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者》
1. 第一章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荒原一望无垠,风柱成排矗立,搅动无尽雪海。
雪原之中,大量石屋拔地而起,一栋挨着一栋,组成大小不一的聚落,呈扇形向外辐射,彼此相隔甚远。
聚落四周筑起石墙,墙身坚实厚重,能抵挡狂风暴雪和野兽侵袭。
清晨时分,大雪稍停,风却变得更冷。
狂风席卷雪原,大片雪壳崩塌,现出伫立在边境的一栋石屋。
房屋孤零零存在,不属于任何聚落。
墙壁低矮,门窗紧闭,像一个缄默的哨兵。
屋檐下垂挂冰棱,似一排锋利的兽牙,尖端指向地面,闪烁凛冽的寒光。
屋内静悄悄,不闻半点声响。
窗后钉着兽皮,严严实实,隔绝所有光亮。
呼啸声中,一道风柱陡然逼近,震碎屋檐下的冰棱。几块碎冰顺着屋瓦滑下,掠过窗前,坠入雪中。
突来的变故,惊动藏身雪下的巨兽。
地面块状塌陷,一条雪蟒探出头,庞大的身躯移动,压出一条蜿蜒长渠。
三角形的头颅上扬,一双竖瞳闪烁凶光。分叉的信子探出,未能捕获到猎物的气息,未免失望。
停留片刻,雪蟒回到雪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远去,旋即被风声掩盖。
危机突如其来,又悄然离去。
窗后的兽皮掀开一道窄缝,透出细微光亮。
白皙的指尖攥紧兽皮边缘,漆黑的眼睛闪过,很快消失在窗后,又被严密遮挡。
少顷,寂静被打破。
烟囱中冒出烟气,一道青柱笔直上行。
热气顺着烟道翻滚,烟囱外层冰壳碎裂,裂痕锯齿状交错,如同细密的蛛网。
石屋内,卫歆离开窗边,裹紧身上的兽皮。
兽皮没有经过认真硝制,质感坚硬,更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却是他保暖的屏障。
“阿嚏!”
卫歆打了个喷嚏,头有些发晕。
他抬手触碰额头,不敢耽搁,当即走向房间另一端,准备点燃炉火。
一夜过去,壁炉中的火早就熄灭,只剩下残烬。
卫歆找到火石,哆嗦着手指擦亮。
火星飞溅而出,点燃一团干草。干草被填入炉中,压上几根干燥的木头。
几声爆响,火光蹿升,热气涌动。
冷如冰窖的斗室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真是难熬。”卫歆长舒一口气,搓搓冻僵的手指,席地而坐。他倚靠在壁炉墙边,汲取炉火带来的暖意。
火光照亮炉膛,也照亮他的面容。
年轻,瘦削。
苍白,俊俏。
黑发搭在额前,发梢压过眉尾,半遮住双眼。长睫半垂,在脸上印出弧形轮廓。瞳孔如墨,火光映照下,翻滚着压抑和阴霾。
“一百三十九。”
卫歆突然抬眸,看向身侧的墙壁。
壁炉左侧的石墙表面,整齐刻画着多列“正”字。
一笔代表一天。
一百三十九划,一百三十九天,一百三十九个白天黑夜。
描摹着墙壁上的纹路,卫歆又抓起墙脚的石头,调转锋利的一端,重重落下一笔。
“一百四十。”
这一笔象征新的一天。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自言自语一句,卫歆变得意兴阑珊。
他丢掉石头,拍掉手中的灰尘,转身抓起一只口袋,从中倒出一条前臂长的肉干,架到火上烘烤。
肉干仅是简单处理,仍保留表皮和骨头。从形状来看,分明是一只蜥蜴。
食物架好后,卫歆撑起膝盖,环抱住双腿。
等待的过程中,他思维放空,面无表情,好似一尊精致的人偶。
太久的孤独,情感缺失,以扭曲的角度看待外物。
卫歆清楚知道,自己变得不正常。
他无法纠正,也不打算纠正。
陌生的环境,孤立的存在,相比多愁善感,冷漠麻木才更适合生存。
“我果然是个怪物吧。”卫歆掀起嘴角,声音中充满自嘲。
修长的手指探入发间,逐渐收紧。感受到发根牵拉时的紧绷和刺痛,意外带来一丝快意。
那是活着的证明。
壁炉烧得极旺,橘红火光跳跃,噼啪声接连不断。
卫歆又投入几根木柴,烟气顺着管道上升,带走呛鼻的气味,只留下暖意。
卫歆张开右手,翻转掌心,摩挲着稍显凌乱的掌纹。拇指和食指被冻得红肿,指关节有破皮的伤口,已经结痂。
没有治疗冻伤的药膏,不想手指废掉,他只能揉搓活血。
噼啪。
爆响声入耳。
是挂在火上的肉干。
油脂被烤出,顺着表皮滑落,一滴掉入火中,爆开诱人的香味。
咕咚。
卫歆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停止揉搓手指,单手撑着地,另一条胳膊伸长,试着取下烤肉的叉子。
整个过程中,他移动得十分缓慢,身上的兽皮像一只茧子,困住他,让他无法自由活动。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存体力,留住更多温暖。
他抓住了烤肉叉。
一截手臂长的金属棍,末端嵌入手柄,方便抓握。
肉干被烤得微焦,纹理粗糙,脂肪极少,入口像在咀嚼皮革。
卫歆毫不在意。
他张开嘴,开始大口撕咬。
哪怕嚼不动,哪怕牙齿和腮帮子生疼,他也要强迫自己吞下去。
“至少能吃。”
用力撕扯下一条肉,卫歆盯着火光,瞳孔被照亮,染上妖异的红。
像一头野兽。
来到这个世界,源于一场意外。
一次登山失足,跌落深谷,他却没有死,而是穿过一层氤氲白雾,落入一座漆黑的深潭。
潭水森寒,冰冷彻骨。
身体被冻得麻木,他毫无挣扎之力,顷刻被卷入水下暗流。
就在他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时,转机意外出现。暗流消失,他被一股力量推动,穿过一层透明的水膜。
睁开双眼,卫歆看到的不是森林和悬崖,也不是救援队伍,而是一处冰雪世界。
荒凉大地,漫天飞雪,呼啸的狂风。
卫歆倒在雪地中,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差点被当场冻僵。
悬在头顶的光轮,插入大地的风柱,堆积怪云的天空,再再证明,这不是一场幻梦,也并非濒死时的臆想。
他不仅没死,还落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烤肉全部下肚,卫歆珍惜地舔着叉子,一点点舔掉残留的油脂。
最后一点残渣消失,他翻转叉子,丢在一边,抬手抹去嘴唇上的碳灰。
回想当日经历,他仍感到不可思议。
好在求生的意念压过绝望,他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抢在被冻死前找到这处庇护所,一座空荡荡的石屋。
建筑许久无人居住,室内落满灰尘,好在门窗完整。
他在屋中安顿下来,利用找到的打火石和木柴,熬过最危险的一个夜晚。
翌日雪停,他试着走出石屋,意外发现一处遗迹。
遗迹掩埋在雪下,由金属和巨石打造。从残存的建筑规模和道路轮廓,依稀能窥见昔日辉煌。
这里曾有过文明。
而今,一切归于虚无。
天灾、战争,也许是别的原因,导致文明陷落。
卫歆一无所知。
比起探寻历史,他更热衷于搜寻物资。
遗迹中的金属、石材、木料,都是搜集对象。
如同发掘宝藏,他一次又一次往返废墟和石屋,运回所有能用的东西,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还算温馨的“家”。
过程中,他没有尝试去寻找别的智慧生命。
发现蛛丝马迹,他还会主动避开。
完全陌生世界,恶劣的环境,智慧生命未必是救赎,更可能带来危险。
填饱肚子,卫歆坐在壁炉旁,继续揉搓指关节。
直至冻伤处变得又麻又痒,他才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从地上站起身,裹着一身兽皮,走向靠近床头的金属柜。
柜子平放在地,长方形的柜身,表面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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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洼,残留烧灼痕迹。
柜门不知去向,此刻开口朝上,内里嵌入一只水晶箱。箱中是缩小的景观,山峰、土丘、森林、湖泊,一应俱全。
湖中水波荡漾,水畔花香萦绕。
林中古木参天,灌木丛生,一派生机勃勃。
湖边聚集饮水的兽群,种类丰富,横跨多个纪元,显得十分怪异。
水中浮出巨鳄的背甲,一群年幼的鳄鱼在旁移动,如同浮木。
鸟巢藏在树冠深处,巢中是尚未孵化的蛋。成鸟守在一旁,时刻警惕捕食者。它们羽毛稀疏,外形接近始祖鸟。
水晶箱原本是一枚吊坠,卫歆自幼佩戴,始终未出现异常。
直至他意外穿越,吊坠中的世界陡然“活了过来”。他能生存到今日,不缺乏食水,全靠里面的一切。
吊坠能自由放大缩小,但想取出里面的东西,必须让吊坠扩大,像在培育一个造景箱。
这很不方便。
他曾尝试意念取物,物体发生移动,却没成功取出。
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卫歆双臂交叠,倚靠在箱边,俯瞰箱中世界。
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水,植物,野兽,应有尽有。
最难得的是山中有盐石,味道虽苦,却能提供必须的盐分。
视线随着兽群移动,卫歆控制不住吞咽。
几座肉山近在咫尺,他却没办法咬上一口。迄今为止,他获取的肉食全来自小型野兽。至于别的,一旦抓出来,谁吃谁还不一定。
“总有一天,我要尝尝味道。”盯着移动的兽群,卫歆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
空旷的雪原中,传出一阵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几道强光照射木屋,穿过门窗缝隙,径直刺入室内。
光芒之强,刹那照亮整座小屋,几近致盲。
来不及惊讶,卫歆迅速缩至墙角,双臂交叉挡在头前。
片刻后,光芒减弱,如潮水退去。
室外传出另一种声音,类似锁链拖拽的声响,夹杂着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
卫歆当机立断,双手覆上水晶箱,就见箱身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一枚吊坠,被他挂上脖颈,藏在外套下。
几乎就在同时,屋门被用力砸响,陌生的声音传来:“出来!”
