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
3. 003
萧怀恕不语,那双幽沉沉的目光如有穿透般的落在她身上,似乎在从中审视着什么。
这也许是昭宁唯一一次得以自救的机会,哪怕他气势压人,昭宁丝毫没有退让半步,所幸这场对峙没有持续太久,萧怀恕的双眼从她身上偏移,侧头对属下低声说了些什么,唇齿启合间,声音几不可闻。
旋即,那名属下离开了刑房。
她是重犯,没有得到命令前不得离开大牢一步,萧怀恕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她只能继续在地上跪着,这对身陷囹圄的昭宁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头顶时不时传来纸页摩挲的响动,十分轻微,在这逼仄的刑房来说又是如此明显。昭宁不敢抬头,不敢有任何太明显的小动作,紧张与惊惧像是两根绳索绞在她脖子上,让她喘不上气。
眼眶不知不觉间又变得酸涩起来,无意识地抽噎惹得上面的人多看了她一眼。
他随意地将卷宗翻过一页,“你做这等事,可知会牵连到柔妃。”
柔妃?
昭宁听得一愣,姜灵薇和柔妃有什么关系?
众所周知,自从柳皇后,也就是昭宁的生母去世,宸安帝再未立后,更无选妃,现如今的后宫仅剩下三位后妃。
其一为苏贵妃,是宸安帝尚为亲王时,由父母之命所娶的正妃,按理说宸安帝封了王,这后位也理应落到苏氏身上;偏偏半路杀出个柳望舒,让新登基的皇帝不顾群臣反对,宁愿违背礼制也要立其为后,仅将王妃苏氏册封为贵妃。巧的是,那年苏贵妃刚刚才失去了三岁的幼子,册封一事让苏贵妃与皇帝彻底离心。
其二为安嫔,这安嫔原是亲王殿不大起眼的宫女,意外与醉酒的宸安帝一夜荒唐,还有了现在的大皇子楚仁,可是哪怕有了皇子,宸安帝对她也没有半点感情,从皇帝登基至今,仍只是个小小的嫔位。安嫔自知身份低微入不得皇帝的眼,连带着自己的儿子都不争不抢,在宫里过得十分与世无争。
其三即这柔妃了,在这并不充盈的后宫之中,她是自柳皇后之后皇帝最为喜爱的妃嫔,也许是出于和柳皇后的三分相似;又也许是因为她特有的柔媚,让宸安帝对她多了几分包容和喜爱
比起苏贵妃的冷漠和安嫔的和光同尘,这位柔妃性子矫作,又争又抢,就算是昭宁也在她面前讨过几次不快,所以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会和这位宠妃有过牵连?
心底疑惑,她面上不显,“罪女已酿下大错,自顾不暇,谈何担心别人。”
萧怀恕握着卷轴的手略一收紧,余光而过。
她正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挡着苍白削瘦的面庞,露出的嘴唇干涩,甚至被她咬破了两道口子。
模样是如此的无辜,甚至……可恨。
萧怀恕将卷轴倒扣,“若无柔妃,你理应在那岭南流放;如今公主已死,圣上下令将姜闻忠一家押往京城,你明知这是大罪,还以为能当初像柔妃保全你一样,保住姜家上下百口人吗?”
昭宁哪会听不出萧怀恕这段话里的明示和恐吓。
偏偏昭宁没有半点关于姜灵薇的记忆,她急得出了满背的冷汗,同时也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一些微末的信息——姜家和柔妃有所亲系,并且还拿捏了柔妃的把柄。
不然以柔妃的精明刻薄,怎敢冒死保下一个罪臣之女。
那她的死,是不是也出自柔妃的算计?
柔妃对皇后之位的垂涎可是放在明面儿上的,更想让自己的亲子成为东宫之主,她将昭宁看作眼中刺肉中钉,之前的几次不虞也都是为了找她和其兄的不痛快,也确实被她好运气得手了几次。
但她明目张胆的,真视皇威不顾吗?
