孩子这事,她熟。 她年长老爷几岁,算是看着老爷长大的,老爷娶了夫人后,将她调到夫人身边,协助管理宅中事物,之后又负责照顾大小姐,说来,夫人生下大小姐后,身子不好,没什么奶水,正逢她生了老大,就当了大小姐的奶娘。 大小姐怀孕时,还曾说,等孩子出生后,交给她帮忙带,可惜……想到这,崔芽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钱余明和他那坏了了心肠的儿子儿媳妇。 来道雷,劈死她们吧! 坐在客厅里生闷气的何贞,被突然的一道惊雷吓了一跳,捂着慌慌得心口,半天平静不下来。 哎,到嘴边的房子飞了,心疼的要犯病了。 钱怀信坐在茶几边的地上,用搜刮来的子弹壳,给沈小宁做小坦克,一心二用的抽空哈哈哈笑嘲讽:“谁家好人怕打雷啊,惊雷一声响啊,谁亏心谁上场啊。” 说着说着唱了起来。 “钱怀信,怎么说话呢!”没拿到房子的钱成阳心烦着呢,钱怀信的话无异于撞在枪口上,伸手将拼了一半的坦克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是弹壳尸体的哀嚎,也是钱怀信心碎的声音。 得,一晚上白干! “爷爷,你看他,我好不容易拼的坦克,他一下就给我毁了,我说啥惹着他了,天打雷娘下雨,长辈欺负小辈,谁来都没理,”一边说一遍捡子弹壳,小可怜似得,嘴边嘚啵嘚的告状:“爷爷,你知道我的,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捡了两三个起身不捡了。 “大伯,你扔的你给我捡,我可不是没爹没妈没人撑腰,随便谁都能欺负的可怜虫,一会儿我爸他们都该到家了,我告我爸,你欺负我。” 钱余明:“……”阴阳谁呢? “少拿你爸压我,”这要是自己儿子,钱成阳早大嘴巴子抽过去,“我是你大伯,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你爸真是教了个好儿子。” 跟谁没爹似得,差别无非是老三的三个儿子死了俩,只剩一根独苗,死儿后遗症使得独苗成了香饽饽,宝贝得很。 而他呢?老爷子倒是生了好几个,活下来的就他、老二,还有小妹,最受宠的老二后来也没了,老三因为不是亲生的,与老爷子关系一直不算亲近,这么一来,亲儿子只剩一个他,老爷子没得选择,也可能是人老惜子,把一腔拳拳爱子之心全给了他。 谁能想到打幼时起,分配不均的父爱中最多的那一份,撒泼打滚也求而不得,等到他都当了父亲,早已不再奢求时,迟来的独宠它降临了,在老钱家的地位还能翻上一番。 真的惊喜,真的意外。 不管什么年纪,都喜欢被偏爱,哪怕是退而求其次的不得已,那也是偏爱,毕竟享受到了不是。 可谁知死了二十来年的老二又活了,连带着当初被放弃的孙女也成了香疙瘩。 “怀信被三弟惯得太不像话了,一天天无法无天了都,爸你再不好好管管,回头在外面惹出祸事来,到时候丢人现眼,后悔就晚了。” 叭叭的教育,叭叭的告状。 钱余明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失魂落魄的凝视着墙上的全家福,准确的说,是盯着照片中的那一人,人一上了岁数,记忆力大不如前,可有时候又极容易回忆往昔。 想起年轻时的峥嵘岁月,父子间的脉脉温情,那些曾模糊又再度清晰的记忆,在见到宋今夏后,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他的心。 迟来的愧意和悔痛像一团烈火,炙烤着他的为父之心。 过去种种,今日种种,让他心中阵阵悲哀,为自己,为成军,也为逝去多年的老友,更为世事难两全的无奈境地。 后悔吗? 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把房子借给怀宇暂住吗? 答案是:会。 如果重来一次,他会为了成阳放弃成军的女儿吗? 会。 事已做下,悔之晚矣,可一想到他的儿子和儿媳会怪他,唯一的孙女不认他,钱余明好似吃了黄连一般,苦涩无比,令他倍感烦闷。 唐仪一看便大致猜到死老头子在想啥,知道他干的蠢事,懒得哄人,都是自己作的,现在知道后悔了。 早干嘛去了。 何贞坐立不安,脑海中无限回放离开四合院,擦肩而过时,宋今夏悄声说的那句话。 ——“生死大仇,从未忘记。” ——“准备好迎接我的报复,为我,也为我惨死的母亲。” 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不,不可能,当年那件事做的天衣无缝,过去那么多年,就算留下痕迹,也早消失了,宋今夏肯定是瞎说的,故意诈她,肯定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只诈她,不诈别人?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还是掌握了某些证据? 回家半天了,从怀疑她人到自我怀疑,无数个念头闪现,一个又一个的疑团渐渐凝聚成云雾,演变成挣脱不开的恐惧泥潭,何贞自己吓自己,吓得脸色惨白。 如果宋今夏真的知道了当年的事,肯定会告诉父亲和三弟,到那时,她的结局可想而知,就算成阳想保她也保不住。 那就是个废物! 钱家三子,老二一身战功,俊美宠妻,老三顶门立户,正直稳重,只有她嫁的老大,窝囊无能,屁本事没有。 她怎么就嫁了一个废物蛋子。 一家子除了钱怀信快乐玩耍,其他有一个算一个,愁的各有特色,对,没错,包括钱怀宇,惦记二伯的遗产,惦记到当事人面前,作为一个非100%不要脸人士,他觉得很丢人。 和老爷子一样,失神emo中,具体表现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自己愁。 所以就导致钱成阳叭叭一顿吠之后,没人搭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此偃旗息鼓吧,不得劲,继续吵又吵不过。 烦死了。 直到院子里传来停车声,钱怀信屁颠屁颠地迎接靠山,钱成顺忙了一天,一进家门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六个人全都哭丧着脸,没一个正常的。 老大和怀信之间剑拔弩张,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样子。 扫了眼地上凌乱的子弹壳,疲惫的坐下,捏着眉心道:“又怎么了?” “三弟弟,你真的该好好管管青凡了,我是他大伯,不是他仇人!哪家做侄子的天天和亲大伯作对,为了一个没相处过一日的宋今夏,隔三差五闹腾,他和怀宇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小时候干架就算了,都成年了,动不动就打他哥,多大仇多大怨,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钱成阳气得嘴皮子发白,指着翻白眼的钱怀信道:“你看看,你看看,他什么眼神?” 钱怀信毫无悔改之意,就差把‘气死你,咋滴吧’刻在脸上:“我辛辛苦苦拼了好久的子弹坦克,突然给我摔了,大伯,是你先动的手,还倒打一耙,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欺负我,还有脸说我,你摔我玩具还有理了?” 钱成阳被堵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一个破子弹壳而已,摔了就摔了,重新拼不就行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跟你大伯我横眉冷对的?” “凭什么?”钱怀信声音倔强,“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花费很多时间精力做的,你凭什么说摔就摔,你是我大伯,就可以随便毁坏我的东西吗?” “你——” “还有!爸你知道大伯他们今天干嘛去了吗?带着我爷强占二伯家的宅子去了,你先前说了多少次不许打房子的主意,人根本没听进去,瞒着咱们坏事干尽,可惜喽,千算万算,没算到姐姐回来了,被抓了个正着,丢尽了脸。” 没看到现场版,错失三个亿。 他还不知道宋今夏那一番质问话语令他爷爷心碎,以及两句威胁的话给他讨厌的大伯母带来了多大阴影,要是知道,遗憾和快乐会双双加倍。 钱成顺手一顿,微皱的眉心散了散:“今夏从京城回来了?”他进一步确认:“爸,你今天在崔姨那碰到今夏了?” “嗯,她……长得确实很像清晗那丫头。” 端详着父亲的面色,钱成顺嘴角微不可见的勾了勾,看来老爷子在今夏面前没得到好,估摸着被刺激的不轻,否则脸色不能难看成这副死了儿子的惨样。 至于大哥一家子。 一场算计终成空,打击也不小,还有怀宇……被大哥两口子教的心思不正,实在不堪大任。 不闹出大事,他也懒得多管。 整日里工作繁重,他够累了,剩下的时间多管闲事,不如多教导教导怀信这小子,这是他亲儿子。 他和二哥这么多年没见,明天带怀信去看看。 想到这,心情愉悦了不少。 了解过叔侄争吵的全部过程,针对怀信那几句话,他觉得说得没问题,重点是没指名道姓,没公然辱骂长辈,某些人心里有鬼,对号入座了。 快速处理了眼前的幼稚官司,结果如下:不轻不重的责备了钱怀信两句,同时,让钱成阳把子弹捡起来,道歉就不必了。 钱长官自认为此结果不偏不倚,十分公正。 某些人:“……” 公正个屁啊公正。 钱成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老爷子不给撑腰,他没胆子反抗三弟,不情不愿的接受了这个偏心的结果,认命的捡起地面畅游的子弹兄弟们。 皮笑肉不笑的放进钱怀信捧着的纸盒里。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三叔啦。” 钱成阳心里呸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混蛋。 钱家有个规矩,每月月底初家人齐聚,非要事必须到场,今日恰逢初三,晚饭时分,人来齐了,大大小小十好几个人大围着桌子吃饭。 “你见过今夏和你二伯吗?” 老爷子一开口,除了钱成慧生得龙凤胎还小不大懂事,其他人都停了筷子,钱成军还活着的消息,他们有所耳闻,尚不知真假。 钱怀信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愣了下才道:“爷爷你问我啊?” 咂摸了一下爷爷的神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再看一眼他爸,还是那个冰块脸,但眼中也有期待。 他呵呵一笑,想套他话,想得美。 “见过啊,”说话时,他一直观察着爷爷的表情,看到了意想之中的激动,于是话锋一转:“不过——” 第62章 钱余明追问:“不过什么?” 其他人也等待着下一句。 钱怀信喝了口橙汁, 甜滋滋的口感让人心情愉悦,吊足了胃口才道:“不过只偷偷见过姐姐,这些年我一直偷窥我姐, 这事你们不是都知道吗?至于二伯, 我没见过。” 要不是他爸查到,他都不知道二伯还活着。 钱余明神色难掩失望。 何贞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看了钱余明一眼,仿佛不经意的提起:“听说今夏去年参加高考落榜了,落榜后也没复读,像他爷爷一样做了大夫,也不知道医术怎么样。” 她拍了下钱成阳的腿, 钱成阳跟着打配合:“对,听说那孩子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不是个好学的,不像我们怀宇,结了婚还舍不得放下书本, 这回一定能考上个好大学,给钱家争光。” 钱怀宇对这次的成绩胸有成竹。 钱余明一脸欣慰:“怀宇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又肯用功, 上次意外没考好, 这次肯定能行!” 钱成慧夸起了大侄子的同时不忘催生:“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要孩子了,爸妈盼着抱重孙呢。” 岑莉面露羞涩,看起来似乎和婚前没什么变化, 望着钱怀宇的眼神中带着甜蜜平顺,手摸着肚子,大大方方的公布了喜讯。 “已经满三个月了, 本来想吃饭完说的。” 钱余明脸上瞬间绽放喜悦光芒,连连道好。 钱成阳跟着乐呵:“真是双喜临门!等怀宇考上大学,孩子也生下来,简直是喜上加喜的大好事,”他激动地搓着手,目光扫过岑莉的肚子,又转向钱怀宇,“怀宇啊,你可得好好照顾岑莉,这段时间什么重活累活都别让她沾手,家里有你妈呢!” 听到钱钱成阳最后一句话,唐仪瞥了何贞一眼:“可不是嘛!这可是我们钱家的第一个重孙,得小心伺候着!莉莉想吃什么尽管说,让你妈给你做,莉莉这孩子就是有福气,刚嫁过来不就给怀宇添了个儿子,是老钱家的大功臣。” 何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爸妈放心吧,我肯定照顾好莉莉。” 话音顿了三秒,对失神的钱余明道:“莉莉肚子里怀的可是您的大孙子,爸,你这做爷爷的,不得有点表示,礼给轻了从我这就不依。” 宅子宅子宅子啊。 老头子推脱了那么多回,这次能不能松口。 钱余明出神是在想,宋今夏何沈淮之结了婚,按理,沈宁也算得上是他重孙。 段玉新拉着妹妹好奇的凑到岑莉身边:“我要做哥哥了吗?表嫂你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段双双今年八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肯定是妹妹,我想要妹妹。” “不对,是弟弟。” “是妹妹!” 话题就这么被几人成功拐走。 钱成顺依旧百年一遍的冰块脸,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除了枕边人,陈云了解丈夫,更了解儿子,怀信嘴里没一句实话,故意逗老爷子玩呢。 视线一一扫过老大一家子、老四夫妻俩,陈云了然一笑中,升起了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期待着宋今夏的到来。 将盖在这一家人脸上的遮羞布狠狠地扯下来,让人看看城里有名的钱家人内里多么肮脏下作- 宋今夏在清明节过了后,才带着沈淮之去宋庄大队给爷爷烧纸,他们走的小路,来回的路上没碰到几个人,等他们走了,宋知理和钱春华才知道她回来过。 宋知理气恼宋今夏的绝情,在家里骂人,才说了两三句,视线中出现了一把菜刀,再往上,是钱春华充满威胁的眼。 瞬间闭嘴。 叛逆的儿子,绝情的闺女,半疯的媳妇和委屈他,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宋今夏不知自从上次见面后,钱春华变了个人似的,将宋知理拿捏的老老实实,她也不关心,回周山公社的的第五天,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一家人准备回京。 别人都在吃饭,钱钱抱着他的随身包包,低着头数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抬头一阵扫视,看着沈淮之脸上的笑容时,视线停驻,响起早上的事,再看了看包里不翼而飞的小红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 “为什么要偷我的小红花?你想要,让宝宝给你做,为什么要偷我的?快还给我!” “……”沈淮之笑容一滞,在宋今夏揶揄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解释:“我没偷。” 钱钱不信:“就是你偷的!你早上拿着我的包包,我看到了!你还跑!” 宋今夏跟着起哄:“你跑什么?” 对呀,没偷小红花,早上为什么要跑?分明是做贼心虚!钱钱站在宋今夏旁边用力的点头。 有了人撑腰,讨债的气势更足了。 沈淮之体验到了有口难辩的滋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试图在挣扎一下:“早上我和你闹着玩,真不是我,我拿小红花又没用,偷那玩意干嘛?爸……” “别叫我爸,我不信你。” “钱钱,我发誓,如果我偷了你的小红花,就让我、让我吃素半年!”沈淮之狠了狠心,半年不碰夏夏,是他最大的诚意。 然而钱钱理解不了吃素两个字蕴含的深意,对于一个爱吃肉人士,半年不吃肉听起来相当可怕,钱钱反正是做不到,误打误撞动摇了心中的怀疑。 也彻底打消了宋今夏的不信任。 看来真不是沈淮之偷的,如果是他,不可能发如此毒誓。 这件事最后以宋今夏补偿钱钱两朵小红花告终,到了最后,谁也不知道是谁动了他的小红花。 小红花失踪事件,成为了家里的未解之谜。 直到很多年后,宋今夏收拾啸月的家当时,在它的藏宝箱里看到了两朵熟悉的小红花。 别误会,不是啸月偷的,啸月是个乖狗狗,干不出这种顺手牵羊的事。 至于是谁,你就猜吧。 钱钱把新到手的小红花和旧的放一起,一共九朵,再有一朵就能找宝宝兑换奖励了,站在他旁边的沈小宁羡慕极了,他只有四朵。 都怪他人小,一点都不厉害。 然而当天下午,小红花又丢了一朵!这一次,沈淮之有不在场证据,他和宋今夏出去了,钱钱看谁都像是家贼,可是翻找遍了,也没想到他的小红花。 气得在家中大骂,把他所会的所有骂人的词都来了一遍,大灰啃着光秃秃的骨头磨牙,闻言翻了个白眼,抬起腿撤了一泡尿滋了钱钱一腿。 撒完叼着骨头就跑。 裤腿湿漉漉的,刺鼻的尿骚味熏死人,钱钱嚎声骤然一停,下一秒——啊啊啊坏大灰我要宰了你吃肉! 宋今夏是去接崔芽,赵队长开车先送她到了四合院之后,再送沈淮之去见朋友。宋今夏帮着崔芽收拾行李,老太太的东西不多,全部收拾好也只装了一个蛇皮袋。 等着赵队长和沈淮之回来期间,宋今夏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还没和崔芽说过她爸尚在世的事,她怕崔芽突闻消息受到刺激,便以讲故事的方式缓缓道来。 从高考成绩被换、到嫁给沈淮之的经过,自然而然的说到后面被人算计遇险,山中逃亡获救的过程,重点讲了钱钱骑着狼王天神般降临,威风凛凛,顺带提了刘叔对她的种种相助。 “那次要不是钱钱出现的及时,我很难脱险,是他救了我和小宁。” 随着她的讲述,崔芽一会儿皱眉一会担忧,即便明知最后安全脱险,还是忧虑不已,心疼她的遭遇。 “好孩子,你受苦了。”崔芽红着眼握着她的手轻拍,无比感激恩人的出现,救下了她的小小姐。 铺垫的差不多了,宋今夏默默拉快回忆进程。 “他在山中住了许多年,头发胡子长得老长,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婆婆,他一见到我就叫我宝宝,对我很亲近,一开始我没多想,后来帮他挂掉胡子,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崔芽敏锐的察觉到,今夏突然提起这个人,提起两人相遇相识的过去,似乎不是一时兴起的闲谈,但也仅仅如此。 没再多想。 宋今夏崔继续道:“他的眼睛和我很像。” 芽剥着橘子的手顿了两秒,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心神恍惚,连带的声音都发飘。 “是吗?这么巧,还挺有缘分?”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崔芽这一辈子经历的多,生生死死的事见惯了,死而复生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过,前后一结合,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说他叫钱钱。” 宋今夏接过她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系统签到的奖励,问就是从黑市买的高级货,皮薄个大,颜色鲜艳金黄,一剥开就散出清香果味,口感偏甜,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滋味吃了让人还想吃。 “他失忆了,只记得钱钱两个字,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钱钱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姓。” 连着两瓣橘子滋润味蕾,身旁人已然落了泪。 岁月浸染的眼睛里冒起一缕希望的火焰,宋今夏喂了她一瓣橘子,语调温柔轻快:“他姓钱,名成军。” “婆婆,我爸爸还活着。” “成军他、他还活着,”崔芽喜极而泣,不由得升起更大的期待,当年成军和小姐一起逃亡,成军没死,那小姐是不是可能还活着,这一瞬,她急切的抓住宋今夏:“你妈妈她……” 她眼中的光芒太盛,令人不忍打碎。 可现实终究残忍。 宋今夏抿唇摇头,崔芽眼中的光芒灭了大半,一时间悲喜交加,擦干净眼泪,咬破嘴里含了一会儿的橘子瓣。 “真甜,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橘子。” 成军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得知他还活着,崔芽再高兴不过了。 “钱钱,你确定大灰闻着味能找到宋医生?” 刘自在跟在大灰身边,整个人挺纠结的,他是听说钱钱回来了,来探望一下,才进门,就被钱钱扯着胳膊拉走。 他喊的那嗓子,也不知道王叔听到没。 真不是他拐走了人! 钱钱头一次离家出走,心情十分激动,两眼亮的惊人,啃着椒盐馒头片吃得头也不抬,吐字不清。 “确定,你问了五六七八次了,再问打你。” 大灰甩着尾巴迎风奔跑,瘸子刘吃了一嘴凉风,呛得直咳嗽,严重怀疑大灰这货故意的,他相信大灰的本事,纯粹是不想去。 老实在家待着等宋医生回来不好吗?非要绕了小半个县城,多走两三倍的路程去找人,图什么?人没找到,宋医生先回家了都是没准的事。 早知道,他晚点去了。 绕着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钱钱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打开斜挂包,拿出一件怪模怪样的衣服给大灰穿上,套上牵引绳。 “马上就要见到宝宝了,开不开心?” “嗷呜~” 钱钱叉腰哈哈哈狂笑,挥舞着手臂做冲锋状,眸光一凝:“士兵大灰听令!” “嗷。”大灰端坐应声。 刘自在静静地看着一人一狼又开始抽风,嘴角微抽,随着一声“冲啊”响起,人影狼影同时冲出,卷起层层碎叶尘土。 眨眼的功夫,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畜生啊,等等我。” 刘自在老胳膊老腿的追上去,好在钱钱没傻到家,有点良心但不多,跑出一段距离,停下来等他,顺便吃核桃酥啃肉干填饱肚子。 气人的是,他刚一追上,钱钱起身继续跑。 遛了他一路,等到了目的地,刘自在又累又饿又渴,半条小命险些没搭进去,摊在地上大喘气,骂人都骂不动了。 “应该是这里吧?有点眼熟,我好像来过。” 瘸子不语,从钱钱的斜挎包里掏出水袋,一顿狂喝。等到太阳快要落下,一片极美的晚霞染红了山林半边天,火烧云层层分明,颜色由西向东逐渐变淡,好巧不巧一道光束照在钱钱脸上,照的他昏昏欲睡。 刘自在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趴在草丛里,不直接到对面的四合院去找人,什么骚操作。 就在钱钱困得不行的时候,刘自在指着对面路上出现的人:“有人来了,他要进去了,咱们要不要跟着一起。” 钱钱这回跑的极快,风一般的冲到了钱怀信面前,想到从宝宝那学来的称呼:“小哥哥,你认识这家人吗?带我进去行不?” 钱怀信警惕的看着陌生男人,对方带着形状奇怪的帽子,帽顶长了两个耳朵,面部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不知为何,那双眼看着似曾相识,莫名的熟悉。 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刚要拒绝,对面那一句小哥哥,把他美的够呛,怎么看对方比他大,不说别的,个头高出他一个头不止。 这声哥哥,他承受不住啊。 钱怀信:“别,别叫哥。” 叫得他心里慌慌得。 没说两句话呢,余光撇到尾随而来的钱余明,顾不上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他拦住爷爷:“我不可能带你去姐姐家,我没那胆子,爷爷求放过。” 钱余明板着脸,没人带着,他也不敢自个过去。 求贺良那老家伙帮忙说和说和,死活不吐嘴,偶然听到怀信这小子说,芽姐要和宋今夏走,搬去京城去,心里那叫一个酸哦,他找芽姐帮忙说和,结果被臭骂了一顿。 骂就骂吧,挨了骂帮说两句好话也行,芽姐让他少做梦。 今天下午,诚顺带着他媳妇,拿了不少礼物去了宋家,估摸着这会人都见到了,他对宋今夏这个孙女,有愧疚,想见不敢见,忍着还能忍住。 他想见老二。 亲眼见到人,才能相信老二真的没死。 他想跟着老三一起去,老三不让,现在孙子也视他为洪水猛兽,不孝子不孝孙,一个贴心的都没有。 如果老二还活着…… 不用如果,老二确实还活着。 老二一定不会这么对他! 钱怀信摆脱不了死皮赖脸要跟着一起过来的赖皮爷爷,气得不行,只觉得他爷不要脸,想去自己去呗,知道姐姐住哪,偏要跟着他一起拖累他。 有这么当爷爷的吗? 钱钱瞅着像是要打起来的两人,无奈叹气,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去敲门,可是宝宝让他在家里老师等着,他偷偷跑出来,宝宝会不会生气啊。 “宝宝怎么还不来,我想宝宝了,想见宝宝,想抱宝宝,大灰呀,你想不想宝宝,你说宝宝会生气吗?算了,你不懂我的心,人狗殊途。” 大灰:“?” 人狗殊途,关他狼爷什么事? 伟大的狼爷不与两脚兽计较,大灰趴在前爪上想,夏夏宝贝怎么还不来,他也想宝宝了,想宝宝臭骂钱钱一顿,最好扣掉他的小红花,送给狼爷。 千盼万盼下,熟悉的汽车出现在路口,钱钱嗖的起身,摇晃着胳膊打招呼,激动呼喊着“宝宝”,一边喊一边跑,大灰跟着呜呜叫。 跑到跟前,扒着车窗往里看,没见到他的宝宝,只有疑似偷过他小红花的臭淮淮。 沈淮之下了车,指着后面让他回头。 崔芽站在四合院门口,看着傻小子迎着风,猴似得嗷嗷叫跑来,阳光洒在他身上,渡上一层炫目的光晕。 时光颠倒,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穿着一身军装,笑得一脸桀骜的钱成军。 “崔姨,我又来看你了,清晗呢,清晗在不在家?” “崔姨,您放心,等我和清晗有了孩子,送给你带。” “崔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清晗好。” 泪水模糊了小老太太的视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噎声,钱钱跑过来停下的一瞬间,跌跌撞撞得奔向他。 钱钱差一点就要抱到宝宝了,迎面被个陌生老太太结了道,抱着他不撒手,哭到破碎的悲伤感令他无所适从。 “宝宝!”他向宋今夏求救。 大灰围着转圈,想救他又无处下手,两脚兽和夏夏大宝贝一起来的,不能咬不能伤的,不知道凶两声管不管用。 大灰低伏着威武狼身,仰天长嚎:“嗷——唔?” 是谁? 是谁捏住了狼爷尊贵的嘴? “老实点。”沈淮之抱住大灰,趁机摸了一通,捏了一把肚子上的肉:“狼爷,没少长膘,你太胖了。” 大灰没发现沈淮之一直暗戳戳的觊觎他漂亮身体,被夸的骄傲扬脖,作为天下第一完美合格的狼王大人,在养自己方面,有自己独特的方法。 不仅把自己养得高大雄壮,还把傻哥哥养得健健康康。 就问这世上,还有比它更厉害的狼吗?不可能有,在兽界,它要排第二,无兽敢排第一,就是这么自信。 余光瞥见车上跳下来了一条狗,狼眼中闪过人性化的紧张,挣脱出沈淮之怀抱,三百六十度自我展示。 看,我满身的肌肉! 看,我漂亮的皮毛! 看我这线条优美的大长腿,修长有力的尾巴! 看呀看呀,快看我呀,哎,啸月妹妹怎么一眼也不看就走了,这么大一只帅气的狼,看不到吗?啊! “嗷——” 沈淮之伸手抓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大灰追着军犬屁股后头颠颠的跟着跑了,嗷呜嗷呜的叫声越来越低沉,一声凶残的狗叫后,嗷呜声隐隐透着控诉和委屈。 听错了吧。 肯定是。 沈淮之占狼便宜的这会功夫,宋今夏向钱钱介绍了崔芽的身份,知道是以前认识他的家人,钱钱松了口气。 幸好刚刚忍住没动手。 “芽芽你好,”他躲在宋今夏身后,打了个礼貌的招呼,视线落在她哭花的脸上,停顿了几秒,挠挠头,哎呀,戴着帽子呢没挠到,瞅了一眼,没忍住又瞅了眼,从随身挎包里掏出块糖:“给你,甜甜嘴。” 递到半路,方向一转,没忍住仙仍进了自个嘴巴里,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笑,赶紧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往她手里一塞。 “快吃快吃,吃了糖就别哭了。” 哭得他心里有点酸酸的难受。 崔芽来之前,已经知道钱钱智商倒退、如今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当亲眼见到人,还是无法接受,面前这个因为吃糖笑得傻乎乎,围着宋今夏一口一口宝宝,智商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二愣子,是当年那个明媚开朗的少年,威震军区的兵王。 怎么会变得这样呢? “宝宝,她又哭了,哎……比宁宁他们还爱哭。”钱钱嘬着奶糖,一直躲在宋今夏身后没敢出来,生怕对面的老太太冲上来抱他:“你哄哄,叫她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没出息。” 哭得怪吓人。 第63章 宋今夏哄着他去找沈淮之玩, 钱钱见到了宝宝,也不是非要粘着她,加上害怕崔芽, 二话不说去了神话之身边。 两人站在一块, 一点不像翁婿,倒像是哥俩。 勾肩搭背的一遍往四合院走, 一遍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传来钱钱夸张的惊呼,宋今夏搀扶着崔芽落后几步。 “婆婆,我爸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她还能见到亲生父亲, 享受两辈子从未享受过的父爱,已经足够了。 宋今夏不敢想,在她没有进山的、属于原主的上辈子,钱钱是如何生活,他有没有下山, 有没有进京,亦或是一直如野兽般生活在山中, 直到老死, 狼的寿命只有十几年, 大灰老死后,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不知还剩多少的余生。 往好处想,大灰的狼崽可能陪着他。 崔芽一天哭了两场,情绪起伏大, 人有些疲惫,听到宋今夏的话,红着眼点头:“你说得对, 人活着已经够了,只要人还活着,就有盼头,我是高兴,实在忍不住,是不是吓到成军了。” 成军现在就是个小孩,估摸是被她吓到了。 她一直看着前头,钱钱回了两次头,每次和她对上视线,耗子见了猫似得,立马转回去,脚步都变快了。 “第一次见面,陌生呢,过过就好了,我爸您还不了解吗?胆子大着呢,还是个自来熟。” 崔芽笑了:“是,他打小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 几米外的墙角处,钱怀信无语的瞅着他爷,在家里闹腾着要来见人的是他,尾随跟来的是他,屎到屁门子,吭哧吭哧憋回去的也是他。 “爷,我不是很懂你,你躲什么?” 不是想见二伯和姐姐吗,人就在跟前,小老头腿脚那叫一个麻利,拉着他躲起来了,出息。 钱余明听到声音,下意识的就躲了。 “我、我害怕。” 害怕? 钱怀信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从他爷爷嘴里,听到害怕两个字,他真想叉腰冷笑,问一句,钱余明老同志,你也有今天! “别看了,人走了。” 耽误事。 “走了?”钱余明蹭的一下窜出去,伸长脖子眺望,只看到了个车影,他顿时急了,原地转了两圈:“哎呀!怎么走了?我还没……还没跟老二说上话,怎么就走了呢。” 钱怀信凉凉地补刀:“不走干嘛,等你啊,爷爷你想的挺美,谁刚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二伯一出声,你就赶紧躲,现在人走了又急。” 钱余明被噎得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辩:“我那不是……我见到老二太激动了,对,我太高兴了,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哈!是高兴还是心虚,您自个心里清楚。”钱怀信翻了个白眼。 躲了也好,省得第一次见面,二伯以为他和爷爷是一伙的,等把爷爷忽悠回家,他在去姐姐家里找人,一个人去。 可惜,等他去的时候,晚三春了。 人走了。 三里街,赶来的钱怀信一脸绝望的看着他爸妈站在街口,好像在为谁送行,他抱着一丝期待和侥幸心理,问姐姐呢。 “走了,刚走。”陈云同情倒霉儿子。 钱怀信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凉到脚,又错过了……都怪爷爷,要不是他拖后腿,他卡的时间刚刚好。 望着空荡荡的街口,面上难以掩饰的失落:“爸妈,你们和姐姐提我了吗?” 钱成顺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夏对钱家有怨,你二伯又失忆,不记得人,看到我们来了,不待见,没说上几句话。” 想到如今孩子气的二哥,他心里五味杂陈。 钱怀信难过了一会儿,很快振作起来,等他参加完今年的高考,考上京城的大学,就可以去找姐姐了。 好事多磨。他这样劝自己。 雨后初晴,清晨的风携带着些许凉意,荡涤干净空气中残存的水汽,宋今夏站在窗前,欣赏着晨曦的美,看暖阳渐开,明媚的春光撞人满怀。 最后一丝困意彻底散去。 她换好衣服,楼下传来钱钱活力满满的催饭声。 失忆之前还会装一装,装的高深莫测,装成冷面军官,现在嘛,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单纯得很,也确实好哄。 才过了一周,在崔芽的各种哄孩子手段后,他就“芽芽,芽芽”的叫上了,害怕陌生通通不见,把崔芽当成新认识的好朋友。 大方的给她看自己的宝贝。 “我媳妇住在里头,嘘,小点声,她睡觉呢,我们不要吵醒她,你看,这是宝宝朋友做的小衣服,绣了好看的花花。” 钱钱亲了口带着体温的玉瓶,玉瓶套着层红衣,上面绣着崔清晗生前最爱的花。 崔芽知道里面装的是崔清晗的骨灰,她本不想哭,怕吓到钱钱,可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忙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她走的快,钱钱还是看到了那双红肿的眼里又尿尿了。 这回倒是没害怕,只有无奈和疑惑,他不懂,小老太太为啥又哭了,因为初见留下的深刻印象,从此钱钱给崔芽起了个外号:爱哭鬼。 崔芽=非常非常爱哭的爱哭鬼。 从老家回来后,宋今夏和沈淮之都变得忙碌,沈淮之之前上交的枪械图纸,已经成功通过了试验,在多方努力下,“冲锋枪”项目组已经正式成立,他再度投入到研究所工作之中,近几日也住在军研所宿舍。 疗养院这边,第一批患者,已有四分之一痊愈,正在办理出院,国家这边得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答卷,从部队医院掉了两个医生过来。 协助她的工作。 一男一女,皆是京城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学霸级别人物。 其中的男助理是刘柏岐的远方亲戚,刘柏岐托了好几层的关系才得到了名额,奈何当事人不乐意,家里是想他跟在刘柏岐身边手把手教导,最后却被分到了一个和他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手底下工作,陈家然差点当场掉脸子。 硬忍了一天,撑到回家,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和爸妈说起大伯出尔反尔,一家三口连饭都没吃,马不停蹄地的跑去老爷子告状。 陈老爷子生了四子三女,建国后只活下来陈良文和小儿子陈善武,到了下一辈,只有陈家然一个孙子。 可以说是陈家的宝贝蛋子,都盼着他有出息,平日里不说百依百顺,也差不到哪去,自小又聪慧,多方宠爱之下,养成了目下无尘、骄傲自满的性子。 人不坏,就是自诩聪明,爱瞧不起人。 这不,瞧不上宋今夏,想让刘柏岐把他调到身边。 一个电话被叫过来的刘柏岐:“……家然不懂事,三叔你怎么也跟着胡闹,今夏是不是刚行医的新医生,有没有本事,您该知道啊,她是个天才!比我厉害多了,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人送到她身边,都是年轻人,家然跟着今夏,比跟着我强,将来成就远胜于我。” 好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我,作什么妖。 要不是之前因为秦老爷子,他进了宋今夏的黑名单,他自己就去了,或者送刘氏一门的徒子徒孙去,这不是行不通,才能想尽办法用尽人情,送了个亲戚家的晚辈过去。 陈老爷子不以为然,天才如何,二十岁的天才,哪比得过数十年经验的老大夫,况且还是自家人。 “家然打小最喜欢你,他想跟着你,你就带在身边教,我也放心,宋今夏再有本事,也是个小娃娃,哪比得上你,退一步讲,就算她很厉害,你能保证她对家然倾囊相授吗?” 刘柏岐:“……” 想得太远了吧我滴叔,倾囊相授?他都不敢做这种梦,把陈家然送到宋今夏身边,只想混个脸熟,他这个岁数,干不了几年了,宋今夏不一样,她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不说将来,现在宋今夏的医术就比他厉害了多了。 据他从秦家了解到的,第二批送去疗养院的患者,有一半位高权重之人。 狗眼不识金镶玉啊。 算了,莫强求,强求不落好。 “家然,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不乐意在宋医生手底下学习?不愿意留在疗养院?” 听出他态度上的松动,陈家然露了笑脸:“我想跟着您学,您是我最崇拜你人,别人再好,在我心里也比不上您。” “行,机会我给过了,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 “我肯定不会后悔。” 此刻说的信誓旦旦的陈家然,在多年后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届时悔之晚矣,那时,想进入疗养院工作的人数不胜数,考核也比现在严格多倍。 今日他瞧不上、丢烫手山芋般扔出去的机会,成了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尖刺。 宋今夏压根不在意分给他的助理是谁,对她来说,谁都一样,陈家然第二天被调走,换了另一个娃娃脸男生,她没说什么,欣然接受。 一天的工作结束,她去食堂吃饭,正是饭点,食堂里挺热闹,从窗口打好饭后,找了个桌子坐下,没一会儿,沈小宁和吉桉几个小孩鬼鬼祟祟的溜了过来。 “妈妈,你快看。” 宋今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斜对面的背影瞧着眼熟,再一看,穿着安保队的工作服:“你们郑叔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小宁赶紧“嘘”了一声,一脸八卦相的小声地道:“下午回来的,一来就去了潘姨家,提了一大块肉,还有两条鱼!李奶奶一看乐坏了,又拿糖又给拿点心,比对吉桉还大方。” 李招娣和潘荷花性情相合,认了干亲,如今住在同一个楼层,像一家人一样生活,自打知道郑永祥的心思,李招娣明里暗里考察了他许久,才松了口。 “对,奶奶对郑叔叔可大方了。”吉桉附和。 他这个大孙子一天多吃两块糖都得挨骂,郑叔叔跟前一大把,白来的一样。 但也能理解,他看到肉也高兴呀,人一高兴就容易破财。 “还给朝阳带了红头绳,”沈小宁趴在宋今夏耳边补充着:“红红的上面带着小花朵,特别好看。” 宋今夏揉揉小崽儿的头顶,换了个更近的位置吃饭,混在一群小朋友里,听八卦。 李招娣笑的那叫一个灿烂啊,尤其在有了之前相亲对象的对比后,对武胜利更加满意了,一个丧妻带着孩子,一个离了婚独身一人,出了名的惧内,两人的人品一对比,孰高孰低还用说吗。 关键人相上荷花了,对朝阳也喜欢的不得了。 多么优秀的再婚人选,李招娣一口一个“永祥”叫得十分亲近,多叫两个同志都显得生分。 “晚上留下尝尝婶子的手艺,你看你带鱼又带肉的,空着肚子走,外人该说咱家不会办事了,你可不能让人嘲笑咱家。” 宋今夏忍笑,听听,咱家,会说就多说点。 能留下吃饭,多点相处时间,郑永祥自然求之不得,笑呵呵的顺坡下驴。 察觉到潘荷花隐隐约约的排斥,他倒没有冒然亲近,而是抱着曹朝阳逗着玩,将小孩架在脖子上骑大马举高高。 看到这一幕,潘荷花心情复杂,自从丈夫去世后,因为是女孩的原因,被曹家人不喜,打骂是常事,朝阳很多年没得到过父爱了。 没有一个孩子不期待父母之爱。 不难看出,朝阳在郑永祥身上得到了缺失多年、渴望已久的父爱,她从未见过女儿笑得这么快乐开怀。 也许干妈说得对,为了朝阳,她该重新考虑再婚的人选。 郑永祥打心眼里把曹朝阳当亲闺女疼,他乐意对孩子好,李招娣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要我说永祥这孩子就是比冯德胜强,哪会来看你,回回不空着手,甭管怎么着,态度摆在这,再看姓冯的,这么长时间了,没登过一次门,态度摆在这呢,荷花你听干吗的,可不能犯傻,被他糊弄,这男人啊,不要看他嘴上说得好,得看实际行动。” 宋今夏十分赞同,郑永祥这个人出手大方,为人真诚,人品俱佳,除了身体看着差点,打如了疗养院工作后,身体缺陷也被弥补。 上敬老下爱小,有人有钱有房,真是个不错的结婚人选,也是长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 李奶奶口中提到的冯德胜,她见过两次,观感并不好,此人唯一的优势是,他是潘荷花的初恋。 没错,潘荷花在嫁给曹家之前,有一个初恋。 曹朝阳穿上郑永祥送的小鞋子,漂亮的粉色小皮鞋勾得她移不开眼,爱不释手的摸了摸上面的小蝴蝶,她抬头不敢相信地问:“叔叔,真的送我吗?” 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好看的鞋子,曹朝阳心里有点小激动,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一片纯真无邪。 小孩面庞圆润可爱,脸蛋肉乎乎的引人想捏。 郑永祥直接把鞋给她换上,放下人任由她踩在地上,曹朝阳一开始还不太敢使劲,在他鼓励的目光下走了两步。 “软软的踩着好舒服,谢谢叔叔。” “朝阳喜欢就行。”他偷瞄了潘荷花一眼,见她没拒绝,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招娣对这个未来女婿十分满意,一抬头发现宋今夏猫着腰和孩子们一起往这边看,刚要喊人,宋今夏冲她摇了摇头。 李招娣无奈笑了笑,没喊她,过了几分钟走了过来。 她一过来,宋今夏小声说着新发现。 “郑永祥总偷看潘姐,等潘姐有所察觉看过去,马上扭过头,您看他脖子红的,还有我怎么觉得他有点怕潘姐呢,好几回了,潘姐一抬手,他就躲。” 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几次之后,发现是真的。 李招娣观察了片刻,发现还真是。 郑永祥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想到赵队长提过他的上段婚姻,宋今夏被猜想逗笑了,若真如她所想,潘姐简直捡到宝了。 有一说一,她真的很好奇前妻姐是有多凶残,能把一个原本高高壮壮、身手不错的军人打得形成了身体记忆。 郑永祥没受伤之前,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身子骨一直没养好,看着才瘦。 李招娣猜测:“会不会是出任务的时候,留下的战后创伤,部队里好多退下来的兵都有点心理创伤,小郑当初不就是因伤退伍,估摸着害他的是个女敌军。” 可能吧。 具体情况可以问问赵队长。 话说,郑永祥追求潘荷花的事,在疗养院里不是秘密,他们回老家之前,潘荷花的态度明显松动了,等她们回来后,态度又变了。 宋今夏听沈小宁说了才知道冯德胜这一号人物。 到了四月底,两人之间仍然没有进展。 宋今夏这日晚饭吃撑了出来散步的时候,碰到了还没回宿舍楼的李招娣,得知潘荷花上午跟车去了城里,至今未归。 “多晚了还不家来,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李招娣事真担心,黑灯瞎火的,一个女人在外面瞎晃多危险。 刚说完,便见进来个人影,正是被念叨的潘荷花。 宋今夏抬眼一瞅,潘荷花眼睛微红,看着像刚哭过。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鼻音也很重。 这一下,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劲。 沈小宁凑上前看:“潘姨,你哭了啊?谁欺负你了?” 李招娣到嘴边的责备话收了回去,哎呦喂咋又哭了,哭哭哭,就知道哭,要她说这孩子的福气就是被自己哭没的。 女人可不兴总掉眼泪。 小孩子的情绪很敏感,曹朝阳倚靠在潘荷花身边,眼神中流露出担忧。 吉桉好似随便一问:“干妈,你去找冯德胜了?” 潘荷花没想到被一个孩子猜中了心事,她没想瞒,点头承认了,只是一想起下午在冯家发生的事,心里忍不住难过,那股委屈在大哭过一场后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原以为初恋早在多年前走入死局,潘荷花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最近的见面中,她们回忆着当年的热恋和情意,那些记忆至今尤新,她没有忘记,冯德胜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感叹着时隔多年后,还能有幸再续前缘,老天爷待他们也算不薄。 她以为这一次,她们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没想到直到今日,在她欢喜的戴上他送的粉丝巾后,冯德胜突然提起了朝阳。 “我只有小征一个孩子,自从他妈走后,这孩子一直不接受我再婚,最近终于说通了,他愿意接受你做他的新妈妈,但朝阳……你看能不能送回曹家,别带过来了,小征性子独,容不下外人,你看上次俩孩子就闹的不愉快,再说等小征年纪大点,过个三四年,我们肯定会再生一个,到时候家里三个孩子,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他还说,他不愿意养她前夫的孩子,看到朝阳,会想起她当年舍弃自己另嫁他人。 潘荷花听完,当时一脸不可置信,他介意她曾经抛弃过他,介意她嫁过人,既然介意,为什么在知晓她离婚后,还来找她相亲,之前不说介意,给了她再续前缘的希望后,才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只有冯征一个孩子,朝阳又何尝不是她唯一的骨肉。 当他理所当然的说出这句话时,潘荷花的心立刻沉了下去,重逢以来的所有喜悦和期待,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弟妹说过,爱一个人会爱屋及乌,冯德胜要求她视冯征为亲子,却不能对她的女儿爱屋及乌。 当时她心都凉了一截。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如果我改嫁的条件是必须要带着朝阳呢,我保证会对小征视若己出,也希望你能真心疼爱我的女儿。” 冯德胜听了后,面色的变化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他不愿意,他做不到。 二人最终不欢而散,她一路走回来,边走边哭,为两次无疾而终的初恋,为好不容易拥有勇气追求真爱。 大哭一场后,很快想开了。 又不是第一次放弃,没什么想不开的。 宋今夏陷入沉思,之前每每提起冯德胜,潘荷花总是挂着笑,这会儿的态度不同以往,看起来似乎吵架了。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冲冯德胜对朝阳的态度,这个人不能嫁,还没娶进门就对朝阳一脸不耐烦,等你俩结了婚,还能有好日子过?” 宋今夏赞同。 沈小宁和吉桉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奶奶说的对。” 原来他的态度这般明显吗?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有她不知道,是她过去一叶障目了。 潘荷花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您说的对。” 第64章 “您说的对, 郑永祥比冯德胜更适合我。” 她是一个母亲,不可能抛下自己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丈夫, 朝阳也需要一个靠谱的父亲。 郑永祥是最好的选择。 虽不知下午两人见面冯德胜做了什么, 李招娣等人对潘荷花态度上的转变乐见其成,但凡见过郑永祥和冯德胜的人, 都会倾向于郑永祥。 宋今夏也觉得郑永祥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如果是她,肯定选郑永祥,但我之蜜糖彼之砒霜,选择谁终究要看潘荷花自己的想法, 所以一直以来,没有发表过意见。 除了私底下和沈淮之闲聊时提起过几句,八卦八卦。 对此,沈淮之的意见简单明了。 “男人多的是,大不了再换。” 以后的日子过得不如意, 离婚再嫁就是了。宋今夏笑而不语,离婚?这个年代, 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绝非一句轻飘飘的话。 男人想要离婚再娶, 比女性容易。 沈淮之从未想过,他口中那句“大不了再换”,于他而言或许是云淡风轻的选择,于普通女性, 却是需要耗尽半生勇气去面对的惊涛骇浪。 相对的,强者比弱者更容易,这个强, 指的是性格、家世、身份地位、内心的强大等等。 宋今夏想,若有一日她想离婚,难吗?不难。她的内心足够强大,无惧外界闲言碎语、流言侵扰,她的能力地位足够令离婚一事顺利推进。 其她人呢? 如今潘荷花自个想开了,皆大欢喜。 李招娣趁机试探了一句:“你要是乐意,改天请郑同志来家里吃个饭,他那边要是没问题,两家人坐下来商量商量结婚的事,把日子定了?” 吉桉心想奶奶太着急了,也不怕弄巧成拙。 然后便看到干妈点点头同意了。 这么痛快? “朝阳想要郑叔叔当爸爸吗?” 曹朝阳没有任何迟疑的说:“想,我喜欢郑叔叔。” 潘荷花听了一点也不意外,孩子的喜恶都表露在脸上,朝阳有多喜欢郑永祥,大家伙都看出来了。 春季多雨,湿润连绵,这日小雨忽至,淅淅沥沥的落在地面上,到了下班点,沈淮之急匆匆的拿着雨伞离开研究所,往家属宿舍楼跑。 春末的风夹着夏日即将来临的躁意,吹得路边的树木沙沙作响,细小的雨斜斜的飘在身上,等他快走到宿舍楼门口,后背湿了一大片。 伞沿微抬,看见宋今夏手里拿着一把素雅的水墨伞,俏生生地站在宿舍楼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小臂,微风吹起她耳畔的发丝,正要撑开伞步入雨幕中。 “夏……” “宋同志,等等。” 沈淮之的声音被另一道男声压盖住,石诚从楼梯处快步来到她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宋今夏砖头对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仿佛给石诚打了一针兴奋剂,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沈淮之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随着距离缩短,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寒意于他眼底迅速凝聚,俊朗的面容阴沉的可怕。 在宋今夏看过来时时,瞬间收敛。 他几步冲到她面前,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垂落的发丝,绾至耳后,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的手,笑着和石诚打了个招呼。 “石同志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你妻子又生病了,不知这次是什么病?我记得没错的话,胡同志这个月第三次进医院了吧?该不会又是不小心摔倒了?” 石诚面色一僵,尴尬的笑了笑,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了,年年都得住几次院,修养几天就好。” 宋今夏闻到沈淮之散发出来的酸味,抿唇忍笑:“我向石同志打听胡姐的病情,石同志快去给胡姐送饭吧。” 石诚如蒙大赦,匆匆点了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撑伞冲入雨中。 宋今夏注意到沈淮之背后湿了大半:“今天怎么提前下班了,我正准备去接你。” 沈淮之怕她迎着雨出门,才提前回,时间掐的刚刚好,再晚一会儿,两人就要在雨中相汇了,雨渐渐变小,沈淮之揽着宋今夏慢悠悠的上了四楼。 “胡丽梅拒绝你两次,你还想帮她?” “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 …… “钟默向上引荐一位武器研究天才和小神医”的事,在京城上层已不是秘密,包括沈淮之和宋今夏两人的身世,皆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一只脚迈进鬼门关的秦峥嵘能活下,钟默半废的身体恢复常人九成,王大虎一个老头的身体堪比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还有退伍多年的张钰,以上几人身体康健是宋今夏的功劳。 而沈淮之,此前神童之名,于周山公社做出的种种成绩,加上近月来完成的枪械系列项目,让夫妻二人入了上层领导的眼,将其称为“科研界和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无数人叹一句后生可畏。 年前,钟默与人提起宋今夏时,多次将她与当年惊才艳艳的崔清晗相提并论,言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认识崔清晗的人笑骂他大言不惭,更有人笑骂钟默踩着英烈的名声为晚辈铺路。 各方对“医学新星”的评价毁誉参半,连带着沈淮之的名声受了不小的影响。 夫妻一体,莫过于此。 直到第一波送入疗养院的军人,一个个痊愈,更甚者继续入伍为国效力,沈淮之这边关于冲锋枪的项目取得阶段性成功,即将步入尾声。 众人意识到,钟默哪里是夸大其词,分明是谦虚了。 这时候再想打听这位小宋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才知她竟是崔清晗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能有如此天赋和成就。 原来是女承母业。 冲锋枪项目结束,沈淮之获得了一个月的假期,疗养院这边,除了伤势严重的四位,其他人都已出院,第二波病人到来之前,宋今夏过得也挺清闲。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清闲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宋今夏接到了一个紧急任务,前不久麒麟特种大队奉命捉拿毒贩,追至南方边境线,于深林中遭到埋伏,伤亡惨重。 每一位特种兵都是经历了层层选拔,国家耗费无数心血培养出的精英,是国之利刃、军之脊梁,如今他们伤势严重,情况危急,急需顶尖医疗力量支援。 几大医学世家都有派人前去,包括扁扶也被扁家召回,四日前去了边境,宋今夏原以为没有自己的事,没想到部队点名让她即刻启程,以最高优先级前往边境医疗点支援。 为此,钟默特意来了疗养院一趟,道明内里缘由。 “你有拒绝的权利。” 这并不在她与国家合作的范围内,最初合作时,她提的条件中便有一个,拥有绝对自由权,此条件,随着她救治人数的增加,愈发稳固。 钟默亲自前来,既是传达命令,也是给她一个台阶。 宋今夏思索片刻,边境,毒贩,重伤的特种兵……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和极大的挑战。 面对那些为国流血的战士,她无法做到坐视不理,但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君子不利于围墙之下,是她的行事准则。 尤其是经历过绑架事件,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小命。 要去吗? 她死死掐着掌心,片刻后,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去。” 钟默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火车票已经定好,明日启程,小赵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傍晚,宋今夏舒舒坦坦的泡了个澡,卡着八点的准点离开浴室,随着起身发出哗啦啦的水声,浴室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 是守在门口等了很久的沈淮之。 “洗完了吗?你快回屋去准备,我来收拾,”宋今夏裹了一条大浴巾,被沈淮之抱到了卧室,男人黑曜石般的眼睛变如同熊熊燃烧的炭火,明亮而炽热:“需要我洗慢一点吗?” 宋今夏想了想,他平时洗澡大概十分钟搞定,时间太短了来不及准备。 “给我半小时。” “好的,快去吧。”他已经等不及了。 沈淮之去了隔壁的卫生间,在屋里用力地挥舞着双臂,哼哼哈哈的上演了一场独舞,嘴里应景的哼唧了不知名的欢快歌谣。 难以抑制的兴奋在他身体里乱窜。 “今个是个好日子,夏夏主动让我吃,我吃了一回开胃菜,再来一回填肚子,还是没饱怎么办,夏夏她说继续吃,我吃…我吃…我再吃,四五六遍有点少,七八九十不嫌多……” 声音传进了宋今夏耳朵里,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一听就是沈淮之随口瞎编的,还什么八九十遍不嫌多,他是想把她里里外外煎熟了吃个干净吗! 宋今夏看着手里的红丝带,下午裁剪好的,还没正式开始,她已经打了退堂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好像仰天长叹一句: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半个小时后,沈淮之准时出现在卧室门口,十分绅士的敲了敲门。 “夏夏,我可以进去了吗?” 宋今夏准备就绪的跪坐在床上,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玩玩的阴影,她伸手,将红丝带蒙在眼睛上。 深呼吸,好紧张。 以前玩沈淮之的时候,从来不紧张,现在的每一次,都是快乐的煎熬。 “进来吧。” 门外的沈淮之听到矫揉造作尾音七转八拐的“淮之哥哥”四个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步略有迟疑。 有种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夏夏,我真进去了?” 宋今夏极力忍住笑意,继续捏着嗓子搞他心态,连着两个淮之哥哥送了出去,邀请他进屋拆礼物。 半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沈淮之一点进屋的意思都没有,脚抬起又落下,推门的动作更是来回反复了好几次,迟迟下不定决心,他拿捏不准迎接他的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 徘徊犹豫间,又过去了三分钟。 宋今夏不耐烦了,不就是怪声怪气的叫了两声哥哥,有那么可怕吗?屋都不敢进了,沈淮之这个怂货! “我数到三,再不进来你就别进来了。” 这才像他老婆说话的口吻。 一字刚出口,屋门被用力向前一推,砰的撞在墙面上,由于惯性又返回,好巧不巧的拍在了抬腿进门的沈淮之脸上。 宋今夏蒙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痛呼:“怎么了?” 沈淮之捂着被撞痛的半张脸,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景色看得目不转睛,屋顶的灯泡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温柔的勾勒着美人娇容。 她静静地跪坐着,穿着红色鸳鸯戏水肚兜,同款红丝带蒙着双眼系在脑后,其余皆是一片亮眼灼目的白。 红与白,两种极色的撞击,让视觉效果更加醒目。 她不用动,不用言语,便已媚态横生,艳丽动人。 “沈淮之?你是撞到了吗?” 宋今夏担忧的出声询问,想摘下眼罩看看发生了什么,奈何双手被绑缚于身后,原本胡乱缠绕了两圈是活扣,结果她太着急了挣动了几下,活扣变成死扣,彻底解不开了。 她的身子一扭动,沈淮之才发现她竟然将自己绑住了!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夏夏……” 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安静地屋内响起,男人修长带着薄茧的指腹碾上她柔软的唇,沿着下巴往下滑,下一秒大掌擒着她生香的玉颈,微微用力一捏,而后俯身吻了下去。 “夏夏是个小妖精,”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是只红色的小狐狸精。” “仙长身为捉妖者,竟对一只妖怪动了凡心,将小妖困于此地,日夜贡献精气助我修行,若仙门得知仙长所为,定会视你为叛道者,仙长不怕吗?” 沈淮之面不改色心不跳,唇间的吻贴着妖娆身躯缓缓向下而去…… 成功使得娇躯香汗淋漓,颤抖个不停,方才给她些许休息空闲,宽大的掌心掐在他腰间,将人紧紧的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轻慢地扯掉了脸上的红丝巾。 一双媚眼如丝轻轻一眨,万般风情从微微上扬的眼尾中涌出,眼波流转间,不经意间便媚得惊人。 诱人至极。 沈淮之呼吸又是一重,忍不住亲了她一口:“若能得你倾心,纵使道心有损,由仙堕魔,又有何惧?” 虽知是临时发挥的情景游戏,还是玩过的续集,听至此,宋今夏心跳的飞快,爱是什么?爱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反反复复的为同一个人心动。 沈淮之就是有这个本事。 不停歇的亲吻落于肩头、占据红缨、在每一个地方留下属于他的小狗专属啃咬痕迹,出于本能的圈地盘。 带着那么点“折磨”她的坏心思,等着她求饶。 宋今夏蹭蹭他的脸,娇声软语:“仙长松开我的手,让奴家好好伺候您一番,好不好呀?” “求我。” 沈淮之轻笑,眉眼间春潮涌动:“你求我。” 得寸进尺! 宋今夏哼了声,紧接着如他所愿,连亲带求,好不容易哄得他心满意足,她怎么也挣动不开的红绳,三两下被男人解开了。 随即覆身而上,享受起战利品的滋味。 谢道长一夜未停,十分大方的贡献了不少金血供小狐狸精修炼,宋今夏对此又爱又恨,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小狐狸精出来了- “淮之哥?好巧,没想到在这遇到了。” “你怎么在这?” 男人余光瞥了沈淮之身边的宋今夏一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真的让他赶上了,单看这双眼睛便能确定了三分,谁让钱家基因强大,连着好几代子子孙孙都长了相似的眼型。 见到真人,他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勉强定了心神,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我来找姐姐。” 他在书房外,偷听到了他爸说,姐姐要去边境,偷跑出来的。 宋今夏躺在卧铺上补觉,闻声睁了眼,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他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上去很可爱,是个讨喜的长相。 这个人……原主的记忆中出现过很多次。 “淮之,你朋友?” 沈淮之还没说话,钱怀信迫不及待地放下行李,自我介绍:“姐姐,我姓钱,叫怀信,是你弟弟。” 钱怀信三个字一出,宋今夏笑容逐渐淡去,反应过来,同一节车厢,临近的卧铺位,此次相遇绝非偶然。 沈淮之夜想到了这一点。 宋今夏神色淡然自若的对钱怀信笑了笑:“你好。” 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沈淮之便秒懂,这是不打算认,只当对方是陌生人。 “一年没见,你看着一点没长,不对我看看,好像长高了半个头,当年你才到我肩膀,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像男子汉了。” 钱怀信:“……淮之哥,我们去年见过。” 钱怀信气哼哼的想:不提身高,我还能承认你是我姐夫!等认回姐姐,有你讨好我的时候。 姐夫讨好小舅子,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昂起下吧,一脸的骄傲,沈淮之一头雾水,小屁孩脑袋瓜子里又想了什么鬼东西,认识这么久,他早就发现钱怀信想象力特别丰富,总是天马行空,是个能从走路累联想到粪便施肥的神奇人物。 深受其害的沈淮之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嫌弃的离钱怀信远了点。 钱怀信尚且没发现自个讨人嫌了,兀自高兴了一会儿,眼睛眨了眨,一拍脑门,差点被沈淮之三言两句搞得忘记了正事。 姐姐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为何见了他,没有一丝一毫见到亲人的惊讶和喜悦,如此的从容不迫。 是真的平静,还是压根不在乎? 应该不会是后者吧?肯定不是! 姐姐天赋卓绝,像极了故去的二婶,天生有大将之风的人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趋于后而心不惊,即便猜到了他是谁,心如止水是在正常不过的操作。 “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宋今夏的脸庞轮廓在柔和的光线下模糊化,散发着莹莹朦胧的光,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惴惴不安又饱含期待的模样,宋今夏心底漾起涟漪。 “是,我知……” 才说了半句,车厢内的灯光突然熄灭,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嘈杂声,很快安静下来,走廊里不时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门口经过,黑暗中,钱怀信看不清她的神情,听半句猜到了全话。 他高兴的跳了起来,完美无法控制心底的喜悦,高兴的像个孩子。 18岁,可不就是个半大孩子。 适应了黑暗光线后,隐约能看到对方的身形,钱怀信笑的很大声,即便看不清脸,猜也能猜到他笑容多灿烂。 “神经病啊,能不能小点声,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车厢内有人扯着嗓子骂得很凶:“大半夜的傻乐个什么劲,熄灯什么意思动懂不懂,脖子上顶个皮球只会动不会转的玩意” 钱怀信探头眯着眼看了看,三米开外的站着个瘦高的人影,似乎是个中年大妈,对方正左右来回看,寻找发声地。 在她看过来之前缩回头,捂着嘴偷笑,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就知道你认识我,我们见过好多次的,你记不记得,爷爷要是知道我成功见到你,肯定气死了,我运气一直很好。” 钱怀信一脸嫌弃:“原本上次你回老家,我就要去看你,被我爷拖住了脚,晚了一步。” 一股脑的说了一堆话。 “……他一直这么自来熟?”宋今夏转过头问沈淮之,不止自来熟,话还多,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从小一块长大的。 “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帮他捡回了鞋,他就缠上我了,一口一个哥哥叫得贼亲,旁人都以为我俩是亲兄弟。” 要不是他是家中老幺,那阵子恍惚以为这货是他亲哥们,被叫的都懵逼了。 有些人就是有社交牛逼症的本事,走到哪都吃得开,没遇到钱怀信之前,沈淮之自以为他够能社交的,朋友不少,认识钱怀信之后,现实教会了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一山更比一山高,只看那山到没到。 沈淮之掏出蜡烛点燃,微弱的烛苗一点点变大,倒了两滴烛泪在桌面固定蜡烛,一边放了一个,钱怀信堆满了笑容的脸暴露在橘红色的烛火下。 呲着大牙笑得傻极了。 第65章 沈淮之不忍直视, 也许是血脉的缘故,宋今夏倒是觉得傻乎乎的挺可爱,不得不说, 钱怀信的讨喜长相在这一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除非深仇大恨, 否则认谁看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生不出恶感。 钱怀信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事,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钱家家庭成员,每一个都介绍了一遍,包括老爷子偏心长子,大房三房明争暗斗多年, 钱成阳为何惦记二房的房子,连钱怀宇和岑莉吵架的房中事都说了不少。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毫不保留,语速平稳快速,谁也插不进去嘴。 等他终于说完了, 宋今夏莫名松了口气。 “姐姐,我二伯呢?他没和你一起来吗?” 宋今夏“嗯”了一声, 重新躺下休息, 不想交谈的意思十分明显, 钱怀信似乎察觉到她的倦意和抵触,难受了一下,下一秒恢复,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缠着沈淮之和赵队长嘀嘀咕咕。 听着他们压低的语声, 宋今夏不知不觉地的睡了过去,沈淮之注意到,冲钱怀信做了个嘘的手势, 钱怀信当即闭嘴,不再言语。 中途倒了趟火车,到达云城,已经是四天后。 她们走后的第一天,钱钱如往常一般吃吃喝喝玩玩,和沈小宁、吉桉几个小朋友玩到天黑才回。 第二天开始,便吵着闹着要宝宝,抱着大灰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怎么哄都哄不好。 沈小宁被他哭得也跟着哭,吉桉学着大人的样子,拍着他的背安慰。 王大虎被两人哭得脑瓜仁疼。 崔芽耐心的哄着钱钱,可钱钱哪里听得进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要宝宝!我要宝宝回来!呜呜呜……宝宝不要我了吗?宝宝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大灰呜咽着,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钱钱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崔芽心疼又无奈,变着法儿地拿出钱钱平日里最爱的糕点、玩具,甚至王大虎许诺带他去军区看军犬,都被钱钱一把挥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到了第三天,钱钱嗓子都哭哑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依旧没消停,只是哭声小了些,抱着大灰坐在客厅沙发上,从日出等到日落,像个小小的望女石。 连续哭了两天,当天晚上便发了烧。 从他下山,宋今夏一只为他做治疗,身体调养到了最健康的状态,睡觉的时候,偶尔会梦到失忆前的片段,这些,宋今夏都知道。 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钱钱会突然恢复记忆,也许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在她听从领导调动,离家的第三天,钱钱因为想她,哭闹至发烧,廖辛夷为他施针退烧,守到了半夜,催芽不放心,任凭别人怎么劝,也留在房间里。 半夜时,听到钱钱的呢喃梦呓。 “清晗,快走,别管我。” “你们走啊——” “不、不要,我是谁?” …… 有人问,青梅竹马和天降,你选谁? 崔清晗百忙之中抽空答疑:我的时间宝贵,别问我一些没意义的问题,人心只有一颗,已经住了人的情况下,何来天降? 如果出现二选一的局面,别怀疑,变心了。 一切游移、纠结,和正义凛然的心动,都是变心的证明,真的爱一个人,岂容得下第三人存在,爱情具有排他性,排的是双方间的第三人,而非一身。 爱着竹马,不可能出现天降。 如果一定要狡辩,一颗心能住两个人,三个人,甚至四个人,别怀疑,人品低劣且庸俗,人烂透了。 自诩家风良好,人品正值良善的崔大小姐表示,她是个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好同志,才不会变心。 再说钱成军那家伙,小时候长得年画娃娃似得可爱,后来身高疯狂抽条,高挑瘦削,妥妥的阳光帅气小白杨,小白杨十六岁参了军,蜕变成了宽肩窄腰、身姿挺拔的铁血男人。 男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哎呀这小脸,这身材,完全长在了大小姐的审美上。 唯一不变的是,从小就爱哭,非常会装乖卖惨,一分委屈从他嘴里说出来变成五分,三分委屈经他演绎变成十分。 俗话说得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从小深谙这句至理名言的钱成军,是兄弟姐妹几个里最得父母喜爱的一位,作成了亲爹的心尖宠儿。 不仅如此,他长得好,嘴巴甜,同时自身能力强,简直是父母心中的完美儿子,教育晚辈的经典模版。 因此同龄人中,百分之八十背地里骂过他,你要问为什么,咱就说犯错被爹妈按着抽的时候,一边抽一边念叨钱成军哪哪好,哪哪都不如钱成军,比不上他一半,就问搁谁,谁不恨得背地里扎他小人。 恨归恨,男人慕强,打心眼里佩服他。 话扯远了,时隔七年,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于岸边凝视着飘扬的红色旗帜,崔清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真正踏实。 16岁从清大毕业,18岁赴美留学,就读于哈佛大学医学系,22岁取得硕士学位,同年年末,选择攻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专业,继续沉浸在知识海洋中。 一学就是三年。 即将取得博士学位前夕,一封由数十名留学生联合署名的公开信,刊登在了日报上,被师兄送到了她手里,沉迷研究半年之久的崔清晗才知道,不知何时起,外界联系她的消息已被老师私下拦截。 或许不止老师。 此项医学研究开启前,她便与老师说好,研究一结束,便结束学业回国,如今看来,她被骗了。 天才之名,曾经助她顺利拜师,如今却成了困住自由的囚笼。 彼时才知,去年年末,新华国成立后,国内自然科学工作者协会便在《华侨日报》上刊载了一封给大洋彼岸留学生的信,信上呼吁众学子归国报效国家。 可这些,崔清晗皆不知晓。 师兄笑她只知学习,竞对外界毫不关心,她苦笑,人生苦短,学海无涯,赴美留学七年,总觉得时间太少,她要多学一点,在多学一点,每天宿舍、教室和研究室三点一线,与其他人同胞们甚少联系。 外界也联系不上她,差点错过了重要消息。 她停止研究,与老师虚与委蛇,从冰雪消融的早春,开始准备回国,忙碌间恍然人间忽晚,金秋已至,层林尽染时,她与多位同胞们才上了驶向家乡的船。 托了老父亲的福,大把大把的金钱开路,无往不继。 崔宅的大门前,崔镜礼翘首以盼,一辆军车停在门前,他的宝贝闺女一下车,笑嘻嘻的冲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爹,我想死你啦~” 一如既然的甜,甜的齁人,甜的他眼泪直流,让他牵挂担忧了多年的宝贝闺女看他哭,笑的愈发欢快。 “爹,你是不是可想我,想我想的人吃不下睡不着,夙夜难寐,想得……都发福了,胖了不少呀我的爹,我看看,”崔清晗绕着她的宝贝爹转了一圈,抱臂托腮评价:“目测长了至少十斤肉,头发白了,变得爱哭了,爹啊,容我说句实话。” 崔镜礼感到不妙:“你住嘴——” 崔清晗装没听到,坏笑着说:“哭得有点丑,一点也不威武俊美。” 如果时间能倒流,请把他的眼泪留回来,倒霉闺女,还是和以前一样讨人嫌! “但哭的再丑,在我心里也是天下第一美爹,没人比得上,爹我真的好想你呀,做梦梦到你好多好多次,爹爹爹好想你。” 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扑面而来,崔镜礼爱听。 算了,时间还是别倒流了,现在的闺女很讨喜。 “那你说说,在你心里,我和成军谁更威武俊美,更重要?” 来了来了,美爹带着死亡问题朝她走来了,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当然不,这是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当然爹更美更重要,谁来了都只能排第二。” 她出国的时候,钱成军还是个小屁孩呢。 这话崔镜礼太爱听了,一旁的崔芽和管家看着眼前这一幕,跟着笑,一向精明的老爷在小姐面前,总像个被顺毛的小毛驴。 清晗小姐不在的这几年,家中少了欢声笑语,老爷常常发呆,私底下偷偷抹泪,想闺女想的。 崔管家:“老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崔芽也笑,可不是么,谁也没想到清晗小姐一出国便是七年,这七年里,不止老爷,她何尝不是日盼夜盼,数着日子等小姐回家。 相隔千万里,不言思念,然家书值万金,字字珍贵。 海天相望,他们只盼着清晗小姐珍重自身,早日学成归来。 崔清晗在家歇了两日,整日里哄的她爹眉开眼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崔镜礼眼看着年轻好几岁。 又用了几日,将近年来的研究成果整体完毕,资料上交给国家,没多久上头便安排好入职的医学研究所,以及保护人员。 这个时候,她以权谋私,朝军队要了个人。 军区,旅长办公室。 “接上级紧急指示,现命令你去执行甲级保密任务,任务期间,确保被保护人员与机密资料绝对安全。” 旅长的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身姿笔直如出鞘刺刀,是他手底下最出色的兵,入伍六年,连续两年拿下军区大比第一名,今年也才23岁。 不久前执行一项危险性极高的任务,丢了半条命,半月前才养好伤归队。 这次是上级领导点名要他去,内容是保护某位刚刚归国的医学人才,据说这位人才手握多个重要研究成果,是国家的大宝贝。 除了贴身保卫员,后续还会安排24小时的武装保护。 旅长重点讲述了该研究人员的重要性,听到人是从美国回来的,钱成军心神微晃,然后 “啪”的一声立正敬礼,紧接着是铿锵有力的洪亮嗓音:“保证完成任务。” 随着话音落下,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是政委来了,钱成军背对着门,通过脚步声判断出了政委,还有个人。 “刚巧,成军也在,正好来讲见见你的保护目标,好几年没见了,”余政委忽然想到钱成军和老崔前两年似乎给孩子们定下婚事,顺嘴打趣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俩喜酒啊?” 谁俩喜酒? 钱成军大脑宕机了一瞬。 留美归国,医学人才,喜酒……一个不可思议的的猜想令他心猛地一跳,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并拢在裤腿两侧五指,有几根不听话的颤动着,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余政委见人傻愣着,纳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愣着干嘛呢?军姿站上瘾了,人没回来前,天天念叨着,现在人回来了,你小子倒是矜持上了。” “哦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清晗回来了。” 清晗。 政委说的是清晗。 钱成军倏地一转身,看见站在政委身后,笑的一脸灿烂的崔清晗,这一刻,他的思维仿佛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连眨眼都忘记了。 同时心脏狂跳。 “姐、清晗。” 就两个字,说得磕磕巴巴的,人也傻乎乎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中一点点的亮起灼人的光芒。 崔清晗笑着训人:“没大没小,叫姐姐。” 真的是清晗! 钱成军傻乐着上前,旁若无人的将她抱住:“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接你,清晗,清晗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松开啊混蛋!”铁杆似得手臂,差点将她勒死。 “我不松,松开你跑了怎么办。” “钱小军,几年没见,你要上天啊,我数到三,给我松手!” “数到十也没用,说不放就不放,打死我也不放。” …… 余政委乐呵呵看戏,就差拿把瓜子嗑了,还是年轻好啊,年轻人有活力,看来过不了多久就能喝上喜酒了。 旅长知道钱成军是钱首长的二儿子,也没少听这小子念叨他有未婚妻,每次有人介绍对象,或者文工团来演出的时候,念叨的次数尤其多,一开始大伙信了,奈何这两年,所谓的未婚妻一次面叶没露过,慢慢的也就没人信了。 都当他为了不结婚不相亲找的托词。 原来真有对象啊。 他媳妇还想给家里侄女拉郎配呢。 还有文工团团长的闺女,长得特漂亮一姑娘,追志航追了得有三年多了吧,到现在都没死心,怪不得不动心,甭管是他侄女,还是文工团团长闺女,哪比得上眼前这位。 光这张脸,其他姑娘就望尘莫及。 更别提这位可是海外留学归来的能耐人,成军这小子,真有福气。 真有福气的钱成军领着他的未婚妻一路招摇过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崔清晗好笑的随他欠儿了一路。 人家问他:“怎么没去训练,伤好利索了吗?” 他回:“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未婚妻,对,我们两年前订的婚,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反正遇到甭管是熟人还是生人,只要对方和他打招呼,或者看他一眼,马上笑容满面的凑过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同样的话术。 ——“我未婚妻,特意来看我。” ——“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对我特别好。” ——“我没说瞎话吧,我不是单身,真有主。” 一边说一遍偷摸儿看她脸色,见她没反对也没不高兴,撒欢撒的更厉害了。崔清晗主打一个配合,分隔多年,不止钱成军急于确定归属,她也着急。 因此对某人显摆行为顺水推舟,且乐在其中。 不到半天的功夫,整个军区都知道钱成军传说中的未婚妻出现了,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气质杠杠的超级大美女。 自认得到了名分的钱成军志得意满的上了车,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常年握枪的手慢吞吞的移动,巴掌大的距离愣是整出了翻山越岭的难度。 终于抵达目标所在地。 一如记忆中的细腻绵软,摸上就不想撒手,崔清晗瞥了眼握住她手的某人,正襟危坐的目视前方呢,装的还挺是回事。 殊不知钱成军心里直冒汗,余光瞅她脸色。 哈哈哈哈哈哈清晗没拒绝,还是没有不高兴,哈哈哈哈哈新任务好啊,新任务妙,新任务让我呱呱叫。 重逢后一次次的纵容意味着什么,钱成军不傻,心里明镜似得,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不顾司机死活的抱着崔清晗的手“吧唧”亲了一口。 “姐姐你手好香啊。” 清晗的手真好看,纤细精致,肤色莹白如玉,指尖微微泛着淡淡粉意,指腹圆润饱满,看着就好捏。 嗯,确实好捏。 不仅好捏,看起来也想咬。 “嘶——” 崔清晗才嘶了一声,被咬的那根手指便被讨好的含住,舔了舔:“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错了。” 真的是心神摇曳一时没忍住。 “你是小狗吗乱咬人。” “我是小狗汪汪,但没乱咬人,”钱成军不服气的反驳:“我只咬姐姐,都怪姐姐太美了,我一个凡夫俗子哪里扛得住。” 负责开车的司机:“……” 求求了,拿我当个人吧!车里坐着三位,不是俩!这年头,司机不好当啊。 钱成军眼里除了崔清晗,再装不下第三人,心想咬手指,不过是聊以慰藉罢了。 七年,足足七年的思念,都快把他逼疯了,咬手指哪里够,想咬的地方多了去了,现在真不算啥,他更想像梦里那般缠着姐姐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想筑筑巢,想试试枪。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用过呢,想到这,他没法不骄傲,没媳妇的兄弟们私底下凑在一块聊颜色,全用左手右手一个快动作,右手左手快动作重播,试过枪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只有他! 只有他承受住了左右手的勾引! 至今仍是干干净净大男孩儿呢,哎呀,羞涩。 “你脸怎么这么红?”崔清晗目睹了男人升温的全过程,明知故问:“太热了?要不要开窗?” 司机撇嘴,开什么窗,瞅他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儿,为什么脸红还不清楚吗?哼,刚刚他做了什么,记下来,全部记下来,回去一五一十的讲给老爷听。 钱成军连道不用,心里想坏事想的,都不敢看崔清晗了。 要是让姐姐知道他因何脸红,肯定会抽他,出国前,崔家明珠美名众人皆知,却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武力值一点也不弱,要知道清晗出国前,两人切磋,他一直是挨打的那位。 这就要说到崔镜礼爱女之心,为之计深远,身处乱世,靠谁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保护,不如拥有自保的能力,为此,崔镜礼特意请了武师傅上门教导。 顺便自己也学了点拳脚功夫。 学的时候,不盼着有用上的一日,但需要用的时候,一定要会。 比如,自家白菜被拱的时候。 听完司机王叔的汇报,崔镜礼皮笑肉不笑的命人将他的宝贝拿来:“前些日子新做了个物件,放进清晗嫁妆单子里,我想着贤侄早晚用得上,不如今日先品鉴品鉴。” 钱成军想哭,王叔统共没说多少句话,其中一半多都是关于他的,其中提到他的九成话里,都在暗戳戳的告状。 “他偷摸小姐的脸。” “他啃了小姐的手。” “他看着小姐不知想了什么,脸很红。” 话不多,句句点出重点,句句要他的命啊!他很想扒着王叔的肩膀质问,我何时得罪了你啊我的王叔,难不成往日里你对我的关爱做了假?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迫害于我? 王叔不语,只是积极地打开了管家捧着的精美红色长盒。 盒内同色丝绸包裹着一根打磨光滑的藤条。 钱成军:“?” “叔、您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我哪错了您说,我都认,”面对未来老丈人和藤条的双双威胁,铁血汉子钱成军捂着屁股躲在了崔清晗身后,“姐姐救我,我怕~” 崔镜礼一看这小子绿茶没少喝,提着藤条指他:“是个男人你过来,咱爷俩好好说道说道,你躲什么?我又不打你,走近点,仔细看看这嫁妆合不合心意。” 傻子才不躲。 傻子才信他的鬼话。 钱成军藏着不出来,抓着崔清晗的双臂,像是生怕她不护着他,自个跑掉,他高出崔清晗一个头,人又长得壮,体型差显得像是把崔清晗抱在怀里。 反正画面落在崔镜礼眼里挺气人。 当着他的面,都敢拉拉扯扯占他闺女便宜,背地里这小子指不定干什么不要脸的事,不能想,一想心肝肺疼的要命。 “你松手,你给我过来!” 天爷啊,清晗刚回国,臭小子就按耐不住了。 亲爹和未婚夫斗法,作为夹心板的崔清晗两边为难,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那还是亲爹更重要。 而且,她不相信老崔同志舍得对他的亲亲半儿下手。 假模假式的拦了,没拦住,正好研究所派人来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先走一步,不掺和爷俩做游戏。 “姐姐等等我、哎呦,我的屁股……” 崔清晗加速逃离现场,唯一能护着他的人走了,钱成军也不跑了,停止假哭模式,好话不要钱的说,脸都不要的撅着屁股送上门让老丈人出气。 “您抽吧,不用心疼我,我大老爷们皮糙肉厚,之前的伤也好利索了,没事,使劲抽,我滴亲叔,出了气我还是您第二疼爱的大宝贝。” 崔镜礼:“……你小子拿话点我呢?”《 》 65-70 第66章 “嘿嘿嘿没有, 我是真心实意地让您解气来着,枪林弹雨我都扛过来了,能怕一根棍?我知道叔要嫁闺女了, 心里不舒坦, 趁机给我立规矩,您放心, 意思我懂。” 崔镜礼气到冷笑,臭小子说的什么玩意,谁要嫁闺女了,谁心里不舒坦了,只有给他立规矩这一句话说到点上。 提旧伤装可怜, 还得寸进尺催婚期,这是赌他心软下不去手。 不说后半句还真有点心软,现在他还就非得让他看看,老子下不下得去手。 “哎呦疼——” 藤条它气势蓬勃的挥舞而来,连续五下抽的钱成军直跳脚, 下意识地转着圈躲,一边躲一边认怂, 一边认怂一边惨叫。 叫得崔镜礼产生了自我怀疑, 这要不是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 真被他骗过去了。 “行了,不知道的以为院里杀猪呢。”放下藤条,喝茶顺气,冷声冷语地嘲笑:“叫得再大声, 清晗也不会来救你。” 知父莫若女,知女莫若父。 清晗知道他视成军为半子,他知道清晗的爱父之心。 他永远是清晗的第一选择, 成军这小子永远比不过,作为长辈,他就不告诉成军这个残酷现实,哭起来怪难哄的。 “呜呜呜,叔你好狠心的,抽的我好疼、呜呜呜……” “我知道你装的,但是你先别装,擦干泪珠子,咱爷俩说点正事。”崔镜礼叹气,不得不说,演戏这方面,这货就是有天分,天分加多年苦练和实践,挺能唬人。 比如现在,明知道装的,眼泪一掉,让人忍不住心疼。 尤其那双哭过的明亮大眼,眼边泛着可怜的红,抹掉眼泪后笑得像个二傻子,一口一个叔叫着,亲热得不像刚挨了打。 “你想娶我闺女的心思,我听出来了,这事我不反对,丑话说在前头,嫁不嫁你,什么时候嫁你,你得让清晗点头,她同意了才算数,虽说你俩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但清晗在外留学了七年,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她师兄就很优秀,还有那个叫帕特里克的贵族。” 欣赏着小蠢蛋俊黑俊黑的脸色,不厚道的老丈人忍笑总结道:“我看这门婚事,清晗乐不乐意真说不准。” 崔清晗真的服了她爹,没事逗人玩干嘛,把人逗哭了,自己跑了,烂摊子扔给她,管杀不管埋,说的就是崔镜礼何老同志。 “姐姐你是不是变心了,看不上我了对不对,我知道我比不上外头那些妖艳货,是我不够优秀,姐姐你移情别恋我能理解,都怪我不够好呜呜呜。” 钱成军沉浸在即将被抛弃的弃夫身份中,哭得那叫一个忘我,也不嫌脏的坐在地上盘着腿,仰着头嗷嗷叫。 “你信上说的那些想我,夸我长得好,肌肉好的话都是哄我的,咱爹说我比不上你师兄优秀,比不上帕什么里出身矜贵,你在外头见了无数好风景,我这颗陪你一起长大,等了你七年的小破树算个屁。” 崔清晗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欣赏着硬汉落泪,漆黑眸底带着一丝隐秘的恶趣味。 指尖挑起下巴,勾唇瞧得仔细。 眼里闪烁着泪花,哽咽泣声下发出来的声音沙哑颤抖,别说,还怪好听的,长得真俊,眼睛红红,自个咬得嘴巴红红,崔清晗心想,一抽一抽的小模样真好看、啊不对,真可怜啊。 钱成军顺势凑近一点,眼巴巴地问:“姐姐师兄真的很优秀吗?姓帕的长得有我好看?姐姐你说,我真的比不上他们?” 崔清晗状似认真的比较后回答:“花有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人亦如是。” 才停了几分钟的哭声顿时又起。 崔清晗勾唇忍笑,不怪她爹喜欢逗他玩,确实挺有意思,父女俩骨子里的恶趣味在钱成军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和施展。 不过她做事喜欢有始有终,不像她爹。 于是崔大小姐开始哄她的悲伤小狗,微微倾身靠近,嗓音柔美干净,带着故意拖长的尾调。 “人间纵有百媚千红,唯你是我心中所爱。” 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是他想要的答案,悲伤小狗顾不上装可怜,玩起了羞涩那一套,先是抿唇笑,几秒后,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愉悦的笑声从唇间溢出,大脑袋埋进她怀里。 狗模狗样的蹭来蹭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姐姐的心头宝嘿嘿嘿,我也喜欢姐姐,最喜欢最最喜欢,永远都喜欢清晗。” 他知道清晗的心意,只是忍不住吃醋,一想到异国的七年,有人惦记他的珍宝,心里面酸死了。 “清晗你扇我一下。” 崔清晗:“?” 钱成军握着她的手指导,催促道:“就是这样,扇我脸。” 男人心,海底针。 崔清晗搞不懂,几年没见,这货进化了?进化的方向有点奇怪,在钱成军又一次的催促下,她扬起手,皱着眉头扇了一巴掌。 在巴掌降临前,飘来了一股香气。 香气在前,巴掌在后,后知后觉的的能感觉到却不明显的痛,微痛伴随的是四肢百骸涌现而出密密麻麻的的爽。 他一副享受的表情,令崔清晗心情复杂。 “病情持续多久了?” 某人仰着脸蹭她的手,颇有些还想要的意犹未尽,这会无法判定嗓音的哑是哭的还是爽的:“你有这样打过别的男人吗?” “没有。”她是个文雅人儿。 “所以,姐姐只打我,”他羞涩又骄傲,似乎得到了什么赏赐,“别人都没有,只有我可以。” 这话说得,别人也没这种毛病啊。 甜言蜜语没哄好的人,最后竟然被一个巴掌抽美了,说出去丢人不丢人,钱成军表示一点都不丢人,以清晗的性格,有人招惹她,要么懒得搭理,要么暴揍一顿,扇人巴掌这种行为,清晗绝不会做。 只抽他脸,不抽别人的,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爱呀。 只属于他,独一无二的爱呀。 在钱成军的缠磨下,崔清晗的放任下,两人的婚期定的很快,定在了年前,出于多方考虑,徐何两家商议后,主要是崔清晗不乐意大办,因此婚礼办得极为简单。 走的中式婚礼流程。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崔清晗身穿凤冠霞帔,与穿着同款新郎服的钱成军,在黄昏之时,拜天地,拜高堂,拜新华夏红旗。 于新朋好友的见证下,结成了夫妻。 婚礼是在崔宅举办,迎着落日余晖,新人入了洞房,今日崔家一片红,房檐廊下、每颗树上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胭脂红绸,入眼处尽是喜庆。 新房之中,只剩下一对新人。 凤冠之上无盖头,新人共饮交杯酒。 崔清晗亲手剪下两缕青丝,放在了两寸大的荷包之中,望着钱成军的眼里情意灼人:“你我今日良缘永结,此后,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钱成军激动了好几天,这一刻,缺角的心终得圆满,忽然落了泪,将对面喜欢了好多年好多年的姑娘,如今成为了他的妻子,拥进怀里语无伦次的保证:“我会对你好,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清晗、姐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吃素我绝不沾肉,我听你的话……” 崔清晗感动之余又好笑,怎么越来越爱哭了,从她回国哭了五六七八次都不止,被她爹欺负哭,在她面前装可怜哭,答应嫁给他那天也哭来着等等,再加上今天。 “一会儿还要出去敬酒,再哭眼肿了。” “不用的,我和两个爹说好了,招待客人的事不用咱们出面,我不出去了,我留下来陪你,清晗,我好高兴,媳妇儿,你是我媳妇儿哈哈哈。” 说着说着自个笑个不停。 崔清晗被他笑得也想笑了,同时忍不住开始为两人的孩子担忧,当爹的抽风劲儿,具有遗传性吗?不知道她和傻航子,睡得基因更强大。 希望孩子的智商像她。 “媳妇儿。” “在呢。” “姐姐,媳妇儿!” “嗯。” “你是我媳妇,我媳妇儿。” “……我是。” 无聊幼稚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某人逐渐不满足叫唤,许是屋内的熏香和无处不在的红,自带着隐秘的诱惑力。 “春宵苦短,我们干正事吧。” 红罗暖帐,美色勾人,崔清晗主动投怀送抱,无所畏惧的对上他被欲念填满、似要吃人的黑眸。 “先去洗澡。” “好,”钱成军将人抱起,“我伺候姐姐。” …… 今日的婚宴只邀请了关系最亲近的一波人,摆了不到十桌,一半军队出来的大老粗,人不多,却很热闹。 主桌上,除了三位权重之人,其他都是崔钱两家亲戚。 当儿子的在快乐洞房,作老子的一个劲儿的灌亲家酒,谁家最疼的儿子结婚办的像入赘啊,哦,是他家的。 不是像入赘,就是入赘。 气死了。 这要不是自个认得兄弟,自个求来的儿媳妇,钱余明必不能吃下这个亏,哪怕答应了办完了,不妨碍心里不痛快。 “老崔啊,我好好的儿子嫁进你们家了,以后你可不能欺负他,我就这么一个儿……” 钱成顺听着话音不对:“咳咳!” 灌酒过程中同样没少喝的钱余明大着舌头反应过来:“我就三个儿子,老大干啥啥不行,老三倒是像他爸,是个厉害的,可惜不是我的种,就剩下一个和我一样有能耐的二小子,最、最像我的儿子便宜你们家了,我哪说理去。” 崔镜礼酒量一向好,商场上混得人心眼跟筛子似得,玩钱余明一玩一个溜,这不,一场友好交流下来,喝的量还没钱余明一半对,人清醒着呢。 “话不能这么说,你家娶媳,我家得婿,没有谁更占便宜,两姓联姻,结百年之好,续的是你我两家的情谊,要不是咱哥俩感情好,我能把闺女嫁给成军。” 钱成顺眼睁睁的看着他爹被崔叔哄得眉开眼笑,勾肩搭背的又喝上了,爹三杯,崔叔一杯,你来我往的等喜宴结束时,他爹醉的不省人事,崔叔还是神采奕奕,毫无醉态。 “叔,我们先走了,我爹喝醉了,估计忘了说,让成军和清晗明天中午回家吃个饭。” 言外之意,不用太早过去。 崔镜礼笑容里添了两分满意,不愧是他的好兄弟,知道心疼清晗:“我派车送你们。“又对唐仪客气道:“嫂子慢走。” 钱家人多,派了两辆车,唐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第二辆车里,钱成阳不满钱余明在桌上同着那么多人,说他干啥啥不行,这会和何贞抱怨父亲偏心。 “二哥三弟哪哪都好,爸就看我不顺眼,分明是他偏心,我哪不如他们,我要是参军入伍,不比二哥混得差。” 钱成慧翻了个白眼:“你哪都不如二哥三哥,长得不行,还没本事,除了一张嘴会吹牛,你拿什么和我哥比,拿幻想吗?” 钱成阳恼羞成怒:“你给我闭嘴!妈你看她!” 唐仪不管兄妹间的争吵,闭目养神。 钱成阳知道继母最擅长和稀泥,心中恨恨的想:“上门女婿的日子好过不着,他等着看二哥哭的那天。” 哭是不可能哭的。 上门女婿的日子可太幸福了,婚后的日子那叫一个美,崔叔成了正八经儿的老丈人,再也不会看他不顺眼,媳妇更是温柔体贴,夫妻俩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一个更比一个强。 