声音很古怪,像隔着什么,略显失真。
十分意外,卫歆竟然能够听懂。
他没有开门,而是谨慎靠近窗前,掀开兽皮一角,抬头向外张望。
顿时,他倒吸一口凉气。
荒凉的雪原中,数百辆雪地车风驰电掣。
车身呈流线型,车轮宽大厚重,压过地面时,却不见一条车辙。
车上骑士高大魁梧,黑色皮衣包裹全身,肩膀宽厚,手臂格外粗壮。虬结的肌肉撑破衣袖,竖起的衣领被风压下,现出脖颈上交错的纹路,像是血管,又似鳞片。
雪地车后拖拽多条雪蟒,每条身长超过十米。
这些满口利齿、绞杀力和咬合力一样惊人的怪兽,此刻就像破败的绳子,被骑士们随意拖拽,毫无挣扎之力。
骑士队伍正上方,一枚竖起的圆环自云中下降。
圆环边缘呈浅灰色,在云中反光,由外向内滚动,一圈套着一圈,呈蜗旋状,好似一只巨大的金属陀螺,与云层完美契合,浑然一体。
那分明是一艘飞船!
飞船出现时,乌云渐次散开,似巨木舒展枝杈,交错出一片蔚蓝。
云后悬浮大量岛屿,大小不一,高低错落,托起一座座空中城市。
岛外包裹透明护罩,方形、圆形、椭圆、拱形、乃至星形,应有尽有。
岛内城市风格迥异,或林立高楼大厦,街道桥梁纵横交错,建筑井然有序;或遍布森林山丘,河流湖泊皆有,满目自然风情。
看清云后情形,卫歆猛然捂住嘴。
海市蜃楼?
不,它们真实存在。
耳畔持续传来砸门声,以及不耐烦的催促。
一条雪蟒的尸体被拖过窗外,充满死气的瞳孔闯入眼底,卫歆的心不断下沉,直至沉入谷底。
2. 第二章
飞船悬停半空,如第二轮太阳,俯瞰辽阔大地。
雪地车风驰电掣,车前光束交错,气旋膨胀爆裂,震碎苍茫雪海,现出大片残垣断壁。
高楼崩碎,路面龟裂延伸。
断桥斜指向天,切口参差不齐,锈迹斑斑,仿佛染血的利齿。
倒塌的高楼前,孤零零的旗杆指向天空。
旗杆背后耸立多根石柱,柱后残存半面金属墙壁。巨大的显示屏嵌入墙体,屏幕漆黑,遍布激光灼烧后的残缺。
废墟千疮百孔,荒城满目疮痍。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砰砰!
砸门声持续传来,门外的人变得不耐烦,已经扣上前臂武器。
室内存在热源,分明有人居住。
如果卫歆再无动作,他百分百会击碎门板,强行闯入。
“出来!”
连续重击下,房门摇摇欲坠,卫歆能看到门框震动,不断有灰尘掉落。
漆黑的眼底浮现阴霾,压抑笼罩心头。
继续躲藏,不会有好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拉紧身上的兽皮,扶着墙壁站起身,一步一步穿过室内。手指触碰门把手,犹豫片刻,方才向内拉开。
门板开启的一瞬间,一只拳头猛然砸下,卫歆早有提防,迅疾向一侧躲闪,惊险避开拳风。
拳头没有二次落下,他单手扶住门框,谨慎地调整呼吸,迅速稳住身体。
“终于出来了,小子。”
声音自头顶传来。
卫歆抬高视线,彻底看清来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前,背光而立。黑色皮衣,脚蹬皮靴,面罩覆盖鼻梁,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仿佛有着人类外形的猛兽。
“幼崽?”看清卫歆的面容,打量着他的身形,骑士表情微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是哪个种族?”
他扯开卫歆的领口,没看到任何兽纹,瞳孔陡然变形。
“异种?”声音落地,一只大掌随之压下,扣住卫歆的后脖颈,像提一只猫一样,轻松把他拎了起来。
视线被迫抬高,卫歆双脚离地,伸直脚尖也无法触碰地面。
体型差巨大,力量的对比是压倒性的。
卫歆没有贸然挣扎,表现得十分合作。衣袖遮挡下,手中反握一支烤肉用的钢叉。一旦情况不对,随时准备扎穿对方的脖子。
骑士没在意卫歆的动作,他低下头,拇指顶起卫歆的下巴,观察得更加仔细。鼻尖凑近卫歆脖颈,鼻翼翕动,貌似在捕捉某种线索。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卫歆能看清他的瞳孔,一双残佞冰冷的兽瞳。
危机感陡然上升,神经紧绷到极限,化作灰白的空茫。
感官陷入迟钝,视觉、听觉、嗅觉都像蒙上一层纱,虚幻缥缈,远离真实。
“不是。”没嗅到期待的信息素,骑士不由得失望。
不是幼崽,也不是异种,只是个孱弱的雄性。
应该是太过弱小,才会让他误判。
“真是昏了头。”骑士嘴里嘟囔着,单手抓着卫歆,一把拽上雪地车。他的动作极其粗暴,分明是在迁怒。
雪地车飞驰而出,途经一片废墟。
车身飞跃一座大厦,卫歆清楚记得自己曾到过这里。那根烤肉的叉子就是从这片地区获得。
不等他再看,雪地车突然停下,卫歆又被抓下车身。
整个过程中,他像一个布偶,任由骑士摆布,全无还手之力。他始终咬紧牙关,纵然头晕目眩,也没有放开手中的武器。
骑士跳下雪地车,抓着卫歆走向队伍,与提前归来的同伴汇合。
看到卫歆,骑士们都是一愣。
“你抓了个幼崽?”一人惊愕问道。
另一人语带戏谑:“我们要找的是拓荒兽人,幼崽可没办法交差。”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附和,明显不赞同他的行为。
“就算人少,也不能用幼崽充数。”
“这不合规矩。”
“他不是幼崽。”骑士放下卫歆,改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推向人群,口中解释道,“很弱,没有兽纹,大概有基因残缺。”
“基因缺陷?”一名骑士俯身靠近,手指钳住卫歆的下巴,打量着他的脸,“样子倒是挺漂亮。”
“早点发现,还能抓回去藏起来。”另一人舔过獠牙,护目镜推上额头,现出眉心火红的竖纹,“现在就只能送去拓荒。”
“真遗憾。”
“不是遗憾,该说浪费。”
提及桃色话题,骑士们挤眉弄眼,语气兴致勃勃,压根不在乎卫歆就在现场。
这一刻,卫歆清楚意识到,在这群人眼中,他不是一个平等的生命,和被拖拽的雪蟒没有任何区别。
“过去,老实点。”
大手又一次落在肩上,猛然向前一推。
卫歆被推得踉跄,一脚踩进雪坑。
积雪漫过鞋帮,一股冰凉侵入小腿。他没有出声,顺着被推搡的力道,走向骑士指定的地点。
懦弱,胆小,不值一提。
在骑士眼中,他不具备攻击性,除了任务交差,再没有丝毫用途。
轰鸣声持续不断,荒凉的雪原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骑士们从聚落归来,一个又一个包裹兽皮的身影被丢进圈内。他们大多身材瘦削,衣衫褴褛,看上去日子过得很糟糕。
置身其中,卫歆仍是最瘦弱的一个。
在身高接近两米的巨人之间,他被衬得过于纤细。
“异种?”
“这里怎么会有异种,别开玩笑了。”
“他成年了吗?”
“不知道。”
“下城区没人了?抓他去拓荒就是送死。”
“又不是上城区,没得选,只能抓这样的充数。”
“真是荒唐。”
“少说两句。”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卫歆低着头,缩起脖子,偶尔哆嗦两下。
乍一看,他像是被吓坏了。
人群很快对他丧失兴趣,转而谈及另外的话题。
从他们口中,卫歆不只一次听到“拓荒”,“虫族”,“土地”,“死亡”等字眼。综合到一起,他生出某种猜测,只是不能马上确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骑士们全部归来,带回的人却和预期相差甚远。
“只有这些?”队长不由得皱眉,“不到计划一半。”
“末等星资源匮乏,之前经历过战争,人口更加稀少。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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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不足,只能从上城区补足。”一名骑士说道。
考虑到现实情况,队长只能点点头:“好吧。”
又等片刻,其余队伍发来消息,确认无误,代表任务基本完成。
队长抬起右臂,打出一个手势:“返回飞船。”
骑士们各自上车,同时按下光钮。金属长链自车后飞出,部分拖拽雪蟒,其余交错缠绕,织成一枚银灰色链球。
“进去。”
骑士们下达指令,众人没有反抗,依次走进其中。
卫歆跟在队伍中,谨慎观察四周。偶遇骑士目光扫来,立即低下头,务求不引来任何关注。
没有逃走的机会。
硬碰硬,成功的可能为零。
只能跟上去,随机应变。
一切准备就绪,骑士队长再次挥手:“出发!”