种种猜测纵横交错,让昭宁想不明白也不敢想,好在身后的门打开,大理寺卿到了。
萧怀恕敛起那份薄怒,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起身作揖,并将位置让给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王伯宗,刚过六十岁大寿,为人刚正不阿,也是宸安帝从亲王时就在的拥护者,宸安帝对他极其看重和信任。
更重要的是……王伯宗是萧怀恕的老师。
正位上蓄须的老臣容貌严肃,公主之死想来也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打击,腮边的肉瘦下去一圈,以至于让原肃穆的面容看起来越发威严。
昭宁不觉得害怕,王伯宗憔悴的样子只想让她落泪。
幼年时,父皇总会抱着她去往御书房,哪怕是有重大决策也不会刻意避讳;到能跑能走了,她会偷偷潜入后阁找爷爷们玩儿,可以说这些老臣是看着她长大的。
“姜灵薇,你可认罪?”王伯宗敲了惊堂木。
昭宁咽下酸涩,叩于地上:“奴婢知罪,但奴婢还有一人要指认!”她直起身,直勾勾地朝身侧的萧怀恕看去。
这也是萧怀恕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神。
两颗黑葡萄的眼睛,噙着泪,没半点畏惧退缩,莫名的熟悉自胸前一闪而过,萧怀恕尚未抓住,就听她字字清晰——
“奴婢戴罪之身,得柔妃恩惠才于宫中苟且;公主金尊玉贵,奴婢一个罪臣之女,何敢冒犯天威犯下如此大罪?!若非是萧少卿胁迫,便是给我十个胆子,奴婢也没有如此胆量!”
说罢,她重重磕在了地上。
昭宁看不清其余人的表情,但是听见了羁押在两边的兵卫发出了抽气声,显然是无比震惊的。
王伯宗同样陷在了愕然的情绪中,迟迟没有开口。
倒是萧怀恕,也许是因为荒谬,也许是气极反笑,他勾着唇,嗓音却是听不到一丝笑意,“你说……是我胁迫你?”
昭宁早就想好了措辞。
她惊忧自己的表情会将自己暴露,全程没有抬头:“萧少卿钦慕公主已久,先前不惜犯下宫规,几番闯入宁华宫要面见公主;公主大怒,勒令萧少卿不得靠近宫门半步。可是萧少卿仍不死心,近日得知了圣上要将公主许配给陆将军的消息后,便……”
她脊背绷紧,顿了顿,咬牙胡诌下去:“……便买通了奴婢。”
王伯宗皱眉沉默着,萧怀恕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讥笑。
他神色间的轻蔑分明是在嘲讽她的愚钝和不自量力。
昭宁清楚这番话不会轻易让人相信,她一开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
萧怀恕十一岁入宫,被选中为皇子伴读,十六岁拜王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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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为师,协助其破解了几个惊世奇案。他是王伯宗的得意门生,更是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
谋杀公主,何其荒谬!
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王伯宗深思熟虑,不敢轻易顶定夺;只有这样,才能惊动皇帝,让她有见到父皇一面的机会。
只要能见面,就能证明她的身份,就能摆脱死罪。
王伯宗回过神来,“你说是晏之买通你?有何凭证?”
晏之是萧怀恕的字。
在这样的场合下,王伯宗以小字相唤,显然是为了表达两人间的亲近,同时也让她掂量掂量说谎的后果。
“宁华宫的人都见过,少卿不止一次寻过公主;昔年公主落水,召过太医,那次落水正是少卿的手笔。”
提及落水,萧怀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昭宁自长大后就鲜少生病,不过在一年多前,赏湖景时不慎落水,昭宁对外的说辞是雨后脚滑失足落水,落水当天就发了热,直病了小半个月。
那场高热几乎夺走昭宁半条命,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
萧怀恕掩在袖间的指腹轻轻捻了捻,缓声开口:“那时你不过是后罩房的一个烧火宫女,怎知宁华宫的事?”
昭宁早知他会这样问,鼓起勇气抬头:“这些话都是少卿威胁我时亲口透露于我的,公主厌恶你,所以不想外人知道此事,才拼命隐瞒,免得陛下因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就将公主下嫁于你。我一个小小的奴婢,事到如今何须隐瞒?何须扯谎?!”