赶上两人都空闲,逛逛街看看电影,履行履行夫妻义务。 一个字,美~ 崔清晗深有同感,工作之余,调戏调戏丈夫,是一种缓解工作压力的好方式,次次管用,效果绝佳。 春去秋来,几年时间转眼过去。 钱成军如他父亲所言,是个天生的将领,未至而立便升到了陆军野战部队副旅,上校军衔,最近领导有意调他去组织特种部队。 最近夫妻俩正商量此事。 崔清晗自然支持他去,因为特种部队是他心之所想,一如她在医学领域的喜爱沉迷:“我最近任务重,回家次数也会减少,陪不了你多少时间。” “媳妇你是不是忘了,你怀孕了!”至少这几个月,他想尽量多陪陪她,要是调过去,半个月能回家一次就不错了。 “算了,你这个心大的女人,我必须留下,至少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再走,”见她要反对,钱成军第一次态度强硬:“我是你丈夫,听我的,不然我告诉咱爸。” 怂了怂了。 崔镜礼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千盼万盼,盼着她乖乖的别折腾,少翻身,好好长大,总而言之,别折腾他闺女。 除此之外,与钱余明兄弟俩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结婚时,钱余明自认为让了一步,念老兄弟只有一女的份上,勉强认了老二上门女婿的身份,现在轮也该轮到崔镜礼退让了。 “孩子是我钱家的种,必须姓钱。下一个,你等下一个,在随你崔家的姓。” 那怎么行,盼了好几年年才盼到闺女怀孕,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胎了,看成军和清晗的意思,生一个就不错了。 “你都有三个孙子,把老二家的让给我怎么了?余明啊啊,我只有清晗一个闺女,你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还带个龙凤胎,你让让我,啊,弟弟求你了。” 钱余明咬死不撒嘴。 一看他那死样,崔镜礼也恼了:“孩子在我女儿肚子里,我说了算,有本事让成军也怀一个,爱姓什么姓什么。” 因为这个,好了半辈子的哥俩差点干起来。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意外来的如此猝不及防,甚至谁也没机会见一见那个饱含诸多长辈期盼的孩子。 隔年四月的一天,崔镜礼失去了唯一的女儿,钱余明失去了最疼爱的儿子,二老谁也不愿意相信传来的消息。 两方人马,外加国家出手调查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最终,尸骨无存。 骤然丧女的悲痛之下,崔镜礼一病不起,短短半年时间便去世了,临死前仍念着“清晗”二字,声声呼唤,直至咽气。 从民国到新华国成立,为红色政权捐赠无数药品、武器和家财的一代商界传奇,就此落幕。 在他死后,国家为崔清晗和钱成军立衣冠冢,国旗披棺,名字镌刻在华夏英雄碑上,钱成军以上校军衔入烈士陵园。 所有人都以为夫妻二人死在了敌人的埋伏中,殊不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钱成军侥幸逃离了敌人的追捕,逃入了深山之中。 入山后不久,重伤难愈,自知时日无多,钱成军于山洞中刻下了一封封绝笔遗书。 ——清晗去世的第37天,我发现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不止追杀时留下的伤势不见好转,我的记忆似乎在消退,我需要很努力的回想,才能想起昨日事,有时候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想,我可能活不久了。 生于战乱,从军多年,我无惧死亡,但我放不下我的女儿,如今尚不知生死的女儿,她被人救了吗?我父是否收到了我的求救电报,他救下我和清晗的女儿了吗? 未确定女儿安危之前,我不想死,他日地府相遇,无颜面对爱妻,我……死不瞑目。 望苍天垂怜,让我活下去。 ——清晗去世的第42天,那日救过的野狼送来了草药,我不认得是什么草药,只能赌一把,幸运的是,伤势开始好转,同时,我确定记忆正在消失,我开始恐惧,我会忘记我的清晗,我的家人,以及我苦命的女儿,如果将来我真的忘记了我是谁,真有那一日,我该怎么办? 我想到了一个蠢办法,将我这半生的经历记载下来,留给往后变傻的我反复观看,提醒我是谁,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清晗去世的第44天,我将自我介绍刻于石壁之上,从这一日午时起,我会详细记录我的爱情史,准确的说,是我的暗恋史,以及臭不要脸的求爱史。 那就长话短说、短说不了一点。 我那不靠谱的父亲与崔家叔叔相见恨晚,还有另一个死在抗日战场的叔玩了一把桃园三结义,当兵四处打仗,父亲将妻儿托付给崔叔照料。初到崔家时,我妈带着我们哥俩掉进了福窝窝,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和儒雅风流的叔叔,没见过白白嫩嫩,漂亮得像仙女的小姐姐,我哥一门心思学文学武报效祖国,我一门心思给姐姐当小跟班,直到清晗决定出国留学。 同年,我参军入伍,父亲将我调到手底下亲自照顾,敌军来了干敌军,闲的无事把我当狗训,不当狗不训练的时候我就想清晗。1945年,狗日投降,我与清晗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清晗去世的第45天。 又三年,新华国成立,我以为清晗会归国,她因学业未结束没有回来。 我想姐姐,崔叔想闺女,我们爷俩喝多了抱在一起痛苦,我哭狠心的姐姐,他哭狠心的闺女,一年后,得知清晗可能要回国,我和叔乐疯了,兴致勃勃的筹备迎接事宜,可惜,这一年,她还是没有回来,选择继续深造。 爷俩再次痛哭,许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叔终于松嘴,答应了我追求清晗,他不知道的事,我许久之前就已经于书信之中,豁出脸皮写进了求爱之语。 ——清晗去世的第47天。 有人针对崔家,放出了清晗叛国的消息。 崔叔以性命和家族荣辱起誓,保证崔家女绝无叛国之心,我也相信清晗,以这一身战功和荣耀为其作保,我与清晗定下婚事。 ——清晗去世的第50天。 清晗终于归国,她比从前更漂亮了,她还看得上我吗?可喜可贺,清晗还喜欢我,清晗嫁给了我,婚后,清晗在研究所工作,我以贴身警卫员的身份保护她一年半,下半年,我参加了援朝战争。 1953年,战争结束,我升了半职,此后训练、出任务,偶尔待在清晗身边贴身保护,这样的生活过了好多年,清晗的职位一升再升,保密级别从甲级变成特级,从我的家庭领导,变成了我的上级领导,给我牛笔坏了。 家里唯一发愁的是,我和清晗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对我爸说是我伤了身子,打那之后,我爸每每面对崔叔都心虚得不得了,笑死。没想到没过几年,媳妇亲自打了我的脸,她怀孕了。我爸几度怀疑孩子不是我的,蠢死了。 ——清晗去世的第56天。 1957年,姐姐主导的关于“强身锻体”医学项目取得阶段性成功,没过多久,消息泄露,研究团队在转移途中受到袭击,军队伤亡惨重,我带着清晗躲在残破村落,清晗要生了,孩子还不到九个月。 清晗中了枪,难产了。 她……活不下去了。 她求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我用军刺剖开了清晗的肚子,取出了尚不足月的婴儿,于断壁残垣中,于敌人炮火中,我和清晗的孩子出生了。 清晗让我发誓,好好抚养女儿,陪伴她长大成人,她求我带她的骨灰回家,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我知道,清晗去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样说。 她知道,我不能没有她。 敌人追来了,我将女儿托付给战友,让战友送我女儿归家,我留下断后……我该死,我将清晗的尸体弄丢了。 我藏进大山之中,被狼群所救,我不敢下山,我怕追兵未退,直到清晗死后的第37天,我发现身体出现问题,清晗的研究成果还在我身上。 ——清晗去世的第65天。 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其他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我看到了石壁上刻的字,我胸口和小腿的伤溃烂了。 ——清晗去世的第73天,我叫钱成军,我的妻子叫清晗,我想回家。 ——清晗去世的第86天,我还活着,我看了遗书,我叫钱成军,妻子是清晗,我有一个女儿,我要活下去。 ——清晗是谁?我又是谁?哦,我叫钱成军,我的妻子叫崔清晗。 ——第2416天,狼妈让我吃了个很苦的草,我看到了石壁上的字,这都是我写的吗?清晗是谁?是我的妻子啊?妻子是干嘛用的?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妈生的弟弟好玩。 ——第2439天,烦死了,我又被逼着吃臭臭的草,狼妈吃肉,给我吃草,我肯定不是它的崽,生气,弟弟又乱尿在我腿上,坏弟弟,臭灰灰。 …… 烧了一夜的钱成军从梦中醒来,怔怔地望着从窗帘缝隙溢出的那点光,他眨了眨眼,泪水于眼角滑落。 那双稚童般清澈的黑眸,此刻眼底古井无波,一片死寂。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在崔清晗死后不久,活在世上的事钱钱,无忧无虑的活了21年。 醒来后,虽拥有钱钱21年的记忆,钱成军的心境却停留在了刚刚失去爱妻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令每一次呼吸都是极度的折磨。 无法排解的悲伤环绕着心脏。 “清晗……” 痛到极致时,恍惚听到了妻子的声音。 她说:“成军,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女儿。 对,清晗给了留下了一个女儿。 她叫宋今夏,漂亮、独立、善良又底线,医术很厉害,比清晗还厉害,长得也像极了清晗,她是他和清晗爱情的结晶,血脉的延续。 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夏夏,我的夏夏。” 夜色渐渐远去,远方天际出现了淡淡的光芒,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晨曦如涟漪般扩散,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廖辛夷慌乱地跑下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不好了,钱钱不见了。” 正在厨房里一起做早饭的王大虎和崔芽心中一紧,快步走出,崔芽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急匆匆的问:“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 廖辛夷守了一夜,睡醒后看见床上没人,他以为钱钱醒来后下楼了,伸懒腰的时候瞥见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 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喜忧参半。 喜的是,纸条是钱钱留下的,清楚的写着“我恢复记忆了”,忧的是后半句“我去找夏夏,别担心,不用寻我”。 王大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凝重,他将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接过纸条一看,不是钱钱的笔迹。 下一秒,崔芽夺过了纸条,喜极而泣。 “是成军的字,他真的想起来了!” 第67章 云城, 边境战区总医院。 宋今夏到的时候,扁扶、诸葛等人已经尽数到位,此次边境动乱, 国家倾力培养的特种兵共15人, 其中四人牺牲,三人重伤, 剩余八人伤势较轻,已得到妥善医治。 “除了特种队,这一次的行动中,驻边军派了人辅助抓捕罪犯,受伤的兵员中有几人伤的也很重, 暂时吊着命。” 能不能活下来,看病人的求生意志和运气。 扁扶打来了边境,忙得团团转,一天最多睡四五个小时觉,得知宋今夏来了, 他主动接下了带她熟悉情况的任务。 “今夏,林乐逃走了。” 他知道沈淮之上次受伤是林乐的手笔, 因为林乐, 林家人差点被打上叛国的罪名, 好在一番调查后,发现林乐并非林家的亲生女儿,真正的林乐,在几岁时便被替换成了倭国人。 即便如此, 林家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林父的职位被撸,一家子没收入,全靠老本活着, 沈应舟那边,正打算和林欢离婚,林家人死不松口,一直拖着。 宋今夏才听说林乐被人救走,心沉了沉,闻言望向赵队长。 “我没收到消息。” 扁扶因为和宋今夏的关系,对林乐多有关注,打听了不少消息:“林乐的身份不一般,那伙人隐隐以她为主,她对边境地形很熟悉,几次围捕都被她们跑了,咱们这次损失严重,就有林乐的手笔。” 要他说,国家做事不够干脆,当初抓了人直接枪毙,哪来的那么多事,偏打着钓大鱼的 旗号,把人留下,结果鱼没钓着,反倒让她成了漏网之鱼。 还赔进去这么多人命。 典型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如今林乐有人护着,潜逃到了边境线,成了心腹大患,想抓人都抓不着了。 “人找不到了?”沈淮之不死心的问。 扁扶摇头:“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只打听出来这么多。” 他一个来救人的,军方告知的消息都非绝密。 听罢,赵队长让谈雪峰留下保护宋今夏两口子,他去找人打听消息。之后,扁扶带着宋今夏三人回了医院安排的临时办公室。 “这次受伤人员的病历档案,你看看。” 宋今夏接过来,翻看病历表,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伤情记录。 特种队员的伤势多为枪伤、爆炸冲击波造成的内脏损伤及复合性骨折,伤势轻的人经过了初步处理,但部分创口仍有感染迹象。 尤其是三位重伤员,各项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一号患者腹部和左胸中弹的战士,子弹击穿了脾脏,心脏受损,引发了严重的内出血和腹膜炎,医生们联合为他做了手术,术后持续高热不退,使用多种方法仍未退烧。 在这样烧下去,伤势能不能好不说,人要烧傻了,情况十分危急。 二号患者的情况和李德相似,被地雷炸伤,脊柱受损严重,下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尤其是双腿的伤势十分严重,之前清创时稍一触碰就疼得他浑身痉挛,术后伤口持续渗液,周围组织红肿发硬,还伴有感染的恶臭。 医生们联合诊断后,提议截肢,因为不截肢,他也站不起来了。 扁扶知道宋今夏要来的消息后,给拦下了。 宋今夏一边翻看,一边在脑海中形成一个个治疗方案,沈淮之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心情无比沉重,对这些负重前行的军人深深的敬佩,同时,眉头渐渐皱起,情况远比他预想的复杂棘手。 “扁哥,这几位,”他点了几人的病历,“你们都没办法?” 扁扶点头:“能想到的方案都试过了。一开始是保守治疗,伤重的这几位,伤势控制不住,换了方案,加大药量,还是没用。” 巡查病房的诸葛坤等人回来了。 诸葛坤见到宋今夏直呼救星,顶着两个黑眼圈续上扁扶的话。 “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抗炎药,做了多次清创,炎症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2号病人下肢的神经反射完全消失,损伤不可逆,就算不截肢,双腿也会失去知觉,甚至因为反复感染引发败血症,最后连命都保不住,我和其他几位叔叔认为,截肢是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先保住命再说,扁扶死活不同意,非要等你来。” 2号病人自己也不同意截肢,言明没了腿,不能在上战场,成了废人要别人照顾,拖累人还不如死了。 他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拖着,等宋今夏来了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诸葛坤叹了口气,指着另一份病历,“还有这个持续高热的1号病人,我们怀疑是术后感染引发炎症,导致器官受损,物理降温、药物降温都上了,体温就是降不下来,人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肝肾功能也开始出现异常,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多器官功能衰竭。” 按照伤势轻重排的序号,除了1号外,后面不少病人也出现了低烧现场,尚在可控范围内,主要是前面几个人,枪伤、炸伤、烧伤相对严重,他们束手无策。 从京城调过来的医生,除了扁扶、诸葛坤,还有吴家吴用,以及老熟人刘柏岐,这四位是家族派过来的领头人,各自带了两三个人一同前来。 一眼望去,大家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医者仁心,看着病人的伤势在眼前一点点恶化却无能为力,这些人还是为国效力,拼杀与第一线的英雄,眼睁睁的看着英雄丧命,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听完诸葛坤的描述,宋今夏想,应该是后世所讲的脓毒症,脓毒症在1991年由美国医学会和危重病医学会提出,当下还没有统一规范的命名和明确的诊断标准。 一本病历大概过了一遍,宋今夏心里有了数。 “大哥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带我去看看伤势严重的几位病人。” “有空有空,我带你去。”诸葛坤立刻应声。 扁扶无语的撞开他,没好气的道:“瞎应什么,今夏叫的是我,妹子,跟哥走。” 他在前头引着宋今夏、沈淮之和谈雪峰往住院部的二楼走去,诸葛坤嘀咕了句“骄傲什么”后跟上,刘柏岐二话不说跟上,脚步带着几分急切。 吴用凑到他身边:“她就是你念念不忘、超级厉害的小神医宋今夏,年纪看起来不大啊,医术真有你吹的那么牛?” 扁扶提出等宋今夏来了之后,再决定是否为2号患者截肢,话一出,其他人全部反对,认为耽搁一天便多一天危险,只有刘柏岐支持扁扶的意见。 两人列举了宋今夏近两年展现出的惊人医术。 为王大虎调养身体,令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年轻了二三十岁,腿脚健步如飞,嘛毛病没有;救下命悬一线的秦峥嵘;与国家合作的养身丹,调养身体的功效十分显著,用过的都说好。 第一批入疗养院治疗的军人,16个人已经痊愈出院,身体恢复到与常人无异,能继续为国效力,当初选出来的这些人,就算是他们医治,能恢复三成战力都算好的,更别提痊愈了。 吴用听着这些例子,眼神里的怀疑淡了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扁扶和刘柏岐对宋今夏的推崇,令他升起了浓烈的好奇心。 她当真如此厉害? 就连扁扶的父亲扁鹤等浸淫医道多年的老手也自愧不如。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两侧病房里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吟。 扁扶推开病房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味、药味与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所有人面不改色的依次进入。 谈雪峰从军多年,此前军功皆是立功所得,什么苦都吃过,混在一群医生里,别无异样,和沈淮之不行啊,皱紧了眉头。 “张嘴。” 耳边传来宋今夏的低语,他张嘴,一块清凉的薄荷糖送入口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似乎被隔绝开了不少。 沈淮之侧头看向宋今夏,她神色平静,仿佛对病房内混杂难闻的气味毫无所觉,眼神专注地落在病床上的患者身上。 连刚刚喂糖的小动作都快的像是幻觉。 病床上的患者双眼紧闭,因高烧不退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比正常人急促,他身上盖着薄薄的军绿色被子,盖到腰间,能看到左胸和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渗出红色的血迹。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并不稳定。 “这就是1号病人,特种大队队长,叫赢越。”扁扶低声介绍,“术后第二天开始高热,最高烧到40度,用了各种退烧药,针灸也试过了,体温降下去一点又很快升上来。” 刘柏岐不知何时挤到第一线,挨着宋今夏小声道:“小师傅,他姓赢。” 宋今夏:“?” 姓赢怎么了? 扁扶瞥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压低嗓音解释:“大领导姓赢。” 宋今夏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大的阵仗,将京城几大中医世家的人都调了过来,听扁扶的意思,除了他们几人,还有来了几位厉害的西医。 1号病人的手术便是中西医联合操刀完成的。 主刀的是西医团队,中医则在术前通过针灸调理气血、稳定心神,术后施以固本培元的汤药,打配合,双方都尽了最大努力,不管是西医的抗生素,还是中医的汤药,都未成遏制炎症的蔓延,术后的感染和持续高热成了当下难以解决的问题。 宋今夏走到病床边,先是仔细观察了赢越的面色、唇色,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凝神感受脉象。 邪热内盛,正气耗伤,气阴两亏。 她俯身,查看了赢越胸口和腹部的包扎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淡黄色液体,凑近细嗅,除了消毒水的味道,果然有一股腥腐味,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再烧下去,脑子真要烧坏了。”宋今夏直起身,“需要先给他清热凉血,开窍解毒,同时固护气阴,防止正气进一步虚耗。小谈,把我的药箱拿过来,扁大哥,麻烦你给我准备一些药材。” 她从药箱中拿出一张提前写好的药单,递给扁扶,上面是配制消炎修复药剂的药材,明面上的药箱中,只带了5支药剂。 剩下的都攒在随身空间中,平日里不忙的时候做得药丸药剂,大部分全放在空间中,如今已积累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受伤的人多,5支肯定不够用,但药剂携带不便,制成药丸,药效不如药剂的一半,她还没想出完美保留药效的方法,暂时只能停留在药剂阶段。 诸葛坤他们凑过来扫了眼,都是些常见药材。 医院都有,扁扶安排家中带来的助手去取:“按照药单,先取三份。” 扁仁年至四十,却要叫扁扶一声叔,没办法,辈分小,他跟在扁扶身边多年,扁扶调去疗养院工作后,他经常到那找人,知道宋今夏的医术厉害,接过药单便快步去了药房。 见她取出金针包展开,诸葛坤在一旁忍不住道:“今夏,针灸我们试过了,没用。” 四家中,刘氏针灸术出了名的厉害,刘柏岐尝试用针灸退烧,当时烧退是退了下去,没多久还会烧上来。 因此这事,西医那边可劲的嘲笑他们。 “对啊,我三叔给病人针灸过了,宋医生没必要浪费时间。”陈家然不觉得宋今夏比他叔更厉害。 宋今夏并未停下手中动作,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根金针,目光沉静如水:“针法不同,施针的穴位、手法、时机亦有讲究。”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赢越人中、百会、曲池、合谷等穴位施针,手法快稳准,每一针都精准刺入。 都说了不管用,还要下针,这般固执己见,哪配得上叔叔的推崇,刘家然心中不忿,正要开口阻拦,被刘柏岐瞪了眼,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诸葛坤和吴用原本还有些疑虑,见她下针的穴位和刘柏岐之前所用确有些许不同,手法精妙,落针后轻弹尾部,金针微微震颤,似有细微的气流顺着针尾传入病人体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这针法…… 吴用瞳孔微震,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再看刘柏岐,挤到最佳观看位,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今夏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里满是激动与崇拜。 想到他每每提起宋今夏时,一口一个小师傅,像极了小时候跟在师傅跟前当学徒的样子。 显然是早早被宋今夏的医术折服了。 宋今夏的施针速度极快,不过片刻,赢越的额头上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起针后,刘柏岐立即拿干净纱布给他擦汗,发现擦掉的汗珠非高热时的黏腻冷汗,而是带着一丝凉意。 “烧退了。” “叔你施针后,烧也退了,”陈家然才说了半句,又被刘柏岐横了一眼,不服气的嘀嘀咕咕:“我又没说错。” 要他看,宋今夏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他想不明白,刘叔为什么如此的……卑躬屈膝。 宋今夏未理会他的挑衅,将人忽视个彻底:“六小时施针一次,直到体温稳定,”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只药剂:“这是我自制的消炎修复药剂,适用于他的情况,你们看需不需要向上打个报告,尽快让他服下。” 她将药剂递给扁扶。 “一支药剂是两天的量,扁大哥,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调配后续的药剂,可以吗?” 扁扶点头:“没问题,军区医院就有制药室,我来安排。” 话音刚落,外面急匆匆赶来了一帮人,病房是六人间,他们闯进来后,显得逼仄了许多,对方穿着白大褂,一来便冲到病床前,查看赢越的状况。 “谁让你们不经允许随便治疗的,患者术后情况复杂,必须严格按照抗生素使用规范和感染控制流程来!你们这些中医的针灸、汤药,根本没有科学依据,胡乱操作万一加重了病症怎么办?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为首的西医面色严厉,语气强硬,上来就噼里啪啦一瞬训,身后跟着几位青年医生,看向宋今夏等人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屑。 杜伯谦目光扫过宋今夏手中尚未放进药箱的针包,和那只不知名药剂,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姑娘,这里是边境军区总医院,躺在床上的都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不是随便什么药都能用的地儿。” 扁扶上前挡在宋今夏身前:“杜副院长,宋医生是领导特意请来的专家,她刚为病人施针,一号病人的体温降下来了,这是事实。” “之前刘医生针灸,体温也降下来了,后面不是又烧了起来,暂时降温,治标不治本,最后还不是一点用没有。” 杜伯谦伸手探向赢越的额头,眉头松了些,确实比刚才查房时温度低了,面色看起来也好了不少,但他仍嘴硬,坚持中医比不上西医。 甚至可能干预到他们的治疗效果。 “中医没用,你们西医就有用了?比我们也没强到哪去,我们至少有本事让他们退烧,你呢?你们呢?除了喂药就是喂药,管用了吗?” 诸葛坤不爱听杜伯谦说话,打来了边境,仗着自己年纪最大,处处贬低中医,拿他们的尊老当低头,越来越得寸进尺。 要没有他们,赢越几人能不能扛过手术还不一定呢。 吴用性格圆滑,见双方争执不下,连忙上前打圆场:“杜副院长,诸葛医生,大家都是为了病人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宋医生的针灸确实比刘医生的有效,病人体温有所下降,这总是个好现象,不如我们先观察观察?看看情况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诸葛坤使眼色,又转向杜伯谦,语气诚恳,“杜副院长,您看,现在当务之急是控制住病人的高热和伤口感染,宋医生既然有办法让体温暂时降下来,或许她的整体治疗思路能给我们一些启发。” 杜伯谦嗤笑一声:“什么启发,她才多大?中医没有个几十年,能学出什么门道?我看啊,不过是仗着有些旁门左道的手法,侥幸让体温降了点,和刘医生一样,只能管一时!真要论治疗效果,还得靠我们西医的抗生素和现代医学手段。” 他看向宋今夏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添乱,治病救人不是儿戏,由不得你玩闹。” 刘柏岐:“……你说谁旁门左道呢?我刘氏一门传承数百年,针灸术乃堂堂正正的国医精粹,小师傅的针法更是出神入化,你没见识就闭嘴!你是不是华夏人?中医博大精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学了点狗屁西医,忘了老祖宗是谁了?外国的西医比中医强,外国的屎,你吃着都比家里的香。” 刘柏岐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吴用和陈家然他们拉着,差点就冲上去干架,呸,数典忘宗的狗东西。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杜伯谦被刘柏岐这番夹枪带棒的脏话堵得满脸通红,指着刘柏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满口粗言秽语,我不和你这种人争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副院长的威严,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患者的治疗方案必须经过我们的讨论,全票通过后才能决定,我不知道这位宋医生是何来历,但规矩就是规矩,她擅自为病人针灸的事,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但这个药,不能用。” 说的什么狗屁话,刘柏岐听着就生气:“你算老几啊你不计较,药能不能用,不是你说了算。” 上头领导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杜伯谦突然伸手,从扁扶那抢来药剂,猛地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玻璃药剂瓶应声碎裂,白色药液瞬间在地面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药草气息。 宋今夏眼神骤然一冷,她亲手配制的药剂,本是用来救命的,竟被他一气之下如此糟蹋,她抬眸看向杜伯谦等人。 “杜伯谦!”扁扶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太过分了!这是宋医生的药,你怎么能说摔就摔!” 杜伯谦脸上毫无悔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万一用出问题,谁来负责?我是为了病人安全着想。” “好一个为病人安全着想,”宋今夏示意谈雪峰和沈淮之稍安勿躁,平静地看向杜伯谦,话音一转:“但你疏忽了一件事,这瓶药剂不管有没有用,它是我的东西,擅自毁坏他人财物,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我说的对吗?杜副院长。” 她上前,直面怒气上头的杜伯谦:“现在来说说,你打算怎么赔偿?” 杜伯谦心里气势后悔一气之下摔东西,面上强自镇定:“赔偿?一个不知效果的药剂,能值几个钱,我陪你就是,你说吧,要多少,三块五块,十块总够了吧?” “老师,用不了这么多,”杜伯谦带来的一个学生,知道老师的刀子嘴豆腐心,常常好心办坏事,但也容不得老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勒索,他抽出三块钱双手递过去,“宋医生,你的药再贵也用不了几块钱,我替老师向你道歉。” 宋今夏不客气的接过,塞进兜里。 她还真接了! 但凡有点眼力见,懂点人情世故,都不会接这钱,拿着不烫手吗? 宋今夏一点也不烫手,论药剂所需药材的成本,是用不了三块,贵的是药剂本身的价值,以及它给病人带来的生机。 后两者,无价。 西医队伍里好几个人脸色难看,认为宋今夏太不给杜老面子,反倒是杜伯谦见她收了钱,心里坦然了不少,继续方才的话题。 宋今夏却没心思和他争辩,是否用她、用她的药,也不是杜伯谦他们说了算。 她是想挣积分升级空间,真心想救活这些冲在第一线的军人们,但不会死皮赖脸的求人去救人,没那个爱好。 杜伯谦还在喋喋不休,刘柏岐不服气的回嘴,说着说着诸葛坤等人也掺和进去,吴用两遍打圆场。 宋今夏拉着沈淮之和谈雪峰退出战场中心。 “宋医生,你的药真的有用吗?”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邻床传来,是另一位同样受了重伤的年轻军人,病房是个六人间,一半人醒着,唐照军便是其一,离得最近。 刚才的争执他都听到了,此刻看向宋今夏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宋今夏转头看过去,知道这间病房里住着的是1-6号病人,特种队中伤势最重的六位,此人面色已有垂死之相。 “有用,”她语气笃定,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纱布上,问了他的名字,他就是扁扶提到的2号病患:“我治疗过一位和你情况相似的病人,也是参加任务受伤的军人,腿部粉碎性骨折,脊柱受创导致瘫痪,还没了一只眼睛,送到我这前,被断定需要截肢才能活。” 唐照军本就不稳的呼吸停滞了两秒:“他如今怎么样了?” 其他醒着的病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过来。 宋今夏温和浅笑:“腿保住了,下半身在慢慢恢复知觉,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复建,才能站起来,至于眼睛……人送到我那的时候,一只眼睛已经没了,我只能保住他的另一只眼睛无碍。” 唐照军眼中微弱的希冀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或者用惊喜来形容更为贴切,不只是他,其他病人也面色微变。 “宋医生,你说的是真的,他能好,我的伤,是不是也能治好?”激动之下,牵动了伤口,唐照军疼得闷哼一声。 仍执拗地盯着宋今夏。 自从苏醒后,医生们就断言他必须截肢才能保命,其实不管截肢不截肢,他下半身都瘫了,他想着,如果余生失去行动能力,将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度过,还不如完完整整的去死。 身为军人,他不畏痛,不惧死,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撤退的路上,甚至是死在手术台上,却不能成为一个废人,数着日子等死。 他不要过废物般的日子。 察觉到了他的寻死之意,扁医生让他再等等,还有一位比他医术更好的医生,马上就要到来,看看新来的医生怎么说,没准有办法。 他信了。 不是相信扁扶,而是他想活,万一呢?万一新来的医生真的能救下他们呢。 扁扶当时想提李德的例子,转念一想,唐照军的情况比李德严重的多,见他有了活下去的支撑,便压下没说。 “躺好,别乱动,”宋今夏走过去,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实话实说道:“你的病例我看过了,想要完全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素质,难度极大,但保住腿,让下半身恢复部分知觉,我有十成把握,后期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具体恢复情况,更需要你有强大的意志力配合复健,现在我不敢做百分百保证。” 唐照军高兴的直哭:“够了,足够了,我一定配合治疗,宋医生,你给我用药吧,我相信你。” 先前那些医生对宋医生的怀疑,他都听到了。 旁边两床的病人也想说话,伤的太重,连发出声音都极为艰难,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渴望与期盼。 预期等死,不如求一丝生机。 “先别急,听领导们安排。” 另一边的争吵还在继续,就在此时,军区总医院的院长于宏带着几位穿着军装的干部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军装、肩扛将星的军区司令,身后跟着几位佩戴肩章的军官。 久居上位者气势迫人,一进病房便让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门口这群人身上。 汪平云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碎裂的药剂瓶和蔓延开的药液,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内众人,最终落在杜伯谦身上。 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杜伯谦见到军区司令亲临,火气收敛了大半,解释道:“汪司令,于院长,是这样的,这位宋医生未经医生团队的允许,私自给患者施针,一号患者虽然已经退了烧,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这药……是我和刘医生争吵,一时没压住火给摔了,我赔钱了。” 汪平云扫了靠在窗户边的宋今夏几人一眼:“留下几个人,剩下都出去。” 中西医这边,诸葛坤四人和西医三位主治医生留下,其他人全部离开,谈雪峰将药箱交给沈淮之,也出去了,病房内只剩下核心人物。 于宏院长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宋今夏,眼神复杂。 杜伯谦几人面对汪司令的目光,显然有些底气不足,治疗这么多天,一点进展没有,反倒有加重趋势,心里本就没底,汪司令一来就看到他们内讧,心里更虚了。 汪平云站在赢越的病床前,能感觉到赢越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这与杜伯谦所说的“不知能维持多久”似乎有些出入。 他转向宋今夏,语气平和:“宋医生,你有把握救活他吗?” “有。” “救活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从前的七八成?” 宋今夏礼貌回应:“我是医生,不是神仙。” 病房内的这六人,能不缺胳膊腿的活下来就不错了,想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素质,几乎不可能。 “能活下来就行,”汪平云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晚辈,温和了不少,“宋医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军区会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伯谦等人,“从现在起,这间病房的六个人,如何治疗,用什么药,都听宋医生安排,你们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异议。” 于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汪平云锐利的眼神制止了,他虽有顾虑,但司令已经发话,他一个副院长,根本无力反驳,听安排呗。 “首长,这不行啊,”杜伯谦第一个反对:“宋医生年纪轻轻的,学医没学几年,既没有医院的临床经验,也没有在国内国际上发表过权威的医学论文,她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您怎么能相信她呢?万一治疗出现差错,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和后果?” 他激动地向前一步,试图说服汪平云:“您不能仅凭她施了一次针灸让一号退了烧,就把六位重伤员的性命完全交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医手里啊,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 汪平云面色沉了沉:“冒险?杜副院长,他们躺在病床上这么多天,一号高烧不退,伤口感染,你们束手无策,继续拖着就不冒险吗?我问你,不让宋医生治,是等着他们自己好起来,还是你来救,你现在要是说,已经有了百分百的把握救下他们?行,你来。” 一番话说得杜伯谦哑口无言。 汪平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讨论谁年纪大有经验、有名气的时候,我知道你们最近通宵达旦的想尽了办法,我能等,他们不能等。” 这间病房里的六个人,说得难听点,死马当活马医。 除了农民出身的2号,其他几位,哪一个人死在边境,都没他好果子吃,缺胳膊少腿也好,身体受损成了林黛玉也罢,他只要人活着。 “除了这六人,其他受伤的兵都交给你们,务必确保每一个人都得到最好的救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汪平云的目光在杜伯谦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宋医生这边,必须配合,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你们这次的表现,我会如实向京城汇报。” 杜伯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着,最终在汪平云强大的气场之下,颓然的低下头,不敢在争辩。 说白了,他确实没办法令1号的病情稳定,也不敢像宋今夏那么大的口气吹牛皮。 诸葛坤等人则是面露喜色。 于他们而言,宋今夏代表的是中医,汪丝司令的决定,无异于在中西医之间,选择了中医,这是中医的胜利。 汪平云不再关注他们,转向宋今夏:“宋医生,这份艰巨的任务酒交给你了。” “谢谢您的信任,”她笑了下,抬手敬礼:“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调过来的医生,都被安排在医院附近的军区,步行两公里左右的距离,汪司令一行人离开后,宋今夏他们出了病房,便看到赵队长和谈雪峰在说话,旁边还有一位陌生的军官。 “宋医生,我是司令安排给您的警卫员小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负责您的安全保障和日常事务协调,您有任何需要,比如药材采购、制药方面的需求,都可以吩咐我。” 小赵身姿挺拔,语气恭敬,朝宋今夏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宋今夏点头表示知晓,在小赵的安排下,入住军区家属院。家属院的条件比想象中好,一共四层,他们住的是二层,两室一厅的房子,家具一应俱全,室内干净整洁。 其他医生也住在这一层。 房间内,沈淮之在收拾行李,宋今夏取出纸笔,将六位病人的病历默写下来,并将今日所探脉象、体征以及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记录,反复推敲着后续的治疗方案。 光靠消炎修复药剂还不够。 沈淮之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还在写,便没打扰,直接去了客厅,找赵队长他们询问林乐的消息。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乐真是命大。 赵队长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边境线这边地形复杂,军队的人还在全力搜捕,但林乐一伙人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队伍里有熟悉当地环境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抓到。” 他总觉得,林乐像个定时炸弹,一日不落网,心里总是不踏实。 “军区已经加派了人手大力搜捕,等消息吧。” “我们近期路线军区医院两点一线,周边安保已经加强了,医院那边每层楼都有部队把守,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盘查,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沈淮之心里却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林乐此人半个神经病,谁也无法预测她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若是在京城还好,天高皇帝远的,现在今夏临时被调来边境,又撞到了一块,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若是被林乐知晓,难保不会抽风。 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会确保宋医生和你的安全。” 回到房间时,宋今夏已经放下了笔,正对着写满字迹的纸张凝神思索。沈淮之走近,只见纸上不仅有六位病人的详细病情记录,还有对应的治疗方案,包括如何用药,针灸次数,还有一些复杂的、他看不懂的针灸穴位图谱。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宋今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纲动了一下,身后一双大手代替了她,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肩颈,宋今夏放松下来。 “都收拾好了?” “嗯,”沈淮之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接下来的治疗有把握吗?会不会有压力。” “肯定有把握,他们的伤虽然严重,都在我能力范围内,压力肯定是有的,我能保证每个人活下来,但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短时间内,咱们怕是没法回京城了。” 她靠在沈淮之身上,闭目养神,说了一会儿话,突然想到了一起下车的那位:“边境不安全,他一个人在外,能行吗?” “谁?”沈淮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得是谁。 “钱怀信。” 沈淮之笑了一声,宋今夏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你笑什么?” “笑你嘴硬心软。” “有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 第二天一早,宋今夏便带着谈雪峰,和警卫员小赵来到了医院二楼,经过昨天汪司令的一番话,杜伯谦等人虽心里不服气,也不敢再公然阻挠。 只是看宋今夏的眼神依旧带着不信任。 扁扶四人忙前忙后地为宋今夏准备着所需的医疗用品,刘柏岐打开新取的白大褂,跟伺候皇帝似得,准备伺候宋今夏穿衣。 久违的熟悉感令宋今夏无奈发笑。 “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小师傅给我个表现机会,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刘柏岐狗腿的模样,惹得旁边的扁扶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最后,服侍穿衣的活儿也没落到他身上。 宋今夏不肯,因为秦家事对刘柏岐有隔阂是一回事,他年纪毕竟在那摆着,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她实在受不起这份“伺候”。 先去检查了1到6号病人的情况,昨日离开前,留下了三支药剂,每人喝下半只,1号赢越,体温稳定在38度以下,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多了丝生气,其他五人彻底退烧。 “制药室协调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的药材都已经放在制药室,有汪首长的命令,药材按照清单上的准备了十份,医院中药房那边配备了常见药材,有需要立刻能调过来。”扁扶昨天便安排好了。 宋今夏嗯了一声:“扁大哥和诸葛医生,随我去制药室,病房这边就交给吴医生刘医生。” 刘柏岐一脸失望,“小师傅,我也想去制药室,您就让我跟着吧,保证不给您添乱,打下手这活我熟啊。” 宋今夏看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无动于衷,直言拒绝。 目送宋今夏他们离开病房,刘柏岐就差当场抹眼泪,伤心极了,吴用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道:“行了老刘,宋医生有她的安排,咱们守好病房也同等重要,各司其职,咱不至于哭。” “你不懂,”刘柏岐叹气:“扁扶和诸葛坤运气真好,我怎么没这好运气呢。” 只要有脑子的,都知道宋今夏点名带他们去制药室,名为打下手,实则传授制药的药方和手法,这种能近距离观摩顶尖中医制药过程的机会,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他怎么能不眼馋?不心动? 吴用自然也不傻,对他的絮絮叨叨无奈摇头,这老刘,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没个正型,不过他心里也羡慕扁扶和诸葛坤。 没办法,谁让人交情好。 制药室,清单上的药材整齐地摆放在操作台和架子上,宋今夏走到一张宽大的操作台前,上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油布,旁边放着研钵、药碾、药筛等传统制药工具,以及一些现代化的小型萃取、提纯设备。 仔细核对了一遍药材清单,确定无误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操作,一遍称量,一遍向扁扶和诸葛坤解释制作过程。 前期的准备工作,一遍就教会了,重点在于药量的配比和制造手法。 多一分可能过燥,少一分则药效不足。 这份消炎修复药剂的配方,她已经上交给国家,和养身丸一样,达成了合作,此刻教导扁扶和诸葛坤制药,也不藏私。 扁扶和诸葛坤都是学医多年、经验丰富的医生,一点就透,两人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时提问,宋今夏也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从药材的挑选、清洗、炮制,到不同药材的粉碎程度、浸泡时间、煎煮火候的控制,再到后期的过滤、浓缩、提纯,每一个步骤她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两人上手的很快,一上午的功夫,宋今夏用了两份药材,制作出10支药剂,他们二人用了一份药材,各制出两只药剂。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制出药剂,虽然在药液的澄澈度和浓度上与宋今夏亲手制作的有细微差距,但已经很不错了。 扁扶捧着自己制出的药剂,对比以前的成功率,感慨道:“宋医生,你这制药手法真是精妙独特,和我之前学的制药过程不一样,你对火候的掌控和药材配比的精准度,简直不输我父亲,药材损耗率降低了两三分。” 他妹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骄傲~ 诸葛坤满眼惊叹:他真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了。 “宋医生,你是这个!”他冲宋今夏竖起大拇指。 守在门口的谈雪峰听到屋内的动静,脸上露了笑,他跟在宋今夏身边许久,遇到的惊喜太多了,小赵则是一脸敬佩,这位新来的宋医生医术真厉害,难怪汪司令会如此信任她。 这边高高兴兴地制出了药,宋今夏所制的10支药剂,留给六位病人使用,扁扶和诸葛坤做的四只药效稍次,送到了其他病房。 二次使用后,六位病人的伤势基本稳定,伤口处的炎症明显消退,红肿范围缩小了不少。 赢越的低烧也消退了,眼睑偶尔会轻微颤动,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 药剂配合着针灸,三天后,宋今夏检查他们的伤口,伤口已经长了新肉,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跟着来的杜伯谦等西医,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们围在病床边,仔细观察着伤口的愈合情况。 产生了自我怀疑。 刚过去三天,不是十三天,三天前红肿溃烂、散发着异味,这就长新肉了? 他就没见过起效这么快的药! 杜伯谦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才三天……效果这么显著,而且还没有出现任何的副作用,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唐照军的伤口,被宋今夏拦住,杜伯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讪讪地收回手。 他不得不承认,宋今夏是真厉害。 眼前的一切都表明,她带来的消炎修复药剂的效果远超预期,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似乎真的有用。 “后续的治疗中,药剂两天喝一次,”宋今夏对扁扶道:“今天换药用新调配的药膏,早晚各换药一次,先用两天看看效果,除了药剂和药膏,其他都先停了。” 新药膏是针对这六人的伤势专门调配的,可止血生肌,消炎清热。 扁扶应下。 巡房结束,一行人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讨论医术,陈家然拉住刘柏岐落后于人,几日的接触下来,陈家然见识到了宋今夏的厉害之处,心服口服。 不由得开始后悔。 他期期艾艾的对刘柏岐道:“叔啊,宋医生真如您所说的那么厉害,当初是我错了,应该听你安排,跟在宋医生身边学习,我……唉,叔,我后悔了,早知道……” 他脸上满是懊恼。 “呵呵,”刘柏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后悔了,想跟在宋医生身边当学生了?” “是,能不能……” 刘柏岐哈哈两声:“你站着我看看,对,别动。”说着退后两步,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家然一番,那眼神跟打量什么稀奇物件似的,看得陈家然心里直发毛,“别人站着像风景,你站这像什么知道吗?像笑话。”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世上哪有后悔药卖的。 “当初用掉多少人情才讨要一个名额,你不稀罕,我苦口婆心的劝,让你别眼高于顶,看不起人,我和没和你说过,宋医生比我医术强,你不信,心里还觉得我老糊涂了,不乐意带你,把你扔给别人,现在看到人有真本事,想回到宋医生身边当学生了,想得还挺美,你当宋医生这是你家,想来来,想走走。” 刘柏岐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说得陈家然面红耳赤。 “别想美事了,没戏。” “叔,想想办法呗。” 陈家然不死心,要是没拥有过,还成,心里没那么难受,就是因为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触手可得,不,是已经得到,被他亲手推走,这才难受。 “一点法子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之后,刘柏岐便看透了陈家一家老小的本性,打定主意不会在陈家然身上浪费人情,把人带着身边教导,是仅剩的亲情。 有那功夫,不如缠磨小师傅去- “夏夏,你猜我碰到谁了?” 沈淮之帮钱怀信安顿好之后,赶在中午前回了家属楼,谈雪峰从医院食堂打了饭,两人正吃着呢,沈淮之和赵队长回来了。 沈淮之进了门,直接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见到谁了?”宋今夏正用土豆炖肉这道菜,伴着米饭吃,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这副语气……在云城边境,还能遇到熟人? 沈淮之将碗筷摆好,自己先坐下,才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和怀信在城里逛,想买点土特产,碰见上次来找你的赵明德和他对象了。” “谁?”宋今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淮之口中的“赵明德”是谁,是上次清明回乡扫墓,厚着脸皮找上门来的“发小”。 这才过了多久,两人从周山公社跑到边境来了。 沈淮之吃了几口饭垫肚子,没那么饿了,才缓缓道来。 以郑梦的条件,其实去年便能以知青的身份返程,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赵明德,赵明德他妈看不上郑梦,导致两人的婚事一拖再拖。 因为郑梦遭受本地人逼婚,赵明德找宋今夏帮忙被拒,实在没辙了,瞒着家里和郑梦领了证,来了个先斩后奏,赵明德他妈知道后气得差点晕厥过去,指着赵明德的鼻子骂他不孝,说什么也不认郑梦这个儿媳妇,甚至扬言要去公社告郑梦“勾引”她儿子。 赵明德也是个犟脾气,认定了郑梦,娘俩谁也不肯退一步,加上惦记郑梦的那人家里是个厉害的,恼恨赵明德夺人之妻,屡次给赵家使绊子。 导致赵明德一家在周山公社处境艰难。 赵明德的二哥赵明礼,早年入了伍,一直在云城戍边,是这次行动中的受伤人员之一,赵家借此机会,举家搬来了云城。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郑家因为小儿子赌博掏光了家底,正缺钱呢,郑梦的婚事简直是送上门的及时雨。 彩礼到手,手里一下子就松快了。 还清赌债后,还剩了一部分,令郑家人没想到的是,钱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被小儿子偷走输的一干二净,白折腾一通。 郑家又去郑梦那要钱,被赵明德他妈马大妮撞上,两家人打了起来。 郑梦左右为难,拦着的时候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摔到,当场见了红。 “人已经送去军区医院了。” 宋今夏总算发现,沈小宁八卦的性子哪来的,随了沈淮之,沈淮之不认为自己好八卦,他只是膈应赵明德这个人。 至于原因,懂的都懂。 “妈,明礼一个人够我忙得,您能不能消停点,别给我添乱。” 赵明礼的媳妇王春霞操心自己丈夫还操心不过来,一点都不想掺和老三一家的破事,被马大妮强行拉了过来。 她连病房都没进,牵着儿子壮壮,听着里面两家人的争吵,心里烦透了。 “妈妈,”壮壮扯了下她的手,指着对面鹤立鸡群的某个身影道:“你看那个是不是姑姑。” 王春霞顺着壮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对面,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与身边的男人说着什么,后面还跟了两个穿着军装的人。 那身形、那长相,可不就是今夏。 王春霞心里一动,拉着壮壮往前走,见他们要上楼,忙喊道:“夏夏?今夏!” 提高音调的两声叫喊,传进了宋今夏耳中,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环顾四周,瞧见三米开外的王春霞母子。 才聊起过赵明德一家,乍一见面,她便从原主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宋今夏停下脚步,等王春霞走近:“春霞姐,好久不见。” 王春霞脸上堆着有些局促的笑,也有见到熟人的惊喜:“夏夏,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也来云城了,你是这的医生?” 原主记忆中,赵明礼夫妻俩对她一直不错。 王春霞以前拿她当妹妹疼,是个挺好的人。 “嗯,我刚调到这边医院帮忙。” 以前今夏都叫她二嫂的,自打老三移情别恋,两家的关系就远了,今夏对她的称呼也从亲切的二嫂,变成了远一层的春霞姐。 不过也好,老三配不上今夏。 宋今夏介绍了沈淮之,沈淮之跟着叫了声姐。 王春霞促狭一笑,语气揶揄:“你们俩笑起来叫嫂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真有夫妻相。” 欣赏的目光端量着沈淮之。 身高腿长大高个,是个能让人眼神一亮的俊朗长相,今夏的眼光不错,二婚还能找到条件这么优越的男人。 沈淮之闻言,笑容真切了些,握住宋今夏的手。 两人站一块真般配,王春霞打趣了几句。 “春霞姐你不进去帮忙吗?” “不去,我就是跟着来看个热闹,主要是来照顾你二哥,壮壮眼神好,一眼就认出你了。”王春霞把壮壮往前轻轻一推,小孩顺着力道扑进了宋今夏怀里。 “姑姑~” 奶声奶气的喊完后,红着脸笑嘻嘻:“我想嘘嘘拉粑粑。” 沈淮之低声笑起来,抬手捏住他的脸颊:“我带你去上厕所好不好?” 壮壮看向王春霞,得到同意后,朝沈淮之伸出了手:“姑父抱。” 等沈淮之将他抱起后,壮壮抱着他的脑袋,小声撒娇:“姑父你真好,壮壮喜欢你,喜欢姑姑一样,喜欢你~” 眼睛亮亮的,是个外向开朗的孩子,一路上“姑父~姑父~”的叫。 撒娇的样子和沈小宁有几分像。 沈淮之抱着他颠了颠:“你还挺自来熟,拉完屎再说,我怕你一个屁蹦出屎渣子来,把我熏臭了。” 壮壮咯咯咯的笑起来:“我才不臭,壮壮香,不信你闻闻。” 说着,把手怼到他鼻子前,沈淮之一闻,是凡士林的味道。 王春霞看着沈淮之逗孩子走远,冲宋今夏挤咕眼:“我听人说你家的男人长得特别好看,一开始还不信,心想能有多好看,今日一见开了眼了,今夏啊你眼光真不错,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温柔的不得了,眼里全是你,除了你看不到别人了。” 她为宋今夏感到高兴。 “这两年明礼一直惦记你,给你写的信和寄去的钱票,全被你退了回来,不瞒你,因为这事,明礼半夜躲被子里哭好几回,我们给你钱票不是因为老三做的混账事,替他补偿什么,只是担心你受委屈,你二哥是真心把你当亲妹子疼,后来打听你过得不错,我和明礼就放心了。” 赵明礼…… 宋今夏回想这个人,马大妮生了三儿两女,两个女儿都没活下来,赵明礼一直羡慕别人有妹妹,偏偏自己没福气,小的时候见原主长得可爱又漂亮,还做过偷娃的行为,走了几回才死心。 但一直对原主很好,比宋枫亭也差不到哪去。 入伍后,才慢慢生疏了,再后来,赵明德为了郑梦毁约,两家的关系变差,钱春华不准原主再收赵家送来的东西,包括赵明礼。 王春霞比赵明礼还大三岁,嫁进来的时候,宋今夏还是个小丫头,受赵明礼影响,也把她当亲妹子,遥想当年那些趣事,王春霞神色间染上轻松的笑意。 “爸妈真擅长蒙上眼睛架电线。” “什么意思?”宋今夏没懂。 王春霞一脸嘲讽:“瞎扯呗,看你找了个好对象,心里不舒服,在外面胡说八道四处造谣你过得不好说你坏话,拦都拦不住,大哥气得和妈大吵一架,不过大哥那德行你也了解,后面管不住就随他们去了。” 两个人边说边到走廊的另一头的休息椅坐下。 宋今夏问起她们这两年过得怎么样,王春霞大吐苦水,把赵明德干得那些蠢事说了一遍:“我和你哥想分家来着,爸妈死活不同意,拖着拖着不了了之,老三……越长越混蛋,瞒着家里和郑梦领了证,郑家狮子大开口,要了不少彩礼,有了彩礼还不够,还想要钱呢。” 来了云城后,一天消停日子没过上,郑家三天两头来找郑梦闹,初来乍到的,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一家几口人没个进项,还要贴补郑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马大妮天天指桑骂槐,说郑梦是扫把星、狐狸精,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王春霞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把明礼受伤的事也怪在郑梦身上,说是她克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是明礼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要是他醒着,老三没好果子吃。” 她最近过得太累了,都压在心里,难得遇到熟人,忍不住大倒苦水。 宋今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赵家的这些事,她一个外人不好置喙。 “对了,今夏,”王春霞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医术怎么样,我听说为了你二哥他们这些人,上头领导从京城掉了厉害的医生过来,”说到这,她惊疑不定的看向宋今夏:“你刚说你从京城调过来的……” “是,我负责……” 宋今夏话说一半,远处传来了马大妮尖锐刺耳的哭嚎声:“春霞姐,先去看看吧。” 那边闹腾的厉害,医院安保人员已经闻讯赶来,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两拨人分开。 马大妮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指着郑梦的母亲骂道:“你个黑心肝的老虔婆!我家明礼还在里面躺着,你们就跑来逼死我老婆子!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娶了你家闺女。” 赵明德在旁边,明着劝,实则拉偏架,郑梦的母亲曾淑敏吃了不少暗亏,郑家男人们立马上手。 二对四,明显处于下风。 马大妮气得嗷嗷直叫。 “老二家的你死哪去了,看着我挨打还不赶紧过来帮忙,郑二狗你还是不是男人,女人打架你瞎掺和什么,你在敢伸手试试,啊啊啊老二家的赶紧过来帮忙!” 王春霞闻声而来,她到底是赵家的媳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婆婆被外人欺负,撸着袖子冲进战场。 一时间,走廊里鸡飞狗跳。 马大妮骑在曾淑敏身上压着打,王春霞抬腿踹了郑家男人一脚,力气大的将人踹翻在地,全程不到十秒,成功扭转了战局。 主打一个人狠话不多。 宋今夏都看愣了,春霞姐武力值够高啊。 女战神啊真厉害! 第68章 直到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将混战的几人强行拉开, 厉声禁止医院吵闹,疏散人群,走廊里才勉强恢复了秩序。 马大妮头发散乱, 嘴角还有点破皮, 梗着脖子小声骂骂咧咧,活像只斗胜了的公鸡。王春霞因为赵明礼受伤, 近来一直憋闷着,打了一场架,心里的闷气撒了出去,舒服多了。 郑家人也个个挂彩,尤其曾淑敏伤得最重, 捂着腰站都站不直。 马大妮用手当梳子整理头发,瞥见王春霞笑,没好气的推了她一下。 “来得那么慢,诚心看我挨揍是吧?我就知道你没好心眼,老二倒下了, 你就不拿我当回事了是不是,王春霞, 少给我整幺蛾子, 我和你说话呢, 你看哪呢?”顺着王春霞的视线看去,她愣住了,讶然道:“今夏……” 许久不见的前三儿媳妇,穿着白大褂俏生生的站在不远处, 不知看了多久,马大妮莫名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怎么在这?” “姑姑!” 壮壮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宋今夏的大腿, 宋今夏一低头,对上他可爱的小脸,壮壮蹭她的手:“姑姑,你看我手洗得干不干净。” 宋今夏弯下腰,“壮壮洗得真干净,真棒。” 壮壮被夸得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洗的!姑父没有帮忙哦,你教壮壮的,壮壮都记得,吃饭前洗手,嘘嘘后洗手,病从口入~” 算下来一年多没见,他才四岁,竟然还记得。 是个聪明的小孩。 宋今夏又夸奖了几句:“去找你妈妈。” 越过他的小身影,朝着马大妮和王春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看不亲不疏的普通人,马大妮心里那点不自在更甚。 她张了张嘴,嘴巴被粘住似得,半个字也吐不出。 唉……心情复杂。 今夏多好的姑娘,老三真是瞎了眼了。 “老二家的,我咋看着今夏穿的是医生的褂子,她是这的医生?”身后还跟着俩当兵的,马大妮眯起眼仔细打量,气势比老二也不差。 跟在后头看了会儿,那两穿军装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边,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让马大妮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王春霞抱着壮壮,避过下楼的人:“妈,咱们是上楼去看明礼,别和做贼的似得行吗,不知道的以为你特务呢。” “瞎说个啥,少胡咧咧。” 什么特务部特务的,现在风气是松了点,也不能乱说话,再被逮起来,马大妮呵斥王春霞,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她偷偷又瞄了一眼前面的宋今夏,见她正和身边那个男的说说笑笑,心里不高兴。 “小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和男人拉拉扯扯,不害臊。” 王春霞:“……” 一副捉奸的表情是作甚? “妈!今夏结婚了!那是她丈夫,您那是什么眼神,说的什么话,我这一天天够烦的了,明礼还在床上躺着,您能不能消停点,让我省点心。” 马大妮脸上有点挂不住,“我这不是关心她吗?哎,春霞,你看现在和她说话的那几位,是不是给老二治病的医生。” 王春霞一看,还真是。 那几人对今夏的态度亲近恭敬,隐隐以她为首,婆媳俩对视一眼,心里都不平静,王春霞更是暗自咋舌,今夏这一年多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得这么厉害。 她想起赵明礼的伤势,有今夏在,明礼或许能得到更为妥帖的治疗。 马大妮也不是傻子,刚才那两个当兵的气势,还有这些医生对宋今夏的态度,都让她明白,宋今夏已经变得今非昔比,心里盘算开了。 婆媳俩想到一块去了。 赵明德得知被他抛弃的宋今夏,如今也来了云城,成了军区医院的一名医生,再看自己,娶了郑梦后,家宅不宁,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十分不是滋味。 悔意一点点渐重。 他坐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郑梦的抱怨和郑家人哭闹的声音,当初,他选择一见钟情的郑梦,放弃了一起长大的宋今夏,以为自己抓住了爱情,能过上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郑梦的追求人让他在周山公社无法立足,来了云城后,娘家人更是三天两头来打秋风,几乎掏光了家底。 他后悔了。 不该意气用事瞒着家里人领了证。 本以为宋今夏每天都来医院,以为能见见她,好几天过去了,人没见着,倒是让郑梦发现了端倪,两人大吵了一架。 怀了孕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这阵子赵明德深有体会,日日夹在媳妇和老娘中间,过的苦不堪言,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如…… “你掐我干嘛?” 郑梦一手撑着腰,一手掐着赵明德的胳膊,狠狠拧了一圈,眼底燃烧着嫉妒的火焰:“想什么呢?宋今夏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念叨了这么久,总算见到人了,要不要过去看两眼,解解你的相思之苦。”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吃着碗里的惦记锅里的。 赵明德还没说什么,马大妮先一步拍掉她的手,顺便推了她一把,丝毫不顾及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同着我的面,你就敢和明松动手,郑梦你胆子越来越肥了,给你脸了是吧?私底下明松肯定没少受你窝囊气,少仗着肚子里揣着个金蛋,太把自己当回事,才嫁进来多久,本性就暴露了,我早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你这种女人,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让你进门。” 她越骂越大声,故意说给隔壁的人听,隔壁是阴魂不散搬过来的郑家人。 “钻男人被窝的狐媚子,狮子大张口找我们要彩礼,真是厚颜无耻,不要脸的贱货,恶心的玩意,你自己说,你值那么多钱吗?说不出来了吧,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郑梦:“……”她是说不出来吗?她是插不上嘴! 她被马大妮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和毫不留情的一推,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着要站不住。 赵明德赶紧扶住她:“妈,你别说了,为了孩子,少说两句。” 马大妮见不得他护着郑梦,双眼喷火:“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看她就是装的,明松你别被她得花言巧语骗了,现在你这么袒护她,以后有你苦日子受,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郑梦本就因为赵明德对宋今夏的念念不忘,满心醋意和怒火,此刻被马大妮当众羞辱,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尖叫起来:“马大妮!你凭什么推我!我肚子里可是赵家的种!你要是把我推倒了,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家的种?谁知道是谁的种!” 隔着一堵墙,赵家的争吵传了出去,宋今夏站在院子外的巷子里吃剥好的瓜子仁。 “我们来这干嘛?” “看戏,顺便等人。”沈淮之将剥好的瓜子仁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里面唱的倒是比戏文里还热闹。” 宋今夏侧头躲开他的手,吃得口干:“有什么好看的,我好不容易腾出一天休息时间,你确定要浪费在这里。” 去看电影,逛逛云城的国营商店,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二人世界? 哪次出门,身边不得跟两人,电灯泡开的足足的,哪过的事二人世界,四人五人世界还差不多,沈淮之暗自腹诽。 谈雪峰被他嫌弃的眼神,看得想笑。 赵队长从另一边的院子走了出来,他去和这家人商量借用下墙头,给了一小兜红薯作为感谢,对方是个老实人,再三推辞不过,才收下。 等她们进院,十分热情的又给搬梯子,又给倒水。 “这家人来了半个月了,一天没消停过,白天吵吵,晚上吵吵,街坊四邻的投诉过两三次了,派出所来人调解过,前脚走后脚又吵起来,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 这户人家住着上了年纪的老两口,显然深受其害。 老太太搬了个板凳趴在墙头朝对面看,没一会儿,老大爷也过来了,看热闹这种事,人一多,就容易来兴致。 宋今夏不明白,沈淮之怎么对赵家这么感兴趣,吃赵明德的醋? 不应该啊。 沈淮之低声解释:“郑梦的兄弟不对劲,赵队长说,可能和敌外势力有牵扯,这附近已经被派出所和军队联合搜查过了,一直有人盯着呢。” 原来如此。 她就说,沈淮之不是那么小气,随便吃醋的人。 就在这时,赵家的院门被人急促的敲响。 “砰!砰砰!” 屋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马大妮正在气头上,扯着嗓子问了声:“谁啊?” 话音刚落,门被大力踹开,一群人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一米六出头的胖男人,手里还提着根木棍。 “郑梦!你弟弟欠我们的钱,他说了让你替他还,还钱!” 郑梦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赵明德身后躲,马大妮一听又是郑家的迫使,心里那股火蹭蹭上窜,狠狠的瞪了郑梦一眼。 “谁欠的债,找谁要去,光天化日的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告诉你们,我儿子可是军人!我们家是军属,你们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让部队告你去。” 胖男人显然是个滚刀肉,闻言嗤笑一声,用木棍指着马大妮的鼻子:“军属?军属就不用还钱了?他郑老四欠了我们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废话,赶紧还钱。” 还个屁。 “行,不还钱是吧,把人带进来。” 随着胖男人一声令下,两个精瘦的汉子架着一个鼻青脸肿、走路踉跄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郑梦的弟弟郑传宗。 他一看见郑梦,就像看见救星似的,哭丧着脸喊:“三姐!姐!快救救我!他们打我!还说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 郑梦大惊失色又心疼的朝他扑过去,被人架住胳膊。 “放开我弟弟!还钱,我们还钱。” 马大妮脸色一黑。 宋今夏坐在墙头上,看到赵家院门站着的某个人,觉得眼熟,轻轻撞了下旁边坐着的沈淮之:“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楚先生那见过?” 沈淮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在那伙人中央的那个穿着讲究的男人身上顿了顿:“是见过。” 楚春山十分敏锐,几乎是在宋今夏认出他的同时,楚春山也察觉到了来自墙头上的视线,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墙头上的宋今夏身上。 楚春山是楚承渊的心腹,也是楚家的家生子,跟在楚承渊身边多年,知晓许多楚家的机密,对宋今夏自然也不陌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院子里,马大妮还在撒泼打滚,指着胖男人的鼻子骂骂咧咧,一会儿说要去部队告他们,一会儿又说要去派出所报案,仗着军属的身份,胆子大得很。 中间穿插着对郑梦的怒骂。 郑梦看到弟弟的惨状,急得六神无主,一个劲儿地看向赵明德,指望他能拿出钱来救人。 赵明德头都要炸了。 别说没钱,就算有钱,他也不会拿出来救郑传宗。 “少他妈废话!”胖男人显然不耐烦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砰”地一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这钱要是不还,老子卸他一条腿。” 他指着郑梦:“要么你跟我走,孕妇的滋味,我还没尝过,陪老子和兄弟们睡几宿,免他一半的账。” “不、不要。”涉及自身,郑梦怂了。 “那就卸腿!”胖男人说着,使了个眼色,架着郑传宗的男人立即就要动手。 郑梦尖叫着哭求,求胖男人手下留情,求赵明德掏钱。 赵明德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欠多少钱?” 马大妮不可置信:“老三!” 胖男人伸出五个手指头:“六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六十块?!”马大妮和赵明德同时惊呼出声,六十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怎么可能欠那么多?”郑梦失声问道。 马大妮失去理智般跳脚,用最脏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郑梦,扬言赵明德要是敢掏钱,她就断绝母子关系。 儿子没了一个,还有其他的,没钱不行。 真热闹啊,宋今夏都想打赏两毛钱了。 胖男人听的不耐烦,拿着棍子,照着郑传宗的背部来了一下,用了十分力,郑传宗的嘴刚刚被堵住了,惨叫声堵住了大半,泄露而出的痛吟,足以让院内每一个人听清。 “别他妈废话,到底还不还钱。” “不还,没钱!” “不还是吧,借条拿来,”胖男人从手下人那接过借条:“郑传宗他爸妈把闺女卖给我们抵债了,来人,把她带走。” 赵明德惊怒交加,护着郑梦往后退,他怎么也没想到郑家竟然丧心病狂的把郑梦卖了给郑传宗还赌债。 “这是犯法的!” 胖男人冷笑一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白纸黑字,借条为证,她爹妈都按了手印的,犯什么法,把人带走!” 几个汉子立刻去抓人。 赵明德为了护着郑梦,被拉开狠揍,马大妮嗷嗷哭,仰头间看到了墙头上看戏的宋今夏几人,张口就求救。 宋今夏没搭理。 “今夏,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他打明德?你俩可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啊,婶子对你一直不错,你帮帮忙吧。” 她这几天打听过了,宋今夏如今厉害得很,身边都有军队的人贴身保护。 躲在屋里一直没出面的王春霞无语凝噎,脸真大啊,壮壮踩着窗台打开窗户,像小鸟一样欢快的舞动着小手,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连着叫了好几声“姑姑姑姑”,又冲沈淮之笑开了花,喊“姑父。” “姑姑姑父好厉害。” 墙头那么高,都爬上去了,坐得稳稳的。 王春霞扑哧一声,走到窗口下护着他,防止他太过激动栽出来,亲了亲宝贝的小手,夸赞道:“妈的好大儿,快下来。” 外头闹腾的那么厉害,可别误伤了。 三头身小宝贝一露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郑传宗不干了,呜呜呜的狂吠,满脸写着——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露在外面的没有一块好皮肤,青青紫紫的极为可怖。 不管做了多少错事,毕竟是自己亲弟弟,郑梦心里疼的发紧:“明德,这次的事是传宗错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是他姐夫,你得救他啊,他是我们郑家的根。” 赵明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今夏。 马大妮求了宋今夏半天,见人无动于衷,索性破罐子破摔,拍着大腿嚎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这么个搅家精,连带我们老赵家都不得安生!宋今夏啊宋今夏,你现在发达了,当了大医生,就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你见死不救啊算什么医生。”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瞄着宋今夏的反应,指望用旧日情分和道德绑架逼她出手。 郑梦瞧见赵明德的反应,心里恨得不行,但她眼下只想救下弟弟,便和马大妮学习,向宋今夏求救。 “今夏你帮帮我,算我借你的行吗?以后我会还,你一向心地善良,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郑家断了根,对吧?” 宋今夏只觉莫名其妙:“郑家断根,关我什么事?” 对胖男人他们道:“你们继续,我就是个看戏的。” 郑梦还要说,下一秒郑传宗腹部被重重击中,剧痛令他身体完成了凄惨的弓形,嘴角淌出鲜红的血液,楚春生一个眼神示意,架着他的人松开手,郑传宗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赵明德怒目圆瞪:“你——” 屋里的赵明方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要出门,王春霞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拉住他:“大哥,有你什么事,老实待着,儿子丢了不见你多着急,对一个弟媳妇你倒是心疼的紧。” “可是……” “我就问你,儿子还想不想找了,咱们和今夏有情分,但不多,你要是和妈似得,仗着从前那点情分逼迫今夏帮忙,先不说今夏会不会帮忙,情分用一点少一点,想想你儿子,还有大嫂,嫂子可说了,找不回侄子,她就和你离婚。” 弟弟弟妹重要,自个的儿子媳妇更重要! 赵明方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听二弟妹的话,而且他坚信,今夏心里再气,也会顾念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只要明德多求求,肯定心软帮忙。 当初今夏有多喜欢明德,他们都看在眼里。 楚春生不想把宋今夏扯进来,让人把隔壁郑家人请过来,关上大门,门外也有人守着, “话太多了,速战速决。” 他的语气平淡,眸光冰冷,让赵明德等人如坠冰窟,马大妮巴不得他们打断郑传宗的腿,赶紧带人走,最好把郑梦一起带走。 要不是因为她,她们一家也不会跑到云城来,工作没了,寸步难行。 郑梦脸色难看,她不顾名节,以未婚之身怀了赵明德的孩子,有了孩子才领了证,如今他连点钱都不乐意出,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宋今夏,赵家人总是拿她和宋今夏对比。 在赵家人眼中,她处处不如宋今夏,处处比不过她! 凭什么? 凭什么宋今夏生来便能拥有,她触手不可及的一切? 郑梦眼中精光一闪,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我处处比不过今夏,不像今夏和你们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情谊,爸妈,明德,只要你们愿意出钱救下我弟,我愿意和明德离婚,给今夏腾位置。” 她说时笑着,眼里却盈满泪水:“只求你们别赶我走,让我生下孩子,我愿意无名无分的跟着明德,今夏要是愿意,我一定和她和谐相处,伺候她都行。”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万万没想到会从郑梦嘴中听到琼瑶苦情剧中的经典台词,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来,别说,这句话用的挺合适。 哈哈哈,笑死她了。 宋今夏笑得突兀,其他人一头雾水,不知她因何发笑,郑梦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说的话,没有丝毫不妥,认定宋今夏是故意的,故意嘲笑她。 宋今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都有些痛了。 郑梦突然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今夏我求你原谅明德,你有气冲我一个人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抢走明德,不该嫁给他,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嫁入赵家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原谅明德,让明德救救我弟弟。” 宋今夏:“……”疯了吧。 王春霞听着都替她感到尴尬,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厢情愿的将所有的错包揽在自己身上,一副自我牺牲的奉献精神,演给谁看呢?当初当小三介入今夏和明德,可是一点不心虚。 “这不是你的错,你快起来。” 哦,是演给她们看的,瞧瞧老三这个蠢货,真信了她的话,包括身边的大哥,一脸的感动和心疼。 心疼屁啊! 那是你弟妹。 马大妮也信了她的邪,抹着泪去扶郑梦:“你有孕在身,快起来,我知道你是个好的。” 就连躺在地上的郑传宗也后悔,是他害了三姐,昧下她的彩礼去赌,前几天害的她摔了一跤差点流产,如今又……没想到她还愿意为他求情。 郑梦垂眸,藏下眼底的得意,顺着马大妮的力道站起来,委委屈屈的靠在马大妮怀里。 这一家人摒弃前嫌,亲亲热热的握手言和,看到这一幕,宋今夏突然想起了上辈子族中的一个妹妹,和郑梦很像。 演戏演得很好,让族中长辈多次偏心于她。 第69章 “今夏, 你一向大方,如今连自己妹妹也容不下吗?” “三爷爷知道你孝顺,你也不能抢占你妹的功劳。” “她的孩子生下来要叫你一声姨, 反正你不结婚生子, 养自己外甥总比养外人强,你就同意了吧, 让这孩子记在你名下,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 就连她的亲生父亲也觉得堂妹提议将孩子给她养,是个好事,堂妹大方,堂妹懂事, 堂妹舍己为她。 没人在意她怎么想的。 那时,她并非不懂,一开始顾念着亲情狠不下心肠,后来……爱谁谁,爱咋咋,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对方一家子不痛快。 妹妹一家, 被她逐出了家门。 郑梦和堂妹一样的令人厌恶, 惹她心烦。 宋今夏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 踩着梯子下来,来到赵家门口,沈淮之几人紧随其后,胖男人这伙人要拦, 楚春生挥了挥手。 “宋同志,好久不见。” 他这一动,众人才看出来, 楚春生才是这伙人的主心骨。 “好久不见,”宋今夏问:“楚先生也来了云城?” 楚春生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脸上笑意却温和:“她们对您不敬,需要帮您出出气吗?” 宋今夏挑眉,欣然应允,婉拒他代替出手,自己踱步走到郑传宗跟前,抬脚踩住他的手,郑传宗想躲,楚春生眼神一动,立刻有人控制住他,并让人将隔壁躲着的郑家人抓过来。 在郑赵两家惊恐的目光下,宋今夏缓缓蹲下身,美眸轻扬,唇角定格一抹冷笑,看向赵明德和他身后的郑梦。 “上次我便提醒过你们,少仗着以前那点莫须有的情分,厚着脸皮攀关系,我就看个戏,也碍着你们事了?郑梦,若非见着人,从前种种,我本不想与你计较。” 没看着人,她真想不起来原主的恩恩怨怨。 见到了人,那点破事便想起来了,加上郑梦和她上辈子的堂妹像,说是迁怒也好,小心眼也罢,她挺烦她的。 “你们的有恃无恐,是在提醒我,该做点什么,让你们长记性,不敢再来招惹我,是吗?” 折腾了半天,郑梦肚子有点不舒服,脸色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宋今夏竟然和胖男人他们认识,那人对她还挺尊敬。 “我……” 宋今夏脚下用力,郑传宗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求饶声,恐惧吓得他浑身颤抖起来,她笑了笑,起身退到沈淮之身侧,对楚春生道:“我想断他两条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赵明德和马大妮都愣了,包括屋内藏着的王春霞和赵明方,她们从没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一面。 郑梦惊惧之下的一个不字刚出,只见楚春生亲自动手,打断了郑传宗的两条腿,她目眦俱裂,怒视着宋今夏:“你、你怎么敢……我和你拼了!” 郑传宗疼的意识模糊,昏厥过去。 楚春生手法熟练利落,保证腿断而不废,好好治疗百分百能恢复如初,然而其他人都被这一幕震悚到了。 “啊——”郑家人尖叫着扑到郑传宗身边,想碰一碰他的腿,手堪堪停在半空中怕弄疼他又缩了回去,郑父郑二牛抬起头,看向神色淡淡的宋今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被怒火冲击的失去了理智。 要冲上去打她。 赵队长将人制住。 宋今夏淡淡的瞅着被制住无能狂怒的郑二牛,哭得撕心裂肺的郑母,还有脸色惨白的郑梦,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楚同志的手法熟练,点赞。” 马大妮被眼前一幕吓得惊恐的捂着嘴,没想到宋今夏如此狠辣,怕了怕了。 方才她的倾情演绎,又哭又跪又求的,岂不是得罪了今夏,哎呀坏了,腿软,今夏不会生气打她吧。 赵明德护在郑梦身边,看向宋今夏的目光充满了陌生,他印象中的今夏温柔善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狠辣无情的模样。 她的变化太大了,与从前一起长大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都不认识了。 屋内趴窗的王春霞过了半天才缓过神儿来,看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郑传宗,哭嚎的郑家人,以及吓得说不出来话的婆婆和大哥,还有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到失语的三弟。 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怀里的壮壮听到了。 “妈妈?” 王春霞这才想起儿子还小,恐会被吓到,问他怕不怕,壮壮小脑袋埋进她颈窝:“壮壮不怕。” 三婶的弟弟是坏人,姑姑打的好,姑姑厉害。 王春霞抱着他,默默叹气,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怪不得今夏,要怪就怪郑传宗太不是东西,一天天的不干人事,怪婆婆和三弟以情相挟,不要脸的非要攀扯今夏。 反正不是今夏的错。 宋今夏踢了踢郑传宗断了后和面条似得废腿。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害怕了?” 在他们惊悚的目光下,她笑得眉眼弯弯:“这是警告,以后要点脸,见着我最好不认识,躲着走。” 不管心中怎么想,面对背后有人撑腰、气场全开的宋今夏,见识过她的手段和冷酷心性,马大妮等人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话惹到她。 见他们被吓到屁都不敢放一个,宋今夏满意的带着人离开。 待他们走后,郑家父母脱力般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双眼充血,带着深深的无力和无尽的绝望,拍着大腿哭得鼻涕横流。 “这日子可没法过了,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养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玩意,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将她扔进尿桶里溺死,何至于害了我的传宗,郑梦你个挨千刀的,老娘辛辛苦苦的养了你二十年,擦拭把尿的我容易吗?你嫁了人就不管亲弟弟,害他断了腿,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她跪在地上,不敢得罪宋今夏和胖男人,把错都怪在郑梦身上,怪她没本事勾住男人的心,要是早点掏钱清账,传宗就不会落得这幅下场。 双手合十向天拜求:“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来个雷劈死这个不孝女,救救我的儿啊。” 老天爷听没听到她的祈求不知道,还没走远的沈淮之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捡了个石块扔进院子里,好巧不巧的正好砸在郑母脚边。 石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哭声顿时一停。 楚春生跟着宋今夏走了,胖男人几人还在呢,不管他们如何哭闹,进两家屋子搜刮了一番,从郑家翻出十来块,赵家柜子里翻出了五十多,凑齐了钱才离开。 两家人等了一会儿,马大妮爬起来开门查看,见人走得一干二净,转头去屋里查看她的棺材本。 狡兔三窟,胖男人只搜到了一处的钱,另外的大头安然无恙。 还好还好。 “傻站着干嘛,快把人赶走。” 赵明方出去半分钟,黑着脸回来了:“妈,三弟晕倒了。” 马大妮:“……” 讨债鬼! 两家人一起去了医院,赵明方背着赵明德,郑父背着郑传宗,靠着两条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终于把人送到了医院,眼见人都被推进手术室急救,赵明方松懈了心神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大着肚子的郑梦。 “妈,三弟妹说肚子疼,她没事吧。” 手术室门口,马大妮垫着脚忧心忡忡的透着小窗口朝里面看,心里只惦记着小儿子。 随口回了句:“管她去死,锁家里了。” “您把她锁屋里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郑梦胆小,又大着肚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止不定多害怕。” 说着,他起身就要走。 刚走了两步,挨了一巴掌,抽的他身子一歪。 “妈?” “你还有脸叫我妈!”马大妮脸色阴沉,疾言厉色的道:“你弟弟在手术室里生死不知,你还有心思惦记搅得我家宅不宁的骚狐狸精?” 孰轻孰重,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要说一开始,郑梦嘴甜会哄人,又怀了老赵家的孙子,她不是没当过好婆婆,自她进门后,婆媳间虽有摩擦,都是小事,她是认了命的。 奈何郑家像个吸血鬼,一直吸她的血,郑梦越来越不像话,仗着怀着赵家的种,胆子越来越肥了,闹分家不说,还处处挑拨她和明德母子间的感情。 明德受了她的枕边风,屡屡顶撞,就连老大也受了她的影响,距离妻离子散只差一步之遥,当初要不是因为郑梦,她的大孙子也丢不了。 好好一个家,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子,娶妻不贤,简直是乱家之源!