轰鸣声响彻雪原,雪地车首尾相接,如疾风驶出。
驰出一段距离,车队集体加速,于行进中组成锋矢状,鱼贯脱离地面,滑行升上天空。
车队穿过风柱,掠过云层,沿途经过一座座空中城市。
卫歆清楚看到城内出现混乱,激光束乱飞,夹杂着叫嚷和咒骂。城外屏障震荡,表面浮现不规整的波纹。
波纹持续扩大,中心处有车队冲出。
他们带出城内居民,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从不同方向汇聚,飞向悬停在半空的庞大飞船。
距离接近,飞船中心漩涡扩大,现出进入船舱的通道。
舱门螺旋状开启,如神秘之渊敞开入口,带给造访者巨大压力。
一支支车队有序排列,车身闪烁光焰,光芒划过天空,仿佛流星倒悬。
气流冲击下,链球频繁震颤,脚下持续摇晃,卫歆突觉头晕目眩。
他单手压住胸口,缓慢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
待到晕眩感稍减,他抹去眼前的冷汗,发现大地在脚下缩小,雪原逐渐远去,废墟、石屋离开视野,化作点点尘埃。
他陡生不舍。
那栋屋子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在陌生世界生存的锚点。
如今就要舍弃……如果能带走就好了。
叹息一声,卫歆摇摇头,认为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他移开视线,压根没有发现,胸口的吊坠浮现微光,缠绕点点翠绿。
与此同时,雪原中发生惊人变化,他曾居住的石屋凭空消失,地面上空出一大块,好似被巨大的铁锹铲平。
吊坠空间内,一栋石屋从天而降,正压在湖泊中心,飞溅起大片水花。
变故突如其来,兽群陷入慌乱,顿时一哄而散。
鳄鱼浮出水面,绕着石屋游动,不确定这个怪东西从何而来,因何出现。
林中的鸟也飞出来,绕着石屋上空盘旋,确认没有威胁,才鸣叫一声,振翅返回巢穴。
石屋缓慢下沉,一点点沉入湖底。
墙壁、门窗、屋顶、烟囱。
烟囱上缘消失,湖面荡开湍急的漩涡。
几条年幼的鳄鱼来不及躲闪,被漩涡卷入,顷刻不见踪影。
受惊的兽群返回时,湖面已恢复往昔。
透过清澈的水面,隐约可见一座暗影,栖息在水下,仿佛与湖泊融为一体。
3. 第三章
雪地车一辆接着一辆,鱼贯穿过舱门。
卫歆清楚感知到,在进入飞船时,身体似穿过一层透明的能量网,与穿越当日的经历颇为相似。
光环自头顶落下,两侧墙壁射出光束,扫描过整支队伍。
块状光斑覆盖全身,骑士们熟练地落下护目镜。
末等星众人仅能以手臂遮挡,不少被光芒刺痛眼球,视野发生扭曲。更有甚者,因烧灼感陷入暴躁,当场出现野兽特征。
光芒笼罩时,卫歆机警地闭上双眼,抬手遮在头前。
在别人痛呼和怒吼时,他尚能保持冷静,借指间缝隙观察周遭环境。
十秒左右,光芒减弱。
一道声音响起,冰冷机械,没有高低起伏:“欢迎归来,卡洛斯队长。779号与您交接。”
两侧墙壁上升,现出拱形通道。
门后滑出多名机器人,不到一米高,身体呈圆筒状,多条手臂自头顶延伸,每条操控一只显示屏。
骑士们习以为常,陆续跳下车辆,听候长官命令。
队长卡洛斯长腿一跨,厚重的靴底砸上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任务完成。”
站定后,他单手扯下面罩,现出一张英武的面容。
轮廓硬朗,如刀削斧凿。五官粗犷,和精致不搭边,却透出狂猛的野性,契合脖颈的兽纹,散发顶级雄性的荷尔蒙。
金棕色的头发垂落肩头,堪比狮鬃。正如他的性格,果敢勇猛,炽烈如火。
“带回拓荒者六百五十七人。”卡洛斯解开手套,抛出一枚光钮。
机器人点开光屏,嵌入光钮,当场录入数字。
屏幕中闪烁雪花,一道光线划过,片刻后出现一张面孔。
和卡洛斯相比,这张脸堪称俊美,只是眼尾狭长,目光森然,令人联想到某种冷血动物。
“不到七百人,卡洛斯,这就是你所谓的完成任务?”声音传来,和外表一样阴冷。
骑士队长单手叉腰,讥讽道:“你以为这是哪,一颗贫瘠的末等星,六百多人已经不错了。难不成要全抓光,让这个星球的兽人绝种,然后任由那群虫子入侵?”
他的话很难听,却是不争的事实。
屏幕中的人陷入沉默,表情依旧难看,显然是心存不满。
骑士队长心头微沉。
他太了解这条毒蛇。沉默不代表低头,更像是在酝酿阴谋。
“尼勒,奉劝你一句,向上爬没有错,但是,别忘记你的出身。”卡洛斯凑近屏幕,一字一句说道,“忘记应该忠诚的族群,你知道后果。”
“当然。”尼勒声音急促,貌似为掩盖什么,“你不能怀疑我的立场!”
“我可以不怀疑,但你要拿出诚意。”卡洛斯目光轻蔑,寸步不让,“就目前来看,你分明更倾向主星。”
被揭穿心思,尼勒不由得恼羞成怒:“卡洛斯,别忘了,你也在为议会做事!”
“多谢提醒,我道歉,请原谅。”卡洛斯夸张地弯腰,单臂横过胸前。口中说着抱歉,却无半丝悔意,更像是在借机嘲讽,“为表达歉意,我甘愿送出带回的猎物。”
“猎物?”话题转换太快,尼勒不由得一愣。
卡洛斯抬起头,语调上扬,笑得不怀好意:“雪蟒,这里独有的品种。据说味道很不错,在主星上供不应求。”
“你!?”尼勒怒不可遏,气得脸色铁青。
他的兽形是蟒。
卡洛斯此举分明是挑衅,更是一种侮辱。
他却不能拿对方如何。
至少在此次航行结束前,不能有任何动作。
“这份好意,我记住了。”尼勒咬牙切齿,声音浸染毒汁,“有朝一日,我会回报你,我发誓。”
“我的荣幸。”卡洛斯欣然颔首。
两人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屏幕当场熄灭。
多数骑士对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个别人担心尼勒会报复,被同伴拍拍肩膀,示意不必杞人忧天。
“尼勒指挥官再愤怒,目前也只能忍着。”一名骑士搭着同伴的肩,压低声音说道,“他要争取更大权力,就要避免树敌,队长的家族可不好惹。”
“金鬃狮群?”
“队长的祖母,母亲,还有他的姨妈和表姐妹们。想想看,被一群母狮子盯上,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说到这里,他朝同伴眨眨眼,额心的红纹好似烈焰,“之前不是没有先例,你懂的。”
两人已经压低声音,却还是被正主听到。
死亡视线扫过来,骑士登时一凛,当场噤若寒蝉。
好在卡洛斯不打算追究。
毕竟对方说得也是事实。
在他的家族中,雌性永远是食物链最顶端。
卡洛斯收回目光,伸长双臂抻了个懒腰,右手按压脖颈,左手朝麾下摆了摆:“任务结束,自己去找乐子。回到主星之前,都别来烦我。”
“遵命,长官!”
骑士们如蒙大赦,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升降梯后。
兽人们离开后,机器人完成交接,准备带领卫歆等人离开。
“八十七自然星,末等星,六百五十七人。”
“数量核实无误,你们将被带往主星,分配送往不同边境星球。”
“击杀虫族,成功存活,你们将获得土地,新的联邦公民身份,以及议会颁发的荣誉奖章。”
“不要试图逃跑。”
“敢反抗命令,将以叛乱罪论处。”
宣读完指令,机器人熄灭光屏。
链球自行浮起,顺着舰桥滑向飞船最底层,专门安顿“拓荒者”的舱室。
过程中,球体始终离地半米。
众人停止交谈,集体不声不响,表情都很凝重。
卫歆贴近锁链,灯光透过缝隙照亮他的双眼。
他看着银色走廊,看着脚下的道路,看着头顶闪烁的条灯,回想机器人的宣读,不禁眸光微闪。
只清点数量,不核实身份。
与其说是不够严谨,更贴近另一种可能:消耗品。
很可悲,很残酷,却意外帮了他,抹去暴露身份的可能。
金属门渐次滑开,一扇接着一扇。
舰桥前端连接升降梯,电梯门敞开,两侧灯光交错,频繁有机器人和船员进出。
船员衣着类似,只在颜色上区分。不分男女都敞开衣领,露出脖颈耳后的蟒皮兽纹。
经过舰桥时,他们陆续停下脚步,脸上浮现一抹疑惑。
直至被机器人驱赶,他们才如梦初醒,当场面露失望,低咒一声转身离去。
“你们感知到了吗?”一名船员咧开嘴角,黑色信子探出,令人不寒而栗,“带来平静的气息。”
一名女性兽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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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回望身后,眼神中透出渴望:“我见过异种,靠近他们就能感觉到。那种平和感无比让人着迷。”
“是错觉,这里不会有异种。”另一名兽人开口,否定两人的话。
队尾一人点开光屏,图片和文字在屏幕中滚动,展示出这颗末等星的历史。
“这颗星球没有异种,从来不曾出现。否则不会被划入末等星,分配不到更好的资源,还多次被列入拓荒者名单。”
“你说得对。”艾拉雅用力捏了捏眉心,“我一定是昏了头。”
兽人战士能与虫族抗衡,却存在一个致命弱点。尤其是天赋觉醒者,情况最为严重。
异种是唯一的解药。
可惜解药太少,对于庞大的兽人群体来说,堪称杯水车薪。
“那些主星的家伙,每次发现异种都会千方百计带走,甚至藏起来。”
“一群贪婪卑鄙的家伙。”
“总有一天推翻他们,让族长坐上去……”
声音逐渐远去,距离卫歆等人越来越远。
对于船员密谋掀翻议会,机器人充耳不闻,完全不受影响。机械臂操控升降梯,来到飞船最底层。
最后一扇舱门滑开,宽敞的走廊呈现在众人眼前。
走廊尽头,椭圆形舱室弧形排开,中间隔墙同时升起,房间失去间隔,融合为一个巨大的、能容纳数千人的舱房。
机器人点击屏幕,链球被拆解,众人脚踏实地,部分站稳,部分踉跄栽倒。
卫歆的情况不太好。
他双腿发麻,脚下像踩着棉花。所幸靠近墙边,单手扶住墙壁,勉强能站直身体,没有当场跌坐在地。
“数量无误。”
“完整接收。”
又一批机器人上前交接,清点数量,最终确认无误。随即指向舱室,向众人下达指令:“进去。”
为杜绝意外,在航行期间,六百多人将被严密看守,集中管理。
无论他们之前生活在哪个城区,也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如今都将一视同仁,不会有任何区别对待。
“我不和下等人在一起!”
“这是侮辱!”
“我不是囚犯,不接受这种待遇!”
人群中传出不满的声音,当场就被锁定。
相比面黄肌瘦的下城区众人,这几人面色红润,衣服整洁,脚上靴子锃亮,分明不缺食物,生活条件很不错。
机器人二话不说,手指点击屏幕。
舱顶垂下金属爪,精准抓住抱怨的源头,吊起来扔进舱室。
砰砰几声,七八人连续摔倒,顺着惯性滑出,陆续撞上墙壁。
他们不甘地爬起身,怨恨地望向机器人。
没等有所动作,金属爪已化身枪械,抵住他们的面门。
“警告,退后。”
面对威胁和惩戒,他们终究认清现实,识时务地闭上嘴巴。
他们曾高高在上,蔑视下城区。
来到这艘飞船上,他们依仗的一切不复存在,再没有任何讲条件的资格。
“现在,所有人进去。”机器人下达指令。声音平静无波,配合转动的监视器和枪械,无端令人心寒。
有了前车之鉴,没人再敢挑衅。
几百人列队走进舱室,分散至不同角落。
最后一人跨过舱门后,银色金属门自两侧滑出,无声闭合,隔绝舱室内外。
4. 第四章
舱门关闭,灯光自头顶打下,照亮一张张面孔。
惊惧、愤怒、惶惶不安、跃跃欲试,各种情绪呈现,在光下一览无余。
同属一颗星球,上城区与下城存在天壤之别。
阶级、地位、财富,彼此差距堪比天堑。而今落入相同境地,界限被模糊,恐慌在酝酿,积攒的矛盾一夕爆发,成为宣泄情绪的出口。
“上城区的老爷们也会有今天,真是没想到。”一名身材高瘦的兽人尖锐嘲讽。他穿着破烂外套,脚上的靴子露出大脚趾,十根手指长满冻疮,明显生活困苦。
另一人出声附和,语气同样辛辣:“和诸位关在一起,真是三生有幸。”
有人提起之前的插曲,怨恨看向上城区众人:“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下等人,你们又如何?一样被抓起来,任人宰割!”