萧怀恕缄默,他那双黑目幽沉沉地,无端让昭宁心底一慌,又重重低下头去。
“正因此事涉嫌少卿,所以奴婢才斗胆求见大人。”昭宁说,“若不信,大人大可去少卿府上搜查一番,想必公主先前遗落的平安珮还在他屋内呢。”
提及那枚平安珮,萧怀恕的呼吸明显凝了一瞬。
平安珮。
昭宁的舅舅,柳皇后的亲弟,多年前仗着皇后带来的恩宠犯下滔天大罪,造成四族灭门并贪墨万两黄金,因无证据,又因为皇帝对先皇后的宠爱,让对方在朝堂无法无天,至于那枚戴在昭宁脖子上的平安珮,实则是打开对方宝库的钥匙。
对方大胆又不失谋略,任谁也想不到至关重要的一环藏在公主身上。
先前萧怀恕接近昭宁,为的便是这枚平安珮,却在过程中与昭宁发生争执,两人齐齐落水。
即便两人间发生了诸多不虞,可事关公主清誉,无论是昭宁还是萧怀恕都将此事隐瞒的极好,一个小小的宫女,又能如何得知其中蹊跷?
昭宁清楚不过萧怀恕此时的想法。
如今公主已是个“死人”,清誉与否她也已不在乎,她相信萧怀恕不会把平安珮的真相告知众人,也相信那枚平安珮就在他的府上!
萧怀恕不敢否认,自也不敢轻易承认,昭宁要的就是他的犹豫。
半点犹豫就会引起王伯宗的怀疑,就会让其不敢轻易定夺。
她要见到父皇,不惜一切代价。
昭宁的神色逐渐坚定,缓缓弓起脊背,不顾脖上厚重的枷锁,将额心重重抵在地上——
“请大人明鉴!”
4. 004
【第四章】
萧怀恕刻意隐瞒玉佩之事,不单单是为了公主清誉。
柳国舅贪墨一案盘根错节,牵扯众多,他身为亲舅不顾公主年幼就将公主卷入纷争当中,哪怕公主当时并不知情,那枚至关重要的环佩也确确实实戴在了她身上。
若公主幼年,一句“稚子无辜”便可轻易脱罪;偏偏昭宁已及笄,又和涉事的国舅有着脱不开的血脉亲缘,饶是皇帝不在意,也架不住御史台众臣弹劾。
萧怀恕要办案,更要让公主免于朝堂间的明争暗斗,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设法拿到平安珮后,他就依着上面的形重新拓印了一把“钥匙”,至于公主身上的那枚玉佩,确实依姜灵薇所说还在府邸里藏着。
而这件事,萧怀恕就连皇帝都未告知。
萧怀恕不禁想起昭宁,两人初识那年,昭宁才年满十四,公主虽多有骄纵,但冰雪聪颖,并非不讲理之人。
萧怀恕想着,等到两人成婚,他入了公主府,再亲手将平安珮交给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公主,以公主的性子,定然会理解。
公主不傻,平安珮是国舅贪污的重要物证,哪怕没有意外落水,对此也不会大肆宣扬,甚至还宣扬到一个小小的宫女耳朵里。
他知道她在撒谎。
问题是谁教的她撒谎?宁华宫又存了谁的眼线?
萧怀恕遮下眼帘,暗自沉思。
他身居要职,哪怕姜灵薇口说无凭,依例也要告知御史台,刑部,审刑院,再由三堂细细会审,到那时,他想隐瞒的就都瞒不住了。
公主已死,若再牵入贪墨一案……
萧怀恕的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他没有急于摆脱关系,王伯宗办案几十年,又为萧怀恕恩师,最了解他的性格,萧怀恕说得越多,暴露出来的破绽也就越多。
萧怀恕思量的眼神缓缓落在昭宁身上。
与其说是为了脱罪,她这般急切倒更像是为了见到皇帝。
“晏之。”
身侧传来王伯宗的声音。
萧怀恕转身行礼,“公主已香消玉殒,若再将此女证词呈交三堂,只会平白玷污公主声誉。依臣之意,不妨先将此事告知圣上,再做定夺。”
寻常的案子自然没必要惊扰皇帝,大理寺就能做出结论,偏偏死的是皇城最为受宠的昭宁公主。
王伯宗抬眼打量萧怀恕,又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昭宁,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证据确凿的罪臣之后……
确实容不得大意。
“来人,将她带回牢房。”王伯宗又对萧怀恕说,“至于你,先在这里等着。”
得到赦令,又听到最后那句话,昭宁终于松了口气。
狱卒搀着她重回到原本的那间牢房,王伯宗又将萧怀恕暂羁在审房,随后拿着卷宗片刻不敢停地去皇城面圣。
昭宁薨于三日前戌时,毒发速度之快,未等太医到访就咽了气。
宸安帝算得上一代明君,平日不轻易砍杀大臣,然而就算是再过宽和的名君,在见爱女毫无声息的模样后,也难忍怒火。
他当天就下令罢免了太医院院使的职责,砍杀了前来看病的太医,负责宁华宫事务的宫人若干,除此外还大清洗了整座御膳房,就连司礼监都没有放过。
因公主之死,牵连百命,皇城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四十八岁的皇帝,一夜间全白了头发。
皇帝早年北伐,大伤元气,如今痛失幼女,昔日残留的病根一夜间全涌了上来。王伯宗前来面圣时,看到的就是桌案前瘦了几圈的宸安帝。
宸安帝近两宿没有合眼,深凹的眼球布满血丝,贴身的李公公佝着后背站在身后,姿态较于平日更显低微。
王伯宗沉默一瞬,“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宸安帝面露疲惫,声音还算宽和,“姜氏招了?”