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在这种时候,老大还惦记着郑梦,句句都是担忧,不顾昏迷的弟弟,执意要回家,无异于火烧浇油。 也给了马大妮一个顺理成章的发泄口。 赵明方捂着脸怔怔的反驳:“郑梦不是狐狸精。” 他竟然还顶嘴,马大妮气得再度扬起手,被跑过来的王春霞拦住:“妈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快消消气。” 一共就三儿子,两个都受伤住院,再把唯一一个好的打坏了。 现在家里就大哥一个顶梁柱,之后一段时间内一大家子可就要全指大哥一个人了。 她把马大妮拉到一边,心中诸多考量和他一讲。 “明礼不知道能恢复成什么样,好了估计要退伍,老三……您别指望了,他被家里宠坏了,大哥是个孝顺的,您长点心吧,别总动手,他要是和您离了心,以后你和我指望谁?” 马大妮何尝不知,但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打都打了,难不成要她道歉?天底下没有当妈的和儿子认错的道理。 板着脸走到了一边,一句软化不肯说,王春霞知婆婆好面子,无奈的回到赵明方跟前安慰了几句。 “妈是着急三弟的伤势,一时气糊涂了才动了手,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变故,大哥你多体谅体谅。” 她叹气又道:“大哥你不觉得你对弟妹的关注太多了吗,咱们出来的时候,我问了弟妹有没有哪不舒服,一起来医院看看,弟妹说没事,她那人你也知道,要真不舒服,不用人说,自己就闹着上医院了,大哥,我说句公道话,这一巴掌你挨得不冤,三弟如今什么情况,咱们谁也不清楚,你这时候离开,致他于何处?弟妹那人,你少接触,别忘了要不是她,果果业丢不了,果果没丢,大嫂不会和你离心,闹着要离婚。” 这些日子,她看出来,大哥对郑梦不一般。 相比妈也看出来,才会那么生气。 赵明方捂着脸不说话,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心里的委屈却并未因这些开解的话而抚平,马大妮看他这副死样,脸色变得更臭。 “难不成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记恨你妈,连你亲弟弟都不顾了?” 一心想回去。 “郑梦不是外人!”他的语气微重,认真的问:“对我爸而言,您也是外人吗?” 马大妮被刺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明方放下手,那一巴掌没收力,脸颊已经肿了起来,他神情漠然,语气无比认真:“这个家里只有嫁进来的媳妇是外姓人,如果郑梦是外人,妈您也不例外。” “你说我是外人?我嫁入赵家几十年,孝顺公婆照顾你爸,生儿育女,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你们兄弟们长大,你说我是外人?” “大妹嫁给我之后,对您和我爸百般孝顺,操持家中里里外外从没叫过一声苦,她为我怀孕生子,为您和我爸生下大孙子,为赵家延续血脉,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果果拉扯这么大,我媳妇是外人吗?二弟妹嫁进来做的也不差,她是外人吗?郑梦进了咱们家,如今怀着赵家的孩子,将来会像您和弟妹一样,照顾孩子,操持家事,您能做的事,她都会做,她怎么就是外人了?” 赵明方为郑梦叫屈:“一口一个外人,听得我都心寒。” 王春霞:“……”能别什么事都带上她吗? 马大妮指着他,气得心口疼,郑梦她就是个骚狐狸精,带坏了明德不算,还毁了老大,她两个儿子都栽到郑梦手里。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另一边,离开的宋今夏向楚春生询问楚母的身体是否好些了,楚春生笑容微顿,心里苦涩难言。 楚家调查过宋今夏,知道她如今是个声名在外的中医,于治病调养一道备受推崇,少爷大费周折得到了一个求医木牌,因为某些顾虑一直没用。 夫人的精神状态又变差了,糊里糊涂的谁也不记得,每次看到少爷,仿佛见到了仇人。 眼中除了恨意,还含着浓烈的恐惧。 他们都知道,夫人将少爷当成了先生,前不久少爷还挨了一巴掌。 想到这,楚春生十分心疼。 他很想邀请宋今夏去给夫人看病,但在楚家做事,最忌讳擅作主张。 分道扬镳之后,他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告知楚承渊,宋今夏来了云城。 “少爷,要不要请她出手,为夫人看看?” 书房内响起敲桌的声音,楚承渊不知该笑缘分之奇妙,竟在云城又相遇,还是苦命运弄人。 “她学医多年,医术已大成。” 楚春生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回话道:“是,根据调查,宋同志从小跟在和宋家老爷子身边学医,在京城时,治疗的病人,多是如诸葛、扁家等人救不了的病人,宋同志每次出手,从无失误。” “是啊,她很厉害,所以不能让母亲和她接触太多,万一被她发现母亲的脸经过中医正骨术改变了相貌,我担心她察觉到不对。” 若她只是个小人物,自然无这方面担忧,可她在国家领导层挂了名,超出了楚家掌控范围。 楚承渊不敢赌。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上刻着的繁体宋,宋字迹微凹,沁着久握的温润,握的力道收紧,木牌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在楚家生活的这些年,生病糊涂时叫的陌生名字,以及清醒后看他的复杂眼神。 正因为母亲时日无多,父亲才愿意放手,让他将人带来内地。 想在母亲临终前,了却她的遗憾。 如果宋今夏真的能为母亲续命……哪怕半年一年,他也想搏一搏——哪怕代价是揭开尘封二十年的真相,哪怕要直面父亲的怒火和惩罚。 父亲的秘密与母亲的生命,孰轻孰重? 楚承渊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指尖松开木牌,任其坠入掌心,心中已有答案。 军区医院,办公室内。 宋今夏正在整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赵队长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今夏,京城发来了电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她头也没抬:“先说好的。” 赵队长沉默了几秒:“钱钱恢复了记忆,以前的事全都想起来了。” 宋今夏手中的钢笔一顿,墨点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蓝,看向赵队长的眸子陡然亮了亮:“我爸好起来了,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赵队长迟疑说道:“钱钱他不见了,今夏你先别急,听我说,电报上说他恢复记忆后留了信,说来找你。” 宋今夏怎能不急,说是恢复了记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他独自一人,失踪多日,不知是否安全。 “狼王大灰呢?跟着一起走的?” “是。” 宋今夏松了口气,那还好,一人一狼有了伴,加起来的战力,常人难敌,安全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忧。 “赵队长,麻烦你和部队这边商量,能不能派人去医院附近的大山周围,派人接应一下,我爸带着大灰,大概率会走山路。” 赵队长也是这么想的,在收到电报时已经和小赵沟通好了,他来医院告知宋今夏消息,小赵上报领导求助。 到了晚上,宋今夏下班回家,沈淮之得知这事,主动请缨,会随部队的人一起去山边接人。 “夏夏,你在这边还需要待多久?” “还要一阵,怎么了?军研所催你回京了吗?” 真让宋今夏猜着了,沈淮之夸赞:“老婆聪明,来云城前我上交的新图纸通过了审核,就等我回去了。” 这次的项目等级高,项目启动,他会忙上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才缠着跟着云城,多粘着老婆待一阵。 “工作要紧,要是着急,你带着小谈先走。” “不急,等爸到了,我再走不迟,”沈淮之享受着怀中的温软,窗外月色星光柔和似水,勾勒出床上温馨的轮廓,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爸在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平安活下来,很厉害,现在恢复了记忆,肯定变得更厉害,一定会平安赶过来,别愁了,睡吧。” 道理宋今夏都懂,但父行千里女担忧,一天见不着人,心里就不踏实。 由北到南的深山之中,钱成军骑着大灰日夜兼程的赶路,风声呼啸,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山路间回荡。 大灰的步伐稳健而迅速,四蹄踏在落叶覆盖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背上的人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 “大灰停下,该休息了,睡醒了在赶路。” “嗷呜。”- 京城沈家。 “爸爸,我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在沈应舟的原计划中,是想将两个孩子放在沈家,一是二老喜欢孙子孙女,因为种种原因,他和爸妈之间出现不少问题,把孩子留下趁机弥补一下感情,爸妈对他有怨,却不会牵连孩子。 二是他打算和林欢离婚,林家那边闹腾的厉害,把两个孩子留在沈家,减少对孩子们造成的伤害。 可惜离婚没成功。 监狱中的林欢咬死不离婚,调查过后被放出来的林父多次找组织调解,也不知林父哪来的关系,上头派人找他爸谈了话,婚估计是难离了,至少短期离不了。 沈娇娇眨了眨眼:“爸爸你不想妈妈吗?我想妈妈哄我睡觉。” 沈娇娇才三岁,正是粘人的年纪,隔三差五的闹着找妈妈。 长这么大,从来没和妈妈分开这么久。 沈东年纪大一点,知道爸爸妈妈发生了矛盾,比妹妹更懂得离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所以更好奇,爸爸想不想妈妈? 想的话,是不是就算和好了。 沈应舟想林欢吗?要说完全不想是假的,当年他对林欢一见钟情,先动了心,主动追求、登门求亲,婚后这么多年过得挺好,夫妻和美,儿女双全,人生多么圆满。 怎么就走到了今日呢? 每每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夫妻俩在一块的时候,认真回想过去,然后便发觉了很多问题,林欢固然有错,他就没错了吗,是他一味参考父母的相处之道,不知变通的只学习了他爸的忍让和疼宠,忽视了林欢和他妈根本不是一类人。 是他打心底认为林欢嫁给自己是真爱,毫无底线的将人宠的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是他一步步退让,让林欢以为一切都可以挽回,竟连杀人的事都敢做。 他总是想着林欢是林家的掌上明珠,结婚前家人娇宠,没道理嫁给他之后,还不如做姑娘的时候过得好,也心疼她十月怀胎为他生育子女受了不少罪,却疏忽了夫妻之间,单方面的退让并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只知忍耐退让,一方才会得寸进尺,视为理所当然。 这份婚姻走到今日,终归是他错的更多,如果刚结婚的时候……算了不想了,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如果和假设。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沈东得不到回答,不满的又问了一遍,沈应舟没回答儿子的问题,胡噜他的脑瓜顶:“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想不想的,赶紧睡觉,这阵子爸爸忙,你多带带妹妹。” 沈东撇嘴,大人的世界真复杂,他拉着妹妹的手,小声哄道:“娇娇乖,爸爸忙,哥哥陪你睡,哥哥给你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沈娇娇瘪着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哥哥讲的没有妈妈讲的好听。” 妈妈香香的,哥哥不香,爸爸也不香。 沈应舟听着孩子们的对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轻轻的拍了拍沈娇娇的背,声音放柔了些:“娇娇乖,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吧~”沈娇娇勉为其强的接受。 好不容易将孩子们哄睡,沈应舟回了房间,坐在床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离婚的事陷入僵局,爸妈这边相处尴尬,日子过得越来越堵心,如今的生活让他感到郁闷又无力,他知道,林家在京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想要摆脱,绝非易事。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追根究底,是他狠不下心,舍不下林欢。 他甚至想,为了孩子,原谅林欢一次,如果不离婚,孩子们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哪怕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至少还是个家。 他可以求家里为林欢周旋,少判几年,等林欢出狱,他们一家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彻底压过了离婚的念头。 除了爸妈那边,他需要去见沈淮之,求得他的谅解,他的话,在爸妈那里分量极重。想到沈淮之,沈应舟的脸色又沉了沉,林欢之所以对沈淮之出手,说白了,都是为了他。 第70章 赵明德受的都是皮外伤, 不要紧,上了点药就出院了,出院后和郑梦的关系冰点, 他后悔娶了郑梦, 郑梦怨赵明德不肯掏钱为弟弟平赌债。 害得郑传宗重伤断腿,害得爸妈不愿认她! 生生将自己气得早产, 好在是双胎,两个孩子的情况都还算稳定,只是又瘦又小,马大妮捏着鼻子掏钱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为了孙子孙女有奶吃。 这一供, 供大了郑梦的心。 她开始盘算着如何从马大妮手里多抠些钱,给娘家送去,因为这,还在月子里呢,婆媳俩就开始争得面红耳赤。 苦了附近的邻居, 天天能听到马大妮骂骂咧咧的暴躁声,这么多天了就没消失过。 “磨蹭什么, 快点把尿布洗了, 少在老娘面前矫情, 谁没生过孩子似得?什么不能碰凉水不能下地干活,都他妈放屁,我生了两胎,一回月子没做过, 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看明德干嘛?看他没用!” 她揪着郑梦的耳朵使劲:“明德马上要去运输队工作,你少拿孩子拖他后腿, 进了我赵家的门,就得守赵家的规矩,洗尿布这种事,老爷们不能干。” 王春霞哄着壮壮吃饭,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心里却在默默叹气。 其实婆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和大嫂坐月子的时候,婆婆嘴碎归嘴碎,家里有点吃着都紧着她们吃,做足了月子,凉水洗尿布这种事都是男人做,婆婆从没让她们沾过手。 怪就怪郑梦实在太能作,耗尽了婆婆的耐心和善心。 恨不得把人磋磨死。 她俩的事,王春霞不打算掺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郑梦一点不值得同情,不值得人帮,帮了还会反咬你一口。 马大妮的骂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声惊叫响起,她看到郑梦抽疯似得抽了赵明德一巴掌,“啪”声脆响。 家里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住了。 自打嫁了人,郑梦作归作,闹归闹,从来没动过手,没成想今日敢动手了,当然这是表面上,私底下赵明德挨打挨打多了,郑梦白日里受到的委屈,晚上通通在他身上找回来。 奇怪的是,挨了打后的赵明德第一时间不是去捂脸,而是捧起郑梦的手察看红没红:“怎么用那么大力,手疼不疼?” 皱着眉,对着微红的手心呼气。 那死样儿给马大妮和王春霞都看傻了,反应过来后纷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挨打的人到底是谁? 挨了巴掌的不疼,打人的疼? 什么逻辑。 等等不对,马大妮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捂着心口,同着他们的面,郑梦就敢动手,明德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怕是没少吃苦头。 一想到这,马大妮心里堵得更厉害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郑梦!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明松动手?我老赵家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你这么一个不知分寸、敢对丈夫动手的女人!” “不知分寸?” 郑梦冷笑,抽回手环胸而抱,一米六的身高,两米高的气场,一张脸冷若冰霜,吹得赵明德透心凉,高了她近一个头的大男人此时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嫁进赵家后过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郑梦这是忍到头爆发了。 “有本事你让赵明德休了我!” 她给老赵家生了独一份的龙凤胎,因为孩子,赵明德对她的态度大大改善,她试探了一阵,从试探的骂、到伸手打,他全忍了下来。 呵……有了孩子,男人果然不一样了。 两人的地位颠倒了个,郑梦心里别提多舒畅,要是没有马大妮处处看她不顺眼天天找事,日子会过得更快乐。 老不死的,怎么不一跤摔死算了。 马大妮何尝不想早产的时候,怎么没来个去母留子,她是越看郑梦越不顺眼,颇有种天生不对头的排斥和厌恶。 自打她进门,马大妮看大儿媳妇都顺眼了不少。 “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孬货,赵明德你把腰给我挺起来,这就是你死活要娶得好媳妇,一次又一次的和你动手,你居然还忍着?是不是爷们?是爷们就打回去!” 赵明德被马大妮这么一激,脸颊涨得通红,看看马大妮气得发抖,又看看郑梦那副有恃无恐的脸,还有襁褓中咿咿呀呀的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细若蚊蚋:“妈,梦妍对我挺好的,给我生了一儿一女,这么大的功劳,打我两下怎么了,我乐意受着。” 龙凤胎嗳!谁命这么好,头胎就生个龙凤胎,这是吉兆。 马大妮:“……” 王春霞:“……” 赵明方十分认同三弟的话,让自己媳妇打两下就打两下,算什么大事?大妹在的时候也打他,他也只能嘿嘿笑着受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弟妹的功劳比大妹大多了,一胎生俩,一下子儿女双全,要是他,天天挨打也乐意。 马大妮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王春霞听了一会儿纯纯是羡慕了,试问哪个女人不希望被丈夫如此“宠爱”呢。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真让人羡慕啊。 一墙之外的宋今夏听的津津有味,沈淮之背靠着墙,小声道:“今夏,我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比姓赵的强多了。” 宋今夏无言以对,这有什么可比性吗? “你学点好吧,小淮之。” 沈淮之嘴角下垂,皱着眉头,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仔细琢磨赵明德身上有什么优点,是他需要学习的吗,思来想去也没想到。 他哪哪不比赵明德强。 他们今天来着纯是路过,顺便听个戏,戏听完了,夫妻俩逗着话往前头走,谈雪峰落后几步跟在后面,来了云城后,宋今夏工作忙,沈淮之闲来无事,和钱怀信出来逛了两回,找了个挣外快的活儿。 帮人修理手表、收音机这类机械物件,人是钱怀信联系的。 到的时候丁家正在吃午饭,丁婶热情的邀请他们坐下吃点。 “谢谢丁婶,我们一会儿还有事,您把最近收上来的小件物品给我,我这就走了。”今夏好不容易腾出半天时间,拿了东西,沈淮之计划去看了电影。 丁婶脸上露出几分纠结挣扎,原本等着的沈淮之疑虑不解,正要询问丁婶是否有话要说的时候,丁叔提着布袋子出来了,他儿子跟在后面搬着一架收音机。 沈淮之看了收音机皱起了眉头,接受布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八九块不同牌子的手表。 丁叔一脸笑呵呵的道:“后院还有几辆自行车,你看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尽快把东西修了,人家等着要呢。” 语气像是上级吩咐任务似的。 沈淮之听到“自行车”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丁叔,钱同志上次来没告诉你们,我过些天准备离开云城,咱们把手里接了的活收个尾,这生意不做了,你们这量……不对吧。” 来之前,钱怀信说的是还剩两块手表,一个自行车。 好家伙,翻了好几倍。 宋今夏略微一琢磨便看透了丁家人的打算,眼神在理直气壮的丁叔和一脸做贼心虚表情的丁婶身上打了个转。 贪婪乃人之本性,老实人也不例外。 沈淮之是闲得无聊找点事干,对丁家人来说,利润很大,胃口被养大了,也许他们认为加大数量是双赢的做法,聪明人不会拒绝,又或者吃定了沈淮之抹不开面拒绝。 丁家人错估了沈淮之的脾气。 丁婶在一旁连忙帮腔:“小沈啊,你丁叔实在没办法了,邻居朋友们听说你手艺好,价格实惠,特意上门求帮忙,还有这车,是厂里工人师傅的,急着上班骑呢,你就帮帮忙,看看能不抓紧修出来。” “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约定。”况且他快走了,时间上来不及。 丁叔和他儿子脸色有些难看,他们当然知道数量超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是没提前说,多大点事?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沈淮之这么厉害,少睡点觉多修几个不就得了。 场面尴尬下来,丁婶顶着压力出来缓解气氛。 “这不是想着你技术好,多修几个多赚点钱,咱们都高兴是不?这事没提前和你商量是婶子的错,婶子下次注意。” 其实丁婶一直不赞同丈夫儿子的行为,他们想趁着最后一次机会狂收物件捞一笔,来个先斩后奏,她拦不住。 “你们违背了约定……” “你个后生差不多得了,帮你挣钱还挣出错了?”丁叔打断沈淮之,臭着脸骂骂咧咧:“不就是多出几个东西,能修就修,不修拉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们四处托人花心思找东西,你能挣这么多钱?做人要知道好赖,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能耐就牛逼了,我告诉你,就你这点本事,没啥厉害的,没了你,我们照样能挣这份钱。” 一生气一摆手,嘴巴巴的语速极快,丁婶和儿子丁大友想拦都没拦住。 看着沈淮之喜怒难辨的脸,丁大友咽了咽唾沫,试探性的解释道:“我爸一时心急说胡话呢,徐同志别往心里去,我……” 一旁的宋今夏气笑了。 “遇人不淑啊沈淮之。” 沈淮之瞥了她一眼,捏了下她的手,将布袋子放在地上:“丁叔说的没错,我的确没什么本事,咱们之间的合作就算了吧,您人脉广路子多,想必很快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合作者,正好我要走了。” 这话一出,丁家人都愣住了。 丁家人脸上的笑僵住,丁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慌忙拉了拉丁叔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恳求:“老头子,你胡说什么呢!快给小沈同志道歉!” 沈淮之要是不修,她们上哪找人修这些积压的活计,那些手表可都是厂里领导的,接活的时候,老丁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修好,要是出了差错,领导们怎么想。 丁叔被妻子这么一拉,也有些回过神来,刚才是气头上口不择言,但要他一个长辈跟个毛头小子道歉,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离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丁大友一看父亲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上前拉住沈淮之的胳膊,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沈同志,沈大哥,您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倔脾气,说话不过脑子!您看这些东西,我们给您加价,之前你八我们二,改成你九我们一,成不成?” “淮之,走了。” 宋今夏拉着沈淮之转身离开了丁家,不管丁家人怎么道歉,依旧快速往外走,守在门口的谈雪峰拦住追出来的丁家人。 抬手示意他们止步。 到嘴的鸭子飞了,丁大友忍不住埋怨口出狂言的父亲,这下好了,干活的关键人员撂挑子不干了,堆在家里的手表自行车可咋办?谁会修啊? 最最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是花了不少钱买来的,全砸手里了! “爸,这下你高兴了?” 丁叔蹲在地上后悔不及:“我咋知道他气性那么大,说不干就不干,我就是想压压人,把人拿捏住了好办事。”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起来。 美美的看了场电影,打道回府的夫妻俩,完全没将丁家的不愉快放在心上,竖日,宋今夏观察着1-6号病人的恢复情况,几人的外伤已经基本养好,身份最高的赢越正靠在病床头翻看京城寄来的信件。 见她进来,赢越抬眸一笑,将信纸轻轻折好,搁在枕头底下:“宋医生,你来了。” “赢同志今天精神状态不错,伤口还痒吗?”宋今夏拆下纱布,仔细检查缝合处愈合情况,指尖轻触边缘皮肤:“痒是新生组织在生长,长肉阶段忍着点,别抓破,再忍一天,我配了止痒药膏,明天开始护士们会来给你们换止痒膏。” 几人的伤口处都已经结痂,痂皮颜色均匀、边缘微翘,说明愈合进展良好。 扁扶笑道:“我妹子做得药膏一等一的好用,她做的药效好,量少,只给你们六人用,其他病房分配的是其他医生做的,效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包括他。 说来奇怪,药方相同,药量相同,做法也是今夏亲手指导,可他们做出来的药膏,效果就是和她亲手做的不一样。 今夏微微一笑,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正常。 “除了2号4号之外,你们四个可以适当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动作幅度不宜过大,避免牵扯到未完全脱落的痂皮,先在病房内慢走,适应后再逐步增加活动时间。” 赢越颔首应下,目光掠过她腕间露出的一截红绳,红绳末端缀着两枚磨得温润的黑白玉珠,玉珠泛着柔润光泽,一看便是好东西。 “宋医生,听说你是崔家人?” 宋今夏动作微顿,将他的病历挂在床尾:“我母亲是崔家人,赢同志想说什么直说吧,我还要去查房。”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两次登门被拒,求到了我这。” 赢越语气平和,不见丝毫强迫的意味:“我这朋友并非恶意叨扰,他的父亲是你妈的堂哥,前段日子知道了你的存在,一直想见你。” 登门被拒? 小谈和她提过,她一听是崔家人,没多问,直接拒了。 那人竟求到了赢越这。 “他叫什么名字?” “崔朝晖。”- 崔朝晖比宋今夏大了十岁,早年娶了顶头上司的掌上明珠,这些年在部队过得顺风顺水,混得不错,得了赢越的准信,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姜年年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备受父母哥哥宠爱,婚后崔朝晖也处处宠着让着,如今做了孩子妈,性格依旧娇气的像个小姑娘,脾气大的很。 这些年,为了迁就妻子,他一直住在岳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提起了明日拜访的事,刚提起话茬,姜年年便当着一家人的面摔筷子,一脸嫌弃的表示不去。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崔朝晖顺口回了一句:“行,我带孩子一起回去。” “孩子也不去!”姜年年秀容含怒,同着一家人的面,丝毫不顾及他脸面,命令式的语气高高在上又冷硬不耐:“我把话撂这,你要是敢带孩子去见你不知哪来的亲戚,我就和你离婚。” 崔朝晖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时常把离婚挂嘴边,早就习惯了。 “年年,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拿离婚威胁人,多伤感情,也就是朝晖,换个人谁受得了你。”周传芳批评她,打着圆场,“再说了,那是朝晖的表亲,见见也没什么。” “什么表亲?我看就是来攀高枝的!”姜年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妈,你向着他说话。” 她撅了噘嘴:“反正我不要去。” 坐在对面的秦咏梅嫌弃的移开视线,当妈的人了,说话还老瞪眼噘嘴撒娇一条龙,她真羡慕小姑子,做姑娘时父母宠着,嫁了人小日子过得美滋滋,有人撑腰就是硬气,她是没这个命喽。 不过老这样也不是事,哪个男人能长年累月的容忍媳妇骑到自个头上去作威作福。 她观察着崔朝晖的表情,喜怒难辨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够能忍的。 崔朝晖无视姜年年的无理取闹,慢条斯理的吃完饭,顺便看了眼孩子,注意到他们吃完了,神色惶惶不安的左顾右看,他的眸色暗了暗。 抬眸看向吵闹不停的姜年年:“你确定因为这件事要和我离婚?” 姜年年当然不是真的要离婚,只是以此为手段吓唬他而已,每次两人有分歧,她一提离婚,他便会妥协,她认为这一次的结果也会一如从前。 但她却忘了,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这些年里,她的一次次无理吵闹,处处求赢,种种逼迫威胁,说过的每一句对崔家的嫌弃恶语,一点点地消磨光着崔朝晖的感情。 早已到达了临界点,只差一毫便会爆发。 于是在她满以为自己会胜利,高昂着头颅时,崔朝晖给了她致命一击。 “那就离婚吧,我回去就向领导打离婚报告。” 姜年年:“……?” 是幻听了吧?不然那个顺顺依着她顺着她的男人口中怎么会听到离婚两个字。 不仅姜年年懵了,在座的姜家人也都懵了,姜云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制止小两口的争吵。 “有事好好商量,谁也不许再提离婚两个字,年年,听朝晖的,明天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看看他妹妹。” “我不去!”姜年年委屈的哭:“爸,你看他欺负我。” 周传芳也劝道:“朝晖啊,可不兴将离婚挂在嘴边,多伤夫妻感情,年年这孩子打小被我和她爸宠坏了,你年长她几岁,多让让她,让着自己媳妇不丢人。” 谁也没想到崔朝晖突然翻脸,这些年不是忍的挺好的,今个这是怎么了。 姜书逸十分不满,冷着脸道:“你什么态度,怎么对我妹妹说话呢?因为这点小事你提离婚,崔朝晖,谁给你的脸,你冲谁撒脾气呢,别忘了你现在吃的住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姜家给你的?没我们姜家,你能有今天?翅膀硬了是吧,敢跟年年提离婚,我看你是不想在部队待了!” 他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神凶狠地瞪着崔朝晖。 面对姜家人的劝阻和质问,崔朝晖喜怒不辨。 他缓缓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不解、或带着威胁的脸。 姜年年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终于确定男人不是气话,真的想和她离婚,当即炸了,一巴掌扇在崔朝晖脸上,崔朝晖纹丝不动,倒是吓了姜家人一跳。 秦咏梅掐着大腿肉,才没叫出来,我滴乖乖,小妹真虎啊! 姜年年打完人,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崔朝晖!你混蛋!你竟然真的要跟我离婚!你忘了结婚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一辈子疼我爱我,会包容我,这才过了几年,你变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了三个孩子,我爸里里外外的帮你周旋升官,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忘恩负义你不是人!小雪说得对,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男人一个样。” 崔朝晖眸色冰凉,皮笑肉不笑的一字一句地道:“第一,我能走到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裙带关系,是我一步一个脚印立下的军功,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没靠你姜家一点;第二,老子当初娶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的家庭贫富,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你一次又一次提起我靠姜家,你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的军功!” 他起身,不顾姜家人难看的面色,把吓坏的孩子们揽到身边,大手轻轻拍着孩子们颤抖的后背。 “第三,我当年娶你的时候,正正经经的给了彩礼下了聘,我是娶媳妇,不是入赘到你们家当赘婿,少拿你的家世来压我,你嫁给我这些年,我自问对长辈恭敬、对你更是问心无愧,你呢?你是如何对我家里人的?你做到一个媳妇该做的了吗?” 姜年年反驳道:“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崔朝晖冷笑:“你姜家人条件好,而我失去了京城崔家的庇佑,我爸更是被崔家逐出家门,所以你处处看不起我爸妈,你家有事,我得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我家里有事,就是矫情、不值当、没事找事,包括我弟弟生命垂危,在你眼里都算不上事,我想问问你,你这么看不上我,当初嫁给我做什么?” 失望和不满都是一点点一日日积攒起来的,任谁也没想到脾性温和周正的崔朝晖,心里竟然存着这么多怨气。 “姜年年,我崔朝晖这些年够对得起你了,你呢?你对的起我吗?少给我瞪眼,说破大天我也不欠你的,不是想离婚吗?行,我让你如愿,既然你们姜家如此看不起我,觉得我高攀了,那这门亲,不要也罢。” 周传芳深知女婿的性子,知道他是被闺女逼到极点忍不下去了才会如此,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夫妻俩真离了婚。 她赶紧起身拉住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朝晖啊,你别生气,妈知道你说的是气话,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孩子们还小呢。”她说着,又转头瞪了姜年年一眼,“年年!还不快给你丈夫道个歉!多大的人了,说话没轻没重的,像什么样子!” 姜年年被母亲这么一瞪,眼圈瞬间就红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当着爸妈和哥哥的面,一点不给她脸,真让人生气。 被戳了肺管子的姜云峰脸色十分难看,拦住想要动手教训崔朝晖的姜书逸,想说两句软化,奈何拉不下脸来。 姜年年在崔朝晖带着孩子要走的时候,气得抓起桌上的碗筷往地上砸,摔得粉碎。 见崔朝晖脚步没有分毫迟疑的离开,由愤怒转为恐惧,生怕崔朝晖真的离婚,趴在桌上委屈的呜呜哭了起来。 秦咏梅忍不住幸灾乐祸,该,真活该啊,看到这一幕,她怎么那么爽呢。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姜家人各异的脸色,周传芳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趴在桌上痛哭的女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朝晖不是说气话的人,这回你真把人惹着了。” 姜书逸气道:“我不信他真敢离。” 一直没说话的姜家老大姜青泉冷笑:“为什么不敢?话说多了你自己真信了,崔朝晖是靠着我们家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早就劝过你们别太过分,没人听,现在人要离婚,还嘴硬呢?他现在的位置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真离了婚,你们以为损失的是谁?是姜家在军中少了一条臂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年年,“还有你,年年,别总把自己放的抬高,换个人,谁能忍你这么多年,以朝晖现在的条件,离了婚,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对象,你呢?你能找到比他更靠谱的男人吗?” 说完抱起小儿子,对秦咏梅道:“咏梅,抱着老大回房睡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好好想想吧。”《 》 70-75 第71章 离婚的念头不是一时半会冒出来的, 崔朝晖不是个冲动的人,与姜年年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慢慢消磨殆尽。 一次次的争吵,一次次的拿离婚威胁。 直到今日, 因为一点小事, 姜年年再次随口说出离婚二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散出来, 让他觉得没意思。 他真的累了。 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一想到日子要这样无休止的过下去,崔朝晖便透不过气来,姜年年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天真、纯洁、没心眼、如今变成了扎人的刺。 没体验之前,他真不知道,天真纯洁没心眼会与自私傲慢一根筋扯上关系。 以前他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选的妻子,日子在难,跪着也要走下去。 有时候又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忍受姜年年持续不间断的坏脾气? 他欠她的吗? 离婚的事暂且不提,崔朝晖和父亲说了明日见宋今夏的安排, 崔熙是崔清晗的亲堂哥,兄妹感情一向很好, 当年崔清晗牺牲的消息传来, 崔熙大受打击, 后来与崔家闹翻,其中也有崔清晗的原因。 被逐出崔家、失去崔家庇佑,这么多年,崔熙从不后悔。 几月前, 京城你那边传来了宋今夏的身份,他大喜,迫不及待地想去京城见见人, 奈何边境区域与外界多有摩擦,部队中有能力的军医只有三个。 他便是其一。 一直没抽出时间,走不开。 父子俩准备好见面礼,怀着紧张的心情睡了个不算安稳的觉,第二日下午携礼到了军区家属楼,崔朝晖手有些汗湿,半点不见在部队里雷厉风行的模样。 崔熙看他那怂样,嘲笑道:“出息,见你妹妹紧张什么,娶媳妇那天都没见你紧张。” 第一次上战场可能都没有现在这么怂。 崔朝晖脸上微红,辩解道:“这不一样,她是……是清晗姑姑的女儿,我亲妹妹,头一次当哥我能不紧张吗?万一……万一她不认我们,或者对我们有隔阂,怎么办?” 毕竟从来没见过。 京城崔家的态度又不明确,今夏进京这么久了,那边一点认亲的意思都没有,因为那点子烂人,误会他们是一丘之貉。 之前拒绝见面,不就是迁怒了。 这么一说,崔熙也担心起来。 “爸爸,姑姑长得很可怕吗?你和爷爷为什么害怕?”跟着一起来的崔宥牵着妹妹,好奇的询问,爸爸爷爷都出汗了。 父子俩没说话,心里发愁,刚上了二楼,便看到某家的门开着,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乌黑的长发梳了低马尾,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看到她的第一眼,崔熙便湿了眼眶。 像,真像。 “妹妹……” “爸,你叫错了,是我妹妹,”称呼都叫错了,爸还嘲笑他紧张,究竟是谁更紧张啊,崔朝晖替父挽尊:“我爸最近一直念叨着见你,太激动了,叫错了。” 宋今夏笑了笑,心里清楚不是叫错,而是认错。 将她认成了她母亲。 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温和:“两位同志,请进。” 崔朝晖和崔熙跟着她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沙发上铺着浅色的布罩,他们坐下后,沈淮之倒了两杯水,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崔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今夏的脸,这孩子眉眼间全是清晗的影子。 他既为清晗尚有血脉在世而高兴,又为她这些年可能经历的坎坷而心疼,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崔朝晖招呼孩子们叫人,随即拿出准备的礼物,盒子一个一个打开。 “你看看,喜欢吗?” 里面是炮制好,保存完整的药材,可见用心,初次见面,送的礼物太贵重了,宋今夏对上崔父慈爱的目光,拒绝的话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些药材很珍贵,我……” 听出她的拒绝之意,崔熙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喜欢就收下,你用得上,舅舅就高兴,哪天有空去舅舅家里坐坐,我那收藏了不少药材,随便挑。” 若不是当年家族内部的龌龊,他的存货还要多,唉,这点东西他都觉得拿不出手,要是清晗还在,身为崔家嫡系,整个崔家的药材随今夏调用。 崔朝晖也连忙点头:“对,今夏,我爸手里好东西多着呢,一家人不用客气,给你,你就收着。” 真心假意,宋今夏分得清。 她不在推辞,笑着收下了礼物:“谢谢表舅。” 崔熙高兴的应了一声。 崔朝晖着急了:“今夏,我呢?这是我挑的礼物,给你,你该叫我什么?” 这人……哄小孩呢。 宋今夏轻笑两声,在他的期待下,叫了声哥。 崔朝晖双眼一亮,应声比崔熙还高上两分,给了他爸一个得意的眼神。 仿佛在说:看,妹妹叫我了。 崔熙不忍直视,感慨血脉的强大,他当初也是个“妹控”来着,但他和清晗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朝晖这才第一次见到今夏,就沦陷了。 没眼看。 “这是妹夫吧?妹夫做什么工作的?今年多大了?”得了宋今夏的认可后,崔熙将关注点落到了一旁陪客的沈淮之身上,盘问他的个人情况。 沈淮之一板一眼的回答,对崔熙十分尊重。 宋今夏回了趟房间,从随身空间中挑挑拣拣,选出四份礼物,才出了卧室,对上孩子们好奇的眼神。 两个孩子坐在崔朝晖旁边。 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另一个女孩四五岁的模样,梳着两个小辫子,害羞的往哥哥背后躲。 小男孩黑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宋今夏:“姑姑你好漂亮啊,比文工团的台柱子还漂亮。” 长得一点都不可怕。 沈淮之夸他有眼光。 崔宣受到夸奖,骄傲的挺起小胸膛:“姑姑这么漂亮,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那么害怕,我久一点不害怕,回去我就和小七他们说,我有一个仙女姑姑。” 小孩嘴真甜。 宋今夏取出给孩子们的见面礼,玉观音和小玉佛,男戴观音女戴佛,正配两个孩子。 以红绳编制为绳,长短可伸缩。 她先给哥哥戴上,又拉着害羞的小姑娘,戴上后摸摸小脸,肉乎乎的婴儿肥,真可爱。 姑姑长得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怀里香香的,兄妹俩都喜欢她。 得了礼物,拉进了关系,崔宣对宋今夏更亲近,胆子也大了不少,叽叽喳喳的说着趣事,逗得宋今夏笑不拢嘴,崔宥小姑娘正是可爱的三头身年纪,哪怕一直害羞的不说话,隔一会儿偷瞄她一眼,小猫似得软乎乎,特招人稀罕。 “爸爸,你眼光比姑父差多了,找的媳妇一个天一个地。”他妈妈要是像姑姑这么温柔爱笑多好呀。 小孩子童言无忌,崔朝晖觉得他儿子戳人心肝的能力随着年龄与日俱增,一点都不像他。 崔宣可不知道亲爹心里腹诽他呢,掏出藏在衣服里的玉观音显摆:“看,姑姑送我的礼物,好看吧,是不是特别配我?” 戴上玉观音,他觉得自己俊了不少。 见到哥哥的行为,崔宥也急急忙忙的掏出她的小玉佛给爸爸看,奶声奶气的道:“姑姑也送我了。” 姑姑夸她可爱呢,嘿嘿嘿。 “今夏,这两块玉可不比我们的礼轻,太贵重,送孩子不合适,现在日子都不好过,你留着自己用。” 他一说把礼物收回去,两个孩子心里有点不舍,但也乖乖的摘下来放在爸爸掌心,崔宣瘪嘴巴,他超喜欢玉观音的,他的心在滴血啊。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现在玉石不值钱,作为姑姑,理应送孩子们见面礼,”宋今夏拉着崔宥坐下,语气温和轻柔的问:“你们喜欢姑姑才会收下礼物的,对不对?” 崔宥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奶声奶气的回答:“对哒,宥宥喜欢姑姑~~” 软嫩嫩的声音萌死个人了。 崔宣背着小手鬼精似得瞅向坐得板板正正,连笑也是标准的三分笑:“爸爸,您觉得姑姑说得对不对呀?” 崔熙嫌儿子磨叽,直接夺过来挨个戴回去:“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崔宣顿时笑得比太阳还要灿烂,凑到宋今夏跟前,弯着身把毛茸茸的脑袋顶在她手下,自动蹭了蹭:“姑姑我好喜欢你。” “我、我也是。”小姑娘不甘落后,紧紧依偎在她怀里,享受的眯着眼,姑姑身上香香的,好好闻呀。 一个像小狗似得求摸头,一个像软乎乎的小奶猫,兄妹俩倒是自来熟,宋今夏好笑的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恭喜宿主,随身空间成功升至3级】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宋今夏点开升级图谱,再次查看随身空间升级内容。 1级:具有基础储物功能。 2级:增加储存活物功能+保鲜仓库。 3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4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5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 6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新中式二层别墅。 …… 她现在是拥有三级随身空间的人了,种植功能二话不说选择药田,药田是一亩地大小,放在空间边缘位置,划分为六个区域,将之前签到出来的珍贵药种,分区域种植。 积攒的两个灵泉放在药田旁边。 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成为珍贵药材大户了,哈哈哈哈哈,想想就好开心,幸福感爆棚。 月上柳梢,洗漱好的夫妻俩运动一场过后,相拥而眠,睡着了的沈淮之陷入了无边梦境之中,朦朦胧胧间,他穿过漫漫长路,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了光亮,小跑着朝前奔去。 路之尽头,是一片荒凉枯寂的墓地。 悠悠的月色银光照在片片冰凉的墓碑群上,所行至终点,是崭新的墓碑,墓前摆放着一束鲜花。 墓碑之上,是一张黑白照片,以及仿佛雕刻在他心口的名字:宋今夏之墓。 沈淮之感觉心好像被生生的挖掉了一块,疼的他几近窒息。 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到这种地步,像是有刀子一下一下的往心口扎,一刀一刀,鲜血淋漓,他蹲下身,手掌珍视温柔的拂过墓碑。 无尽的悲凉和悔意的情绪从心底蔓延扩散开来。 后悔? 他在后悔什么? 他和夏夏结了婚,夏夏也好好的活着,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不等他想明白,身体失了控。 体内好像有另一道意识,掌控了身体。 他俯身跪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照片,听到自己说:“我不该放手的,不该放任你嫁给别人,不该信了那些屁话,说什么爱是放手,老子就不该放手,是他们害了你对不对,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我要让他们一个个全部付出代价!” 沈淮之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他,清楚的知道身处梦境,不明白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原因;一个是梦中的他,那些懊悔、痛楚以及浓烈的恨在灼烧着他的心。 那是他,又不是他。 …… “老三,三啊醒醒!我的宝你怎么了,别吓妈啊。” 焦急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响,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脸上,霍衍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半睁着眼看着坐在床头又哭又叫的老妈,十分无奈。 “妈,大半夜的您哭什么?哭我一脸水,洗脸也不是这种洗法。” 他一出声,吓得赵宝英嗝的一声,差点没把自己送走。 紧紧攥着他的手,霍衍这才发现他妈的手跟冰坨一样凉,手心里全是汗,抬头一眼,那双包含着惊惧后怕的眼睛含着热泪,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霍衍心中一紧,抬手给她抹泪:“妈,您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瞧您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大半夜的跑我屋里来,该不会梦到我出事了吧,吓成这样,我爸呢?您嗷嗷哭成这样,我爸还呼呼大睡,赵宝英同志,你男人真不靠谱,是我就不会这样。” 小儿子一副没正行的样,气得赵宝英抬手就要打,巴掌扬起来了怎么也舍不得打下去,最后轻轻地落在他胳膊上,不疼不痒的。 “你老妈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惧鬼神,天王老子也不敢入我的梦!做噩梦的是你,儿啊,你刚刚梦到啥了,哭个不停,妈瞅着心疼死了,妈给摸摸,吓不着啊。” 霍衍一听,他做噩梦还哭了? 抹了把脸,可不是吗?脸上湿漉漉的,枕头也哭湿了,他回想着方才的梦,好像记得不太清楚了,细细一想,莫名的痛楚席卷而来,令他闷哼出声,头痛欲裂。 “老头子你快来啊,糟老头子别睡了!快来看看儿子。” 霍衍缓过疼劲,赶紧叫住了赵宝英安抚,这时候霍启也被喊醒趿拉着布鞋过来了,瞧见母子俩脸色一个赛一个苍白,担心的不得了。 “大晚上的不睡觉叫唤啥呢?你们娘俩怎么了?宝英你哪不舒服?” 赵宝英指着谢川摇头,她没事,是儿子有事!想让他去趟卫生所叫人来看看,又不放心,算了,还是去医院吧。 “你去借牛车,带儿子去医院!愣着干嘛,快去啊!” 死老头子杵着不动,可急死赵宝英了,关键时刻谁都指望不上,抓起扫炕笤帚就往他身上砸。 霍衍拦住风风火火的老妈和唯妻命是从的爸,再三保证自己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没睡好,接着睡就行了,真没大事,您和我爸快回去睡觉吧。” 赵宝英哪放得下心,说什么也不走。 “明天我要是还难受,一定去医院行不?”霍衍一脸无奈,催着他爸:“快带我妈回去睡觉,多大岁数的人了少熬夜,熬夜秃头。” 霍启:……倒霉孩子。 哄着二老回房休息,一番折腾下来天都快亮了,他躺在床上,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模模糊糊记了个大概。 唯有一个名字清晰深刻。 沈淮之。 沈淮之是谁? 最近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好似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乱七八糟的,还梦到过他喜欢个姑娘,后来不知为啥却选择了放手?爱她就要放手?什么鬼?这完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压根不是那么大方的人! 他自私又霸道,打小看上的东西,必须搞到手,亲哥亲姐不带让的,他能把自己喜欢的让给一个外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若他真的喜欢上一个姑娘,肯定想方设法使尽手段也要得到手,对方不喜欢他咋啦,多追追,努力对她好,他就不信对方心硬不动心。 这才是他霍衍会干出的事。 梦里一定是假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觉,结果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情景,直到旭日东升,一家子吃早饭的时候,霍启和赵宝英父母看到小儿子阴沉着脸,明摆着一副不高兴的状态。 问就是没事。 再问,儿子就该更不高兴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霍衍始终受困于梦境中,受梦境的影响,醒来后心里有股火越烧越旺- 【宿主,宿主醒醒。】 【宿主……】 睡梦中,仿佛有人在脑袋里无限刷屏的喊她名字,宋今夏烦不胜烦,直到一股电流穿透全身,将她生生电醒。 一睁眼,便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某位大神,鬼里鬼气的飘在半空中。 吓得她一激灵。 反应过来之后,心里一咯噔,不怪她应激,实在是这位大神每次出现,准没好事,她抢在谢必安开口前,先发制人。 “谢先生,我记得上次见面,你说过,拿到世界身份证之后,我可以安心在小世界生活,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谢必安:“……” “劳您惦记,我过得很好,好走,不送。” 说着,就闭上眼装睡。 谢必安也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奈何觉醒的书灵搞事情,不得不走一趟。 【宿主。】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你丈夫,看完,咱们再谈。】 宋今夏:“?” 沈淮之出事了? 事关她男人,宋今夏睁眼,枕边人面色惨白,一副死人样,宋今夏大惊,探他鼻息,这一探更不得了,没气了! 一个小时前,还做了一番赶场淋漓的运动,人咋就突然噶掉了。 【宿主,现在可以聊聊吗?】 飘着的鬼神大人一说话,宋今夏瞬间冷静下来,沈淮之要真出事,比她更着急的是地府,是传说中的书灵。 她没忘记,刚来这个世界时,谢必安说的话。 沈小宁是书灵的最爱。 那么,沈淮之队沈小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稳住稳住,该急的不是她。 谢必安的出现,不就证明了这一点。 想到这,宋今夏重新躺下,装作一副不着急的模样,谢必安飘到她视线正上方。 【宿主,沈淮之的灵魂被困在另一个书中世界,如果不能及时苏醒,这个世界的沈淮之便会死去。】 宋今夏‘哦’了一声:“所以呢?” 【所困世界是你们的第二世,他心有执念,才会被该世界的书灵控制,他的执念因你而起,所以,需要你去哪里,将他带回来。】 宋今夏记下重点,问道:“人死事消,我和沈淮之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又没有前几世的记忆,何来执念一说,谢先生,谢大神,一次又一次的,地府信誉何在?” 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实则麻烦不断。 况且谢必安的说法站不住脚,无缘无故的,别的世界的书灵突然勾走了沈淮之的灵魂,将他困住,图什么呢? 属于她和沈淮之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所以,谢必安有所隐瞒。 谢必安倒不是想隐瞒她什么,只是按照流程走,想着她要是直接答应,免去一番出血,看来是不能了。 于是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书灵由小说衍生而来,逐渐成长,形成自我意识,因为种种原因,书灵会出现沉睡、破碎、灭亡等情况。 同时,书灵可升级。 升级的唯一途径便是吞噬灵之碎片,壮大自身,最终成长为宇宙中独立的、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书灵不久前苏醒,寻找了其他世界的碎片。 不幸的是,该世界属于半死状态,人家有自己的傲气。 我自取灭忙可以,自己寻死也成,但都是书灵,不甘心被吞噬,突然来个外来者要吃它,书灵生气啊,气着气着,不想死了。 两书灵打起来了。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世界壁垒快咬破了,地府作为中间人,出来调停,好声好气的讲道理,劝它们别打架。 书灵打架,小世界遭殃,人要是死了,地府也好不着哪去。 说和好了,但2号书灵平白无故的差点被吞噬,灵委屈,灵搞事,然后,在两个小世界投胎过的沈淮之遭了殃。 宋今夏听完,哈了一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倒霉催的沈淮之。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安抚2号书灵,地府的意思是,帮助它彻底盘活,书灵不喜男女主的小情小爱,要换一条路走,只要成功助它壮大,它便将沈淮之的灵魂送回来。】 宋今夏不语,一味的翻白眼。 谢必安自知理亏,但好不容易和书灵谈好的交易,能拯救一个世界,都是地府的功德。 【宿主,此举乃三赢之举,你为救你丈夫,地府为功德,书灵为壮大。】 宋今夏神色不变:“我无所谓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不是非他不可,没了沈淮之,还有张淮之,李淮之,男人多的是,好看的男人也多得是。” 她粲然一笑:“谢先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白雾之中,谢必安的面色微沉,是啊,她就是这般自私绝情的女人,又不是第一次…… “要如何,你才肯答应?” 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自己提条件,不如让对方主动说。 “地府的诚意呢?诚意到位,一切好说。” 【三张空间升级卷】 能升级到6级,挺大方啊。 直接干到6级,省了她多少劳力,她一时间被谢必安的大手笔惊到了,没及时回应,谢必安却以为她不满意报酬。 这女人一向是个贪心的。 【签到奖励池,获得高级奖励的概率+5%,另外再加一张空间升级卷,这是最大额度的报酬。】 “成交。” 签到奖励还有等级之分,宋今夏才知道,赶紧答应,顺便咨询一下原本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二】 才百分之二,她一直觉得之前的签到奖励非常不错,已经很知足,现在还能更知足哈哈哈哈哈。 哎呦,老公还没着气,现在笑不太好,显得她冷血无情。 “我去那边,这边怎么办?” 【1号书灵会暂停时间流速,等你们回来,时间不会有分秒变动。】 那还成。 “我答应了,咱们走吧。” 救夫行动启动中—— …… 1989年,宋今夏第二次向丈夫提出离婚。 第一次是因为小三在中秋节公然挑衅,让孩子们叫她妈妈,当夜宋今夏便提出离婚,丈夫只当她受了委屈心中不满,并未当真。 第二次当她说出净身出户的条件时,婆家人才知她是认真的,两人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不管他怎么服软认错或是威胁,宋今夏都没有松口,提着行李就要离开。 拉扯间,丈夫失手将她推下楼梯,正在吃饭的家人们闻声赶来。 她听到孩子们害怕的叫着妈妈,也看到了公婆拦着他们不让上前。 于两步之隔外冷眼看着她血流满地,无视她的挣扎呼救,在剧痛中逐渐没了声息。 临死前的那几分钟里,半生的过往在眼前回放。 16岁替二哥下乡。 17岁听从父母之命嫁人。 21岁被迫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如今她30岁,马上就要死了。 她这短短的一生啊,受人摆布不知反抗,从不曾为自己而活,形如傀儡,三十年的时光里活得无趣又悲哀至极,死了也好,死了也算解脱了。 反正这世上,也无人真的在意她。 然而等她死后,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她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去地府投胎,而是成了尘世间的一缕游魂。 死后一年中,受困于婆家。 看着丈夫在人前扮演着深情丈夫,看娘家明知她死亡真相不闻不问和睦相处,背地里商量着以两个孩子需要照顾的名义,迅速安排丈夫二婚。 二婚人选正是纠缠了十多年的小三。 养育十年的孩子开开心心的迎接亲母,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过起了日子,一起抹掉她曾存在的痕迹。 短短几月,便无人再记得她。 直到那一日京城来人的前夜,两家坐在一起商量明日该如何应对,从他们的谈话中她才知晓了一个隐瞒多年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不是爸妈的女儿,为丈夫生下龙凤胎的小三才他们的亲闺女。 他们之所以隐瞒多年,与她的身世有关。 她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徐家的孩子。 当年丈夫能顺利回城、步步高升,娘家人能平安度过那十年危险时期,至今生活无忧,是因为京城徐家暗中默默守护着她。 因为在她身上有利可图,两家人表面功夫一贯做得极好,即便丈夫不喜她,也由着她占了妻子位置十余年,即便小三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也不敢将人娶进门,为了孩子的前途谎称是她所生。 直到她意外跌落楼梯,给了丈夫名正言顺摆脱她的机会。 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宋今夏更觉一生可悲。 在旁人眼中,她的一生是幸福圆满的,年少时嫁给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婚后不久怀孕生子,儿女双全。 却无人知晓这一切都是假象。 多年来丈夫心有所属,孩子并非亲生,小三明明是婚姻的插足者,却备受两家认可疼爱,甚至以死逼迫她将小三生下的龙凤胎认作亲子抚养成人。 美其名曰:她不能生,不能绝嗣,她要感激小三的舍己为人,好好教养两个孩子。 诸多忍耐退让,换来的是跌落楼梯血流满地,丈夫孩子冷眼旁观,死不瞑目。 她恨两家的隐瞒和无情,恨京城徐家至亲不肯露面,更恨自己的愚蠢软弱,为了心中孝道受人蒙蔽摆布毁了一辈子。 更恨死后仍要被困在婆家,不得自由。 每每看他们一家人享受着她血肉筑成的好日子,恨得双眼血红,如果能化为厉鬼,定要将他们一个个千刀万剐! 成为游魂的第六年,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段关于京城首富的采访。 彼时丈夫指着电视上的人对孩子们说:“爸爸认识他,当年下乡当知青时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真是人不可貌相,早知今日,当年应该好好喝他相处。” 宋今夏闻言停下来看向电视。 画面上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年近四十依旧英俊硬朗,与年轻时判若两人,当主持人询问他为何一直未婚,又为何致力于慈善事业的缘故。 她听到那人说。 ——我年少时曾喜欢一个人,那时懵懂不知情深,等我懂了后她已嫁人,此后多年悔恨终生。 ——我想用这一世的善举,换来世有缘相遇。 ——希望见面时,她能多看看我。 能被这样优秀专情的人喜欢,是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她一生不得人爱,羡慕极了被男人藏在心底的那个女人。 她想,要是有人这么待她,该有多好。 同年年底,随着新年钟声敲响,冥冥之中似有束缚破开,宋今夏尝试离开婆家,新的一年,终于得到了自由。 可她该去哪呢? 世界之大,无她归处。 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她去看了五岳连绵不绝的山,座座奇险峻秀壮阔昂扬;走过闻名中外的万里长城,那是先辈用血肉铸就的明珠、人类的脊梁;往西去,置身于大漠中纵目四望,大河映夕阳,白沙莽莽孤烟直贯青天;她也去看了丹青水墨般的烟雨江南,玲珑的水,九曲的桥,绵绵如丝无声的细雨,一步一景,如诗如画…… 也亲眼看着祖国由贫弱一步步走向强大,城市高楼林立,蒸蒸日上国富民安,再不是可欺的被动地位。 真好啊。 多年下来见识的多了,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和胸怀,不再局限于一家一人,那些留存在心中的恨意慢慢被抚平。 人生短短几十年,做什么都好,总该将日子过得精彩过得有意义,才算不枉此生。 可惜,醒悟的晚了些。 恨意消退的这一瞬,宋今夏恢复了记忆,靠,又被地府摆了一道,说好的带着记忆来到2号世界,结果愣是让她重新体验了原主失败的一生。 这事,还真怨不得谢必安。 是2号书灵搞的事。 宋今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系统像死了一样,只能以灵魂的方式继续飘荡。 又一年秋日。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温和微带寒意,她在自己的墓前意外的见到了电视上的男人,他穿着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捧着她生前最爱的水仙花。 多年未见,他身上的威势更甚从前。 与电视上多次所见深沉锐利的眸光不同,他落在墓碑上的目光温柔缱绻,语速不急不缓地说着近况,仿若老友般熟悉自然。 宋今夏坐在墓碑上,近距离的观察着这位自来熟的霍先生。 他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好看,说是丰神俊朗也不为过,举手投足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从容,看向她时眉目温润柔和,眼眸里充满了忧思追忆。 薄厚难辨的双唇启唇轻语时,唇角扯出优美的弧度。 真好看呀。 比沈淮之也不差。 直到一个小时后,他还在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连几时起几时睡,这月挣了多少钱,今年入账数目都说了个遍。 听得宋今夏哭笑不得。 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会这么能说,话痨男人还挺可爱,同时也知晓了那位被霍衍珍藏于心底的姑娘正是原主。 何其有幸,得一人钟情至此。 可惜天人永隔,此生已无缘。 目送他远去,宋今夏替原主高兴,原主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透顶,至少有人真心的爱过她。 数十年坚定不移的爱着她。 之后每一年这一日,宋今夏的灵魂都会被一股力量牵引到墓前,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她,等霍衍死了,灵魂之旅便会结束。 宋今夏心中有了个猜测。 但不确定,仍以灵魂飞去各地,寻找沈淮之。 每年忌日这一天,都会回来,坐在墓碑上回应着霍衍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像真的能看到彼此。 之后再次分离。 多年下来,她看着他一年又一年的老去,华发与皱纹渐生于面容上。 时光见证了他岁月不改的情意,从这一年起,宋今夏不再四处游荡,选择留在霍衍身边,不管他是不是沈淮之,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算朋友。 朋友一场,送他最后一程吧。 以一缕游魂作陪,一起看春日漫山遍野的花,盛夏之际听蝉鸣声声,风过林梢时,凝望着橘艳骄阳,她情不自禁地侧首,落在男人身上的眼神缱绻,爱意横生。 等到秋意浓时,于枫林中,她牵着霍衍的手慢慢前行,到了冬日,霍衍很喜欢坐在廊下摇椅上围炉煮酒,她便厚着脸皮坐他腿上,闻浅浅酒香,看雪落大地。 从初次见面至今的这几十年中,她也曾见到了男人的另一面,不是她记忆中总是在村内朗笑肆意的青葱少年,也不是多次出现在她墓前时温润亲和。 他偏执阴暗,喜怒无常,甚至于手段阴诡狠辣得令人胆寒。 她亲眼看着霍衍将徐家逼到家破人亡,玩弄人心致原主前夫神志崩溃宛若疯魔,一双儿女双双入狱,公婆二人久病在床,无钱医治受尽病痛折磨生生耗尽生机,插足她婚姻的小三辗转于多个男人之间被虐打至死。 他踩着法律的线步步为营,手段尽出,将京城徐家从高处拽落,狠狠地碾进了尘埃里,穷苦一生不得翻身。 凡是伤害过原主的人,下场凄惨无一人善终。 惊讶忧惧他心性手段的同时,宋今夏更多的还是感动和心疼。 他所做的一切皆因原主而起,为她复了仇,为她独身一生,为她无数次抱着照片辗转难眠直至天明。 吃醋,吃原主的醋。 可……原主就是她。 每每霍衍难过的时候,她都想抱抱他,告诉他:我在呢。这时候,沈淮之的脸就会出现在脑海中,无声控诉她的出轨。 可幽魂无身,她碰不到他。 唯一能做的唯有默默相伴。 从青年走入暮年,走到白发苍苍岁月尽头,躺在病床上的霍衍在生命即将终止时,病床前守满了曾受过他资助的后辈。 那双被岁月侵蚀依旧温和俊秀的眼睛透着人群,直直的看来,朝着她的方向虚弱的笑了笑,宋今夏一惊。 窗外春光明媚,金灿的暖阳落在他苍老面容上,那一瞬,宋今夏好似得了心绞痛,顷刻间泪流满面。 【恭喜宿主,前置信息传达完毕。】 【即将转世,灵魂投入中——】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宋今夏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下一秒,虚幻的魂体被巨力吸取,她眼前一黑,再度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了梆硬的土炕上。 空洞无神的双眸恢复神采,她眨了下眼,视线打量身处的破旧小房间。 屋内面积不大,约十平米,墙面破旧裂纹丛生,墙角处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散落着三两本书,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极具年代特色、画着主席像的语录。 这是原主下乡前住了十多年的小房间。 时间是1975年。 原主即将代替她二哥下乡当知青的这一年。 原主叫宋夏夏,得知名字后,她更加怀疑她即是原主,原主即是她,也对,这本就是她和沈淮之的第二世。 那么,霍衍,会是沈淮之吗? 如果是,可就太棒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宋今夏笑出了声,这一笑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的她龇牙咧嘴,缓了会还是忍不住捂着脸笑。 摸着头上的伤,疏离记忆。 宋家一共有三个孩子,自从66年高考取消后,一直以来备受羡慕的宋家的三个孩子先后面临着下乡的命运,为了躲避下乡,宋父提前退休,将工作岗位让给了大儿子宋红军,今年又轮到了二儿子宋红旗。 已经成年的宋红旗不愿去农村吃苦,但知青办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阵子宋家可谓是愁云满布,气氛低沉。 宋父四处求人送礼,终于让对方稍微松了嘴。 由到了年纪的宋红旗下乡变成了宋家必须有一人下乡去往农村,到了这个地步,不用猜也知道,宋家人打的什么主意。 城里的生活多好啊,谁愿意去落后贫瘠的农村吃苦? 宋红旗不愿意,宋夏夏自然也不愿意。 然而就在今天早上,宋父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强行定下了下乡人选,根本不容拒绝,一向乖巧听话的宋夏夏顶了句嘴,哭喊着不去。 换来宋父暴怒下的一巴掌,倒霉催的在摔倒的时候脑门磕在板凳上,当场磕破头晕了过去。 宋夏夏足足昏迷了半日,醒来后不管她怎么哭闹,也没逃过下乡的命运。 宋今夏思忖着接下来的事,从随身空间中找了个药丸吃下,脑中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额头上的温热,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还好没发烧,不然又要花钱。”那人絮絮叨叨的嘴巴不停,言语间有埋怨,也不乏对宋夏夏的担忧。 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张德香不放心女儿,下班后先去食品站咬牙买了二两肉,到家后放下肉进屋来看人。 宋家的条件在城里也算得上不错了,独门小院,面积虽然不大,但实实在在的砖瓦房,一家人挤一挤也能住得下。 宋今夏知道,这个时候,张德香待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至于真心中又有几分因幼女丢失产生的移情,就不得而知了。 听着张德香去了厨房做饭,没过多久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宋今夏慢吞吞的坐起来靠着墙,等眩晕感过去,摸着头上的伤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京城徐家每年会送来一笔抚养费,这些年积累下来至少两千块钱左右,宋家父母这些年挣了不少工资,基本抵消日常开销,再刨去这些年大小事消耗掉的,以及为了让宋红旗躲掉下乡命运前前后后打点所花的钱,家中怎么着也得有上千块。 她琢磨着怎么从宋父手里掏出钱来。 她不缺钱,但不想便宜了这一家子。 陈盼弟一到家立马跑去厨房给婆婆打下手,等饭做好了,一家人围着饭桌准备开饭。 张德香看了眼当家的,让陈盼弟去屋里看看宋夏夏醒了没,醒了叫人出来吃饭。 陈盼弟应了一声,一转身就看到掀开门帘走出来的宋今夏,吓了一跳:“哎呀我的妈呀,小妹醒了啊,走路咋没声没息的吓死个人。” 宋今夏闻着肉香味起来的,在宋家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挪到饭桌坐下,脸色苍白面无血色,黑黝黝的眼珠子直勾勾冷飕飕的从宋家人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众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麻。 觉得她不对劲。 第72章 正坐在宋今夏对面的陈盼弟, 捅了宋红军手肘一下,夫妻俩挤咕眼,小声嘀咕道:“小妹不会撞傻了吧, 都不叫人了。” 宋红军一想, 可不是吗。 往常家中最懂事最有礼貌的人就是小妹,天天爸妈哥哥叫得甜乎乎的可亲, 可打她从屋里出来,一个字没说,连爸妈都不叫了。 眼神还冷飕飕的。 该不会被下乡的事刺激到了吧? “夏夏啊,吃肉,”宋红军咧着嘴笑着给宋今夏夹了块香喷喷肥嘟嘟的红烧肉, 想着小妹马上下乡过贫困日子,以后可能连肉都吃不上了,宋红军心里一酸,又夹了两块肉给她,轻声细语的:“也不知道农村的条件差到什么程度, 趁着在家多吃点好的,伤口还疼不疼。” 陈盼弟一个胳膊肘怼过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红军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傻嘿嘿的笑了下, 闷头吃饭,他吃一口,喂怀里的小儿子一口,入口的肉太香了, 他捏了把儿子软呼呼的脸蛋:“咱们今天算是沾了你姑姑的光才能吃上肉,香不香?” 三岁小豆丁宋向东嗷呜一口吞掉块肉,眼睛亮晶晶的大声道:“香!” “还不谢谢姑姑。” 宋向东奶呼呼的双手抱拳:“谢谢嘟嘟~” 正是小孩子可爱招人的年纪, 专挑父母优点长,被教育的很好,乖巧又懂事,宋今夏看着吃得满嘴油光的小侄子,不由得想起沈小宁。 宋红旗瞥了正给宋向东夹肉的宋今夏一眼,没说话。 一家人就着太阳余晖吃完了晚饭,宋今夏撂下筷子,突然开口:“先别走,我有话要说。” 宋志明上个月在机械厂托人找了份临时工的活计,工作比正式工累还挣得少,因为宋红旗下乡的事劳心费力的跑前跑后,心神俱疲,正要回屋躺下休息,因此宋今夏话一落下,他的脸色刷的难看下来。 “你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再闹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和你妈累了一天,你能不能懂点事,让我们省点心。” 宋今夏冷笑,懒得与他争辩究竟是谁不懂事的问题,直接扔下了个响雷:“那个人有三四年没来了吧?没了他给的好处,我知道你们不会在待我像从前一样,替宋红旗下乡的事我可以答应,但该给我的钱和票,一分也不能少。” 宋志明瞳孔微缩,神色僵硬了一瞬间。 张德香大惊失色,内心慌乱到了极致,很快恢复如常,死妮子从哪知道这些的。 宋红军陈盼弟夫妻俩一头雾水,唯有宋红旗眸光微闪,回想起曾经偷听到父母的谈话,那之后他对宋今夏的身世早有猜测。 在宋志明张德香惊讶愤怒的目光下,宋今夏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对吧?行了别演了,你们刚刚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今个事儿既然挑明了,我把话撂这,钱票到位,一切好商量,不然我就去知青办好好闹上一场,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她的话无疑挑战着徐父徐母的长辈权威,张德香一巴掌就要拍在她背上,又气又怒,还有对她知晓“那个人”存在的慌乱。 “你这孩子、怎么变的这么不懂事,还威胁起爹妈来了,让你替你二哥下乡是委屈了你,可这不是没办法吗?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妈怎么选?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两个哥哥过得好有本事,将来才是你的依靠,为了后半辈子有依靠,忍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咋好赖不分呢。” 说着说着哭嚎起来。 “这些年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因为这点破事,张嘴就说不是我们亲生的,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说这话扎我和你爸的心,老天爷啊,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东西!” 宋向东小朋友不懂大人间的官司,只觉得小脑瓜子被奶奶哭得嗡嗡的,小手捂着脑壳往他妈怀里钻,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奶奶太能嚎啦,比他还厉害! 宋志明肃着脸:“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混账话,一天天神神鬼鬼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当知祸从口出的道理!看把你妈气成什么样了。” 屋子里尽是尖锐的哭嚎以及不满的训斥,宋今夏对此无动于衷,张德香没收劲儿的一巴掌落在肩头,还挺疼,笑着将掉落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 “道歉?我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她嗤笑一声:“我还要多谢您早上那一耳光,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见到了我死去的爹妈,若非如此,我就要被瞒在鼓里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漫不经心的几句话,说的人头皮发麻。 院子里的冷风似乎钻进屋内,仿佛吹进了宋志明的骨缝里,骇的他浑身冰凉,打了个冷颤。 虽然近几年破四旧,但老一辈骨子里仍旧信奉神鬼之说。 张德香和其他人也感到阴恻恻的。 怀疑宋今夏所言真假吧,早上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显啥也不知道,他们出门前为了防止人偷跑把大门锁了,因此也不存在期间有人来家里的可能性。 那她是怎么知道身世的? 这事不能深想,越想越诡异害怕,陈盼弟倏地起身,抱起徐向东就往里屋走,啪的一下把门关上,把儿子放在炕上,拍着胸脯压压惊。 我的妈呀,见鬼了。 小妹居然不是爸妈的孩子! 刚嫁进宋家的时候,她还以为公公婆婆只是重男轻女才偏心两个儿子,但对宋今夏也不算差,至少比她在陈家强多了,不,应该说比一般人家的闺女过得都好。 谁能想到竟然另有内情。 八卦之心顿起,安顿好儿子后,她出来挨着宋红军坐下,宋红军还沉浸在乖乖软软的妹妹不是亲妹妹的打击里,又被宋今夏神叨叨的话吓住了,整个人还处于呆愣愣的状态中,直到被陈盼弟掐了胳膊,才回过神来。 “爸妈,小妹说的是真的吗?她、她不是我亲妹妹?” 比起宋红军因宋今夏不是亲妹这事受了打击,宋家其他人显得冷漠的多,尤其是宋红旗,虽然读书读了好几年,实际上就是个混不吝,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宋今夏的话吓住的。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傻子。 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少扯神神鬼鬼的话吓唬人,说破大天去,你也得替我去下乡,闹这一出不就是想要钱吗,别想屁吃了,咱家哪来的钱。” 宋今夏看着宋红旗笑了一下,她这个二哥,是家里最聪明能钻营最没良心的人。 有利可图时,闻着味就来了,比谁跑的都快,扒在她身上可劲的吸血,这种玩意最恶心人。 抬手摸了下额头上染着血迹的纱布,她幽幽的道:“哪来的钱,自然是那个人为了让爸妈好好养着我给的钱,其中多少钱花在了我身上,你们心里有数。” 话已至此,宋志明确认她真的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是谁告诉你的?” 宋今夏唇角上扬,继续吓唬:“是我死去多年的亲爹妈托梦告诉我的。” 说完也不管宋志明信不信,张手要钱,哭了半天的张德香算是看出来了,死妮子一点也不在意她哭不哭,眼里只有钱。 “就算你不是我和你爸生的,我们也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想要钱,门都没有,宋今夏我告诉你,人不能没有良心!” 良心? 宋家人上辈子的所作所为,也配和她谈良心二字。 “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我不欠你们所谓的养恩,我把话撂在这,要想让我替宋红旗下乡,500块钱加各类票证,一样也不能少。” 张德香气得扬手打人。 宋今夏躲开,起身的一瞬间头晕目眩,急忙扶住后面的墙:“打我一下,多加10块。” 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张德香被倒霉玩意气得心口疼。 宋志明瞪着两眼,阴沉着脸:“够了,把钱给她!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身世的,我和你妈辛辛苦苦养育你这么多年是事实,建国建华有的,从没亏着你,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这句话,老子对得起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爸!”掏钱掏票简直是在割张德香的肉,钻心的疼啊,这会是真想哭了:“把钱都给她,家里还过不过日子了。” 宋志明也清楚家中的情况,为了忙活宋红旗的事,这阵子里里外外花出去不少钱,家里还有多少钱票,他心里大概有个数,思索了片刻。 “替你二哥下乡的事上,是委屈你了,家里确实没那么多钱。” 宋今夏半点不信:“500块钱,一分都不能少,我不知道当年那个人是怎么和你商议的,那是你们的事,我与宋家无生养之恩,咱们也别扯什么情分良心,这次我替二哥下乡,加上那人给的钱,从此以后算是两清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再见面全当不认识。” 说完,她起身回屋躺下,头上伤得不轻,脑袋晕乎乎的难受。 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张德香恍恍惚惚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都是钱票晃晃悠悠的飞走了,她捂着心口,妈呀真疼啊。 “志明啊,真给那死丫头钱?” 能不能不要剜她的肉。 宋志明不心疼吗?他也心疼钱票,但一家之主的他考虑的更周全,宋今夏的亲人虽然有两年没来了,不晓得那家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可以确定的是,宋今夏的亲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一般人可拿不出那些钱来,没点权力也不可能让他几年前升职。 那是他惹不起的人家。 他心有顾虑,不想把事情做绝。 万一哪天对方又来了,知道他逼迫宋今夏替儿子下乡当了知青,有了钱票这码事,也能证明他们没有薄待宋今夏。 “给她,那家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这些年也没摸清楚,以防万一吧。” 他话里的意思,除了憨傻的宋红军之外,宋家其他人都听懂了,陈盼弟暗地里撇嘴,既然害怕小妹背后的人,别不干人事啊。 宋红旗琢磨着,爸说得对,这个妹妹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家人的想法,宋今夏大致能猜到,从张口要钱票之前,她就知道以宋父的性格,不会将事情做绝,事情都商量好了,宋今夏和宋家人都在等着下乡的日子。 如她所料,当天晚上张德香便把钱给她送了过来。 宋今夏同着面数钱,明摆着不信任怕他们做手脚,气得张德香手痒痒,骂骂咧咧的走了,宋今夏才不管她高不高兴,把钱放在随身空间里。 距离下乡还有四天,她找了个本子,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全部记下来。 临走之前还要送宋家一个大礼。 她可不是个大方人,她啊,最擅长眦睚必报。 到了下乡的日子,宋今夏将钱票和大件都放在了随身空间中,只背了一个裹着棉被和衣服的包袱,以及军绿色斜挎包。 车站前的集合点,临近分别母爱爆棚,张德香眼红鼻酸的拉着宋今夏的手不停的叮嘱着,一想到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才能一家再团圆,心里五味杂粮,很是难受。 一遍遍地嘱托她姑娘家孤身在外多注意安全,多给家里写信,别怪家里。 要说不舍,宋志明也有那么一点,更多的还是安抚宋今夏的情绪,希望她别因为下乡的事与家中生出隔阂。 面对一张张充满了关切的面孔,宋今夏心中冷笑,看来这一家子丝毫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冷着脸抽回手拿起行李,面色平淡语气疏离。 “我说了从我离开的这天起,咱们就没有关系了,我说的不是气话,事到如今,没必要互相演戏欺骗了不是吗,以后各自安好吧。” 从此天高任鸟飞,最好是再也不见。 估计也见不着了。 在宋父怔愣中夹杂着恼意的神情下,在张德香泪眼模糊依依不舍下,宋今夏眉目舒展,毫不犹豫的转身随着队伍上了火车。 希望过些天工作没了,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回去的路上,张德香不停的抹着眼泪,骂宋今夏不孝,宋志明也觉得在那一巴掌之后,醒来的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冷漠又狠心。 是,他是为了红旗强逼着她下乡,他承认自己偏心,五根手指头有长有短,就算是亲闺女,他也是一样的选择,但他们终究养育了她十几年,她怎么就能说出断绝关系从此两清的话来。 生生的往他们心口扎刀子。 落后几步的宋红军夫妻俩窃窃私语,陈盼弟掏出个小布包给宋红军看,这是夫妻俩商量好给徐青玥的钱和几张布票,宋今夏没收。 “当家的,我看小妹说的不是气话,她真想和咱们断了关系。” 宋红军盯着布包,心情挺复杂:“收起来吧,爸说让夏夏替二弟下乡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该是谁就是谁,要是夏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顶多怨爸妈偏心,气头过了就好了,现在……唉,过一阵给她寄过去吧,乡下条件苦,有钱傍身总能好过点。” 陈盼弟也觉得宋今夏这次表现得和从前大相径庭,说破大天去,也是养了她的爸妈,心真狠啊。 宋红旗从火车站出来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估计又去和那群狐朋狗友们鬼混,因为混蛋弟弟,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他倒好,没事人似的又野去了! 宋红军气的牙痒痒。 与此同时,宋今夏艰难上了绿皮火车挤到硬座位置上,好在知青们的座位大多挨着,彼此间做了番自我介绍稍微熟悉了点,说得来的便凑在一处聊天。 同行的还是原主上辈子那帮人,记忆太多,宋今夏有些恍惚,经过了两天一夜,到了下乡的公社。 宋今夏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入眼所见熟悉又陌生,两个世界的七十年代,相似又略有差异,同样的穷困落后,不同的是人。 作为出生于现代社会的人,看惯了21世纪的高楼大厦城市繁华,如今看七十年代的乡镇,可谓天壤之别。 话说,她与沈淮之的三世情缘,为什么每一世都是落后年代。 21世纪的现代社会不香吗? 依谢大神所说,这次的小世界是她和沈淮之的第二世,这一世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沈淮之人都投胎转世了,灵魂仍会受困其中。 原因之后慢慢求证,眼下最着急的是,先找到沈淮之。 谢先生只给了她大概方位,沈淮之这辈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庭状况如何,这些一点没透露。 全靠她自己摸索寻找。 灵魂存在时,遇到的霍衍,会是沈淮之吗? 站在街边,宋今夏环顾周围环境,看着看着思维发散。 谁能想到,短短几十年内,贫瘠落后的华国如猛虎入林,巨龙苏醒,弹指间成长为无人可欺无人敢惹的泱泱大国。 而这巨大的变化中,包含着无数先驱者的无私奉献和努力,他们以一腔热血生命报效祖国,使其强大富有、繁荣昌盛,立于世界之巅,傲视九州。 穿到七十年代也不是一点优势没有。 穿越至此,有幸见证祖国百年成长历程,这么想的话,有点激动。 21世纪闲暇时,她很喜欢刷抖音,曾经有一阵子爱国情怀特别火,她记得有一句话写的特别戳人心。 ——目光所及皆为华夏,五星闪耀皆为信仰。 配上网友们做的视频,感动了许久。 宋今夏想,她得到两次重生的机会,虽然这次待不了多久,但也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白活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想,重生回这个正在成长中的贫瘠落后年代,总该做些什么。 留下点痕迹,证明她曾来过。 正兴致勃勃的环顾四处,视线不自觉的被牛车旁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的俊朗青年所吸引,他身姿挺拔,目光明亮的梭巡,似乎感觉到她的灼灼注视,侧首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间,那人愣了须臾,紧接着沉稳明亮的眼眸浮现碎星般的笑意,似有疑惑呆滞喜悦从其眼中划过,微微紧抿的浅淡双唇松开,他阔步而来,停到宋今夏等人身前。 日影映在他英俊的侧颜上,硬朗的脸庞明暗交替,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光影流动,隐约透着拘谨好奇,瞧了宋今夏几眼。 宋今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霍衍。 属于宋夏夏的那一世,接知青的人里,有霍衍吗?好像没有吧。 她觉得霍衍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偏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是去霍家村生产大队的知青同志们吗?” 年龄最大的男知青吴文猜测对方是来接他们的人,上前一步回答:“我们是新来的知青,你是……?” “你们好,我叫霍衍。” 霍衍做了番自我介绍,主要说明他是霍家村的人,然后冲不远处交谈的人群喊了声叔,众人一看,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过来,一声不吭的招呼人上车。 吴文几人面面相觑,对大队长的冷淡漠视不明所以,心有不满又不敢吭声。 大队长倒不是针对几个刚来的知青,他是针对整个知青团体。 原本最开始听说知识青年来农村插队支援农村生产建设的时候,大家还挺高兴的,毕竟肚子里有学问的人懂得比他们这帮不识几个字的大老粗多,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很残酷。 见识到城里知青的“本事”后,大队长可烦死这帮人了。 干啥啥不行,吃饭叫苦第一名。 这来的是知青吗?不,是祖宗!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下地干农活还不如村里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男知青还算好的,女知青更完蛋,一年下来挣的公分都养活不了自己,天天还事事的。 这两年,知青点可没少给他添麻烦。 一想到回去之后要先给新来的知青预支口粮,大队长心情糟糕透顶,也不知道知青们什么时候能回城,求早点走!早点放过他们吧! 宋今夏随着众人爬上了吱呀作响的牛车。 车板上铺着些干草,坐上去还算柔软,不硌屁股,霍衍也跟着上了车,就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 宋今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霍衍立刻错开视线。 坐在牛车上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着。 孙伟捂着鼻子趴在车边一脸嫌弃,车上有一股臭味,加上路上坑坑洼洼的,颠簸的他又想吐了,心里忍不住骂娘,这什么破地方! 白露三秋尽,清霜十月初,通往霍家村的路上经过一片梧桐树,风起,满目的金叶有的曼妙起舞,在点点金色的光晕中打着旋起起落落,有的随风而摇吟奏欢迎曲。 一片梧桐叶轻盈落下,被宋今夏伸出去的手稳稳接住,树叶纹路漂亮极了,做成标本肯定会更漂亮。 她欣赏着掌中的金叶子,挪去赶车的霍衍也在看美人。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一见即钟情啊!! 察觉她似乎有点冷,霍衍把缰绳塞给大队长,从车上角落里扯出一件军绿色外套,宋今夏刚收好梧桐叶,正看到他拿出衣服,她以为霍衍是给大队长准备的。 巧了,大队长也是这么想的。 下一秒,衣服盖到了自己身上。 宋今夏:“?” 余光瞥见霍衍动作正喜滋滋的准备迎接外盖的大队长:“……” 呵呵!白感动了。 侄大不中留。 第73章 厚实的衣服盖在身上, 挡去了微凉的风,宋今夏注视着坐姿板正一本正经目视前方的,回忆灵魂时的几十年经历, 加上霍衍出现在接知青的队伍里, 这些改变令她愈发怀疑霍衍。 思忖片刻,她朝霍衍凑近, 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向前移动,试探性的小声问:“霍同志,你知道目光所至皆为华夏,下一句是什么吗?” 悠悠秋韵,碧空如洗, 徙雁排排飞过遥遥远去。 周围的风声人生仿佛也被一起带走了唯有飘散而来的温热气息灼热了他的身躯,霍衍不自在的挪动,离宋今夏远了一寸。 “是什么?” 宋今夏注视了他半分钟,男人眼中的茫然疑惑做不得假,是真的没听过这句话, 验证结束,刚升起的怀疑瞬间消失, 她退回去坐好。 深吸一口气平缓了语调:“没什么。” 是她想岔了。 她想着, 如果霍衍就是沈淮之, 会不会有了属于沈淮之的记忆,那么,出现在接人队伍里的改变,便有了合适的解释。 是她想太多了。 如果沈淮之也来了, 谢先生肯定会告知她,道理虽是明白,心情还是不可控制的变得低落。 