“老爷们,如今还能高高在上?”更多人围上来,操持不同口音,朝着目标口出恶言。
他们出身下城区,来自不同聚落。
有的聚落规模极小,成年兽人数量有限,时常缺衣少食。他们又被抓上飞船,实在无法想象,留下的人要如何熬过严冬。
“如果不是你们贪心不足,我们就不会沦为末等星!”一个面带伤疤的兽人走出人群,手指上城区众人,怒声道,“我祖父说,我们曾经富饶,都是你们和叛军勾结,才引来主星军队!”
“别说得那么难听。”上城区众人脸色难看,当场出言反驳,“事情过去几百年,那些家伙都死了,我们也付出代价。”
更多下城区兽人走出来,对他们怒目而视:“你们真敢睁着眼说瞎话!”
没错,与叛军勾结的家伙的确死了。
代价却要整个星球的人来付!
这些老爷们与主星媾和,让渡星球利益,日子高枕无忧。
他们什么都没做,却生活困苦,还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甚至无法迁往别的星球。
“因为你们,每次抽取拓荒者,我们都在名单上。”
“我的族群就要灭绝,成年兽人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物资匮乏,幼崽越来越少。”
“这都是你们的错!”
下城区众人群情激愤,上城区众人被骂得狗血淋头。部分人心头火起,反驳不成,直接演变成互相推搡。
火气越来越旺,房间中充满火药味。
争执和推搡中,陆续有人现出兽形特征,眼见就要开启一场乱战。
卫歆谨慎后撤,小心地避开人群,独自靠在角落,淡漠地看着这一幕。
同时,他仰头观察屋顶,盯着转动的监视器,很想知道,一旦房间中发生混乱,这艘飞船上的人会如何处置。
视若无睹,任由混乱继续,还是及时干涉,出手惩戒?
机器人交接时,不下一次核定人员数量。
宣告命令时,多次提及“惩处”,却未出现“狙杀”、“处决”一类的词汇。
这让卫歆产生某种联想。
他企图求证,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够了!”
事态即将失控时,一个上城区居民走出来,扯掉身上的外套,猛然摔在地上。
“我说够了!”
无视愤怒的目光,他强行排开人群,站定在房间中央,怒叱道:“争吵有什么用?诅咒我们就能改变命运?”
“你……”
“闭嘴,听我说!”
他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提高声音,语速飞快:“上一批拓荒者出发是在十年前。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还记得,那次被带走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此言一出,犹如泼下一盆冷水,舱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我们会被送去边境,和他们一样,被投放进蛮荒星,丢进虫族出没的星球。按议会和虫族签订的狗屁协定,我们想活下来,就要和凶残的虫子战斗!”
“与其在这里争吵抱怨,不如想一想,我们该如何活下来!”
一番话振聋发聩,揭开最残酷的现实,刺破众人不愿面对的困境。
“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一名下城区居民开口,语气中充满颓丧,“我们根本没得选。”
“是啊。”其余人出声附和。
他们同样不满,压根不想去冒险,可正如该人所言,他们别无选择。
之所以抱怨,之所以咒骂,把矛头指向上城区,不过是被逼到绝境,对未来感到绝望,集体宣泄情绪。
看到人群冷静下来,喝止混乱的兽人才拾起外套,沉声说道:“就算蛮荒星危机四伏,我们也不是废物,未必没有生路。假使遭遇虫族,只要不是兵虫集团,也有活下去的机会。结盟,彼此联手,我们需要团结,用一切办法,只为活下去!”
“对,你说得对。”更多上城区兽人站出来,支持他的观点。
“我们可以联手战斗。”
梳理好心情,下城区众人也不再抱怨。
火药味逐渐散去,一场冲突消弭于无形。
兽人们开始各自寻找同伴。
认识的人互相抱团,同族彼此联络,不熟悉的遭到排挤。
过程和结果都能看出,隔阂依旧存在,下城区和上城区始终泾渭分明,很难融入到一起。
众生百态,利益纠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卫歆权衡利弊,不想显得特立独行。可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对众人口中的“虫族”和“生存战斗”一无所知。
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勉强凑过去,反而更加奇怪。不小心露馅,被人怀疑来历,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选择继续坐在角落。
不融入,主动选择孤立。
好在他不是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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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壮的兽人互相结盟,相对弱小的种族更加谨慎。
在战斗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旦被拉入团体,他们必须保证自己不被当成诱饵和垫脚石,随时随地舍弃。
谈判在继续,头顶的监视器继续转动。
卫歆支起一双腿,手臂环过腿前,下巴压着膝盖,随时关注监视器转动的方向,表情漠然,很难猜出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看他好欺负,麻烦主动找上门。
几个兽人走过来,环形包围住他。
他们身材壮硕,毛发浓密,胡须占据半张脸,应该有黑熊基因。
“喂,小子,加入我们。”其中一人环抱双臂,抬脚踢了踢卫歆,“跟着我们,保证你能多活几天。”
他们是一群熊兽人。
看中卫歆,分明是不怀好意。
周围的兽人看到这一幕,大多冷漠以对。个别皱眉不忍,也被同伴拉住,示意别惹麻烦。
“为了一个这样弱的家伙,不值得。”
众多目光转过来,又很快移开。
围住卫歆的人开始不耐烦。
为首之人再次伸出脚,踢向卫歆的小腿:“问你话呢,废物,还是该叫你残废?”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卫歆,语气傲慢:“那些家伙怎么说你,基因缺陷?我们愿意让你加入队伍,你应该感恩戴德。”
说话间,那只大脚又踢过来,卫歆侧身躲闪,心中涌起一股暴戾。
胸前的吊坠又在发光,被外套遮挡,无人发现。
熊兽人一脚踢空,顿觉失去面子:“废物,你敢躲?!”
他上前一步,弯腰抓住卫歆的衣领,就要把他提起来。
卫歆没有反抗,顺着力道抬起头。
对视的一瞬间,熊兽人明显愣住,眼底闪过一丝痴迷。
啪!
一声脆响,是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兽人皮糙肉厚,一巴掌不痛不痒,更像是一种挑衅。
“你?!”比尔捂着脸,勃然大怒。
不等他动作,卫歆翻转手腕,藏在袖子里的钢叉滑出,精准插入比尔的肩膀,卡在锁骨和脖颈连接的位置。
不致命,但能引发剧痛。
比尔被彻底激怒。
“我要杀了你!”
他收紧手指,就要把卫歆举过头顶。
后者不慌不忙,指向头顶的监视器:“你确定要杀了我?”
“什么?”
“这不是个好主意。”
话音落下,舱室门滑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冲入室内,当场控制住比尔,反扭住他的手臂,把他按跪在地面,令他动弹不得。
“蠢货。”
卫歆看着比尔,朝他做出口型。
在枪口指过来时,他立即闭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表现得异常合作。
5. 第五章
比尔被牢牢控制住,两条手臂被反扭到背后,头被按住,一侧脸颊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压根无法动弹。
面对卫歆无声挑衅,他双眼赤红,鼻孔翕张,五官扭曲狰狞。
比起熊,倒更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牛。
枪口张开,他的同伴不敢轻举妄动,被迫聚拢到一起。
“警告。”机器人持枪而立。
监视器升起,天花板敞开通道,落下银灰色金属爪。
见识过厉害,兽人们迅速后退,只留下被枪指着的几人。
不需要机器人命令,卫歆早已经矮身蹲下,双手放在脑后,表现得异常合作。
机器人转向他,红光扫描全身。
瘦弱是最好的伪装。
面对质询,他主动为自己辩解,话有些语无伦次,却更显得真实:“我没有挑事,我一直在墙边呆着。是他们找上我,一次又一次攻击我。我被迫还击,我只想保护自己。”
关于他的武器,也很好解释。
“被从房子带走时,我正在吃饭。”卫歆一口气说道,“一把烤肉的叉子,我根本没来得及放下。”
这番话存在漏洞,却不是太大。
机器人的目的是平息冲突,避免混乱,压根没打算追根究底。至于一把烤肉叉,完全称不上武器。
机器人调取监控,卫歆的自辩被采纳。
比尔等人成为罪魁祸首,被认定是挑起事端的源头。
“闹事者已控制。”机器人做出判断,“依规则惩处。”
“不,我们不是!”
“我们没想闹事!”
比尔等人大惊失色,试图为自己辩解,奈何为时已晚。
“吊起来。”
机器人挥动手臂,数只金属爪下探,爪钩如四叶草张开。
比尔等人来不及躲闪,当场被扣紧,一个接一个吊上舱顶,悬挂在天花板下。
“啊!”比尔发出惨叫,立刻被金属带勒住嘴巴。
钢叉还留在他的肩膀上,因身体被束缚,完全没入肌肉,带给他一阵剧痛。
“三小时。”机器人宣布时间。
即是惩罚闹事者,也是对众人的警告:老实点,别惹麻烦。
“收队。”
事情了结,机器人收起武器,转身离开舱室。
金属爪收回,天花板重新闭合。
一枚监视器变形,化作计时器贴上屋顶。
嘀嗒声持续不断,摧残比尔等人的神经。
于几人而言,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折磨,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
早知如此,他们绝不会去找卫歆的麻烦。
可惜为时已晚。
卫歆只是被口头警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惩罚。
比尔等人被吊起来时,他重新回到舱室角落,顺着墙壁坐下来,低着头,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离他远点。”
兽人们窃窃私语。
回想刚才一幕,众人都意识到卫歆绝不好惹。
他或许很弱,战斗力不值得一提,但他有头脑,能屈能伸,还有敏锐的洞察力,懂得利用规则。
这样的家伙,简直是条毒蛇。
多名上城区兽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人开口:“费舍尔,你怎么看?”
“登船时有多少人,下船时就必须有多少,这是规矩。比尔犯了大错,他自找的。”费舍尔环抱双臂靠在墙边,声音冰冷。
他身高过人,脸型狭窄,一双眉毛格外浓密,样子称不上英俊,却别具魅力。
由于之前出面平息争端,俨然成为这一小群人的领袖。
“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试着拉拢?”一名兽人指向卫歆。
考虑片刻,费舍尔摇摇头:“他不适合我们的队伍,没必要拉拢。不过也小心点,别去惹他。”
“明白了。”
类似的谈话出现在多个群体中。
大家都持相同态度:不招揽卫歆,也别去惹他。
曾和比尔有同样打算的家伙,此时也偃旗息鼓,暗中庆幸自己动作不够快,被比尔抢先一步,否则被吊起来的就是自己。
无视周遭打量的目光,卫歆始终保持沉默。
经历过方才一幕,他相信,没人会再来主动挑事。
他没有得意,反而更加谨慎。
利用规则获取成功,是幸运,也不乏取巧。第二次,别人有了提防,未必有同样的运气。
“小心为上。”卫歆低下头,下巴抵住膝盖,自言自语。漆黑的双眼凝视地面,描摹着地板上的花纹。
不出声,不攀谈,不暴露任何情绪。
凭借一己之力,他独占舱室一角,成功孤立了船舱里所有人。
说话声持续不断。
声音充斥耳畔,意外产生催眠功效。
卫歆掐着手指,尽量竖起耳朵,仍不免涌出困意。
他告诫自己不能睡,却抵挡不住眼皮打架。渐渐地,意识变得朦胧,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睡着了?”