关于姜灵薇状告萧怀恕的那些话,本就是无证之词,皇帝又看重爱女,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其中,按理说王伯宗身为老师能瞒就瞒,可是思来想去,还是将姜灵薇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皇帝。
皇帝听罢不语。
她每年赏给宁华宫的东西只多不少,每一样都记录在内。说起平安珮,倒是确有一样让宸安帝记忆深刻。
那玉佩是柳国舅在昭宁满月时所赠之礼,据说是开过光的灵物,可保家护身,昭宁自那时就一直戴着。
后来落水,平安珮掉进湖里不知所终,昭宁也莫名其妙发了一场高烧。
宸安帝不信鬼神之力,但毕竟是公主自小的随身之物,加上突如其来的高热,就算是宸安帝也不得不信个一二,为此还命人前去湖中打捞。然一日无果,宸安帝动了抽干池水的念头,对工部来说,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昭宁醒来得知此事,还劝宸安帝不要劳民伤财,宸安帝见女儿康健,这才打消了原本的想法。
宸安帝问:“萧怀恕怎么说。”
王伯宗:“萧卿被臣暂时羁在刑房,因姜氏所言疑点众多,不管是萧卿还是微臣,都认为先见过陛下再作决策。”
“李怀胜。”
李公公上前弯了腰身。
“宣令下去,将罪女姜氏和萧怀恕带至文德殿,朕亲自问审。”
宸安帝拂袖起身,王伯宗跟至身后,一同前往文德殿。
皇帝的宣令很快进了大理寺监牢。
这场秘密会审不能惊动太多人,得了令后,狱卒把她以布囊套头,缄口禁语,后囚至毡车,一路自侧门密押入宫。
这条宫道昭宁自幼走了千千遍,却从未像这样难捱过。
厚重的黑毡篷密不透风,她束着手脚蜷在逼仄的空间,哪怕四肢瘦得很,在这里也是挤压得难以舒展,更别提头上还套着布囊。
临近喘不过气时,毡车终于停在了文德殿。
此乃皇帝处理事务的后殿,左右狱卒架着她下了毡车,再交由御林军,入殿后,御林军扯去了她脸上的布囊。
天光骤亮,刺得她眼眶生疼。
殿内金碧辉煌的宝玉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斑,待适应了光线,昭宁一眼瞧见了坐在上殿的宸安帝。
父皇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
这让昭宁有些不敢认。
接着又觉得父皇很陌生。
往日他慈祥,和蔼,温声唤她简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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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瞬间逼涌而出。
昭宁欲上前,觉察其意图,两边御林军将她死死按住,强行压着她叩了礼。
萧怀恕撩袍跪地,姿态从容:“臣萧怀恕,叩见圣上。”
“免礼。”
宸安帝声音一出,昭宁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她克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脑海中一遍遍编排着早就铭记于心的说辞,她不能激动,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要让父皇相信她就是昭宁。
随着念头的加剧,欲裂般的疼猛然占据身躯。
剧痛,疼得昭宁直不起腰。
皇帝向萧怀恕问话,王伯宗似乎也跟着说了些什么。
接着昭宁在疼痛的间隙中听到了姜灵薇的名字,皇帝在问话,她根本没听清他在问什么。
昭宁迟迟没有回应,皇帝逐渐失去耐心。
李怀胜不悦上前:“圣上问你话呢,还不快老实交代。”
萧怀恕余光扫她一眼。
此时昭宁满脸凄白,极黑的眼球映在面容上,犹如厉鬼。
疼痛一层一层压着她。
纵使昭宁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父皇,我是昭宁。
她嘴唇嚅动,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旋即而来的是更深的疼,酷刑般逼着她妥协。
昭宁不想妥协,不能妥协。
借死还阳有违天道,阴阳逆转是世间不得言说的秘密,可她马上就要死了啊!!