原来, 她对沈淮之的依赖,已经变得这么重了。 霍衍偷偷瞅了眼突然沉默苦脸的小姑娘,窝在大衣下小小的一团,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牛车颠簸如蝶羽轻轻颤动。 颤得他心尖悸动。 霍衍慌乱的收回视线,回想起最近常做的梦, 大概从几天前开始,每到深夜,他便会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内容十分单薄,来来去去的只有同一个画面同一个人。 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只看背影就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又知她于他而言重若珍宝,甚至于……他爱她。 即便身处梦中,霍衍也倍感荒谬,爱?一个不知身份不知长相从未谋面的人,他竟然产生了爱,搞笑的吧。 梦醒后,他琢磨着梦中人不是妖精就是仙女。 之后脑海中偶尔会冒出一些破碎的小片段,让他烦不胜烦,又情不自禁的深陷其中。 霍衍觉得他一定是撞了鬼了! 然而就在昨晚,停滞的梦境开始向前推移,内容也变得丰富起来,他看到村里来了一批新的知青,小姑娘就在其中,她是知青里长得最漂亮的,一来便吸引了许多青年们的注意力。 包括他。 梦中的小姑娘面容仍被迷雾遮挡,直到今日在人群中看到她的那一刻,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说:是她,就是她,我的梦中情人,就是她! 不是吸人精气的妖精,她是漂亮的小仙女。 霍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目光所及只容下一人,一看到她,心就噗咚噗咚小鹿乱跳,稍稍靠近便红了脸,身体轻飘飘的置身云端,又似心头有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炸开,炸得心口处酥酥麻麻,痒的人想抓。 他想,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吗? 见人耳红心跳,心里酸酸麻麻,让人无措又上瘾。 他悄悄抬眼,再次看向宋今夏,见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侧脸恬静美好,阳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霍衍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耳根却红得更厉害。 她长得真漂亮啊。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霍家村,新来的知青同志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牛车颠簸地人屁股疼,大队长的低气压真心受不住,敢怒不敢言让人挺憋闷的。 把人送到知青点后,大队长也有种解脱感。 一刻也不想面对小知青们!他真的受够了! 哎,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比知青们更盼着他们早点回城。 宋今夏等人是来到霍家村的第三波知青,除去婚嫁于村里的同志,如今知青点还剩下两女三男。 他们到的时候,知青们正结束上午的劳作,围着桌子啃杂粮馒头配稀粥,黑黄的面容上充满了疲惫。 大队长站在院里喊了一声,交代资历最老的男知青安排好新同志。 “队里先借给你们每个人十斤粗粮记在账上,马上就到秋收了,秋收后一起清账,给你们一天休息时间,后天开始上工。” 这波知青来的巧,正好赶上秋收。 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知青哭天喊地的情景,大队长暗自叹气,走的时候发现霍衍眼巴巴的往进屋的女知青那边瞅,脸色一沉给了他一脚:“臭小子还不走看啥看,管好你的眼珠子。” 霍衍挨了一脚也不恼,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嘻嘻哈哈的搂着大队长的肩膀,哥俩好的一同离开。 “叔,我和你打听个事,新来的宋知青是个什么情况?你晓得不?” 他这一问,大队长便察觉不对劲,看透了他的意图,当即又给了他一脚,这一脚踹的比上一脚重多了,疼的霍衍嗷嗷直叫。 “真使劲踹啊!”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打女知青的主意,先不说人家看得上看不上你,你妈肯定不会同意你和知青来往,死了那条心吧,小三啊不是叔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不务正业让你妈担心,我听说前阵子你姐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又吹了?” 大队长真心替他发愁。 他是霍衍的亲二叔,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和亲生的也差不到哪去了,天天看着他和十里八村的二流子混在一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倒霉孩子就是不改。 最近持续被梦境折磨的霍衍,早把上次相亲的事抛之脑后,这会听他提起来随便应了两声。 “人家姑娘想找个城里人,哪看得上我呀,有催我的功夫不如管管大林哥,他比我还大两岁,不是一样没结婚。” 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被对方嫌弃了也不往心里去,说实话,他其实也没看上那姑娘,他喜欢大眼睛瓜子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他姐介绍的人只看屁股不看脸的,压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要不是老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才不会答应见面。 开始做梦之后,更加不愿意去相亲了。 他是有小仙女的人! 大侄子这张嘴,真的是让他又爱又恨,嘴甜的时候哄得人心里别提多美,扎人心的时候也让人恨得牙痒痒。 大林的婚事他才不愁吗?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臭小子就是不松嘴,他一个当爹的还能把人绑着入洞房吗? 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叔,你告诉我呗?宋今夏同志……哎?二叔您跑什么,等等我,是我亲叔不?您托我买的烟还要不要了,不要我可给别人了。” 霍衍这话一出,原本已经迈开大步往前走的大队长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要的。” 霍衍嘿嘿一笑,不动如山。 大队长:“晚上去叔家里吃饭,我让你婶给你做爆炒猪大肠,咱爷俩喝两口好好聊聊,我和你说说小宋知青。” “好嘞叔。” 霍衍心里得意,小样儿,我还拿不住你。 先不说霍衍如何使用手段搞定自家亲叔,成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转回宋今夏这边,作为知青群体的老大哥徐青松,有条不紊的将新同志们安排妥帖。 宋今夏把衣服放进分配给她的柜子里,动作突然一停,她想起方才为何听到徐青松的名字觉得熟悉了。 徐青松,京城徐家的人。 在这个书中世界中,原主嫁的丈夫,常常挂在嘴边的贵人,曾多次帮助他渡过难关,帮助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的大贵人,也曾登门来家中做过客,有过几面之缘。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书中原主死后,曾听养父母和婆家人谈起她的身世,怀疑徐青松可能是她的血缘上的亲人,否则非亲非故,为何屡次相帮处处相帮,且多次暗示好好待她。 这份怀疑到原主死,也只停在怀疑上,无人去寻找真相。 宋今夏想到徐青松的那双眼睛,不由得抚摸自己的眉眼,确实有点像,原主上辈子的怀疑有迹可循。 “夏夏,周娇娇说下午去县城买东西,你要去吗?” 宋今夏放下手,回头看向进屋的陈晓华,冲后面跟进来的周娇娇笑了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糕点分给两人一人一块。 “去呀,我想买点生活用品。” 周娇娇,被书灵厌恶的书中女主。 周娇娇咬了口绿豆糕,眼睛一亮,三两口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的瞅了眼宋今夏手里剩下的两块:“宋今夏你的绿豆糕从哪买的,真好吃,比我在供销社买的好吃,我也去买点。” 陈晓华也跟着点头。 宋今夏又拿起一块掰开分给两人,剩下的一块摆在了床头的柜子上:“你是买不到了,绿豆糕是我自己做的,最后这块留给来弟。” 她问周娇娇什么时候出发。 周娇娇这回吃得很慢,坐在床沿道:“你俩刚到先休息会,我请了男同志帮忙,两点半咱们坐牛车去县城,赶在天黑前回来。” 听她这么说,陈晓华和宋今夏收拾好行李后,在房间里睡了一小时。 陈晓华实实在在的累得睡着,宋今夏精神头还不错,躺在床上一头钻进了随身空间里。 她盘膝坐在灵泉泉眼旁,托腮思索接下来的安排。 寻找沈淮之是主要人物,顺便再做点别的,谢大沈说,书灵受了刺激后,不喜欢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想与国运绑定,走一条与众不同的强国之路。 这条路,要怎么走呢? 对比21世纪的繁华盛世,中华强国之气魄,在看尚处于落后的国家,宋今夏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近代华夏遭受的那些前所未有的磨难,想到那些为了维护领土安全以血肉之躯铸就红色战线的英雄们,想起为祖国科研事业默默奉献了一生的先辈们,是他们的付出造就了后世祖国的强大。 国运……强国…… 她慢慢有了思路。 几十年后的华夏为何可以伫立于世界之巅,是因为国人一辈辈的付出。 各有所学,各尽所知,使国家富强,不受外辱,足以自立于地球之上。 这便是书灵想要的强。 七十年代的华国各个方面都落后,经济物质上的落后,以及军事武器的落后。 而军事力量都是一个国家的基础。 有一句话叫:强国必须强军,军强才能国强;能战方能止战,越不能打越可能挨打。 祖国的军事力量强大起来了,才能保证不被其他国家侵略欺辱,是它面对世界国家的底气所在。 一个国家在军事上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武器上。 她不懂研究,沈淮之懂啊,只要顺利找到沈淮之,解决他的执念,唤醒记忆,不需要他做出多大的成绩,只要将从前的成果拿出来,就行了。 而她,在医学上多奉献。 满足书灵要求的同时,为强国之基建贡献自己渺小的力量,添上一片砖瓦,如历史上的先辈般,当一回无名英雄,才不枉来这书中世界一遭。 爱情事业两手抓。 这活她熟悉。 下午两点刚过,宋今夏和陈晓华跟着周娇娇来到了村口,远远的看到一辆牛车行驶而来,赶车的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小伙。 牛车一停下,宋今夏和陈晓华便认出此牛车就是来时她们坐的那辆,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一同望向冲周娇娇傻乐的青年。 “这位是……?” “你们是新来的知青同志吧,你们好,我叫霍林,周知青的朋友。”霍林长相憨厚浓眉大眼,握着鞭子的手臂肌肉鼓胀,力量感十足,说起来阳光活力。 周娇娇率先坐上牛车,扔给他一副灰色棉手套,微昂着下巴语气骄蛮:“谢谢你抽空送我们去县城,这副手套送你,别误会,只是谢礼。” 霍林背对着她们赶车,宋今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风中传来男人欢喜的憋笑声,丝毫不掩饰对礼物的喜爱,立刻戴上,喜滋滋的回头冲周娇娇展示。 “塞了不少棉花吧,真暖和!大小也合适,娇……”在周娇娇的瞪视下,霍林忍着被掐住胳膊的疼痛,呲牙咧嘴的打住话音,一本正经的憨厚样:“周同志费心了,我很喜欢。” “我管你喜不喜欢,转回去,好好看路。” 周娇娇转身背对着霍林,面向宋今夏和陈晓华而坐,她这一转过来,泛着红晕的小脸顿时暴露在宋今夏眼前,尴尬的错开视线,故作无事的转移话题。 自己谈恋爱固然甜蜜,看别人暧昧谈情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宋今夏一句话没说,看周娇娇和霍林的眼神却不清白。 小说女主的最强男配出现了。 就近吃瓜的滋味,真不错,她幸福了。 去县城买完东西,之后的几天里,宋今夏打听如何才能不下地干活,这苦,她事一点吃不下,周娇娇打下乡以来,也没下过地,她便向女主取取经。 趁着天没黑,去趟大队长家。 行至半路,突然听到笑闹声,循声望去,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们正凑在墙角处,也不知说了什么,一伙人挤眉弄眼的大笑起来。 被众人围在中间隐隐为首的正是霍衍。 见她看过来,霍衍吹了个口哨,笑弯的眉眼璀璨如星,斜阳似血,霞光漫天,红霞于高空坠落,散为金光,与那欲下沉的日光相击相荡,层层绕绕,以及沐浴在一层层光与色的少年,闪闪烁烁的全映在了宋今夏眼底。 人入景中不自知。 “宋知青,吃不吃奶糖啊?大白兔的。” 如夏日般热烈的嗓音于人群中响起,带着能驱散冬日冰冷的炙热力量,坚定有力的奔她而来,声音中隐隐含着青涩的笑意和憨涩。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老的霍衍死前的那一幕。 从性格上判断,霍衍和沈淮之不怎么像。 但是,她就是怀疑两人是同一个人,灵魂存在时便总情不自禁地把霍衍当成沈淮之,看他难过会心疼,看他受伤会落泪,会想抱他,想亲他。 甚至想……睡他。 宋今夏莞尔一笑,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好呀。” 青年们的笑闹声骤然一停,包括霍衍在内,很显然,宋今夏的回答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一帮平日里开开玩笑从未做过坏事,甚至极少接触女孩的小青年们,率先红了脸。 霍衍尤甚。 直到宋今夏来到他跟前一步之遥站定,白嫩掌心朝上展开,笑盈盈的等着他的糖,半天不见霍衍给予反应。 “糖呢?” 霍衍傻愣愣的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姑娘看,那副迟钝笨拙又呆头呆脑的模样,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胆量调戏别人。 宋今夏心想,眼前这幅画面究竟是谁调戏谁呀?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站着就像芝兰玉树,也不知脑袋里想了些什么,看着看着突然咧着嘴傻笑了起来。 旁边的兄弟们不忍直视。 “宋、宋知青……” “不想给我糖了?” 旁边的兄弟们替他着急,推了他一把,恨不得替他上手。 “老大,拿糖啊。” “快别傻乐了,徐知青和你说话呢!” “川哥,给糖!” …… “哦哦糖,在、在兜里,都都都给你。”霍衍如梦初醒,动作僵硬紧张地掏出一把糖放进宋今夏手心,说话颠三倒四吭吭哧哧地,尾音带着颤,让一伙兄弟们纷纷捂脸,替他感到丢人。 糖太多了,宋今夏一个手放不下,掉了好几块在地上,霍衍不知所措地像个孩子,懊恼的蹲下捡起来。 霍森严重怀疑等衍哥恢复正常后,回想起自己干的蠢事杀人灭口,他连忙冲兄弟们使眼色,大家伙秒懂其意,眨眼的功夫,全都跑的没了人影,速度那叫一个快。 等霍衍捡完掉落的奶糖递给宋今夏,墙根底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触碰到宋今夏柔软的手,霍衍触电般的缩了回去,出口的话更不利索了。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宋今夏目视着他的耳廓一点点的变红,颜色还在逐渐地加深,紧张无措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可怜的大狗狗,乌黑的眼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回应她的眼神。 这点倒是和沈淮之害羞的时候很像。 纯情的可爱。 他偷偷看她,漆黑明亮的眸底映着羞意,以及如光般炙热温和的情念,带着属于他这般年纪的青涩纯情,小心翼翼地试探性的伸出触角。 稍稍得到一点回应,便开心又羞怯。 偏偏每一句不顺畅的话,每一个慌乱的小动作,搭配一米八几的身高都有种反差萌感,威猛高大的野狼俯首求爱时,也会收敛一身傲骨和气息,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模样。 年少慕艾,最为动人。 宋今夏眼中笑意更浓,当着他的面吃了颗奶糖:“很甜。” 话落的一瞬间,男人明亮清澈的眼眸如有碎星坠落,透着些许孩子气的天真直率,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于是她又剥了颗奶糖,递到他嘴边,故意问道:“你要吃吗?” 霍衍:“!!!” “送给你的,我不吃。” 虽然这么说,嘴巴却诚实的张开了,奶香味一入嘴,霍衍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干了啥,脸颊一热。 丢人,真丢人啊。 他抿着唇,蔫头耷脑地恨不得没长这张嘴,见此,宋今夏扑哧一声笑了,实在手痒,踮起脚尖伸出手摸他的头。 手感还不错。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菇肉酱,拌面拌饭吃都可以,给你的回礼,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走出两步后,她转身,笑意绽放在她脸上,一语双关:“糖很好吃,我很喜欢。” 都看不到人影了,霍衍还站在原地远望。 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面色快速变换,从羞涩傻乐,到懊恼拍脑门,再到抱着玻璃罐美的捂嘴嘿嘿嘿。 宋知青吃他给的糖了。 她冲他笑了,还笑了好几次! 她送他礼物,还说喜欢…… 赵秀英一脸担忧的瞅着小儿子,早上出去的时候板着脸,那会最起码瞧着就是心情不好,人还正常,怎么出去一天之后再回来人傻了。 拿着筷子夹空菜,跟真吃着东西似得嚼,嚼两下笑一下,偶尔还突然冒出声来,吓人得很呐。 愁人。 她给霍启使眼色,小声嘀咕:“你知道儿子今天干啥去了不?咋出去一趟傻成这样,不对劲儿,这两天十分不对劲。” 又是一声诡异的笑冷不丁的响起,赵秀英忧心忡忡:“又做噩梦又是丢魂,该不会中邪了吧?” 霍启苦着脸啃菜团子,从一个菜团里看出秀英今个心情不好了,也不知道放的啥野菜,半苦不咸的,得生咽啊,有一说一,媳妇心情好不好,看当天的饭香不香就知道了。 平时手艺还是不错的。 他看向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一眼就看出傻小子这是春心萌动了,没好气的一筷子抽在他手上:“中啥邪?我看是被狐狸精把魂勾走了。” 赵秀英一时没听懂:“什么狐狸精?咱村还有狐仙呢?” 一沾上小儿子的事,秀英就容易乱了方寸,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道:“是啊,又美又漂亮的小狐狸哦。” 被抽了手的霍衍:…… 他爹是懂阴阳的。 赵秀英终于反应过来,没病她就放心了,随即询问对方是谁,霍衍还没回话,霍启持续输出。 “怀里的罐子是人家送的吧,搁怀里孵窝呢,拿上来看看,爸给你掌掌眼。” 赵秀英才发现这么半天,他怀里一直抱着个玻璃罐,老头子眼睛真尖。 霍衍就觉得有时候爹妈这种生物真烦,他正回味宋知青亲手喂给他的大白兔奶糖那一幕呢。 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奶糖,甜到人心坎里,要是能再吃一回就好了。 眼瞅着两人盯上他的肉酱,佯装大方的舀了两勺放在盘子里,顿时消下去一半,霍衍十分肉疼。 得亏是亲爹妈,不然说什么也得收回来一半。 美滋滋的加了两筷子香菇肉酱夹在馒头里,咬了一大口,唔……好吃!真香! 闻到香味的赵秀英、霍启纷纷馒头夹肉酱,吃了之后赞了一句,确实做的不错,不比秀英的手艺差。 霍衍一连吃了三个馒头,意犹未尽。 至于老两口追问肉酱是谁做的,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对于此事,霍衍的嘴巴一闭,一问三不知,连番轰炸之下半点口风没露,但剩下的半罐香菇肉酱是保不住了,直接被赵素英同志据为己有。 徒留一个空瓶子给他留念。 哎,昨天见面他表现得太差了,说话结结巴巴就算了,脸红的像个猴屁股笑的像个二傻子!徐知青会不会以为他脑子有毛病?哎…… 找个什么理由去见一见小仙女呢? 对了,可以以孝顺长辈为借口,询问宋今夏能否以物换物,一来二去的交情不就近了吗?爸妈不是着急给他娶媳妇吗?到了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临近中午,他让小黑豆去知青点把人约出来,没一会儿六岁的小黑豆就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隔壁村的男知青今天来找宋今夏,两人正在知青点。 雀跃了一夜的心情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没了笑意的面孔透着嫉妒,洗干净的玻璃瓶在手中转了一圈,留下些许指印。 呵,狗东西。 宋今夏确实回知青点了,她没想到到了霍家村的第四天,上辈子的丈夫便找了过来。 站在院子里的年轻男人戴了副眼镜,长相可称为俊秀,一股书卷气息,也不知是被谁打了,脸上青紫交加,看起来惨不忍睹。 顶着这么一张脸出门挺有勇气的。 罗沐阳上前拉近距离,艰难的笑了笑:“我收到宋叔寄来的信,知道你来霍家村当知青的事,怎么样,这两天还适应吗?宋叔在信上托我照顾你,抱歉,我最近太忙了,一有时间立马过来找你,你不怪我来晚了吧?” 顿了下,又继续道:“夏夏你别怪哥哥,是今天才刚开始上工吗?累不累,要是实在坚持不住就和大队长说,换了轻松的活计,你放心,有哥哥在,不会让你饿肚子。” 句句关心,似无假意。 他的关怀做不得假,宋今夏知道他待她的感情无关风月爱情,倾向于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作祟,也许因为两家人的嫁娶笑言,罗沐阳对她存在一种男人天生的占有欲,视她为所有物,事实上,他是将她当做妹妹。 所以当他喜欢上别人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欢喜。 所以理所当然的让她接受小三,接受她所生下的龙凤胎。 所以……婚后十余年里,从未碰过她。 青梅竹马的情分终究敌不过天降真爱,她成了两人爱情的挡路沟、垫脚石,必要时的牺牲者。 宋今夏可不是曾经的宋夏夏,性格跟包子似得,谁都能捏。 被骗多年,被毁掉的人生,以及摔下楼梯后罗家人见死不救的那一幕,终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生死大仇,无人能释怀。 知青们从地里面掰玉米掰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忙完回来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老知青们还算好的,毕竟适应了几年,新来的知青们连男带女都觉得自己要要死了。 拖着疲累的身体一进院子便看到呈对峙状的两人。 宋今夏没理会罗沐阳,而是冲趴在院门外偷听的某个男人招了招手,霍衍下意识的往后看,闷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泄气般的走进院子里,经过罗沐阳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把人撞了个踉跄,然后假惺惺的明扶暗推,暗戳戳的拧。 事情于瞬间发生,众人始料未及。 眼睁睁地看着罗沐阳摔了个大马趴,狼狈的吃了一嘴土。 某人还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大家都看到了,是他自己摔倒的,我可没推他,众目睽睽之下,赵知青你别想冤枉我!” 他的一番操作,初来乍到的新知青都惊呆了。 这这这睁着眼说瞎话啊,嚣张,太嚣张了!大伙心想:你也知道众目睽睽,这么多人在呢,书双眼睛全看到了作案经过! 看到了又怎样?霍衍在村里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老知青们心知肚明,一声不吭的看他虚伪做戏。 “霍衍你别欺人太甚!” 霍衍但笑不语一副“我就欺你又如何”的嚣张神色,气得罗沐阳直哆嗦,关键是他压根不知道哪里惹到这厮了,简直无妄之灾。 “宋知青,我妈让我来找换点酱吃。” “夏夏,你们认识?” 宋今夏笑意微滞,偏首看向他,唇角弯起虚假礼貌的弧度:“罗知青,非亲非故的,你还是叫我名字的好。” 不疾不徐的接过霍衍手中的玻璃罐。 霍衍正为罗沐阳对宋今夏的亲昵称呼,暗暗气闷,他居然叫她夏夏?!什么关系啊叫得这么亲,生怕别人不知道两人认识似的。 哦对了,刚才还一口一个哥哥。 什么玩意,不要脸。 罗沐阳一脸震惊和受伤:“你是怪我这两年没给你写信生气了?如果是因为这件事,哥哥和你道歉,你不要说气话伤害我们自小的情分,还有,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干了什么?他带人围殴我!我这一身伤就是他打的。” 霍衍笑不出来了,心里暗骂:死不要脸的,真告状啊,咋不说为啥打他呢。 宋今夏慢悠悠的哦了一声:“打就打了呗,和我说干吗?再说了,他怎么不打别人,只打你?肯定是你惹到他了。” 罗沐阳险些气歪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认识十多年,两家人更是多次笑言定个娃娃亲,她小时候更是一口一个赵哥哥,最近几年才疏远了。 虽说这两年断了联系,也不至于一下回到解放前吧。 还打就打了呗?说的是人话? 瞧着宋今夏和霍衍站在一块说说笑笑只觉刺眼,加上霍衍时不时投来一个得意挑衅的眼神,心里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的愤怒,同时察觉到宋今夏的性子与从前大为不同。 三人间的气氛十分怪异,知青们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有眼色的进了屋,做饭的做饭,休息的休息,下午还有活呢。 霍衍则松了口气,被宋今夏看了个正着,尴尬的直挠头。 此时的霍衍尚且不像她灵魂时,见到的那个成熟稳重、敛尽锋芒的男人,他纯情又青涩,大胆又炙热。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待她的情意。 才认识,就这么喜欢了吗? 宋今夏轻阖眼睑,抿着唇笑,后退一步拉开与罗沐阳的距离:“我爸是不是在信里面说,我是为了你才下乡当知青的,他骗你的,为了让你照顾我编的谎,事实上我是替宋红旗下的乡,和你没丁点关系,你不必因此愧疚去照顾我,没什么事赶紧走吧。” 罗沐阳:“……” 骗他的?信上写的是假的? 真相来得如此迅速,他接受过程中短路了。 该说的话说完,宋今夏没有理会罗沐阳接下来的反应,叫霍衍等她一会儿,回房间实则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一罐香菇肉酱给他。 罗沐阳盯着徐青玥的举动,因为眼前的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 怪不得着急撇清他们的关系,着急赶他走,原来是变心了,看上了霍衍这个闻名十里八村的二流子,几年不见,她的眼光退步得如此不堪。 天高皇帝远,宋家人一定不知道他们好女儿的所作所为。 以他对宋今夏的了解,她必是被霍衍那张脸蒙骗了,也对,她今年才17岁,还是个少不更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呢,无亲人朋友在侧,被骗也正常。 他有义务帮她重归正轨。 罗沐阳想通后心口那股闷气稍稍散开,没错,他是不忍夏夏被人哄骗,他是为了她好,才传消息回城,绝不是看不得她对自己的疏远,以及冲别的男人笑。 顷刻间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又大义凛然的借口,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似乎就可以掩盖内心的阴毒私欲。 罗沐阳用充满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霍衍,正巧对上对方眼中的得意炫耀,他在得意什么?神情晦涩难辨,目光在宋今夏和霍衍身上打了个转,不停劝自己冷静,几息之间,情绪平复如常。 “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不必了,以后别来,好走不送。” 宋今夏语气淡漠疏离,连头都没回,罗沐阳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脏仿佛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滋味很难受,那种失望感令他感到两分茫然,很快被他归咎于男人天性中的占有欲上。 霍衍如同胜利者般目送狗东西离开知青院子,小心翼翼的抱着新换来的香菇肉酱,眨眼的功夫脸上涌现起羞意。 他含含糊糊地问:“宋知青,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声音低低切切,宛若呢喃。 两人距离很近,宋今夏听得分明,想逗一逗他,装作没听清的茫然,抬头问他:“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再说一遍。” 霍衍紧张的呼吸比之前重了几分,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 宋今夏明亮的眼含笑看着他,那眼神看得霍衍受不住,耳根都红透了,宋今夏玩够了,她拉着人去了附近的小树林。 “扣子解开,我看看你胸口。” 霍衍下意识的双手护在胸前:“宋、宋知青,你要干什么,无名无分的……” 宋今夏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坏心思顿起,玩了一出霸王硬上弓,扯开他的上衣扣子,查看他右边胸口小粉红。 果然,有颗红痣。 确定了身份,她更不客气了,在男人惊慌失措下,吧唧亲了他一口,仅一口,霍衍整个人都快热的冒烟了。 敞开的胸口红了一大片。 诱人,想咬。 金黄色的银杏叶纷纷扬扬的从树上簌簌飘落,林叶随风而动,宛如蝴蝶翩然而起漫天飞舞,高空暖阳穿透叶片,显露出叶脉的阴影。 她刚咬顺着心意咬一口,霍衍蹭蹭蹭的后退,摔了一个屁股蹲。 霍衍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熟透了,宋今夏的触碰他的血液沸腾滚烫,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你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负责?”宋今夏玩味道:“不负责又如何?” 如果说先前的行为让霍衍高兴,她这会的话便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心里哇凉哇凉的,占了便宜不负责,渣女。 他发红发烫的耳朵与黑眸中的失落受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确定了他就是沈淮之后,宋今夏那点坏心意彻底释放。 想逗他,玩他,弄他哭。 霍衍气鼓鼓地看着她,眼睛都红了,过了几秒,他颇为不自在的说:“那、那我能追你吗?咱们先熟悉熟悉,等过段时间我再来问你,你在给我答案,我不急,一点也不急。” 别现在拒绝他。 太可爱了。 “你求我。” 霍衍:“……求你。” 宋今夏忍着笑,上前几步蹲在他面前不依不饶:“求我什么?” 霍衍紧张的捏着树叶,被调戏的羞怯的垂下眼睫,欲语还休的神态十分惹人怜惜,当然,正常人肯定是怜惜,宋今夏就不一样了。 越是这样,越想弄哭他。 宋今夏好笑的观察他,身量颀长姿态挺拔,妥妥的大高个,脸长的也俊朗,宽肩窄臀大长腿,以她来看,身材比例也极其完美。 尤其是那双眼里每每望着她时,总是溢满了令人心动的情愫。 身材长相,不输沈淮之。 “求你给我机会追你。” “乖,”她伸出手,拉他起来,奖励的摸摸头:“看你表现。” 霍衍失望:“我能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吗?” 她喜欢的便是他这样的。 满心满眼都是她,再容不下旁人的男人。 “我喜欢个子高高身材健壮能保护我的,长得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笑起来眼睛里星光闪闪,没有不良嗜好,比如不抽烟不酗酒不打媳妇,最重要的是,疼我宠我最爱我,事事把我放在第一位,任何情况下都会护着我。” 霍衍竖起耳朵听,每说一句,便跟着默默琢磨,努力对上号。 他个子够高,长得够帅,能保护她,这点没问题。 他眼睛够大,恰好也是双眼皮,也符合要求,感谢爸妈给我一对双眼皮,不过眼睛里有星光……他眨巴眨巴眼睛,打算找别人问问,怎么能让自己的眼里有星星。 烟酒这两点,宋知青不喜欢,他以后可以戒掉,打媳妇是不可能打媳妇的,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他们霍家就没有窝里横的男人。 他肯定天天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也……也最爱她。 爱字从心尖滑过,霍衍耳根子又发热了。 一个一个排查下来,基本都符合,心里不由得感到一股喜悦,他和宋知青,不,他和夏夏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般配! 第74章 这天晚上, 满怀心事的霍衍又做梦了,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发生的时间, 接连上一次的梦境之后。 从村民们的谈笑声而起。 “村来新来的新知青, 就那个长得最漂亮叫宋今夏的姑娘,我听隔壁大队的人说, 宋今夏和罗沐阳打小就定了亲,可惜了名花有主,不然我肯定想方设法娶回家,一想到家里有个漂亮媳妇天天等我回去,浑身都是劲, 再打两亩地的稻子都不累。” “哟,看不出来啊海子,你还打过宋知青的心思呢,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大驴脸,配得上人家吗你, 我可是听说要不是高考取消,罗知青早就成大学生了, 两人又都是城里人, 这叫门当户对, 再看看你,宋知青是天上月,你就是地上泥。” “说得对!一般人可配不上女知青们。” “要我说啊,罗知青也不是啥好东西, 他和别的女同志走得很近呐,你们还别不信,我这双眼珠子亲眼看到的, 不止一次。” “行了行了闭嘴吧,快干活。” …… 一如现实般,在见到宋今夏第一面的时候,他便对她一见钟情,所谓的一见钟情,钟的是宋今夏长在他喜好上的脸,以及窈窕曼妙的身姿。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色动情,之后便是少年慕艾,越陷越深。 把一颗心全丢在了宋今夏身上,因她一个眼神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关心之语,数次当众失态,夜间辗转难眠。 可那时他尚且年少懵懂不知情深,刚刚冒出头的情意在听说宋今夏和隔壁大队的罗沐阳青梅竹马婚约在身时,被现实打击的缩回了头。 他喜欢的姑娘有了喜欢的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从家世还是相貌都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霍衍自卑了。 他配不上宋今夏。 宋今夏和罗沐阳结婚前,他终是忍不住跑到山脚,上演了一场意外的偶遇,彼时春雨初降,丝丝缕缕如雾如烟,山间万物蒙蒙淡淡的好似写意画。 他问宋今夏:“你会幸福吗?” 宋今夏双手高举挡在头顶,漂亮的面容在春雨下格外动人,霍衍心痛如绞,仿佛有一团烈火灼烧五脏六腑,他想不顾一切的抱住她,想大声说出我喜欢你,想让她别嫁给别人。 到最后,泛着苦意的声音克制颤抖:“宋今夏,你会幸福吗?” 宋今夏听之怔愣片刻,轻轻柔柔的笑着说:“我会幸福的,谢谢你的关心。” 没过多久,宋今夏和罗沐阳在主席像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再之后,霍衍整个人颓废下来,赵宝英后知后觉的才发现了儿子的心思,拉着老头子语重心长的劝他放下、振作。 “儿啊,你和宋知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这些知青迟早要回城的。” “你听妈的话,有缘无分的人该忘就忘掉,妈再给你找个好闺女。” “你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女孩,你听妈的话,不哭不难受啊乖乖,时间长了就忘了,妈在呢。” 时间长了会忘吗? 不会的。 霍衍了解自己,他不是个轻易动心的人,一旦动了心,便是一人一辈子。 他想,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呢? 是茫茫人海中,唯有一人吸引你的目光,发现那人的脸型眉眼身材处处都长在你的喜好上,从此眼里只有她,从此再不会看旁人一眼。 之后情意渐浓,越喜欢越胆小,慢慢地越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说不出她哪里好,却就是哪里都好,谁也替代不了。 宋今夏于霍衍而言,便是唯一的不可替代。 她可以不爱他,可以忘记他,但不可以丢下他一个人在这人世间,孤独的活着。 那么,永失所爱又是什么感觉? 是一个叫宋今夏的女孩死在了最好的年纪,是他再也不能偷偷地看她,连求而不得的默默守护都成了奢望,是瞬间的心如死灰,寒意彻骨。 像是有人执锤敲打他的心,敲碎他的骨,那是一种从心口蔓延而开的痛苦。 无法忍受的疼,太疼了。 他恨死了自己的胆小退缩,喜欢就去抢啊!把宋今夏抢回来!他回想起之前的梦境,将其串联起来。 荒凉墓地,冰冷墓碑,照片上韶华早逝的爱人。 霍衍,你就是个懦夫,你不争不抢拱手相让的人,并未如你所愿幸福啊,她年仅三十身故离世,她死后不久丈夫便再娶二妻,她养育了十年的双子并非亲生。 你的放手并没有换回她的幸福。 你的放手害了他。 懦夫,你是个懦夫。 你的懦弱害死了心爱的人。 …… “三儿!老头子你快偷偷去牛棚找百里,快点的,衣服!你个死老头子,外面那么冷你想冻死自己吗?把大衣穿上!” 一个个的,都不让她省心。 赵宝英抱着儿子着急地直哭,唤了好几声,霍衍一点回应都没有,蜷缩着身体如幼童般呜咽失声,眼泪不停的流,嘴里似乎喊着谁的名字。 “我的儿啊,老天爷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害我儿子。”赵宝英心疼地捶胸口,指天大骂贼老天不做人。 骂完老天爷,骂不知哪跑来的孤魂野鬼,大半夜的不干鬼事,有本事找她上她的身啊,害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鬼,老娘不怕你,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鬼命!”她拿了把菜刀在霍衍脑袋边咣咣剁,气势惊人:“识相的快点走,把我惹急了剁碎了你。” 为了小儿子,大半夜的霍启跑出了生死时速,十分钟左右的功夫连跑带拽的把百里拖来了家里。 一进门便听到赵宝英骂骂咧咧的声音,进了屋就见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朝着霍衍脑袋砍去,惊得沈玉启嗷的一声,瞬间腿软。 “素、素英……” 百里眼疾手快的夺下菜刀,目若铜铃:“赵妹子,你这是干啥呢?” 赵宝英正骂的上头,手里的刀突然被夺走,回头一看自家爷们坐在地上哭丧着脸,突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眼睛往下一看,咋还尿裤子了。 出去一趟,媳妇要杀儿子,这场面谁看谁不怕,赵玉启差点被吓死,这要是真死了,旁人问咋死的?被自己媳妇吓死的,你就说丢人不? 赵宝英顾不上询问他为什么尿裤子,把百里往炕头一推,怼到霍衍跟前。 “快、快看我儿子。” 百里瘫坐在炕头一言不发的查看霍衍的状况面色凝重的摸骨相面,他被下放到霍家村生产大队已有三年,受村民们照顾颇多,尤其与霍衍交情甚笃,早为他测算过八字。 他日坐财神,富贵长寿,但同时命犯寡宿,异性缘浅,妻宫位无正财,乃无妻无子的孤老命格,可今日再一看,未来迷雾遮挡,他竟算不出来霍衍的命格了。 怪哉,怪哉。 百里实话实说,他说完后,赵宝英和霍启心胆俱裂,抱头痛哭。 赵宝英整个人天都塌了,她的三儿,她和老头子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宝贝儿子,竟然是个无妻无子孤独终老的命。 “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干脆打雷劈死我算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你要这是折磨我挖我的心肝肉啊,”赵宝英往地上一坐,拍腿大哭:“我的三儿我的儿呀,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天天催着盼着小儿子找对象结婚,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一想到将来有一个和三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孙子,好几次做梦都会笑醒。 结果百里说她儿命中无妻无子,不可能!她的宝贝儿子多优秀多听话多懂事的孩子,怎么会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呢? 越想越气,越气心里越难受。 气老天爷不公平,气百里胡言乱语。 赵宝英爬起来一把薅住百里的脖子,眼睛瞪得发红:“你瞎说的对不对?我儿怎么可能娶不上媳妇,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和他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怎么会娶不到媳妇,我的天爷~我明天就带他去相亲,我就不信,天下女人那么多,找不到一个喜欢的,我的儿以后一定能夫妻和乐子女成群。” 她红着眼流着泪,非逼着百里推翻先前的说法。 眼看媳妇要打人,霍启赶紧拦住,解救百里于水火之中,他也着急,越是这种时候,作为一家之主的他越要稳住,温声细语地宽慰着赵宝英。 百里对赵宝英的暴力无礼也不恼,屋内热炕暖和,他有点热了,慢慢悠悠地解开破旧漏风的棉衣,摘下左手戴了几十年的护身手链。 黑金为绳,黑白玉珠雕刻阴阳图。 是他身上仅剩的道门至宝,他于三年前来霍家村见到霍衍第一眼便看出,他与霍衍有缘,这几年相处下来,这孩子的品性甚合他意,与其说是忘年交,不如说他早已将霍衍当成自家后辈。 将护身手链戴在霍衍手上,玉珠临身后,遮挡住他命格的白雾隐隐有散开之势,百里再次掐算,这一次总算没白费力气。 他算出霍衍明年有一大劫,这一劫将他的人生一劈为二,若能安然度过,富贵命格将更胜从前,若是度不过—— 轻则残废,重则身亡。 赵宝英恨不得拿针缝住百里那张破嘴,压根不想再听下去,听听他说的是什么屁话,无妻无子还嫌不够,小命都要搭进去了。 哎呦不行了,她哐哐地敲打憋闷上不来气的胸口。 要憋死她了。 霍启赶紧给她顺心口,殷切地看向对面明明和他年纪差不多,却华发满生格外苍老的百里:“手链是不是能保佑他没事?” 一看就知道是个名贵物。 百里长叹一声:“希望如此吧。” 即便不能在劫难来临之时,护他渡过此劫,多多少少也能起到一些作用。 “这小子体格壮得像个牛犊子一样,健康得很,放心吧,大小伙子做个噩梦吓得哇哇哭,你们把他养得未免也太娇气了,”他穿好衣服准备回去,挥手拦住欲相送的沈玉启:“行了,你陪老婆孩子吧,我自己回牛棚。” 大半夜把人折腾一趟,霍启哪能让他空手走,把霍衍剩下的半罐肉酱和麦乳精给他拿走了。 牛棚中的几位因为霍启的突然到来纷纷被吵醒,百里回来的时候,几人正围着火炉烤火,唐文生正用木棍扒拉炉子上的红薯翻个。 百里进来时携带了一股子冷风,搓着手一屁股坐在火炉边上,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徒手拿起红薯扒皮就往嘴里送。 “嘶哈~烫死我了。” 唐文生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他们都死干净了,百里也死不了,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但也不得不承认百里确实有点本事,尤其在趋利避害的本事上尤为令人赞叹。 “霍衍如何了?”潘可君披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棉衣,倒了一茶缸子热水给百里,询问霍衍的情况。 自他们下放以来,霍衍这孩子里里外外帮了他们不少的忙,若非霍家村的人心善,她和文生一身病痛,怕是刚来便客死他乡了。 这两年他们也与家人朋友通过信,知晓外界的情况,有的朋友早早便撑不下去,是他们几人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民风淳朴的村庄。 方能安安稳稳度过几年光阴。 热乎乎的红薯和热水下肚,灌了一肚子冷风的百里好受多了,不欲多说,只道他被梦魇着了,没什么大事。 “天晚了,早点睡吧,明还得早起,我这把老骨头啊,可禁不住折腾喽。” 霍衍从梦中醒来,睁眼便看到坐在他身侧,双眼通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老妈,另一边是愁眉苦脸的爸,两人一左一右像极了哼哈二将。 这一幕似曾相识。 前半夜他缠绵梦中,后半夜睡得倍香,赵宝英和霍启却因为他三番五次做噩梦,以及百里的那一番话彻夜难眠。 见儿子醒了,也不敢将百里的批语告诉他,只询问他昨晚做了什么梦,哭成那样,霍衍想到梦里的事,心里沉甸甸的,并不打算将梦说出来,打岔岔过去了。 他吸了下鼻子,迟疑道:“怎么有股尿骚味?” 赵宝英没好气的瞪了霍启一眼,霍启不好意思的捂住裤头,灰溜溜的下炕跑回房间换裤子去了。 这一宿,过得心惊肉跳的,忘记换裤子了。 百里的批语成了赵宝英心里过不去的坎,打那日开始,便盯上了霍衍的婚事,恨不得今天结婚,明天生娃。 叫回两个闺女,把十里八村的适龄姑娘评头论足看了个遍,上到八辈祖宗,下到几个兄弟姐妹姻亲关系,一一挖了个干净,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佩服母女三的挖料能力。 这日,他帮着宋今夏,在队里卫生所安排了个工作,回来的时候,两个姐姐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的样子,尤其见他进门后,眼底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霍衍一头雾水,又咋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说的果然没错,又哭上了。 殊不知俩姐姐从爸妈那里知晓了他的命格,才会如此。 霍春和霍夏才听说弟弟无妻无子命有大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水一看到弟弟眼泪又要收不住了,霍夏背过身去抹泪。 在妇联工作的霍春见过的悲苦事例不计其数,经历的多了,性格比做姑娘时坚韧抗事,表现得比只知道哭哭啼啼的霍夏强多了。 哭有什么用? 如果哭能让小弟娶妻生子无灾无难,她天天哭都成,与其没用的掉眼泪,不如想办法做实事,改变小弟的命。 忍着心酸,拉着弟弟闲聊了一会儿,霍衍表面听得认真,心里却想着上工前再去啃两馒头,得多吃点,吃饱了干起活来才有力气,趁此机会必须好好表现,在徐知青面前展现他的力量,他的靠谱,他的真心。 “小衍,这回姐可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大眼睛双眼皮,长得好身条好,而且还是城里人,家里什么情况我都打听了,各方面都不错,人我也见过,勉强配得上我弟弟,约个时间你俩见一面,要是看对眼了,今年就能把婚事定下来。” 霍衍一听这还得了,他刚和宋今夏告白,正暗戳戳的准备追人呢,转头跑去和别人相亲,啥意思?脚踩两条船? 他干不出这种朝三暮四的混蛋事。 知道大姐为自己着想,但他心里只有他的小仙女。 “我不去,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瞎忙活了,以后相亲我都不会去,对了妈,我给小侄子买的麦乳精呢?拿出来给大姐二姐带走。” 说着,他看向床边哭得梨花带雨的二姐,脑壳疼,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没想明白二姐是怎么长成林黛玉性子的。 你说模样气质长得像也就算了,偏偏性格也像个七八分,按他妈的话讲,霍家往上几辈也没出过这种类型,这要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货,一分钟也忍不了。 早知道名字会影响性格,当初绝不给她取名霍夏,应该叫胜男,胜过男儿,多好啊,实在不行叫霍大力霍大锤也行,哪个都比夏天的荷花强。 “我的亲姐,你哭这么半天眼睛不疼吗?” 霍衍是真好奇,在他二姐身上,相信了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不是水做的也不能这么哭,人还不哭干了。 赵宝英看着也伤眼,拿毛巾呼在霍夏脸上,一句话也懒得说。 “你心里有啥数,听你姐的,过两天收拾的干净利索的相亲去,大春啊,你弟的婚姻大事,妈就指望你了,对方家庭条件好不好不重要,人好就行,只要对川儿好,一切都好说。” 霍春也无视霍衍的拒绝,直接和一家之主对话:“妈你放心吧,绝对给我弟找一个好媳妇。” 霍衍:……当他不存在? “反正我把话撂这,爱谁谁,我不去。” 外面响起提醒上工的敲锣声,霍衍臭着脸拿着馒头上工去了。 霍春和霍夏走的时候人手一罐麦乳精两尺棉布,霍春心里还惦记着相亲的事,她琢磨着这事不能听弟弟的,得想个辙把弟弟骗到城里见见面,万一看对眼了呢? “二妹你帮我出出主意,”她拉住霍夏,刚一碰到胳膊,就听她嘶了一声抽回手,霍春皱眉:“我没使劲,你叫唤什么?妈没在,你演给谁看呢?” 打小属她惯会装模作样,她抓一下碰一下就哭得喊疼,不知道的以为她动手打了人,天可怜见,她真的一点劲都没使。 霍夏眼泪围着眼圈,慌慌张张的把手放在背后:“姐你误会了,我没有……” 又来了! 霍春懒得看她哭哭啼啼的样,恨铁不成钢的直点她额头,戳的霍夏脑袋一仰一仰的:“别老哭,咱们女人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擦擦泪,赶紧回家吧。” 霍衍不知道归家的姐姐遭受了一场家暴,更不知道霍夏的绝望,他死皮赖脸的让大队长把他和宋今夏安排在一组,他负责在前面掰玉米,宋今夏把玉米堆成堆。 田地里一片金黄,金黄的玉米穗在阳光下倾诉着丰收的喜悦,社员们埋头苦干,时有欢声笑语在秋风中回荡,与之伴奏的是四周咔咔掰断的声音。 宋今夏自个配了解暑汤,煮好了之后,坐在地头的大树下,有人快热的中暑,就分上一碗, 视线一顿,落在前方弯腰挥舞着手臂的霍衍身上。 扬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紧实有力,汗水从脸侧滑下,汇集于下颚,再滚过喉结,潜入浅灰色背心里,很快将其浸湿,使布料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块块结实的腹肌。 眼前美色令宋今夏移不开眼,觉得那块布料有点碍眼。 她眼馋,她沉迷。 呜呜呜她是个小色胚。 霍衍这两年也没怎么干过地里活,总弯着腰累得够呛,暗自思索干了这么半天没歇着,表现得应该还不错吧,看看别人的进步,再看看自己的,嗯还行,比别的男人干的多,速度快。 他对自己的工作量很满意,于是鼓起勇气尽力表现的很自然的样子,转身回头,这一看,正对上宋今夏双眸瞪得圆圆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充满了灼热的欣赏,似乎还带着点觊觎的意味。 他疑惑,他低头。 他恍然大悟。 忽然笑了下,那笑是从嘴角上咧出来了,带着点明悟,原来她喜欢这样的,又带着点得意,瞥了眼脖子上披着的毛巾,嫌弃碍事,直接撩起衣摆擦汗,故意露出漂亮的腹肌来。 果不其然,某个小姑娘看的眼神都发直了。 不怪宋今夏定力不够,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过震撼撩人,上辈子陪伴在霍衍的那几十年里,也不曾有过这般复杂的心境,更不曾觊觎过他的身体。 要问为啥,那时候不确定霍衍是不是沈淮之,加上霍衍老了?虽然身材到老没走样,保持的很好,总归不如年轻的身体诱人。 再说了,她一个鬼魂,对老头能起什么色鬼?要不要鬼脸了。 只能说魂和人本质不同,作为人,面对喜欢的男人,实在是情难自抑,尤其是确认霍衍就是沈淮之之后。 想吃自个男人多正常。 宋今夏摸着难以平复的心跳,咳咳,食色性也,君子圣贤亦是如此,何况她一个普通人。 好美景美食,再好点美色也没啥吧。 21世纪的时候,纯好色,没真的动过心,和沈淮之结婚以后,一开始也是图色,互相满足而已,她俩算是日久生情。 是沈淮之先动心,先对她好,她才慢慢的敞开心扉,接纳他。 来到这个世界,怀疑霍衍是沈淮之的前身,才留在他身边魂魄相伴。 其实她的爱并不纯粹,始于沈淮之或霍衍的率先心动、诸多付出,陷于年复一年的四季携手日久生情。有一个人不图利益不求回报,真心实意又持之以恒的对你好,一辈子都惦记着你,试问,谁能不动心呢? 宋今夏想,她没长一颗捂不热的石头心,动心再正常不过。 这一刻,霍衍的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电流般的感觉从心脏传来四处溃散,酥酥麻麻。 “宋知青,你不舒服吗?” 宋今夏从恍惚中回神,便见霍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跟前,面含关切的看着她,她摇摇头表示没事,霍衍却仍是担忧不已。 “热了就回知青点休息,这边我找人盯着。” 宋今夏意犹未尽的瞄了眼某人的美色,叹了句:男狐狸精。 “我不累,也不热。” 身上带着系统签到出来的寒珠,避暑去热,一点汗没出。 周娇娇在大树底下看的津津有味:“霍衍是不是喜欢你啊?瞧他那殷勤样,哎哎快看,眼珠子挂你身上了,还盯着呢。” 宋今夏闻言回头,霍衍正冲她笑呢,亲眼看到她坐下后才继续掰玉米,动作虎虎生风,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孔雀开屏了。” “他真的好像雄性野兽在求偶啊哈哈哈,大展魅力。” 坐着半天了,几乎从头看到尾,周娇娇把霍衍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有一说一,老霍家的男人某些行为还挺像的。 宋今夏被她的形容逗笑了。 周娇娇捂着肚子笑得开怀,笑声中充满了欢乐,一时停不下来,宋今夏无奈的捂住她的嘴。 “净瞎说,快别笑了!张大妈要过来了。” 张大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八卦碎嘴子,入了她耳的消息,不出半天,整个村都知道了,宋今夏可不想村里传出关于她和霍衍的谣言。 过了半分钟,周娇娇呜呜呜的摇头示意不笑了,快松手。 宋今夏刚松开手,便被她扑进怀里,嘻嘻哈哈的打听起消息:“你对霍衍印象怎么样?有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意思呀?不说别的,我看他体格不错,平时能帮你干干活,退一万步讲,就冲那张脸,咱也不吃亏。” 她顿了下,上下打量宋今夏,啧啧道:“还别说,你俩还挺有夫妻相的。” 宋今夏:说对了,她俩还真是夫妻。 两人说得热闹,没发现树后面藏着个人,正巧听到最后几句话,尤其是“夫妻相”三个字,简直戳进了这人的心坎里。 树后面的人是谁呢? 正是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的赵宝英,第三小队距离这边有一段距离,按理说不该这么快知晓霍衍献殷勤的事。 是同组的大队长媳妇说漏嘴了,她一听,立马把中午霍衍拒绝相亲的事联系在一起,她就说从前没见他多抗拒相亲,这回态度突然就变了。 原来是心里有人了。 趴在树后听了半截的对话,大概推断出来三儿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女知青压根没心思啊。 没心思也好,她可不愿意儿子娶个啥也不会干的女知青。 不行,她得去催催大春,赶紧安排相亲。 第75章 宋今夏不知道未来婆婆赵宝英急匆匆的来, 又急匆匆的走了,持续了半个月的秋收终于结束,大队长给社员们放了几天假, 等交完粮再安排分粮分钱和杀猪一系列的事情。 知青们总算清闲下来, 这日天刚黑,知青们吃完饭, 纷纷回屋躺下,周娇娇躲在被子里又哭了一通。 “我恨秋收,这才过几天啊,我的脸又黑又糙,这还没干什么活, 只是走了个过场,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我不想待着这了……” 宋今夏提醒她:“你哭早了,过两天还要种小麦呢。” 周娇娇生无可恋地望着屋顶, 谁来救救她。 也不知大队长怎么想的,早早的给知青们立了规矩, 平日里上不上工无所谓,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秋收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必须老老实实的上工,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谁也不准旷工。 周娇娇家里每个月按时寄票寄钱, 身家富裕是整个村里都出了名的。 当然,关于她娇气懒惰的名声也深入人心。 同屋一共四个女知青,另外一位老知青李来弟已经习惯每年秋收期间她都会哭几场, 并不当回事,安安静静的躺着休息。 陈晓华和宋今夏安慰了一会儿,很快便在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中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八点多,宋今夏才醒,醒了也不想起,干脆闭目将意识进入了随身空间中。 将药田分出一部分,种下普通的药材。 顺便整理一批物资,留作备用。 直到身边的周娇娇睡醒,哼哼唧唧的喊腰酸背痛,宋今夏才从空间中退了出来,快十点的时候,知青院全体知青整装出发,大家说好了今天中午一同去国营饭店撮一顿,吃顿好的犒劳自己,所用钱票均摊。 为此徐青松提前借了牛车,一行11个人,分拨乘坐牛车,终于在12点前到了国营饭店,点了两份红烧肉,一份麻辣酸菜鱼,11个肉包子,五个馒头,菜一上桌,二话不说纷纷开动。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娇娇用手肘撞了下宋今夏,眼神示意她往右后方看。 宋今夏正埋头吃鱼,嘴巴又麻又辣,抬头往边上看了眼,这一看怔住了。 最里面的角落,霍衍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面对面坐着,似乎……在相亲? 确实是相亲,坐在两人中间的霍春热情的招呼着女方。 “翠翠想吃什么和霍衍说。” 暗地里掐了霍衍一把,小声叮嘱:“臭着脸给谁看呢,给我笑!说话啊你这倒霉孩子,以前相亲你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今个的小姑娘可是照着你喜欢的类型找的,大眼睛双眼皮胸大腰细,把握住机会听到没?” 过这村没这店了。 霍衍面无表情的听她叨叨,心里烦躁的紧,怎么也没想到老妈和大姐联合起来骗他来相亲,亏得他以为相亲的事早就过去了! 不敢想象今天的事要是传到宋今夏耳中……他都愁死了。 霍春一点也不知道自家弟弟内心的苦楚,亲切的握着孙翠翠的手聊霍衍儿时的趣事,连说带笑的比划,注意到孙翠翠脸上的羞意,心想这回总该能成了吧? 孙翠花大大方方的瞅霍衍,男人长得高大帅气,她一眼就相中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性格单纯,神态言语间不免表现出对这场相亲的满意。 霍春松了口气,稳了稳了,她就说弟弟长得好又能挣钱,肯定招小姑娘喜欢,再一看霍衍还臭着脸,掐他胳膊肉暗示主动点。 “一会吃完饭带翠翠去公园溜达溜达,我下午还有工作,川儿啊,天黑之前把翠翠送回家,听到没?” 霍衍此时心里堵着一团怒火,烦死他姐了,语气寡淡冷漠的拒绝:“你带来的人,自己送回去,我没那功夫,我吃饱了,先走了。” 孙翠翠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霍春急忙拉住欲要走的霍衍,拦住他不让走,低声训斥了几句,甚至搬出赵宝英威胁,可惜全都没用,霍衍耐心早已耗尽,深觉老妈和大姐都是他追妻路上的绊脚石,懒得与她说下去,扯开她的手就往外走。 “霍衍你给我站住!”霍春心急如焚的追上去。 霍衍快出国营饭店大门了,一直关注着他这边情况的徐青松喊了他一声,他循声望去,这一看,整个人立马僵住了。 “哎哟都在呢。” 霍春看到围了一桌的知青们,闲聊了两句不欲打扰,拉着霍衍往回走,结果没拉动,然后就发现她弟弟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几个女知青。 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 霍衍不会看上那个下个地都会尖叫大哭的周娇娇了吧? 这可不行! “你和霍同志在相亲吗?”徐青松看了眼后面面色难看的女孩,不知道猜的对不对,因为霍衍的神色可不像来相亲的,倒像是来杀人的。 为了不让周娇娇惦记上自家弟弟,不让霍衍泥足深陷,霍春决定将刚发芽的小树苗连根掐断。 “对,我带我弟相亲,就是那边那位,城里姑娘,家庭条件不错,长得也是我们家小衍喜欢的类型,今天先见个面,过两天两家就要商量婚事……” “大姐!”霍衍急赤白脸的打断她,心虚又担忧的看向低头吃肉的宋今夏,从刚刚开始,宋今夏一直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心慌极了。 求别再说了,再说媳妇没了! 能不能闭嘴?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害他了! “瞧瞧,不好意思了,”霍春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务必扑灭霍衍和周知青之间的爱情火花,将事情扼杀在萌芽之中,发现孙翠翠跟了过来,立马拉着人介绍:“这是村里的知青们,周知青,你看我弟和这姑娘般配不?” 周娇娇:干吗点她? 周娇娇偷瞄宋今夏,霍衍不是在追今夏吗?怎么又跑来相亲了,狗东西!替宋今夏打抱不平的同时,也担心她心里难受。 她和宋今夏处的好,自然能看出她对霍衍并非无意。 “今夏,你怎么想?” 被点名询问,宋今夏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从霍衍身上快速掠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很般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霍衍脸色一白。 这半个月来,他日日粘着人,朝夕相处好不容易才亲近些,他能感受到宋今夏多多少少有点喜欢他,只要继续努力,曙光就在眼前。 结果!!! 亲妈亲姐横插一杠子,多日努力付诸东流,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情况比之前更糟。 之前霍衍有多骄傲于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好,现在便有多后悔,还不如和家里坦白自己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不必面对眼下的修罗场。 宋今夏那一句“般配”仿若尖刀插在他心口,眼中的冷漠更是令他无所适从,仿佛失了神志般的看着大姐胡言乱语,连推带搡的拽出门。 他的失落被霍春看在眼里,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周娇娇害人不浅啊,勾搭上霍林还不够,还来祸祸她弟弟。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 不行,回去之后她要和爸妈好好商量,尽快把小衍和翠翠的婚事定下来,绝不能让他被周娇娇祸害了。 强压着霍衍一起先把孙翠翠送回家,一路上霍衍失魂落魄的由着霍春折腾,直到回了家,依旧反复回想着国营饭店那一幕。 宋今夏笑着说出“很般配”时,目光毫无温度,冷冷的望着他,带着置身事外的冷调,那种陌生疏离令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说完话便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不耐烦。 耳边传来霍春兴高采烈描述相亲过程的声音,重点在于对方对他很满意,每一句都让霍衍感到烦躁。 赵宝英笑呵呵的听着,半晌后才发现小儿子自打回家一直没说话。 “川儿,你咋想的?看上那姑娘没?” 霍衍低着头,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随着话音落下,眼泪砸在了桌面上,水面逐渐扩大。 一家子傻眼了。 大春不是说相亲进行得十分顺利,两个孩子处得不错吗?三儿看起来可一点不像高兴的样子啊,泪珠子哗哗流,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别人怜不怜的不知道,在座的三位心疼坏了。 霍启和霍春面面相觑。 “妈的乖宝,咋还哭了?是不是哪难受啊?” 霍春心想完了,三弟对周知青情根深种到男儿落泪的程度,事情不好办了。 旁边的油灯发出“啪”的一声爆裂的声响,霍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哪都难受! “妈,你是不是想我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嗓音含着哭腔,一下子把赵宝英说懵了:“你说的什么话,妈巴不得你现在就娶媳妇,赶紧给我生个大孙子。” 她皱眉:“从家走害好好的,出去一趟谁给你委屈受了,哭成这样。” 霍衍瞅了眼他姐,再瞅瞅喊着心肝肉的亲妈,除了这二位,谁能给他委屈受。 “我说过您二位别再操心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为什么就不信?!我都说了少给我安排乱七八糟的人,我不相亲!你们倒好,合起伙来骗我进城,强按牛喝水,有意思吗?” 他真挺生气的,对霍春没了好脸色。 “我在饭店已经把话说的够清楚了,你倒好,转头当着知青们的面一口咬定我相亲顺利马上要结婚了,几个意思?你说给谁听呢?是,你是我姐,所以就能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安排我的相亲,逼着我和不喜欢的人处对象,你真是我亲姐!” 说到激动之处,抹了把脸,蹭的站了起来,板凳倒在地上,冷笑中夹杂着痛意:“我好不容易求得一个追求的机会,哄着人给了我点笑脸,还没高兴两天就被你们办的好事打回原形,她肯定以为我吃着碗里惦记锅里不是个好东西,也没错,我本来就是个不务正业好吃懒做的混蛋,找什么对象结什么婚,我这种人就该单身一辈子!” 这脾气发的,话说的太难听,霍启训斥了两句。 小儿子过了十岁之后从来没哭过,除了夜里做噩梦。 这一哭让赵宝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清楚的是今天的相亲不像大春说的顺顺利利,儿子没看上孙翠翠,看起来对新来的宋知青真的上心了。 而且相亲的时候被对方撞了个正着,咋这么寸呢。 她是不想家里娶个知青,但宝贝儿子这么哭,哭得她心里难受。 “三儿,你听妈说……” 霍衍才没心情听她们说,转身回了房间,嘭的一声关上门,躺在床上默默泪流满面,枕头都哭湿了,满脑子都是宋今夏的样子。 不行,他不能糊里糊涂的放弃,得去解释清楚。 他没想相亲,他是被骗去的。 他冤啊。 就算得不到原谅,失去了追求机会,他也要去解释,如果夏夏讨厌他了,那他就……呜呜呜不能想,一想心都要碎了。 听着屋里传来的心碎哭声,被关在门外的赵宝英一巴掌拍在霍春后背:“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霍春被打的满心委屈,在亲妈的瞪视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霍启边听边吃完了饭,点出了重点。 “你说三儿喜欢知青院的周娇娇?” 霍春点头:“对!” 赵宝英和霍启对视一眼,一同皱眉叹气,对个屁呀对,敢情整半天,连人都没弄对:。 “两眼珠子白长了,连你弟弟喜欢谁都看不出来,孙家的那个姑娘回绝了吧,你弟没看上就算了。” “啥就算了,妈我和你说翠翠真是个好姑娘,那个周娇娇一天啥也不干勾三搭四的……” 赵宝英拍着桌子:“她再好,你弟弟不喜欢也没用!你是不是傻?你弟看不上孙翠翠,也不喜欢周娇娇,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在国营饭店的时候他看的是谁!” 造了孽喽,她生得都是什么玩意。 …… 回去的一路上,周娇娇担心宋今夏难过,偏她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似得,回到知青点该说说该笑笑,当天晚上还做了锅红豆糕,让周娇娇等人大饱口福,条件好的知青从她这基本都买了份糕点留着吃。 男知青里,条件最好的便属徐青松,他和周娇娇包圆了一大半的红豆糕。 宋今夏把霍衍那份单独留出来,放在空间里存着,坐等霍衍来解释,结果这一等就是两天,等来了大队长分粮的消息,霍衍也没露面。 心虚的不敢见她,还是真看上翠花姑娘放弃她了? 霍衍回村的哪天,宋今夏正在方奶奶家里,老人家是苏绣传人,她托方奶奶做几身衣服,自己也留下来缝个荷包玩。 “宋姐姐,哥哥来了,你快出来呀。”听到方奶奶的小孙子叽叽喳喳的喊声传来,宋今夏一个走神,针扎在了手上。 她含去血珠,放下针线:“方奶奶,我先回去了。” 一撩门帘,霍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宋今夏面色冷然,推开人就要走,错身而过的瞬间被霍衍拉住了手臂。 “方奶奶,我和宋知青有话说,您能不能给我腾个地?” 方奶奶看出两个孩子间似乎闹了别扭,二话不说的放下针线活离开屋,拉着欲看戏的小孙子去了外间给两人望风。 屋内,霍衍关上门,强硬的拉着人坐在炕边。 宋今夏面容冷淡,没有一丝笑意。 “之前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你说得那些要求我都记得,你的要求我都满足。” “相亲是被我大姐骗去的,我被骗了,我姐说的那些话你别信,她胡扯的,我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混蛋。” 他小心翼翼的把精心挑选的道歉礼物放进宋今夏手中。 “你信我,好不好?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宋今夏默默地与他对视,脑海中闪过灵魂活着的那几十年。 暗恋她多年不改初心,惨死后为她报仇,每年忌日风雨无阻的去墓地探望,温柔的说着琐碎日常,毫无顾忌的诉说着爱意。 也曾于黑暗中梦到她惊醒痛哭,将她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身上,悔恨当年的懦弱放手,做了一辈子善事遇庙拜佛只求来世相遇,即便临死前仍在叮嘱后辈将他的骨灰葬在她旁边。 宋今夏从未怀疑过霍衍的情意。 一如从未怀疑过沈淮之待她的心。 三世情缘,第一次听到谢先生这般说的时候,只觉得没意思,人死情消,投胎转世再是为人,没了从前的记忆,便是新生的人。 她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嘛,没有沈淮之记忆的霍衍,对她一见钟情,作为霍衍转世的沈淮之,同样对她一见钟情。 即便没了记忆,灵魂和身体也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她的心像是被填满了糖丝,捧着霍衍的脸,俯身深深的亲吻他,像小鸟啄食,一下又一下,细碎的笑声在两人唇瓣间交缠。 两情缱绻,葳蕤生香。 院子里,方奶奶带着小孙子在沙土上学字,听到动静闻声抬头,霍衍满面春风的走出来,和来时的一脸苦相判若两人。 像他这个年纪大的男孩子,感情纯真而热烈,如同火焰般炙热燃烧,若觅得良人,自然是人生幸事。 霍衍是个好孩子,方奶奶希望他事事顺意,莫受感情的苦,说白了就是怕他所遇非人。 方奶奶认识宋今夏的时间尚短,对她了解不多,只是小孙子天天念叨宋姐姐的好,接触下来感觉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霍衍被方奶奶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不自觉的想起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怪不好意思的。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宋今夏神态从容落落大方。 自两人出来后,方奶奶一直观察着霍衍,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此刻一脸羞答答的。 而宋今夏呢? 少女眉眼含春,立于霍衍身侧浅笑低语,那举止,那神态,以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亲昵,让方奶奶稍稍放下心来。 是两情相悦就好。 与此同时,四个大小伙子人挤人头挨着头,悄悄地扒着门缝偷看,发现霍衍和宋今夏手牵着手,起哄的哦哦乱叫。 “你看霍哥脸又红了。” “不止脸,耳朵也红透了。” “霍哥害羞了哈哈哈,像刚出嫁的小媳妇。” …… 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院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霍衍恼羞成怒,快步如飞的跑去打开门。 四个大小伙子没反应过来,顿时摔作一团。 宋今夏莞尔一笑,对霍衍认识这么久每次见面都脸红的反应好笑却也很愉悦,他的种种反应皆证明着自己在他心中的与众不同。 因为在意,因为喜爱,才会见之脸红耳赤。 方奶奶招呼宋今夏进堂屋,不管打闹起来的霍衍几人,给她倒了碗糖水:“不用管他们,宋知青……” “您叫我今夏就好。” 方奶奶笑得慈爱:“今夏,老婆子托大想问问你的个人情况,你和霍衍在一块,家里人能同意吗?” 宋今夏看了眼被围攻的霍衍,明白方奶奶的顾虑,认真的道:“家中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已经结婚生子,二哥……不瞒您说,我是替我二哥下乡当知青的,来之前已经断亲,他们的意见不重要,我自己乐意就行。” 断亲? 因为替自己哥哥下乡,和家里闹翻断亲了? 方奶奶眉头一皱,欲继续深入询问,被跑进来求救的小孙子打断:“宋姐姐,哥哥欺负我,他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才七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进厨房,趴在圆桌上,歪头冲宋今夏笑:“姐姐替我打回去好不好?” 霍衍几人勾肩搭背的也跟进来,见此,方奶奶暂时熄了打听的心思,见他们似乎有事商量,便拉着小孙子出了屋,想了想,打发孙子自己去玩,绕了半条街,来到霍衍家。 “宝英啊,在家不?” 拍了拍门,半天没人回应,隔壁是大队长家,霍启正和大队长下棋,听到动静站在炕上趴窗户朝外看。 “方婶,宝英是城里看二夏去了,您找她有啥事?” 方奶奶犹豫了下,决定还是等赵宝英回来再说,便道:“等她回来,你告诉她去家里找我,我有点事和她商量。” 说完,挥挥手去树下和一群老太太聊天去了。 赵宝英提了十来个鸡蛋去了进了胡同就听见骂骂咧咧的叫喊声,声音还挺耳熟,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快跑两步,王家大门敞开,那死老太婆揪着她闺女的耳朵骂,手里还拿着棍子死命的抽。 这一幕看得赵宝英眼睛立马气红了,放下篮子,嗷的一声冲了上去。 “我让你打我闺女,该死的玩意,我赵宝英的闺女也是你能动的,你给我松手!” 王桂花被她一巴掌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棍子被夺走,紧接着胳膊就挨了一下,疼的她松开了揪着霍夏耳朵的手,愤怒的面容扭曲。 “你敢打我?” 赵宝英抱着惊惧交加哇哇大哭的王招弟,把女儿扯到身后,叉着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十足:“打你怎么了?你欠揍!我就知道你这死老婆子不是个好东西,惯会装模作样,今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知道我闺女和外孙女在你家里过的是这种日子,你个黑了心肠的老货。” 余光瞥见水龙头下的一盆衣服,在看闺女和小草红肿生了冻疮的手,气不打一处来,拎着棍子往屋里走,果不其然在炕上看到了呼呼大睡的王金,院子里闹得这么热闹,他一点也没受影响。 丈母妈打女婿,天经地义。 赵宝英照着王金的屁股抽下去,快速连抽且毫不留情,王金正在梦里打牌连赢十来张大团结,睡得正香,屁股一阵剧痛,从美梦惊醒,迎面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老脸。 别管多大的怒气在看清对方是自己丈母娘后,瞬间泄了气。 他素来怕赵宝英,打心眼里害怕。 赵宝英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抽,把从儿子积攒的气一并发泄出来,反正不是自己家的崽,咋抽都不心疼。 她不心疼,王桂花都快哭死过去了,拦了半天也拦不住,无赖似的坐在地上抱着赵宝英的腿,又是认错又是哭求。 “亲家快停手,别打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可不兴动手。” 赵宝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捶打坏女婿。 心想你说停手就停手,你打我闺女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打得那么欢,搁自己儿子心疼了?咋不疼死你呢。 直到打累了,才把棍子一扔,出了屋横了没出息的闺女一眼。 “老娘把你生出来不是让你受别人的窝囊气的,去收拾衣服,跟我回家!”临走前横了躺在地上哎哟乱叫的王金一眼,恨声道:“敢打我霍家的闺女,你给老娘等着,这事没完!” 领着闺女外孙女直接回了家,一路上越想越气,想骂霍夏怂货,却在看到脸上红肿以及身上伤痕的时候,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从她怀里抢过王招弟自己抱着,一句话也不说闷头走,等安顿好闺女,坐屋里唉声叹气,听到外头来人,赶紧擦干净眼泪,方奶奶进了屋,见她眼睛红红好似哭过,问了才知霍夏被家暴。 帮着给霍夏上了药,亲眼瞧见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老太太也跟着唉声叹气,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这孩子命苦啊,一赶上这档口,她便没提起霍衍和宋知青的事。 打算换个时间再说,先不给她添堵了。 霍衍眼见天黑了,把宋今夏送回了知青点,随着夕阳的沉落,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一开始隔着半米的距离,慢慢地变成了一拳之隔,再到手臂擦碰,某人的小心思全被宋今夏看在眼底,抿唇偷笑,在他的手背第四次擦过,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霍衍欢喜朝她看过来,笑意止都止不住:“我可以叫你夏夏吗?” 不是都叫过好多次了,还问。 宋今夏捏了捏他的手:“可以。” 一朵烟花在心里绽放开来,霍衍眼睛明亮清透,里面含着一种热烈的光,期期艾艾的道:“夏夏,你答应和我处对象了是吧?” 亲都亲了,抱也抱了,这傻子还问她这个问题?真是好气又好笑。 宋今夏避而不答,故意逗他反问:“你觉得呢?” “我……”霍衍扣紧她的十指,声音有些忐忑,耳根始终红通通的,面上带着羞涩的表情,却又大胆执拗的凝着她,直白的言明心意:“我们当然在搞对象,你亲了我,必须对我负责,我也会对你负责。” 尾音消散在摇曳的晚风中。 他的爱意永远充满了热忱和赤诚,一旦喜欢上,便任由对方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 他没有因爱生出自卑,而是勇敢追求,只因这辈子她来了,主动朝他走了一步。 似乎只需要她向前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他会坚定不移地奔向她。 所以,他与她的距离,只差一步。 这一步,曾让霍衍孤独终老,一生不得爱。 心底蔓延起隐隐的疼痛,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眼睛也酸涩的难受,霍衍的脸忽然变得模糊。 霍衍吓了一跳,慌乱的给她擦眼泪:“你别哭,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问了,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别哭了……” 话没说完,宋今夏突然冲进他怀里,力道大的撞得他险些后退,她仰着头,明亮的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伴随着泣声扑簌簌的落下。 “我不要等,我要做你对象,以后做你妻子。” “我要和你在一起。” “傻子。” 无处可放的手臂在她话落那一刻,终于有了依处,手臂一弯拥着她,可以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 是花开的声音呀。 此刻,霍衍心里面泛起难以言喻的甜来,甜的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紧紧地将她纳进怀里,声音满含愉悦。 “夏夏,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很高兴能拥有你。 夜的轻纱不知不觉的遮掩了乡村的小路,夜空中亮起了满天星灯,田野间的萤火虫像绿色的小星星欢快的流动。 昏暗的路口突然跳出一个黑影,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大狗。 霍衍边走边回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兴奋的在地上翻了个跟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一蹦一跳的回了家,进屋高高兴兴地喊了人。 “妈,我饿了,我想吃面条儿,”注意到旁边的霍夏,喊了声姐,坐下看到桌上的鸭子,惊讶道:“今天什么好日子,舍得把鸭子杀了。” 堂屋内气氛沉闷,偏偏霍衍没眼力见,语气欢快的像过年。 看着儿子上桌就憨吃憨笑,全然忘了之前母子俩闹的不愉快,没心没肺的像村里养的猪,赵宝英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吃吃吃就吃到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四只猪,我问你,你今天干吗去了?那个女知青到底哪点好,勾得你一天天魂不守舍的不着家,能不能让你妈省点心?” 吓得坐在霍衍身边的王招弟条件反射般的一哆嗦,手里的鸭腿吧嗒掉在地上,她心疼又慌慌张张的捡起来,吹了吹就要往嘴里塞。 霍衍眼疾手快的抢下鸭腿,站起来从水缸舀了勺水冲干净鸭腿上面的尘土,放回王招弟手里,整个过程中脸上笑意不减,于亲妈的怒骂中岿然不动。 你骂你的,我吃我的。 一点也不耽误。 趁着赵宝英骂得累了歇息的空隙,他还盯上了对方碗里只咬了一口的鸭腿:“妈,鸭腿您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爸吃。” 赵宝英:“……” 小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气人,从小到大完美掌握了一句话惹得她满肚子火气、往她心窝子上狠戳的技能。 “吃吃吃,你脑子里除了吃能不能给你老妈留点位置!”赵宝英咬了一大口鸭肉,恶狠狠的盯着霍启嚼着,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让霍启有一种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连忙摆手表示他不吃。 从媳妇嘴里虎口夺食,他疯了吗。 拼命给霍衍使眼色:好儿子,别个你爸找不痛快了,你惹得起你妈,你爸可惹不起。 求不闹,求放过。 父子俩眼神交流了一番。 王招弟看看舅舅,又看看姥爷,再看看横眉怒目的姥姥,因为家庭原因从小懂得察言观色的王招弟低头瞅了眼吃了大半的鸭腿,依依不舍的舔了两口,站起身子把鸭腿放在霍启碗里。 “姥爷,我吃够了,您吃吧。” 霍启哪能和小孩抢食,下一秒就给放了回去,外孙女小心翼翼地讨好的模样令他心疼极了。 “小草乖,姥爷不爱吃鸭腿,你自己吃。” 王招弟觉得她姥爷骗人,肉肉多香多贵,怎么可能有人不爱吃肉肉呢? 赵宝英夹了一筷子炒土豆给王招弟:“去你妈妈那,老实吃你的饭,碗里的饭必须全部吃光,听到没?” “听到了,”王招弟一向怕这个姥姥,端着碗筷就绕到了霍夏身边,霍夏抱着她坐下,冲她嘘了嘘,王招弟乖巧点头:“妈妈你吃鸭腿,肉好好吃,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待在姥姥家?” 小家伙说的声音虽小,饭桌上的人也都听了个真切,霍夏忙捂住她的嘴,冲她摇头,不准再说,僵硬的转移话题。 “妈,我看宋知青挺好的,你就随了他吧。” 在弟弟的事上,霍夏和大姐霍春的态度不同,她觉得弟弟高兴最重要,从不插手干预弟弟的生活,从一定程度上说,她的性格随了霍启。 赵宝英横了她一眼,霍夏立马闭嘴不吭声了。 惹不起。 “我随他,随他没皮没脸的到人家面前卖力气赔笑,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吗?说你从前眼光高,倒追你的姑娘你不要,偏看中了城里来的女知青,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是癞蛤蟆?我儿子要人有人要个有个,咋就成癞蛤蟆了,一群瞎了眼的玩意。” 越说越生气,怒火蹭蹭蹭的往上蹿。 这么多年疼着宠着一点委屈不让受的小儿子,上赶着给别的女人干活,她心里能舒服吗?她就不明白了,那小知青有什么好的,也就一张脸能看。 最关键的是,听说宋今夏看不上她的儿! 赵宝英气坏了,她的宝贝儿子多帅多可人的俊小伙啊,她居然还瞧不上?还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呢,我呸!白长两眼珠子! 霍衍一听就笑了,他妈护短替他叫屈呢。 “儿啊,你让妈省省心吧行不行,城里来的知青和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他们迟早是要回城的,老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现在娶了人家,等过年知青们有办法回城了,怎么办?小祖宗,你别怪妈说话难听,落魄的凤凰她也是凤凰,在鸡圈里待不住。” 她苦口婆心的劝,霍衍沉默的听。 他妈就是想太多,钻了死胡同,也低估了他,如果真有知青回城那一天,他可以跟着夏夏一起走啊,天大地大,哪不是家。 不过这些话不能说,说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赵宝英同志的态度十分强硬,摆明了不同意他和夏夏在一起,这哪成啊,他都认定夏夏了,得想个办法让赵同志改变看法,最好能主动撮合他和夏夏。 他不乐意都不行那种。 于是等赵宝英说完了,霍衍慢慢收敛了笑意,神情是有目共睹的情绪低落,让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他的失落自嘲来,语气带着自卑。 “妈,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脑子里都是她,你说的道理我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呢?看来我是真的不够好,连亲妈都认为我配不上知青,宋知青瞧不上我也正常。” 他饭也不吃了,耷拉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我就想努力一把,能追到人最好,追不到就算了。” 赵宝英还来不及高兴,便又听到他苦笑说:“大不了单着一辈子,反正娶不到喜欢的人,结婚也没意思。” 赵宝英大惊失色:“咱不能这么想,没有宋知青,还有别人……” 霍衍摆手起身:“我只要宋今夏,爸妈,我的性子家里人都知道,想要的东西只要最好的,宋今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妻子人选,我只要她。” 说完一脸黯然的回了房间偷着乐,留下赵宝英夫妻和霍夏母女俩面面相觑。 王招弟是什么都不懂,安安静静地吃饭。 自这日之后,赵宝英再没提过一句反对的话,做爹妈的心疼儿子,担心霍衍真的娶不到宋今夏,真不结婚了。 霍衍吓唬完爹妈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风风火火的收拾起年初建好的新房,赵宝英按捺不住好奇心,某日顺口问了一句收拾房子干吗。 “宋知青想搬出知青院,在村里租个房子住,我这房子正好空着,就租给她了。” 赵宝英一听,更心塞了。 想说点什么吧,房子是霍衍花钱建的,没花家里一分钱,按理说他有处置的权利,可心里咋那么堵得慌呢。 “你别光想着宋知青,也管管你二姐,我问过了,不止死老太婆,王金也没少动手,二夏也是个窝囊的,挨打那么多次一声不吭,你是没看到,你姐身上青青紫紫的,还有老多旧伤。” 霍衍一边锯木头一边应道:“我记着呢,明天就去城里找王金算账,妈,您最好问问二姐怎么打算的,要是不想过了就离婚。” “说什么浑话,哪能说离婚就离婚,小两口之间打打闹闹是常事,只要王金知错能改,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你张嘴就离婚,离了婚你姐和招弟咋办。” 霍衍把锯好的木头按尺寸收拾好,招什么弟,每次听到外甥女的名字,他都烦得慌。 “该咋办咋办,回家住着呗,二姐有手有脚,挣点工分就够养活自己,再说不是还有你和爸吗,家里不缺钱也有住的地方,离了婚照样活的好好地。” 王金就是欺软怕硬、窝里横,哪回来了家里不是好丈夫好父亲的模样,背地里不拿媳妇闺女当人。 他能收拾王金,治标不治本,他姐那软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王金打了,还替他隐瞒。 赵宝英若有所思,拍掉飞过来的木屑:“离不离婚的以后再说,明天你先去找王金,该打打该揍揍,你爸和你一块去。” “不用,我叫上几个兄弟一起去,我爸老胳膊老腿的,别折腾了。” 忙活了一天,终于把新房子收拾好了,去年盖得四间砖瓦房,当时是为了黑市做生意总要和兄弟们聚在一块商量事,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方便安全,压根没往娶媳妇的方面想。 除了东屋盘了炕,搞了炕桌和几个旧板凳,其他什么都没有,现在女朋友要住进来,家具之类的全都要重新安排。 不能委屈了他的夏夏。 一想到过些天,夏夏住进来,用着他亲手做的衣柜桌子,亲自装饰的家,心里像吃了蜜似得甜。 第二天天刚亮,霍衍便带着几个玩得好的兄弟去了城里,直奔王家,不客气的砰砰捶门,敲了半天没认出来,霍衍绷着脸抬脚踹门,巨大的动静吸引来旁边的邻居纷纷探头。 本以为见了他,王桂花会害怕或者不让进门,谁知刚进院,披头散发的老太太哭叫着扑倒他脚下,抱着大腿哭得嗷嗷的。 “霍衍你快救救你姐夫,金金快被他们打死了。” 随着哭嚎声,王家屋内走出几个熟人,为首的男人一看见霍衍便笑了。 “哟,是你啊霍衍,大水冲了龙王庙,闹到自家人身上了,早知道王金是你姐夫,我就不动手了,小十七,把姐夫请过来,咱给姐夫赔个罪。” 王金被两个男人拉拽着扔到院子里,浑身是血的趴在霍衍脚下。 看到对方从屋内走出的那一刻,霍衍便意识到了来者不善,身体如绷紧的弦,面色阴沉的看着对方。 王金痛的浑身直哆嗦,打着颤艰难爬起来,畏惧的看了张四一眼,随即惶恐的垂头,朝霍衍靠近。 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声音轻不可闻:“我是被逼的,别怪我。” 后面的霍林感觉不对,拉了霍衍一把提醒道:“有点不对劲……” 霍衍也察觉到了王金状态异常,正要后退,眼前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刺入胸口,又猛地退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 剧痛侵袭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惊叫声,怒骂声逐渐消失于耳际,意识溃散那一刻,隔着漫漫长河,他好像看到了宋今夏飘在半空中神情哀痛,漂亮的眼眸中,晶莹泪珠滑落,于他心湖中泛起涟漪。 “别、别哭……” 同一时刻,知青院,正在午睡的宋今夏突然惊醒,心口钝痛如刀穿透,疼的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她而去。 “嫂子,出事了!” “宝英啊,咱儿子被人捅了一刀,在医院抢救,快、快走。” 前一句是大队长说的,后一句跑掉一只鞋子的霍启,两人前后脚进门,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赵宝英笑意盈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浑身发软,在霍夏的搀扶下艰难的站了起来,哆嗦着声音问:“他不是去找王金算账了,怎么会出事,是不是王金干得?” “具体情况路上再说,当务之急先去医院。” 霍启从柜子里拿钱塞兜里,扶着赵宝英马不停蹄地往城里赶,大队长一边赶着牛车,一边说明情况。 “霍衍伤势过重,已经被送往宁城人民医院救治,林子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大哥嫂子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宝英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撅过去,霍启的心脏也发疼,一路求神拜佛,祈求神佛保佑,保佑他们儿子平安度过危险。 霍衍出事的消息很快在队里传开,周娇娇从霍林那里知晓了一手消息,心道坏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豆糕塞进嘴里,掉头往知青点跑。 她得赶紧通知宋今夏。 一溜烟跑到半道才想起来宋今夏没在知青院,又掉头往山脚跑,今夏收拾新屋呢。 到了以后大力拍门,等宋今夏一出来,快速的将霍林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宋今夏恍惚幻听:“你说霍衍怎么了?” 反应过来周娇娇说了什么之后,宋今夏脑袋空白一瞬,醒过神来就往外走。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人无法放心,周娇娇立刻跟上,刚走到门口,被赶过来的陈晓华拦住。《 》 75-80 第76章 陈晓华快走过来拉住宋今夏:“我劝你冷静下来想清楚, 你和霍衍的事现在除了我们几个知青,村里人只知道霍衍在追你,今日你这一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夏你想清楚,我听说霍衍伤得很重, 如今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你要把自己搭进去吗?” 周娇娇皱眉不乐意:“晓华姐,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扯这些,霍衍要死了, 这种时候夏夏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别人不知道,她是清楚宋今夏和霍衍已经确定关系的,如今人命在旦夕,宋今夏若在这种时候顾虑诸多,选择抽身而退, 未免太冷血无情了。 说得难听些,霍衍的一颗真心喂了狗。 不远处的男知青们闻声望过来, 看到三人间诡异的气氛, 徐青松心思敏锐, 多少察觉到了宋今夏和霍衍的关系。 因为某些原因,他担心宋今夏做傻事,主动过来询问情况。 陈晓华不愿他们知道宋今夏和霍衍的事,闭口不言, 强拉着宋今夏要回知青院。 风裹着寒意吹得宋今夏打了个哆嗦,理智缓缓回归,她伸出手, 坚定的将陈晓华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 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她和霍衍的关系公诸于众。 “晓华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霍衍是我对象,眼下他出了事,我必须去。” 她的话在知青圈里掀起轩然大波,霍衍追求宋今夏的传言,知青们有所耳闻,并不知道两人已经谈上了,保密工作做的不做啊。 霍衍在村里可是个名人,出了名的小混混,前阵子不知道怎么的崽城里还找了个工作。 知青们心里酸的哟,却也不得不承认霍衍有点本事。 工作工作有了,还不声不响的拿下了他们知青点最漂亮的女孩,谁见了不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句:小伙子有本事! 可惜有本事没用啊,人都要死了,没那个吃商品粮的命。 在宋今夏转身离开时,徐青松突然来了句:“霍衍配不上你。” 他这话说得毫无立场,其他人很意外,宋今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的往村口跑,霍林早已等候多时。 “我从六爷爷家借的牛车,快上车,我们马上赶去火车站,再晚就来不及了。” 宋今夏和周娇娇迅速上车,周娇娇想安慰她,却也知生死面前,什么安慰都是徒然,在愈演愈烈的担忧中,时间的脚步走在宋今夏心尖上,一步一步的踩着她的心前行,四十多分钟后,三人终于赶到了平阳县的火车站。 霍启和赵宝英拿着火车票在站台内等候火车,一旁的谢玉连来来回回地走动缓解焦躁的心情,不停祈祷霍衍平安无事。 暗骂老天爷心狠,霍衍这小子好不容易知道上进,这才过去多久,咋就出事了。 赵宝英靠在霍启身上,满脑子都是小儿子浑身是血生命垂危的模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捶着痛的憋闷的胸口哽咽的叫着“川儿”,霍启则守在她身边,缩在袖子里粗糙苍老的手失控般的抖动。 宋今夏等人赶来时,火车刚刚到站,大队长见大儿子把两个女知青带来,一下子发了火,压抑憋闷多时的情绪寻到了发泄口,张口就骂,扬起胳膊想抽他。 “你把她俩带来干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招惹女知青,我打死了你个混娃子,你还敢跑,你给老子站住!” 霍林一边跑一边解释:“爸,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知青,你快帮我解释解释,对了爸,我让你帮忙订的火车票订了没,先把票买了,别回来赶不上车。” 一路上的时间,宋今夏想了很多。 在宋夏夏的那一世里,她不确定上辈子在同一时间,霍衍是否也发生了同样的危难,她所继承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一茬。 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引发的蝴蝶效应,尚且未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霍衍不能死。 她还没有找出霍衍的执念,帮助他恢复记忆,他要是出事,另一个世界的沈淮之就死了。 转瞬间脑袋里便想了很多,她上前拦住打人的大队长。 “大队长,是我自己要来的,和霍林没关系,我想向您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是霍衍女朋友,我们正以建立革命伴侣相伴终生为前提处对象,是我求大林哥带我来火车站,他拜托您买的火车票也是给我的,给您带来麻烦我很抱歉。” 说完,她深深的朝大队长鞠了一躬。 大队长:“……??” 他朝大哥嫂子看了过去。 霍启和赵宝英也被宋今夏的举动搞懵了,她既然来到这,应该已经知晓了三儿的情况,在人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同着大队长的面公开她和霍衍的关系,无异于将两人绑在一起。 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然而此时,所有人即便心怀希望,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管是谢玉连,还是霍启夫妇,都明白宋今夏的行为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局面。 霍衍此次没事还好,如果他伤势严重,她要承担起女朋友的责任照顾他,一旦她心生退缩,便会面对旁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于往最坏的结果想,霍衍不治身亡……她很有可能将背上克夫的名声。 这一刻,赵宝英感动又后悔,感动于宋今夏待川儿的心意,后悔当初强烈反对两个孩子。 因为某些原因她对知青们一直抱有偏见,宋今夏的态度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是她瞎了眼蒙了心,宋知青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宋今夏在谢玉连的帮助下,迅速拿到了车票,上了最近的一班火车,霍林和周娇娇目送火车离站,怀着一肚子担忧赶车回了村。 凉风一吹,周娇娇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夏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突然就后悔了。 “霍衍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霍林是知道霍衍伤得有多严重,愁眉苦脸的蔫哒哒的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是安慰,也是祈祷。 火车上,几人买的挨着的坐票,宋今夏和赵宝英坐在一块,摸了摸兜,摸出了半包巧克力饼干,还是早上周娇娇给她的。 宋今夏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多,几人谁也没心思吃饭,全都惦记着医院里的霍衍。 宋今夏假装从兜里掏出饼干,实际上的从随身空间拿出来的,把饼干分给了三人垫垫肚子,赵宝英捏着饼干呆愣愣的动也不动,低着头两眼放空。 宋今夏握住了她的手。 “婶子,您多少吃点,现在霍衍情况究竟如何,我们谁也不清楚,不能没见到人,自己先垮掉,霍衍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常常提起家里的事,我听得出来,他很在意你和叔叔,为了霍衍,你们也要撑住,吃一点吧。” 感受着少女手心的柔软和暖意,赵宝英微微一怔,偏头看她,苍白愁容上泪水掉落,紧紧回握宋今夏的手,连声道:“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婶子对不起你。” 是她一叶障目,因为过往经历将知青们混为一谈,以及总觉得知青们早晚有一天会回城,届时肯定会离婚,却忽略了凡事不可以偏概全。 没了解过宋今夏的人品就断定她日后一定会抛夫弃子。 患难见真情,是她错了。 从她在火车站说出与三儿关系那一刻起,赵宝英便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她看人的眼光不如霍衍。 三儿最有眼光了,一下就挑中了最好的姑娘。 她看宋今夏的目光越发的慈爱,已将其视为儿媳妇看待,就冲宋今夏今日的行为,她发誓,只要霍衍挺过这一关,她一定不会再阻挠两个孩子的事,一定将宋今夏当亲闺女疼。 四人借着饼干随意垫了垫肚子,晚上的时候宋今夏去餐车里买了四份盒饭分了吃了,四毛钱一份,荤素搭配。 火车行驶了十多个小时到达宁城,四人中,宋今夏对宁城最为熟悉,带着他们乘坐公交车直接来到人民医院。 与此同时,经过抢救苏醒过来的霍衍整理好记忆,心情十分激动。 不仅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也记起了转世后发生的一切。 他是首富霍衍,亦是沈淮之。 回想和宋夏夏相处的一幕幕,种种现象让霍衍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媳妇——宋今夏也来了! 霍家人和宋今夏在护士的帮助下,来到了病房,病房门被打开,宋今夏看到霍衍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霍衍声音极小:“我看到记忆就猜测你也来了,老婆,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谁也没想到,被断言重伤的霍衍会这么快苏醒,且伤势恢复的很快,沈淮之已经得知了一号和二号两个小世界的纠葛,养伤期间,夫妻俩商量着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关于执念,沈淮之道:“我的执念,是你。” 看着心爱之人另嫁他人,自己孤独一生无妻无子,所以“霍衍”的执念便是与“宋夏夏”结婚,成为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与心爱之人携手到来。 夫妻俩在病房内说着悄悄话,病房外的霍家父母也在嘀嘀咕咕。 霍启面色却夹杂着几分苦意:“宝英啊,我上午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咱儿子虽然命大活了下来,但会留下后遗症。” 赵宝英笑容一顿:“什么后遗症?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还有后遗症?” 霍启坐在椅子上叹气:“医生说他的右腿脚筋被割了,如今的医疗技术无法修复。” 痊愈之后,会成为瘸子。 好好的儿子,出去一趟差点死掉,原以为脱离生命危险就没事了,谁料想前面还有个坎等着他们。 赵宝英给了自己一巴掌。 “怪我,我为什么要让他替二夏出头,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不怕别的,就怕宋知青嫌弃咱儿子,三儿现在变成这样,心里指不定多难受,要是宋知青不要他,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我儿怎么受得住,我悔啊当家的。”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宋知青和三儿还不是夫妻。 儿子的脾气他了解,醒来后要是知道自己残废了,先不说宋今夏什么态度,他就该觉得自己配不上宋今夏,选择放手。 如她所想,若是没那些梦境,和转世后的记忆,霍衍真会生了退缩之心- 赵宝英拿起沾湿的纱布帮宝贝儿子润润唇:“医生说你这两天会醒,儿子啊,你感觉哪里疼,疼就和妈说,别自己忍着。” 霍衍背地里,吃了宋今夏的药,伤势好了大半。 赵宝英和霍启不知道啊,天天心疼的不行。 勉强住了十天院,不管二老怎么说,霍衍坚持出院,回家养着。 “病人恢复情况十分良好,回家卧床修养也可以。” 听到医生的话,赵宝英和霍启算是松了口气。 医生多叮嘱了几句,离开前,霍启忍不住询问了双腿的情况。 “病人被送来医院的时候,除了胸口挨了一刀,双腿各自有伤,尤其右腿脚筋被全部割断,按照他的伤势情况,治疗痊愈后肯定能站起来。” 霍启和赵宝英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听到医生接下来的话:“不过右腿伤得比较严重,具体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要看后续的复健情况,痊愈后有点跛是肯定的。” 说实话,以霍衍刚送来医院时的伤势,他能活下来都在主治医生的意料之外,脚跛不跛的在生命面前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医生的诊断令赵宝英二人真真切切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一刻,霍衍突然明白了梦中所见的那个自己,为何面对宋今夏的时候,总会产生胆怯的心绪。 那一世,其实他的腿也受伤了,是后来国际医疗条件变好,他去国外做了修复手术,才摆脱了瘸子状态。 这天刚过中午,由霍启留下照顾霍衍,宋今夏带着赵宝英一起离开了医院。 当初霍衍出事的消息传来时,霍家父母除了钱票,什么都没带,宋今夏也差不到哪去,衣服只换洗过一次,洗完就得搭在炉子旁烘干,昨天晾衣服的杆子倒了,给宋今夏和赵宝英两人的棉袄烧了个窟窿。 马上要出院了,即将成为婆媳的两人说好今天去逛逛百货大楼,买两件衣服。 布票是大队长寄来的。 刚出医院门口,就被赶来的宋家人堵了个正着。 宋父一见真是宋今夏,当即不高兴了,之前他托罗沐阳给宋今夏带了信,让她抽空回家看看,她妈病了。 谁知人不回来也就罢了,连个回信都没有,来了宁城后连家都不知道回,暗骂白眼狼一个,宋父对此十分生气。 “你给我过来!” 一声怒喝在医院门口响起,吓了路人一跳,张德香想闺女想得紧,确定是宋今夏后立马跑上前抱住她。 下一秒就被人粗暴拉扯开。 赵宝英拉着宋今夏后退,怀疑她是人贩子,护着宋今夏的动作像极了护着小鸡仔,充满了警惕之意:“夏夏,认识的?” 宋家父子三人也走了过来,宋志信板着个脸,面含怒意十分严肃的瞪着宋今夏。 “夏夏,你什么时候回城的?怎么也不回家看看妈妈,你旁边这位是……?” 宋今夏把她和宋家的纠葛矛盾稍微说了下,丝毫没有避讳隐瞒赵宝英的意思,这一举动让赵宝英有种她是自己人的窝心感动,。 而对宋家人,尤其是特别好面子的宋志信来说,家丑不可外扬。 她多年学白上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宋今夏抱住赵宝英的手臂,笑着回道:“我在乡下定亲了,这是我未来婆婆。” 宋家人听到她这番话,全都怔住。 宋志信只觉得从那天他打了宋今夏一巴掌之后,宋今夏就彻底变了一个人,敢顶嘴敢威胁他们要钱要票,狠心撇清关系,还敢私自给自己定了个亲。 “你、你……”宋志信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个混账东西,你定亲、你定亲我和你妈怎么不知道,我们同意了吗?” 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宋今夏的行为无疑挑战了大家长的威严,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他闺女与野男人私相授受,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张德香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今夏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宋今夏看着装出一副父母爱子模样的宋志信和德香,心中恶心的想吐,她本不想这么快开始算账的,不过既然她们这么快送上门来…… 那就先给她们一点小小的教训吧。 宋今夏没把宋家人当回事,带着赵宝英逛了半天,买了两件衣服和鞋子。越是相处,赵宝英越喜欢宋今夏。 这么好的姑娘得早点娶回家,不然心里不踏实,总怕人跑了。 招待所的行李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宋今夏和赵宝英将一应物品归整完毕,再去往医院接人,霍衍在父亲的帮助下穿好衣服,爷俩排排坐在床边。 霍启闲得直犯烟瘾,奈何夏夏说了抽烟伤身,尤其是二手烟对病人危害极大,为了宝贝儿子的健康着想,霍启咬牙把烟戒了。 不忌也不行啊,老婆子在旁边盯着呢。 想抽烟?看见宝英的巴掌没?大不大?要不要试试它响不响? 霍启知道结果,一点也不想尝试。 吧唧两下嘴,瞅了眼旁边的儿子,霍启挑起话题:“儿啊,你和夏夏咋打算的?前两天你叔带话来,说你俩的事在村里被人嚷嚷开了,这事要不处理好,今夏的名声得受不小影响,人家小姑娘没名没分的在医院照顾你这么些天,你给爸说说,你咋想的?” 他觉得小儿子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而且横在两人间的最大障碍——赵宝英同志,早已被攻破战线,转变成为小川爱情道路上的一号助攻选手。 他敢打赌,此时此刻三人要是再提起和宋今夏搞对象的事,老婆子第一个摇旗呐喊。 霍启循循善诱:“你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要不要借此机会结个婚?” 接着便说起村里和他差不多大的那一拨人基本都结婚了,速度快的孩子都生了两,可怜他们两个老家伙,想抱孙子抱不上哟,老三家倒是给生来个大孙子小孙女,一年见不了两回。 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前者霍启靠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后者……唉!不提也罢! 霍衍听着亲爸的长吁短叹,十分无奈,他也想赶紧把喜欢的姑娘娶回家啊,奈何这事他说了不算,夏夏说的才算。 况且他这会勉勉强强能下地走两步,多走一步都面临摔倒的危险。 双腿不争气。 怎么娶媳妇?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双腿,霍启明白了他的顾虑,想叹气吧,怕伤到儿子脆弱的心,忍住,必须忍住。 距离传出霍衍出事重伤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而那日宋今夏着一同跑去火车站的行为也被人传开来,对于宋今夏和霍家老幺的关系,队里众说纷纭。 有说宋今夏心地善良,在霍衍出事后不离不弃,是个好姑娘的;也有人说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知羞耻,为了倒追男人脸都不要了。 因霍衍出事,宋今夏追随而去,迫使他们的关系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沦为村里的谈资,宋今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除了周娇娇,知青点的其他人皆不看好这份关系。 之后霍衍脱离生命危险,却瘸了一条腿,大队长回村的时候和前来打探消息的亲戚们讲了,关键这事没啥好瞒的,早晚大家都会知道。 谣言经人口一传,传着传着变了味。 听说霍衍受伤太严重,侥幸活下来也成了废人,听说他再也站不起来,后半辈子啊,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消息越传越邪乎,徐青松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他就不明白宋今夏为何拴在霍衍身上,她相貌秀丽,又是高中学历,霍衍根本配不上他的……妹妹。 是的,徐青松下乡见过宋今夏后,便对她的身世有所怀疑。 他将消息传回京城家中,爸妈让他暂时隐瞒宋今夏的身份,不可与之相认。 徐青松想到当下的严峻形势,徐家面临的窘境,不相认或许对宋今夏来说才是最好的,因知晓她是自己的妹妹,平时日便多有照顾,自始至终对她和霍衍处对象持有反对意见。 之前那些规劝的话,算是白说了。 村里的传言,大队长也有所耳闻,去医院探望的时候也讲过这事,两家人商量过解决办法,一切得等霍衍回家。 这不,得知霍衍一家回村的消息,大队长放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再任由村里人传下去,宋知青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除此之外,老祖宗早就发下话来,等霍衍回来立马要见人。 进屋前看了眼和赵宝英在厨房里忙活的宋今夏,说实在的,小姑娘是真不错,要人有人要貌有貌的,还是城里来的娇姑娘,配霍衍这狗东西亏了。 他进了屋,先询问了霍衍的身体,得知他身体没大碍,就是好利索后走路会跛,大队长心里骂了句娘。 本就配不上城里来的小知青,腿在一瘸,这不成了井盖里的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一想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大队长心里愁啊,犹豫片刻,他道:“霍衍啊,你和二叔说句实在话,你咋打算的?咱自家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宋知青是个好同志,你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要不要趁着机会把婚事定下来。” 趁着两人感情深,赶紧把人定下来,拐进窝里的天鹅千万别让人飞了。 他把村里传谣言的事仔仔细细的又讲了一遍:“宋知青追去县城的事村里已经传遍了,你给叔句痛快话,想不想娶人家?我看她对你挺死心塌地,但小姑娘的心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你要是动了心思,咱趁着机会把你们的事定下来,彻底凿死。” 就算以后小姑娘后悔也晚三春了。 天爷啊,为了侄子,他可真是丧了良心。 也不知道宋知青怎么就看上这小兔崽子了,他盯着大侄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小姑娘被他这张脸给骗了! 涉世未深啊,才会被一张中看不中用的脸蒙蔽了心智。 霍衍丝毫不知大队长内心备受煎熬,感受到了长辈的偏袒爱护,外人对他与宋今夏的事一知半解,只有他知道,他不用凭借外界谣言去逼迫宋今夏,更无须靠着卑劣算计强占。 宋今夏说过,不管他身处何种境地,身躯完整或残缺,她都会陪着他,也会……永远爱他。 想到宋今夏,霍衍不禁笑了笑,正巧宋今夏把油炸花生进堂屋,他叫住人,把事当面讲出,事关名声,宋今夏对队长提出的解决方法倒是不反对。 结婚……她倒是不抵触。 早晚的事。 又不是没结过。 只是她这辈子没满18岁,年纪是不是太小了。 后脚跟进来的赵宝英咧着嘴直笑:“不小了,农村十六七结婚的多得是,先请亲戚街坊在家摆上几桌喜酒,等你俩够岁数再去补上结婚证就行了,不碍事。” 宋今夏一时间没转过弯来,当下她这个年龄结婚才是常态。 霍衍眼巴巴的瞅着宋今夏,眼中的可怜和急切都要溢出来,像条求摸头的大狗狗。 正巧宋今夏也看向他,两人视线相撞,相视而笑。 宋今夏满足他求摸头的意愿,也不矫情:“那就结婚吧,霍衍的伤还要养一阵子,等他伤好了就结婚。” 赵宝英大喜过望,高高兴兴的开始商量起婚期来。 大队长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忘事了,“瞧我这记性,老祖宗发下话了,让你们回来立马去见他,我就说好像忘了点啥事,二夏的事老祖宗做主,婚已经离了,别耽搁了,咱赶紧过去。” 赵宝英脸色一耷拉:“王金那王八羔子,让牛屎蒙了眼,和外人合起伙来害自家人,老王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坏种。” “出事那天王金就被公安拘捕了,判了十一年,我按老祖宗的意思给二夏办了离婚,孩子归霍家,我听大林说了,明面上动手的是王金,实际上他就是被人推出来的炮灰,事都解决好了。” 大队长边走边说,霍启扶着霍衍慢慢走着。 霍家老祖宗住在谢家祖宅,三人到时,老祖宗坐在大厅首位,老祖宗九十岁高龄,穿着整洁的唐装,满头银发,长长的白胡子,像极了话本里的老神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厅内还有不少人,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们皆在此处,待人到齐,老祖宗慢悠悠的睁眼,捋着胡须看了霍衍一眼,霍衍立刻拄着拐杖上前。 恭敬的叫了声:“祖爷爷,让您为我费心了。” 老祖宗浑浊的眼神落在霍衍身上,看着这个讨他喜欢的后辈,视线划过他的右腿时蓦然锐利如刀。 “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霍衍,你还太年轻了。” 霍衍知道这次是自己大意了,老老实实的认错。 “大丈夫成家立业,你既有了相爱之人,尽早结婚定下来,”批评完霍衍,老祖宗点了点霍夏:“你这孩子命苦,离了婚便在家中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霍家容得下你。”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霍家其他人听的。 众人纷纷应道:“老祖宗说的是。” …… 赵宝英知晓王金判了刑,霍夏也和他离了婚,高兴地拍手称快。 即便如此,仍骂骂咧咧的问候了王家八辈祖宗,最让她生气的还是二闺女的软弱无能,想破大天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生出个这么窝囊的闺女。 瞧瞧大春,和女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家里家外一把抓,大事小事全她一个人说了算,要说公婆和儿媳妇没矛盾吗? 老祖宗说的好,婆媳天生是公敌。 但大春像她!不是个孬的,打小就是个不吃亏的主,再看看二夏这死丫头,遇事怂的要死,被打了多少回,就知道忍忍忍,一天天除了哭还是哭,真是不争气! 赵宝英数着家里仅有的钱票,一张张放进蓝格手绢里叠好包好塞进口袋里。 “该死的狗东西,老娘诅咒老王家八辈祖宗棺材板进水被淹骨头泡发了,半夜爬出来看看王金那孙子,活着浪费空气的玩意,趁早把人带走,省得丢老王家的人!咱家就是给王家好脸给多了,惯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当年也是瞎了眼,咱闺女还不如嫁给村东头的煞星。” 霍启嚼着花生,皱眉道:“少在闺女面前提别的男人,咱家的事和人没关系。” 别看赵宝英嘴上埋怨闺女不争气,实则最心疼的也是她,她何尝不怪自己当年看错了人,害得二夏所嫁非人,受了这么多的罪。 她不后悔吗? 后悔! 但她也知后悔无用,眼下只需要发泄罢了,而一家人里,丈夫是她最好用的发泄口。 “当年咱们两家为什么结亲?还不是看在王金他爹和你情如亲兄弟,都说儿子像爹,我想着只要他继承三分王木的优点,二夏嫁他绝错不了。” 谁能想到,王金那狗东西简直和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酸刻薄心狠手辣。 早知道……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顺了夏荷的意,同意那谁的提亲。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西屋里,霍衍靠着垒高的被褥,在炕桌上写写画画,将所做过的研究图纸一一都画下来,宋今夏听着赵宝英断断续续的叫骂声,一边笑一边盯着霍衍看。 脚丫子勾着他的小腿,来来回回的乱动,勾得霍衍没心思画图。 霍衍瞅了眼房门,确认门关着,才凑过去,手肘撑着桌子,笑眯眯的凑近:“夏夏……老婆,我想要了。” 藏在炕桌下面的左腿也不老实,紧紧的贴着宋今夏的腿。 宋今夏伸手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要什么要,忘记你明面上还是伤患,忍着吧。” 霍衍期期艾艾的道:“你帮帮我,比如——” 不用他动的手部运动。 宋今夏没好气的揉乱他的头发:“想得美,乖一点。” 霍衍瞄了眼她,唉声叹气的趴在桌上,带着一丝可怜的意味,两根手指在桌面爬行,爬上她的手臂,轻一下重一下的敲,语调黏黏糊糊的。 闹的宋今夏心中发软,摸了摸他的狗头。 霍衍眼睛一亮,顺杆往上爬。 “亲亲我嘛,就一下,亲一下。” “夏夏宝贝,你不想我吗。” “再亲一下,还要。” …… 两人婚事定在了明年开春,婚期传出之后,在大队长的处理下,村内关于宋今夏和霍衍的谣言很快便消失了。 宋今夏搬进了山脚的新房子里,每日除了做营养餐照顾霍衍,把人养得白白胖胖。 时间不知不觉地进入十二月,一夜大雪后,山峦、田野、村庄,全部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之下。 宋今夏被鸡鸣声吵醒,懒懒的我在棉被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九点多,她起床洗漱,瘫了两个鸡蛋饼,搭配红薯粥吃完早饭,背着赵宝英给她做的军绿色背包准备出发。 霍衍伤势彻底痊愈后,托老祖宗的关系,用准备好的武器图纸作为敲门砖,顺利进入县城研究所工作。 她去接人下班。 村头的牛车上已经坐了半车人,她小跑过去上了车,和大娘们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天气太冷了,她裹好围脖缩成一团。 到了研究所门口,霍衍还没出来,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布包惦在屁股下坐着。 霍衍和同事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走出来,齐兵撞了下他,下巴指向大门右侧方向:“看那边,哪来的女孩,我咋从来没见过,这鼻子这眼睛,是哥哥的菜,她看咱们这边了!她在看我!她朝我走过来了!” 今天什么好日子,天降桃花运。 霍衍毫不留手的给了他一肘子,怼的齐兵捂着肚子半蹲下身,痛苦的一张脸皱在了一起。 “霍衍!你给老子站住!” 霍衍无视他的无能叫喊,走向宋今夏,眉开眼笑的在她两步远的位置站定,语气欢快的道:“夏夏,你来接我啦。” 一下班就见到喜欢的人,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宋今夏带了零嘴和热水,笑着递给他:“我们约好的,当然不会食言,冷不冷?” 霍衍欢喜的摇头:“不冷,一看到你就不冷了。” “霍衍,你你你……”齐兵后跑了过来,看看宋今夏,又看看霍衍:“你俩认识?” 霍衍宣示主权:“我对象。” 说完偷偷观察宋今夏的神情,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在自己身边,笑意写在她脸上,霍衍也跟着笑了起来。 齐兵感叹爱情来得快,消失也更快,速度像极了龙卷风。 朋友妻不可欺啊。 不过—— 多欣赏两眼美人还是可以的。 “今个兄弟做东,给你接风洗尘,弟妹也一块来呗,人多热闹。” 霍衍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询问宋今夏的意见:“愿意去吗?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咱们回家。” 这话一出,齐兵斜眼看刚刚建立兄弟情义的朋友,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是个惧内的,经过他二十多年的经验之谈观察得出一个结论:霍衍和家里老头子是一种人。 怪不得他见他觉得亲切呢。 敢情是因为在霍衍身上看到了老头子的影子。 宋今夏面带微笑的答应下来,在齐兵转身回厂子门口叫人的时候,她悄悄地拉住了霍衍的手,捏了捏。 眉眼弯弯笑嘻嘻的:“想我没?” 大庭广众之下,同事们就在不远处,好奇的看向这边的方向,隐隐传来说笑声,不难猜出他们讨论的对象正是他和宋今夏。 明明也算老夫老妻了,霍衍莫名其妙的紧张,牵着的左手很快汗涔涔的。 宋今夏好笑的蹭了蹭,故作不知的逗他:“手怎么出汗了,你热吗?” 西北风刀子似的刮在人的脸上,天气冷极了,即便是穿着厚实的军大衣,霍衍也感到冷风呼啸,寒意冻人,但他心里火热火热的,仿佛有一把烈火熊熊燃烧。 这把火由宋今夏点起,温度骇人,永不熄灭。 一双明亮乌黑的眼含着羞意凝视着她,宋今夏笑意更胜,不依不饶的逼问:“还没回答我的话,有没有想我?” 齐兵几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朝这边走了过来。 霍衍急忙抽回手,被宋今夏强硬的拉住,他不想被旁人看到两人的行为过于亲密,给宋今夏带来流言蜚语。 毕竟两人还没领证结婚,差一步。 赶紧小声回答了句:“我很想你。” 在外面奔波的每一天,无时无刻的想念。 说完再次抽手,这一次成功抽了回来,做贼心虚的双手插在了大衣兜里,向前半步,遮挡住了齐兵等人探向宋今夏的目光。 护食的模样把齐兵气得给了他一拳头,几人凑了钱票在国营饭店搓了一顿,期间霍衍对宋今夏无微不至的照顾,喂足了齐兵一干人等满肚子的狗粮。 说实话,在此之前,谁也想不到霍衍还有这一面。 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啊。 转念一琢磨,大伙表示能理解,换作他们任何一位,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女友,他们也愿意放在心肝上捧着宠着。 可惜有那心,没那命。 从国营饭店出来后,一行人分道扬镳,霍衍先回研究所取回包裹,和宋今夏两人也不嫌弃天冷,慢悠悠的往霍家村溜达。 “前些天我们去了京城,带了你喜欢的烤鸭。” “夏夏,再给我点时间,很快就能调去京城。” 宋今夏冰凉的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冻的霍衍直缩脖子,恶作剧得逞的宋今夏哈哈大笑,往前小跑了几步。 今日的夜晚并不是只有严寒和小雪,还有俊朗青年对心爱姑娘的日夜思念惦记,以及容貌清丽肤色胜雪的少女扣人心弦的甜美笑声。 清冷月色下,宋今夏停下脚步,转身回望着于漫天小雪中笔挺站立的男人,周围景象慢慢地、慢慢地化为虚无,苍茫黑暗下,仿佛只余下一条金红光路连接在两人之间。 上辈子的几十年光景,属于两个人的几世情缘,仿若碎星飘荡在黑夜星空,上面的每一幅画面都令宋今夏记忆深刻。 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好喜欢这个男人。 转眼间临近过年,宋今夏见到赵明松时挺意外的,他不出现,还真想不起来这个人。 罗沐阳知道宋今夏和霍衍即将结婚,也知道了她与宋家彻底闹翻了,纠结了好几日,才决定找上门。 宋今夏隔着半开的门注视着他:“有事?” “听说你和家里断亲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叔和婶子固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该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来,你该明白你的话会给父母带来多大的伤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特别懂事的女孩,我知道你不满家中的偏心,一时气愤才在不理智的情况下说出那番话。” 他摆出一副严肃的说教脸,一板一眼的用温和的语气说着训斥的言语,自以为十分了解宋今夏,剖解她的内心。 “你肯定早就后悔了,不好意思率先低头对不对?我明白你的纠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叔婶他们再偏心也是疼你的,你想想,和你差不多年纪大的女孩,谁像你一样念书念到高中,先不说家里有没有条件供,就算是供得起,又有多少人像徐叔他们一样,供你上到高中,玥玥,多看看别人,你才会知道自己过的多幸福。” 听到消息风风火火赶过来,躲在门外偷听的霍衍用力捏了捏拳头,混蛋玩意,说得什么狗屁话。 宋家人之所以供她上学,多半是因为京城那边送来的钱。 这么多次的暴揍,看来没啥效果啊,霍衍琢磨着下手太轻了,就该彻底废了他,让他站都站不起来,还怎么往这跑。 宋今夏指腹捻着门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瞧见了过来的霍衍,高兴的朝他扑过去,当着赵明松的面抱在了一块,这一幕,看得赵明松特别堵心。 可惜没人在乎他的心情。 霍衍揽着人进屋:“你在家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然后强行把罗沐阳带走。 “夏夏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完好无损的送回去!” 半个小时后,罗沐阳一瘸一拐的出现在村口,眯着被打得肿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嘴上不停的叫嚣着去公社告霍衍。 霍衍丝毫不惧:“我等着。” 终于把碍眼的人送出千里之外,他邀功似的讲述自己怎么大发神威把人揍得像一条狗,宋今夏听完后突然问了一句:“之前他来的时候,脸上的伤是你干的吧。” “那个、我……” “不用解释,你做的很好,”宋今夏非但没生气,还夸奖点评了他的行为:“打轻了,我建议安排个包月礼包,看他表现,选择是否无限期延长,务必给他的留下一个深刻又美好的记忆,照着脸上打,尤其他那张欠巴巴的嘴,多让他长长记性!” 霍衍高兴了,欢呼了,美滋滋的亲了她一口:“好嘞,您放心,包您满意!” 1975年的最后一天,在热闹的爆竹声中,在昏暗的山脚小院里,霍衍将宋今夏抵在墙上亲吻。 从眉眼至唇瓣,情意蔓延于两人间。 “新年快乐。” 男人的目光炙热又压抑,手指穿插在她的乌发中轻轻划过,停在了耳垂处抚了抚,爆竹声响,如流星划过夜空,照亮了林间方寸之地。 这一瞬,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或者说,他们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唇与唇之间气息交缠,目光也缠缠绕绕,霍衍极轻的笑了声,垂头以额抵在宋今夏的脑门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宋今夏也笑:“好呀。” 从此以后的每一年,我都将与你一起度过,岁岁年年,共度往后余生,永不相负。 知青院,陈晓华撩开门帘看到炕上空出来的地,一想到宋今夏不由得眉头皱的死紧,道理也掰开揉碎的讲了,劝了一回又一回,宋今夏就是不听,认准了要嫁给霍衍。 也不知霍衍怎么忽悠人的! 她神情凝重的躺下,时不时的叹气,一会翻一下身,搞得周娇娇睡不着了,大过年的她本来就因为想家心情不好,陈晓华还总叹气,心里更烦了。 “来弟,你睡着了吗?” 李来弟闭着眼:“没有。” 都没睡呢,周娇娇也不压低声音了,恢复了正常音量,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一包梅子干,分给李来弟和陈晓华两块,然后盘腿坐着咔吧咔吧吃得极香。 第77章 “晓华姐你少操点心吧, 女人操心多了老的快,我看你啊,纯粹是自寻烦恼, 今夏又不是几岁小孩,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陈晓华含着梅肉,酸酸甜甜的味道令人心情放松了不少:“我担心她被人骗了。” 今夏感念才十七岁,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被男人三言两语欺骗,尤其霍衍长得极具欺骗性,那张脸骗骗不知事的小姑娘很容易。 “玥玥又不是傻子,她能分清好人坏人, 而且晓华姐,今夏虽然是咱们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为人处世周到老练,在做人做事上,可一点也不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有点像她奶奶。 她捅了下李来弟:“来弟你说呢?” 吃人嘴短, 李来弟接过周娇娇二次递来的梅子干,不好意思的笑着附和:“娇娇说得对。” 陈晓华还是不放心, 打算明天去找宋今夏, 再劝劝她,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嫁错人等于毁了一辈子。 霍衍真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选。 半夜十点多,一家人坐在堂屋嗑瓜子,霍启从炉子里掏出几个烤地瓜, 剥开皮给了招弟一个,小孩靠在妈妈怀里,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 小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她很喜欢姥爷姥姥,天天能吃饱穿暖还不用挨打受骂,她好幸福哦。 “二夏,你六婶跟我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年初四那天会带着男方登门,让你俩先见一面,互相了解一下,你六婶那人天生热心肠,人也靠谱,我觉得可以见见,你咋想的?” 赵宝英剥了一把瓜子放到招弟手里,小丫头左手烤红薯,右手瓜子,嘴里还含着糖,冲她甜甜的笑:“谢谢姥姥,姥姥最好了。” “小嘴真甜,”捏了下她的脸,赵宝英又道:“哪天去公安局把招弟的名字改了,招什么弟,叫霍蓉怎么样?” “听您的,”霍夏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目光不安地看向她,终是下定了决心,说出心里话:“爸妈,我不想再结婚了,以后我就带着招弟过。” “你说啥?”赵宝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不结婚你以后咋过?年纪轻轻的守活寡不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咋滴,一个王金就让你怂的不敢结婚了?你咋不上天呢。” 语气凶得很,坐在霍夏怀里的王招弟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瞧一眼姥姥,咬一口红薯,再看一眼妈妈,再吃一口,求救般的看向姥爷。 “闺女这不是和你商量呢吗,别嚷嚷,大过年的不兴生气,”霍启也觉得她太着急了,二夏才离婚多长时间,不着急找下家,“二夏嫁人后没过过好日子,让她在家多待两年缓一缓,不着急嫁人。” 赵宝英瞪他,直把他瞪到闭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听听自己说得什么屁话,她不嫁人要干吗,在家待一辈子吗?要上天啊,还待两年缓一缓,你信不信不出半年村里就该传闲话,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不会说话就闭嘴抽你的烟。” 霍启爱莫能助,给了闺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赵宝英现在看见糟心闺女就想骂天咒地,恨不得将她的猪脑子骂醒,四个孩子里,数她最让人操心。 看了就生气,想继续骂吧,想起她身上被王金和死老太婆打出的伤,突然就骂不出来了。 “算了,大过年的我不和你着急,”她深呼吸,瞅了瞅外头:“你弟弟该回来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怕自己儿子干了不该干的事。 霍夏感谢弟弟,让她暂时逃过一劫,把招弟放到霍启怀里:“妈您歇着,我去看看。”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声,是霍衍回来了,还牵着宋今夏不撒手,另一只手里提着个小竹篓。 “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快进屋,”赵宝英拍掉霍衍的手,亲亲热热的拉着宋今夏坐下来,关切的询问:“冻坏了吧,快烤烤手,这么晚了怎么还折腾,困不困?” 和颜悦色的模样看得霍夏心惊胆战,她妈除了面对小川的时候,很少笑得这么灿烂,脸上像开花了一样。 好多年没对她这么笑过了。 宋今夏脱掉帽子围脖,面色红润,被霍衍握了一路的手暖呼呼的,一点也不凉,感受到赵宝英的关怀,心里更暖了。 “婶子我不冷,我想过来一块守岁,带了一点自己做的零嘴,您尝尝好不好吃。” 霍衍把竹篓掀开,露出四个小纸包,分别是:猪肉铺,江米条,蜜三刀,炸小鱼。分量不多,每样只有一小包。 纸包一打开,一股肉香勾得王招弟伸脖子看,发现宋今夏看过来时,害羞的躲进霍启怀里。 宋今夏给了她一块肉铺:“吃吧。” 赵宝英眉开眼笑的每样都尝过来,连连夸赞她的手艺真棒,长得好看,手艺也好,关键是三儿满心满眼装的全是她,瞧瞧,眼珠子都离不开了。 说实话,大队长的担忧她也有,害怕宋今夏某日突然后悔,不乐意和霍衍在一块了,虽说前段时间提过年后结婚,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一日不进家门,她就一日放不下心。 所以还是尽早结婚领证,越快越好。 于是她叹气道:“村里那些碎嘴子啊,一天天闲的没事就知道胡说八道,婶子听到好几次他们说你和三儿……咱管不住别人的嘴,也不能任由外人瞎传污了名声,所以婶子琢磨,尽快把婚结了,你俩成了两口子,看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宋今夏还没什么反应,霍夏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这才过去多久,她妈像变了一个人似得,对待宋今夏的态度好的不像话,比对她这个亲闺女还好。 话说,她妈不是死活不同意娶知青吗?小衍住了一次院,从死活不同意变成上赶着娶,咱就说变得是不是有点快。 赵宝英不知道闺女的心理活动,一门心思扑在宝贝儿子结婚娶媳妇的事上:“你四月十三的生日,日子定在那天喜上加喜,你觉得怎么样?” 喜上加喜? 这个寓意不错。 宋今夏垂下乌黑浓密的眼睫,笑了笑:“可以。” 对面聚精会神听着的霍衍闻言大喜,哎哟一声咬到了舌头,疼的直捂嘴,宋今夏看着他的傻样,好笑不已。 “我看看,咬破了没有。” 霍衍摇头傻乎乎的盯着她笑,眼中似有星光坠落,亮的惊人,赵宝英同志太给力了,几句话将婚期定下,现在二月份,也就是说,两个月后他就迎娶夏夏过门啦。 当沈淮之的时候,他们只领了证,其他什么流程都没有。 这次,全补上。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 他捂着脸咯咯的笑了起来。 整个堂屋回荡着大鹅的叫声,四个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他,霍启受不了这声音暴击,踹了他一脚。 “差不多得了,谁没娶过媳妇似的。” 霍夏从没见过弟弟这副模样,她觉得宋今夏真有本事,把人迷成什么样了,听到娶媳妇,美得像个二傻子。 赵宝英也没眼看,见了眼钟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行了,送夏夏回家吧,明天初一早点过来。” 目送人出了门,赵宝英扑哧一笑。 “以后啊,我不图你弟弟有本事,只要他平平安安和今夏好好过日子,我和你爸就知足了,还有你,”赵宝英恨铁不成钢的戳霍夏额头,“别一天天的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连招弟都护不住,你怎么当妈的!王家对你不好,不回娘家告状?王金那狗东西敢对你动手,你不告诉家里还偷偷瞒着?你是不是傻?我和你爸,还有你弟弟是摆设吗?” 霍夏被戳的直往后仰,生气中的赵宝英手劲不小,她沉默着任打任骂,一副不吭声的软弱样越发令赵宝英恼火。 瞥见她胳膊上遗留的青紫抽痕,瞬间软了心肠,如被抽了力气般坐在板凳上,心酸落泪。 “你在怪我们是不是,当初替你选了王金这个狗东西,所以不管日子过得好坏,你都挨着忍着,从不和家里说。” 她的忍耐隐瞒,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霍夏眼波轻颤,嘴唇微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拥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如刀如剑戳人心。 霍启没想到眨眼的工夫,话题又绕回去了,上一秒说说笑笑,下一秒又开始骂闺女,骂着骂着还哭起来了。 闺女的默不作声令他心中悔恨不已:“怪我,不该因为老一辈的交情,把你嫁出去,还不如如……” “好了,大过年的提那些糟心事做什么。”霍启给了个眼神,示意别说了,闺女够苦了。 宋今夏和霍衍并不知道他们走后,谢家发生了的事,村内静谧祥和,珍珠般的月亮镶嵌在高空,整个村庄都沐浴在白纱般轻柔的月光里,为归人照亮回家的小路。 “我想把房子改一改,厢房改成浴室和杂物间,院子里也修一修好不好,用石子铺成小路,墙角那块用来种菜,对面搭个葡萄架,放个摇椅,夏天我们可以坐在上面赏月,我还想挖口井,平时用水方便,再养只小猫,你觉得怎么样?” 她眉眼弯弯的描述着她们的家,笑吟吟的脸上溢着满足的愉悦温馨,月光照在她脸上,使得秀丽的面容如美玉荧光,她笑得那么甜,让人看着都感觉甜滋滋的,实在动人。 也很……勾人。 霍衍情不自禁地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珠上,凝视着宋今夏的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 宋今夏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发现他在愣神,不满的揪了下男人的耳垂:“问你话呢。” “我觉得很好。” 说话间进了院,关上门,宋今夏直接往霍衍怀里一蹦,手脚盘在他身上,像个树袋熊。 “霍衍,我好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心里就是美滋滋的。 这一刻,喜悦相通。 甚至于霍衍比她更为愉悦。 霍衍临走前检查了下门锁,依依不舍的回了家。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赵宝英在他回屋的时候探了个头,看他家来了才踏实睡去,霍衍轻手轻脚的回了屋,躺在床上祈祷着天亮。 夜很深了,黑沉沉的只见些许星月微光,流入窗帘缝隙间落于炕上的身影上,照清了那张强忍着悲痛的脸庞。 霍衍再一次陷入了久违的梦境里。 这一次,所梦之景不似之前断断续续不成篇章,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旁观着“霍衍”的一生。 从新一批知青下乡开始,他对宋今夏的一见钟情,心生自卑退意,不敢将这份心意袒露于人前,更不敢让宋今夏知晓他的感情,小心翼翼的进一步退三步,不停的挣扎犹豫,直至宋今夏和罗沐阳结婚返乡,彻底失去了机会。 仅仅一段时间的踌躇,让他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即便如何,他仍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于是他费尽心思的去挣钱,想去城里,却在中途遭人背叛于黑市被抓入狱,判处西北农场劳改。 一直到1977年,因表现好提前结束刑期,彼时“四人”被粉碎,持续了十年的动乱彻底结束,重见天日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经历了快一年的颓废期,不忍父母再为他担忧,加上国家宣布了改革开放政策,他决定离家经商,从此迎来了属于他的时代。 属于他的商业时代。 从一个农村小子做到宁城首富,他用了不到七年的时间,在这七年里,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姑娘,看她夫妻恩爱,看她儿女双全,他想,后半生就这么于暗处默默地看她幸福的生活着,也挺好。 然而很快,老天爷连这点愿望也不愿满足他。 那日傍晚,宋今夏去世的消息很突然的传了出来,他想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明明昨天还见到她从学校门口接两个孩子回家,才一夜过去,人怎么就没了? 伊人笑颜犹在眼前,再见时却在阴冷墓地,他麻木的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终于认清现实,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姑娘,死在了31岁这一年。 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往后余生,他再也无法看她笑,看她闹,看她慢慢变老。 为何啊,为何他的姑娘年纪轻轻便生命终止,为何老天爷连一个守候她至老的机会也不愿给予,为何人都死了,他才发现赵明松对她一点也不好,丈夫不爱,儿女非亲生。 为何他放手了,宋今夏也不曾过得幸福? 是他错了吗? 是,是他的错。 可时至今日,他知晓错了又能如何?佳人已逝,悔之晚矣! 梦中场景已然停滞,梦中人仍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霍衍感觉自己仿佛被荆棘绳索束缚住,浑身冷汗涔涔,颤抖着身体,嘴中时断时续的说着什么。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放手。” “罗沐阳,我要你血债血偿!不要,不,今夏你别嫁他,他对你不好,今夏你别走。” “求你,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罗沐阳你把今夏还给我,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你们害死了我的夏夏,我要你们给她陪葬!” “不,你们太脏了,滚开,别扰了夏夏的清净,她是我的,夏夏是我的。” …… 悠悠生死别经年,夏夏死后的数十年中,他盼着、求着她来梦中,让他再见一见她,哪怕一面,一面就好。 他想亲自问问:若有来生,你能不能多看看我? 可惜没有,她一次也不曾入他的梦。 霍衍好悔,这漫长的一生,没有她的一生太苦了,每一日每一刻,他都过得煎熬无比,活得生不如死。 巨大的恐惧侵蚀着霍衍的身心,在梦与醒的边缘痛苦不安的徘徊挣扎,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却想醒也醒不过来。 夜深了,静谧的月照映着漆黑的农村小院,另一侧的屋内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早已陷入熟睡的赵宝英和霍启夫妻俩也做了个梦。 在这个荒谬又无比真实的梦境里,她们亲眼目睹了霍衍的一生,对宋今夏的一见钟情,看着宋今夏另嫁他人,一次次躲在被窝里痛哭失声,她们看着被所有人认为一辈子没有出息的小儿子,在宋今夏嫁人后离家去往大城市打拼。 短短几年里资产翻了数倍,最后被人称为宁城首富。 梦做到这,赵宝英差点笑醒,大过年的梦到这种好事,是不是征兆着三儿以后会有出息,可是接下来的内容无情的嘲笑她笑早了。 霍衍一年又一年的老去,不管家中如何催促也不曾娶妻,之后数年先后送走了父母兄姐,只留他一人独孤的活着。 至老时仍独身一人,死时无妻无子。 这一幕看得赵宝英肝胆俱裂,做父母的无法想象当他一次又一次的送走亲人,心中该有多痛苦,又怎能接受宠爱的小儿子孤独的活在人世间。 而他不愿婚娶的缘由皆是因为宋今夏。 梦里的三儿惦记了宋今夏一辈子,抱着遗憾离世,死前还惦记着要葬于宋今夏坟墓旁边,这梦境太悲惨扎心,炕上的赵宝英生生哭醒,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 霍启也被噩梦吓醒了。 “素英,我做了一个梦。” “他爹,我做了个噩梦。” 夫妻俩面面相觑,询问对方梦到了啥,两人说完后,心里更不踏实了,大年三十的同时做了一个梦,老天爷是不是想告诉他们点啥。 梦中内容正应了百里对霍衍的命格之判:富贵长寿,无妻无子的孤老之命。 对于父母而言,梦里的一切令人毛骨悚然心有余悸。 她的儿。 她的乖宝怎么能一个人孤独终老呢? 也别说,她儿子确实能干出这种认定一个人便为其守一辈子的事,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打小就轴。 哎哟,不能想,要犯心脏病了。 赵宝英推了推眼神发直的霍启,问他:“你说三儿咋那么死心眼呢,没了今夏连媳妇都不娶了,幸好我没反对两人在一起,要真跟梦里似的,我可受不了。” 她得疯。 霍启心想,要不是儿子出事,关键时刻宋今夏不顾名声追上来,现在结果还不知道什么样呢,都是命啊。 霍启习惯性的拍着赵宝英的胳膊哄她睡觉,边哄边道:“还有两个月,三儿就该结婚了,梦里的事不可能发生,咱们儿子命好着呢,不放心的话明天我去找百里再给三儿算算,梦都是反的,睡觉吧。” 赵宝英能睡得着才怪了,睁着眼看房顶,没过一会儿,旁边传来打呼噜的声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死老头子,心真大啊。 凌晨五点多,鞭炮声拯救霍衍于水火,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中解脱出来,梦中的一切如流水般褪去,只余下来过的痕迹,一宿没睡好,霍衍脑瓜子发沉的隐隐作痛,看了眼枕头边的手表,快六点了,他要去接夏夏来吃饺子。 院子里的赵宝英高高兴兴的唱着“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看到霍衍,歌声停了一瞬,妈耶,心里堵的难受。 她故作无事的道:“饺子快出锅了,快去洗脸,接今夏一块过来吃饺子。” 王招弟用香头点了一串鞭炮,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后,穿着新衣服一蹦一跳的跑过来:“舅舅,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姥姥给我做的。” 霍衍用凉水洗了把脸,认真的从头看到脚,揪了下小孩的小揪揪夸赞道:“真俊,不愧是我外甥女,比你舅舅我就差一点,以后好好吃饭再接再厉,争取像我一样俊。” 赵宝英拍他的背,没好气的道:“没正行,快去叫今夏。” 霍衍哎了一声跑出门,一路上逢人道句“过年好”,拜年的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 到了山脚,远远的看到宋今夏正巧锁门,他偷偷小跑过去想吓吓她,事实上他刚拐过来的时候,宋今夏就看到人了,余光瞥见某人弯着腰蹑手蹑脚的往这边走,她就猜到霍衍想干吗。 顺水推舟的假装没发现,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听着脚步声估摸着人快到跟前,突然转头大喝一声。 吓人这事,谁先做算谁的。 她料到会吓到霍衍,但万万没想到的惊吓会这般大,在转身大叫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慢放。 她目睹了霍衍从受惊,脚下打滑摔倒,到五体投地的整个过程。 拜个年,这么大礼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原谅她,实在忍不住。 “……疼,扶我一下。”霍衍趴在地上疼的五官皱在一起,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他吧。 宋今夏全靠对霍衍的爱才收声,怕他恼羞成怒,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欲疯狂上扬的嘴角,忍笑扶人道:“慢一点,我看看摔到哪了,手破没破,膝盖呢?有没有摔伤?你……噗哈哈。” 对不住,自制力太差了哈哈哈哈哈。 他的模样真的又惨又好笑,摔倒的那一幅画面于脑海中挥之不去,无限回放,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霍衍委屈脸:“夏夏!”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需要我扶着你走吗?” 霍衍瘪嘴,气鼓鼓地自个走,本就跛的脚因为膝盖疼走起来愈发一瘸一拐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赵宝英一看霍衍身上的灰尘,膝盖处摔破的棉袄,愣了一下。 问了才知路上摔倒了,一脸心疼的催着他回屋换衣服,霍衍背地里气哼哼的冲宋今夏呲牙,完蛋,摔到那副画面又来了,宋今夏直接笑喷。 霍衍:“……哼!” 也就是衣服厚实没摔伤,不然心疼死夏夏! 等换好衣服,饺子也上桌上。 赵宝英笑眯眯的拿出三个红包,给了王招弟和霍衍各一个,最后一个乐呵呵地塞进宋今夏手里。 “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这是婶子和你叔给你的压岁钱。” “这……”宋今夏看向霍衍,霍衍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快收下,宋今夏没多纠结,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谢谢叔和婶子,新的一年,祝二老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王招弟也高兴极了,献宝似的把压岁钱拿给霍夏看,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祝姥姥姥爷天天开心。” 赵宝英和霍启相视而笑,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早饭,家里陆陆续续的来了人串门拜年,大家看到宋今夏也在,热情地询问起两人的婚事来,时不时的打趣两句,宋今夏被一帮大婶大娘逗得脸红,找了个机会跑了出来。 “我去知青院溜一圈。” 霍衍想了下道:“行,我去找大林他们待会,一会儿我来接你,一块回家。” 宋今夏颔首,又觉得两人实在够腻歪的,就在一个村里,来回几分钟的路程,还要接送,像是一刻也分不开。 霍衍确实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他没告诉她几个月以来陆陆续续做的梦,但梦里的一切对他影响很大。 尤其是昨夜之后,一刻看不到,他就心慌的不得了。 霍衍将人送到知青院门口,看着人进了屋才走,比起村子里的热闹,知青院相对安静的多。 宋今夏轻轻敲响女知青们居住的屋门,里面应了一声,来开门的是陈晓华。 “今夏你终于回来了,快进来。” 周娇娇听到宋今夏的声音,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探头探脑,等宋今夏一坐下来立马凑上前。 “见色忘了姐妹的坏人,终于想起我们来了,我看看,哎哟一阵子没见,胖了不少,小脸真嫩乎。” 宋今夏被她一把搂住,半坐在炕上:“可不是我才想起你们,你不是回家才回来,我瞧着你也胖了不少,看来回家这些天没亏着嘴。” 霍家村对知青们的政策相比其他地方宽松,只要平日里不闹事不给村里添麻烦,秋收的时候老老实实的上工,其他时候大队长都是很好说话的。 比如中秋和过年,请假回家,二话不说开证明。 男知青那边基本都走了,就剩了个徐青松,女知青只有周娇娇回家了,回去没呆两天又被家人赶了回来,李来弟和陈晓华压根没走,一直待在知青院。 “嘴是赚到,人差点赔进去,”周娇娇愁眉苦脸,说了两句打住话题,说起霍衍来:“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真没错,霍衍瘸了一条腿,换回来个美娇娘,村里都传开了,说你俩婚期已经定下,动作也太快了吧。” 当初霍衍出事的消息一传出来,她赞同宋今夏不顾流言蜚语孤注一掷的跑去县里为爱疯狂一把,但霍衍要是真如外界所言瘫痪在床,人有亲疏远近,站在宋今夏的角度,她绝对不支持两人继续在一起。 宋今夏这么年轻,一辈子毁在一个瘫子身上,太可惜了,那种日子想想就无比窒息。 好在霍衍命大。 陈晓华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宋今夏喝了两口舒服多了:“婚礼定在四月份,到时候来吃喜酒。” “四月?”周娇娇嗷的一嗓子,下一秒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宋今夏你也太猛了吧,这么快,姐谁都不服,就服你。” 陈晓华一时无语,她始终不看好不赞同宋今夏和霍衍在一起的事,无奈宋今夏主意太大了,性子又倔,劝了几次也不管用。 这才和霍衍才认识多久,就打算结婚了。 她从根底下认为霍衍配不上宋今夏,虽始终不明白宋今夏怎么就认定了霍衍,她觉得是霍衍花花肠子太多,欺骗了宋今夏。 认识几个月,匆匆结婚,能有多深的感情,根本不靠谱。 于是语重心长的道:“今夏,你别忘了咱们知青迟早要回城的,你条件这么好,实在没必要把自己绑在农村,我说的话虽不中听,也是为了你着想,霍衍家庭条件在农村是算不错,但也比不上城里人,他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点几乎一无是处,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 宋今夏知晓霍衍的名声有瑕,尤其是知青点的人自始至终看不上他,其中以徐青松和陈晓华意见最大,宋今夏将茶缸子里的热水喝光,体内暖意融融,舒服极了。 “晓华姐,我还是那句话,霍衍是一个很好、值得我托付终身的男人,我不在意旁人眼中的他是何种形象,优秀还是糟糕,我只知道他在我眼里是最好的,无可替代的,我选择了他,只要他不负我,我待他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 “他现在或许不是一个大众眼中优秀的人,但他在我眼中已经足够好,以后还会变成更好,晓华姐,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你说的我都明白,谢谢你。” 气氛沉闷下来。 李来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嘀咕陈晓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周娇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觉得陈晓华的话不中听归不中听,皆出自好心,倒也有那么点道理,宋今夏的反驳也全在情理之中,要不怎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依她说,霍衍也没那么差吧,有正经工作,长得高大英俊,因为是家中老幺,备受父母疼爱,听大林子说,姐姐都很疼他,性格也挺好,关键是对宋今夏好呀。 说白了,知青们看不上的是农村人的出身,以来自城里的身份而高高在上,农村人怎么了?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村人,谁又比谁高贵。 大家都高喊着“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实际上心里怎么想……呵呵!要她说啊,许多知青家里的生活条件,还不如霍家村呢。 她不知道霍衍家里具体什么样,但听大林说了好几次,吃得比他家里好多了,霍衍有一颗聪明的脑袋瓜子,没进厂之前总有方法搞到钱,不提他,谢家可还有个在部队当营长的儿子的,月月往家寄津贴,足够养活一家老小了。 陈晓华认为自己句句真心为宋今夏考虑,偏偏对方不领情,倒显得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脸色不免有点难看,过了一会儿,冷声说了句:“言尽于此,你要怎么做随你。” 说完赌气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宋今夏也没在这件事上多言,坐在炕头和周娇娇裹着一条被子说悄悄话。 周娇娇戳她胳膊,小声嘀咕:“你真决定好了?” “嗯,决定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喜欢的人,恰好对方也喜欢你,是件很难的事,霍衍很好,我想和他永远在一块。” 两人嘀嘀咕咕的聊天,陈晓华半截就听不下去出去了,聊到周娇娇肚子咕噜咕噜乱叫,对上宋今夏了然的目光,周娇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过年的不睡懒觉多可惜呀,哎呀我就这起。” 宋今夏坐在堂屋里等她洗漱吃饭,突然门帘一动,是徐青松回来了,背着挺大的一个包裹,宋今夏客气的打了声招呼。 “娇娇我先走了,有空去我那串门。” 周娇娇正刷牙呢,挥挥手表示听到了,宋今夏快走出知青院的,身后传来徐青松叫她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面露疑惑。 徐青松把宋今夏拉到了后院,出来上厕所的李来弟撞见这一幕,她犹豫片刻,顶着一颗八卦的心偷偷跟了上去。 听到徐青松蕴含着怒意的质问。 “你真要嫁给霍衍?我和你说过,他不适合你,今夏,你要是相信我,接下来的几年里安心待在村里,多看看书,复习以前学过的知识,迟早有一天,国家会恢复高考,到时候回城不是难事,你要是和村里人结了婚,一辈子就毁了。” 从怒气到耐心思劝,他的态度让李来弟都意识到了他对宋今夏的与众不同。 “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不该困在农村里,今夏,只要你放弃霍衍,以后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男人,我不会害你。” 他说的口干舌燥,宋今夏心中毫无波动,冷眼看着他唱独角戏。 直到他说够了,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问:“徐知青,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你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妹妹。” 徐青松一惊,意识到他的行为对同院知青的关系来说,无疑已经过界了,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跳入火坑。 面对她的油盐不进,徐青松生气又无奈。 气得差点脱口而出说一句:我是你哥!我不会害你! 幸好没说,如果说了,宋今夏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他,别说是哥,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她想嫁给霍衍的心。 “我的事你管不着,顾好自己就行了。” 说完,宋今夏毫不犹豫的离开,李来弟来不及躲避,被她撞了个正着,宋今夏没当回事,旁若无人的擦肩而过,离开了知青院。 徒留宋今夏愁眉不展,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宋今夏走到半路,才想起霍衍说要来接她,她终究还是因徐青松和陈晓华的态度影响了心情。 远处有几个四处乱窜的小孩。 “知道你霍衍哥哥这会在哪吗?” 小孩们不知吃了什么,嘴边油乎乎的,脸上挂着憨气的笑:“知道呀,在大林哥家。” 宋今夏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告诉霍衍哥哥,我先回家了,这是帮忙传话的报酬。” “保证完成任务!” 其他小孩们有样学样,纷纷立正敬礼:“姐姐放心,我们会完成任务哒。” 话音落下,很快一溜烟的跑远了。 孩子们活力十足,让宋今夏心情不由得变好,她想了下先回了趟山脚的家,把之前买的五花肉和排骨从冰缸里拿出来,准备中午下厨做两道好菜。 霍衍以为她回霍家,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进了家没看到宋今夏,倒是和大队长碰了头。 大队长一进屋先把霍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见着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高兴的拍了拍他肩膀,笑得像个弥勒佛往炕上一坐。 “看着胖了,养得不错呀,这些天你妈没少给你做好吃的吧。” 赵宝英给他倒了杯热水,指着炕桌道:“哪用得上我啊,夏夏比我上心多了,这些东西全是夏夏做好了送来的,一天天的生怕三儿冷着饿着,瞧把人养的胖了一圈。” 大队长刚刚就注意到了霍衍跟前小桌子上的零零碎碎,这会儿也不客气,挑了块猪肉干就吃了起来,脸上流露出享受的表情。 香,真香。 “你小子以后有口福了,宋知青手艺真不错。” 霍衍对叔叔的夸赞照单全收,嘴角疯狂上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叫宋知青多生疏,叔您叫夏夏就行,您拿的是什么东西?” 吃着吃着差点把正事忘了,大队长把纸摊开:“山脚那房子你不是安装水龙头吗?当初建房子的时候你十六叔画的建筑图,上面标注了可以井水的地方,你看看,你那院里有两个地方能出水,选一个,过些天抽空挖好,别耽误了结婚。” 霍衍一点不客气的把图纸卷吧卷吧塞进靠着的棉被缝里:“叔留下吃中午饭吧,让您见识见识我媳妇的手艺。” 说曹操曹操就到,宋今夏掀帘子进屋。 “咋又提着肉,”见她手都勒红,赵宝英连忙接了过来,以为是她从家拿来的,“你呀,手里那点钱全花在三儿身上了吧?可不能再给他补身子,再这么吃下去,结婚的时候成了大胖子可怎么办哟。” 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实际上每天属她这个当妈的喂食喂得多,但凡有点好东西,六分进了儿子嘴里,三分给了宋今夏,剩下的一分和老伴一人一口,就这还怕儿子亏了身子。 老太太的心口不一,宋今夏早就领教过了,闻言也不吭声,任由赵宝英唠叨。 说实话,她还挺喜欢这种有爱的絮叨。 “一会儿我下厨做两道菜,添添喜气,二叔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我去打下手,二叔您和我爸聊。” 霍衍从赵宝英手里接过肉和排骨,跟在宋今夏后面去了厨房,赵宝英瞅着两人黏糊的哟,三儿算是栽在今夏身上了。 不过也好,两人恩恩爱爱,总好过像梦里那般。 尽管有时候见到三儿那副千依百顺轻声细语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两个孩子懂事,尤其是夏夏孝顺,把她当亲妈似得好的不得了,做事又妥帖,一来二去的就对两人秀恩爱的场面习以为常。 厨房里,霍衍把肉切成块,排骨也剁好,随即站在一边等候指示。 “夏夏,我们这算不算夫唱妇随。” 宋今夏调养了几月愈发白皙娇嫩的脸上漾出笑意,笑得眉眼弯弯灿若骄阳。 她勾着他的手指,笑意盈盈:“当然算,以后不仅夫唱妇随,还会夫唱妇随,别傻笑了,坐着剥蒜。” 不一会儿,赵宝英和霍夏也进来,三个女人商量了一下,两两一对分工合作,宋今夏和霍衍负责两个肉菜,剩下的都交给母女俩解决。 于是趁着宋今夏处理排骨的时候,霍夏速度极快的炒好一盘白菜豆腐,刷好过后推到一边处理下一道菜的准备工作。 宋今夏把洗干净的白萝卜去皮切成滚刀块放在盘子里。 霍衍坐在灶火前的小板凳上看火,水一烧开立马通知宋今夏,她便把排骨放进去,加了小半勺盐,些许白酒焯两三分钟,期间把浮在水面上的浮沫用勺子撇掉。 挑出排骨再用温热水洗净,这时煤炉子上砂锅里的水正好烧开,宋今夏将排骨和萝卜块倒进去,把适量姜片花椒等调料也依次放入,骨头汤就放在炉子上慢慢熬着,开始准备做红烧肉。 这个时候不得不夸赞霍衍同志,打下手配合得十分完美,把锅已经刷干净了。 两人配合做了好几次饭早已互相有了默契,宋今夏直接开始热锅开做,姜片大蒜花椒八角下锅爆香,等五花肉翻炒至两面微焦后,加入白酒酱油和冰糖,翻炒让每块肉都均匀上色,再加入适量水闷炖,最后大火收汁。 一份酱汁浓稠,香甜软烂的红烧肉就出锅啦。 吸溜~ 吞咽口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宋今夏低头一看,王招弟顺着香味情不自禁地从妈妈怀里探出小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吸吮着手指头。 小姑娘眼睛又黑又大,在谢家好吃好喝的养了半个月不仅白了不少,还养出了婴儿肥,愈发衬得脸蛋圆圆。 宋今夏本来就很喜欢小孩,尤其是这孩子性格内向乖巧,平日里不吵不闹贴心又懂事,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可爱得人心痒痒。 于是她用筷子把一块红烧肉夹开一分为二,吹了吹后递到王招弟嘴边:“替我尝尝味道,怎么样?” 王招弟害羞的冲她一笑,见妈妈点头同意才张嘴吃下,香甜的口感在口中爆开,好吃的令她瞪大了眼睛,微微一用力,酥软的肥肉便在嘴中化开,越嚼越香。 “唔……好好吃呀!”王招弟捂着小嘴不舍的细细咀嚼,稚嫩的脸上表情活灵活现,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剩下一半肉,宋今夏喂进了正在查看骨头汤火候的赵宝英嘴里,猝不及防的吃了口香喷喷软糯糯的肉,赵宝英惊得瞪着眼,嘴巴下意识的咀嚼。 随即别扭的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喂我一口,招弟吃就吃了,我这么大年纪守着灶台偷吃一口肉,让人看见该笑话了。” “咱在自己家吃自己的肉,管别人做什么,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在我这呀您和小草是一样的,”宋今夏亲亲热热的搂着她的肩膀,姐俩好似的:“您就说香不香?喜不喜欢我做的饭菜?” 赵宝英养了两闺女,小的时候孩子依赖父母,长大后便不曾像这般亲密过。 反正霍夏觉得自己挺像个外人,真心比不上宋今夏,不过她也不嫉妒,住在家里这段时间,亲眼看着宋今夏对三弟的体贴照顾,对爸妈的孝顺有加,以及对她的怜惜对招弟的疼爱。 越是相处,越觉得三弟上辈子做了善事,才能遇到如宋今夏这般好的女孩。 赚到了。 霍衍眼巴巴的看着,愣是把宋今夏盯得心虚,偷偷地给了他半块。 一盘红烧肉,一盆土豆炖排骨,一份白菜豆腐,一份油炸花生米,还有赵宝英的拿手菜清蒸鱼,再加上一份鸡蛋汤。 五菜一汤,菜色丰富。 吃得大队长直呼过瘾,尤其是宋今夏做的红烧肉,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仍回味无穷,平日里本就少有吃肉的机会,宋今夏的厨艺又好,把肉做得又软糯又香甜。 他怎么没运气拥有这么好的儿媳妇呢? 大哥大嫂以后算是有福了,最有福气的要数霍衍这个小混蛋,命真好啊,打一出生就是父母的掌心宝,哥哥姐姐宠着让着,前阵子出了事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还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知青媳妇。 有时候想想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有的人生来高贵富裕,备受父母家人宠爱,有的人却生来贫穷困苦,孩失其怙,幼丧所亲,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数。 都是命啊。 大队长觉得大哥家的日子过得是挺好,但他家也不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啊,要知足。 贪心生妄念,妄念惑人心。 他不贪。 第78章 春意盎然的四月万物复苏, 处处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盛开的油菜花为田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新衣,和煦的春风轻拂萌芽的绿草, 柳枝摇曳翩翩起舞。 在这个一切从简的年月里, 婚礼远没有后世那般鞭炮齐响,花车接亲, 酒店宴席招待亲友,条件好的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拖拉机接亲,差一些的则是牛驴开道,甚至步行前往的比比皆是。 宋今夏见到、参加过许多类型的婚宴,西式或中式婚礼, 以观众的角度去看,大多时候觉得只是个形式,简单无趣。 当她成了婚礼的主角。 当嫁给了喜欢的男人。 才懂得婚礼的意义。 什么样式的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是不是你期盼渴望深爱的那个人。 她与霍衍彼此相爱,互通心意后结婚, 建立在两个有感情基础的人身上,便不再是履行结婚这个形式, 而是为了和相爱的人能够一辈子在一起, 名正言顺的长相厮守, 恩爱百年。 想到这些,宋今夏本就带着笑意的脸上犹如万物盛放,眼里蕴含着万千星辰,明媚动人。 两日前, 征求了知青院的意见后,宋今夏提前一天搬了回来,从知青院出嫁。 一大早换上了霍衍带她去百货大楼买的衣服, 白衬衫军绿色裤子,过肩的黑发编了个鱼骨辫,胸前别了朵红花,脸上只简单的修了眉毛,之后便坐在炕上等着霍衍来接她。 知青院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这一日也笑着送上祝福语,屋子里,周娇娇一直陪着她,看起来似乎比新娘子还紧张。 “夏夏,你好淡定啊。” 宋今夏拍了拍脸:“哪里淡定了,我这是激动的脸僵了。” 她这会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走一走形式,心里却紧张的不得了。 霍衍骑着自行车,身前挂着艳俗的大红花,车头上绑着红丝带,咧着嘴傻笑,时而被兄弟们调侃一句,便红了脸失了神,连车子都骑得歪歪扭扭,险些掉进沟里。 一路上闹出不少笑话,很快来到知青院前。 “来了来了,新郎来了!” 陈晓华从院里跑进来,她这一喊,宋今夏一下子心慌起来,心脏怦怦砰狂跳,局促的整理衣服头发,看得周娇娇直笑。 “看出你紧张来了,别担心,你是我见到最漂亮的新娘子。”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接亲的一帮大小伙子你一声我一声的起哄,打打闹闹的直奔屋内,打头的便是今日的主角之一。 霍衍一进屋就大声道:“宋今夏同志,我来接你啦!” 男人眼神明亮有神,厚重情意藏于其中,于简陋的屋中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因为紧张而出了汗,脸上笑容愉悦畅意,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有多欢喜。 时光扭转,宋今夏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的一幕幕。 墓园中墓碑前年复一年的探望陪伴;电视采访时说的隐秘告白,之后数十年的灵魂相伴隔空对话,临死时仿佛穿透阴阳的那一眼。 ——我年少时曾喜欢一个人,那是懵懂不知情深,等我懂了后她已嫁人,悔恨终生。 ——希望再见面时,她能看看我。 ——宋今夏,我来找你了。 第二世错过,霍衍悔恨半生,灵魂相伴数十年又如何,彼此无法触碰相拥,阴阳之隔,连句话都不能说。 而现在,那人笑容灿烂,于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来娶她。 这一刻,她是宋夏夏,亦是宋今夏。 霍衍也是沈淮之。 宋今夏笑容灿烂,起身上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四月十三,霍家村上午八点多就热闹了起来,酒席安排在村内的小广场,十多个方桌两两一对摆放的整齐有序,不远处架起三口大锅也已准备就绪,掌锅的人是村里做饭的好手,等着在今日大显身手。 村内的亲朋好友来的时候人手一把青菜,条件好关系亲近的还送了一条肉,赵宝英素来不是个吝啬的人,全都安排进中午的席面上。 临近中午,广场上饭香四溢,饭菜基本已经做好,断断续续用大木托盘往桌上端,大伙忙得热火朝天。 “小衍把新娘子接回来喽!”大队长媳妇刚送完一波凉菜,正巧碰到霍衍骑着自行车驮着新娘子回来,路边围着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像是小喜鹊聚群。 霍林和霍森兄弟俩洒了一路的水果糖,村里的孩子们迎来了一次大丰收。 霍衍牵着宋今夏走进院里,笑得像个二傻子:“爸妈,我把您儿媳妇领家来了。” 最后一个孩子也走到了娶妻生子这一日,赵宝英和霍启相视一笑,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啊,连连说好。 哎呀,夏夏今天真漂亮,她的傻儿子也帅气,太般配了! 同样的白衬衫,军绿色长裤,携手而立的站在一处,让人看了眼前一亮,若是后世人,便知这是所谓的情侣装了。 穿着一致,郎才女貌,所见者无不赞叹一句天作之合。 众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听到消息从小广场那边赶来的谢玉连连喊再挤的费了老大劲才挤了进来,眼看着时候不早,喊一对新人进屋。 对着堂屋的主席头像鞠了一躬,之后宋今夏甜甜的改口叫爸妈。 一声妈,险些把赵宝英叫哭了,眼眶发红。 “好孩子,小衍以后就交给你了,”握着两个孩子的手放在一起,又对霍衍严肃叮嘱道:“你要记得这一刻对夏夏的心意,好好过日子,不准欺负她。” 说完了又觉得白说,就她儿子痴迷宋今夏的样子,怕不是得追到下辈子去哟。 基本流程走完,大队长招呼着人去小广场那边围桌吃席,走了一拨人后,屋内空旷下来,谢森迫不及待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拴着细绳的苹果,一脸兴奋的举起来。 “衍哥,流程你懂的吧?我特意挑的小苹果,”他冲霍衍挤咕眼,一副看我对你多好的得意表情,“快来快来,一边一个站好,苹果要全部吃光才行哦。” 其他人跟着起哄,气氛一下子烘托起来,把两人推到苹果跟前。 他们以为这么一闹,害羞的肯定是新娘子,谁知人家大大方方的咬了一口苹果,漂亮的小脸没红一点,反倒是高高大大的霍衍脸红的像个熟透的柿子。 “噢噢噢——”有人起哄,拍着手大笑:“害羞啦,脸红喽,羞羞羞~” 村里的小孩儿嘴里含着糖,跟着闹腾,一有人带头,一个个的立马大着胆子放开了嬉笑,损友们也不甘落后。 你一句我一句的全奔着霍衍去了。 “衍哥,平时看你挺能耐的,怎么今个不行了,大喜的日子当闷葫芦了可不行。” “就是就是,刚才接亲的时候还骑不稳车呢,现在脸又红成这样,嫂子都没脸红,你红个什么劲儿。” “就是,这刚哪到哪,晚上你可咋办哦,兄弟替你发愁!快快快,是男人就大口吃苹果。”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霍衍被话一激,对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结果用力过猛,苹果核都差点咬到,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三两口啃干净了苹果,紧接着抱起宋今夏往屋里冲,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啪的关上门。 一切隔绝在房门之外。 不管他们如何拍门叫嚣,劝装作没听到,把宋今夏放在炕边,顺手把人圈在双臂间,宋今夏笑意盈盈的环上他的脖颈。 “不管他们啦?” “别理他们,闹起来没完没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数他闹得欢,”两人额头相碰,距离极近,说话间呼吸交缠:“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夏夏,我今天特别高兴。” 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不含任何杂念的一吻。 宋今夏回吻他的唇角:“我也很高兴。” 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今生没有错过,很高兴嫁给你。 这一刻的幸福甜蜜,会被两人永远的记在心中,永生难以忘记,- 一阵鞭炮声后宴席开始,小广场上人声嘈杂,亲朋好友们已经围好桌,聚在一块聊天,一派喜气景象。 每桌一盘素炒肉、红烧鱼、花生米、白菜炖豆腐、韭菜鸡蛋、卤猪下水六盘大菜加上一盆骨头汤,菜品有热有冷有荤有素,盘盘分量足,营养价值也高,随着一个接着一个菜端上桌,来吃席的个个心花怒放。 霍家村有会酿酒的老手艺,霍启早早的订了足量的酒,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边喝边吆喝,很快喝得脸变红了。 赵宝英母女三个总算不用忙了,家里面提前留了饭菜,早商量好了几人回家吃,孩子们喜欢凑热闹都留下了。 她们回来的时候,霍衍正往堂屋里端饭菜,赶了个巧。 同样端着菜慢了一步进屋的宋今夏大大方方的喊人:“妈,大姐二姐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吃饭。” 霍春捶着腰笑道:“弟妹快坐,让霍衍自己端,大喜的日子新媳妇不能干活,让新郎干!” 其他人听了就笑。 宋今夏顺着话坐下,眉眼一挑:“听到没,快去端菜,妈和姐姐们都向着我,以后咱们家就是我的天下了!” “好嘞,几位祖宗们别急,菜马上就来。” 欢闹的笑声持续不断,待吃了会饭,赵宝英催着霍衍赶紧带宋今夏去前面敬酒,今日大婚,村内许多年纪大很少出门的长辈们都来了,正好借此机会认认人。 他们在家吃得快,小广场这边刚吃了一半,霍家长辈们坐在靠前的位置,霍衍直接带人走了过去,第一个要敬的人便是霍家老祖宗,霍观儒。 “夏夏,这是老祖宗。” “老祖宗好。” 霍观儒算是村子里硕果仅存的年迈老人,他盯着宋今夏的脸看了几秒,浑浊眼底复杂难辨转瞬即逝,慈爱的笑着:“好孩子,岁月漫长,日后相互扶持,恩爱白首。” “谢谢老祖宗。” 前面两桌做的都是长辈,霍衍带着她一一敬酒认人,宋今夏的酒量不好,只喝了一杯,后面的全被霍衍喝了,在后面是霍衍的兄弟朋友们,大家笑闹了一番,之后大队长带头高唱着《东方红》,大伙手里打着拍子跟着唱。 东方红,太阳升……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儿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 知青们那桌,一群人心思各异。 陈晓华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心中情绪十分复杂,不得不承认,或许宋今夏的选择是对的,霍衍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早知道…… 徐青松看妹妹出嫁,心中特别不爽,尤其是身为亲哥,却没有资格坐在亲友那桌,而是以知青的身份参加婚礼,霍衍笑的越灿烂,他的拳头越硬,想打人。 其他人没心思多想,盯着菜上一盘清一盘,唯有羡慕两字写在脑门。 男的羡慕霍衍家庭条件好,有钱办事,以及人瘸了还能娶的美娇娘,女的羡慕宋今夏命好,嫁了这么好的家庭,融入霍家村,正式成为霍家村的一员,以后不用像她们这般受罪了。 酒席临近结束,桌上的剩菜大伙分一分带走了,顺便把小广场收拾的干干净净,等到村里人走干净,谢家人才往家走。 清风拂面而来,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散着步,是这几日以来难得的悠闲,回家后各回各的房间往炕上一躺,孩子们玩闹了一天依旧活力十足,凑在一块叽叽喳喳,也不知说了什么哈哈笑成一团。 厢房里,霍春躺在床上准备睡一觉,刚闭上眼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这动静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 “不歇着你干吗去?” 刘跃进穿上布鞋头也不回的掀帘子走人:“你和闺女睡吧,我找小川待会去。” 刘红有些意动,也想跟着去新房子看看,她对小舅妈可好奇了,霍春不让她去:“别和你爸似得一点眼力见没有,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缠着你小舅舅,等着瞧吧,你小舅没功夫搭理他,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刘红不理解为啥妈妈说爸爸没眼力见,小舅舅为啥不愿意搭理爸爸,明明他俩感情特好,尤其他爸,在家里的时候常常提起他和小舅舅情同手足,感情好得很,她觉得小舅舅不可能不搭理他爸。 事实上霍衍这会对他姐夫烦得很,咋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嘞?大喜的日子他刚和媳妇躺下亲亲抱抱睡个下午觉,扯着嗓子把他从屋里叫出来说悄悄话,有没有天理啊?啊? 刘跃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招人烦,拉着他躲到院里的墙根底下:“小衍啊,咱爸教你那个了吗?晚上你知道怎么干吗?” 霍衍一头雾水:“哪个?” 别绕弯子赶紧说呀,打什么哑谜,今天是他的大好日子,没心思玩猜谜解密的游戏,这不是他的宝贵时间吗。 “就那个!你小子快二十的人了,天天在外头混,不可能一点不懂,你和姐夫装什么傻。” 霍衍服了,有话直接说不行吗?非得这个那个,到底要说什么啊,真让人着急。 见他糊里糊涂的似乎没明白,刘跃进干脆直接挑明:“男女之间那个事,洞房花烛夜该干的事,明白不?爸教你没?不是你脸红啥啊,姐夫和你说正经的呢。” 他为啥脸红呢? 因为想起刚刚抱着媳妇躺床上的时候,发现大红喜被下铺开的红枣花生桂圆之类的干果,硌得他生疼。 枣与早谐音,红枣和花生寓意着早生贵子,花生因为根茎和果实紧紧缠绕,也有多子多福团团圆圆不分离的意思,而且红枣红色嘛,象征着生活红红火火,桂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莲子大概是莲上有荷,荷下有藕,寓意佳偶天成。 娇妻在怀,脑子里想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不过分吧? 正幻想着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姐夫就来了。 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怕爸记性不好没和你说,特意跑过来和你讲一讲,姐夫是过来人经验丰富,你先别脸红了我的天,大小伙子你娇羞个啥,”刘跃进有几分一言难尽,因为和霍衍处的好,才这般上心,生怕他晚上在弟妹面前闹了笑话丧失男性尊严,急巴巴的跑来讲解经验,说了一通后问他:“我说的你都记住没?” 这都是他婚后多年的经验之谈啊,一点不藏私的全交给小舅子了。 霍衍整个人似被定住了一般,随着讲述俊脸越来越红,不是害羞,夫妻那点事他都有了实战经验,懂的不比刘跃进少。 他是激动的,浑身燥热犹如百爪挠心,满脑子都是少儿不宜的画面,深深的吞了一口气,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 “我记住了。” 实际上听了一半脑子就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后面的根本没听进去。 刘跃进做了一回传道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徒留下满脑子黄废料的霍衍头重脚轻的回了屋,站在床头看着熟睡的媳妇,双眼直放狼光。 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呐,怦怦地跳个不停,探头瞥一眼外面,天怎么还不黑! 月亮月亮你快来,我快要等不及啦。 因为结婚紧张了一个晚上没睡好觉的宋今夏一觉睡到快天黑,醒来时有点睡懵了,身体软软的不想动弹,懒懒的翻了个身。 被炕边直勾勾黑黝黝的眼珠子吓了一跳。 “霍衍!你坐地上干吗?吓死我了,地上不凉吗?” 霍衍摇头,不凉,一点也不凉,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燥乎乎的快热透了,喉咙滚动了几下,艰难的别开眼:“起来醒醒盹,一会儿去老宅吃饭。” 媳妇吃饱饭,到时候他就能……嘿嘿嘿。 宋今夏感觉睡醒一觉后霍衍变得十分不正常,定定的看了他几秒,看得霍衍心头发虚,有一种做坏事被看透的心慌意乱。 明明还没来得及做。 “你下午睡觉了吗?” “没睡,我不困,”他半蹲着给她穿鞋,行为举止间尽是讨好的意味,牵着人往外走:“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做梦了。” 锁好大门,两人并着肩走。 宋今夏精神萎靡:“嗯,做了个噩梦。” 霍衍好奇:“梦到什么了?” 睡觉翻来覆去的乱哼哼。 宋今夏仔细回忆,只记得在梦里有一只健壮凶猛的狼,呲着锋利的尖牙,两只眼睛发出悠悠的凶光,狼嚎声震四野,听得人毛骨悚然。 “它躲在草丛里,绿油油的眼睛垂涎的盯着我瞅,吓得我一直跑,它不紧不慢地追在我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脚步悠闲,似在玩闹,更似欣赏着食物的垂死挣扎,大概觉得很有趣吧。 霍衍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话中意有所指,好在已经到了老宅,他顺势止住话题,晚饭很简单,热热中午的剩菜将就着吃了。 “大姐和大姐夫他们呢?” “家去了,我说让她们住一宿明天再回去,春梅担心她婆婆,在家歇了会就着急忙慌的回去了。 “今天我同事也来了,二姐觉得他怎么样?他对二姐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挺中意,现在就看你的意见,若是愿意就处处看,要是不愿意咱就和人家说清楚。” 除了孩子们,其余人都看向霍夏。 中午喜宴上,霍衍的同事来了好几个,其中便包括他相中的未来二姐夫,霍家人第一次见到本人,不得不说,对方形象非常受人喜欢。 身板健壮,气质挺拔,浓眉大眼的正气凛然,是当下十分受欢迎的国字脸,个子和霍衍差不多,即便有过一段婚姻,但没有留下孩子,除了年纪大一点,和头婚也差不到哪去,这条件,搁谁也说不出一句差。 作为亲爹亲妈的赵宝英和陆玉启,也得说一句,带着一个孩子的霍夏配不上人家。 赵宝英满意的不得了:“我看人挺好,长得人高马大的一看体格就棒,是个能养活起媳妇的,不过你得细细打听他过去打不打媳妇。” “这么重要的事我能不打听吗?您放心吧,他不仅不打人,反而没少遭受媳妇的打,街坊邻居都说常常看到他被上个老婆打得四处乱窜,家都不敢回,不瞒您说,我就看上他这点了。” 若非他是个怕媳妇的老实人,他也不会将人介绍给二姐。 赵宝英更满意了,霍启也连连点头,儿子的眼光一直不错,确实适合二夏的性子,别的不敢说,至少保证婚后不挨揍。 “二夏你怎么看?” 霍夏眸子闪过一抹纠结:“我听爸妈的。” 她的声音极其微小,几乎听不清,可大伙都等着她的答案,掉根针的声音在几近鸦雀无声的环境里都能被听的一清二楚,何况比之分贝更大的低语声。 霍衍握住宋今夏的手轻轻摩挲,柔软滑腻的美妙触感令他心猿意马。 宋今夏嘴角翘起愉悦的弧度,眼见着他把手指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心情愈发飞扬起来。 “你没意见,过些天安排你俩正式见一面。” 霍夏头更低了,局促的道:“谢谢妈。” 该说的说了,饭吃得差不多,霍衍瞧了瞧天色,拉着宋今夏准备回家,春宵一刻值千金呀,万万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春夜月光幽幽地打在小路上,繁星满天,微凉的风温柔的吹过,携来一股清新的花草气息,使人感到十分舒适。 抬首是金月,侧首是爱人,宋今夏眼眸清亮,独属于她的淡淡体香好像织成了一张柔润的网,萦绕在霍衍鼻翼下,味道甘甜,经久不散。 勾得人心头发痒。 霍衍加快脚步,拉着人进院,反手关上院门,略带几分急切的将宋今夏抵在门板上,迫不及待地的吻住那两瓣娇软的红唇。 宋今夏趋于本能的伸手缠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迎合,热烈回应,强烈的感官刺激的霍衍身躯一哆嗦,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我好爱你。” 轻轻软软的语调从唇齿间溢出,声音丝丝绕绕,像钩子一样缠裹住他的心,所有的自制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强烈的占有欲热烈燃烧,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 她轻轻啃咬他的耳垂,爱死了这里总是诱人的红。 霍衍简直要疯!要被她的进攻逼得溃不成军,无助的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似求饶,更似反击前的征询。 宋今夏眼眸迷离,轻笑一声,力道微弱的推了推他,随即向前一跳,双腿勾着他紧实腰身,笑盈盈的冲他一勾唇。 美人一笑,眼波流情,百媚纵生,看得霍衍连魂都被陷进去了。 就在这男有情女有意,两心相贴之际—— “三儿!开门,妈有事找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入耳中,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两人同时僵住,相视无言,半天没反应。 过了大概一分钟,宋今夏跳下来,指了指门,小声问:“我开门啦?” 霍衍身体难受着,极其不愿就此打住,可外面亲妈依依不饶的不敲开门不罢休的架势,他能怎么办? 啊啊啊,好想仰天长嚎。 等缓过那个劲儿,不情不愿的开了门,不情不愿的叫了声妈。 赵宝英看到儿子黑如锅底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不对,她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点就迟了。 “今夏你先进屋,妈有几句话嘱咐小衍。” 刚刚的亲密行为犹在眼前,隔着一扇门被婆婆撞了个正着,宋今夏不知该如何面对,接收到赵宝英递来的梯子,抿嘴一笑。 “好,我把手电筒留下,霍衍你一会儿把妈送回去。” “知道了,快进去吧。” 漆黑的院子里,霍衍拿着手电筒给宋今夏照亮,等看到屋里烛光亮起,才收了回来,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破坏好事的赵宝英同志。 “妈,有啥话明天不能说,非要摸黑跑过来。” 赵宝英忙昏了头,想起来忘了叮嘱新婚小两口一些重要的事,在他们走后才想起来,急呼呼地追过来。 “你当我愿意过来啊。” 她看了眼屋内的身影,关上门,拉着霍衍来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道:“按理说你今天结婚,晚上圆房也是应当,但你俩为啥这么快结婚,原因咱心里清楚,要不是怕坏了今夏的名声,婚期不会定的这么急。” 霍衍有种不好的预感:“妈,您不会……?” “今夏才17岁,身子骨还没完全张开呢,我的意思是缓两年再说,最起码得成年,妈主要是怕你们小两口什么都不懂,闹出孩子来。” 见他满脸绝望,赵宝英心里不落忍:“妈是过来人,女人怀孕生孩子,不亚于鬼门关走一遭,年纪越小生孩子越危险,你要是舍得她遭罪,妈也不拦着你。” 万万没想到追过来是为了提醒他这件事,晴天霹雳啊! 下午的时候,大姐夫传授了男女之间的经验,说得那叫一个舌灿烂花活色生香,说得他体内燥热喝了一大缸子凉水。 再加上被2号小世界的天道强行拉过来,被迫接收了两份记忆,仿佛过了漫长的时光。 他和今夏很久没妖精打架了。 