“嘘。”
“离他远点。”
在多数人看来,卫歆头脑再好,身体终究孱弱,缺乏与虫族对抗的体力。一旦投入边境星球,注定活不长久。
别去招惹他,避免旅途中惹上麻烦。
除非另有打算,也没必要去招揽他,给自己增添一个累赘。
彼此达成微妙的平衡,卫歆所在的角落极少有人靠近,变得格外清净。
旅途漫长,舱室封闭,陷入与世隔绝的状态。
在这个房间中,个人终端失去作用,功能信号全部屏蔽。人们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依靠食物投放频率推断时间。
比尔等人早被放下来,集体远离卫歆,偶尔射过来的目光充满怨毒。
卫歆警惕他们,却没显露出恐惧。
每逢视线撞上,往往是后者先顶不住,狼狈地移开双眼。
航行很枯燥,唯独食物让卫歆满意。
烤肉、炖肉、煎肉,搭配多种谷物,分量充足,每餐都能把人吃撑。食物中蕴含丰沛的能量,每次吃完,身体都会生出一股暖意。
对卫歆来说,这是穿越以来难得的富足时光。哪怕前途未卜,至少他现在能够吃得不错。
心中这样想,卫歆加快进食速度,丝毫没有发现,周遭气氛发生微妙变化。
目睹他惊人的食量,饶是有四个胃的牛兽人,也感到不可思议。
“他到底是什么兽人?”
“水獭?”
“不像。”
“没有兽纹,很难判断。”
个子小,还能吃,头脑聪明,长相漂亮。
众人想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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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也想不出卫歆究竟属于哪个族群。
“我问过了,没人认识他。”
“大概是某个小族群。”
“比尔之前说,那些抓人的家伙说他是基因缺陷。”
“也许,他的族群已经灭绝。”
好奇只在一时。
谈论不出结果,人群很快失去兴趣。
相比研究卫歆的身份,他们更在意即将到来的生存挑战。
环境恶劣的蛮荒星,天生好战的虫族,才是他们要面对的大问题。
吃下最后一块烤肉,卫歆满足地舔舔嘴角,拼凑起干净的骨头。
“脊椎,肋骨?”
看着拼凑出的形状,他认为这是一截蛇骨,也许是蟒。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画面。
是拖拽在雪地车后,掠过石屋窗前的雪蟒。
会是那些大家伙?
必须承认,味道相当不错。
手指拨弄着骨头,卫歆想着骑士猎获的雪蟒。
个大,肉厚,简单水煮就很美味。
“如果空间里也有就好了。”心中这样想,他习惯性地握住吊坠。
吊坠闪烁微光,一下、两下、三下,似在回应他的畅想。
空间内,一阵微风刮过,湖面泛起波澜。
能量震荡,透明的漩涡自湖心升起,好似龙卷倒悬,顶部直击天空。
与此同时,飞船储存室内,密封的储藏柜被未知力量笼罩。
柜门紧闭,里面的食材却不翼而飞,不知去向。包括但不限于雪蟒、火蛇、森蚺,以及多种切割好的肉类。
机器人负责食物供应,每半日清点一次物资,意外发现储藏柜清空。
记录显示这里应该有大量肉类。
光束扫描时,柜子里空空如也,压根什么也没有!
记录错误?
还是别的原因?
查阅监视器,房间中无人闯入。
“船上有隐形兽?”
查不出原因,机器人无权限专断,依照程序上报。
骑士队长卡洛斯先一步得到消息。
获悉消失的储物柜编号,他想到某种可能,对机器人下达指令:“不必追查,直接记入损耗。”
“队长,真不查?”一名船员凑过来,探头看一眼光屏,疑惑问道。
“没必要。”卡洛斯坐在吧台边,熄灭屏幕,嗤笑一声,“不出意外,是尼勒做的。”
那条蟒蛇不敢和他正面冲突,只能耍些小手段,用这种办法找回场子。
真没用。
“不提他了,扫兴。”卡洛斯举起酒杯,杯中冰块互相碰撞,金色酒水荡出波纹,“喝酒,今夜我请!”
“干杯!”
“队长万岁!”
兽人们开怀畅饮,打算不醉不归。
飞船指挥舱内,尼勒勤勤恳恳埋头工作,压根不知道,自己莫名背了一个黑锅。
底层舱室内,卫歆突然心口狂跳。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发现吊坠与自己的联系愈发紧密。
空间内的景象清晰呈现在脑海,即便是森林深处,也是纤毫毕现。
一道龙卷风贯穿湖心,顶部敞开,似打开一条通道。
顺着这条通道,大量切割冰冻的肉类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如同降下一场暴雨。
6. 第六章
卫歆感到惊讶时,热意陡然炽烈。
吊坠空间内,雪蟒和火蛇砸向地面,顷刻被土地吸收,散溢成无数光斑,萤火虫一般飞舞在湖泊四周。
这一幕美景如梦似幻,吸引空间内众多动物。
某一刻,光斑重新聚合,汇成发光的龙卷风,涌入地底。
空间震荡,地貌发生变化。
一座山峰拔地而起,替代半座森林。
山顶喷出浓烟,并有火星四溅。
自山口下望,炽烈的岩浆涌动,分明是一座活火山!
吊坠温度升高,几乎能烫伤皮肤。
人多眼杂,卫歆不能解开外套,只能小心地扯开衣领,低头看向胸前。
指缝间透出红光,吊坠由翠绿染上殷红。
空间内,火山盘踞地面,山口轰鸣,赤焰喷涌。
岩浆喷薄而出,顺着山峰流淌,灌入清澈的湖泊,覆盖湖心的石屋,激起大团白气。
浓烈的烟气弥漫,空气中充斥硫磺味。
鸟群腾飞,兽群惊慌失措,开始四散奔逃。
大部分禽鸟脱险,仅少部分被热浪卷走。兽群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凡是速度稍慢的,尽数被岩浆吞没,顷刻沦为焦炭,尸骨化为乌有。
那都是他的储备粮!
卫歆心中焦急,却对此无计可施。
万般无奈,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强忍住焦灼,祈祷这场灾难尽快结束。
吊坠中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他能从中获得物资,却无法改变内部生态。
就如此刻,他无法阻止火山喷发,无法阻止生命毁灭,只能任由其发展演化,等待一切结束。
岩浆汹涌,热气弥漫。
烟气充斥天地,湖水在高温下蒸干。
沉入湖底的石屋现出原貌。
岩浆流淌过石屋外,建筑竟未损毁,反而得到淬炼。墙壁、屋顶变得光滑,表面闪烁琉璃一般的色泽。
简直像一座水晶屋。
不等卫歆细看,第二波岩浆袭来,石屋又被吞没,消失在烈焰和浓烟之中。
现场人多眼杂,卫歆不能放大吊坠,无论有多少疑问,都只能强行压下,以免被人看出端倪,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等等,再等等。”他无声默念,低下头,背靠着墙壁坐下,等待吊坠中的异象自行平息。
多数兽人未察觉异常,或是聚在一起商讨结盟,或是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唯有少数几人心生警觉。
靠近左侧墙边,封闭的窗格下,几个矮小的身影凑在一起。他们头碰着头,小心望过来,又迅速收回视线。彼此交换眼神,目光中充满惊疑。
“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你也是?”
“对。”
“一种力量。”
“很陌生。”
“可怕……”
除了卫歆,他们是个头最小的兽人。
兽形是金丝熊,一种有着大耳朵和短尾巴的仓鼠。
他们战斗力一般,却有辨别力量的天赋。让他们能躲开潜在威胁,在逃命和跑路中成为佼佼者。
这种独特的天赋,使他们留意到卫歆。
“他身上有古怪的力量。”
“很强大。”
“小心。”
“注意观察。”
几人言辞简短,尽可能压低声音,避免被旁人听去。
“我们得保全自己。”
一旦被投入蛮荒星,不幸遭遇虫族,以他们的战斗力很难存活。逃跑只能暂时保命,他们终将面临战斗。
为此,他们必须寻找同盟。
强大的兽人不会轻易接纳他们。
勉强结盟,他们也会受到轻视,沦为吸引虫族的诱饵,生命朝不保夕。
想活命,必须另辟蹊径。
“我们可以试着与他接触。”一人建议道。
另一人开口:“不要莽撞,谨慎一些。”
“我们要仔细规划。”最年长的仓鼠兽人说道,“得拿出诚意,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明白。”
几人达成默契,一边继续观察卫歆,一边讨论该如何与他接触。
强者互相联合,弱者设法攀附。
生存是最大目标,活下去是唯一诉求。
无论是谁,在这艘飞船上,在这个船舱里,都在为此竭尽所能。
晚餐时,舱门再次开启。
和以往不同,打头进来的不是餐车,也不是机器人,而是一群穿着斗篷,周身弥漫血腥气息的兽人。
他们打扮类似,黑色斗篷包裹全身,长靴包裹至膝盖,靴底镶嵌金属,脚步声却很轻,像某类猫科动物。
宽大的兜帽压下,遮住半张脸。
兜帽边缘盖住鼻梁,很难看清他们的长相。只能从露出衣领的兽纹判断,他们来自强大族群。
此外,他们的脖颈、手腕都佩戴金环。式样朴素,未见任何雕饰,偶尔闪烁微光,似星环滑动。
看到这些金环,在场兽人脸色大变。
“镣铐?”
“囚徒!”
“他们是流放星的囚徒!”
流放星是联盟监狱,专门关押穷凶极恶的罪犯,刑期五十年起步。
此类星球封锁严密,除了押运船和物资补给船,不允许闲杂人等出入。囚徒被送入流放星,除非刑期结束,无法踏出监狱半步。
越狱者当场狙杀,这是铁律。
如今,一群囚徒出现在飞船上,既没有引发警报,身边也没有看守。
唯一的解释就是获得特许。
原因更是明摆着,充实拓荒者的数量。
想到这一点,舱室内众人脸色发青。
“兽神在上!”