“父皇!我是昭宁!”昭宁顾不得什么,奋力挣开狱卒向前爬去,在后人继续过来拉扯时又努力仰头让皇帝看清自己的面容,最好认出她的神色——
大殿之外突然闪过一响惊雷。
晴空白日,惊雷之声犹如地动,惊得所有人都打了个颤,同时也遮掩住了她的所有不甘。
“我没有死!有人害我!”
“我是昭宁啊,我不是什么姜灵薇,我没有杀人!父皇,我回来了!难道你不认识昭宁了吗!?”
“我小时候,您最疼我了……您记不记得,您送给我一只三色鹦鹉,可它没多久就病死了,我哭了许久,最后还是您和我一起埋了它,后来父皇您想再为我寻一只,我却是不想养了。”
“还有,我换牙的时候……”
七窍突然开始溢血,昭宁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死了,她偏生不想放弃,舌头被她咬出了血,昭宁不愿服输,不住说着小时候的事迹,极力证明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滚滚雷鸣吞没了她的声音,到最后只让人听见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
“昭宁是姜灵薇杀的……我认!”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他几乎相信突如其来的天象异变是逝去女儿不甘地嘶吼。
“来人!”宸安帝拍案而起,“姜氏谋杀公主罪无可赦!今日午时,车裂以徇!萧怀恕,朕命你亲自观刑!”
圣令已下,她甚至活不完今天。
所有冲动和希望都随着这道旨意戛然而止,最后只剩下寒凉的一副躯壳。
昭宁呕出一口血,身上的力彻底泄了,她闭上眼,沉沉晕在了大殿之上。
5.005
宫墙阻隔不住纷飞的消息,姜灵薇殿前触怒龙威,对毒杀公主一事供认不讳,皇帝大怒,当即下了提前行刑的旨意。
——动的还是车裂之刑。
这让京城内的百姓们大为震愕。
宸安帝在位期间,尊重人道,体恤人命,刑不尚酷,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以斩、绞为常刑,二十多年间,罕有车裂者,今天可以说是头一遭了。
行刑的消息一经流通出去,正午门外立马堵满了观刑的群众,一层压一层,高处俯瞰壮若群蚁。
兵卒们操持着刑场外的秩序,因人多,最外层的百姓除了一颗颗人头外基本看不到啥,就算是站在最前头的人,和刑场相隔这么远的距离,也只能辨出个模糊的身形。
瞧着是个女人,正被关在窄窄的囚车里,披头散发,嘴里发出粗噶的惊叫。就近的百姓正好奇这奇女子的相貌,就见她冷不丁抬头,饶是隔得远,离最近的也看到她血糊糊的嘴,张大的嘴巴里黝黑一片,里面竟是没有了舌头。
行刑官心头惊跳,不由得看向旁边取代了他原本位置的萧怀恕。
他语气淡淡地解释:“此人御前失礼,冲撞圣上,恐刑场喧哗,便截舌以噤,刘大人可有疑义?”