好不容易盼到晚上了,家里只有他和媳妇两个人,幻想了一下午的场面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刻,结果亲到一半被他妈拦腰斩断。 他捂着憋闷的胸口,沮丧的留下两滴辛酸泪:“您怎么不早点说?” 早半天都行啊! 为何要让他经历如此折磨?为什么啊?! 赵宝英也猜到小儿子遭罪了,她这不是忙忘了吗,瞅着他耷拉着耳朵,面如土色的绝望样,心疼的哟。 “其实早一年晚一年没太大差别,你要实在想……” “您别说了!我要没想起这茬就算了,明明知道了,还为了一己私欲坏了夏夏的身体,我还是人吗?”他眸子幽深,倔强的望着赵宝英:“不就是一年,我能等。” 他忍得住! 早一年晚一年没区别,肉早晚都会炫到他嘴里,就是这样,他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呜~忍住! 送走了扎心的亲妈,霍衍抹了把脸,强扯笑容进了屋。 宋今夏正在厨房烧热水准备一会儿洗个澡,一条失魂落魄的大狗狗过来了,可怜巴巴的往她身边一站。 “我来吧,你去浴室等着,我把水提过去。” 他这副受了打击的模样瞧着实在是可怜又好笑,宋今夏好奇的问:“妈和你说什么了,我瞧着你有点不高兴。” 霍衍心塞,岂是有点不高兴,他是绝望! “妈说等领了证再圆房。” 之后又说了赵宝英的担忧,说完冲她笑了笑,眼底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隐隐含着泪,可怜的小模样实在逗人,宋今夏捂着嘴直乐,拍了两下肩膀安慰。 “听妈妈的话。” 转身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霍衍提着热水进来,连续跑了四五趟,每次往浴桶里倒水的时候都会瞅她一眼欲言又止。 宋今夏装作没看见,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鸳鸯浴”三个字在霍衍头脑中无限刷屏,他咽了咽口水,艰难离去,守在厢房外,四十五度仰头望天。 等她洗完澡出来,小眼神嗖的飞过去。 朦胧月光下,她穿着一条大红色睡裙,头发用木簪挽起,露出如暖玉般白净的面庞,夜风拂过,裙尾波动,漂亮的小腿暴露在霍衍眼底。 “我回屋等你。” “哎,哦哦。”他飞速进了浴室,换了水简单洗了下,洗完直接穿着一条短裤大大咧咧的进了卧室。 宋今夏趴在被子里看他:“穿这么点你冷不冷,快上炕。” 喜欢的姑娘躺在红色喜被里,笑盈盈的冲他招手,这一幕的冲击感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受不住诱惑,那股子欲念无时无刻的侵蚀着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简单的举动,于他而言,皆与勾引无异。 霍衍上了床,迟疑着是否要分被子睡,谁知宋今夏完全没给他纠结的机会,在他上炕后便将他拉入被窝里。 霍衍:“……”好暖和。 他苦着脸,连声调都透着可怜:“夏夏我难受,我太难受了。” 舍不得离远些,可待在一个被窝里,像是在受刑。 “过来抱抱。”宋今夏伸出手。 “不行,我会忍不住。” 霍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面上又委屈又坚忍,宋今夏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脑袋,从炕柜里找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干头发,男人乖乖的坐着,深邃的眉眼凝视着她,眸底倒映着浅浅的身影。 “傻子,”她扔掉毛巾,捧着他的脸亲吻,轻声道:“我有避孕药,你吃不吃?”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是洞房,这辈子只有这一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错过多可惜,”宋今夏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鼻尖,一个接着一个甜腻的吻落在他鼻梁、嘴唇和滑动的喉结,含含糊糊:“真的不要吗?霍衍哥哥……啊。” “吃!” 身体忽然被压下,密密麻麻的亲吻落在宋今夏身上,陌生的酥麻颤栗从骨髓而生,白嫩如雪的肌肤泛着情动的浅红,双手抵在男人炙热的胸膛上,故意的勾引,声线温婉急切,无声的索求。 “霍衍……” “叫哥哥。” 烛火摇曳,木簪掉落,宋今夏乌黑的发丝飘散开来,大红喜被踢到床尾,无辜的缩成一团。 “哥哥。” 眼波含情脉脉,温柔软语似水,眼角绯红的一声一声的唤着,霍衍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绷断。 于是便是——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一夜十分漫长,宋今只记得换了许多姿势,被带入一场又一场至高的欢愉情事之中,男人体力强劲持久,嗓音沙哑充满诱惑力,像个初次开荤的猛兽,将口中肉食翻来覆去的细细品尝。 百尝不厌,至死方休。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孤海中漂行的小船,海风时而温和抚摸时而暴戾拍打,她无助的于海中浮浮沉沉,不知归处。 意识稍稍清醒,仿佛听到谁在叫她,还未听清,再次陷入了昏睡中。 这副身体不行啊,太弱了。 待霍衍终于满足,仍紧紧的搂着她,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湿润发丝,怀中人像是被仙露浇灌过的花娇艳莹润,眉眼间平添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霍衍情不自禁地的亲了亲,宋今夏不满的呜咽,细细的求饶,却又下意识的将脸往他怀里依恋的蹭了蹭,蹭的他起火,不忍再动她,无奈的轻咬了下她的唇。 抱着人清洗了一遍,才搂着她缓缓睡去。 早已悄悄躲进了云层的月亮,微微探出了头,柔和的光线落在相拥的人影上,为这静谧的深夜添上了别样的韵味。 第二天,宋今夏睁开眼,身侧已经无人,看了眼枕头边的手表,竟然已经十点多了,稍稍一动便因腰腿酸软而倒抽一口气。 记起昨晚的种种疯狂,多次求饶无果,反而换来变本加厉的情事,她不禁红了脸,又害羞又气恼。 “混蛋!” “夏夏,骂谁呢?” 霍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站在床头眉眼含笑的俯视着她,不知为何,宋今夏从这晕着笑意的语调里听出了威胁之意。 宋今夏像只猫儿似得,埋进柔软的喜被中,这一动,才想起来不着寸缕的窘境,昨夜的种种犹在眼前,尚有惧意萦绕于心尖。 且待她好好锻炼身体,总有一天…… 再次往被子里缩了缩,确保没有一点外漏。 “反正没骂你,”她怂了,语气难掩心虚:“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霍衍挑眉,勾起唇角坏笑,右手缓慢慵懒的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连着解开三颗,欣赏着美人胆怯的小眼神,慢条斯理的步步逼近。 “是吗?夏夏,说谎的宝宝会被惩罚。” 见他单腿屈膝跪在炕头,马上要上来的趋势,宋今夏当即伸出一条胳膊制止。 “我错了。” 语调娇娇软软,朱唇粉面,俏丽若三春之桃。 霍衍内心馋的要死,表面稳如老狗,得寸进尺的提出要求:“叫声哥哥,就放过你。” 宋今夏瞪他,昨晚叫了那么多声哥哥,还没听够呢,不情愿地唤了声:“哥哥。” 霍衍笑的一脸满足,抬起胳膊强势霸道地将她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惊觉危险源靠近,宋今夏不安的动了动,却被抱得更紧。 “你哪我没看……” “霍衍!不许说!” 宋今夏恼羞成怒的蹬他,霍衍眉梢间染上几分暧昧的笑意,轻轻慢慢的蹭她的鼻梁,连人带被子像抱孩子似的抱起来,边走边道。 “我烧了水,泡泡澡舒服点。” 进了厢房浴室,浴桶里已经倒好了半桶温水,把人放在椅子上,又去提了两桶热水倒了进去,试了试水温,感觉正好。 “你自己来,还是我抱你。” 宋今夏抓紧被子,立马道:“我自己洗,你出去吧,快走快走。” 霍衍压下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是担心把人惹急了,宠溺的笑了笑,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椅子下,把新衣服和洗漱用品放在一边的矮凳上才出去。 等他一走,宋今夏扯开被子,进入浴桶,全身泡在热水里太舒服了,身心放松通透舒畅,泡了不到二十分钟,换上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木簪利落的盘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疲惫感所剩无几。 “这么快洗完了,饿不饿?我做了红薯粥和鸡蛋饼,你看看还要吃点别的不?”饭桌上摆好了香喷喷的饭食。 闻到香味,宋今夏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霍衍莞尔一笑,走过来直接把人抱起,坐在板凳上也不舍得放下,就这么喂她吃粥。 黏黏糊糊。 宋今夏吃了两口便要起来自己坐着,霍衍不松手,嬉闹着一会儿才把人放下,两人这才正经开始吃饭。 霍衍三口一个鸡蛋饼,没见咋吃五个鸡蛋饼下肚,外加两碗红薯粥才吃了个半饱,肚子里有食,速度慢了下来,咬口饼,看一眼宋今夏,跟下饭似得。 晚上去了趟老宅,才进院,赵宝英招呼宋今夏赶紧进屋,这一看沉默了,眼睛红红一看没少哭,娇嫩的脸庞比昨日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好似被浇灌了营养液的娇花。 一看就知道昨晚…… “糟心玩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再好听,该占便宜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我怎么就信了他的话。” 嘴上小声骂骂咧咧,亏她还信了那番保证,敢情哄弄她呢,恐怕等她一走就迫不及待地的入了洞房。 哎哟,苦了今夏了。 她得多炖点汤给孩子补补,平日里也要多叮嘱几句才行,千万得注意不能弄出个孩子来,年轻怀孕伤身是一码事,关键瞧小衍那样,自个还是个孩子呢,咋当爹。 愁人啊。 “我和夏夏吃完饭过来的,一会儿我们进趟城,晚上不用等我们吃饭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 霍衍推着自行车:“夏夏,上车。” “来了,爸妈我们走喽,”宋今夏偏坐在自行车后座,骑到村口,见到了约好一块进城的霍林和周娇娇,两辆车并排骑着,说说笑笑的到了县城。 每次进城,供销社是周娇娇一定要打卡的地点,看了一圈买了两兜桃酥和话梅干,还买了面粉白糖,买完冲宋今夏讨好的笑。 “今夏你答应帮我做一锅的还算数吧?” “算数,明天给你做。” 宋今夏买了两块肥皂,因为肥皂票就两张,算算手里的布票,也买了点。 刚离开供销社,霍林殷勤的把东西接过来,任劳任怨地闷头干活,一会儿问周娇娇渴不渴饿不饿,一会儿又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宋今夏闻到了恋爱的酸腐味,被狠狠的秀了一把恩爱。 她也有霍衍呢,才不羡慕。 宋今夏和周娇娇两个挽着手走在前面,霍衍和霍林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你家那位真是离不开你,眼珠子快把我手瞪穿了,”周娇娇感觉到挽着她的手臂仿佛被刺扎着,回头便接收到霍衍冷冰冰的视线,心里一整个大无语:“女孩子的醋他也好意思吃。” 宋今夏转头,对上男人温柔的目光,笑了笑。 霍衍眼神变化的一幕被周娇娇看了个正着,莫名觉得霍衍似乎不是她认识的模样,有种危险病娇的意味。 她的第六感一直很准,想提醒好姐妹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说,人家都结婚了,她说这些不是唱衰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挑拨新婚夫妻的感情。 “羡慕啊,羡慕你也可以,你和霍林怎么打算的?” 周娇娇瞅了瞅身后的男人,笑得像热恋中的少女:“霍林很好,我挺喜欢他的,但我爸不同意我俩的事,还有的磨呢。” 年前回家,她提起自己找了个对象的事,爸妈一听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人,当场反对并让她分手。 言辞激烈的逼她答应,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她才早早的回了霍家村。 “我爸嫌他出身不好,也不想想我的处境又好得到哪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爸妈很疼我的,只要我坚持,他们早晚会同意。” 她笑呵呵的十分乐观,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真心。 宋今夏在脑海中回想小说内容,原文中记载,她嫁给罗沐阳的那一世。 应该是在今年秋冬之际,周娇娇在家里的安排下回了城,听父母的话与人结婚,第二年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然而就在孩子出生的同一年,丈夫因病去世,之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许多年后她在宁城偶然遇见了周娇娇。 故人重逢,约着吃了个饭,彼时聊起各自的境况,这一次是她在离开霍家村后,与周娇娇的唯一一次交集。 她们相遇那一年,周娇娇的女儿已经八岁,她不曾再婚,笑着说不会再结婚了。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来看,她与霍林经历了多年的分离,经历了种种波折,最后才修成正果。 “娇娇,如果你家里一直不同意你和霍林在一起……” “想那么多干吗?”周娇娇秀美的脸上真诚鲜活:“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能高兴一日就高兴一日呗,要是天天为不曾到来的将来发愁,日子还过不过了,我现在喜欢霍林,我们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不管以后能不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都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不会否认当下的快乐。” 未来漫长,活在当下。 想太多不过是庸人自扰,她才不干那种蠢事的。 而且—— 她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和霍林一定会走到最后。 “我的想法霍林都知道,他想娶我就要努力得到我家里人的认可,娶不到怪他没本事,我爸妈和两个哥哥那关可不是好过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欢快,没有故意压低声音,足够霍林听个真切。 霍林小跑上前,认真保证:“我会努力的!” 宋今夏愈发喜欢周娇娇的性格,活得真实肆意,活得通透洒脱。 第79章 婚后的生活平淡顺遂, 宋今夏了解清楚小世界的大概状况后,将可用的药房编纂成书。 霍衍来往于县城研究所和家中,两点一线, 虽忙碌, 却也乐在其中。 转眼半个月过去,医书终于写完, 从中选取五张,交于霍衍,他托人托关系,一层一层的往上递。 不知多久才能得到好消息。 今天是个好日子,宋今夏拉着婆婆一起做了点桃花糕, 下午五点多,霍衍下班回来了。 一进院里就闻到沁人心脾的香味。 一家人吃过晚饭,霍衍打包了一份桃花糕,打算去趟牛棚。 那位曾给霍衍批命的百里大师喜爱各种中式糕点,霍衍是借花献佛了。 宋今夏对百里大师挺好奇的。 他给霍衍第一次批命:富贵长寿, 无妻无子,孤寡一生。正是上辈子霍衍的一生写照。 第二次则是:命中有一大劫, 轻则残废, 重则身亡。也已经应验。 足以证明百里大师是有真本事的高人。 “一会儿吃完饭, 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态度平和,不反对自己和牛棚人员来往,心地善良且开明,霍衍笑得合不拢嘴。 宋今夏不知晓他心中的小九九, 算着牛棚中的人数装桃花酥:“一人两块,没记错的话是五个人吧。” 眼见糕点少了一半,霍衍心有不舍, 不是他抠,主要是这里的每一块糕点都是从他嘴里省出来的。 “太多了,一人一块就够了。” 宋今夏拍掉某人伸过来欲拿糕点的手,麻绳十字形状打包好,再回头时便瞅见他捂着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嘴唇也抿着。 “你打我——” 哭哭唧唧的,眼眶也泛着红,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今夏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这是自己选的男人! 然后才忍下把他踹出去的冲动,面无表情的警告意味十足道:“我是用手拍了你一下,不是拿铁锤,所以霍衍,收起你的演技!拿上点心,不许噘嘴,给姐姐笑!” “夏夏你好凶……” 宋今夏无动于衷,倒数三二一,数到二的时候,霍衍一秒收起哭脸,唇角向上勾,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宋今夏被他的速度变脸逗笑了。 天黑了下来,无际的天宇中点缀着闪闪繁星,一道光束穿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霍衍紧紧的牵着她走在通往牛棚的小路上,四周很静,草丛里的蟋蟀旁若无人的唱起蛐蛐蛐蛐的歌来,树隙上的知了恰到好处的伴奏。 漫天银河,月色朦胧。 此处空间好似只剩她们二人携手前行,不管前路黑暗或荆棘,只要手牵着手一起走,便无所畏惧,宋今夏情不自禁地偏头看他,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有点凶,于是晃了晃胳膊。 “四月春意浓,灼灼桃花开,以后每年四月我都给你做桃花糕吃,不只桃花糕,还有桂花糕、菊花糕、栗子糕,每一样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霍衍:?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媳妇在哄他,用撒娇的方式哄他,当即心花怒放的笑弯了眉眼,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我们的每一年都做给我吃,做一辈子。”他驻足,偏身面对着她,低头亲吻,含糊的尾音消失在唇齿之间。 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晃动,落在草丛中,照在小路间,与月色星光共跳一曲柔情似水的舞。 舞停,开怀的笑声继而响起。 “夏夏,我会牵着你,走完一辈子。” 星月为证,永不负卿。 牛棚中,斑驳门板中透着一抹微弱烛光,霍衍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一长三短,屋内人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唐文笙开了门,便见门口站着一对璧人。 霍衍笑容灿烂,周身萦绕着幸福的气息,晃了唐文笙的眼,他对宋今夏点头笑了一下,领着两人进屋。 “你小子还知道来看我,不容易啊不容易,”坐在炕头的百里笑骂了两句,鼻子很尖的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酥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花草清香,视线追随着香味落到了霍衍手上:“让我猜猜,像桃花香,还有鸡蛋糕的味儿,小子,快把点心拿过来给我尝尝。” 自打落难之后,从前的富贵生活一去不复返,别说吃点心,平日里填饱肚子都费劲,多少年了,他终于再次闻到高级点心的味道,想到这,心酸的差点落泪。 霍衍就知道他贪这一口,牛棚这堆人里,属他最好口腹之欲。 糕点一打开,香甜酥软的气味飘散而出,百里迫不及待地的拿起一块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酥松绵软,口味甜蜜,好吃,”他招呼着:“老唐老贺快尝尝,不输京市老字号,好几年没吃到这么合口的点心了。” 吃了两块后,依依不舍的吧唧嘴,艰难的把视线从桃花酥上移开。 “霍衍啊,你从哪寻摸到这么好吃的糕点,”话音突然一顿,百里震惊的来到宋今夏跟前,啧啧称奇的观察着她的面相:“怪不得……原来如此。” 他毫无分寸的围着宋今夏来回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潘可君无语的道:“又抽风了。” 围着一个小姑娘神神叨叨的,也不怕把人吓坏了,这一幕他当年初至霍家村见到霍衍时也发生过。 霍衍差点把他当疯子揍一顿,因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竟是相辅相成的五行命格,相互融合调剂填补,财丁昌盛,合则大吉,分则两人俱伤,一人早亡,一人孤苦。” 百里指尖飞速掐算:“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不对,究竟哪里不对。” 贺老当了半辈子兵,信奉的是马克思唯物主义和手中的枪,最看不得百里这种整天有事没事举着个鸡爪子神神叨叨的骗子。 若非一朝落难,他与百里这辈子也不可能相安无事的待在一处,即便如此,他手上的茧子也怪痒痒的,想拿点什么东西打人。 数着点心数量,他拿起一块堵嘴,香,真香。 百里的声音极小,宋今夏离得近,听了个真切,他的每一句都应验了,果然是难得一遇的大师级别人物。 “百里叔,您能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您。” 百里对她的好奇心不比霍衍差到哪去,不假思索的跟着她走到了一边,宋今夏瞅了霍衍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婆婆之前找您测算过八字,您说的天作之合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的职业素养不容置疑:“你与霍衍是命定的因缘,不过你们之间姻缘线似乎有点问题,贫道修为低,暂且看不出缘由,若是祖师爷定能拨云睹日。” 百里笃定道:“你是他的幸运星,我这么说吧,你们是彼此的福星,婚后不仅和和美美,于彼此的事业也有益,若是没有你,霍衍那小子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 宋今夏心里终于踏实了,偷偷凑过来听了一半的霍衍美得直咧嘴,哥俩好的搭着百里的肩膀。 “百里叔你是这个,”竖起大拇指点了个大大的赞:“冲你刚刚的几句话,哥明天带你去烤兔子,够意思吧。” “走走走,赶紧走,跟谁哥呢?你倒是会给自己长辈分。” 糕点分着吃完了,百里毫不客气推人出门,咣当一下关上门:“没大没小的兔崽子,明天早点过来。” 霍衍冲宋今夏挤咕眼,拉着人慢悠悠的散着步:“夏夏别怕,我们会白头偕老的。” 宋今夏拉紧他的手,嗯了一声。 晚上,山脚下的小院里,窗影上人影交叠,浅浅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是谁在哭?又是谁吻去了怀中人珍贵莹润的泪珠。 霍衍一遍遍的唤着“夏夏”,叫着“乖宝”,用行动安抚着宋今夏不安的心,她紧紧的环抱着他,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 “夏夏,你做的护手膏比外面卖的好用多了。” 周娇娇擦着手,竖了个大拇指。 夏夏长得漂亮,做饭好吃,还会做各种美容美肤香膏,周娇娇心想,她要是个男的,都想把今夏娶回家,天天给自己做好吃的,还有用不尽的香膏,每天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世上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至于霍林……周娇娇现在有点纠结,霍林说家里催他结婚了,她明白霍林的意思,如果她愿意,把两人搞对象的事挑开,他想娶她。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犹豫了。 下乡前,家里说不用待太久,找到机会便会让她回城,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可以说不管是对霍林动心前,还是动心后,她从俩没有想过留在农村。 她会回城,回到爸妈身边。 如果霍林想娶她,那就走到她家人面前去提亲,得到爸妈的同意才行。 这话,她早就和霍林说过。 “当初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些,结果他现在让我嫁给他,怎么嫁?一想到每年干不完的农活,新衣服要算计着扯布自己做,一个月吃两回肉,住的厕所都是蛆,头都要炸了。” 这样的生活迫于无奈过上两年,她都要疯了,更别提一辈子。 宋今夏了解过周娇娇的家世,祖上出过首富的巨富家庭,她爷爷那辈开始没落,捐献了大半家产,即便如此,周娇娇打小于吃穿上处处精细。 未出事前,家中有保姆、家中的厨子是有传承的御厨后代,衣服是上门专属定制的。 过得是千金大小姐的精致生活。 出事后,家人送她下乡避难,于钱财上不曾有过短缺,但农村生活对周娇娇而言,无异于天堂掉入地狱。 宋今夏抱了下她的肩膀以作安慰,天气太热了,抱了一下立马分开,疯狂扇着扇子:“决定和霍林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想过这些吗宝贝。” 周娇娇苦着脸:“我爸说风波不会持续太久,让我在乡下待个一两年便接我回城,我想着最多两年的时间,谈谈恋爱正好,等我爸来接我的时候,如果感情好,就让霍林和我一块走,凭我爸的本事给他找个工作不是什么大事。” 反之,就拜拜呗。 宋今夏:“……”没发现娇娇好坏结果都想过了。 这便是上辈子她和霍林分开的根本原因,她爸没看上霍林,导致两人感情不顺利。 可霍林不是一般的农村人啊! 宋今夏太清楚霍家的背景和家底,婚后霍衍便将家财坦诚告知与她,霍家的底蕴丝毫不比周家差。 而且老祖宗在战争时举族抗过战,屡次为军队捐献过物资,因为早年的功劳,平阳县城领导班子对谢氏一族多有照顾,十年前察觉到风波将至,老祖宗将族人召回,固守于农村,保全了族人安稳。 对于许多族人来说,日子虽然不如从前富有,至少没有被动荡波及,不曾缺吃少穿,人平平安安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听霍衍讲,太爷爷那一辈仍属于霍家嫡系,建国后因为某些原因,取消嫡系旁系之分,但当初分家产,是按照血脉远近分的。 也就是说,大队长一家分得的财产,不比霍衍家少。 这些隐秘宋今夏不能告知周娇娇,可想而知,上辈子的霍林因为“不可透露家财于外人”的祖训规定,并没有告诉周娇娇家里的真实情况。 宋今夏了解周娇娇,她不是看中家世的人,但周父周母呢?娇养了十多年的掌上明珠,怎么舍得将她嫁给泥腿子。 门当户对,在这个年代,重要又不重要。 在混乱的十年中,要说一句“我祖上三辈都是农民”“我是军人家属”,是可以成为一道保护符的,许多人为了图安稳求平安,愿意和贫农阶级接两姓之好。 当然有人打心眼里不在乎等级差距,只图孩子们自己喜欢,婚姻美满。 有人不在乎,也有人在乎这些。 即便遭受困苦与磨难,仍坚守本心,始终不曾动摇观念。 无谓对错,个人选择罢了。 宋今夏不知周父周母是哪一种人,亦或是单纯的看不上霍林,又或者有苦衷才将这对有情人分开,没准两人单纯的感情破裂,都有可能。 这一切都是宋今夏的猜测。 她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尤其是感情,但周娇娇是她的朋友,霍林又是霍衍堂哥,她由衷的希望这两个人顺顺遂遂,不论结果好坏,别留下遗憾。 “霍林乐意和你走?”她问了一句。 周娇娇刚要说当然了,话至嘴边突然一愣:“他好像没同意。” 她与霍林之间,大多时候都是她说,霍林安静地听着,在一起这么久周娇娇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回想当时场景,她叽叽喳喳的计划着未来,霍林偶尔的回应一句。 她说一起走的时候,霍林好像沉默了。 那时候没在意,若非今夏问起,她还傻乎乎的以为霍林是愿意同她一起回城的。 他从未同意,是她自以为是。 周娇娇努力镇定心神,压下那点难过劲儿,声音带着一丝浅淡的颤抖:“所以,比起和我一起走,他更希望我留下来。” 自那日过后,周娇娇再没和宋今夏提起霍林,因此宋今夏也不知关于回城的事,两人是否有过新的讨论。 又过了十来天,地里的麦子收割完毕,全部堆在小广场上等着晾晒,霍家村人多力量大,赶在第一场雨前,顺利的将麦子装收入库,只待过两日送到公社粮站后,剩下的一部分麦子,便会按照人口和公分分到各家各户。 每年的两次分粮日,是老百姓们最高兴的时候。 夏收在上午彻底结束,大队长做主全体放半天假,这十来天可把霍衍和霍启父子俩累的够呛,宋今夏琢磨着晚上做一顿大餐犒劳犒劳两位主劳力。 等霍衍睡了午觉,她骑着自行车去知青点找周娇娇,上午说好了一块去趟县城买东西,知青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晒黑了一个色的霍林。 不知道说了什么,被周娇娇推了一把,想要拉她的手也被打掉,宋今夏干脆站在不远处等着。 周娇娇见宋今夏来了,瞪了按住自行车车把的霍林一眼:“松手!” 冷漠的态度令霍林心里发堵,冷战好几天了,他不明白周娇娇为何生气,哄也哄不好,哄女孩儿比干农活还累人。 “你不生气,我就松手。” 周娇娇没好气地说:“我数一二三,你不松手,咱们就分手!” 刚数到一,车把上的手便松开了,将“怂之一道”演绎的入木三分,周娇娇冷哼着绕过他骑上自行车,飞快的骑远了,宋今夏冲霍林摆手打了声招呼,然后骑车追上周娇娇。 “你俩吵架了?” 周娇娇语气烦闷,似乎不愿意提起:“别提他,提他就烦。” 那日她特意问霍林,如果有机会,乐不乐意和她一起走,这货还装沉默,后来看出她执意要一个答案,才吭吭哧哧的说了一句,他是长子,不能丢下父母不管。 周娇娇只觉得两人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她是让他一起去城里,谁禁止他赡养父母了,随时可以回村探亲啊,再不行,以后有机会把父母接走,一块去城里生活,团团圆圆的过日子。 她说了之后,霍林还是摇头。 “我们一起留下不行吗?城里太乱,没有村里过日子踏实,娇娇,留下来吧,我养得起你,我发誓,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叫你跟着我吃一点苦。” 周娇娇听了这话,气得想给他一拳头,她想住大房子,想要锦衣玉食,想这辈子都不用下地干农活,这些霍林能给她吗? 大言不惭的说养得起她?不叫她吃苦,这两年她已经吃了够多的苦,多一分吃了都要吐,一想到嫁给霍林,日后的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望得到头,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她一气之下差点把分手两个字吐在他脸上,忍了半天才忍下来,因为这事,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来与霍林的感情,值不值得继续下去。 “一会儿咱们先去趟国营饭店吧,我请客,”周娇娇跟宋今夏诉苦:“我好久没吃肉了,今夏你不知道,这些天知青点做的饭有多难吃,一点荤腥见不着,我想吃肉,我要吃肉!红烧肉大米饭,再不济肉包子也行,我快馋死了。” 白天收麦子全累坏了,回了知青点只想躺床上休息,大伙全是这么想,导致做饭越简单越好,好几次为了省事,只熬了一大锅红薯粥和蔬菜粥,配着玉米面馒头啃,喝粥是省时省力,馒头也能吃半饱,消化也快啊! 周娇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尤其是几个男知青,干那么重的活,干到一半不饿吗。 她一个女孩子都没吃饱。 周娇娇不知道的是,有本事的男知青偷偷去山上打野味加餐了。 周娇娇不愿意说,宋今夏便也没深问:“你去吃吧,我不去了,买的东西多,时间太紧,四点邮局见?” “行叭。”周娇娇失望了一下,很快振作起来,一想到前方有美味佳肴等着她,脚蹬子快蹬出火星子。 到了县城,两人立马分开,一个直奔国营饭店,另一个去了供销社。 霍衍的生日快到了,宋今夏打算买匹布给他做身衣裳,家里的画图本子快用完了,要买,铅笔也得买两根,零零碎碎的需要买的东西不少。 到了供销社,把要买的东西一说,售货员表情平淡,态度谈不上好坏的把东西拿出来,宋今夏也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挑布的时候被嫌弃了两句也假装没听到,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了霍夏的声音。 站在柜台里,笑脸盈盈的喊着她。 “二姐你这是……” “我是这的售货员,弟妹你等会我,”霍夏扬着笑脸和旁边的中年妇女打招呼:“李姐,这是我亲弟妹,您看要不您歇会,我来拿东西。” 李红霞脸上的冷淡消失,扬起热情的笑:“自己人啊,行,你招呼弟妹吧。”附在霍夏耳边悄悄道:“仓库有残次布,那个便宜。” 霍夏哎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给她:“我带着她去挑布,麻烦李姐帮忙盯着点。” 宋今夏等在一边,看她游刃有余的拉着交情,把李红霞哄得眉开眼笑,好似变了个人。 霍夏领着宋今夏往后面走,边走边解释。 “李姐的侄女怀孕了,怀相不好,想找个临时工顶替半年,正好你姐夫和李姐的丈夫认识,介绍我来干一阵。” 才大约十天没见,霍夏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笑起来不似从前腼腆低着头,眉眼间自信有神,方才和李红霞周旋时,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和她认识的那个霍夏变得大不相同。 “二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刚才我都不敢认你了。” “弟妹说笑了,”到了仓库,霍夏指着角落出布匹道:“都在那,你看看要哪匹布。” 宋今夏走过去,选了四米青绿色和两米白色的棉布,霍衍最近长高了两公分,布料往多了去买的,如果有剩余,做成香囊、手绢或者袜子,反正能多买不少买。 布的价格是一块二一米,残次品便宜两毛,算一块一米,算好价格后,宋今夏掏出六张布票和六块钱递给霍夏。 霍夏接过钱,看她选的颜色便知道是给霍衍做的,再一想马上要到霍衍生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衣服有人送,她到时候送双鞋吧。 霍夏带着她转了一圈把铅笔、白纸本,肥皂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买齐,全程没花费多少时间,还省了不少钱,宋今夏感叹有熟人好办事,把零碎的小物品装进斜挎包里,心想,还得再做一个挎包。 离开供销社时,宋今夏把临期票都花完了,离开前她转身挥手,看见霍夏站在柜台前浅笑嫣嫣,不由得想起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 ——爱人如养花,你越用心,花越漂亮。 霍夏的两段婚姻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现在的霍夏,比少女时期、比嫁给王金之后,看起来都要漂亮,自信大方,贴心伶俐,被新姐夫这位花匠浇灌成最美的模样。 宋今夏想,希望花期绵长,从此生的热烈又灿烂。 把布包系在后座,宋今夏骑上自行车去往中药铺,一批制作玉容膏和玉雪膏所需要的药材,这些随身空间中有,药效比药铺中的好。 掺和着用。 上次做的玉雪膏因为效果好,被同村的大娘婶子们和同龄小姑娘们发现后,有的人便来家中询问能不能卖。 都是一个村的,准确说一个家族的,不用担心买卖一事被捅出去,这也导致玉雪膏所剩无已。 看了眼手表,快三点了,骑上自行车往食品站冲,买了二斤猪肉,想多买来着,奈何手里的肉票用没了。 没有票,手里的钱都花不出去。 她想做卤肉,光这点猪肉,量太少了,回去找赵宝英同志想办法买只鸡或者鸭子,加起来就够吃了。 完美~ 该买的东西买完了,宋今夏前往最后一站——邮电局。 一到邮局便看到周娇娇蹲在路边专心致志的啃包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贪吃的小松鼠,宋今夏只好自行车,轻手轻脚地的走到她后面,想要吓一吓她。 手都要拍下去了,突然想起万一噎到就坏了。 收回手,绕到周娇娇前面去,故意咳了一声:“小妞,等爷多久了?” 周娇娇咽下嘴里的肉包子,拍拍屁股站起来:“等了一个包子的时间,我手脏,你自己拿一个,刚出炉的肉包子,可好吃了!” 说着,把铝饭盒往前递了递。 宋今夏没客气,拿起包子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肉香沁入口中,外皮松软,内陷鲜美,香的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比上次买的好吃。”之前国营饭店的包子也好吃,但绝称不上美味。 “换厨子了,今天掌厨的是个大美人,”周娇娇收起铝饭盒,眼巴巴地盯着宋今夏擦手的手绢,一看便知又忘带手绢了,宋今夏无奈的给她后,往邮局方向走,耳边欢快的声音不停:“听人说大美人从京市来的,年纪看起来和咱们差不多,哎?” 她看着宋今夏的侧脸,小小的惊呼道:“我发现她长得和你有点像嗳,今夏,你俩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亲姐们啊?” 宋今夏对她的猜测感到十分无语:“谢邀,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请收回你无厘头的猜测。” 闻言,周娇娇眨眨眼,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走进邮电局,排在了队伍后面,前面有五个人,等不了一会儿,周娇娇和她拉着手,垫着脚往前看。 没一会儿就到她们了。 等周娇娇取完信和包裹,两人把包裹抬到自行车后座上捆严实,艰难的往前推行了一米,宋今夏深感回家之路大概有点困难。 周娇娇见她犯难,十分不厚道的哈哈大笑骑着车走了,轻快的小模样令宋今夏十分嫉妒! 好不容易赶在六点前到了家,这一路累得半死,宋今夏气喘吁吁地的下了车,院门开着,证明霍衍在家,于是她高声呼喊霍衍出来搬东西。 “快点快点,我要热死了。” 她后悔了,这么热的天气,就不应该出门! 霍衍给她擦了满头的汗,先把包裹搬进堂屋,出来时宋今夏还趴在大门上热得脸颊通红,不停的用手扇风。 给霍衍心疼坏了。 自从下乡以来,周娇娇保持着半月去一趟县城的频率,主要为了去邮局取家中寄来的信件和钱票,她不明白,半个月前还来信反对她嫁给霍林的爸妈,为何短短时间内改变了主意。 在心中写到,让她和霍林尽快结婚。 周娇娇看到信时,第一反应是高兴,很快便有种不好的预感,怀疑家中出了变故,不然以爸爸的脾气,不可能做出短期改变主意的行为。 因为疑惑和担忧,她当即在邮局发了个加急电报:家中是否出事?真嫁吗? 加急电报,一个字收费两毛六,她付了钱,过了十天仍没有收到回信,这个时候她便确定家中肯定出事了。 “今夏,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今夏听完整个经过,并在周娇娇同意下,看了周父寄来的信件,现在已经进入了八月,娇娇要离开了吗? 霍林怎么办? 最近他和家里闹得厉害,嚷着非娇娇不娶,把二叔二婶气的双人混打,如今虽然还僵持着,但二叔他们已有松口之意。 霍林最终没有如愿,周娇娇因为家中变故选择回城。 想到书中的内容…… 她知道事情走向,但受天道规则限制,不能多言。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听你爸爸的话。” 从信中看,周父要求、或许用命令两个字来形容更为准确,即便没有霍林,周父也会命令她立刻在乡下找个人成婚,以此保她周全。 “可是,我担心我爸妈出事……”周娇娇双肩颤抖着,泪水不断涌出,一副六神无主的状态。 “娇娇,咱们都不知道你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你听从叔叔的安排,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宋今夏洗了条干净的手绢给她擦眼泪,安慰道:“等结婚后,有二叔开的证明,让霍林带你回唐城探亲。” 周娇娇前面十几年的人生都是被家人安排好的,受过最大的挫折便是下乡两年吃得苦,她一直以为只要听爸爸的话,老实呆着,早晚会被安排回城。 从来没有想过,作为人生支柱无所不能的爸妈有一天会倒下,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明白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听从爸爸在信中的安排。 为了尽快回城,她在当日拦住了下工的霍林,没有丝毫的隐瞒的将自己的猜测和决定和盘托出。 询问他是否愿意娶她,越快越好。 霍林自然求之不得,笑得合不拢嘴,又想到她家中恐怕出了事,心情正低落,立刻收起了笑:“娇娇,我回家立马和爸妈商量,你给我一天时间。” 他跑出去两步,忍不住回头看看她:“等我。” 周娇娇的心情被阴霾笼罩着,却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轻松,视线追随着霍林奔跑的身影远去,等人转弯不见 后,回了知青点等待他的好消息。 然而一天过去,霍林没有如约出现。 她知道大队长一家对她不满意,霍林此行不会顺利,于是耐心的又等了一天,他还是没来,甚至这两日都没有上工。 心急如焚的跑去找宋今夏询问消息,才知霍林被关了起来。 “大林哥闹得很厉害,听霍衍说,他前天晚上下跪绝食相逼,二叔一怒之下把人关进了柴房。”宋今夏也没想到大队长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如此坚决,前些天还挺爸妈说,有松口的趋势。 周娇娇苦笑:“我早该猜到的,大队长一直看不上我,霍林他妈每次看到我都冷着脸,我太想当然了。” 太相信霍林了。 宋今夏也发愁,晚上和霍衍说起这事,霍衍抚平她眉宇间染上的愁绪:“顺其自然吧,你愁也没用,二叔不可能同意的。” 态度这么笃定?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宋今夏眼睛一眯,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起他的神色:“好啊霍小衍,知道内情居然不告诉我!” 她故作委屈,西子捧心装哭泣状:“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古灵精怪的作态逗得霍衍乐不可支,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一通,宋今夏是个不吃亏的,等他亲完,手摸上腹肌,极佳的手感让人上瘾。 “二叔收到了革委会传来的通知,命令他扣下周娇娇的一切相关资料,未经允许不许出行证明,大林毕竟是二叔的亲儿子,对周娇娇再不满意,也心疼儿子,换做之前估计会同意,现在晚了。” 这点,原书一带而过,没详细描述,宋今夏还真不知道。 大队长刚接到通知的时候,察觉有异,暗地里找熟人问了问,对方只说周娇娇一事上的背后之人惹不起,劝他听从命令,不要多管闲事,以免牵扯其中倒了霉。 那人还说,周娇娇被革委会的某个大人物看上了。 大队长本就不赞同霍林和周娇娇的事,得知此消息,更加不愿意霍林和周娇娇纠缠不清,不怕事,但也不愿招惹是非,说到底,他认为周娇娇不值得他们冒险。 权衡之下,将霍林直接关了起来。 宋今夏一听,如果要避免上辈子的结局,得想其它出路。 究竟要如何做,还要看周娇娇自己。 命运弄人。 大队长家中,霍母心疼儿子两天多没吃东西,怕饿出个好歹来,端着饭菜堵在柴房门口,苦口婆心的劝霍林别斗气了。 “林子啊,听妈话,先把饭吃了,你和周知青的事咱们好好商量,行不行?你这样是在剜妈的心啊。” 她抹着泪,心中恨死了周娇娇,狐媚子,不要脸,什么难听的话全骂了一遍,尤不解气,她家大林子多懂事听话的孩子,遇到周娇娇之后,和家里闹了多少次了。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妈活活气死!” 霍林朝着门跪的笔直,面露愧色:“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同意我娶娇娇,爸妈,我保证娇娇进了门,会和我一起孝顺你们,来年让你们抱上大孙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姑娘。” 霍母承认,周娇娇是一个活泼善良的女知青,但却不是她心中想要的儿媳妇。 这种人娶进门是要当祖宗供着的! 她不指望儿媳妇进门后伺候自己,最起码不用她反过来伺候! 周娇娇行吗? 一个下乡后从没干过农活,不会烧火做饭,日日吃着精细粮、爱打扮的女知青,她们家要不起。 “大林,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你娶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媳妇,以后有你的苦头吃,你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去劝,我和你爸不会害你。” 霍林眼睛通红,跪了一天一宿又饥肠辘辘的,身体直打晃悠:“我可以照顾她……娇娇会学着做,妈,我求你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你们就答应我吧。” “把饭端走!不吃就饿着!” 大队长沉着脸坐在门槛上:“饿个两三天死不了人。” 用不来几天,上面就该来人了,等周娇娇一走,他在闹腾也没用。 宋今夏和霍衍过来的时候,便听到了大队长这一句怒吼。 两人对视一眼,霍衍耸了耸肩,宋今夏使眼色让他赶紧去劝一劝,别把人气坏了。 柴房内,霍林哽咽求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妈耶,两天两宿没吃饭,还有力气喊呢,身体素质真不错,还别说,霍衍兄弟几个身体条件都相当优越。 大高个,大长腿,没有一处小的。 大队长人老成精,看出二人为何而来,知道宋今夏和周娇娇来往频繁,交情不错,先一步开口,制止她求情。 “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劝,周知青家中出事,我也很同情,但我不能因为同情一个外人,把自个儿子搭进去,你俩要是有心,劝劝大林,别的话就不必说了。” 宋今夏:“……” 还真被霍衍一语中的。 大队长根本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察觉到二婶眼中的排斥和不善,宋今夏笑了笑,她本来也没打算劝。 等他们一走,霍母立马关上大门。 “这帮知青们,除了给人添麻烦,一点用处也没没有……” 大队长呵斥道:“行了,竟胡咧咧,今夏还是不错的。” “不错什么呀,关键时刻不向着家里人,替外人说话,之前白对她好了。”霍母骂骂咧咧的把饭端走,搁锅里热着,不放心的问他:“还要关多久?林子可是你亲生的。” “快了,一两天的事,放心吧,我和小森说了,让他晚上偷偷给大林送吃的,”大队长看了柴房一眼,喊着霍母回屋:“你别盯着了,有他死心的时候。” 另一边,霍衍打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小路,另一手紧紧牵着宋今夏,路边草丛时不时响起昆虫的叫声,以及某人打蚊子的啪啪声。 第四次听到脆响时,霍衍笑了出声,加快速度往家赶- 这几日家里和霍林的事积压在心口,压得周娇娇喘不过气,躺在炕上正哭呢,听到外面有人喊。 这声音……? 踩着布鞋走出来,看到文竹青出现在知青院时,震惊过后便是见到熟人的欣喜。 “你也下乡了?” 文竹青笑了笑:“没下乡,娇娇,我是来接你回城的。” 周娇娇:“!” 她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接我回城?是我爸爸让你来的吗,竹青哥,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吗?怎么是你来接我?我爸爸呢?对了竹青哥,前些日子收到我爸的信,后来再也联系不到人了,我爸妈他们没事吧?” 文竹青笑容滞了滞。 其他知青们都在上工,知青院只有周娇娇一个人,进了屋,周娇娇忙不迭的追问家中情况,对上她略微忐忑的目光,文竹青只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企口。 周娇娇虽然单纯,也不是傻白甜,猜到了什么。 “我爸妈出事了是吗?” “是,娇娇你先别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自从文竹青去了知青院,宋今夏心底一直不踏实,霍衍看出她心神不宁,吃了块大白兔奶糖,凑过去亲了亲。 “夏夏,我甜不甜?” 唇齿间的奶香味侵袭着她的思绪,下意识的舔了下男人的唇,是甜的,糖果使人心情愉悦放松,她顺势跨坐在他腿上,霍衍眸色微深,抱着人坐在炕边,亲了好一会儿。 宋今夏低头瞅了两眼某处,没好气的呼噜他的大脑袋:“老实点吧你,我可不想大白天的被你折腾,你今天不去研究所了?” 霍衍失望道:“不去了,放两天假,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想吃馄饨,中午去老宅吃吧,我记得家里还有块肉,做白菜猪肉馅的馄饨,”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包还来得及。” 说走就走,刚十一点,还没到下工的时候,老宅空无一人,霍衍在厨房里剁肉,宋今夏处理白菜。 “下午我去看看娇娇,大林哥那里……” “放心吧,二叔不会在关着他了,馄饨多做点,我给他带一碗尝尝。” 死刑犯临死前都要吃一碗香喷喷的断头饭,希望美味的馄饨能安慰他受伤的心灵,等周娇娇离开平阳县,过阵子二叔肯定操心大林子的婚事。 宋今夏洗了半颗白菜,找了个小菜板子开始剁, “你说二叔要是知道大林以后过得不好,会不会不拦着他和娇娇了?” “也许吧。” 霍衍没怀疑过二叔的慈父之心,但事情没发生之前,谁能知道以后的事呢,如果二字,本就是一种假设,至少从现在来看,站在二叔二婶的角度,做法其实没有错。 周娇娇本就不讨二叔二婶喜欢,若没有旁人插手,霍林磨一磨,磨到二叔心软同意的几率挺大,只能说天不遂人愿,周娇娇被别人盯上了,这个人还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二叔肯定不乐意为了周娇娇得罪。 巴不得她赶紧走,别祸害自个儿子。 这事他和夏夏没法劝。 下午两点多,等人都开始上工后,宋今夏去了知青院,屋内气氛剑拔弩张,周娇娇看向文竹青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后者一副包容的神态,见她来,默默松了一口气。 “宋知青,你来的正好,帮我哄哄娇娇,”他弯腰抱拳,一脸的嬉笑讨好:“娇娇,我说得事你好好想想,我相信你知道怎么选才是最好的结果,依我们两家的关系,你嫁进我们家,过的日子不会比现在差,我明天再来看你。” 与宋今夏错肩而过时,他笑着道:“听说你和娇娇是好朋友,宋知青,麻烦你了。” “滚啊你,你给我滚出去!”周娇娇猛地捡起地上的鞋子朝他扔过去,文竹青侧身躲过,没砸到人,周娇娇心火更胜,恨不得创死他。 “泼辣了不少,我哥见了一定会吓一跳。” 第80章 文竹青一点都不生气, 反倒笑了起来,看她小兔子似得红着眼要扔下一只鞋子时,迅速出了屋。 男人的大笑声传进屋里, 一点不夸张的说, 周娇娇两眼珠子都在喷火,整个人气到发抖, 宋今夏怕她撅过去,急忙安慰。 院子里的文竹青听到周娇娇的哭声,脚步一顿,很快消失在转角。 “冷静点娇娇,你要哭得撅过去了。”宋今夏抱着人, 温柔拍背安抚,等周娇娇不哭了,哽咽着大喘气缓了半天安静下来,她询问道:“怎么了?” 文竹青说了什么,把人气成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今夏,他用我爸妈威胁我, 文竹青那个混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护了我十几年,怎么能这么对我?” 周娇娇脸色灰败,像是快枯萎的花,仅过了几个小时, 她的世界仿佛被打碎重铸。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如今成了毁掉她人生的恶魔。 从前的种种好,仿佛都是假的。 她不明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接下来,宋今夏在周娇娇的诉说下了解到,书中一带而过的原委。 大约一个月前,周家被人举报私藏禁书,小红兵当场搜到证据,将人抓获关押,周娇娇收到的那封催她嫁人的信件是周父托人情送出来的。 然而消息的滞后,加上霍家人对婚事的反对,并未如周父所愿。 文竹青告诉周娇娇的只是浅层的消息,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说,周家之所以出事,乃是周父那一脉的上层官员斗争失败被撸下马,一系列人员皆受到了整治。 周家与文家世代交好,念在父辈的情分,文家愿意施以援手,但提出了一个条件。 要周娇娇嫁给文家的长子,文竹兰。 若说两家联姻,周父自然是愿意的,可不该是文竹兰,唐城人皆知,文家双生子之一,自小体弱多病,是个短命之人,活不了几年了。 周父得知人选后,当场便拒绝。 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绝不会送给别人家这般糟蹋,将他的宝贝女儿置于火海,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担心文家私底下找上女儿,火急火燎的送出信件催婚,只盼着女儿躲过一劫。 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宋今夏不禁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你答应他了吗?” 周娇娇苦笑,除了答应,她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爸妈和哥哥一家遭受苦难和折磨,唯一的生路摆在面前,即便前面是悬崖,她也得跳。 “今夏,我别无选择。” 是啊,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霍衍去看了趟霍林,这位还在柴房里跪着呢,憔悴的模样让人看着特别可怜。 真有毅力啊,在跪下去,膝盖会不会出问题? 得知他的担忧,霍森悄悄道:“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哥坐着待着的,人回来才跪着,我哥又不傻!” 没人在家,跪着给谁看啊。 霍衍:“……” 行吧,没饿着渴着,膝盖也不是一直受罪,霍衍突然就没那么担心了,一时间不知该说是他太耿直,还是霍林花活太多。 来之前,担心兄弟为情所困受了大罪,走的时候,心情多少有那么点复杂。 馄饨最终还是送了出去,霍森捧着碗,坐在柴房门口美滋滋的吃了个小肚溜圆。 第三十七次下决定,将来也娶个会做饭的漂亮媳妇,天天给他做好吃的。 那日子得多舒坦啊。 唉……也不知道他哥看上周知青什么了,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讨爸妈喜欢,哥哥的心思,弟弟不懂,他还是干饭吧。 宋今夏从知青院回来时,霍衍正在画设计图,她趴在霍衍背上,索了个浅浅的吻。 “霍林还好吗?” “我看他挺好的。”有吃有喝有觉睡,能不好吗。 转眼过了两天,县里派了车过来接人,全程没用周娇娇动手,行李都是文竹青在搬,两人间的气氛冷淡。 文竹青全然不在意,一直挂着笑,好声好气的哄着人。 一口一个娇娇妹妹。 周娇娇上了车:“走吧。” 文竹青知道她这会嫌弃自个,没挨着她坐,而是去了前面的副驾驶,快出村时问了句:“不去和徐知青告个别吗?” 周娇娇看着窗外,没搭理他。 告别的话,昨天她去找今夏说过了,留下了联系地址,以后能通过信件联系,这些没必要和他讲,她闭上眼,拒绝交流的态度十分明显。 文竹青无奈的笑了笑。 汽车驶过村口,文竹青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两个人,吩咐司机停车,宋今夏紧走几步,喊了声娇娇。 周娇娇一看到人眼瞬间湿了,下车哽咽道:“不是说了不用送,怎么还来了?” 宋今夏给她擦了擦眼泪,从霍衍手里接过布包塞进她怀里。 “猪肉脯来不及做了,只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还有这个季节的桂花糕,分量不多,够你路上吃的,擦脸的玉膏装了两瓶,用完了给我来信,我再给你寄过去。” 周娇娇抱着包裹看着她笑,泪水不断涌出。 宋今夏也不舍,抱了她一下:“人与人聚散是常事,保持联系,我们会再见的,娇娇,认识你我很高兴,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开心难过都是一天,我们要努力开心的过,我认识的周娇娇,不会被轻易打倒。” “我会的。” “平时多看看书,没准以后高考恢复了,我们一起考大学好不好?” 周娇娇只当她在安慰自己,压根没想到高考还有恢复的一天,而且来得那么快,此时她笑着应承下来。 “娇娇,你信我,好好复习,高考一定会恢复,我们京市见。” 离别总是伤感的,谁也不能免俗。 宋今夏忍了又忍,终究没抗住落了泪:“好了,快上车吧。” 周娇娇压着哭声,刚转过身,不远处传来了霍林的呼喊声:“娇娇,周娇娇~” 周娇娇一顿,望向几日未见,飞奔而来的霍林,她用力擦了把脸,将泪水擦得干干净净,冷着脸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霍林一路跑过来,盯着周娇娇大喘气,缓了两秒:“你要去哪?不是说好等我娶你吗?娇娇,我一直为了我们的以后努力,求我爸妈答应你嫁给我,你怎么能一声不吭的离开,娇娇,你、你别走,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看到霍林追过来的那一刻,文竹青面孔骤冷,下车站到周娇娇身侧,嫌弃的打量视线令霍林无地自容。 “霍同志,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与娇娇并不般配,天上月纵使蒙尘,永不会坠落,岂是地上泥配肖想?她不容易这里,你配不上娇娇。” 霍林脸上血色尽失。 “文竹青!闭上你的狗嘴!”周娇娇一脚踩在他脚背,脚尖用力一碾,疼得文竹青青筋暴起,抱着受伤的脚痛呼,指着周娇娇气得“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周娇娇冷哼一声,拉着霍林去了一边。 八月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散发着热意,霍林却如坠冰窟,当从他爸口中得知周娇娇要回城的消息时,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娇娇答应嫁给他了,怎么会走呢? 一定是骗他的。 直到此刻,事实摆在眼前,他依旧不愿意相信娇娇会丢下他、不要他了。 “你是去县城玩吗?去几天,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好不好?我爸妈那边我快搞定了,他们拗不过我,早晚会同意,娇娇你放心,等你回来我们……” “我要回城了,”周娇娇打破他的自说自话,“霍林,我不会回来了,我要回城嫁人了。” 霍林的脸瞬间白了,小心的去牵她的手,被周娇娇躲开,他心里慌的厉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是答应嫁我了吗?娇娇,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的。” 周娇娇再次躲开他的手,并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底爬上了一层痛苦:“我给过你时间了,我等了你足足三天。” 她们不是没有机会结婚,她给了他机会。 是爸爸花费心血人情送来的机会,却被她们错过了,错过也好,她没有嫁给霍林,才有机会救回家人。 如果她嫁了人,文家还会愿意搭救爸妈吗? 她不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是与否都没有意义了,她与霍林终究是错过。 人生不由己,诸多情变孽。 “霍林,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可是只喜欢没有用啊,你娶不了我,保护不了我,横在你我之间的,除了大队长的态度,还有我一家人的安危,你劝服不了你爸妈,我也不可能置家人于不顾,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但我们没有以后了。” 她的话裹着烈焰灼烧着霍林,心寸寸成灰,用手轻轻一扬,风一吹,便吹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能娶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爸同意我们的事,娇娇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求你了。” “晚了。”在文竹青来到谢家村那一刻,已经迟了,周娇娇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往日里清澈灵动的双眸只剩一片麻木,“我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我不回去,我爸妈和哥哥嫂子会被下放,甚至会死,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上绝路吗?霍林,你还没有重要到让我为你放弃家人的地步,我也不是那种为了一个男人,不顾家人死活的畜生。” “娇娇……”霍林只觉得耳朵里一片嗡嗡响。 “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看着面前这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周娇娇心疼的像刀绞一样,眼泪不住的往下流,“霍林,我们到此为止。” 祝君伺候平安顺遂,再遇佳人。 她转身离开,钻进车里,冲宋今夏和霍衍挥了挥手。 再见了,我的挚友。 再见,曾经属于我的爱人。 宋今夏不知道周娇娇和霍林说了什么,目送车子远去,一阵风吹过,是霍林,跟吃错药的野马似得追着车喊着周娇娇的名字。 一排乌鸦从头上飞过。 抖音刷到的狗血剧情在眼前上演,挺猝不及防的,她歪头撞了下霍衍肩膀,实在是没忍住嘴角上扬。 周娇娇走那天,霍林声嘶力竭地追出了二里地,最后死狗一样被大队长赶着牛车拉回来。 万念俱灰下,半死不活的躺了半个来月,一开始大队长心疼儿子,和霍母轮番送饭,苦口婆心的劝他振作。 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像个男人吗? 短短半个月,霍林瘦了十来斤,白天哭晚上哭,不哭的时候摆出一张死人脸,用期冀的眼神问了他爹一句话,直接给人干懵了。 “我嘎了□□里的二两肉,你能把娇娇送回来吗?” 大队长:“……” 疯了疯了,简直疯魔了! “为了一个周娇娇,你连男人都不做了?儿子,你眼里除了女人,能不能看看你爹我,头发都愁白了,还有你妈,为你留了多少眼泪,你全视而不见!我们生养你一场不容易,你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气得给了他一巴掌,在床前来回踱步。 “我今天算是看清楚了,你就是个自私的货,你嘎了□□里的二两肉变成太监,周知青就算回来图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图你为了爱情忤逆父母的真心?图你自私自利,还是图你一身洗不净的尿骚味,醒醒吧我的儿。” 霍林两眼无神,一言不发。 大队长连呼造孽。 直到秋收,霍林瘦的病态,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吃喝都是强灌,大伙挨个来劝,谁劝都没用,大队长心疼又无奈,忍无可忍,提着棍子把人抽了一顿。 “不想活了是吧,行,我打死你个不孝子。” 那阵仗把大伙吓坏了,事情闹到了霍观霖耳朵里。 祠堂里,老祖宗看到跪着的霍林,蔫头耷脑的样子看着更窝火。 无能,懦弱,就是个废物蛋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这是你爸开好的介绍信,拿着它,你可以去唐城找人,但你走后,我会将你从族谱中划掉,从此你不再是霍家人。” 此后,他的行为不会牵连到霍家,同时,也不再受霍氏一族的庇佑。 霍林该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到除族的代价,上半身晃了晃,手撑着地才没有摔倒,心里慌乱的一片空白,看向他爸,大队长硬着心肠别过眼。 除了大队长,霍衍和宋今夏也被叫了过来,宋今夏还挺纳闷,叫他们过来干嘛。 她觉得,老祖宗多少有点坏,给霍林的选择挺残忍的。 祠堂内安静的出奇,霍林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哭泣声。 是霍母。 双手捂着嘴,含泪的眼将她的无助和悲伤映照的淋漓尽致。 霍林呼吸一窒,仿若身处无尽深海,心肺被撕扯的快要窒息了,他嘴巴一抖,溢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霍观霖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继续道:“第二条路,忘记周娇娇,听从你爸妈的安排相亲成婚,孝顺长辈,生儿育女,过好你的日子。” 与周娇娇相识相恋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最终定格在她离去的那一幕。 “我……” “大林。”知子莫若母,霍母猜到了霍林的选择,害怕极了,颤抖的双肩显露了她多怕霍林即将出口的选择,紧紧抓着大队长的胳膊,不错眼的盯着霍林:“你要逼妈妈去死吗?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一声呼唤,在寂静的祠堂中清晰的落在霍林耳中,与失望到极致、绝望赴死的眼神携带着重力撞进他身体内,一下子泄了力气,瘫坐在地。 近日来,时常在耳畔不停歇的心疼之语,多次落泪,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以及从小到大父母为他所做的一切。 如烈火烧毁禁锢心神的蛛网他清楚的听到自己说—— “我选二。” 娇娇对不起。 下一秒,霍母冲过去将儿子抱住,破涕而笑,大队长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线一下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 宋今夏看着霍林那张一潭死水的脸,与周娇娇的笑颜渐渐重叠,一同消散在命运的齿痕中。 怪不得此世界书灵,也可以称呼为“天道”,会生出自毁意识。 娇娇为了家人回了唐城,嫁给寿命将尽的文竹兰,以婚姻换来家人得救,并为文竹兰生下一个女儿,之后文竹兰离世,成了丧夫的寡妇。 霍林同样在父母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前者,听从家人安排相亲结婚,从此两人成了再不想交的平行线。 宋今夏有些难过,为该死的命运,为世间爱而不得的苦主。 “夏夏,别怕。”霍衍握着她的手。 四目相对,宋今夏握紧手中被月老续上的姻缘,朝霍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霍观霖不再理会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叫上霍衍和宋今夏来到书房,示意二人坐在,从书桌抽屉中拿出一封入职信。 “京城那边送来的。” 宋今夏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特聘书,上面写着:特聘霍衍同志成为第一军区武器研究部研究员;特聘宋今夏同志为第一军区医药部研究员。 事业第一步,get~ 才进家门,关上门。 “哎,你干嘛?又抽疯!”宋今夏突然被扛在肩上:“霍小衍,天还没黑呢,你放我下来。” 霍衍扛着人进屋,听话的放下她,然后关门,脱衣服,来了一个猛虎扑食。 “我们来庆祝庆祝,让高兴加个倍。” 宋今夏双手被他压在头上动弹不得,嗓音透出几分不自觉的娇软:“你现在放开我,我就高兴。” 休想偏他,连个好听的称呼都没,怎么高兴了? 霍衍一手压制住她,另一手抽出腰上的皮带,宋今夏瞪大眼,心漏了一拍。 不、不是,认识两辈子,她咋不知道,霍衍还有这方面的爱好呢? 她心里想什么,全表现在脸上,霍衍一眼就看出来了,好气又好笑,他在夏夏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于是,本要捆住她双手的皮带对折,在宋今夏惊恐的眼神下,高抬手臂,嗖的一下挥下,抽在了……炕上。 脆响吓得她一哆嗦。 “霍衍你疯了!我数三声,不放手你就死定了!” 说完就开始数数,刚数到二,嘴巴就被霍衍的唇堵住,紧接着双手被捆,霍衍起身拉上窗帘,屋内光线变暗。 宋今夏抓紧机会往炕下爬,才爬两步,脚踝被抓住,紧跟着身体翻转向上,整个人被大力拽了回去。 “你跑什么?” 逃跑失败,她生无可恋的望着屋顶,今天的狗男人有点疯,不跑等着被反复煎炸吗? 被吞吃入腹前,她想求一个死的明白。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抽疯吗?” 刚刚的话题沉重,对话严肃又正经,不亚于商量人生大事,说的好好的,怎么就歪到床上来了,霍衍的脑回路,不是第一次让她感到困惑和惊奇。 霍衍笑得危险,语调缓慢低沉:“我抽疯?” 虽然是这么个事,不能换个文雅好听哄哄他,看来今天的高兴程度必须加倍,才能对得起她的贴切形容。 他笑得太不像个东西了,曾经的惨痛经历告诉宋今夏,这种时候安抚为上,情欲上头的男人惹不起。 为了晚上能吃上饭,为了自个的嗓子和腰,识时务者为俊杰。 举起被皮带捆着的手,笑眼如弯月般美丽动人,小猫似的声音软软,带着撒娇的味道,甜丝丝的。 “哥哥手疼,松开好不好~” 屋内的温度不降反升。 完犊子,适得其反了。 冷静冷静,别怕别怕。 “霍衍,你先放开我……唔!唔唔……” 太阳落了山,太阳它又升起来了,又一次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宋今夏拍着炕头骂狗男人,骂够了心里舒服了点。 鸡蛋饼在锅里温着,醒了冲杯麦乳精喝。 吃完又躺了一会儿,等霍衍出门回来,发现她还在睡,不禁有些担心。 这回闹得时间长,又折腾的厉害,他心虚着呢。 摸摸额头,温度正常。 宋今夏不胜烦扰的意识退出随身空间,眼神很凶的瞪他:“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摸来摸去的,扰人清净! 霍衍先是被吓了一跳,紧接着温柔了眉眼,亲了亲她的眼睑:“晚上不是说冷,我怕你冻着了,试试温度,还好没发烧,不然我心疼死。” 宋今夏听这话一点都不感动,冷漠脸:“我喊冷喊停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霍衍!你手往拿摸呢?” “给你揉揉肚子。” 腹上的手掌宽阔炙热,敷在小肚子上,掌心轻轻的揉动,怪舒服的,宋今夏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享受着某人事后的温存,心里却又琢磨着如何让霍衍“适可而止”。 霍衍在情事上越来越强势,每一次都将她牢牢掌控。 年轻力壮的壮小伙好是好,遭不住也是真的遭不住,唉,说到底,还是这副身体太弱了,调理的不到位。 耳边是温柔缱绻的低哄,抬眼是男人清俊的脸,有一说一,看着这张脸,以及黑色棉背心下手感极佳的漂亮腹肌,突然就不生气了。 小手蠢蠢欲动。 这事就咋说呢,有时候吧,真心不能怪他吃相凶,好多次他都打算停下来了,他家大宝贝便有意无意的撩拨,当下就觉得不该心软。 嘴上不要不要,手上一点都不老实。 昨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再比如,现在。 捉住腹肌上摸摸的纤纤玉手,霍衍似笑非笑地瞅她:“又饿了?” 宋今夏笑容消失,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立即抽手而去,假装什么也没做的样子,如果忽略逐渐后退的行为,霍衍还以为她是真淡定。 瞧见他眼底的笑,笑的人心里发毛,突然觉得炕上不是那么安全,掀开被子麻溜下炕,弯腰穿鞋时,后腰露了出来。 红青色指印十分明显,霍衍瞬间想起了昨夜手掌掐着她腰的一幕幕…… 伸出手轻轻地指腹碾着自己留下的痕迹,刚蹭了一下,宋今夏嗖的一下扭腰躲开,站起来警惕的护着后腰。 霍衍眸底闪过愉悦的光芒,笑道:“印儿有点重,我给你抹点红花油揉揉。” 宋今夏一头黑线,抹什么红花油,不抹。 “不用,留着它,这是你作案的证据!” 她哼了一声,撩起衣摆故意把伤露出来给他看:“嘴上叫着小宝贝、小乖乖,你就是这么对你心头肉的?痕迹消失前,你素着吧。” “行啊。”霍衍立马答应了。 他应承的太快,宋今夏压根不敢信,总觉得他打什么坏主意,她的心思全表现在脸上,霍衍大呼冤枉。 天可怜见,他真心不是禽兽。 是,他承认最近闹得有点厉害,媳妇在身边,谁忍得住啊,忍不住属实正常吧,他现在在夏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满脑子那点事,不顾媳妇身体状况的畜生吗? 霍衍委屈,霍衍反思,霍衍决定改变!- 一周后,军绿色吉普车进村。 听到消息的赵宝英和霍启又往山脚的院子,一过来便看到霍衍正扛着帆布包往车上搬。 “妈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霍衍把包扔进车,瞥见面带急色的爹妈,解释道:“我和夏夏今天搬去城里,那边催着入职,本来打算收拾完再告诉你们,没成想你和我爸先过来了。” “不是刚谈好工作,怎么这么快就搬,今夏那丫头呢?”赵宝英往院里探了探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拎着大红布包裹的行李走了出来。 霍衍接了一把,顺便互相介绍了下,这是部队派过来的警卫员,俗称生活助理。 赵宝英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人移动,这孩子长得真招人喜欢。 方才冲她笑的那一下,花都要开了。 拉着霍衍和他打听:“他多大了,娶媳妇没?你三姨姥家的表舅的闺女还没结婚……” “妈妈妈!”霍衍听着人物关系头疼,赶紧拦住她那颗媒婆的心,“郭哥儿子都好几岁,你千万别操这份心。” 赵宝英一脸你别驴我的表情:“拿你妈当傻子糊弄是吧,他看着还没你大呢,咋的,十五六就结婚了?” 也不是不可能,有的地方结婚早。 这一刻,霍衍不知道该夸他妈眼神好,还是不好,他承认郭斌长的嫩,但也不至于长得比他还嫩吧。 绝对是夸大其词! 眼看着话题歪到天边去,霍启拦住拉着儿子不放,一门心思打听别人家庭情况的赵宝英。 “宝英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赵宝英皱眉:“我忘了啥?” 霍启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板板正正:“忘了你结婚三十年,给我生了三个孩子!忘了你男人就在身边!” 他斜眼瞅了又出来一趟的郭斌,心里哼哼,很不服气:“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不比他好看,你记得吧?” 背对着他们往屋里走的郭斌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霍启声音不大,奈何他侦察兵出身,听力出众。 敢情爱吃醋的毛病具有遗传性。 宋今夏趁着郭斌在外面,把柜子里的东西需要用到的都收进了系统仓库中,看见郭斌回来时憋着笑,问了句:“我爸妈和霍衍说什么了,笑成这样。” 郭斌低笑摇头。 紧跟着,霍衍也回来了,宋今夏问他,霍衍神情疑惑:“没说什么啊,郭哥笑了吗?” 他歪身看了眼郭斌,喊了声:“郭哥?” 郭斌很无奈,思考过后组织语言,说得十分隐晦:“就是觉得,你和霍叔叔某些地方挺像的,长得像,性格也像。” 霍衍和宋今夏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招笑的? 笑点太低了吧。 这时候赵宝英进来了,在她终于松口承认郭斌长得没有霍启年轻时帅,又在霍启的带领下,回忆了一番年少时的美好热恋之后。 发现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于是拉着宋今夏的手,不舍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我和霍衍是去城里工作,又不是不回来了,咱不掉金豆豆啊,要不您和我爸和我们一块走?”宋今夏笑着打趣。 “我不去,城里吃口菜都费劲,哪哪都要花钱,咱再村里好歹还有块自留地呢,小衍跟着你去就行,有他一个人照顾你足够,我和你爸不去给你添乱。” 眼下小衍没工作,全靠今夏养着,他们跟过去,让外人怎么看小衍,纯纯拖累。 她越看宋今夏越喜欢,喜欢中带着骄傲:“我家小衍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有本事的媳妇,以后人家问我,你儿媳妇是干什么的,我一说你是搞研究的,大伙不得羡慕死我。” 屋里人都笑了。 宋今夏抱着她胳膊,靠在肩膀上撒娇:“我努力让您成为最令人羡慕的婆婆,而且妈,你怕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遇到您这么好的婆婆。” 就说知青院的那些人,哪一个不说她嫁得好。 公婆慈爱开明,丈夫捧在手心,结婚这么久,从没有过婆媳矛盾,公婆更不曾插手过她和霍衍的小家事宜,准确的说插手过一次。 新婚夜那日,叮嘱霍衍先别洞房,唯一的一次还是为她的身体考虑。 一般的婆婆哪会委屈自个儿子,处处为儿媳妇考虑。 这么好的婆家少见,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她真的很幸福,上辈子没有得到的,这辈子老天爷都补偿给了她。 公婆如父母,弥补了曾经所求不得的亲情。 目送吉普车开远,霍启拍了拍赵宝英的手安慰。 赵宝英心中五味杂粮,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不经意间,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娶妻嫁人,生儿育女,拥有了各自的小家庭,如今随着小儿子的离开,那种不再被需要的失落和孤独,成倍的增长。 孩子们长大的同时,代表着她们也老了。 做父母的,总是因为孩子们的成长和独立感到欣慰和骄傲,但同时,也会时常为他们担忧,以及萦绕在心头浓烈的失落感,人啊,越老越爱热闹,希望子孙绕膝,太容易感到孤单了。 白发一根根的长,皱纹一条条的生,哎,她不是曾经漂亮的小姑娘,成了颗老帮菜。 霍启看了看四周无人,握住了她的手:“宝英啊,儿女都是债,早晚都会走,只有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今夏快满十八岁了,你说我要不要催他们赶紧计划生个孩子给我玩、不是,给我带,趁着咱们身体没毛病,还能帮她们带带孩子,孩子搁咱身边,不影响今夏和儿子的工作。” 赵宝英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勾着她思绪发散,一边往家走,一边嘀咕:“还是算了,再缓两年,小衍一看就像个没长大的,一天除了吃喝就是媳妇,那粘人精,有了孩子肯定争宠,有这么个爹,孩子能有好日子过?不指望他。” “宝英啊,我……” “你拉着我手干嘛?老不羞!瞧我这脑子,忘给他们带点青菜走了。” 霍启:“……”咱就说,难受这个事,它可能不会消失,但它会转移啊! 宝英啊,看看我,看看我—— 转眼到了1977年。 宋今夏以出色医术在研究所立足,升职速度嘎嘎快,霍衍也不逞多让,走了一条与上辈子不同的路。 世上少了一个霍首富,多了一个天才研究员。 不管走的哪一条路,霍衍都会尽自己做大的努力,做到极致。 小两口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充实,在赵素英和霍启殷殷期盼下,攒了半个月的假期回了乡,见了人,可把两人高兴坏了。 一阵嘘寒问暖,怎么看都觉得她们瘦了。 吃吃睡睡的歇了一天,竖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大队长来了,问问她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顺带讲了个八卦。 “陈晓华嫁人怀孕了?” 提起这事,瞬间耷拉下来脸,年前隔壁二大队强娶女知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上次去公社开会二大队被领导点名批评了,脸都丢没了。 当时他还幸灾乐祸,没想到一转眼,自家孩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 “学起那个蠢货,被人算计了还沾沾自喜,孩子快四个月了愣是不知道,还滚到一块去了,要不是陈知青找上门,老六夫妻还被瞒在鼓里,现在后悔也晚了,陈知青下乡这几年,看着挺老实巴交的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谁也没想到她能来这出。” 她放下话来,要50块钱彩礼加三转一响,不然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老六夫妻俩还没说什么,学起跳起来骂她想屁吃,爱嫁嫁,不嫁他出钱买药打掉肚子里的孩子。 “愣的怕横的,学起就是个混不吝,闹到最后连婚礼都不办了,过两天扯完证,陈知青直接搬出知青院,去老六家里住。” 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的霍学起,坚决不会同意娶陈晓华。 大队长媳妇,也就是霍母叹道:“陈知青不知道咋想的,从前给她介绍人相亲,她不同意,一门心思奔着回城,怎么突然想开了,闹这么大。” 当初这事闹了半个多月,陈晓华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彩礼没捞着,三转一响是没摸到,还失了男人的心。 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陈晓华会的肠子都青了,千挑万选的选出来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霍学起,没想到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不仅吝啬,他还打女人!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霍学起威胁她,如果敢将事情闹大,没她好果子吃。 陈晓华嘴上说得再硬气,心里也怂,下乡这几年,她多少听说过霍家村在平阳县城的非同地位。 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更别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 况且闹大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就算她诬陷是霍学起强迫的她,让他遭受惩罚,她的名声也坏了,在霍家村更是失去了立足之地。 再三权衡后,咬着牙血吞肚子里,她也得主动迈进霍家的门槛。 霍衍在村里溜达了一圈,从大爷大娘们那听闻了不少八卦,其中便有陈晓华和霍学起不得不说的两三事。 这么好吃的八卦必须和夏夏分享。 宋今夏听了之后:“……” 她大概明白陈晓华咋想的。 说来可能还是受她和霍衍美好婚后生活的刺激,之前娇娇在的时候,提起过陈晓华心思上的转变,看她在霍家过得好,加上回城无望,便想在霍家村找个人安定下来。 宋今夏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陈晓华的操作令她疑惑不解,在村里结婚生子扎根没问题,自由恋爱或托人相亲都可以,彩礼两家坐下来商量,为什么要搞大肚子,然后仗着肚子里的孩子狮子大开口。 这事结亲,还是结仇? 宋今夏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只能这样了,自打结婚以后,她和知青院的联系越来越少,除了周娇娇以外,和其他人基本就是见面说句话。 宋今夏再见大肚子的陈晓华有种物是人非的感受,她的脸色发黄没有血色,许是孕期反应大营养没跟上,她瘦了不少。 长长的退,细细的腰身,高高抬起的脖子,仿佛一折就断。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一阵风吹来,陈晓华扶着门框踉跄了下,脸上的颧骨格外突出,眼神中带着一种倔强的高傲。 “今夏来了,进来坐吧。” “听说你要结婚了,相识一场,这是我迟来的贺礼。” 来的时候霍衍给找了个小网兜,东西紧紧凑凑的塞的严实,她解开网兜,先把两瓶水果罐头和香皂拿出来放在炕头,棉布被压在了最底下。 宋今夏顿了顿道:“晓华姐,黑暗终会过去,黎明终将会到来,坚持读书从不是无意义的行为。” 陈晓华自下乡以来的几年里,没有放下过书本,心底一直抱着靠高考回城的信念,也坚定不移地为之努力。 原书中的她等到了高考的恢复,考上了一个心仪的大学。 而这辈子,陈晓华的人生轨迹改变了,其中不可避免的受了蝴蝶翅膀煽动的影响,在这个节点,做出了与前世不同的选择,宋今夏不知她以后得人生会是什么样。 看着陈晓华瘦弱的身体,她提及自己会医术,需要的话,可以为她开些孕期可服用的药,调理下身体。 才一开始,便被陈晓华拒绝。 见此,宋今夏不再多言。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陈晓华讽刺意味十足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得意?当初我口口声声说霍衍配不上你,多次阻止你和他在一起,没成想我走上了和你一样的路,甚至还不如你,我自以为拿捏住了霍学起,找了一个和霍衍差不多的男人,我以为我会过得比你好。” 她扶着腰朝前走了两步,恨恨的盯着宋今夏的背影。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吗?你是来示威的是不是?宋今夏,你凭什么居高临下的教训我,你相信高考会恢复,坚持着读书,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嫁给霍衍!难道你不明白,女人一旦结了婚,就要过上身不由己的日子吗?” 如果不是宋今夏,她怎么动摇了坚持这么多年的想法。 如果不是看到宋今夏嫁人后过得好日子,她不可能去放下身段勾引霍学起,怀了孕都不能得到谢家的两份看重,反倒被百般看不起。 她步步紧逼,字字带刺,流露出癫狂之色丧失了理智般:“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养育孩子,哪还有时间去念书,宋今夏,你太天真了哈哈哈,就算高考恢复了,你也没有机会参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她也没有机会了。 宋今夏:“……” 她与陈晓华的情分算不得多深厚,当初霍衍受伤的消息传来,她义无反顾的决定前去照顾,因为此事陈晓华对她十分不满,此后只剩下了面子情。 陈晓华在下乡初期对她多有看顾,今日一行,只求无愧于心。 1977年10月,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宣布恢复了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这一消息迅速席卷了全国各地。 高考历来被视为可以客观公正选取优秀人才的“量才尺”,摒弃了权力、出身和人际关系等因素对选才得干扰,将个人的才学和能力放在首位,保证了个人凭才学平等地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 在过往的十余年间,是无数人的黑暗时期,多少人才资源被浪费,优秀人才被埋没。 如今,终于得见曙光。 因为种种原因,国家对人才的需求迫在眉睫,没有时间再等一年,于是将考试时间定在12月,备考时间不足两个月。 国家要恢复高考的消息,前段时间便已有传言,大队长蹲守在收音机前,在得到准确消息的那一刻,立刻将此事传遍全村。 这一消息激活了数百万知识分子沉寂的心田,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包括落户于霍家村的知青们。 陈晓华已有八个月身孕,听闻消息后如遭雷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考恢复了?不、不可能……” 深秋的夜黑沉沉的,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的涂抹着天际,星光本就微弱,很快被抹掉了最后一点星芒 那些因晚风沙沙作响的树叶,是这寂静夜晚中唯一的声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山脚小院的宁静。 大队长站在门外解释大半夜赶过来的缘由,他得知高考恢复,拿着喇叭通知全村,得知消息的陈晓华一个激动,摔了一跤导致早产,生产过程十分不顺利。 血是一盆子一盆子的往外端,陈晓华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眼见着快没了声息一尸两命,嘴里不停念叨着宋今夏的名字,一个劲的要见她。 听了原因的宋今夏和霍衍面面相觑。 这两年她和陈晓华走动的少,两人之间只剩下了微薄的面子情,生产这种重要时刻,陈晓华不想见丈夫和家人,想见她。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穿好衣服随大队长走一趟。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重,夫妻俩并肩而行,霍衍宽厚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 说很快到了村中央大队会计霍玉礼的家,霍玉礼生了三子一女,大儿子早年十四岁那年急症病故,二儿子天生体弱多病又是个不能生育的,早些年间找老中医看过,说是忌烟酒忌女色,保持心态平和,有望活过三十。 生了两个孩子都不是个健康的,搁在别人身上可能备受打击,怀疑是否自己命中无子,偏霍玉礼是个不信命,越是如此,他越是要生出个健康的儿子来,努力奋斗三年,才让媳妇怀了孕,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陈晓华所嫁之人便是三子霍学起,自她进门后,便被公婆催着赶紧给生一个大胖孙子传递香火。 年初怀孕,孕期八个多月,远不到生产日期。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陈晓华这一胎面临更多的风险。 刚进院子,屋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接生婆惊慌的呼喊,似乎昭示着屋内的情况不容乐观。 陈晓华躺在炕上,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生产耗光了她的力气和生命,脸色苍白,呼吸几不可闻。 村内的赤脚大夫把脉后摇头:“准备后事吧。”《 》 80-85 第81章 霍学起冲到床前, 用力的捶打着炕沿,抱着陈晓华哭得像个孩子,他妈李兰花抹着泪不忍上来劝, 被悲伤中的霍学起一把推倒在地。 “都怪你!天天逼着晓华怀孕, 怀了孕你又看她不顺眼,上个孩子就是被折腾没得, 现在晓华要死了,你高兴了?” 他嘶吼着,眼睛都发红。 将这一切过错都推到年迈的母亲身上,用尽一切恶毒的话语去谩骂,仿佛眼前人不是生养他的母亲, 而是杀妻仇人。 陈晓华头一胎在六个月的时候没得,是个成型的男胎。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无尽的谩骂和隐忍的哭泣。 李兰花呆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尾椎骨的痛感提醒着她方才儿子又一次和她动了手,这是第二次了, 为了一个外人,第二次和她动手。 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你真是妈的好儿子, 你娶了媳妇翅膀硬了, 为了这么一个小贱人, 连妈妈都敢打了。” 被现实打击到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含恨的眼神落在半死不活的陈晓华身上,若不是人快不行了, 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巴掌。 霍玉礼呵斥儿子,又拦下老妻:“大伙都在呢,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都闭嘴!” 情绪发泄过后,霍学起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虚的不敢直视李兰花的眼睛,逃避似得看着为了给他生儿子已经频死的媳妇。 别人生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怎么到了晓华这就出事了? 瞧着人喘气都费劲,大队长把霍玉礼拉到一边:“要不要送去医院,万一有治……” 话没说完,身后冷不丁的冒出一个声音:“白折腾,人撑不到医院了。” 作为村里唯二懂得医术的人,瘸子刘也被叫了过来,不用把脉,扫了眼陈晓华的面相,便知此人命数已尽。 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了。 “你、你过来……”陈晓华打宋今夏进屋就黏在了她身上,费力的抬抬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霍衍担忧的握紧宋今夏的手。 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觉得陈晓华没憋好屁,若非大队长几个长辈在,他都想带着夏夏回家玩儿子去了。 宋今夏安抚的拍拍他手臂,而后来到炕边,屋内弥漫的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人的感官,几乎让人无法呼吸,陈晓华温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黏腻的令她不适。 “晓华姐。” 陈晓华的视线从她白嫩润滑的手缓慢的上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旁人都心里发毛,宋今夏感受到手背上的掌心在收紧,她微微皱眉,对上了一双饱含恨意的眼。 恨意赐予人力量,在这股恨意的支撑下,陈晓华仿若回光返照般。 “看看你这双手,结婚以后应该没干过粗活,又白又嫩的像极了资本家小姐的手,今夏,你比刚下乡的时候变好看了,霍衍把你养的真好。” “你再看看我,看看我的手和脸,皮肤粗糙,关节粗大,同为知青,都嫁给了谢家人,为什么区别这么大?为什么,宋今夏,你告诉我为什么?” 当初若非见宋今夏嫁给霍衍后,过得比从前更好,让她看到了人生的另一条路,她又怎么生了别样的心思,明明她是盼着有一天高考会恢复,盼着靠自己的努力回城的。 怎么就鬼迷心窍嫁人了呢? 是宋今夏! 自从她出嫁后,知青点的人从不看好到羡慕、从说她“猪油蒙了心”到“独具慧眼”,不过短短一月。 就连家世条件最好的徐青松,提起宋今夏和霍衍时,也不在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反倒偷偷送了不少好东西。 那些她望而不及的好东西,宋今夏竟然弃之如敝履,一个也没收! 撞见这一幕后,回想过去种种,她才发现,如高岭之花的徐青云也喜欢宋今夏,所有女知青中对她的态度最为亲近。 一个霍衍还不够,又来了个徐青云! 宋今夏长得漂亮,确实招男人喜欢,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她千挑万选的婆家,也处处说宋今夏的好,自打去年宋今夏带着双胞胎回村,婆婆更是天天催她赶紧生儿子,耳提面命让她生对双胞胎儿子,为老谢家传宗接代。 双胞胎……好事怎么全发生在宋今夏身上了。 霍学起没霍衍长得好看,没霍衍有本事,只知道不分白天晚上的造娃,她还要下地挣工分,婚后日子与宋今夏一比,简直过得苦不堪言。 “宋今夏,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你为什么要结婚?老老实实的待在知青点当知青不好吗?为什么要嫁给霍衍?你是知青,我也是知青,你嫁人,我也嫁人,为什么我们不一样,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凭什么?” 是宋今夏,如果她听了自己的劝阻没有嫁给霍衍,没有过着公婆和睦、丈夫疼爱的好日子,就待在知青院里,做一个本分的小知青,便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宋今夏还没对她的指责做出反应,李兰花和霍玉礼先不乐意了,什么意思?话里话外说他们家苛待儿媳妇呗。 “哎呦我的老天爷哎,你快来道雷劈死这个颠倒黑白的丧门星吧,陈晓华,你嫁进我们家之前,可没比现在好多少,你那手那脸刚来的时候就粗,少怪在我们家头上。” 比起旁人家的儿媳妇,陈晓华日子过的够自在了,三天两头想不上工就不上工,还和人家今夏比,霍衍出事生死一线的时候,人小姑娘不顾名声豁出一切千里奔赴,这份情义,玉启和素英得记一辈子。 这样好的姑娘,嫁进谁家,谁不对她好。 再瞅瞅资格儿媳妇,一口一个霍衍的,提起学起时一脸嫌弃,她横了霍学起一眼,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学起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了你,三番两次的和我动手,这不叫好,你还想怎么着,宰了我给你腾地方吗?我呸!贼心烂肠子的玩意,你生了个一看就活不长的赔钱货,学起稀罕的不行,你还一脸委屈。” 李兰花实在想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委屈的? “妈,你别说了!”人都快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霍学起知道陈晓华看不上他,处处拿他和霍衍比,他也难受,可这是他一眼就相中的姑娘,为了给他生孩子,命都没了。 陈晓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到公公的面色铁青,听不到婆婆的指责,更吝啬施舍给丈夫和新生儿一个眼神,满心满眼全是宋今夏一人,不停的喃喃自语。 “我们明明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参加高考,名正言顺的回城,可你非要嫁人,害得我懂了不该有的念头。” “我要是知道高考会恢复,绝不会随便嫁人,我会努力读书,我能靠自己回城的,都是你!都怪你!” “我把你当妹妹照顾,你却害我了一辈子,宋今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会遭报应的!