这次的星球一定无比棘手,以致于必须放出囚徒,才能增加联盟的胜算。
“我们要面对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
“主星那群家伙,他们该被诅咒!”
“只要我活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众人惊怒交加,口中唾骂不休,眼底却透出惊恐。
就在这时,一阵滑动声传来,门前监视器降下,多辆餐车鱼贯行入。
车身窄长,上下分为五层,每层都摆满食物。透明的罩子掀开,热气和香气一并涌出,冲击众人鼻端。
囚徒们异常平静,左右观望,看上去相当自在。
他们没有掀开斗篷,而是让开距离,等待餐车经过,抬起手臂拦截,粗鲁地抓起烤肉和面包,埋头大快朵颐。
他们吃得很快,转眼间,就有十几只盘子清空。
眼见食物飞速减少,众人这才如梦方醒,不想饿肚子,纷纷压下恐慌,蜂拥上前取走属于自己的食物。
“那是我的!”
“放手,我先拿到的!”
就算要死,也是飞船抵达后的事情。
总之,先填饱肚子。
卫歆混在人群中,敏捷避开推搡,顺利取走餐盘,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今天的菜色很丰富。
炸肉,烤面包,难得一见的蔬菜。
菜叶有些枯黄,纤维很粗,多数兽人不喜欢,卫歆却拿走许多,一口接一口吃下肚。
此外,盘子里还有类似大米的东西。
外形九成相似,吃进嘴里,口感却是天差地别。甜到齁的米饭,咬下去像糖稀,甭提米香弹牙,完全就是两种东西。
卫歆捂住嘴,强忍住没有吐出来。
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接受良好,一勺接着一勺,吃得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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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一份吃光,竟还围在餐车前争抢。
他不理解。
也不打算尊重。
这是对米饭的亵渎!
收回目光,卫歆灌下一大口水,冲刷干净嘴里的甜味,才重新拿起叉子,叉起盘子里的煎肉,开始凶狠撕咬。
卫歆吃饭时,未受任何打扰。
几天时间下来,众人默认舱室一角属于他,没人和他争抢。
然而,规矩在今天被打破。
卫歆终于被人搭话。
“你好。”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挡住头顶的灯光。
来人身上带着冷意,黑色斗篷垂至脚踝,身形略显瘦削,和其他人有极大不同。
兜帽宽大,头发眼睛都被遮挡,只露出一截鼻梁和下巴。肤色白皙,下颌至脖颈线条流畅,轮廓精致典雅,如同一件艺术品。
卫歆嚼着肉块,仰头看向他。不确定对方来意,没有着急开口。
来人肩膀轻颤,发出几声咳嗽,脸色变得更白,貌似沉疴在身。他很有礼貌,微低下头,对卫歆说道:“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很好听。
略微低沉,绝不沙哑,轻轻刮过耳道,引起一阵酥麻。
卫歆咽下碎肉,舌尖舔舐牙根,环顾一圈,发现新来的家伙们都停止进食,正集体看向这里。
麻烦。
他得出结论。
拒绝?
估计更麻烦。
“随便。”道出两个字,卫歆继续解决晚饭,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多谢。”男人又咳嗽几声,在卫歆身侧坐下,肩膀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看到这一幕,囚徒们交换眼神,却聪明地什么都没说。
他们守着餐车,继续大快朵颐。
“这位能出来,真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
“议会那帮人一定是脑子被陨石撞了。”
“对我们是好事。”
“也对。”
末等星人不知道男人的身份,囚徒们却是一清二楚。
曾经的联盟统帅,顶级天赋的战士。
在与虫族的战役中,他率领的军队遭遇背刺,战争尚未结束,那些政客就秘密与敌媾和,背着他与虫族达成协议。
事后更颠倒黑白,演都不演,强行给他套上叛乱的罪名。剥夺他统领军队的权力,趁他重伤时定罪流放,把他困在流放星。
而今,和平协议即将到期,与虫族的对抗迫在眉睫。
关系到偌大边境地带,庞大资源星系的归属,他又被找出来,成为联盟攫取胜利的砝码。
多么讽刺,而且无耻。
卑劣之极的行经。
吃过晚餐,卫歆把盘子放到一边,开始闭目养神。
身旁的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血。
腥甜的气味袭来,卫歆不由得蹙眉。他没有转头,直接横向移动,试图远离对方。
不料想,男人却向自己一侧栽倒。
卫歆果断伸出手,在被压住之前抵住男人的头。
“抱歉。”祈昱单手捂住嘴,咳嗽声传出指缝,声音变得沙哑。
“没事。”卫歆移开手,果断又离远一些。
吐血了。
铁定麻烦。
离远点,免得被碰瓷。
温度离开的一瞬间,出于本能,祈昱就要握住那只手腕。
最后一刻,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冒犯举动。兜帽遮挡下,瞳孔瞬间收窄,渴望的红光一闪而逝,又被静谧取代。
没有兽纹。
能压抑暴动的精神能量,抚平濒临疯狂的情绪。
绝不是基因缺陷。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异种。
7. 第七章
旧伤困扰祈昱多年。
失控的精神力正逐日摧毁他的身体。勉强支撑到今天,已经濒临极限。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陷入癫狂,彻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
接受议会开出的条件,与对方虚与委蛇,只为能走出流放星。
主星的家伙们自以为是,用自由迫使他屈服。
是的,他低头了。
却不是他们笃信的原因。
勾结敌人,在战场背刺他,却没有杀死他,反而想驯服利用他。他会让对方知道,这是一个致命错误。
一场精心准备,以血染就的盛大舞台,将是他给背叛者的最佳回馈。
不承想命运发生转机。
一艘运送拓荒者的飞船上竟然会有异种。
走进这间舱室,他就察觉到异常。
靠近卫歆所在的区域,感知愈发敏锐,哪怕微乎其微,也难以忽略。
平和,宁静。
于他而言近乎奢侈。
若非被痛苦折磨多年,若非精神力在压抑中异变,他也会被常识蒙蔽,错以为眼前是有基因缺陷的边缘兽人。
现实却实打实给了他一个惊喜。
如同陷入沙漠的旅人,突然遇见一汪清泉,狂喜中难以置信,以为是天方夜谭。
祈昱拉下帽檐,低笑出声。
末等星,拓荒者,消耗品。
真有趣,不是吗?
浅色薄唇勾起弧度,笑声持续两秒,又转变为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实在太厉害,肩膀抖动,几缕发丝滑出帽檐,竟是霜雪般的银白。
卫歆侧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移开一段距离,继续闭目养神。
外套遮挡下,他单手握住吊坠。
空间内,火山停止喷发。
森林、草地消失无踪,绿意尽被黑灰取代。
山峰被焦炭覆盖,绽开的缝隙中,频繁闪烁橘红,是未熄灭的火焰。
湖水蒸干,现出湖底的石屋,孤零零座落在龟裂的泥床之上。
湖面萦绕黑烟,烟气随风飘荡,张开朦胧的黑纱,模糊远处山峰,底端与山脚相接。
飞禽走兽陆续折返。
鸟群振翅盘旋,走兽聚集在湖畔。
曾经富饶的土地,不见半分绿意,尽被焦黑取代。
动物们却不见惊慌,它们开始争抢地上的焦土。
鸟群俯冲向下,兽群用力刨开土层,挖出一颗颗透明的晶石,囫囵吞下肚,仿佛在吞食珍馐美味。
卫歆看得好奇,心头一动,尝试调取空间内的物体。
和之前不同,这一回,他变得得心应手。
无形的力量化作手掌,轻松挖开地面,找出透明的晶石,悉数运上半空,继而送入湖心小屋。
经过岩浆淬炼,石屋变得通体晶莹。
墙壁、房顶、地板都似水晶,门窗消失无踪,晶石由门框飞入,整齐摞放在墙边,堆成一座小山。
搜集过程中,卫歆明显感知到,这些晶石很不寻常。动物们以吞食的方式吸收,也许,他也可以试一试?
石头不能吃,舔一舔,应该问题不大。
不过,目前不行。
压下心思,卫歆继续挖掘晶石,现实意义上的搜刮地皮。
飞鸟和兽群被一股力量隔绝,无法踏足湖床,自然不能靠近石屋。好在空间足够大,动物们四散开,有充足的地盘挖掘,没必要和卫歆争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屋中又多出两座小山。
从外部看来,卫歆一直在闭目养神,靠着墙壁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祈昱侧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抹思量。
能量的波动,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秘密,不只是异种的力量。
然而,现在并非深究的时候。
喉咙间又生痒意,祈昱单手捂住嘴唇,压抑住咳嗽。
刺探的目光趋近,他耳尖微动,转过视线,就见几名小个子兽人正小心挪动,试图靠近。
无需他动作,两名囚徒直接侧身挡住。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就封堵住仓鼠的路。
“不要靠近。”一名囚徒单手叉腰,口出警告。
另一人上前半步,俯身看向仓鼠兽人,拇指掀起兜帽边缘,露出两只猩红的眼睛,笑眯眯说道:“不听话,吃了你们哦。”
仓鼠兽人吓得抓住耳朵,猛然抱在一起。
他们很害怕,也很不甘心。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尝试接近卫歆,却被这两人挡住,计划中途夭折。
“我们、我们想……”
“想什么都没用。”囚徒微笑着探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仓鼠肩上,缓慢施力,“回去。”
指甲漆黑,锋利尖锐。
他的兽形是蝙蝠,一只吸血蝙蝠。
可以想见,威胁,不仅是威胁,随时能变成现实。
囚徒不让路,仓鼠兽人没有硬扛的勇气。
对峙片刻,他们只能打消计划,灰溜溜地退回原来的角落。
周围兽人目睹这一场景,多数保持缄默,少数窃窃私语。在囚徒看过来时,立刻压低声音,避免触霉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真是无趣。”莱亚啧了一声。猩红的眼睛扫过,众人纷纷闪避,罕有人敢与他对视。
囚徒,吸血蝙蝠。
穷凶极恶,亡命之徒。
BUFF叠满了。
没人会想不开,主动送人头。
威尔压住他的肩,倚靠在他身侧,凑近说道:“末等星的兽人,你不能指望突然冒出一群战士。”
话说到一半,他自顾自深吸一口气,陶醉说道:“莱亚,你闻到了吗,统帅身边那个人,好香。”
“你是金雕,我才是蝙蝠。”莱亚心生不满,用力拍开他的手,“警告你,别去惹麻烦。”
威尔甩甩手,又凑过来,声音中充满蛊惑:“你也闻到了,对不对?真不想咬一口吗?”