说完,眼神轻飘飘落了过去。
刘官汗流浃背,哪敢有什么疑议。
眼看到行刑时间了,刘官命属下确认了其犯身份后,随着行刑令下,犯人被带出囚车,将四肢与头颅分别用绳索绑在了早早候着的骏马身后。
车裂之刑过于血腥残酷,未等动刑那犯人便张口哭嚎,百姓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就听见那惨叫声响彻天际,不绝于耳,听得人胆寒至极。
萧怀恕面无表情观刑,等人彻底没了动静,两边的小卒用草皮子把犯人的残肢躯干一裹,刑罚算是了结了。
他不多逗留,起身离去,刘官见此,忙不迭狗腿子似的谄媚相送,等把人送远,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萧怀恕回宫复命,许是上午真被姜灵薇气及心肺,宸安帝下午就发起了低热。皇帝未召妃子侍疾,身边只有李怀胜守着。
萧怀恕言简意赅地禀明情况,宸安帝正喝完药,坐在榻上盯着他看。
“朕召姜氏来之前,王伯宗还和朕说了一些情况。”
萧怀恕不觉意外,把与昭宁的那些不愉一五一十说明,等到了那枚平安珮时,萧怀恕语气稍顿,“待拓印完毕后,臣就将平安珮物归原主;公主盛怒,当着臣的面将那平安珮摔了个粉碎。”
他跪在御前,“臣虽为查案,然欺瞒圣上,冒犯公主在先,此行有亏臣节,伏请圣上降罚。”
宸安帝叹息一声,摆了摆手:“京城里的高官才子如过江之鲫,偏偏朕对你最为满意,你也堪配朕的简简,若非不是……”
想到女儿,胸口立马涌来一股钝痛,激得宸安帝接连咳嗽起来。
李怀胜急忙给皇帝顺气,又端来茶水伺候。
宸安帝抚开李怀胜,绷紧眉心,强撑起精神对萧怀恕说:“你也老大不小了,除了昭宁,朕还有明阳公主,不妨——”
萧怀恕像是知道皇帝在打什么主意,在他把话说满前便迅速打断:“承蒙圣上厚爱。臣不敢欺君,早在圣上属意臣之前,臣心里已有了公主。”
他伏在地上,“天下冤案未平,比起婚事,微臣更愿劳力民心,为圣上分忧。”
宸安帝的表情意味不明,半晌之后笑了笑:“难得听你说这些官话。行了,下去吧,朕不责罚你,你也记得知会你的老师,好让他放心。”
“是。”
萧怀恕起身离殿,正巧与前来探望的三皇子景王擦肩而过。
以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因这几日的蹉跎消瘦了不少,眉眼下挂着两片乌青,神色间阴沉沉的,萧怀恕对其行礼,对着他这个自小长大的皇子陪读,楚为却是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不知是情况紧急没有理会,还是压根没听见。
萧怀恕没有在乎这番无视,朝着与楚为相反的方向出了宫。
宫门之外他的贴身侍卫富贵正牵马守着,见人出来,急忙迎上,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公子,圣上可有为难你?还让你继续查案吗?”
萧怀恕上了马车,并睨他一眼,“殿前注意言行。”
富贵愣了愣,不敢吭声了。
马车内燃着熏香,萧怀恕闭目养神,心底一团乱麻,想到富贵那个问题,更是止不住烦躁。
姜氏已招认,人也已经四分五裂了,换言之案子算是顺利勘破。
皇帝不是傻子,萧怀恕也不是傻子,他若在这个时候去皇帝面前表明自己查案的决心,摆明告诉所有人——她姜氏是冤死的。
公主莫名暴毙皇城,除了死去的公主,皇城内的宗室子弟不计其数,就不说皇城,皇宫里还有几位皇子公主,这让他们怎么办?又让皇帝怎么做?
他要查,只能是偷偷地查。
看皇帝最后的态度,应该是默认了他的行为,对萧怀恕来说,皇帝的这般态度就已足够。
可是,若最后真的查出凶手是皇室宗亲,他萧怀恕的下场比那“姜氏”也好不了多少。
“少爷,我们到了。”
马车一路疾行出了京城,最后停留在某处郊外别苑前。
萧怀恕走出马车,头顶的天空乌蒙一片,似有雨落,也难怪身体阵阵发疼。
走进院落,门前立着个高瘦的青年,黑色劲装,长发用红色束带扎成马尾,长手长脚,个头比富贵还高出半个脑袋。
富贵开心地对她挥挥手:“寂风,你办完事儿啦?”
寂风懒得搭理他,径自走到萧怀恕跟前,“人还活着,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萧怀恕颔首,“这些天精心些,多注意点周围。”
“是。”寂风犹豫着,“主子可要进去看看?”