我恨你——” 声音戛然而止,霍衍早在第一时间将宋今夏护在身后,挡住了陈晓华恨意惊悚的眼神,其他人也仿佛才反应过来,上前一看,陈晓华已经没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竟是死不瞑目。 宋今夏从头到尾叫了一声“晓华姐”,便被一通输出,说实话,那些话给她都干懵圈了。 谁也没想到陈晓华临死之前要见宋今夏,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霍衍暗骂一句晦气,纯纯膈应人,就不应该来! 大队长也后悔去叫人了,这都什么事啊。 宋今夏踏出院门时,回头看,屋内悲鸣阵阵,霍学起哭嚎的声音悲痛难抑,她好似还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冥冥之中送了生母最后一程。 同一屋檐下,东屋是死别,西屋是新生。 一人来,一人去。 陈晓华临死前的那些话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前世今生的记忆反复焦灼,这一夜,宋今夏辗转难眠,天色蒙蒙亮,才在霍衍的怀中睡去。 睡了没两小时,又被噩梦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瞬间,霍衍跟着醒了过来,听她说梦到陈晓华面孔狰狞十分恐怖的追着她不放,赶紧抱着人哄:“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没有人拿刀逼着她嫁给学起,她就是羡慕嫉妒恨,没道理日子过得不好,路过的狗都担三份错,你说是不是?” 宋今夏:“……你说谁是狗?” “我是小狗,”霍衍为了逗她笑,故意学狗叫了几声:“小狗要占地盘喽……” 尽管闹了一通,心情好转了不少,接下来的两三天离,她睡得都不踏实,上辈子她没有嫁给霍衍,陈晓华也没有嫁个霍学起,一心想着回城,高考恢复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 之后过得如何,宋今夏并不知晓,但陈晓华今生死于难产却是摆在面前血淋淋的事实。 本该好好活着的人,如今死在了她眼前。 在老家待了半个来月,宋今夏和霍衍回了京城,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工作、家庭两点一线,进入了平稳期。 最近宋今夏总犯困,以为是工作量大,累着了,没当回事。 直到参加一场医学座谈会议,结束时,她与一位名望极高的老中医相谈甚欢,老医生专攻妇科,看到宋今夏的面色,提出为她把把脉。 “你们这几日可有行房,次数是否频繁?” 话一出,宋今夏和霍衍身体双双一红。 霍衍轻咳一声:“有、有行房,还算频繁。” 宋今夏心想,哪是还算……频率分明非常非常多,打结婚之后,只有她在实验室废寝忘食那一阵,霍衍心疼她劳累费神,过得清心寡欲些,其余时候几乎没消停过。 不光是霍衍的问题,她也馋他的身子。 老中医行医数十年,对男女这方面的事早就见惯不惯了,面色平淡得仿佛问的是“你吃多少饭喝几杯水”的问题。 “年轻人感情好可以理解,但需注意莫要纵欲过度,精乃肾之主,纵欲太过,除伤肾精之外,进而还可伤及其他各脏腑,”老中医对霍衍道:“小伙子,注意节制,伸舌头给我看看。” 霍衍脸红得像火烧一样,把舌头伸出来给胡老看了一下,预想中的舌淡苔白并没有出现,胡老看了后意外的扫了眼他下半身。 “最近有感到四肢乏力、肚胀食欲差吗?” “没有。”霍衍连连摇头,生怕摇慢了。 闻言,老中医夸赞:“不错,身体素质非常棒。” 体魄强的她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了,年轻真好啊,身体相当抗造,一点问题没有,遥想当年新婚期间……算了算了没有可比性。 “你的身体虽然没问题,你媳妇有问题,”卖了个官司,把霍衍吓得够呛,追问什么情况,看他紧张成这副模样,老中医感慨是个疼媳妇的,就是年轻不懂事,房事上太不节制了些,安抚道:“放心,是喜事。” 霍衍一脸迷茫,有问题还是喜事? 宋今夏指尖微颤。 联想到这两日嗜睡乏力、吃不下荤腥,以及犯恶心的症状,猜到了什么,当即给自己摸了个脉。 震惊到失声:“我怀孕了——” 怀孕了? 这三个字一出,如一道惊雷炸响,霍衍仿佛被雷电击中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腹部,双手微微颤抖的,这股颤劲儿迅速从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伸手欲摸摸她的肚子,结果腿一软,噗咚一下跪倒在地。 “霍衍!” 宋今夏吓了一跳,见她要动,霍衍嘴比脑袋还快的出声制止:“别动别动,你坐着,我、我没事,就是腿软了一下。” 顺势往地上一坐,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真有了?” “气血调和,脉搏滑而有力如走珠之势,却是喜脉无疑。”老中医给以肯定的答案,随即又道:“孕期半月有余,换做旁人像你们这般胡闹,轻则胎像不稳,重则有流产征兆,好在你身体底子好,胎儿并未受到影响,但怀孕前三个月建议减少房事。” 霍衍顾不上尴尬,连忙询问起孕期的注意事项。 老中医和蔼的给他讲,霍衍要了份纸笔,一边听一边记,最后记了满满一张纸,心情仍难以平复。 他有宝宝了! 夏夏怀了他的孩子! 属于她们的孩子。 越想越高兴,霍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引来走廊中的人瞩目,不约而同的朝他看过去。 霍衍一脸喜悦骄傲的道:“我要当父亲了!我要当爹了,夏夏你说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我希望是个女宝宝,继承了我们的完美基因,一定长得非常可爱,我马上就要有闺女了,我太高兴了哈哈哈哈。” 宋今夏:“……” 宋今夏扶额,疯了,又不是没当过爹,至于这么高兴。 孩子……怎么会怀孕呢。 霍衍一直在服用避孕药,况且这个世界的书灵也说过,霍衍命中无子。 同着外人,宋今夏没说不想要孩子这话。 拥有了与心爱之人的爱情结晶,以及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让霍衍短暂的丧失了理智,他想和人分享这份独一无二的快乐,让快乐加倍。 回到家后,宋今夏刚坐下,霍衍便蹲下身,隔着衣服珍之重之的亲着她的肚子,这里面孕育着他和夏夏的骨肉。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那一瞬间,宋今夏被他的快乐感染。 霍衍蹲的腿麻,从屋子里翻出个小板凳坐着,小心翼翼的把手探进上衣里,掌心贴在柔软平坦的小腹上,兴致勃勃地摸了好一会儿,仰着头凝视她,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夏夏,我要当爸爸了。” “可惜宁宁不在,他要是知道有妹妹了,一定会……” 话说一半,霍衍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一点点消失:“夏夏,这个孩子,你想要吗?” 目光交汇间,宋今夏盈盈浅笑,温柔的给以回应:“想要。” 回来的路上,她便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是个生活随意的人,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所以穿越后,为了能活下来,嫁给沈淮之,成为沈宁的继母。 但她从未想过与沈淮之婚后生子。 所以避孕措施一直做得很到位。 可如今,这个孩子来的猝不及防,也出乎意外,在她还没来得及深想时,书灵的声音出现在她脑中。 腹中的孩子,竟然是她与沈淮之前几世的转世灵! 她将书灵所言,没有丝毫隐瞒的告知沈淮之(霍衍),病拿出书灵所赠的一次性灵器——三生镜。 三生镜,顾名思义,使用此镜,可看见使用者的前三生;梦幻蝶,具有织梦之法,与三生镜搭配使用,于梦境中亲身体验前三生。 宋今夏和沈淮之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回望前生- 新科状元沈淮之,高中之日拒绝皇家赐婚,于半月内回乡迎娶自小定了亲的小青梅。 红烛暖张,签下白首之约。 夫妻俩坐在大红喜床上,沈淮之献宝似得从布包里掏出金色的铃铛脚链。 铃铛手链明显是沈淮之的心头好,眼底闪动着兴奋的光,提起她的小腿把链子戴在细白脚腕上。 宋今夏脚腕轻晃,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纤细脚踝盈盈一握,男人无意识的收紧掌心。 只一瞬,便留下了旖旎的红。 “轻点,疼。” 沈淮之稍稍松了些力道,把玩着漂亮的脚腕,铃铛叮铃叮铃的响,一个吻隔着链子落在脚腕上。 新婚之夜,良宵美景,情事渐起渐消,铃音绕梁,一次次的直入绝妙佳境。 婚后三年,荣升从五品知州的沈淮之上任途中遭遇匪徒截杀,不知为何,此次截杀中,怀胎六月的宋今夏一尸两命惨死,沈淮之毫发无伤。 又三年,沈淮之升任大理寺卿,状告安乐公主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 为妻报仇后,他辞官回乡,守着守着一座衣冠冢终老。 这是他们的第一世。 民国时期,军阀之子沈少帅,留学归国,途中遭遇刺杀,被一人所救,此后相处间,互生情愫。 相识相恋相爱。 经历了种种波折,走入婚姻殿堂。 然世道大乱,外敌入侵,沈少帅帅军抗战,死于战场之上,彼时,其妻子怀胎九月,受惊早产,一尸两命。 此为第二世。 小世界中的宋夏夏和霍衍,是第三世。 而这一世,两人在命运的捉弄下,直接错过,一人惨死,一人孤独终老。 历经三世,世世不得善终。 宋三世镜中看完缘由后,宋今夏知晓了为何避孕下,依旧怀上了孩子,只要她与沈淮之结婚,命中便注定会有一子。 “留下吧。” 既然怀了,那便留下。 她的决定催化了霍衍未曾平复的心绪,他向她凑近,宋今夏也微微低下头迎合他的动作,唇齿相碰时,甜蜜的感觉涌上两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留下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没过多久,宋今夏出现了早孕反应,在某日午饭时,前一秒津津有味的吃着霍衍做的葱泼兔,下一秒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跑到屋外捂着胸口大吐特吐起来。 吃点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这一吐,霍衍守在一边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焦虑。 但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 宋今夏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极了,强烈的恶心感像巨浪般翻涌而来,让她无法抑制的不停干呕,酸水都吐出来了。 霍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宋今夏用了什么办法,孕吐反应不轻反重。 每天早晨一醒,眼睛刚睁开,便感到恶心感冲向喉咙,一整日下来几乎无法进食,稍微吃点东西便会呕吐,到了晚上,甚至会影响入睡。 在孕期反应的折磨下,宋今夏日渐消瘦憔悴,清晰可见的肋骨抱着都硌得慌,霍衍心疼不已,起初,他对这个孩子满怀憧憬和期待,期待着他与夏夏血脉孕育的新生命。 然而随着夏夏孕吐越来越严重,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折就断,为了腹中胎儿日复一日忍受着折磨,他的心态在此期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有多期待,如今便有多排斥和不喜。 夜色渐浓,宋今夏好不容易才睡去,霍衍目光沉沉的盯着还未显怀的小腹,神色晦暗不明:“宝宝不乖。” 月光洒落在大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院子里的树叶在微风轻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幼兽哀鸣脆弱的低语。 期间还去求助了专攻妇科的老中医,对于宋今夏的症状,老中医也感到麻爪,各种方法都试了,就是没用,最好的方法就是任其自我缓解消失,可关键是宋今夏的身子怕是熬不住。 再瘦下去变成皮包骨了。 老中医遇到过孕期反应重的,但如宋今夏这般,多种方式尝试后,始终没效果的还是头一例,多少也该见点效才对。 正愁的头秃呢,霍衍找了过来,沉默的做了半天,一张嘴就是王炸。 “你说什么?堕胎?” 霍衍眉眼低垂,眼眶红了一圈,透着一股浓浓的脆弱感,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个孩子不能要了,才怀了两月来月,夏夏瘦了十来斤,从早到晚吐个不停,经常难受的哇哇哭,一天天饭爷吃不进去,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造,再这样下去,夏夏会出事。” 他不愿意让夏夏遭罪。 孩子…… 有无两可,他只要夏夏平安健康,永永远远的陪在他身边。 老中医紧蹙的眉毛拧成了死结,不赞同的道:“妊娠期间的孕吐反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大概怀孕三个月左右的时候会慢慢消失。” “那也还有一个月!” 霍衍神色烦躁,原本带着两分脆弱不忍的脸孔上,渐渐生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厉色和不安,言语间提起的仿佛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伤害他妻子的恶人。 “一个月的时间,夏夏怎么可能撑得过去!他的存在简直是在消耗夏夏的生命,他活一天,夏夏便会多受一天的折磨,多掉一斤肉!不懂得心疼母亲的孩子要来何用,还没出生呢就这么会折腾人,等他生下来还得了,肯定是个讨债鬼!”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厌恶不喜,老中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先前听霍衍说要堕胎时,作为大夫的她更多是担忧同情。 因为宋今夏的孕期反应太大了。 “霍衍你……”老中医斟酌着措辞,“小夏怀的是你的亲生骨肉。” 霍衍没忍住白了老太太一眼,当然是他的骨肉,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隔壁老王的吗? “你就说堕胎可不可取,以夏夏现在的状态,两相权衡之下,哪一种对她来说伤害更小?” 老中医一时间还真说不好,堕胎固然伤身,但小夏的孕吐反应在不缓解也够要命的,思忖片刻后,他选择避重就轻。 “孩子的事你和小夏商量商量在决定,”见霍衍要说话,她好言相劝道:“这事必须小夏同意,她不同意,你考虑再多也没用不是吗?少在我这浪费时间,你听,是不是小夏喊你呢?” 霍衍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外,后面传来的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打发掉碍事的人,老中医坐在书房重继续查看各种医术。 唉……小夏同志家中的藏书真多啊。 她和小夏讨论过,按理说,孕妇的反应不该严重到这种地步,腹中胎儿似乎在汲取母体的生命力作为成长的养分,此消彼长的超乎常理。 门关上那一刹那,霍衍便意识到被耍了,不过老太太说得对,孩子的事是该和夏夏好好商量商量,他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于是,宋今夏难得的睡了两个小时后,醒来先吐了一通,对此她已经习惯了,接过霍衍递来的水杯漱了漱口,吃了个酸杏干,酸酸甜甜的味道令她舒服不少。 靠在霍衍怀里,闭着眼养神,突然听到霍衍说孩子不要了。 她倏地睁开眼,脸色仍有些苍白,良久才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霍衍半靠在墙坐着,宋今夏躺在他腿上,一低头便对上了她含着怒意的眸子,胸腔仿佛被一层沉重的压力覆盖,窒息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缠绕心头。 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针扎般的闷痛。 “我说孩子咱们不要了,他的存在对你身体伤害太大,夏夏,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以后也不要孩子了,我们不一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回去之后还有宁宁,宁宁一直把你当亲妈,肚子里这个就是个讨债鬼,我一点都不喜欢……”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霍衍的头猛地偏向一侧,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他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充满了震惊,似是不敢相信夏夏竟然打他。 夏夏竟然为了孩子打他! 他看着她,眼中有惊怒、哀伤、嫉妒,以及深深的难以忽视的委屈。 “夏夏你打我……” 双唇微动,嗓音低沉哽咽,溢出无法言表的哀伤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还没出生,你就为了他打我!” 宋今夏病弱脸上的怒气一滞,唇线紧绷,面对他氤氲着水雾红了一圈的眼眶,感到一阵阵无力。 偏他执着的盯着她,倔强又凄凉,脆弱的让人心疼。 她稳了稳心绪,耐着心思欲要解释,刚张嘴,霍衍将她抱到一边,挺直脊背站在炕边,伴随着眼泪落下,他控诉指责。 “你爱他多过爱我对不对?我才说了他一句,你就不高兴了,还为了他打我!夏夏,你明明说过最爱的人是我,宁宁都比不过!可是现在,你为了一个讨债鬼对我动手。” 宋今夏手撑着炕面跪坐着,扶额头痛,强压下去的怒火因他的荒唐言语翻涌直冲脑瓜顶,漂亮的眸子染上韫色,指着门口。 “出去!” “夏夏?!” 宋今夏深吸一口气,拔高音量:“滚出去!” 被赶出门后,霍衍坐在台阶上闷闷不乐,夏夏太伤她心了呜呜呜- 霍家村,深夜。 百里穿着一身繁复精致的道袍,其上绣着阴阳两仪图,衣炔飘飘,在月色的映衬下,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韵味。 多次起卦后,笑得一脸褶子。 “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让我等到了,天不亡我道门哈哈哈。” 十五年前,道门式微,已有末路之象,他师傅寿命将尽前,耗尽修为算出一线生机。 他在霍家村苦等了多年,卜了十数次卦,也没算出师傅所说的生机,一度产生了自我怀疑,怀疑自己真的是师傅口中的榆木疙瘩,要知道卜算可是他的强项啊! 直到1975年新知青下乡,看到宋今夏那一刻,他喜极而泣啊,师傅说得生机他终于等来了。 然而很快又发现了问题。 生机时隐时现,隐隐有断裂之相,为此,他愁的头发都白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破解之法,好在转机很快出现。 那日霍衍噩梦连连,他受霍启之邀前去查看,一时心软送出了道门至宝,再次为其卜卦后,竟然在霍衍的命数中算到了一半的生机所在。 生机线同时出现在一男一女身上,意味着什么? 这还不好猜吗! 但师傅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插手他人命数,他只能隐在暗处看霍衍那傻小子追个小姑娘追的磨磨唧唧的,三天两头躲在被窝里哭。 丢尽了男人的脸! 百里恨不得按着他的脑袋亲上去,啊呸,是亲上宋今夏的嘴,来一出一吻定情,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到两人结婚了。 结果白高兴了! 小两口竟然要过二人世界,不想要孩子!把他徒弟生下来在好好的过二人世界不行吗?啊,不行吗! 他谨守师傅教导,不插手……咬着牙不插手。 等啊等,终于在天上看到了他苦等的那颗星星亮起,祖师爷保佑,终于让他迎来了曙光,破天荒的孝敬了祖师爷一只大肥鸡。 自宋今夏怀孕之后,他五天一小卦,十天一大卦,生怕一个没盯住,他的心肝肝就没了。 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操心操的头发都白了,干脆想辙开了介绍信,马不停蹄的赶来京城。 他得亲自盯着,不盯着心里不踏实。 于是,冷战中的夫妻俩,从他口中得知了孕期反应严重的另一个说法。 “怀孕本是喜事,但你腹中的孩子在你与霍衍的命理中不该存在,因为霍衍是无子的命相,我也不瞒你,家师大限将至时卜了一挂,算出平阳县内有我道门一派的一线生机,我是奉了家师临终遗嘱才来到霍家村,等的便是你腹中所怀胎儿,接下来的话,你们要听清楚了。” 他掷地有声,神色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宋今夏和霍衍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全神贯注的听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腹中胎儿历经多世坎坷,未能降生,心生恨念,必须顺利降生,若再生事故,恐怕会堕为恶灵,但这孩子生无命星,若不干预,生产时必为死胎,唯一的解决之法系在你们两人身上,孩子承父母骨血而生,与你们命运相连,你们必须在他出生之前,攒下足以点燃命星的功德,以功德点命星,方能为之续命绵延。” …… 听君一番话,夫妻俩双双沉默了,功德啊。 做好事,攒功德,人这一辈子能攒多少功德?更何况是承担起生命的功德之力。 宋今夏抚摸着肚子,两世行医救人,功德这玩意,她肯定有,而霍衍前世作为首富,建慈善基金会、开班学校等等,去世前将全部遗产赠予国家,是个十足十的大善人,他做沈淮之时,以研究员为国奉献,功德也不会少。 但百里叔的意思是,不够。 两人加起来的功德,仍不够点燃命星。 第82章 “百里叔上午来了信, 让我月底和他去趟南方,天天神神秘秘的,问他具体行程也不说, 张口闭口天机不可泄露,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夏夏, 咱真让儿子拜他为师啊?” 那不成了小神棍了。 霍衍有一种有一种这个孩子是替百里叔生的挫败感,谁能想到,媳妇还没和他见面之前,这老小子就已经盯上他儿子了。 哪说理去。 换做别人,以霍衍的脾气, 门都不让他进。 偏偏孩子小命还指望着他想办法,能咋办? 说话间,两人到了家,霍衍掀开锅,把出门前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 今天的主食是玉米面做的窝窝头,个头不大, 色泽金黄, 带着丝丝甜味。 加了稀释的灵泉水。 宋今夏一口咬下, 满是幸福的味道,她最近沉迷这个,连着吃了好几天了也不腻,满足的神情仿佛在吃什么人间美味。 霍衍忍俊不禁, 分别倒了杯凉白开和麦乳精放到手边,坐下后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剥好送至她嘴边:“说是过两天就走, 我明天把妈接来照顾你,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窝窝头放下,先把鸡蛋吃了。” “别折腾妈了,我身边有人照顾,”宋今夏一个窝窝头和鸡蛋吃完,勉强四分饱,又拿起一个窝窝头:“白菜豆腐真香,我能再吃三个!” 随即又愁眉苦脸:“孩子也太能吃了,怎么喂也喂不饱,一天四顿我还是饿,你看我是不是又胖了,腰这长了一圈肉。” 霍衍摸了一把,软乎乎的手感极佳,他还挺喜欢:“不胖,你以前太瘦了,现在胖瘦正好,抱着特别舒服。” 不是安慰,他真的觉得胖嘟嘟的夏夏像棉花糖一样漂亮,腰上软嫩嫩,脸上圆乎乎,十指灵活而圆润,给人一种柔软又可爱的感觉。 宋今夏哼哼唧唧:“下午张姨夸我富态。” 富态不就是胖的意思,但这个年代,很多人认为体态丰腴、珠圆玉润的长相身形是福气的象征。 因为往往家境优渥,生活富足的环境,才能养出一身膘。 这种福气,谁不想要? 宋今夏真心发愁,怀孕五个月,她的体重已经飙升到130多斤,长肉嗖嗖涨,以后想瘦下来可不是件容易事。 距离卸货时间早着呢,以她现在的饭量,一天四五顿的吃,肯定还会再胖。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200斤大胖子的形象,她激灵一下,面前的窝窝头和一大盆的白菜豆腐突然就不香了。 可她饿啊。 越想越委屈,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从红润的脸颊不停地滑落,每一滴泪都代表着她对肉肉的无奈和憎恶,悲伤将她狠狠淹没了。 好好说这话呢,她突然哭了起来,先是低声抽泣,然后哭声渐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晶莹剔透的小珍珠落在霍衍掌心,他将人抱在腿上哄。 “怎么哭了?胖点就胖点,我们夏夏胖了也是最好看的孕妇。” 宋今夏:“……” 宋今夏一口咬住他的手,含泪的眼睛气冲冲的瞪着他,霍衍极力忍着笑,任由她用自己的手磨牙。 “你还笑!我哪胖了?苗条的很!” “对对对,我们夏夏身材最苗条,细的跟竹竿似的行不行。”他笑着附和,哄孩子般的话简直戳宋今夏的肺管子。 宋今夏那叫一个气啊,用力拍着他手背,然后向前挺了挺胸:“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你看,胸这里是不是大了,还有屁股也长了不少肉,你看看是不是?” 霍衍顺手推舟的看了两眼,摸了两把,郑重其事的点评:“是比怀孕前大了,妈说是正常情况。” 他的神色认真又正经,宋今夏却觉得他眼神侵略性极强,似乎将人剥光了,视线所到之处,皮肤一点点热了起来,她仿佛化身为煮好的鸡蛋,被霍衍一点点剥掉外壳,露出白嫩嫩的蛋白来。 然后伺机而动,嗷呜一口吃掉。 浓浓的羞恼让她忘记了哭,挣扎的要从腿上下来,霍衍欣赏着她脸上那抹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娇俏又勾人。 掌心游走于腰肢和臀部之间,完美的弧线令他爱不释手。 怀中人不老实的乱动,他眸底犹如深海汹涌澎湃,声音也暗哑了两分,钳制于她腰间的大手微微用力,带着温柔的警告。 “夏夏你在乱扭,我可就忍不住了。” 他轻笑着,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白皙红润的脸上,从唇角慢慢上延,温热的呼吸弄的宋今夏痒痒的,他的手也不老实,摸摸这摸摸那。 “不要亲了……” “为什么不要亲,你哭了我心疼,心疼的亲亲你不喜欢吗?亲这里不喜欢,那这里呢?夏夏抖什么,是我亲的太用力了吗?我轻一点好不好?” 亲吻转至她仰起的天鹅颈上,温润细腻的肌肤无论吻了多少次都不腻,他逐渐上了瘾,专攻这一处,宋今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一阵阵酥麻使她很快忍不住求饶。 “我不哭了,霍衍你不要亲了。” 怀着孕的身体本就比从前敏感,稍稍一撩拨便浑身难受的紧,他的头压在她颈窝中,呼吸急促而温热。 难受的何止她一个。 霍衍难耐的停下来,黑眸中潋潋流动着温柔的幽幽光华,要将她缓缓笼入,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舔去她眼角的泪。 “夏夏我好想你。” 打自从怀孕之后,靠着亲亲抱抱聊以慰藉,快憋死他了。 虽然老中医和宋今夏都说可以适当行房,霍衍仍不放心,他不敢。 随百里叔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想开开荤。 按照他的计划,是在晚上好好温存一番,可谁让夏夏先勾引他,对于夏夏,他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他的理智只支撑了一顿饭的时间,然后便是白日里的小意温存,被翻红浪,从傍晚六点到晚上十点,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这场持久、不算酣畅淋漓的欢爱才步入尾声。 霍衍抱着她享受着事后的欢愉,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支起手肘侧身一看,果然是睡着了,充满爱意的轻吻落在她汗湿的耳尖,霍衍起身去兑了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洗身体,自己也冲了个澡。 夜很深了,万籁俱静,只有如水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 繁星闪烁,月光缠缠绵绵,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在月色的勾勾缠缠中融为了一体,这是五月末,也是他们即将分别前的最后一次相拥同眠。 两日后的五月二十九日,滇省西部的龙陵县,先后发生了两次强烈的地震。 第一次是在晚上8点23分18秒,震级为7.3级;第二次发生在晚上10点,震级为7.4,地震发生后,受灾面积大约有1883平方公里,房屋倒塌并损坏的数量,达到了42万间。除此之外,这两次地震还引起了山体滑坡,在山体滑坡的冲击下,附近的人们根本就来不及逃跑,砸伤砸死者不计其数。 在此次地震中,许多牧场和茶园也遭受严重的破坏,受损面积近3900公顷,县城内的公共基础设施同样受损严重,各大建筑物倒塌,道路阻断,光当地的渠道就被破坏了1126条,水电站也被摧毁了4座,塌方量达到78万立方米。 造成的损失无法估量。 这两场地震如同一场巨大的风暴,顷刻间毁灭了一切,而在天灾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即便四处奔跑逃命,也逃不过死神的收割。 地震发生后,国家立刻派出军队,前往滇省进行抢险救灾。 百里是在5月28日带着霍衍来到了滇省西部,他们藏于高山中一座破破烂烂的土地庙中,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屋顶的瓦片也掉得差不多了,推开破旧的木门走入庙中,扑面而来的尘土令人咳嗽不止。 正对门口的供桌上摆着一个沾满灰尘的香炉,供桌上方,供奉着土地公公的神像,神像金漆斑驳,早已变得破烂不堪,依然能够看出以前的香火鼎盛。 霍衍在庙中待到了竖日晚上,当地震来临时,百里一脚将他踹醒,带着他站在一处视野极好的地点,立于高处亲眼见证了大自然无情的一面。 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一幕。 整个县城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片废墟,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仿佛听到了人类的惊恐万状的哭喊,和死亡来临前的苦命挣扎。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向百里,他的一身神秘道袍在回城前便换下,不知被他藏到了何处,此刻他穿着破旧的挂满了补丁的衣服,俯视着龙陵县的那双眼睛中一丝情绪都无。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看着世间的蝼蚁于苦难中挣扎求生。 “百里叔,别告诉我,你算到了龙陵县会发生地震才带我过来的,”如果是这样,预测出自然灾害、天地危机,他的算命之术简直可以用出神入化四个字来形容,霍衍惊魂未定,咽了咽口水:“百里叔,你是半仙吗?” 百里上前两步,遥望着震中地带,冷漠的眼底藏着悲怜。 “天上没有神明,世间没有半仙,我们要相信科学。” “你与今夏的命格诡异,以我之能,看不穿其中缘由,但我知道,你们气运相连,彼此共生,合则起,分则亡,你乃研究鬼才,今夏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你们二人的天赋世间罕有,终有一日会成为国之大器。” 夫妻二人身具大功德,正常情况下,足以庇佑自身和后代。 但她们的情况诡异,不能以常态判定。 他指着山下的惨状,声音淡漠:“我算出此地有大灾祸,提前带你来到这里,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下山,参与救援,但我要提醒你,余震尚未平息,你若选择前去,随时面临生命危险,我无法保证你能平安归来。” 明月高悬,满幕星空下,一阵山风袭来,树叶沙沙作响,霍衍脑袋里有几秒的空白,而后想起了今夏,想起了临行前殷殷叮嘱的父母,想起了他与夏夏的初见、大婚那日,以及得知怀孕时,夏夏脸上浮现的喜悦。 还有她们未得圆满的几世。 “我这人好美色,手控声控腹肌控,所有癖好你都满足,所以,领个证吗?” “沈淮之,我爱你。” “霍衍,这里孕育着我们的孩子,你要做父亲了。” …… 月映群山,月映照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姿,勾勒出冷峻眉目,霍衍突然的笑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他是夏夏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 此行,他必须要去。 百里没有说出第二个选择,霍衍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当日傍晚,霍衍孤身下山,前往山下的地震中心。 无畏无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间之中。 地震发生的第四天,百里为霍衍卜了一挂,短短几日,他命里的功德金光竟然翻了一倍有余,且仍在匀速增长之中。 “不对劲啊。” 接下来的两日里,他日日为霍衍测算,算出的结果,一次次的让他怀疑人生,霍衍是捅了功德金光的老窝吗?谁家涨功德是按天涨的。 这不正常! “祖师爷,弟子学艺不精,愧对师门的培养和教导啊,师傅您说得对,我就是块朽木,我比不上大师兄天赋卓越,不如小师弟会讨您老人家开心,连引以为傲的卜算也没学到精髓,我……” 他跪拜于天,诚心诚意的向祖师爷忏悔,手捶打着地面,恨自己几十年白活,连个命数也算不出来,眼泪水滴滴掉落,晕湿了一片。 哭着哭着突然没了声。 保持着跪趴的姿势,撅着屁股,嘴里嘀嘀咕咕的:“这个没错,这个也算对了,都没问题啊,怎么就霍衍这小子不行,我算算今夏。” 他把知晓的八字几乎全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只有霍衍和宋今夏命理奇奇怪怪,宋今夏还算好的,和之前的测算结果大致无二,唯有霍衍,这么一会儿功夫,功德又涨了! 哪家的功德看碟下菜。 他这款碟哪里比不上霍衍?也就脸差点!难不成长得帅的人得功德钟爱,也不对。 “疯了,疯了……” 宋今夏尚且不知,她们夫妻俩把一代算命大师逼得怀疑人生,躲在山神庙里像个疯子叽叽咕咕好几天,幸亏山神庙偏远无人,否则怕是很快传出山神庙里住着个傻子的消息- “小衍这倒霉孩子关键时候往外跑,等他回来看我不收拾他。”赵宝英气得想抽儿子,平时粘人的很,关键时刻倒跑了。 霍衍到底去哪了? 没错,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霍衍究竟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是和百里一起离开,去了哪?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知。 宋今夏多少比他们强一点,知道霍衍是给腹中骨肉挣命去了。 都知道她怀的孩子好折腾,这阵子老两口各种想办法寻摸吃的,还要做的好吃,能入夏夏的口,霍春和谢霍夏也没少跟着操心,四处寻鱼肉和各种营养品。 一家人想法一致,放开了吃! 今夏吃的越好,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发育的越好,营养跟上了,今夏和孩子都能养的白白胖胖,几个月后,一定能平安生产。 拿二老没辙,宋今夏只能老实的听安排,其实心里对长辈的照顾十分受用,心里暖洋洋的。 “你老实坐着,这不用你,桌上有拌好的西红柿,你爱吃甜,妈多放了一勺糖,麦乳精喝不?让你爸给你倒一碗。” 不等她回话,霍启已经从屋里拿来麦乳精,兑了一碗放到桌上。 “放一会儿凉凉再喝,还想吃什么和爸说,爸给你去拿。” “对,有事喊你爸,他闲着也在闲着。” 一大早手上活没停过的霍启:“……对。” 为了大孙子,宝英已经把他卖了,他看了眼宋今夏圆鼓鼓的孕肚,卖就卖了吧。 打怀孕之后,宋今夏感觉自己像个废物一样被养了起来,每天变着法的喂养她。 比起公婆,霍衍还算收敛的。 下午一点,郭斌来了。 霍家人视他为半个自己人,赵宝英询问他中午吃过饭没有,得知他一路赶过来还没吃饭,开火给他下了一碗面。 此次同行的还有一个第一军区派来的军人,也是上级领导新分配、负责保护她人身安全的。 “子峰是吧,和小郭一块坐下来吃,来了家里别和大娘客气,该吃吃该喝喝,当是自己家就行了。” 林子峰服役于陆军第一军区特种部队,18岁进入部队,今年29岁,从军已有11年,是个经验丰富、能力优越的老兵。 因为宋今夏持续上交的药房,国家对她的重要性提高了一个等级。 赵宝英对自己人一向大方,她知道当兵的饭量大,怕林子峰不好意思吃,煮了一大锅面条,时间紧,她直接拿出了家中现成的肉酱往碗里一倒,现成的炸酱面。 “大娘别盛了,我够了。”林子峰吃了两碗的时候大概六分饱,没好意思继续盛,赵宝英看到了直接抢过碗给他盛好。 “我养过儿子,能不知道你们大小伙子的饭量,都说了来了家里不用客气,敞开了吃,面条管够,不够吃让你叔再煮点,今天准备的仓促,下次和小郭一起来家里,大娘给你做俩拿手好菜。” 宋今夏听着她们闲聊,一边笑一边啃掉半根黄瓜。 默不作声吃了碗炸酱面垫肚子的大队长,也凑了过来,掏出一沓钱票,略过霍启,直接塞进赵宝英手里。 “这是我做二叔的心意。” 赵宝英推脱着不收,大队长道:“不光我的,还是老祖宗给的,这是老祖宗的意思,给今夏的,”旋即看向啃着黄瓜尾巴的宋今夏,眼皮子一抽,就剩半截尾巴了不扔还啃。 “老祖宗托我给你带句话。” “您说。” “大鹏一日东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大队长看着眼前被老祖宗寄予厚望的侄媳妇,脸上扬起和善的笑容:“今夏,你给我一句准话,霍衍那小子去哪了?” 宋今夏还真不知道霍衍被百里带到哪里去了,临行前,百里叔只说让她放心,绝对会把霍衍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她相信百里叔的保证,更相信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境况,霍衍都会为了她而保重自身,一定能平安归来。 “二叔,我确实不知道霍衍去了哪,您问我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回答。” 大队长唉声叹气的,他也不想翻来覆去的询问霍衍的行踪,这不是老祖宗察觉小俩口瞒着家里似乎在做一件大事,谁问也不说,老祖宗心有不安,这才派他过来旁敲侧击的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点消息。 不知道有啥可问的,霍衍多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爱去哪去哪呗。 他觉得老祖宗就是人老了容一胡思乱想,岁数越大越爱操心,关键是你操这心没用啊,你看看这两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尤其霍衍那臭小子,娶了媳妇以后就是个耙耳朵。 你和他讲“家族利益至上,事事以家族为重”,他根本不听,当你放屁。 但你要说一句“你媳妇让你干嘛干嘛”,一秒钟不带犹豫的立马去干,连原因都不会问,就是这么听话。 大队长深深的认为,老祖宗在自讨苦吃。 “行,你不乐意说,我也不问了,大哥,下午你送我去火车站吧,这边有什么事往家里寄信,发个电报也行。” “知道了。” 送走了大队长,第二天,研究院那边来了人。 赵宝英得知对方来意,手里的抹布差点没扔他脸上去,催催催,催命吗? 今夏刚被劝着躺屋里休息一会儿,催命的人就来了,哪有这么折腾人的!研究所离了夏夏要倒闭咋滴。 她臭着一张脸:“今夏刚睡下,要不你一会儿再来。” 霍启笑容满面和来人解释原因,态度比赵宝英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被派来找人的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助理,听了他的解释,不知所措的挠着后脑勺。 “陈老催得紧,要不把宋同志叫醒和我走一趟?” 来时,陈老下了军令,务必将宋今夏请到所里,关于新药的研究项目尤为重要,拖延一天便耽误一天的进程,其中的损失没人能承担。 赵宝英心里那叫一个气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扔:“说好的放两天假,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家老头催得紧,我家今夏还怀着身孕呢,好不容易才睡下,小伙子,不是大娘为难你,真不行。” 这什么破地方,一点都不人性化。 如果时间能倒退,赵宝英绝对不会让邹仁杰进门,就应该让他在门口站着等。 宋今夏睡眠浅,听到动静出来了,让邹仁杰等一等,她饿了,吃点饭再走。 她这一说,赵宝英心疼的不行,这孩子……太辛苦了,她从不掺和她们工作上的事,闻言便将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 宋今夏饿的快,家里随着备着吃的。 “今夏啊,怀孕的人胃口都大,听吗的话,该吃吃该喝喝,孩子一生下来就好了,再说胖点咋了,要我说,你之前太瘦了,现在才叫真的好看,看看这小脸蛋,多圆乎,看着就可人。” 宋今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子俩夸人的话大致不差,都说她胖起来以后比之前好看,她没觉得自个以前瘦,但霍衍和公婆都这么说,可能以前是真的瘦。 宋今夏吃完饭回屋,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脸上肉乎乎的好像是比以前好看了点。 成功被洗脑的宋大美人,离开家时背着最爱的斜挎包,因为总装零食,怕她翻找的时候不方便,赵宝英把包里面改成了分层样式。 糕点放一层,肉铺肉干炸小鱼放一层,坚果类和奶糖放在一层,每一种都用油纸分别包好,每样分量不多,加起来塞得包里鼓囊囊。 听赵宝英叨叨,邹仁杰惊呆了,他亲眼看着宋同志吃了远超成年男人饭量的饭啊!还有这么多零嘴。 不说吃不吃得下,得花多少钱票。 刚被林子峰警告了一顿,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林子峰说了,他再敢惹徐同志不高兴,等着挨揍吧。 脑海中浮现林子峰沙包大的拳头,以及走之前被拍的两下肩膀,差点没给他拍地上去,不愧是当兵出身,力气真大。 惹不起,他躲得起。 邹仁杰是开着所里的车来的,回程用了快二十分钟。 停好车,看了眼手表,心里咯噔一声,叫着完了完了,催促道:“晚了一个半小时,又要挨骂了,宋同志,咱们走快点。” 他急得要去拉宋今夏的手腕,拉上就要跑。 林子峰眼疾手快的截住,眼神严肃犀利,沉声警告:“注意你的分寸,我在提醒你一遍,宋同志怀着身孕。” 要是刚刚被他拉住快走,很大概率会摔倒。 能进研究所工作,当上陈老助理的人,这点事都不懂?林子峰突然理解了赵宝英对他的嫌弃和不满。 邹仁杰这个人,肯定是有才华,但为人处世方面尤为欠缺,不懂得看人脸色,第一次到人家里大吃大喝的人他还是头一次见,要是碰到家里条件差心眼小点的,心里止不定骂他饿死鬼投胎,当场甩脸色。 这还是小事,明知宋同志身怀有孕,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竟然想拉着人跑,一点脑子都没有。 邹仁杰打着哈哈:“晚太多了我着急,你轻点轻点,先松开我,我不拉她了还不行吗?求放过啊大哥。” “宋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快让他松手。”他向宋今夏寻求帮助。 宋今夏面色沉沉,她刚刚也被邹仁杰吓到了,对他没了好脸色:“林同志,我们先进去吧。” 林子峰眼里闪着寒光,刚刚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见他着急,上级给他的命令是:在不危及国家利益的前情况下,一切以宋今夏的安全为重。 身为军人,他能理解陈老着急的心情,但邹仁杰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宋同志的人身安全,这种人,决不能让他再靠近宋同志。 “你去前面带路,”放开邹仁杰后,他对宋今夏道:“研究所里的人良莠不齐,为了防止类似意外的发生,接下来我会贴身保护你,希望您理解。” 宋今夏当然理解,她求之不得。 郭斌私底下和她说了,林子峰曾经获得第一军区比武大会的第一名,兵王在身边,大大提高了她的安全感。 她们跟着邹仁杰往里走。 七拐八拐的很快进入研究区域,远远的便听见了争吵声,大厅中,两个人面红耳赤地大声争论着,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声音大的覆盖住对面人的发言。 对面的是个满头白发,身材不高且瘦削的老太太,背脊虽然因为年迈而略显弯曲,但仍然挺拔有力,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力量。 静静的等他扯着脖子叫喊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才平和问道:“说完了吗?说完了该我说了。” “说、说完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唏嘘哄笑。 “陈老别怂啊,刚刚那劲头呢,我觉得你讲的有道理,这次我站您这边。” “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我站钟老。” “第二个方案本来就有问题,以现如今的技术不可能研制成功,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围观人群中加入争论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对峙的延续,四处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激起层层涟漪,整个场面陷入了混乱。 邹仁杰着急忙慌的往里挤,林子峰护着宋今夏停在了安全距离。 研究员之间常有意见相悖的时候,争吵是常有的事,吵归吵,不会影响双方的感情。 宋今夏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了。 林子峰第一次给研究员当警卫员,从前一直以为科学家们是一心搞科研的老学究形象,原来也会像农村的大爷大妈似得跳着脚吵架。 邹仁杰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气喘吁吁的拉住陈老:“陈老别吵了,宋同志来了。” “什么宋同志?”陈老吵的正上头,不甘示弱的瞪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气冲冲的脸色瞬间一变:“人在哪呢,快带我过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陈老移动,落到了门口的女人身上。 “一个月没见,你肚子怎么这么大?不是才五个月吗?”陈老瞪大了眼睛,转头问邹仁杰:“你怎么没说她肚子大成这样?” 邹仁杰瞅了宋今夏一眼,小声解释:“陈老,我前两天去压根没见着人,今天才见着,我也才知道啊。” 再说大点就大点呗,又不是不能走路,怀孕的女人多了去了,邹仁杰没见过像她这般金贵的,在他老家,女人挺着大肚子下地挣工分的比比皆是。 就说他两个嫂子,怀孕八九个月的时候,不仅在家洗衣做饭伺候爷们,白天还要下地挣工分,家里家外一手抓,孩子最后不是一样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了。 也就是摊上个好婆家。 钟老也走了过来,一双眼睛犹如秋水明亮温柔,神色慈爱的看着宋今夏:“辛苦你了,老陈性子急,研究项目卡了进度,恨不得当天就去见你。” 她阻拦过,结果他明面上答应,背地里派邹仁杰去接人,玩的一手暗度陈仓。 “奶奶和你道了歉,我们没问清你的身体情况,耽误你休息了。” 陈老神色悻悻道:“怪我怪我,我要知道宋医生肚子这么大行动不便,我上门找你解惑也是一样的。” 面对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尤其是头顶没剩几根白头发的脸头皮都遮不住的陈老,宋今夏心中唯有尊敬和敬佩。 “这边遇到的情况,上面派人告诉我了,我已经写好了解决方案。” 陈老急步上前,冲到宋今夏跟前时被林子峰高大的身躯挡住。 宋今夏被挡的严严实实。 陈老比林子峰矮了半个头,推他又推不动,干脆趴在林子峰身上,歪着身子朝后面探头,眼巴巴的盯着宋今夏问:“你说的是真的?我年纪大耳背。” 宋今夏从善如流:“我既然能拿出药方,自然要保证它的成功率,除了药方,霍衍的研究图纸我也带来了。” “林同志,麻烦你把包里的两个笔记本拿出来给陈老和钟老过目一下。” 林子峰难得的愣了两秒,他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随意的装在了书包里,就这么一路被他背进了研究所,这一刻,书包仿佛变得千斤重。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笔记本,陈老如获至宝,往怀里一藏,打发掉其他人,带着钟老、宋今夏和林子峰来到了靠里的一个房间。 陈老把怀中的图纸放到书桌上,大致浏览了一遍,便知宋今夏说的是真的,他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又蹦又跳的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三岁小孩:“小玉,你来看看。” 钟老温和的笑容里充满了智慧和包容,她静静站在陈老身边,气质儒雅,神态悠闲,给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宁静之美。 宋今夏突然想到一句话:岁月从不败美人。 钟老全名钟玉,出身书香世家,年轻时与陈良文因在工作结缘,陈良文从医,她喜好武器研究,二人算是志趣相投,在组织的撮合下结为夫妻,婚后相敬如宾,一转眼五十年快过去了。 “你怀着孕别站着,快坐下歇会,腰酸不酸?” 第83章 宋今夏坐下后, 揉了揉后腰:“有一点。” 她态度谦虚,并不居功自傲,光是这份心性便令人心生喜爱。 陈老陈良文来去匆匆, 没一会儿便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沓笔记本。 见到和林子峰分东西吃得头也不抬的宋今夏。 宋今夏抬起头,嘴里嚼着小鱼干,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向个藏食的小松鼠。 “吃什么吃得这么香,我也尝尝。” “是我妈炸的小鱼干。”宋今夏笑得眉眼弯弯,递了两条小鱼干过去。 油炸小鱼干的味道特别窜,陈良文一进门就闻到了, 也不和她客气,拿了条扔进嘴里,入口酥脆富有嚼劲儿,越嚼越香。 “还挺好吃,小玉你尝尝。” 钟玉刚刚吃过了, 她摇摇头:“发动机我看过了,霍衍的设计方案很完美, 领导那边怎么说?” 第一军区的领导们十分关注战斗机的研发进度, 得知霍衍解决了一直困扰他们的航天发动机问题, 当下便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表示会让相关部门全力配合研究所的工作。 上层领导没想到霍衍在研究战斗机的同时,还附带了航空发动机的图纸,真是个出乎意外的惊喜。 航空发电机研制难度大, 世界上真正具备独立设计生产的国家只有米国、鹰国和苏国,航空发动机虽不输出火力,但却具备战略威慑的另类战略武器, 多年来三国以售卖航空发动机的方式,控制其他国家的航空体系,从而提高政治影响力。 对此,华夏深受其苦。 自建国以来,华夏使用的发动机和战机都是从米国或者苏国引进,花费了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物力,如果能打破垄断,拥有自己的航空发电机技术,将大大提高华夏的国际地位,且航空发动机研制生产涉及机械、材料、电子、信息等诸多行业,它的进步对科技、经济具有巨大带动作用,一动程度上促进其他领域的发展。 航空发电机作为战斗机的“心脏”,若想发展战机,必须先研制出相应的发电机。 这样一来,霍衍一下子解决了华夏的两大难题。 小夫妻俩一个赛一个厉害。 1977年6月6日,天枢发动机和青龙战机正式立项,在接下来的半月中,各个领域的研究员陆续到位,按照国家下达的最高指示,全力投入项目研究中。 6月底,天枢发动机研制成功,顺利通过实验。 同年9月8日,青龙战机完成设计定型审核考察,历时三个月。 专属工作间中,宋今夏将工作收尾,孕期九月,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大的吓人,仿佛怀抱一个沉甸甸的西瓜,走路已经完全看不到脚下了。 “此次研发的战机为歼击机,希望尽快完成试飞,霍衍那边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如果出现其他解决不了的问题,等他回来再说。” 霍衍走之前,将研究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一一留下了解决办法,都交给了宋今夏,宋今夏还要负责医疗项目组。 三个月的时间,眼底也冒出了黑眼圈,幸运的是成果是喜人的:“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家了。” 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椅子,缓慢的站起身。 研究所副院长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动作悬着心:“小林你快扶着点,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操心,安心在家待产,我记得快到预产期了吧,医院那边早安排好了,以防万一,你这两天最好搬到医院去住。” 他看着宋今夏的肚子,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瓜熟蒂落。 宋今夏接受了的好意,由林子峰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总算能歇歇了,一会儿回去补个觉,”她靠在车椅上闭目养神,声音乏力:“这阵子林哥辛苦了,我给你放两天假。”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我不需要假期。”林子峰跟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见识到她的能耐本领,态度愈发崇敬之余,多了几分亲近,开玩笑道:“一天吃不到大娘做的饭菜,我的五脏庙可就要抗议了。” 知道他是上面派来保护宋今夏的,出于对国家的信任和对宋今夏的爱护,赵宝英和霍启待他态度亲和,视若子侄,平日里舍得吃舍得穿,他现在脚底下穿的鞋便是赵大娘亲手做得,合脚又舒适。 他不乐意放假,宋今夏也不强迫。 “林哥你要有事直接和家里说,我明日就去医院住着了,直接待到生产。”她仔细观察了下林子峰,发现他似乎比刚来时胖了点,脸上长肉了,又摸摸自己的下巴,这阵子劳心费力的瘦了不少,即便如此也挺肉。 吉普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匀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快到军区大院门口时,车速慢了下来,宋今夏余光瞥见路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神色一怔,扶着肚子趴在窗边朝之看去。 “停车!快停车!” 她的语气焦急,透着明显的激动,林子峰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闻言将车子听到了路边,车刚停稳,宋今夏急匆匆的下了车,动作快得吓了林子峰心里直噗噔,大步跟了上去。 “宋同志,你慢点。” 宋今夏根本没听到,世界中只剩下路边狼狈的身影,那人满脸灰尘,不知多久没打理过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隐隐可见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只一眼,她便心疼的如同刀绞。 霍衍中午就到了,军区大院戒备森林,他证件意外丢失,人也瘦脱了相,根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炎炎九月,大太阳晒的人汗珠往下直滚,他又热又饿,坐在路边昏昏欲睡。 迷糊间似乎听到了“宋同志”三个字,他本能的睁眼抬头看向发声处,这一看,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紧接着吓得面如土色,惊叫道:“夏夏你站住,你站住别动!” 宋今夏脚步停了两秒,便再度向他走来,硕大的肚子压着她的身体向前倾,仿佛下一刻就要朝前栽倒,霍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惊恐。 “夏夏你听话,站在那等我好不好?” 宋今夏一秒都不想等,天知道这三个月她有多想他,思念一日日的积聚,早已汇成汪洋大海,在看到霍衍那一刻,一发不可收拾。 霍衍一边哄着,一边朝着她奔去。 分别多时的两人执手相看泪眼,霍衍靠近想抱她,却无处下手,几月未见,她的肚子大的像个小山丘,霍衍碰都不敢碰。 “不是叫你乖乖站在等我,怎么不听话?” 她跑过来那几步,他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宋今夏看着瘦脱相的爱人,心疼的泪如雨下,抚摸着他的带着伤痕的脸,哭声哽咽:“百里叔带你去哪了,你们去做了什么,怎么瘦成这幅样子,身上还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她说着要弯腰查看,霍衍拖着手臂拦住:“我没事,小祖宗,你老实会,快别吓我了。” “我好想你。” 怀孕九个多月,宋今夏第一次嫌弃孩子碍事,挺着大肚子,她都没法往霍衍怀里钻了,心里十分委屈:“霍衍我想你,你抱抱我。” 霍衍低头瞅了眼躲在肚子里的讨人嫌崽崽,俯身弯着腰虚虚的环抱了着她,林子峰看两人的行为越来越出格,这么一会儿被好几个回大院的人看到了。 他不得不走过去,提醒道:“此处多有不便,我们先回家吧。” 他们到家的时候,赵宝英正坐在洗衣服,听到车子的动静,甩了甩手往围裙上正反擦了两下。 “今天回来这么早?” 宋今夏拉着霍衍进了院,语气欢快:“爸妈,您猜我在门口看到谁了,是霍衍,霍衍回来了。” 赵宝英倏地抬头,霍启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半道掉了一只鞋。 两人看到像变了个人似的小儿子,像是被人往心口扎了一刀,赵宝英伸手想摸一摸他,快碰到了又缩回手。 “小衍你这是咋回事?咋瘦成这副鬼模样了。” 霍启也凑过来,捏捏他的肩,顺着往下捏了两下胳膊,没有多少肉,全剩下骨肉了,摸着特别硌手。 “百里呢?他虐待你了?” 走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回来之后瘦的没人样了,百里这狗东西,到底把小衍带去做了什么。 霍衍抱着爹妈一顿安慰,百里叔多聪明的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才死活不和他一起来京城,说什么也要回村。 怕挨打呗。 赵宝英哭了一会儿,霍衍眼看着哄不住,越哄哭的越凶,这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嘿嘿一笑:“妈,我饿了,有吃的吗?” “等着,妈去给你做。”赵宝英去厨房了。 霍衍又看向霍启:“爸,我身上都快臭了,想洗个澡。” “嗳,爸去给你烧水,”霍启走出两步,突然反应过来:“大院有澡堂子,你吃了饭去澡堂里洗吧,泡泡澡解解乏。” 霍衍一听,也行。 但是—— “爸,要不您去帮我妈搭把手,我想和夏夏待一会儿。” 霍启:“……”混小子! 霍启笑骂了句,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时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霍衍再也忍不住翻涌的思念,贴着宋今夏身边好一阵厮磨,亲够了才和她腹中的孩子打了个招呼。 “为了你,我可吃了不少苦头,以后要好好孝顺我和你妈,听到没?” 宽大的掌心贴着圆鼓鼓的肚皮,宋今夏听着他有模有样的和孩子们说着悄悄话,笑容溢满了脸庞,这一幕她幻想了好久。 “现在可以告诉我,百里叔带你去哪了吗?” 她在信上问了那么多次,霍衍就是不告诉她,每日除了报平安,就是询问她和孩子好不好,孩子乖不乖,有没有欺负她。 事都办完了,他也平安归来,无需再隐瞒下去,之前不说,也是怕她担心,整日提心吊胆的影响了身体。 “百里叔带我去了滇省龙陵县。” 话刚说一半,宋今夏便瞪大了眼,霍衍赶忙安抚她:“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和你说……” “我留在龙陵县参与震后救援和重建,通过赈灾从中获得功德,不过后来出了点意外,大概是下山的第四天,我在救人中不小心被掉落的石块砸伤,昏了过去。” 他靠在墙边,宋今夏靠在他怀里,听到他被砸伤昏迷,宋今夏心中一紧:“砸到哪了,我看看。” “不严重。” 霍衍握紧她的手,低垂的眉眼复杂难辨,他伤的确实不严重,只是昏迷后再次见到了前世年迈的自己。 “他”带着他穿过水波光圈,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那是的他大概四十岁,刚刚参加完夏夏的葬礼,度过浑浑噩噩宛若死去的半个月,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看着“他”调查夏夏嫁人后的生活。 夏夏婚后十年,过得如傀儡般痛苦,无数次想挣脱却逃不掉。 他看着“他”让罗家破产,让欺负过夏夏的每一个人付出代价, 每一个伤害过、利用过夏夏的人,全部下了地狱。 而“他”,爱人已逝,亲人尽亡,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在人世间,享尽了富贵,也受尽了孤苦。 他看到夏夏数十年如一日的陪伴在“他”身边,看着相爱的两个人近在咫尺不得相见,看着“他”后半生活在悔恨和凄苦中,也看到了夏夏的魂魄落泪,为之心疼。 霍衍不知道为何会再见到“他”,第一次相见时,他们还能对话,这一次,那个人像一个引领者,从始至终不言不语。 他同情前世的自己,也嫉妒属于他们的过去,嫉妒夏夏对另一个他的爱。 出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宋今夏趁机把他扒光,检查着他身上都哪受了伤,霍衍回过神,脑袋正被她抱在怀里一点点扒开头发看。 他的脸被迫埋在她胸口,享受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下巴抵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很快便憋得喘不上气来。 “好了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宋今夏确定头上没伤,这才嫌弃的把臭烘烘的脑袋推开:“我在空间里放了饭菜,你怎么还瘦成这样?” 说到这个,霍衍就来气,前一个月靠在仓库里的存货和夏夏日日补充的饭菜,他除了面对余震的危险和累了点,没尝到饥饿的苦。 小时候日子不好过那两年,他是家里的宝,父母姐姐都护着,没让他饿过肚子。 等长大了,日子好了,他倒尝了饥饿的滋味。 他是在两个月前突然不能用随身空间的,从那天起,他虽然跟着赈灾的军人队伍一起行动,一样天天吃不饱,因为赈灾物资以受灾人员为先,军人兄弟们也天天饿着肚子。 “夏夏我日子过得苦啊!用的好好的突然就不给用了,我险些没被饿死。”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会不能用了?我送的饭菜和信件你都没收到?” 宋今夏惊讶的眨了眨眼,不对呀,她回想这两个月,大约每五天便会收到霍衍的回信,并且每日送进仓库中的饭菜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留下空盘子空碗。 霍衍说他失去了空间的使用权,那么,饭菜和信件是怎么一回事?闹鬼了? 霍衍义愤填膺的控诉:“要不我说你的空间针对我,我确实收到你写的信了,可那是凭空出现在我衣服兜里或者手上,连带着钢笔一起!等我写完信,立马就收了回去,我想着信能出来,饭菜也可以,叫了半天也没反应。” 这不是明晃晃的欺负人是什么。 宋今夏“啊”了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越听越难以置信。 她让霍衍等等,意识进入随身空间中,查看仓库架子上放在昨天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是空的。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碗过于干净了,像是被人为洗过一样,霍衍根本不可能吃完还把碗舔的这么干净! 有个大胆荒谬的猜测——空间中存在其他活物。 宋今夏面色难看,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是糟糕,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况下,空间剥夺了霍衍的使用权,那么是否将来某一天,她也会失去使用权。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失去,不如现在就解除绑定,我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离开、背弃我的东西存在。” 话音落下,她恍惚听到了一声猫叫。 循着声音看去,仓库的小角落中藏着一只橘黄色的幼猫,眼睛像两颗明亮的宝石,在昏暗中发着幽幽光亮,看向她时,闪烁着好奇和智慧的光芒。 它的身体圆润可爱,身姿却轻盈灵动,像一只橙色的小精灵在物架上跳跃,肉垫踩在地上悄无声息,慢悠悠来到宋今夏身前一米处蹲坐。 尾巴在身后一甩,扬起高傲的小脑袋,仿佛再说:你好啊。 “主人你好,我是小七。” 宋今夏:“……是你在说话?” 小橘猫胡须动了动,爪子不安的踩了踩地面,微不可见的喵了一声,宋今夏眼睛一亮,蹲下身近距离观察它。 小橘猫看起来一个月大,浑身金黄没有一丝杂色,毛发短而密,脸颊饱满,耳朵短小,显得非常可爱,她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毛发柔软蓬松,肉感也极佳,是个实心的。 长得和金宝小时候很像。 脑中灵光一闪,她问道:“饭菜是你吃的?” “喵~小七饿~” 宋今夏:“……”怪不得碗和盘子那么干净,敢情真是被舔干净的。 她失笑,如果霍衍知道他的饭菜是被一只小猫给抢了,还不得气炸了,看着眼前胖嘟嘟的伸着小舌头舔她手指的小可爱。 对比霍衍瘦骨嶙峋的模样,对小橘猫的喜爱不免大减折扣。 橘小七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疑惑的喵喵叫,主人不喜欢它吗?明明它这么可爱,不是说人类都喜欢胖猫猫,是它吃的不够多还不够胖吗? 它失落的垂下头。 宋今夏狠下心,忍住想抱它的心,询问空间内为何出现了变故,主人在问它话嗳,为了证明自己很有用,橘小七很努力的将原因讲清。 说起来,这事和她和霍衍都有关系。 从她的第一张设计图纸落成实物,带给华国的变化都将转变成功德值,而此次不输于米苏等国的发动机即将面世,其影响深远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概括。 霍衍与她夫妻一体,共享书库系统,因此霍衍在此次赈灾行动中获得的功德,和发动机、战斗机研究成功,带给华国的变化都变成功德值,直接被空间收录。 两相叠加,促使了空间之灵的诞生。 宋今夏看着乖巧蹲坐在面前的小东西,就这么个奖励,差点要了霍衍半条命。 让人哭笑不得。 “你饿了为何不现身找我要吃的,非要偷吃霍衍的饭菜,你知不知道你把他害惨了。”她点了橘小七湿润的小鼻子。 “喵,怕主人不喜欢小七。” 它是妈妈的第七个崽崽,其他六个哥哥姐姐都是白黑灰三色,或者漂亮的小三花,只有它是被人类戏称“十个橘猫九个胖,还有一个压倒炕”的胖橘品种,打小最能吃。 妈妈嫌它吃得多,兄姐嫌它抢口粮,都不喜欢它。 它是被妈妈零元卖给天道爷爷的,又被送到了主人身边,来之前,兄姐言之凿凿的笑话它,说它一定会被主人嫌弃很快送回来。 它实在饿得难受,才昧下主人的饭菜,本来想吃一半留一半,可是人类的饭菜实在是太好吃,它没忍住全部吃光了。 了解完整个过程,宋今夏好气又好笑,霍衍这番苦吃得实在是冤枉。 橘小七固然可气,但它只是一只刚出生月余的小猫咪,小小年纪离开家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又因为从小被打压,是个自卑的小崽崽,害怕多正常。 小猫咪不懂事,能怪它吗? 要怪只怪家长没教好,宋今夏承认自己心软了,小小年纪被迫出来讨生活的小可爱,谁能不心软。 她抱起橘小七,意识一动,离开了空间。 霍衍目不转睛地的描绘着她精致的面容,怎么看也看不够,她睁眼的一刹那,面前那张放大的脸正要亲下来。 吧唧。 宋今夏主动迎上去,亲了他一口,霍衍喜笑颜开,又啄了两下她的唇瓣,下一秒怀里多了一只小橘猫。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偷吃了你饭菜吗?喏,就是它。” 橘小七瑟瑟发抖,从昧下饭菜那一天,它被男主人骂了无数次,如今羊入虎口,它害怕极了,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叫。 “喵~爸爸你好。” 霍衍:“……它会说话?” 不对,它叫他什么,爸爸? 宋今夏:“……”很好,张嘴认爹,无师自通掌握了狗腿子技能,主打一个能屈能伸,不愧是系统出品,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霍衍三观受到了冲击,橘小七通人性说人话的行为再一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一张猫脸上,他感受了到了它的讨好和顺服,指腹处被小猫舌头舔的丝丝麻麻,舔两下,软乎乎的叫一声谢爸爸。 提前体验了一把做父亲的快乐。 “再叫一声?” “喵~爸爸!” 橘小七为了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挽回男主人的心也是豁出去了,对霍衍的要求有求必应,不止叫爸爸,还表演了握手、转圈,假装被打中身亡等等。 逗得霍衍乐不可支。 宋今夏低估了霍衍对毛茸茸的喜爱,同时也高估了霍衍饿了两月的怒火,一人一猫有来有往的玩得不亦乐乎,霍衍哪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她深深的嫉妒了。 “它抢了你两个月的饭,害得你没吃没喝瘦了这么多,你不怪它?” 感受到怀里橘小七身子僵硬,小猫脸埋到踹起来的手手里,耳朵一动一动的,霍衍盘着腿坐在炕边,摸着它笑道:“它叫我爸爸了。” “?”宋今夏不能理解。 “它叫我爸爸,我怎么能怪它呢。”小猫咪能有什么错,它只是饿了。 橘小七抬起小圆脸,脑袋在他掌心拱了拱,奶声奶气的喵喵叫:“小七喜欢爸爸。” “爸爸也喜欢小七。” 长得真像金宝啊,可惜金宝已经长成了肉坨坨。 说了两句又黏黏糊糊的抱一块去了,橘小七躺在他腿上,任由摸肚肚,摸尾巴,一副享受的小模样。 宋今夏:“……” 行,怪她小题大做了,她就不应该心疼霍小衍! 霍衍吸猫吸的上头,见她作势要下炕,急忙把猫放到一边去扶她:“小心点,孩子也太能长了,待在肚子里不是吃就是睡,咱家最悠闲的就是他们俩。” 语气中充满了嫌弃,和面对橘小七的态度截然不同。 宋今夏都服了他的区别对待,人不如猫是吧。 橘小七趴在炕边,圆溜溜的猫眼盯着她的肚子,突然道叫了一声妈妈。 宋今夏下炕的动作一滞,它叫她妈妈嗳,声音真可爱,心里因嫉妒生出的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外面赵宝英饭做好了,喊霍衍吃饭,宋今夏枕着枕头躺平,把橘小七往怀里一楼:“你去吃饭吧,我和小七聊会天。” 说完便闭上眼假寐,霍衍眼看着橘小七消失,拿了个薄单子给她盖上,带上门出去吃饭了。 空间中,橘小七与她灵魂绑定,心意相通,幼小的身躯轻轻一跃,跳到了半空中凭空而立,看到这一幕,宋今夏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嘴。 “小七,你是猫吗?” “喵~我是呀,主人,”橘小七眼睛眨巴眨巴:“我生活的未来的世界和你们不一样,主人,就像主人现在的世界和上辈子不是同一个世界。” 橘小七还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宋今夏却听明白了,是平行空间,亦或是同一个宇宙内的不同星球,看似是用一个时间点演变而成的未来世界,其实不然。 不管是哪一种,没有必要过多的纠结。 霍衍被剥夺使用权是因为空间升级的原因,如今使用权已经恢复。 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宋今夏抱着橘小七睡了一觉,醒来后,靠自己起身困难,便冲外面喊了声霍衍。 进来的是赵宝英。 “小衍和你爸去澡堂子了,你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饭,”赵宝英扶她坐起来,等她挪动到炕边时,蹲下给她穿鞋,这场面不管经历了多少回,宋今夏还是不自在,但没办法,她自己没法穿,穿好了鞋子,赵宝英打趣她:“和妈还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赶快适应,等孩子生下来,妈还得伺候你坐月子,你还不羞死。” “霍衍回来了,让他照顾我……” 赵宝英打断她的话:“他一个大男人懂什么,手上没个轻重,什么都不懂。” 小衍在会疼媳妇,也是个男人,女人坐月子的事他哪懂。 “我们陪小衍吃了点,就剩你和子峰没吃了,”她把饭菜端出来,冲外喊林子峰快来吃饭:“今天做得腊肠闷饭,你尝尝喜欢不喜欢,爱吃妈明天再做。” 腊肠是隔壁邱金莲送来的,还别说,做得味道真不错。 宋今夏吃嘛嘛香,没有她不爱吃的东西,她和林子峰包圆了赵宝英留下的一大盆焖饭,饭吃到一半,桌下传来小猫喵喵叫的声音。 赵宝英弯腰一看,手一伸,捏住橘小七的后脖颈:“哪来的小猫,身上还挺干净,是谁家养的吧。” 说着,提着橘小七就要扔到院子里。 “喵~”主人救我! “别……”宋今夏出声欲拦,脑子飞速运转,很快找了个好理由:“这猫是霍衍带回来的,知道我喜欢猫,不远千里给我带的礼物。” 别扔啊我的妈。 赵宝英扬起的胳膊一顿,犹豫着收了回来:“小衍这孩子,带什么不好,非得带只野猫回来,今夏啊,妈知道你喜欢小动物,但你怀着孕呢,可不能养小猫小狗,它们身上脏,对孩子不好。” 橘小七疯狂抗议:它才不脏,它干净着呢! 宋今夏忍着笑:“定期给它洗澡就不脏了,妈,留下吧,我真的喜欢它。”她走到赵宝英身边,抱着另一只胳膊轻轻摇晃撒着娇:“留下小猫吧,等孩子出生后,正好做个伴。” 橘小七圆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学着她的语气来了声嗲声嗲气的喵叫,声音一出,赵宝英和宋今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子峰差点喷饭。 盯着拎在半空中的小野猫看的稀奇,哪来的小猫崽子会这么叫,幸亏天没黑,不然还以为谁家的母猫在叫春。 赵宝英不是个喜欢小动物的人,村里人养狗的很多,她是打小从来没养过,对猫猫狗狗不感兴趣,但她心肠软,更受不住宋今夏的撒娇痴缠。 一边是最喜欢的小儿媳妇软着嗓音叫“妈”,一边是小猫崽的可怜喵喵叫,仿佛再叫“奶奶”,赵宝英恍惚了一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是想孙子想疯了,才会把那两声喵喵听成了奶奶。 “喜欢就留着养,不过咱可说好了,孩子生下来之前少抱它,一会儿我烧水给它洗个澡,洗干净了在进屋。” 她把小猫崽放在台阶下面,画了个圈,语气凶巴巴的:“老实待在这里,不许动,不然把你扔出去,听到没?” “喵~” 赵宝英看着它仿佛听懂了般,还真的坐在圈里不乱动,心想怪通人性,等她去厨房烧水去了,宋今夏和橘小七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人一猫同时松了口气。 “喵,奶奶好像不喜欢我。” 橘小七耳朵低垂,尾巴轻轻一摆后紧紧卷起,之前活灵活现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蹲坐在地上闷闷不乐。 妈妈讨厌它,兄姐讨厌它,新家里的奶奶也讨厌它,屋里吃饭的凶叔叔也不搭理它,一定是它真的很差劲,才会让大家讨厌。 它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死死憋着眼泪不掉下来。 宋今夏听到了抽泣的声音,想蹲下身摸摸这个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崽,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屋里有人在,林子峰是个敏锐的,她不敢直接和橘小七对话,想了想,试探性的在心中叫着橘小七的名字。 “喵?” 橘小七听到了,疑惑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可怜,宋今夏心疼的放软了语调,继续在心中与它对话。 “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她对所有的小动物都这样,小七,我们不是金子,做不到让所有人喜欢,”她伸出因怀孕肿胀的手指:“十指连心尚有长短,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有的父母也会偏爱某一个,你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不代表你不好,你只是运气差一点。” 橘小七一脸懵懂。 宋今夏深知“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来治愈”的道理,小猫咪也一样,橘小七与普通猫不同,它来自未来,极通人性,与人类三四岁小孩没什么区别。 小孩子就应该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长大,不该遭受不公和坎坷,背负着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压力和忧愁,小猫咪也一样。 “你只是运气差,没有成为被偏爱的那一个,但是金子总会发光,小七这么可爱,总会有人喜欢你,像我和你谢爸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 她故意用了三个非常,加重喜欢的程度,果然看到小猫咪暗淡的眼睛恢复了点点光亮,心下好笑,真是一只好哄的小崽崽。 “其实呢,我们不管做人还是做猫,不要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你,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人人喜欢,只要坦坦荡荡、用真心待人,做好自己就好啦,管他人怎么想,那不重要,如果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和感受,会失去自己的本性,本末倒置了,懂吗?” “喵~” 橘小七还小,暂时不能完全听懂她的话,但它全都记下来了,等在长大一点,一定能听明白。 现在,它只要知道,宋妈妈和霍爸爸很喜欢就好啦。 喵喵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勾起了林子峰的好奇心,他把碗筷放进盆里,端到井边打水洗刷,路过宋今夏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橘小七晒太阳晒的正舒服,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遮住了全部的阳光,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发现是长得凶巴巴的坏叔叔,橘小七输人不输阵,很凶的喵了一声,旋即掉转身体,面朝着厨房,留给他一个高傲的小背影。 林子峰挑眉,小东西还挺凶,怪可爱。 宋今夏忍俊不禁,这时,赵宝英站在厨房门口,刚迈出一只脚,便听见橘小七又软又娇的叫声,拉长了尾音,像是在撒娇。 和刚刚宋今夏撒娇的语气像极了。 “过来。” 她招了招手,下一秒,小猫崽马上跑了过来,贴着裤腿喵喵叫,一声比一声软绵,宋今夏能听懂喵语,一脸的不忍直视。 好整以暇的看着橘小七明明害怕的不行,还是鼓起勇气主动跳进兑好水的小木盆里,乖巧一顿,然后冲赵宝英讨好的笑。 “喵~” 赵宝英听不懂,只觉得它是只通人性的好猫,宋今夏却听懂了,它分明在说——奶奶,我乖不乖?小七乖,奶奶就会喜欢我对不对? 丝丝酸楚涌上心尖。 宋今夏不忍再看下去,转身准备回屋,霍衍刚进院,看到她要哭不哭的双眼泛红,急切的走过来:“怎么了?” 宋今夏摇摇头,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对着后面跟进来的霍启喊了声爸,然后拉着霍衍回了屋,他刚洗过澡,身上是香皂的淡淡清香,穿着黑色背心和军绿色短裤,和刚回来时俨然换了个人。 林子峰差点没认出来。 没想到洗干净之后,同为男性,他也不得不夸一句霍衍长得好,哪怕瘦脱了相,光看骨相也是个美男子。 宋同志当初怕是看上这长脸了吧。 自以为发现真相的林子峰摸了摸自个的脸,这才是他找不到媳妇单身至今的真正原因吗? 屋内,两人上了炕,宋今夏不乐意躺下,便和霍衍靠在墙边坐着,讲起橘小七的身世,说完,把霍衍的手放到了肚子上。 “百里叔说孩子的命星已经点亮,让咱们放宽心,夏夏,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宋今夏放下心中沉甸甸的包袱,整个人轻松了不少,此时天色渐黑,点点星光若隐若现,门口传来爪子挠门的声音,配合着奶气的猫叫。 是橘小七。 霍衍开门将它放进屋,橘小七才走两步,便被一双大手捞了起来,霍衍身上的气息它已熟悉,放松的在掌心一趴。 洗了个热水澡,毛发被擦干,它身上的味道和谢爸爸一样,开心的尾巴垂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喵~” 宋今夏困劲上头,见橘小七来了,便交给它一个重要任务。 空间之灵出现后,随身空间的使用权可以对霍衍百分百开放,之前只开放了一部分,“给你爸爸介绍空间,我困了先睡了。” 她在谢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两分钟便睡着了。 霍衍轻轻地亲吻她发顶,道了句“宝贝晚安”,等她完全睡熟后才闭上眼,随橘小七进入了空间中。 “喵~爸爸来这里。” 一片空旷的空间映入眼帘,橘小七尽职尽责的介绍起空间的分布和升级规则。 竖日,太阳都快晒屁股了,宋今夏才醒,困意还未完全散去,她懒懒的不想动,干脆闭上眼睛进入空间中。 农田的一角飘着绿色的嫩芽,她凑近一看,不知道是什么菜种发了芽。 霍衍的动作还挺快。 在空间里转了会儿散散步,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意识退出,睁开眼喊霍衍。 “这就来。” 比霍衍先一步进屋的是橘小七,它蹲在炕边,直立起身子喵喵叫,声音欢快充满了喜悦,霍衍慢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 半蹲着给她穿鞋。 “腿脚肿的太厉害了,走路会不会不舒服?” 宋今夏一只脚踩在他膝盖上,圆润的脚趾头调皮的动了动:“还行,我都习惯了。” 马上就要卸货,等孩子出生,她就解脱了。 “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下午去医院住着待产,”穿好鞋,霍衍疼惜的亲了亲她圆滚滚的肚子:“爸爸的小宝贝,快出生吧。” 实则心里是:小混蛋,赶紧从我媳妇肚子里滚粗来。 一家人正吃着中午饭,门口传来车铃声,是郭斌骑着二八大杠停在了院门口,他直接把车推进院子里支好。 “哎呀我来得正是时候,大娘还有饭吗?” “有,快坐下歇会,我去给你盛粥。”今天熬了一锅红薯粥,把晚上的量都做出来了,再来两人都够吃的,赵宝英动作麻利的去厨房盛了粥,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郭斌奔波了一上午,早就饿了,沿着碗边转着圈吸溜两口,也不嫌烫,热乎乎的粥填补着空荡的胃,满足的喟叹一声。 “霍衍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是山沟里挖煤矿了吗,才多久没见人都瘦脱相了。” 短时间暴瘦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担忧道:“下午去医院,你要不顺便做个身体检查,别是身体出了问题。” 上有老下有小的,真要出点什么事,让这一家子怎么活,尤其是宋今夏,孩子马上要出生了。 赵宝英赞同附和:“他瘦的确实邪乎,检查检查也好。”给郭斌夹了两筷子炒鸡蛋,笑着问:“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大娘咱们都这么熟了,您还和我假客气。” 宋今夏没忍住笑被辣椒丝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突然感觉裤子湿了,今天穿的浅色裤子,裤子一湿十分明显。 除了坐在对面的郭斌,其他人全发现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湿了裤子,宋今夏有点尴尬,攥着霍衍的手,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的道:“进、进屋。” 她知道羊水破了,去医院前先换身干净的衣服。 霍衍心疼极了,怀个孩子怎么这么难,苦了他的夏夏,这笔账他记下了!霍衍手臂一伸,就将宋今夏抱了起来,往屋里走。 郭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咬着馒头夸了句:“霍衍可以啊,人看着瘦,力气够大的。” 宋同志看着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吧,霍衍抱得轻轻松松,丝毫不见费力,他抽空竖起大拇指。 “够男人!”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赵宝英急得直跺脚:“糟了,这是羊水破了,快送今夏去医院。” 霍衍一听慌了神,手心瞬间冒汗,心中如擂鼓般砰砰直跳,他急得不知所措,抱着宋今夏愣在了原地。 “傻愣着干嘛,子峰车都开过来了,还不抱着今夏上车!” 赵宝英对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蠢儿子恨铁不成钢,说一句动一下,不说就傻站着,能指望他什么:“你能不能抱,别摔着今夏,算了,还是换子峰来……”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霍衍以为是尿了裤子,咋就变成要生了。 他不假思索的道:“不用,我抱得住。” 心里乱的如麻,脚步却很稳健的抱着宋今夏往外走,嘴唇哆嗦着说话磕磕巴巴:“夏夏你别怕,我们这就去医院,你别怕没事的……”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汇聚于下巴,滚下来黏在宋今夏手背上,他一遍遍的说着你别怕,脸上的冷汗却越来越多。 宋今夏还惦记着换衣服,被他的反应整的想笑,又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经历。 很短的一段距离,霍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等把她送入吉普车后座,霍衍整个人脱力般的瘫软在地,扒着车门喊郭斌。 “郭、郭哥,扶我一把。” 医院是郭斌负责联系和安排,在听赵宝英说羊水破了,郭斌立马撂下饭碗,和林子锋换了位置,由他开车去。 赵宝英早就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收进手提包里,过来时踹了霍衍一脚:“没用的玩意,滚一边去,别挡道。” 霍衍平白无故的挨了一脚,没等他说话,眼睁睁的看着他妈上了车,顺手带上车门,要不是他及时往后一倒,车门就拍脸上了。 第84章 赵宝英一坐好就催着郭斌赶紧走, 握着宋今夏的手轻声安抚:“今夏你别怕,我和你爸都在呢,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妈陪着你, 生孩子一点都不难,拉个屎的功夫就出来了。” 宋今夏忍着一阵阵抽痛, 被婆婆的形容逗的乐不可支,这一笑,肚子疼的更厉害了,一低头,便看到肚皮上顶起来一块。 赵宝英也注意到了:“奶奶的乖孙孙, 等不及要出来了是不是?可不许折腾你妈,听到没?”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样,她说完后,鼓起的地方消失了,痛感也慢慢平缓。 宋今夏摸着肚子笑了, 这才想起霍衍来:“霍衍没上车?” 赵宝英一拍大腿骂道:“这倒霉孩子,关键时刻一点也指望不上!” 被他们惦记的霍衍刚爬起来, 便被飞驰而出的吉普车扬起的灰尘为尾气喷了一脸。 他呸呸两声大喊:“我还没上车呢!等等我!” 林子峰推着二八大杠出来, 锁好门后看着灰头土脸的霍衍, 叫他上车,霍衍抬手抹了把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爸还在屋,怎么还把门锁上了。” 林子峰长腿一迈, 坐上车座子道:“叔上车跟着走了,你没瞧见?” 霍衍:“……” 啥时候的事?! 合着一家子都上了车,就甩他一个?他妈上车前还踹了他一脚! 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坐在自行车后座,催林子峰快骑车:“林哥你认识道吗?知道是哪个医院吗?在哪楼生清不清楚?对了,骑车过去要多长时间……” 一串的问了一堆问题,问得林子峰脑子发蒙,赵大娘没说过霍衍是个碎嘴子啊,他沉默了几秒,刚要回答,霍衍一连串的问题又来了! “宋同志的胎像很好,一定会平安生产,你不用太过担心。” 霍衍心想,不是你媳妇,你当然说的轻松,女子生产如走一趟鬼门关,九死一生的事,他如何能不担心。 知道林子峰出自好意安慰,霍衍敷衍的嗯了一声:“还能再骑快点吗?要不换我骑吧。” 快得了吧,瘦的跟竹竿似得,还嫌弃他骑得慢,他不信霍衍能骑得比他快,男人的胜负欲在一两句话间激起,脚下一使劲,脚蹬子蹬出火星子,速度嗖嗖的。 自行车骑得再快也追不上吉普车,骑了半天,连个车屁股都没看着,拐弯的时候还差点出事故,和迎面而来的车顶上。 关键时刻,林子峰调转车把才逃过一劫,两人撞到白杨树伤,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霍衍比较倒霉,被车压倒在下面。 “霍衍,你还好吗?有没有摔到哪?”林子峰挪开自行车,把霍衍扶起来。 摔倒的时候,霍衍用手撑了下地,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他甩了甩手:“小伤,没事,你等我一下,我去道个歉。” 对面的越野车在事故发生后便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看着他们这边,见两人完好无损的站了起来,似乎伤的不重,松了口气。 霍衍走到车边,态度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爱人马上要生了,我着急去医院,骑车骑的急了些,我向您道歉,如果您因此受到了伤害需要赔偿,我将全力配合解决此事,我……” “你叫霍衍?”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霍衍闻声看去,车内坐着一位身着军装风仪严峻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是金色的松枝加两星。 林子峰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落后一步走了过来,在看到坐在后面的男人时,立即立正站好,敬了个军礼。 “首长好。” 霍衍不认得车内的人,林子峰却一眼认出了陆军第一军区的徐领导。 他再次询问:“你是霍衍,你爱人是宋今夏?” 夏夏在大院已经这么出名了吗?随便来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对此,霍衍与有荣焉,为自家媳妇感到骄傲,然而这份高兴持续没一分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林子峰向他介绍了车内之人的身份。 霍衍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调,眉目间凝着寒冰。 “林哥,我们走!” 林子峰一愣,拽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你还没回答首长的话,霍衍你……” 霍衍背对着越野车:“以后再和你解释,咱们先去医院。” 他说着就要走,身后的人又说话了,带着令人极度不爽的命令的语气:“上车,一起去医院。” 虽然没从霍衍嘴里得到回答,但他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他刚刚说他的爱人马上就要生了,之前调查到的资料中确实说了今夏怀有身孕的消息,已经到了临产期吗? 见霍衍不懂,徐首长无奈叹气,青松说得对,霍衍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今夏这孩子对徐家的感官。 “你要与我逞一时之气,还是上车随我尽快赶去医院?” 霍衍身体一僵,思考了三秒,在林子峰困惑的目光下,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越野车很快驶离军区大院,车内,林子峰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实则竖起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霍衍自上车后,冷着脸并没有交谈的意思,一阵诡异的平静之后,徐首长率先沉不住气,主动和霍衍搭话。 “你们来京城多久了?” 林子峰从后视镜中看到霍衍撇了撇嘴,闭上眼往后一靠,脑袋一偏对着车窗方向,压根没回话,他知不知道和他说话的人什么身份,竟然敢明目张胆的无视,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徐首长皱了皱眉,他不太明白霍衍为何对徐家有如此大的敌意,如果是为今夏抱不平,不至于如此。 徐首长沉下脸,浑厚的上位者气势骤然放开,车内弥漫着一丝危险的锋芒:“你知道今夏的身世了?”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安静点,行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霍衍,往大了说,我是国家将领,往小了说,我是你岳父,不管哪个身份,你都该注意你的态度!你如今这样,无非是依仗今夏丈夫的身份,看在今夏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霍衍,适可而止。” 霍衍:“……” “我和夏夏夫妻一体,我就是仗着夏夏了咋滴?不瞒你说,夏夏喜欢我最爱我,挣的钱都给我掌管,对我别提多好了,她特别喜欢我在外头以她爱人的身份自居,我也喜欢,我自豪我骄傲,首长看不惯?不好意思,您管天管地管您的兵,管不到身上,看不惯请忍着。” 林子峰一脸无语,他发现霍衍不光胆子大,脸皮也是真厚,能把靠媳妇吃软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引以为傲的,他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这一个。 开车的司机偷窥着首长的脸色,他跟在首长身边十多年,靠的是忠诚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发现霍衍说完后,首长眼皮子有轻微的抽搐现象,倒是没有生气的迹象。 徐首长确实没生气,从徐青松口中,了解过宋今夏和霍衍的脾气秉性,知道她们对徐家人的态度,此刻霍衍的抗拒疏离无礼皆在意料之中。 唯一令他没想到的是霍衍和年轻时的他挺像。 比如:逢人便说穗穗有多爱他,天天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把秀恩爱当成一项工作执行;再比如,特别以“穗穗爱人”的身份骄傲,喜欢听别人称呼他为“穗穗的爱人”,而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军区兵王。 霍衍以为他说完,对方会暴怒,或者将他赶下车,结果徐首长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后,不再说话了。 这么能忍? 霍衍乐得自在,很快又担心起宋今夏,这么长时间过去,也不知道夏夏怎么样了,她疼不疼,有没有哭? 想着想着双腿不自觉地开始抖动,手也不停地摩搓着大腿。 徐首长发现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似得,到了医院门口,车还没停稳,开了车门便往外跑,没跑几步摔了一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慌慌张张的狼狈背影让他眼中染上淡淡的笑意,眸色温和下来。 “小衍,这边。” 霍衍刚跑进大厅,正要找个护士打听消息,一转眼看到他爸站在楼梯口冲他招手,霍衍跑了过去。 “夏夏怎么样?” 霍启带着他上二楼:“今夏状态还不错,医生看过了,离生的时候早着呢,你妈租了个煤炉,正在后院煮红糖鸡蛋。” 他怕霍衍找不到地方,来门口迎迎。 上了二楼,刚走到病房门口,便听到痛苦的呻吟声,一阵阵强烈的宫锁领宋今夏痛的面色发白,死死的攥着床褥。 “霍衍,妈……霍衍呢?他怎么还不来……” 霍衍就是这时候来的,他疾步走到病房床,摸着她汗湿的脸:“我来了夏夏,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好不好?” 看到霍衍那一刻,宋今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成串滚落,他连说带笑的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得不哭了。 趁这时间,宋今夏吃了一碗红糖鸡蛋面。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后,医生来看过两次,还不到生的时间,宋今夏觉得肚子疼得快要裂开了,她躺在病床上,死死的闭着双眼,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漫长。 