“不想,滚!”莱亚皱眉看向他,满头黑线。
谁能解释一下,以正直著称的金雕,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越熟悉他,越感到不可理喻。
“威尔,收敛一点。”另一名囚徒开口。
相比两人,他的身形更加魁梧,浑似一座小山。即使披着斗篷,也给人巨大压力。
威尔撇撇嘴,不太情愿地站直身体。
他没有走近卫歆,视线却不离那处角落。直至祈昱抬起头,隔着兜帽看过来,他才僵了一下,不太情愿地移开双眼。
莱亚从头至尾目睹,嗤笑一声。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威尔眯眼看向他,正要发作,却被一只厚重的大掌压住。
“别闹事,威尔。”埃里芬声音低沉,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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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他曾是祈昱的副官,跟随他南征北讨,也随他一同获罪,被送入流放星,“你知道,我不喜欢麻烦。”
祈昱沉疴在身,不代表失去力量。即使他不动手,埃里芬也会替他扫清石子。
在流放星的监狱中,冲突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囚徒们遵循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食物链,强者拥有一切。
威尔与莱亚的实力不相上下,两人都是埃里芬的手下败将。
在力量惊人的象兽人面前,他们无法取胜,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
“我知道了。”威尔放弃挑衅,彻底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舱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兽人们或站或坐,都失去谈话的兴趣。
计算飞船航行时间,无需多久,他们就将抵达主星。
届时,他们就必须面对残酷的命运:被送往边境,投放进入蛮荒星,进行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残酷游戏。
“活下来,获得一切。”
“被虫族杀死,消失在星球的某个角落。”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漫长的一夜过去,舱室门开启,餐车准时出现,代表新一天开始。
舱室内有盥洗室,兽人们轮换进入,不需要争抢。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透过镜子,能看到眼下的青黑,以及眼底醒目的红血丝。
不同的面孔,同样的表情,一样的阴翳憔悴。
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如今的麻木默然,他们经历过一番煎熬,而今,也该真正接受现实。
餐车敞开,食物的香气飘出,短暂抚平众人的情绪。
“今天有粥。”
“没有肉吗?”
“有的,应该是水兽。”
兽人们排队领取早餐,囚徒依旧霸占多辆餐车,没人提出异议,机器人也没有阻拦。
卫歆用最快速度吃完早餐,重新回到角落,用外套包裹住自己,意识沉入空间,继续未完成的挖掘工作。
他正挖得起劲,脑袋突然一阵刺痛,眼前陡然发黑,眩晕感不期而至。
意识到情况不妙,卫歆抬手压住额头,拇指和食指用力,试图缓解疼痛,仍抵不住太阳穴鼓胀。
力量存在极限。
直觉告诉他,必须停手。
卫歆不打算挑战极限,他果断停下动作,退出空间视野,闭上眼睛休息。
祈昱吃过早餐,没有坐到卫歆身边,而是回到囚徒中间,快速做出布置:“飞船即将抵达主星,我们需要调整计划。”
“您打算怎么做?”埃里芬率先开口,提出一个相当诱人的建议,“要劫船吗?”
说话间,他按压手腕上的金环,发出吱嘎声响。能量镣铐,他可以拆掉,不算太难。
“不。”祈昱摆摆手,否决他的提议,“我们去主星,然后去蛮荒星。”
前往主星的航道,沿途存在太多变数,在这里动手很不明智。
而且……
他看向卫歆,瞳孔微缩。
既然发现异种,自然不能放过。
必须带走他。
综合考量,不如依照议会的意图,去联盟边境,进入蛮荒星。
那里,才是他们的机会。
听懂他的暗示,囚徒们摩拳擦掌,目光凶戾,笑容嗜血。
“好,我们听您的。”
“就去蛮荒星。”
8. 第八章
早餐时间结束,餐车鱼贯行出房间,舱门再次关闭。
兽人们分散开,或站或坐,大多陷入沉默。
突然,头顶天花板开启,栅格状金属板错位,多具金属爪下降,引发人群恐慌。
“怎么回事?”
“谁惹麻烦了?”
“快闪开!”
比尔等人吃过教训,见状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撤向墙边死角。
其余人也迅速后退,互相推搡着,酿成局部混轮。个别人在混乱中跌倒,不得不变成兽形,把身体蜷缩起来,避免因踩踏受伤。
下降至一定高度,金属爪平行张开,中心延伸出探头。
红光漫射,组成密集的光网,覆盖舱室内全体人员。
“怎么回事?”
没有抓捕,也没有束缚,只有光束扫描。
人群逐渐冷静下来,张开双手,仰起头,困惑地看向头顶。
就在众人满头雾水,心生费解时,嗡鸣声骤起。
声音回荡耳畔,充斥房间每一个角落,类似百万兵虫发起突袭,演奏象征死亡的强音。
“啊!”
兽人们捂住耳朵,眩晕冲击大脑,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他们脸色铁青,因剧痛眼球外凸,表情狰狞。青色血管鼓出太阳穴,冷汗顺着额头滴落,砸在地板上,层叠团团湿痕。
囚徒们迅速聚集,掀起斗篷遮挡全身,调动精神力抵挡声波。
祈昱和埃里芬等人已经认出,这种声音来自联盟舰队,是专门用来训练士兵的拟声。
而今,被用来控制同为兽人的拓荒者。
真是“天才”的主意。
嗡鸣声持续不断,兽人的状态清晰可见。
众人大脑眩晕,意识模糊,集体蜷缩在地时,卫歆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也不是毫无影响。
声音响得太久,他感到心烦。
像一群苍蝇绕来绕去,很想抓起电蚊拍拍死,一个不留。
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有的双膝跪地,双手抱着脑袋;有的蜷缩起来,身上出现野兽特征;还有的完全变换形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样子不是蜥蜴就是穿山甲。
卫歆考虑片刻,认为自己应该“从众”。
别人躺着他站着,未免特立独行。
别人痛苦得满地打滚,他却安然无恙,一点事没有,实在过于醒目,很容易引来怀疑。
于是乎,卫歆慢半拍躺倒,拉起外套,抱住脑袋,模仿身旁的兽人翻滚两圈,拟态痛苦。
很成功。
卫歆侧身躺着,如是想到。
多数兽人被声音困扰,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祈昱发现了,嘴角动了动,掀起一丝弧度,很快被手指遮挡,连同咳嗽声一起隐藏在冰冷的掌心。
“果然没错。”他嘴唇翕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哪怕是最敏锐的吸血蝙蝠,也很难捕捉到他说了什么。
嗡鸣持续良久,直至舱室内再无一人站立。
细微的摩擦声出现,一面又一面金属墙落下,分离舱室,隔开全体兽人。
囚徒们及时聚在一起,避免被分开。
末等星众人猝不及防,上城区和下城区人员混杂,结成的联盟也被打散。
卫歆靠在墙边,和几个小个子兽人关在一起。
后者是主动靠近,在隔墙落下时,一个个抓着彼此的手,从地上翻滚过来。
现实意义上的“翻滚”。
砰!
舱室被完全分离,隔成数百个房间。
墙上挡板滑开,现出带状窗户。
从窗口眺望,入目所及,尽是无边黑暗,多彩的星云,以及错身而过的飞船。
满载拓荒者的运输船,负责护卫航路的战舰。
大大小小的商船,千奇百怪的民用船只,以及来自外邦的船队,占据通往主星的航道,规模庞大,景象蔚为壮观。
目睹窗外场景,卫歆不由得心生震撼。
此时此刻,他终于有了实感。
置身广阔的宇宙,生命是如此渺小。
浩瀚无垠,微不足道。
极端的对比,情绪随之膨胀,又在刹那熄灭。如同绚烂绽放后的烟火,心中空落落,难言是什么滋味。
他离开了曾经的世界。
活在另一个时空。
也许是另一个宇宙。
卫歆心潮起伏,站在窗前许久不动。
其余人的表现也不遑多让。
末等星人受到禁锢,尤其是下城区众人。
他们知晓主星的辉煌,知晓联盟舰队的强大,清楚兽人掌控的力量。
可惜,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从出生到死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为生存挣扎,都不会有走出星球的机会。被选为拓荒者,是他们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登上飞船,航行宇宙的经历。
航路尽头,等待他们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场残酷战斗,九成以上会面临死亡。
起始,终点,一眼可见。
震撼之后,人群重归现实。
他们在窗前,面对映在窗上的面容,不甘、愤恨和绝望交替攀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一记落在墙上的重拳。
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到。
“统帅,情况有异。”埃里芬背对舰窗,高大身影站在光下,周身凝固沥青般的黑暗,粘稠、冰冷,使人不寒而栗,“他们启用虫鸣,证明有舰队参与。”
金雕威尔抱臂靠在墙边,侧头看向窗外,语气讥讽:“和议会沆瀣一气的家伙,做出任何行径都不足为奇。”
“按照主星的说法,这叫识时务,弃暗投明。”莱亚在一旁补刀。不怪他看不上如今的舰队,在祈昱统率时期,兽人和虫族屡次大战,只差半步就能扫清边境。
结果呢?
一场背刺,一场媾和,胜利被拱手相让,多年浴血变成笑话。
究其原因,不过是私欲作祟。
“要是那群家伙没那么多私心,就没必要高频率派出拓荒船。”威尔移回视线,手指敲击手肘,声音轻蔑,“可惜,比起智慧,他们更看重私利。”
几人说话时,其余囚徒保持缄默。
他们都在等待祈昱的决定。
之前是何身份并不重要,舰队成员也好,星盗也罢,如今站在这里,服从绝对强悍的力量,都视祈昱为领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拥趸。
祈昱没有着急开口。
他站在房间一角,背对众人,掌心覆上墙壁。
即使有金属墙阻隔,他仍能感知到卫歆的存在。
明明触手可及,他却无法碰到。
这种感觉令他暴躁。
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窄,暴戾的凶光一闪而逝,很快被压制,变成相对温柔的金棕。
“埃里芬。”他说道。
“听从您的命令,统帅。”象兽人上前一步,微低下头。
“告诉所有人,抵达主星前,不要轻举妄动。”祈昱收回手,压制喉咙间的痒意,轻声下达命令,“盯着那个黑发少年,确保我们被投放至同一星球。”
“明白。”埃里芬领命。
统帅的命令必须达成。
投放地点不同也没关系,他会让飞船改道,轻而易举。
其余舱室内,兽人从震撼中醒转,重新聚集商讨,结成新的联盟。
“如果被分开,我们必须再结盟。”
“这是现实问题。”
“若被投放至不同星球,我们需要新盟友。”
“不是毁约,只为活下去。”
费舍尔等人相当走运,十多名上城区兽人被分到一起。
更加幸运的是,他们彼此认识。
“如今来看,我们会被一同投放。”
“结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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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意。”
“我们联手。”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房间内。
此时此刻,上城区和下城区的界限彻底模糊。
无论此前是何想法,在生存的压力面前,多一份力量总比多一个敌人更强。
卫歆所在的舱室内,仓鼠们终于找到机会,向他表达结盟的意图。
“结盟,我吗?”卫歆手指自己,破天荒现出惊讶表情。
仓鼠们点点头。
他们一共六人,一母同胞。体型、长相都很相似,仿佛一个模子印出。
“你们看清楚,我一点也不强。”卫歆没有妄自菲薄,而是实事求是,“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事,我可以明白说,那是投机取巧。”
利用规则达成目的,取决于一定条件。
在这艘船上,机器人掌控秩序,这一套也许有效。一旦被投放到蛮荒星,他们面对的将是混乱无序,比起头脑,明显拳头更加管用。
“我们也很弱,投靠强大的种族,很可能被当成诱饵和垫脚石。”一名仓鼠兽人代表兄弟开口。六人之中他最年长,也相对稳重,“和你结盟,我们有更大几率存活。”
“怎么说?”卫歆看向他。
仓鼠兽人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我们认真观察过,你很聪明,拥有别人没有的洞察力。而我们,”他顿了顿,坦诚自身天赋,“我们很擅长逃跑。”
“逃跑?”