萧怀恕点头,富贵本想一道跟着进去,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寂风凉凉地视线束在了原地。
他讨好似地笑了笑,只能不情不愿地在门前充当起守卫。
这处别处远离皇城,地处偏僻,后山常有野兽出没,除了个别猎户,寻常人家并不会轻易靠近,自也难见什么人烟。
其实在三人说话时,昭宁就已醒来了。
房间不算大,散着霉气,想来是被荒废许久。
她躺在床上浑身发软,手脚皆被束着动弹不得。
显而易见,此地不是什么监牢大狱,她也没有进阴曹地府,可能性只有一个——萧怀恕那厮仗着职位便利,在皇帝的眼皮子下搞了一招偷梁换柱。
昭宁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哭泣。
庆幸自己还活着,哭泣萧怀恕面冷心狠。
审讯人的各方伎俩她亲眼看过,深知他在折磨人心的手段上深有造诣,如今背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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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帝,不惜犯下杀头大罪保下她,日后留给她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果子。
她对姜灵薇的过往一无所知,萧怀恕一经发现从她身上问不出所以然,她死得不比五马分尸来得舒服。
昭宁左右环顾,清凌凌的目光钉在了最近的床柱,心里头生出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
昭宁的视线顺着开门的方向追了过去。
昏沉的天光,萧怀恕一身官服出现在门前。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挺的女子,似是护卫,主仆二人如出一辙的面冷,不过较于后者;前者神姿更显阴郁,一双瞳色淡淡的眼眸,凝着并不温和的光。
昭宁浑身紧绷,直到他完全靠近,她都没有放松下精神。
“知道我为何救你吗?”萧怀恕离于旁侧,眼睫微微耷拉着,影子居高临下地覆盖而至。
昭宁蜷了蜷指间,“因为你想知道是谁害了公主。”
萧怀恕瞥着她手腕上的束缚带,“你御前失仪,圣上大怒,命我在行刑前断你口舌,再受刮肉之刑,直到刮够千刀,方能上刑台。”
他面无表情说着让人胆寒的话。
看着昭宁因恐惧而阵阵发白的脸色,萧怀恕继续慢条斯理道:“我知你是替死鬼,害死公主的另有其人,你若告诉我他是谁,我自会给你另寻良籍,放你离京,任谁都找不到你的下落。”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昭宁不禁冷笑。
若非不知他的为人残酷,她还真就信了。
“线索确实在我身上。”昭宁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瞬的变化,“但我不会背叛我的主家,更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昭宁梗着脖子大声嘲讽:“谁人不知你萧少卿的手段?我便是一个小小的烧火丫头也有所耳闻,如今三言两语就想哄我出卖我的主家,呸!你做梦!”
昭宁怕,就算怕也要说下去。
“萧怀恕我告诉你,我姜灵薇宁死都不做那背主求荣的走狗!”说罢瞄向旁边的床柱,心一横,牙一咬,一头对着上面撞了过去。
萧怀恕伸手想拦已经来不及了,撞击发出的闷响过后,让本就伤痕累累的前额立马瘀红一片,瞳孔放大,脖子软趴趴地带着脑袋倒回床铺。
寂风大惊失色,忙上前观察情况。
昭宁本意是想装个样子,好骗失忆蒙混过去,她额头本就有伤,二次撞击引起失忆合情合理,就算是萧怀恕也怀疑不到哪去。
不曾想没把握好力度,这一下撞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头晕目眩,恶心反胃,身子轻飘飘的竟真有几分驾鹤西去的意思。
昭宁此时开始后悔。
早知会吃这么大苦头,不妨等他进门问话的时候就开始装。
转而一想又觉得不行。
监牢审讯的时候她还言之凿凿地拉他下水,怎么一出来反倒不记事儿了?以萧怀恕多疑的性子定会死死折磨她一番,然后把她的尸身丢去喂狗。
如此便合情合理。
她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主人”,只要有这根线吊着,再加上她突如其来的“失忆”,萧怀恕定然会留她一些时日。
昭宁只要在这些时日里找到证明自己公主身份的办法,便能转危为安。
只不过……
疼,晕。
昭宁情不自禁地担心起来,自己会不会真的不小心把自己给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