医者不自医,用在这一刻十分贴切。 就这个程度,还是喝过灵泉水缓解后的,真不知道那些靠自己生产的孕妇,有多痛苦。 霍衍恨不得以身替之。 赵宝英也心疼,但每个女人都要经历这一关,除了忍着,别无他法,霍启早就出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他不适合待在里面。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再次来查看,见宫口开的差不多了,让护士将人转移到产房内,一路上霍衍紧握着她的手,不停的安慰着,到了产房门口还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 产房内,宋今夏咬着发白的唇,跟随着医生冷静的指示声呼吸和用力,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汗水与泪水交织。 她在产房内痛苦挣扎,外面的家属也在焦急等待。 赵宝英和霍启不停祈祷着老天爷保佑,保佑今夏母子平安,顺顺利利的生下这一胎,转着圈的碎碎念。 脸上除了担忧,还有对新生命的期待。 从宋今夏被推进产房后,霍衍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口,耳边仿佛听到了夏夏痛苦的大叫,看到了她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 突然,一股剧痛从腹中炸开,他咬紧了牙关,浑身颤抖着。 霍启一回头,目睹了他从站到跪、忍痛捶地的整个过程:“小衍你怎么了?宝英你快来看看,小衍不对劲。” 赵宝英顾不得躲在窗边嘟嘟囔囔的求神拜佛,问霍衍哪疼。 “我、我肚子疼……” 好像有东西要从肚子里出来了,张牙舞爪的连踢带踹,痛的他想大声尖叫,霍启叫来了医生,把情况一说。 医生面色古怪,像是忍笑,看霍衍的目光带着欣慰,听闻有些男人爱妻如命,在妻子生产时感同身受,有生之年,居然真的见到了。 “没什么大碍,太紧张导致的幻觉,等他爱人生完孩子再看看。” 赵宝英和霍启没听明白,听医生信誓旦旦的保证霍衍身体没毛病,两人也不好说什么,霍衍整个人都快裂开了,嘀咕了句庸医。 他都快疼死了,还说没事? 这种事,医生从医四十余年头一次见,惊奇又震撼,回了办公室便分享给了同事们,同事们又分享给家人朋友,就这样,霍衍事迹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下,传遍了整个军区总医院。 霍衍尚且不知自己的大名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同时成为好男人的代表。 他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忍过一阵又一阵的剧痛,眼前疼的一片模糊,清醒的空隙还在想,夏夏也是这般疼吗? 夏夏若是也这般疼,还不如全转移到他身上,让他一起疼了算了。 与此同时,宋今夏的衣襟被汗水浸透。 随着前后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响起,画面破碎,意识回笼。 新的生命降临人间。 助产护士将两个孩子抱给她看,面带笑意:“恭喜,是个男孩。” 宋今夏看着丑巴巴的小猴子,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这是她的孩子,承载着她和霍衍骨血而生的孩子。 当妈妈是这种感受,新奇。 产房外,折磨人的腹痛戛然消失,霍衍呆愣了好一会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见他如此,赵宝英和霍启一头雾水。 然而没时间多想,因为他们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产房的门开了,霍衍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也没有刚刚要死要活的鬼样子,护士抱着孩子,脸上带着对新生命到来的喜悦。 见霍衍冲过来,护士下意识的将怀中的孩子往前一递:“恭喜同志,是个男……哎等下,还不能进去。” 她挡住产房的门,阻止霍衍往里闯。 霍衍被挡住了前路,垫着脚往里看,什么也没看着:“我媳妇怎么样了?她没事吧?我想去看看她,拜托拜托。” 他瘦了也是个俊朗的男人,笑着求人的模样怪勾人,年轻小护士看的红了脸,赵宝英人老成精,瞧见小姑娘反应,抬手给了霍衍一巴掌。 霍衍捂着胳膊:“妈你打我干嘛?” 赵宝英横了他一眼,把他挤到一边,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掀开包裹的布看到了小鸟,脸上笑开了花:“奶奶的乖孙孙,哎呦长得真可人,和你爸小时候长得一样好看,长大了肯定是个美男子。” 霍启凑过来,头对着头凑在一块看,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霍衍只看了一眼,便嫌弃的撇嘴:“爸,您和我妈就睁眼说瞎话吧,我小时候怎么可能长得这么丑,多看一眼我眼睛要瞎了。” 快放过他吧!少污蔑他名声! 他从小到大都长得很好看,村里上到八十岁爷爷奶奶,下到三岁小屁孩,没一个不夸他的,这个丑东西不可能随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霍启抬脚就踹,霍衍躲了过去。 “说谁丑呢,这是你儿子,长得不像你像谁,像今夏吗?” 霍衍:“……也不像夏夏。” 夏夏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从小美到大,少拿丑东西污蔑夏夏! 两个护士听着捂嘴直乐,回了产房,把外面的一幕将给宋今夏听,等宋今夏在护士的帮助下,简单收拾好,被推出产房时,听到霍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反正不像我和夏夏,我和夏夏一个帅一个美,再看看他,一个字,丑,红彤彤的难看死了,别别别,妈您快走开啊,我不抱,我对臭崽子没兴趣。” 他连连后退,余光瞥见产房内推出来个人,他飞一般的跑过去,旁若无人的亲了宋今夏脑门一口,爱怜的整理凌乱的发丝。 “夏夏你还疼不疼?你吓死我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爱人,赵宝英和霍启见怪不怪,医生护士们被他大胆表露爱意的行为感到讶然。 这年头,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的夫妻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凤毛麟角,大多是委婉又含蓄的。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羡慕不已,看的眼热。 在医院这么久,头一次见到生产后,毫不在意新生儿,一心扑在产妇身上的,谢同志这般温柔体贴又疼爱妻子的男人,怎么没让她遇见呢。 泛着嫉妒的眼神落在宋今夏身上,长得也没多好看,她也不差。 宋今夏恢复了些许力气,在霍衍凑过来时,揪住了他的耳朵,声音虚弱无力:“你说谁丑呢?霍衍,你敢说我儿子丑?” 霍衍弯腰凑近,免得她费力:“实话实说啊夏夏,长得真的难看,你可别和爸妈似得自欺欺人,人活在世又不是凭一张脸,丑点没事,咱们以后好好教育他们成才,多学点本事,弥补长相上的缺陷。” “你还说!”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刚出生便被亲爹嫌弃,她替孩子委屈,手上稍稍用了点力:“你和我长得都不磕碜,儿子怎么可能长得丑,霍衍,你……” 她咬牙切齿的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又犯病了是不是?儿子招你惹你了,你又嫌弃他们。” 一个“又”字,道尽了为人子的心酸。 “我没嫌弃。”霍衍狡辩。 走廊的拐弯处,徐保国不知站了多久,视线在宋今夏和两个孩子身上凝视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去。 司机:? 他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入秋的夜晚,月光更加明亮,淡淡的凉风拂过面颊,让人僵硬的思绪变得清醒,医院门口的车内光线昏暗,徐保国冷硬的面孔有一大半掩在阴影中。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他们在这停了快半个小时了,他心里默默叹气,暗自猜测着霍衍的身份,不,准确的说,是首长提到的“宋今夏”的身份。 瞧首长的态度,该不会是在外的私生女吧? 被自己大胆的猜想吓得小心脏噗咚噗咚直跳,打住打住,不可以在想下去了,以首长的为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 不可能的,肯定是他想差了。 然而脑子却犹如失去了控制,不停的发散思维,一个个疑问排着队的闪过。 ——首长什么时候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徐家知不知情? ——夫人是不是因为这事,才闹着要离婚的? ——青松那傻小子,天天儍吃儍喝,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吗?他要是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徐保国阖上双眸,沉沉道:“走吧。” 司机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开车离开了医院。 病房内,宋今夏头上戴着赵宝英特意准备的月子帽,靠在床头,孩子被放在旁边的医用婴儿床上,郭斌和林子峰凑在一块讨论着孩子们的长相。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分辨出孩子长的像谁,更离谱的是他们信誓旦旦的说孩子的眉毛长得像她。 小脸上眉毛淡的根本看不出来。 宋今夏突然理解了,方才在产房外面,霍衍为何会和公婆意见不合吵起来了,这帮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确实令人望尘莫及,她一点都不丑! “喵,这是弟弟吗?” 晚上九点多,林子峰开车送赵宝英和霍启回了军区大院,病房内只剩下宋今夏和霍衍之后,霍衍锁上门,将帘子拉好,宋今夏将系统中吵着闹着要看宝宝的橘小七放了出来。 橘小七坐在床边,伸长脖子往婴儿床里看:“喵?没有毛?” “对,没长毛的臭小子,大了就长毛了。” 霍衍试了试洗脸盆里晾着的水,温度差不多了,毛巾浸湿给宋今夏擦脸擦手:“妈走之前叮嘱我好几遍,只能湿毛巾好赖擦擦,刚生完孩子不能着凉,你暂且忍忍,忍过这一阵好就好了。” 宋今夏苦着脸,身上黏黏糊糊的太难受了,幸好赶得是九月份生产,要是六七月份,三天就得臭了。 她低头闻闻胳膊,总觉得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霍衍凑近闻了闻,吧唧亲了她一口:“香的。” 橘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舔了舔她的手,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着她的手臂,双眼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主人又香又美。” 哟,小东西还挺会。 霍衍伸手把它扒拉到一边,橘小七顺势一躺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子,邀请宋今夏来摸,小猫咪的邀请谁能拒绝呢? 宋今夏整只手埋进毛茸茸的肚皮上,爱不释手的玩了好一会儿,橘小七满足的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晃,仿佛是再笑。 霍衍一言不发的盯着它看,又看了看婴儿床中呼呼大睡的小崽子,总觉得这两个小东西将会成为他和夏夏幸福生活的绊脚石。 还以为橘小七是个好的,这一刻他看明白,全是来和他争宠的。 一想到从今往后,夏夏的心分成几瓣,爱也一分为几,霍衍顿时眼前一黑,他不由得回想过去,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想来想去,最后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己。 是他太放纵,每次吃夏夏都上瘾似得吃不够,一着不慎让夏夏怀了身孕,只因一着错,让臭崽子提前到来,他悔啊!应该多吃点避孕药的。 悔不当初的霍小衍同志,睡觉时非要睡在一张床上,宋今夏不同意:“我刚生完孩子,身上有味,你去那张床上睡。” 霍衍没听着似得,被她推了两下也不理会,小心翼翼地把人揽进怀里:“别说我闻着是香的,就算是臭夏夏,我也不嫌弃。” 手探下去轻轻的摸着生产后变得平坦松垮的肚子,不禁感到心疼。 “困不困?下边还疼吗?” “不困,”她现在特别精神:“还有点疼。” 橘小七面对着婴儿床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的盯着小崽崽们,听到他们的柔声细语。 崽崽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婴儿的哭声又尖又脆,橘小七头一次听,全身的毛都紧张的炸了起来,耳朵变成飞机耳,警惕的弓起背,做出防御的姿势。 赵宝英临走前嘱咐过,半夜孩子哭,不是饿了就是尿了,教了霍衍怎么分辨,霍衍摸摸小屁股底下的尿布是干爽的,那便是饿了。 他先抱起哭得最凶的儿子:“刚出生就这么能哭,以后肯定是个小哭包。” 宋今夏接过来,解开上衣扣子,小人儿像闻到味似得撅着小嘴一拱一拱,吸了半天没吸到口粮,松开嘴哭得更凶了。 “怎么回事?” 宋今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颗大脑袋凑了过来,她瞪大眼怔怔的看着埋在胸口,和崽崽争抢口粮的某人。 羞的面红耳赤。 两人恩爱的时候虽然也会……但现在不一样!她在喂崽崽,霍衍突然凑过来搞这么一出,还是当着儿子的面。 对了,旁边有个橘小七。 黑黝黝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她的某处看…… “霍衍,你快起来,儿子还饿着呢!” 霍衍擦掉嘴角的汁水,只觉得此刻的羞恼的夏夏漂亮的惊人,是一种与从前与众不同的美,一时间恨自己学识浅薄词语匮乏,想不出贴切的形容。 他解释道:“妈教我的,崽崽力气小吸不出来,需要我帮忙。” 赵宝英本想留下来照顾,霍衍死活不走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便是晚上喂奶可能会用得到他。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宋今夏刚要夸夸他,怀中的孩子哭了半天没人理,自给自足的伸出小手捧住,咬了上去。 宋今夏嘶了一声,吃得还挺凶。 等孩子吃饱了放回小床上,宋今夏系上扣子,一抬头对上他泛着狼光的眼。 “先别系扣子,给我吃一口。” 宋今夏:“……” 橘小七耳朵竖起来,弟弟吃完了爸爸吃,爸爸吃完了,是不是就轮到它了? 小爪爪兴奋的踩着柔软的被褥,乖巧蹲坐着,仰着小脑袋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们看,排队。 系着扣子的手一顿,宋今夏不可思议的凝视着霍衍,一副“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霍衍嘿嘿笑着伸出了手。 “臭崽崽吃完了,该轮到我了吧,比以前软,也大了不少。” 臭小子能吃上饭都是他的功劳,夏夏总该犒劳犒劳他对吧?宋今夏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没等她拒绝,上衣扣子被重新解开,胸口一凉。 “小七还在……” 霍衍忙里偷闲,揪住橘小七脖颈,一用力扔进崽崽的小床中:“看着弟弟,明天爸爸带你出去玩。” 橘小七于空中翻转半圈,稳稳的落在大崽脚下,钻进小被被里,它被送来主人身边前,尝过奶水的滋味,比起喝奶,和爸爸出去玩更具有吸引力。 “吃得差不多得了,给儿子留点,别吃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霍衍更来劲,吃完左边吃右边,主打一个片甲不留,第二天赵宝英和霍启一大早赶来医院,还没进门便听到宝贝孙子哭得撕心裂肺。 霍衍哄的手忙脚乱,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 “小祖宗快别哭了,少吃一顿饿不死啊,等爷爷奶奶来了,爸就去给你们买奶粉好不好?不许哭了,再哭打屁股了。” 崽儿别说听不懂,就是能听懂也不会放过喝光他口粮的臭爸爸。 夺粮之仇,不共戴天! “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我不是教过你,娃一哭,不是尿了就是饿了,”赵宝英放下饭盒,抱起二崽,看看屁股又摸摸肚子:“应该是饿了,今夏你昨晚喂过奶了吗?” 宋今夏心虚的要死:“十点左右喂过一次。” “你先喂奶,小衍你把帘子拉上,和你爸去那边吃饭。” 霍衍抱着崽崽没动,脸上是藏不住的心虚,霍启瞧出他神情不对,眯着眼盯着他瞧,然后又看了眼同样一副心虚相的儿媳妇。 心知这两人指定没干好事。 “妈,夏夏没奶了。” “没奶?昨晚十点才喂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会没奶,”赵宝英说着拉高了声音,霍启怕儿媳妇不自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去外面等着,赵宝英愁的直皱眉:“今夏身体这么好,不应该奶水不够啊。” 没奶喝,她的乖孙孙可咋办哟。 提前也没准备奶粉票,有票可不好买到手啊,越想越发愁,她想着今夏身体康健,奶水肯定足,没成想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我带了鱼汤,今夏你先喝两碗,看看过会能不能出奶,实在不行,我去和护士们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刚生完孩子的……” “妈!”宋今夏眼一闭,她不乐意自己的孩子喝别人的奶:“不用找别人,我奶水够。” 赵宝英诧异的盯着她的胸脯看,奶水够,还把孩子们饿的嗷嗷哭,正要继续问,却见她避开了视线。 “妈,你去问霍衍。” 赵宝英观察着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心虚,心里想到了什么,放下孩子后,横了霍衍一眼:“你跟我出来!” “今夏,你先把饭吃了,鱼汤多喝点。” 走廊里,霍衍被揪着耳朵训,赵宝英劲头大,加上心疼孙子,揪得霍衍弯腰捂着耳朵直喊妈。 “你有脸喊妈,我问你,今夏的奶水怎么回事?” 说完,赵宝英看了看左右两边没人,手上使劲:“奶水既然够,孩子还饿成这样,你能不能有点当爹的样,好意思和儿子抢吃的。” 对拦着的霍启也没了好脸色:“一边待着去,儿子全随了你,好的一点不学,坏的不用教天生就会,你们老霍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霍启心想,多少年前的事了,宝英还拿出来算旧账,他冤不冤啊他。 不用明说,都猜到了霍衍干了啥。 要不说血脉这玩意很神奇,有些东西事刻在骨子里的,当初的霍启没少抢儿女的口粮,如今霍衍无师自通,也做了同样的事。 宋今夏听着外面滔滔不绝的训斥,心里骂了句该,昨天她都劝霍衍给孩子们留点,他喝上瘾了偏不听,现在好了,挨骂了吧。 早饭是土豆饼、煮鸡蛋,和鱼汤。 宋今夏给霍衍留了一半,津津有味的喝着鱼汤,赵宝英的手艺不错。 坐月子的第五天,宋今夏头皮痒的要命,不知头皮痒,她还想洗澡,坐月子对习惯勤洗澡的人来说真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再用点力,我都没感觉。” “不能再用力了,我的力度刚刚好。” 沈天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尴尬的笑了下,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领路的霍启比他还有尴尬,大白天的,两人咋闹起来了。 哎呦,可丢死个人。 “怎么站着不进去?”从水房打水回来的找宝英看他们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她没多想,直接推开了门。 沈天冬一个“别”字才出口,门已经被打开了。 “小衍你小点劲,别把头皮梳破了。” 啊……原来是梳头发,是他误会了,沈天冬跟了进去,见宋今夏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坐在床上,霍衍拿着梳子正在帮她梳头发。 注意到他,霍衍停了下来:“稀客啊,快坐快坐。” 宋今夏转过脸打了声招呼,注意到他双眼泛着血丝,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天冬前阵子被隔壁市的研究所调走了,坐火车硬座回来得,一宿没怎么睡,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憔悴,他没走过去,远远的看了眼孩子,之后视线定在了气质大变的宋今夏身上,胸口像是塞着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动心时,她已为人妻,如今又为人母,变得更加美丽动人,也远不可攀。 苦涩在口腔中蔓延,沈天冬调整着呼吸,忍下心底的酸涩,笑着道:“我身上不干净,就不往里走了,看到你们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 避开宋今夏望过来的视线,他再度开口:“我带了养发散,有止痒护法的功效,你试试看有没有用。” 养发散是沈天冬亲手为宋今夏做的,身为医者,他知道女子生产后不能洗头洗澡受风着凉,但其中的种种不便是无意间听之前住在胡家的产妇讲起的。 今夏素来喜洁,他想这养发散定能用的上。 将养发散塞进一旁的霍衍手中:“这些天我就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我这身上脏,就不在这耽误时间了,先回去清洗,晚上再过来。” 霍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外道了吧,走,咱们先去吃饭,正好夏夏想吃国营饭店大师傅做得梅菜扣肉了,不知道今天供不供应,吃完饭咱哥俩去泡个澡,解解乏。” 沈天冬拒绝不得,被带着离开了医院。 找宝英接替了霍衍的工作,帮宋今夏梳理头发,为了方便携带和保存,沈天冬将养发散装在了清理干净的罐头瓶里,满满的一大瓶,足够用很久。 “妈,快给我摸上试试。” 梳子梳头皮治标不治本,越梳越痒痒,胡大哥来得太及时了,解救她于苦难之中啊,找宝英指着罐头瓶上的字。 “你先看看这玩意怎么用。” “倒在头皮上摸均匀,再用毛巾包一会儿,大概半小时后拿梳子梳一遍就行了。” 婆媳俩按照沈天冬贴在罐头瓶上的说明书,一步一步的做,用完之后,效果立竿见影,立马就不痒了。 头发上一股青草的香味。 “还怪好闻,”赵宝英挺喜欢养发散的味道,清香不腻人,她不吝啬的夸赞:“天冬这孩子有心了,送礼送到今夏心坎上,是个细心的好孩子,心细会疼人,有一技之长,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大姑娘。” 谁将来要是嫁给他,可有福喽。 “我看他没那方面的心思,可能是还没开窍,不过妈你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的医术青出于蓝。” 霍启正在逗孩子,闻言道:“还没给孩子起名字?” 这都出生好几天了。 “小衍也不靠谱,想个名字能有多难,瞅他磨磨唧唧的,要不还是我来吧。” 他三孩子都是他取的。 孩子出生前他就算着日子提前想好了,哪像这俩人似得,孩子出生好几天了,名字还没影。 论做爹,小衍不如他,差得远呢。 宋今夏当然知道霍衍为什么还没给孩子取好名字,假话是没想好,实话就是不上心,私底下只有她们俩的时候,他一口一个讨债鬼叫着。 要么就是狗蛋、羊蛋。 橘小七都听不下去了。 关于孩子的名字,宋今夏怀孕期间便想了好几个,但她太挑剔了,个个不满意,后来发现霍衍对孩子的不喜,思考过来决定让他给孩子取名字。 不仅要取一个好听的,还要承载着拳拳父爱。 霍衍觉得夏夏真会为难人,羊蛋狗蛋挺好的呀,贱名好养活,村里的蛋多了去了,一听就是一个村里出来的。 他真心这么想,和沈天冬也是这般吐槽的,他们来的不巧,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没做梅菜扣肉,今日的供应菜是羊肉泡馍。 听到羊屎蛋的三个字后,沈天冬一口羊肉汤险些喷在霍衍脸上,一脸难以置信:“你说孩子叫什么?” “羊屎羊蛋啊,是不是别具一格、清新脱俗?” 是挺别具一格,清新就算了吧,味道都快溢出来了,沈天冬看了看面前的羊肉汤,突然就难以下咽,再看对面的霍衍,大口大口的吃得有滋有味。 他自愧不如。 “今夏没抽你?” “夏夏才不舍得抽我,”霍衍骄傲的嘴脸,伸出胳膊露出上面的牙印:“咬了我一口,她那小牙口,能使多大力,一点都不疼。” 沈天冬瞅着冒着血痕的牙印,沉默了。 “你看你什么表情,不懂了吧,这是爱的证明,”霍衍臭不要脸的亲了一口小臂上的齿痕,笑得跟个傻子似得:“等你娶了媳妇就懂了。”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埋头吃饭的林子峰:“……” 爱情使人麻木,婚姻使人死得瞑目,这爱情的苦,他还是不吃了,太可怕了,自打认识霍衍之后,他见识到了爱情的力量,也明白了宋今夏曾经说过的“恋爱脑”的含义。 霍衍没来之前,宋同志美丽睿智大方聪慧,工作认真专注从不懈怠令人敬佩。 霍衍来了之后,宋同志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喊霍衍,吃饭的时候盯着霍衍下饭,一会儿没见到人都不行,简直是个爱撒娇的粘人精。 当然了,霍衍也不逞多让,一天天眼里除了宋同志没别人。 一个恋爱脑是悲剧,两个恋爱脑凑成一对,那真是甜的令人羡慕、遭人嫉妒、让人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霍衍还在嘚啵嘚自己名字起的好,林子峰听不下去了,说了句公道话:“那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啊。”不是亲的还不叫呢。 “宋将来的成就远不止如今这般,待他日登临高位,人家问她儿子叫什么,你叫宋同志怎么回答?霍羊屎?霍羊蛋,还是狗蛋?” 这能听吗? 到时候和他们来往的都是同地位、甚至身为更高的大人物,一听这名字,不得笑掉大牙,堂堂研究员的儿子叫什么不好,偏偏屎啊蛋啊的,难听不难听。 一涉及到宋今夏,霍衍立马不说话了。 沈天冬耳根子终于得到了清净,抓紧时间干饭,京城的羊肉泡馍正宗,他饿坏了,吃着香喷喷的羊肉泡馍,可不想满脑子都是臭味。 填饱了肚子,三人开车回了军区大院,霍衍提着沈天冬的行李放到了客卧。 等沈天冬歇了一会儿,霍衍带他去澡堂子洗了个澡,骑着自行车去的,来回用了四十来分钟,到家还不到三点。 说说笑笑的进了院,霍衍笑声一顿。 “你怎么在这?” “妹夫!”徐青松见到他很高兴:“听爸说今夏给我生了个大外甥,我来看看,妹夫你一会儿去医院吗?我搭个车。” 他举起怀里的奶粉:“我托人买了两袋奶粉。” 恰好爷爷的特供里有奶粉票,他头一回买这玩意,没想到是挺贵,七块钱一袋,托了人才买到了两袋。 霍衍脸色难看,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徐青松的厌烦,沈天冬小声问:“他是今夏的……” 徐青松耳朵尖,接话道:“同志你好,我是今夏的哥哥。” 哥哥? 沈天冬和宋今夏夫妻俩走得近,认识这么久,没听说今夏有哥哥。 霍衍对于徐家人从老到小,都没什么好印象。 霍衍看了两眼他怀里的奶粉,这玩意是个奢侈品,价格昂贵不说,关键是需要特供证或者医院开具的证明才能购买。 拿着医院给的证明也不是随便买的,他在国营商店就买到了一袋,他尝过了,没夏夏的味道好。 但真需要的话,凭他和今夏如今的地位,还真不叫事。 关键是臭小子不喝。 至于奶粉被谁喝了? 霍衍舔了舔嘴唇,每次他和儿子抢口粮的时候,夏夏就让他冲碗奶粉喝,早知道他就不买奶粉了。 有了奶粉之后,他再没喝到过一口夏夏的奶,他现在看见奶粉就心烦! “不用,徐家的东西,我和夏夏无福消受,”谁知道有没有毒,霍衍让出门,手朝外一指:“我们家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第85章 霍衍眼中冷意微缓, 徐青松无辜吗?或许吧,但他和夏夏商量过对京城徐家的态度,总结来说四个字:敬而远之。 林子峰接住奶粉:“他这么走不会出事吧?” 霍衍不以为意, 爱咋咋。 林子峰和沈天冬对视了一眼, 眼中尽是无奈和担忧。 宋今夏在医院住了十来天,确保孩子的身体十分健康, 办理了出院。 这日下午,赵宝英从隔壁回来,看到门口有个小老头鬼鬼祟祟的,朝着院里探头探脑。 “请问您找谁?” 徐田瞒的家里人偷摸来的,趴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盼着有人抱着孩子来院里,让他瞅两眼。 可惜运气不好,一眼没看着。 赵宝英这么一喊,他做贼心虚啊,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跑, 赵宝英看着都怕小老头摔着。 她进了门,拿着邱金莲给孩子做的小衣服给宋今夏看, 随口把门口的事一说, 徐青松一听就猜到对方的身份。 宋今夏注意到他的脸色, 也猜到了什么。 “多大年纪?” “看着七八十岁,头发都白了,不过腿脚挺利索,我刚一喊, 他嗖的一下跑没影了。”赵宝英回想那画面笑了起来。 当时只顾着担心了,现在想想,老头跑起来的背影挺招乐的。 赵宝英一说, 宋今夏一听,随即转移了话题。 宋今夏瞳底无丝毫波动,低着头,唇角泛着温柔的笑意,定定的看着床上的孩子。 她的手指被崽崽攥住,轻轻晃了晃:“崽崽,我是妈妈。”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温婉的眉梢间,光华氤氲,她怀中抱着黄色的小猫,温柔的逗着孩子玩耍,明亮的双眸灿若繁星,望着孩子时满满盈盈秋水般的爱意, 这一幕,恬静的宛若一副唯美的画卷。 徐青松突然就不想问了,不想问她要不要见见爷爷,不想问她想不想回徐家,还会不会认他们这些亲人。 她过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来锦上添花。 哦,也许添堵两个字更适合他们。 “妹妹,你真漂亮。” 赵宝英噗嗤一笑:“青松啊,当着你妹夫的面,可千万别夸你姐,他醋精转世,有人夸他媳妇,面上看着挺高兴,实际上心里醋缸子都打翻好几个了,不管你是谁,一点也不耽误他吃醋。” 宋今夏若有所感的往窗外看去,与归家的霍衍对上了视线。 她小声提醒:“霍衍回来了。” 赵宝英冲徐青松“嘘”了一声,示意话题止住,霍衍大步流星的进了屋,看到徐青松在这顿时冷了下来脸。 “你怎么又来了?”阴魂不散。 徐青松往墙根底下退:“我来看我大外甥,带着礼来的,没空着手。” 谁在乎他空没空手,那重要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霍衍的脸色更黑了:“把你的奶粉拿走,我不需要!” 他上次扔下的两袋奶粉还剩下一半多没喝完,又拿两袋新的,什么时候他才能喝上夏夏的……就知道徐家没一个好人。 一个个的嫌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 “你爷爷在门口等着你呢,拿上你的奶粉,赶紧走!” 徐青松被赶出了门,抱着奶粉蔫头耷脑,拐了个弯便在河边柳树下看到了背着手假装看风景的徐田。 他哼了一声,昂首挺胸、旁若无人的继续走。 “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看不着?”徐田余光瞥见他的背影,维持不住高冷姿态,开口叫住他。 徐青松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后看看,用疑惑的语气说道:“哪来的大活人?哎,刚刚是谁说话呢,我怎么看不到人,大白天的见鬼了。” 他呸了一声,意有所指:“晦气!” 徐田:“……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骂你爷爷。” “我爷爷被老狐狸精勾了魂了,骂两句怎么了,要不是看他老胳膊老腿的,我还想揍他屁股呢。” 疼痛使人清醒。 徐田知道自己的行为伤了孩子的心,他也是没办法,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偏心哪边都不合适。 人老了,就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青松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他。 “你看到今夏的孩子了,长得好不好?看出像谁了吗?老张家的孙子长得像老张,你看孩子长得像不像我?” 徐青松满脸的一言难尽:“爷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脸皮这么厚呢?你放心啊,孩子一点都不像你,鼻子眼睛嘴巴,没一处像。” 崽崽要是像了爷爷,今夏心里不得呕死。 听过外甥像舅,没听过像太姥爷的,再说了,像爹像妈像伯伯姑姑爷爷奶奶,人多着呢,至于他爷爷?慢慢排队去吧。 “嘿,你这臭小子来劲是不是,”徐田拿他没辙,打也舍不得,骂没有用,只能选择利诱了:“你不是想去看今年的军区大比吗?你给爷爷照张相,下个月爷爷带你去看,怎么样?这个交易你不亏。” 十月份的军区大比? 不好意思来晚了您,他爸已经同意带他去了。 不过照相…… 徐青松眼珠子一转:“照相可以,不过孩子还小,不能抱去照相馆。” “我当然知道孩子没满月呢不能抱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霍衍赶出来的,没那个本事把孩子抱出来。” 徐田先怼了他两句,随后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照相机票和二百块钱:“你去百货大楼买个照相机,爷爷打听过了,海鸥牌的照相机一百八,多买点胶卷,剩下是爷爷给你的劳务费。” 随身带着钱票,明显蓄谋已久啊。 徐青松一把接过,高兴得嘴巴咧到后脑勺,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钱,徐田没好气的瞪他。 “能办妥吧?” “您老放一百个心,有了照相机,我给您拍十张八张,保您看够了。” 刚才今夏还提起去照相馆照全家福,这回好了,有了爷爷友情资助的照相机,在家就能拍了,有照相机再手,霍衍不能在赶他走了吧。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念在照相机的好处,他终于给了徐田一个好脸色,爷俩一路慢悠悠的往家走,他嗯嗯啊啊的敷衍回话,琢磨着找个熟人,去百货大楼不知道能不能给点优惠。 “我看青松那孩子挺好的,嘴甜又懂事,哪回来也没空着手,上门是客,你对他态度好点,别老针对人家。” 赵宝英轻轻拍着孩子的小身子:“奶奶说的对不对呀,哎呦呦,宝儿听懂了是不是,点头了。” 霍衍承认他迁怒了徐青松,没办法,他喜欢搞连坐那一套,谁让他是徐家人、是徐田的孙子。 也就是他不在家,给了徐青松可乘之机。 “妈,你和我出来一下,我说点事。” “说啥啊,在屋里说呗。”赵宝英不乐意动,她还想看大孙子呢:“有什么事今夏不能听,小衍你有事可不能瞒着今夏,夫妻之间不能有秘密。” 霍衍:“……”真是他的好妈妈。 宋今夏发现了,自打崽崽出生,霍衍在公公婆婆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快沦为家庭地位最底层了。 她忍着笑,帮了霍衍一把:“我记得家里还有两张肉票快到期了,霍衍你和妈说完事,去买点肉,我想吃妈做的东坡肉了。” “让你爸去买,为了你生孩子的事,子峰和小郭没少跟着操心,尤其是小郭,你住院出院,都是他跟着忙前忙后的,晚上我多做几个菜,”赵宝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就准备:“霍启!霍启!别躺着了,拿上钱票去食品站买肉,” 肉票的使用期还有两天,她让霍启把票都花了:“要是有猪蹄和大骨头,能买也买两根。” 猪蹄给今夏吃了下奶,熬点骨头汤给小衍补补身子,回来快半个月了,哪顿都没少吃,也不见长胖。 这几天天天往外偷跑,也不知忙什么。 霍衍忙着收购各种菜籽和果树,京城品种多,他把能买的全买了一点,空间内的农田已经全部种上了蔬菜,果园内,橘子树、山楂树、苹果树、梨树、桃树等,每个品种种了一颗,也种满了。 种下之后,不用浇水不用施肥,只需要等着成熟期一到,便可收获。 宋今夏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看着赵宝英指挥霍衍在院子里摘菜,霍衍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不知道说了什么,气得婆婆把西红柿往菜篮子里一扔,捶打着霍衍后背。 “爸爸惹奶奶生气了,等爸爸回来,我们给爸爸亲亲安慰好不好呀?” 崽崽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无辜,肉嘟嘟的脸蛋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亲。 自家的崽子客气什么,左边脸蛋亲一下,右边脸蛋亲一下,无情的夺走了崽崽的初吻。 崽崽们并排躺在炕上,朝她露出一个无齿的甜美笑容,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的,萌的宋今夏心肝直颤。 霍衍一进屋,便看到她埋在崽崽的襁褓上吸娃吸的不可自拔,一脸享受的表情深深的伤到了霍衍的眼睛。 “又拉又尿的一身臭味,你也不嫌脏。” 宋今夏一脸无语:“当着孩子的面别这么说,他们虽然听不懂,但能感知到善恶,再说一点都不臭,奶香奶香的,不信你闻闻。” 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她生的娃脾气好,只要吃饱喝足,谁都能抱着玩,唯独霍衍待遇差,一抱就哭,嗷嗷哭,哄都哄不好那种。 霍衍偏和孩子杠上了,越是不让抱,他越要抱。 欠欠的。 估计孩子也懵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霍衍看了好几秒,她心里默数着,数到十,崽儿还没哭。 今天这么给面子?难不成这小子爱上他爹了?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想多了,爱是不可能爱的,这小子送了霍衍一份大礼,送了一份童子尿。 霍衍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抬起手闻了闻,臭的他犯恶心,忍不住干呕:“臭小子,你故意的吧?” 连拉带尿的。 “夏夏你看他,他还笑!肯定是故意的。” 宋今夏忍俊不禁,哈哈哈笑着看戏:“谁让你老欺负儿子,别愣着了,快点换尿布。” 霍衍一脸的拒绝和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极其熟练,捏着鼻子把换下来的尿布仍到外面的盆里,又兑了半盆温水给崽儿洗屁股。 洗干净后拍了两下肉嘟嘟的小屁股,骂了句讨债鬼。 “夏夏,你有没有发现,打有了他,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先是夏夏孕期反应,愁的他睡不着觉,后来为了攒功德跑去地震中心以命相搏,瘦的没了人样,好不容易孩子平安出生,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并!没!有! 他的家庭地位下降了,他的各种专属福利消失了,就连与夏夏亲近的机会也被迫暂停,每天想睡个安稳觉也不行,臭小子才不管白天晚上,饿了哭,尿了拉了也哭,一个哭起来,另一个立马跟上,二重凑似得。 天天看着他摸着吃着,本属于他的地方,他嫉妒啊! 又嫉妒又生气。 想喝口奶都被夏夏禁止,只能苦巴巴的去喝奶粉,就这样,赵宝英同志还天天盯着他,生怕他抢了儿子的口粮。 但凡夏夏奶水不够,就怀疑他干得。 天可怜见,他就在医院的时候吃了一回,分明是讨债鬼的胃口变大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抹了抹眼泪,手从脸上蹭过的时候,差点没被手心的臭味熏的吐出来,险些让夏夏发现是装的。 宋今夏能不知道他是装的?哭得未免太假了。 但最近确实疏忽了他的感受,瞧着他瘦削的身体,委屈的表情,似真似假的眼泪水,她还是心疼了。 “今天晚上把崽崽给爸妈带,我们单独睡一宿好不好?” “真的?”霍衍眼神直白又欢喜,眉眼弯起:“夏夏你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就抱着你睡睡觉。” 不加后面那句更有可信度。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宋今夏望了望门口,确定赵宝英没过来,她压低声音道:“晚上我想擦擦身体,我真的快臭了,你闻闻。” 霍衍趴在炕上闻了闻,对比崽儿屎尿的味道,十分中肯的评价:“和我手比起来,你香得很。” 宋今夏不信,也闻了下他的掌心,一秒推得远远的:“以后换尿布的事,都由你来吧,一回生二回熟,多问几次不觉得臭了。” 霍衍抬手捏住她的脸颊,用有味的那一只,掌心对着她的嘴巴,可把宋今夏给恶心坏了。 “霍衍你松开,”她憋着气,艰难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咱们换着来还不行吗?” 霍衍松开手,垂眸看她,黑眸内潋潋流动着幽幽星光:“都我来也不是不行,不过晚上你要……”- 霜序流年的风吹动着月份的翻篇,不知不觉间,时间一晃步入了1978年,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夏与冬的轮转间,是“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的秋。 夜里起了凉风,院子里的人丝毫不觉,仰头望着璀璨银河,下弦月斜挂于上,与点点繁星相映成趣。 霍衍哄着孩子们睡下后来到院中,拂去宋今夏肩头的落叶,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从背后揽着她纤细的腰身,挡去秋夜寒意。 “小心着凉。” 宋今夏顺势靠在他肩上,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高考都恢复了。” 她本不想参加高考,但作为宋夏夏失败的人生中,上辈子受家庭所累、自身懦弱没有参加高考,成为多年的遗憾,十几年中每每想起,便难忍懊悔。 遗憾千万种,一重又一重。 短暂的三十年人生中,遗憾有二:一是不曾得一人衷情,婚姻相守;二便是放弃高考,放弃了读书的梦想。 她曾为人子,为人妹,为人妻,无人母,却不曾为自己活一回。 人生两大遗憾,霍衍已补足其一,如今另一个弥补的机会即将到来,宋今夏想了想,决定吃哪家高考,弥补遗憾。 低首间,望见她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霍衍眼眸一弯,他笑起来眉目清朗,像天将亮时薄雾冥冥中晨曦的微光。 “夏夏不怕,我会陪着你,一起参加高考。” 以两人的学识,参加高考不过是走一次过场。 忽然想到了什么,喉间溢出愉悦的笑声,胸膛随之起伏,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宋今夏抬眼侧头看去,恰好对上他低垂而来的目光。 肯定不是因为高考在即高兴成这样。 没等她询问,霍衍不打自招:“儿子还小,不方便出远门,等咱们考上京城大学,上着学没法带孩子,两个小魔星就留在家里麻烦爸妈帮忙带,也算是替咱俩承欢膝下了,一举两得,你说是不是?” 他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终于可以摆脱小胖崽,他激动啊! 宋今夏沉默了三秒后,笑容促狭:“白天父子情深,晚上背刺儿子一刀,霍衍啊霍衍,干得漂亮。” 刚才父子还亲亲热热的玩游戏,一口一个乖儿子,爸爸的乖崽,才过去了一会儿,他便想着把乖崽仍在老家,与媳妇过二人世界去了。 崽崽:……有你是我的福气。 霍衍毫不亏心的收下了她的表扬,自吹了两句,忽的发现媳妇神情怪异,视线越过他飘向了正屋,脸上要笑不笑的抿着唇。 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他回头一看,卧室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已经被他哄睡的小胖崽赤着双足站在屋内的窗台上。 穿着小老虎连体睡衣,白嫩的小手稳稳的扶着窗框,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过来,撅着小嘴。 “坏爸爸~” 气呼呼地跺脚,小手用力拽了拽尾巴:“爸爸坏,宝宝不爱~” 这是说不爱坏爸爸。 霍衍:“……” 霍衍看着她看好戏的目光,再扫一眼气成河豚的胖崽,先发制人道:“好啊你,骗我睡着了,还偷听我和妈妈说话,骗人加偷听,说吧,该不该打?” “宝宝乖,不打。” 宋今夏看着父子俩斗法,崽崽奶声奶气的反驳,着实爱的不行,不久前定下了崽崽的名字。 名字是百里叔亲自取的,说到这,不得不提一句,去年回村,百里叔收了崽崽当关门弟子,干的像柴火棍似得手指掐算了一番,取名霍星恒。 霍星恒小朋友个活泼的小话痨,一天天的说话还不利索,小嘴巴是一点不闲着。 每天的日常:吃饭睡觉,和爸爸聊天,和妈妈聊天,和凑到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聊天。 如今家里的地位排行是: 妈妈高于一切。 至于爸爸霍衍……地位以他干不干人事、像不像个爹随时发生变化。 比如此时此刻,挨打警告已发出,崽崽无所畏惧,是爸爸先不做人,伤害了他幼小的心灵。 父子大战一触而发。 霍衍眼睛一眯,扬起巴掌以示威胁,霍星恒顶着一双毛茸茸的老虎耳朵,甩着六亲不认的尾巴,黑黝黝的眼睛气呼呼的瞅回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崽甚至仰着小脸往前伸脖子,脸上的小表情傲娇又生动,不服输的劲儿头溢于言表。 “来,你打~” 童声中带着奶声奶气的尾音。 小兔崽子。 霍衍气笑了,小屁孩小拳头攥得和白嫩包子似得,小嘴撅得老高,快能挂油瓶了。 “胆子挺肥,敢和你爹我叫板,今天让你尝尝谢氏铁砂掌的滋味。” 星恒崽崽当即叉腰道:“崽,不怕!” 宋今夏:“……”宝啊,说这话时声音别颤抖,更有说服力。 看见这一幕,霍衍眉眼一挑,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呔,妖精,吃你孙爸爸一掌!” “啊啊啊……救、救命。” “爸爸坏,哥哥救!” “爸不打,宝宝乖~” 父子俩又闹起来了,在大炕上来回翻滚。 宋今夏早习惯了,夜里凉,怕孩子们受风,回屋摸了摸崽崽的小手小脚,还行,热乎乎的。 “不是说好,爸爸陪你骑大马,讲晚故事就好好睡觉吗?怎么偷偷起来了?” 霍星恒被霍衍一手一个压在炕上,像翻了壳的小乌龟,嗷嗷嗷的无畏挣扎,霍衍没用两分力气便轻易将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在崽儿恼怒的目光下,吧唧,亲了媳妇一口。 成功点燃了崽崽的嫉妒之火。 “嗷嗷嗷,不亲,崽崽的。” 泪眼汪汪地盯着宋今夏,眼里的可怜劲儿看得当妈的心疼的不行,哭腔小奶音叫了声:“妈妈~” 这谁受得了? 宋今夏心里软化了,拯救宝贝于魔爪之下,抱在怀里一阵亲香,霍衍看得眼热,大脑袋挤过来也要亲。 “厚此薄彼啊夏夏,奴家不依。” 宋今夏:“……” 下一秒,两只肉爪子呼在了他脸上,崽崽急得不行。 “不,奏开!” “不要爸……” 爸爸是个臭爸爸,是个会和他抢妈妈的坏爸爸,他还想偷偷带着妈妈走,简直坏透了。 霍衍一脸无辜,西子捧心假哭:“恒恒说我坏,我的心都要碎了,哎呦喂疼死我了,我要疼死了。” 说着仰躺在炕上,一副“我被儿子气到我非常难过,但我忍着不说,我不怪你”的伤心样儿,一边说一边斜着眼偷偷瞅。 星恒崽崽才多大啊,从不懂人事到听得懂人话,从只会啊嗷呜到一两个字的往外蹦,这半年多里被演了上百次。 次次上当受骗,无一例外。 崽崽还小,哪知人世险恶人心叵测,这一次亦是如此,一看到爸爸躺在炕上哎呦哎呦的哭,睁着圆溜溜的眼看了几秒,立马担忧的扑过去,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 又是呼呼又是拍拍,白嫩的小脸布满了对老父亲浓烈纯真的关心和爱。 多么拿得出手的爱啊! 宋今夏给了演得上劲的某人一个眼神,让他适可而止,对得起儿子的一片孝心吗?亏心不亏心。 霍衍一点也不亏心!臭崽子抢走了多少夏夏的关注,分去了他媳妇的爱,这都是崽崽欠他的情债,不过是玩玩崽崽,自己找点补偿,不应该吗? 退一万步讲,孩子生来不就是用来玩的。 小小的三头身又傻又可爱,趁着小时候好好玩,不然长大了长了脑子就不好玩了。 宋今夏听了这话,嘴唇抽搐。 霍衍享受着崽崽们奶声奶气的轻哄,啃了一口恒恒崽冒着奶香的小脸蛋,恒恒崽一脸的惊恐逗得他乐不可支。 “是不是这个理?” 宋今夏:“……” 宋今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说,做爹做到他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至于崽崽…… 小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是挺诱人的,受了引诱的宋今夏跟着啃了老二一口,吧唧吧唧嘴。 恒恒崽一脸惊疑。 夫妻俩你嘬一口我啃一口的玩上了头,直到一道尖锐的哭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两个不靠谱的才停止了对崽崽的摧残。 四目相对间,一个比一个心虚。 “小宝宝怎么哭了?”大半夜的,早早睡下的赵宝英被哭声吵醒,迅速穿上衣服,站在屋外询问怎么回事。 橘小七打着哈切用爪子挠门。 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刺耳的挠门声,令霍衍面色一变,暗道糟了,把妈吵醒了,他完了他完了。 一个处理不好,又要挨揍了。 求救的眼神望向亲亲媳妇,要说在赵宝英心里这个家还有谁的位置能高过小宝宝,非她这个儿媳妇莫属。 作为同样惹哭崽崽的罪魁祸首,同人不同命。 夏夏肯定没事,至于他……大概会挨双倍的揍,别问,问就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关键时候就要能抗事。 临开门前,他狠狠吸了崽崽们一口,多续点血条。 门开了,赵宝英看到崽崽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疼的直抽抽,撑腰的人来了,没等宋今夏如实解释,埋在赵宝英肩上哭唧唧的恒恒崽隔着泪雾瞅了霍衍一眼。 霍衍心中警铃一响。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崽子伸出小胖手指着他告状:“爸坏,呜呜呜,太、太坏了!” 赵宝英凉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爸爸欺负你?” 在亲爹挤眉弄眼的的暗示下,恒恒崽咬着小手转动着小脑袋瓜子,回想方才的经过。 妈妈亲脸脸的时候香香的可舒服了,是轻轻的。 爸爸是重重的! 所以—— 他笃定地道:“是爸爸。” 赵宝英的目光像刀子一般要活剐了霍衍,她就知道,除了这货没别人,半年多以来惹哭宝宝们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霍衍:“……” 脑瓜子嗡嗡的。 不孝子啊! 迟来一步的霍启钳子似的大手捏住他的后脖子,把人拎到厢房,宋今夏哭笑不得的上前阻拦,啪的一一声,房门在她面前关上。 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夏夏你陪你妈哄恒恒。” 小宝贝压根不用哄,趴在窗边看热闹,发现她回头看,笑开了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闪亮的小星星。 屋内一声惨叫,崽崽吓得一哆嗦。 霍衍被拧了一把肉,疼的跺脚嗷嗷叫,才喊了一嗓子就被霍启捂住了嘴,勒令不准发声。 屈服于淫威之下的霍衍心里偷偷爆哭。 媳妇救命啊。 宋今夏急忙劝道:“我和霍衍逗孩子玩呢,孩子哭是意外,爸您先放霍衍出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打霍衍的。” “一次是意外,十次是意外,今天绝对不是意外!他当爸爸当的不好,爸爸不是这么当的,他们小的时候,我可没像他一样。” 霍启表示这次绝对不会再上当:“有他这么当爸的?恒恒哭的时候他嘎嘎乐,我看到好几次了,一次两次的,我不当回事,这都多少回了,霍衍,你自己说,几次了?” “今夏你进屋哄恒恒睡觉,霍衍今晚和我睡,我必须教教他怎么当爸!明天还恒恒一个会做爸爸的爸爸,你放心,我不会打他一下,我保证。” 听了最后一句保证,宋今夏吞回到嘴边的话:“我相信爸,那您和霍衍早点休息,别闹太晚了。” 不是不担心霍衍,只是相信霍启,这是亲爹! 就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股淡淡的不安。 霍衍:“……”谁说不是呢? 霍启一个唾沫一个钉,必须言而有信说到做到,他绝对不会打霍衍一下。 竖日一早,霍启和赵宝英搭伴去早市,人前脚出门,宋今夏后脚就跑去看霍衍 “你没事吧?” 霍衍趴在炕上,生无可恋地哭丧着脸:“夏夏我好疼啊——” 一听他喊疼,宋今夏当即掀了被窝,光裸的上半身,干干净净的一点伤痕都没有,又盯着俊美的脸仔细瞅了瞅。 “没伤啊?昨晚爸信誓旦旦保证不会打你一下。” 霍衍气到失声两秒,悲愤捶床:“可不是不打一下,他是不止打了我一下!夏夏,他聪明的很,和你玩文字游戏呢。” 宋今夏:“……” 宋今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问他到底打了哪,哪疼,霍衍吭吭哧哧了半天也不说,脸上红扑扑的害羞上了。 “你脸红什么?到底打你哪了?这时候还卖官司,喊半天疼别是假的吧?” 霍衍:“……没,我真疼,都肿了!”尾音充满了可怜的味道。 她再三追问下,男人破罐破摔的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屁股疼呜呜,你不知道他多狠,为了不吵到你和孩子睡觉,绑着我堵上嘴打我屁股。” 他那手简直不像人手,铁砂掌一样啊! 几巴掌下去,疼的人冷汗都冒出来了。 “一边打一遍数,100个数,来来回回出错,数了快一个小时,真不知道他的数学是谁教的,媳妇,你抽空教教他数数吧。” 再来一次,他的屁股没法要了,该死的蠢狼还在一旁嗷呜嗷呜助威,真应了那句,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 随的贴切。 唉……他琢磨了一晚上,数错的事,霍启究竟是不是故意的,要说是,又不像,昨天数错数后,他一脸的懊恼和愧疚做不得假,还道歉了呢。 宋今夏忍着笑给他上药,外面响起一连串欢快的吱吱声,咔哒一下,轮子停止转动,紧接着是小孩咯咯的笑声,霍衍一抬头,便见到害他挨打的罪魁祸首们扶着一边门框扬起纯真无邪的笑容。 甜甜的叫爸爸。 声音清脆悦耳,奶声奶气的落在霍衍耳中却犹如魔音来袭。 恒恒崽小鸭子似得晃悠晃悠地走过来,趴在炕边,眼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歪着小脑袋:“爷打?爸痛?” 他闻到了药膏的味道,吸了吸小鼻子,嘿嘿一笑:“爸爸咬、咬崽,坏!打屁屁,该!” 说完,拍起了小巴掌。 霍衍、宋今夏:“……” 然后叉着小肥腰,狐假虎威凶巴巴:“欺负崽,还打!” 随着小奶声得啵得啵得,霍衍脸上阴云密布,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偏偏小孩仗着有人撑腰,一个劲的得啵得啵得,完全没发现他爸阴恻恻的眼神。 “霍!星!恒!” 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人气急了真的会笑,霍衍喊完名字,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对儿子浓浓的父爱。 五分钟后,恒恒崽喜提同款红肿小屁股,与亲爹排排趴,小嘴终于老实了。 左边是爸爸得意的阴笑,恒恒崽捂着被赏了两巴掌的小屁股,心情十分复杂。 挑事的爸,暴力的爷,温柔的奶,还有爱看热闹的妈,以及无辜挨打的他。 心里苦,想吃甜甜的糕糕了。 美好的一天从鸡飞狗跳开始,也是在这一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宣布恢复了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这一消息迅速席卷了全国各地。 高考历来被视为可以客观公正选取优秀人才的“量才尺”,摒弃了权力、出身和人际关系等因素对选才得干扰,将个人的才学和能力放在首位,保证了个人凭才学平等地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 在过往的十余年间,是无数人的黑暗时期,多少人才资源被浪费,优秀人才被埋没。 如今,终于得见曙光。 因为种种原因,国家对人才的需求迫在眉睫,没有时间再等一年,于是将考试时间定在12月,备考时间不足两个月。 国家要恢复高考的消息,前段时间便已有传言,大队长蹲守在收音机前,在得到准确消息的那一刻,立刻将此事传遍全村。 这一消息激活了数百万知识分子沉寂的心田,让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包括落户于霍家村的知青们- 恒恒崽骑在小车车上,小身子蔫哒哒的一趴,小手揪着橘小七的耳朵玩,橘小七比他还蔫儿,生无可恋的把脑袋埋在两爪之间,爪子往眼睛上一搭。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然而就这,小崽子还不放过它,小嘴不停的嘚啵嘚,喊着妈妈妈妈妈妈,说得嘴唇发干才停下来。 橘小七:总算能消停会了。 橘小七已经受不了小崽的持续输出,靠着猫咪神速偷跑,溜回宋今夏的空间中,宁愿在小院里种地,也不愿耳朵受到荼毒。 崽含着泪,小奶音带着哭腔:“要妈妈……” 妈妈已经三天没有抱过他啦! 霍星恒小朋友眼尾一垂,好想妈妈,他眼巴巴的看着奶奶,指了指屋子:“找妈?” 如果只有他进去,肯定又会被臭爸爸赶出来,爷爷跟着就不一样了。 爷爷厉害! 霍启哄着他,说带他出去玩,恒恒不依,恒恒委屈! “不要玩,要妈妈……呜~” 因为被爸爸教训过,小崽儿哭都不敢大声哭,怕吵醒妈妈。 他哽咽的擦掉泪珠子,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累,妈妈也不干活,为什么累得一直睡。 这个问题一出,恒恒崽期待的眼神看向霍启,充满了求知欲。 霍启:“……” 保持沉默,加快手上打磨小木剑的动作。 小木剑约25厘米,剑身打磨得十分光滑,手柄处分别做成了狼头和猫猫头,小孩皮肤嫩,需要小心做得更光滑些才不会伤到小宝宝的小手。 恒恒崽拿着猫猫头木剑在地上无聊的戳,戳着戳着眼睛盯上了爷爷手里的狼头小剑,在看自己手里的,突然觉得不香了。 “换~” 霍启递给他,没玩一会儿,恒恒崽又盯上了猫猫头小木剑。 不知为什么,别人手里的剑对他更有吸引力,看起来更加好玩的样子。 这日,宋今夏难得起了个大早,恒恒崽一睁眼便得到香香的亲亲,而不是爸爸的胡茬挠挠服务。 今天一定是美好的一天。 “妈妈吃~”恒恒崽小手紧紧握着勺子,满满一勺子的鸡蛋羹颤颤巍巍地要抬高。 宋今夏低头吃掉:“宝宝喂的蛋羹真香,恒恒乖,自己吃吧。” 恒恒咯咯笑了起来。 霍衍:“……傻儿子,给爸爸吃一口。” “臭爸爸!” “爸坏!抢~” 护食的崽崽最后还是分了臭爸爸一口,没办法,不分爸爸会哭,哭起来哄不好的。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恒恒耳朵一动:“抢?” 说着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崽崽吃饭做的椅子是仿照后世的宝宝专用餐椅,宋今夏画的图,霍衍和霍启爷俩亲自挑选木材,分工合作做出来的。 “霍星恒!” 一只脚刚准备站起,就被爸爸点名了,声音不大,却让崽儿小腿一软,立马乖乖坐好,并送上一个甜甜的笑。 “爸爸,宝宝乖,不凶~” 一年的不长不短,对于崽崽是探索世界、熟悉世界的漫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熟知,爸爸妈妈一般不叫大名,平常都是叫“乖宝”“崽崽”“衍衍”“恒恒”各种昵称。 一旦点名道姓,就是真生气了。 生气的爸爸很凶很凶,崽崽可怕可怕了。 霍衍没有被他的故意卖乖的可爱模样收买,严肃的批评他的行为:“说过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不可以乱动,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会受伤,会很痛,你摔伤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家人都会心疼。” 恒恒崽插话:“窝疼~” 霍衍面色不变,神情严肃的令恒恒害怕:“我们都会因为你受伤担忧心疼,爸爸打你屁股痛不痛?” “痛~”下意识的捂住肥嘟嘟的小屁股。 “从椅子上摔下来比爸爸打你屁股痛一百倍,你要是摔伤了,不止摔伤的地方痛,还会因为不乖被爸爸打屁股,屁股也会痛,知道了吗?” 说这些时,霍衍放慢了语速。 来自爸爸“爱的教育”实在太过深刻,衍衍崽感觉屁股隐隐作痛。 “宝宝乖,不动~” 霍衍夸了两句,危机解除,他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吃了一大口鸡蛋羹安抚受惊的小心灵。 才老实了半分钟,见宋今夏吃得香,心急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窝看看~” 宋今夏不仅给看,还喂了他一口尝尝味道,甜腻的口感吃得恒恒崽直撇嘴。 “不~不要~” 好难吃。 早饭期间,小孩的嘴就没闲着过,说相声的都没他能说,吃完了饭,给小家伙换上小老虎衣服,扣上扣子,霍衍撸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耳朵。 “我儿子真可爱。” 三头身的小娃娃,穿着卡哇伊衣服,头顶一对圆溜溜的小耳朵,走起路时尾巴一晃一晃的,越看越可爱。 “自己抓好尾巴,对,就是这样拿着,小老虎怎么叫来着?” 一声奶声奶气的“嗷呜”被崽崽学的惟妙惟肖,霍衍笑得乐不可支:“夏夏,你看咱家崽,多聪明。” 宋今夏整理好给临别礼,一共两份,分别装在小包里。 “好了别玩了,抱上孩子咱们也赶紧过去,爸一大早也不知道去哪玩了。” 说着,她把包挎在肩上,刚要抱起长着小手要抱抱的崽儿,霍衍先一步抱起。 “你提着包就行,孩子我来抱,他现在可沉,别累着你。” 怕累着她是真的,不乐意她抱孩子也是真的,恒恒坐在爸爸臂弯上,拔高的视线令他兴奋不已。 一个眼睛亮亮四处看,一个喔喔喔个不停。 去牛棚的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看到霍星恒稀罕的不行,恒恒是个人来疯,一有人说话,就又笑又挥手,嘻嘻哈哈的也不知道高兴个啥,口水流了一嘴。 霍衍嫌弃的不行:“夏夏,快给咱们蠢儿子擦擦口水,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随了你呗,妈说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长得像,性格也差不多,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人来疯。” 霍衍死不承认:“不可能。” 宋今夏懒得和他掰扯,给他一个眼神自行体会,牛棚中,当年陆陆续续下放了五个人,百里叔单算不说,除了潘可君和唐文笙,其余二人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下达之前已经平反回城。 比起提前离开的二人,潘可君和唐文笙没什么背景,上个月才收到了平反的消息,在这上面,两人共同的学生没少出力。 宋今夏她们过来的时候,县里派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 郑书记正在讲述国家对潘可君和唐文笙的安排,因为高考恢复,曾经被下放的知识分子陆续获得了平反,上面急招这批人回学校重新任教,以补充亏空的教育系统。 “您和潘教授的职称名誉照旧,财产按例归还,回京后依旧在首都大学任教,这些年委屈二位了。” 潘可君低头瞅着身上缝了又补补了又缝的衣服,和那双因为做农活变得粗糙的双手。 将近十年里,丈夫在事变时便备受打击一命呼呜,亲生骨肉维保自身与她断绝关系,这些年来不曾有过来往,若非学生费心周旋,她恐怕活不到今日。 所以委屈吗? 委屈的。 可那又如何呢?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熬过了黑暗时期,要好好活着,往后的日子也不是她孤单一人。 唐文笙冲她笑了笑,余光瞥见宋今夏一家三口,脸上开了花似得笑:“今夏她们来了。”和潘可君说了一声后迎了上去,接过恒恒颠了颠:“又胖了不少,恒恒,还记得我是谁吗?” 恒恒崽盯着他的脸想了想:“爷爷~” “对,我是唐爷爷,恒恒真聪明,爷爷马上要走了,舍不得我们恒恒,过段时间和你爸妈回了京城,来看爷爷好不好?” 恒恒崽眨了眨眼,心想:听不懂哇。《 》 THE END 第86章 小的听不懂没关系, 大的能听懂就行,唐文笙期待的眼神看向霍衍。 霍衍别过脸,看他干什么?家里又不是他当家作主。 宋今夏把临别礼递给潘可君, 没什么珍贵物品, 是她和霍衍一起做的香膏,这几年一直有往牛棚送, 还有两包口感松软的桂花糕,留着路上吃。 “您放心,我和霍衍参加高考完就回去,到时候一定带着孩子们去看您和潘姨。” “好,我们在京城等着你们。” 无需伤离别, 因为再见之日很快便会到来,目送汽车远去,一家三口慢悠悠的往家走。 霍衍抱着崽儿,看看身边的媳妇,听夏夏方才话里的意思, 是要带着孩子一同上京,这怎么行?他还盼着能和夏夏过一阵轻松愉悦的二人世界呢。 小心思动起来, 小手段使起来。 接下来的备考期间, 除了学习加复习, 其余时间都在琢磨,该怎么劝说夏夏把孩子扔家,他们夫妻过过二人世界。 直接说?不行不行,夏夏肯定不会同意, 她放心不下孩子。 讲道理?更不行了,他讲不过夏夏。 到底该怎么办呢?脑中灵光一闪,有了, 色诱啊! 色诱计划在当夜便开始实行,两个妖精开始打架,一个晚上……两个晚上,到了第三个晚上,宋今夏受不住了。 于极致快乐中糊里糊涂的答应了霍衍的“请求”。 没错,霍衍坚持是请求。 宋今夏也知道打有了孩子之后,委屈了霍衍,过过二人世界也不错。 那么,离开之前的时间,多分给恒恒宝宝,没问题吧? 这日,宋今夏带着孩子玩竹蜻蜓,手一搓,竹蜻蜓飞上天,飞得高高的。 恒恒是个妈控,非常捧场的拍巴掌呱唧呱唧。 “妈妈腻害~” 屋里还有两个三四岁大的小朋友,都是霍家人,也跟着鼓掌。 气氛组到位。 一时间,不知道是哄孩子们玩,还是被孩子们哄着玩。 从外面回来走到门口的霍衍听到屋内的热闹,直皱眉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大声说话,前后没一小时就闹腾起来了,孩子们不懂事,妈也不拦着点。 “你们几个小崽子——” 掀开门帘,喝止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到笑吟吟抱着孩子的宋今夏,许是刚睡醒,又或是屋内炉火旺盛,她的脸色红润得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这朵花,昨晚才为他盛开过。 寒霜冰雪在进入室内那一刻气化成水雾,一如霍衍的神色变幻,微恼的眼底瞬间划过一抹喜色温柔,眉角含笑。 “醒了?是不是他们太闹,把你吵醒了?” 别看恒恒崽儿人小,但孩儿聪明啊,听得懂好赖话,不乐意了,他是个好宝宝,不会吵醒妈妈! 爸爸坏,说他坏话,是大坏蛋! 一旁的赵宝英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别人身上扔锅,欺负儿子没个够。 另外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我们没有吵。” “对,我们一直小声说话。” 恒恒亲了妈妈一口,依赖地靠在怀里说:“我乖,不吵。” “爸坏,打!打屁屁!爷打。” 小家伙还记得上次爸爸被打屁股事件,不大的小脑袋瓜子里留下了爷爷比爸爸厉害的认知。 嘿,小兔崽子。 霍衍捞起臭儿子往上一抛:“小坏蛋,还打不打了。” 恒恒崽经常被举高高,一点都不害怕,咯咯的笑了起来,扔的越高,笑声越大,小孩子的笑声很有感染力,听得旁人都想跟着笑。 两个霍家的小朋友望着飞起来的弟弟满眼的羡慕,宋今夏注意到了,摸摸他们的小脑袋,给了霍衍一个眼神。 霍衍意会,和她交换了孩子,带着两个大一点的崽儿也玩了一会儿。 霍衍抱着霍牛牛往上举了举,小家伙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倒是熟门熟路,可见平时日玩的不少,另一个叫霍小虎的孩子就有些拘谨了,小手紧紧抓着衣角,眼睛里满是渴望又带着点胆怯。 “虎虎也来,叔叔带你飞高高。” 虎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宋今夏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空中笑成一团的牛牛,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小手。 霍衍放下霍牛牛,稳稳地将他抱起,同样往上一抛,虎虎先是惊呼一声,随即也被这新奇的体验逗得笑了起来,虽然声音还有点小,但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很。 宋今夏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三孩子排着队等着举高高。 恒恒玩累了,从霍衍怀里滑下来,扑进宋今夏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闹得累了,这是困了。 她抱着崽儿回屋哄睡,霍衍送牛牛小虎回家。 霍小虎回到家,翻出奶奶珍藏的全家福,想将爸爸的长相记下来,至于旁边的女人,是一眼没看。 老太太从地窖里拿了颗白菜,刚到外屋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开始以为进耗子了,在一细听不对,好像是谁在哭。 进屋一看,逮到一个偷偷抹泪的大孙子。 发现他手里的照片,老太太愈发苍老的面容上闪过怀念和心疼,怀念早逝的儿子,担忧年幼的孙子。 她老了,腿脚愈发不好使,也不知道还能陪以桉几年。 “奶奶,我没事,我、我就是看见霍叔叔带着恒恒玩,想我爸爸了,我这就放好,”他用袖子擦干眼泪,把照片放回蓝色手绢里仔细包好收进柜子,为了不让奶奶担心,他将情绪全部收敛,露出一个笑来:“咱们中午吃什么,我给您打下手。” 老太太心里酸楚又欣慰:“兔子肉还剩了一半,中午白菜炖肉……” 恒恒崽儿一觉睡醒,迫不及待得领取今日糖果。 “怎么就一块?说好三块的!” 霍衍正在揉面,闻声头也不抬得道:“我答应的是下个月多给你一块,一个月三十天,每十天给你一块,这块是你提前预支的。” 恒恒崽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糖,是、是这样吗? “你没有说清楚!” 面多了,加点水,霍衍勾着唇笑:“你也没有问啊。” 瞧出臭小子不高兴,他心里偷着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论文字游戏,他也会玩。 “爷吃~” “吃糖~” 恒恒气哼哼坐在霍启脚上,抱着他的腿仰着白嫩可爱的小脸,那一瞬间,霍启爱的不行,这是他家的孙子! 真可爱。 宋今夏拿了两个西红柿和几根小黄瓜走了过来,西红柿和黄瓜都是从空间农田中现摘下来的,家里吃的水果蔬菜,都来自随身空间产出。 二老只当是霍衍在黑市淘来的,怕他钱不够花,私底下补贴了不少。 霍衍:私房钱来得猝不及防。 总的来说,随身空间里的水果蔬菜虽好,但只能自家偷摸吃,以黑市当名头,一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不好解释,毕竟水果是个稀罕货,现在到了冬天,青菜也不常见了。 更别提还有个兵王出身的警卫员林子峰,为了不露出马脚,宋今夏和霍衍只能抛弃崽崽和长辈们,躲在屋子里“含泪”偷吃。 趁着林子峰请假返乡没在,这阵子一家人关起门顿顿青菜水果。 黄瓜的清香转移了恒恒的注意力,眼巴巴的跟着宋今夏,橘小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一天天神出鬼没,猫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宋今夏好笑的给了他和橘小七各自一根,一人一猫高兴的蹲一边啃黄瓜去了。 恒恒崽儿啃着清香的小黄瓜,啃了半天黄瓜轻伤,像只满足的小仓鼠,橘小七则优雅地用爪子抱着黄瓜,小口小口地舔舐,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宋今夏看着这一人一猫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走到霍衍身边,看他揉面,“今天是要做馒头还是包子?” 霍衍手上动作不停,“做点红糖馒头,你不是念叨着想吃甜的吗?” 现在天冷,东西放得住,就多做点。 恒恒崽吃着嘎嘎香,在妈妈看过来时露出一个可爱爆表的笑:“我次~” 黄瓜独特的味道已经牢牢占据了崽崽们的心神,手里有一个还不够,没一会儿盯上了橘小七,橘小七眼见不妙,趁机跑出去,钻进厢房,确定崽崽没跟来,继续享用口中的美味。 这一年来,吃了香香的水果,它感觉自己的身躯更加威武了。 它命真好,慧眼如炬找了个好主人,吃到了从前吃不到的美味,主人的崽还会时不时拿出香香的、令堂堂狼王都无法抗拒的食物。 猫生真美啊。 另一边,分了根黄瓜的霍启想逃却逃不掉,被崽崽追的绕着桌子跑,不得不加快吃黄瓜的速度,吃完后停下来,两手一摊。 “没了。” 恒恒:“……爷坏,呜呜~” 霍衍抱着面盆躲去厨房继续和面,笑得幸灾乐祸:“天天爷好,这会爷该不好了哈哈哈,夏夏你看臭小子的眼神,像个小怨妇哈哈哈笑死我了。” 宋今夏看了眼,别说,还真像。 霍衍手欠的往她脸上抹了一道白面,被瞪了一眼又送上一个歉意亲亲:“我们提前去京城怎么样?” 提前走? 宋今夏把切碎的西红柿装进盘子里备用,打了四个鸡蛋,葱花切好放在一边,手上动作没停,打趣道:“这么有信心能考上京城大学?” 小瞧人了不是。 天时地利人和,要是还考不上,他得蠢成什么样,脑子别要了。 “你不是帮我估过分了,肯定没问题的,我和爸妈商量过了,他们过段时间再带恒恒回京城,咱们先走,路上不急,全当旅游了,你说呢。” “咱们提前过去,看看能不能买个四合院,入手白菜价,将来坐地升值,况且有个自家的房子住着心里踏实,”他觑着媳妇的神色,继续试探:“我们先去踩踩点呗,等通知书下来,再接爸妈和儿子去京城,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 “为什么啊?”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理由了,早走一天,就能多过一天二人世界,霍衍急得团团转:“夏夏,好宝贝,你同意了吧~” 小狗似得撒娇。 宋今夏故意不回应,扯开话题:“面活好了没,快点把面切出来,速度快点,我先给儿子煮肉粥。” 崽崽满周岁后,开始慢慢断奶,添加了一些辅食,最初断奶很不顺利,还是橘小七出了个主意,用空间出产的蔬菜做成粥试试,一下子就成功了。 之后便隔出一块农田种水稻,产出的大米专门熬粥给崽崽们吃,成功度过了戒奶期。 如果没有空间外挂,她和霍衍可有的愁。 她刚要动,霍衍从橱柜里端出一碗剁好的肉泥:“我都准备好,你看,小油菜和胡萝卜也切好了,直接淘米煮就行。” 沾满白面的手捧住宋今夏的脸,亲了一口:“行不行吗?提前去京城,就咱们俩,求求你了夏夏。” 越来越爱撒娇了。 宋今夏受不住他这样,眉眼间绷不住的笑意如碎星般散开,语气纵容:“都听你的。” 霍衍眼底闪过一抹喜色,满脸欢快的笑,高兴地原地蹦了两下,期待已久的二人世界,终于要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恒恒扒着门框看着叉腰仰天狂笑,又四肢乱飞乱蹦乱跳的爸爸,一脸懵懵的表情,崽儿惊讶的张着小嘴。 哇的一声哭出来。 “爸爸没~没啦~” 眼泪围眼圈的好不可怜,看见霍衍走过来要抱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要、奏开!” 霍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明白臭小子哭啥,霍启听见哭声,瞬间提起了心。 他一过来抱起恒恒,霍衍立刻解释:“这回不是我。” 见霍启不信,拉着宋今夏作证:“夏夏看着呢,我可什么都没干,他一过来就嚎上了。” 宋今夏抱着恒恒哄,恒恒趴在她肩上哭,小手捂着眼,嘴里喊着爸爸。 霍衍还以为大儿子要他抱呢,谁知一靠近,崽儿哭得更凶了,三个大人变着法哄,才让崽崽稍微好一点。 赵宝英刚进院子就听到了孙子的哭声,人没进屋呢,先问上了。 “恒恒这是咋了?谁惹我们大宝贝哭了?”说着,她快步走进屋,一眼就看到宋今夏怀里抽噎不止的恒恒,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可怜兮兮,可给赵宝英心疼坏了:“哎哟,我的乖孙,这是怎么了?快让奶奶抱抱。” 恒恒听到奶奶的声音,哭得更委屈了,伸出小手要奶奶抱。 赵宝英等脱掉外面一层棉袄,散去寒气,心疼的把带着小奶音哭腔喊奶奶的恒恒抱进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不满地瞪向霍衍:“一天天闲的难受,总逗恒恒干嘛?有你这么当爹的?” 一口大锅盖下来,霍衍冤枉啊。 霍衍连忙摆手:“妈,天地良心,这次真不是我!我刚才就是……就是高兴,跳了两下,他就突然哭了,说什么‘爸爸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他一脸无辜,看向宋今夏求助。 宋今夏忍着笑,把刚才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 赵宝英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霍衍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没个正型,看把孩子吓得!” 她转向恒恒,柔声哄道:“恒恒不怕,爸爸好好的呢,爸爸是高兴坏了,跟恒恒逗着玩呢,啊?不哭了,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奶奶的乖孙,不哭了啊,爸爸坏,吓到了是不是,不怕不怕,”赵宝英上一秒夹子音哄孙子,下一秒凶起了儿子:“愣着干嘛?还不去给恒恒大王冲奶粉。” 霍启握着恒恒热乎乎的小手,他想抱,赵宝英不撒手。 人家生孩子,小心翼翼地疼着宠着,就他家这个,一点爹样没有,成天拿孩子当玩具玩,还振振有词的说什么“孩子生出来就是用来玩的”。 听听,这是当爹能说出来的话? 霍衍冤死了,天可怜见,这回真和他没关系!天知道崽子为什么哭,他什么都没干啊!视线飘向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有点怀疑崽崽故意整他。 他愤愤的去冲奶粉,冲完继续蒸馒头,剩下点面团切面条,宋今夏趁着这会时间,把肉粥先放在炉子上煮上,然后点火洗锅,把打好的鸡蛋先炒出来,等面条切得差不多了,锅里在倒油,小葱爆香,倒入西红柿翻炒出汁…… 夫妻俩默契十足的搭配做饭,不经意间的肌肤相碰,相视一笑。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霍衍想,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凡人,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他过一辈子都不会腻,只要夏夏陪着他。 五碗西红柿打卤面端上桌,鲜艳的西红柿与黄嫩的鸡蛋交织在一起,盖在面条上,加上点点绿色的葱花和香菇肉酱,散发出浓浓的香气,勾的人肚子咕咕叫。 大人们受得了受不得了不知道,小孩反正被香坏了,指着色彩鲜明的打卤面闹着要吃。 霍衍端出两碗肉粥,嘲笑崽崽:“别看了,这才是你们的饭。” 拿手绢给臭小子擦了擦口水。 崽崽被食物吸引了心神,他突然的靠近,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人之后,眼里一秒漾起害怕。 “不不、怕~” 三个长辈的眼神齐聚在霍衍身上。 霍衍:“……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霍启笑骂:“一天没个正经。” 崽崽为什么哭,原因他们已经问出来了,之前和村子里的孩子们玩,霍牛牛讲了鬼故事,崽崽以为手舞足蹈狂笑的爸爸被鬼上身了,是吓哭的。 这才不让霍衍靠近。 霍衍无语:“这个锅我不背,是他胆子太小了,小小年纪眼神就不好——” 话还没说完,霍启给了他一脖搂子,差点没给霍衍打碗里去。 “你还说!恒恒才多大,你跟孩子计较什么?再说了,要不是你刚才疯疯癫癫的,孩子能害怕吗?” 霍衍撇撇嘴,不敢再吭声,默默地给恒恒吹着肉粥,等晚上睡觉的,回头非得找他“好好聊聊”不可。 恒恒在奶奶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肉粥,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霍衍,见他没再做出奇怪的举动,才稍微放松了警惕,但依旧紧紧抱着奶奶的脖子,不肯撒手。 小小的人,被吓得够呛。 “爸!我算是看出来了,您和我妈有了孙子之后,我在您二老心里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赵宝英慈爱的瞅着大孙子自己拿着勺子乖乖吃饭,一口接着一口的都不用人操心,喜爱劲溢于言表。 对霍衍的嫌弃也摆在脸上。 “你早该认清事实。” 霍衍转头埋进宋今夏怀里假哭:“夏夏你看到了吧,你男人是个没爹妈疼爱的小可怜儿,我好苦啊。” 这下宋今夏也没法吃面了,抱着他的大脑袋敷衍的摸了摸:“认命吧,儿子是比你可爱。” 霍衍心碎的稀里哗啦的。 衍衍不依,衍衍命苦啊。 赵宝英和霍启笑呵呵的看儿子耍宝,一低头,大孙子目不转睛地也盯着看,看一眼吃一口肉粥,小嘴上扬,美滋滋的。 碗里多了一些黄瓜丝,霍衍侧首,对上一双足以融化人心的眼眸。 “快吃,面要凉了。” 霍衍冲崽崽得意的笑,看吧,还是我媳妇疼我,她给我夹菜不给你们夹。 可惜对牛弹琴,崽没看懂,只有一个感受:爸爸笑得可真丑- 京城徐家。 徐家的小辈中,好几个人也参加了这一届的高考,徐青松也不死心的复读重考。 “你妹说过考哪里的大学吗?” 徐青松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愣了下才道:“问我啊?” 徐田笑眯眯的点头:“你们兄妹感情好,她一定和你说过考哪所大学吧?” 徐青松咂摸了一下他爸的神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再看一眼他爸,冰块脸会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他呵呵一笑,想套他话,想得美。 “我不知道呀,爸你高估我了,我和今夏感情就那样,没您想得那么好,”说话时,他一直观察着他爸的表情,看到了意想之中的失望。 现在失望了? 当初为了一个女人,搞丢妹妹,之后死鸭子嘴硬,说是意外,一晃过去这么多年,现在才知道后悔。 徐田神色难掩失望。 徐田的二婚妻子张秀芬,见气氛不对,说起别的转移话题:“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要孩子了,我盼着抱重孙子呢。” 白意欢面露积分羞涩,看起来似乎和婚前没什么变化,婚后生活过得十分甜蜜平顺,手摸着肚子,大大方方的公布了喜讯。 “已经满三个月了,本来想吃饭完说的。” 张秀芬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连道好:“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当家的,我们马上要有孙子了,孙女也行。” 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顿了三秒,对失神的徐田道:“意欢肚子里怀的可是徐家第一个孙辈,是徐家的大功臣,你做爷爷的,得有点表示,礼给轻了从我这就不依。” 徐田出神是在想,第一个孙辈应该是今夏生的。 话题就这么被几人成功拐走。 徐青松视线一一扫过继母和其他人,冷笑一声- 冬去秋来,夏至又逢春。 年轮轻转,转眼间霍星恒小朋友已经四岁了,从小小的肉团子,长成了三头身的白团子。 只是这长相—— 越长越像沈小宁。 一眨眼,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好几年,每每看着霍星恒的脸,总会想起沈宁来,幸好那边的世界时间的停滞的。 这几年里,宋今夏和霍衍夫妻联手,国内的医学和国防飞速发展,短短几年间,为‘沉睡的巨龙’提供了庞大的力量。 直到某一天,一声龙吟从神州大地上响起,如牛之吼,如空谷回音。 困龙即将出龙渊,昂首长吟震九天。 睡梦中的宋今夏听到了这一道虚幻的龙吟,黑暗中,她睁开眼,抚摸着身侧男人的侧脸,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时间到了。 “怎么了?” 宋今夏亲了亲睡得迷糊仍抱着她不撒手的难受:“霍衍,我好爱你。” 话一出,霍衍顿时不困了。 手上摸摸索索。 “想要了?” 宋今夏:“……” 来人打了酣畅淋漓的一架,等霍衍睡着,没过多久,世界停滞,许久未见的谢神凭空出现,飘在半空中。 “宿主,你的时间到了,随我走吧。” 宋今夏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这画面与初次见面时极为相似:“谢神,咱能换个词不?说的像是我要嘎了,随你去地府转世投胎呢。” 谢必安:“……抱歉,是我用词不当。” “?” 不对劲儿,之前他是这种态度吗,不是吧,怎么有点尊敬的样子,幻觉,一定是幻觉。 “此世界已顺利走向国运道,你的任务完成,沈淮之的灵魂会随你一起回归。”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谢必安解释道:“为了感谢你们相助,书灵免费提供献灵服务,取你们两个人的一丝分魂,留在此世界继续生活,直至死亡后魂灵归位。” 这么说的话,宋今夏就放心了。 跨界而归,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淮之苏醒,此时也是深夜,两人一躺一坐,四目相对下,宋今夏看他那傻样,笑了。 “要不要再打一架?” 沈淮之记忆接收一半,人还半梦半醒,便被她拉着鱼水之欢中。 一开始还懵着,后来就不想了,先快乐几回,其他的以后再说。 在云城又停留了一周,除了伤势严重的几人,其他病人均已痊愈,事情告一段落,宋今夏准备回京的事。 千呼万盼下,终于等来了穿山越岭而来的钱成军。 父女相见的那日,是个清朗的天气,天很蓝,风也轻,阳光刚刚好,钱成军看着清晗拼死生下的女儿。 心中百感交集。 随着宋今夏一声“爸”落下,钱成军不争气的哭了。 休息了两天,一家人启程回京前,汉奸林乐在层层抓捕下落网,宋今夏见了她一面,光明正大的喂了颗毒丸。 不伤性命,只会让人疼的生不如死。 这次回京,除了他们一家人,赢越、唐照军和另外两人也一起走,回京后,直接入住疗养院,等待下一步治疗方案。 这日,宋今夏刚从赢家回来,远远看到前院门口有孩子们打成一团,四周尘土飞扬,可见战况激烈。 沈小宁将吉桉压在身底下,身上同样压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三人颤颤巍巍的叠罗汉,胜男和若渝咬着不知道谁的胳膊不撒嘴。 还有个比沈小宁还小的小姑娘,看起来两三岁,插着缝的抬腿踹。 一抬脚身子不稳,摔了个屁股蹲。 换作平时早哭了,这会儿小姑娘没事人似得爬起来,拍拍小屁股继续加入战斗,一边给哥哥姐姐加油助威,一边时不时的偷袭两脚,可把她给忙活坏了。 宋今夏一脸黑线,没想到啊没想到,半天没见,几个孩子可真厉害。 院子里,小朋友们排排站,互相不服气的瞪着对方,主要是男孩们互瞪,胜男和崔若渝手牵手说悄悄话,个个衣服上沾了土,脸上也一块红一块灰,两个小姑娘梳的小辫子也散开了,像个炸毛小猫。 “说吧,因为什么打架?” 宋今夏语气不急不缓,给他们解释机会,顺便打了一盆水,挨个擦干净小脸。 吉桉仰着脸,眼亮晶晶的,姐姐的手好软,还香香的,擦脸的动作又轻又柔。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持续发动眼神攻击,谁也不服输,宋今夏见状,直接点了沈小宁回答。 吉桉扭头瞅了沈小宁一眼,沈小宁吭吭哧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小小的脸蛋上透着一股难以启齿的心虚,垂头不敢对视。 反观另外几个孩子,一脸的气愤倔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吉桉,你说,为什么打架?” 吉桉叉着腰气哼哼:“我们比赛尿尿看谁尿的远,赢了的能吃半块桃酥,第一次我赢了,宁宁耍赖不承认,非要再比一次,我们就重新比了,第二次小宝尿的最远,他输了又耍赖皮,不愿意给桃酥,我和小宝生气不想再和他玩,他不让我们走,非要再比一次!” 他掷地有声:“我们才不要和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玩,就打起来了。” 金小宝也来气,挂着灰尘的小脸气得鼓起来:“第二次比赛的时候我们已经喝了一缸子水,继续比赛还得喝,我喝得都要吐了,宁宁说话不算话,他是坏孩子,我再也不要和他玩了。” “对,不和他玩!奶奶说过做人要讲信用,比赛就要愿赌服输,输了不认的是坏蛋,我管他要赢了的两块桃酥,他不给,还拦着我和小宝,不继续比赛就不让我们走。” 虽然桃酥对他充满诱惑力,但肚子胀的实在不想喝水了,为了一块桃酥把自己喝水撑死不合算,他才不干这种傻事。 一个不兑现桃酥还拦着不让人走,另外两个生气不想继续强行离开,其他人劝,推搡间也不知谁先动的手,反正最后就打起来了。 宋今夏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打架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一泡尿,久久无言以对,又觉得十分好笑,偏偏几个孩子都仰着小脸用充满信任的小眼神等她做主。 她压力很大呀。 不能笑,憋住,一定要忍住啊宋今夏! 处理孩子们的问题上不能偏听偏信,所以她询问沈小宁:“是吉桉和小宝说的那样吗?你有没有要解释或者补充的?” 事情确实如上所说。 沈小宁抿着唇不情愿地点头,听了一遍整个过程,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依旧不愿承认技不如人,即便脸色涨红也倔强道:“再比一次,我一定能赢。” 他是最厉害的。 前面两次是意外,肯定是他们肚子里的水比他多,他才会输掉。 “只要再来一次……” 宋今夏嘴角抽动,温润的双眸里满是无奈和隐忍的笑意,说实话,她挺理解吉桉和金小宝生气的点,输了不兑现赌注就罢了,还死皮赖脸的拉着人继续比赛。 连续大量喝水,搁谁也受不了啊。 她忍不住好奇:“你们喝了很多水,肚子不难受吗?” “当然难受了,但和男人的尊严相比,这点难受我能忍,流血我都不怕,喝点水算什么,我还能再喝一盆!” 宋今夏算是看出来了,他是个胜负心极强的小朋友。 金小宝嫌弃脸:“吹牛大王。” “你不光吹牛,你还说话不算数,骗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妈妈说的没错,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就会骗小孩。” “我才没有吹牛!”沈小宁感到男子汉的尊严摇摇欲坠,发红的眼睛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小腿倒腾的飞快,眨眼的工夫去食堂接了一茶缸子水,把两块桃酥分别塞进几人手里,然后便咕咚咕咚大口喝水,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半缸子水喝下去了,宋今夏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夺过茶缸子,下一秒便就听他“嗝”的一声,再一摸肚子,小肚子溜圆。 “你这孩子,气性还挺大。” 见他眼睛红红的泪水快要落下来,连忙哄道:“好了好了,你们说完该我说了,都排队站好,先说第一个问题,沈小宁同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句话老师应该教过你,作为一个男子汉,我们要言而有信对不对?” “对!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好,前面两次比赛,他们赢了你,按照约定,你应该给他们两块桃酥,但你没有,你自己说,这样的行为是对的吗?” 沈小宁低着头嘟囔:“不对。” “宁宁,我们和朋友相处,一定要守信用,否则就会失去朋友的信任,言行一致,说到做到,才能取信于人,诚信是美德,也是我们做人的基本原则,很多人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我们宁宁是个好孩子,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吗?” 沈小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意识到了错误,心里还是有点委屈,伸手抹了把眼泪:“我错了。” 他向其他人认真的道了歉:“对不起,我把我那份桃酥赔给你们好不好,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宋今夏眉眼染上笑意:“你们愿意原谅他吗?” 看他眼巴巴的可怜样,其他人明明心里还生气,嘴巴却不听话:“好吧,我原谅你。” “只要你别再逼我喝水,我们还可以一起玩。” 啊? 沈小宁失望的叹气,他还想再比一次哎。 宋今夏看出他心中所想,眼皮子抽动了下,在他张嘴之前转移话题:“接下来我们来说说打架的事,玩闹的时候产生不愉快很正常,但因为一些小矛盾进而动手是不对的,你们还小,不懂得控制力道,拳脚之下没有绝对的安全。” 几个孩子手牵着手,几乎异口同声的认着错—— “妈妈我知道错了。” “我们不该打架,没有下次啦。” “漂亮姐姐我错啦。” “下次动手之前,我会三思四思五思的。” 小朋友们和好如初,欢欢喜喜的又玩在一起。 “都是好孩子,把脸洗干净,去玩吧。” 看着他们欢呼着围着水盆洗干净小手小脸,大的主动照顾小的,不一会儿便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看得人心里发软。 幼崽们真是可爱的小生物。 历时半年,赢越几人的身体全部恢复,宋今夏再次升职,疗养院的人来来走走,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而宋今夏的名声,彻底在京城打响。 有人称她宋医生、有人叫她院长,逐渐演变成“宋神医”。 神医之名,在一个又一个的重伤、绝症、他人无法医治的人,经过她手,顺利活下来时,便实至名归。 有了一辈子经验的沈淮之也不逞多让。 研究成果一个接一个,成为科研界的大宝贝。 “宋枫亭想见你。” 宋今夏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谁,给沈小宁夹了一筷子青菜,她道:“不见。” 说来,宋枫亭人不错,这么久以来,知道她不想和他们有瓜葛,从来没有打扰过她,这一次,是因为前两年高考成绩被替换的事情,阴差阳错的被查出来。 教育局那边知道托人询问她的意见。 是否惩处宋枫亭,以及将大学名额物归原主。 她拒绝了。 没必要。 退一步讲,钱春华是她养母,也是亲姑姑,当年为了养育她,不惜和钱家人闹掰,高考一事出现前,对她十分疼爱,比对宋枫亭还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可不会去上大学。 被拒绝见面,宋枫亭虽有失望,也在意料之中,没多纠缠,几年后事业有成,娶了导师的女儿,婚后将钱春华和宋知理接入京,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钱春华和钱成军也相认了。 钱成军只认了她一个妹妹,其他的钱家人得知他在世的消息,来找过,被冷脸赶走了。 这一切,宋今夏都不掺和。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不过,她看着钱成军与钱家的种种,想起了有过几面之缘的楚母。 将心中怀疑告诉了钱成军。 ——她怀疑楚母是当年故去的崔清晗。 是与不是,钱成军得知后立马去寻人验证。 那是属于钱成军的人生。 而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比如—— 某天,熟悉的机械音突然响起,她当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每次出声,必没好事。 【恭喜宿主,通过考验,顺利度过实习期,成为快穿局初级任务者。】 【因特殊原因,此次任务提前结束,请领取你的新任务】 快穿局,局长办公室。 宋今夏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进入办公室,见到了熟悉的衣袍。 “谢神?” 男人转过身来,几次见面时,宋今夏都看不清他的脸,这一次,谢必安没有丝毫遮掩,完完整整的呈现在她视线中。 映入眼帘的那张熟悉的脸,宋今夏意外,也不意外。 是沈淮之。 相顾无言,谢必安饶过办公桌,来到她面前,眼中痛色一闪而过。 “还没想起来吗?” 她疑惑:“想起来没什么?” 谢必安叹气,又笑:“没关系,才两个世界,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一直陪着你。” 陪着你,去看三千世界。 找回你的灵魂碎片,一片一片的捡起来,拼好,直到灵魂完整那一日。 会想起来的。 总有一日,夏夏会记起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 想不起来也没事,他会陪着她,创造更多的记忆,属于他们的美好记忆。 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宋今夏正要追问,一个白团子闯了进来:“妈妈我来啦,你想不想我,宁宁好想你,爸爸,小世界好好玩,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发?” 谢必安:“……” 哦,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美好记忆- 快穿接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千年以前,神魔大战,神界无双战神为护三界安宁,一剑斩杀魔君,魔君身死后,无双战神卸任神位,消失于三界之中。 谁也不知,他成为魔君前,曾是无双战神的夫君,他受人陷害意外堕魔,忘记前尘,成为魔界之主,亦是阴谋下的牺牲品。 万丈冰渊之下,无双战神以心头血浇灌古神之花。 百日后,花开。 挖神骨,取神血,辅以凤凰羽,助一人涅槃重生。 取名:谢必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