“是的,逃跑。”仓鼠兽人重点强调,“结合你的头脑,我们的天赋,就算杀不死虫族,找个地方躲起来总能办到。”
仓鼠兽人清楚自己的本事,和虫族对上,哪怕是淘汰的工虫,也没有多大胜算。
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跑路能力。
可惜的是,遇到危险,他们常会惊慌失措,这就大大降低了成功逃命的概率。
卫歆的出现让他们眼前一亮。
机会!
“你的头脑,我们的天赋,这是绝配。”仓鼠兽人单手握拳,敲打自己的掌心,言之凿凿,“我们一定能多活几天!”
卫歆表情木然。
懂了。
外置大脑。
听上去切实可行。
不过,他的计划可不是多活几天。
斟酌片刻,他看向仓鼠兽人,提出条件:“我有条件。”
“请讲!”
“我们不结盟,只合作。”卫歆盯着对方的眼睛,正色说道,“而且,在必要时,你们必须听我的。”
仓鼠们需要一个外置大脑。
与之相对,他也需要一个四轮驱动。
这场合作对双方有益。
不过,为避免今后出现麻烦,必须从最开始定下规矩。
条件提出,无需卫歆多费口舌,仓鼠兽人一致点头,对他的要求毫无异议。
“我们答应!”
他们点头太快,反倒让卫歆愣了半晌。
“你们不再考虑一下?”
“不需要!”
“果真?”
“果真!”
“……”行吧。
见卫歆突然不说话,仓鼠们顿时紧张,反应在动作上,就是抓住耳朵,瞪大眼睛,担忧地看向他:“你不会想反悔吧?”
“不。”卫歆摇摇头。
看出对方的紧张,他主动伸出手:“合作愉快。”
从地狱到天堂,不过眨眼时间。
仓鼠兽人们脸色通红,因兴奋现出兽形特征,也让卫歆认出他们的确切种族:金丝熊。
他养过。
可惜没养好,一晚上就成了鼠饼。
这六个应该不会。
卫歆扫视对面,肯定自己的想法,点点头。
大概率……不会。
仓鼠兽人不知卫歆脑内想法,兴奋地伸出手,和卫歆搭在一起。
七只手交叠,合作就此达成。
9. 第九章
运送拓荒者的飞船带有相同标志。
卫歆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眼见一艘又一艘飞船经过,超过半数船身涂绘星环。
成百上千艘飞船聚集,占满进入主星的航道。
船体浮现金银光辉,恰似一道道流星划过,在黑暗的宇宙中铺开,绵延成耀眼的光辉长带。
卫歆看得入神,面容映在窗上,俊秀的五官半隐在光中,忽明忽暗,恰似幕晓分割。
仓鼠兽人聚在舱室一角。他们习惯地靠在一起,彼此汲取温暖,互相鼓劲,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吱嘎。
细微的滑动声传来,头顶舱板块状分离。
金属爪成排下降,刺耳的嗡鸣响彻船舱,迫使兽人们捂住耳朵,尽量蜷缩起身体,对抗突来的眩晕和刺痛。
“该死的,这群天杀的家伙!”
响声持续不断,频繁冲击众人大脑。
痛苦叠加,被逼至极限,不断有兽人陷入躁狂状态。
砰!
轰隆!
吱嘎!
各种声音频传。
打砸,捶击,刮擦,切割。
是拳头,是猛踢,是刮过墙面和地板的利爪。
隔着金属墙,仓鼠们一边忍受声音侵袭,一边承受住恐惧。六人瑟瑟发抖,互相抱在一起,当场挤成一团。
他们还试图把卫歆拉过来。
尽管很害怕,全身抖如筛糠,他们仍不忘维护同伴。
是的,同伴。
意识到这一点,卫歆心生惊讶。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打破长久以来的麻木。
彼此只是合作。
他们很弱,也许比自己更弱。
却试图保护自己。
无论如何,他领这份情。
“别害怕。”卫歆走到六人身边,看着他们抱成一团,考虑两秒,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他们过不来。”
仓鼠们仰头看向他,撞见面无表情的少年,望入漆黑的眼底,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卫歆,你不头痛吗?”
“不。”现场只有几人,卫歆放弃假装。他蹲下-身,双手搭着膝盖,歪头看向六人,“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仓鼠们再次抖了抖。
他们突然觉得,卫歆比隔壁砸墙的家伙更可怕。
声音持续回荡。
足足五分钟,骇人的嗡鸣方才停止。
各种杂音却未消失。
兽人们陷入狂躁,借机发泄情绪。天性中的暴虐因子被诱发,战斗欲和破坏欲占据上风,他们心甘情愿被本能控制。
越是强大的种族,越无法冷静思考。
相比之下,弱小的族群——例如和卫歆共处一室的仓鼠,反倒更快镇定下来。
仓鼠们晃晃脑袋,彼此搀扶着站起身,样子战战兢兢,甚至有些神经质。
“放松点。”卫歆背靠着墙壁,仰望头顶的金属爪,在红光扫过来时,自然地垂下眼帘,“我们应该会活着下船。”
仓鼠们:“……”
十分感谢,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终于,尖锐的警报刺破空气,更多金属爪下降,控制最暴躁的兽人。
杀鸡儆猴很有用。
又是一阵嘈杂之后,混乱的局面告一段落。
暴躁的兽人被迫镇定,否则就会一直吊着,直至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局势得到控制,警报声消失。
金属墙陆续翻转,隔板下落,现出双面屏幕。
光弧滑过,雪花状光点喷薄而出,迅速铺满整张屏幕。
画面定格,背景是飞船指挥舱。
指挥椅背对舷窗,椅子上坐在这艘飞船的指挥官:上校尼勒。
他身后站立两名船员,领口敞开,露出蛇鳞状兽纹,象征他们的种族:毒巨蟒。
“诸位,旅途愉快。”尼勒靠向椅背,双臂搭在扶手上,姿态看似闲适,实则随时都能爆发,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他的声音替代警报,响彻底层船舱。
兽人们安静下来,双眼一眨不眨紧盯着屏幕。
囚徒们站直身体,部分人掀起兜帽边缘,露出满是恶意的面容,朝屏幕中的家伙呲出獠牙。
尼勒改变姿势,侧头朝身边人吩咐两句,随即移回注意力,继续说道:“两个小时后,飞船即将登陆。希望各位做好准备,为荣耀全力以赴。”
闻言,众多兽人嗤之以鼻。
荣耀?
如果真这么好,主星的人为何不去?
还有附属星,那些活在金字塔顶的家族,为何不为自己争取名额?
反而要搜捕末等星,把他们抓来充数?!
可惜,抗议、咒骂都被局限在舱室内。
尼勒听不到。
纵然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想必诸位清楚,此行要面临什么。”尼勒双手交叠,指尖相对,语速不疾不徐,莫名让人恼火,“之前的虫鸣专为让大家提前适应。一旦遇到虫群,不会手忙脚乱,立即落入下风。”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如同施舍。
一副“我为你好,不必感谢我”的姿态,激怒了大部分兽人。
纵然是卫歆,也感到怒火中烧。
这名飞船指挥官令人厌恶,引发他的旧日记忆。
他为何要去爬山?
全因遇上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急需要放松心情。
工作能力平平,挑事本领一流。千方百计钻营,专好摆出一副优越面孔。傲慢、自大,让人恨不能给他两拳,用巴掌印装饰那张惹人厌的脸。
屏幕中,尼勒仍在滔滔不绝。
卫歆只觉一阵烦躁,却还要硬着头皮听下去。
他需要更多信息。
“登陆之前,将分发个人终端。”尼勒打了个响指,一枚银色金属环浮在掌心。银环式样朴素,除了一组编号,再无别的花纹。
“数字代表你们唯一的身份。”尼勒转动银环,向众人展示,“通过它,你们才能接收物资。如果终端损坏,或者遗失,你们将被认定死亡,物资投放取消,身份就此抹除。”
银环编号代表他们的合法身份。
一旦被认定死亡,就会沦为“黑户”。别说获取土地和新的公民身份,直接就被联盟抹除,不会被任何联盟星球承认。
“逃跑是重罪,假死也没用。”尼勒的话相当直白,堵住任何逃跑途径,“遵守规则才是唯一出路。”
演讲结束,他朝副官招手。
镜头转动,由后者接棒告知众人相关程序。
“飞船进入星球,不会长时间停留。终端分配完毕,各人依指引换乘飞船。”
“切记,遵守规则,严守秩序!”
这是宣讲,更是警告。
末等星众人脸色难看,却不得不压抑怒火。
囚徒们拉起兜帽,遮挡讽刺的表情。
埃里芬抱臂站立,凝视屏幕中央,那名坐在指挥椅上的蟒兽人。
“如果我没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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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是你船上的少尉。”威尔丝滑地凑过来,搭着埃里芬的肩膀,不怕死地出言挑拨,“埃里芬,你曾经的手下,真是前途远大。”
埃里芬不为所动。
魁梧的身躯不动如山,黑暗的气息凝固,几乎能刺伤身边之人。
“威尔,适可而止。”祈昱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高挑的身影背墙而立,兜帽下的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向下,能看出青色的血管。
威尔识时务地收手,没有继续挑衅。
莱亚朝他挑眉,倒也没落井下石。
在祈昱面前,他也好,威尔也好,包括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是能轻易碾死的蚂蚁。
不想死得太难看,最好识趣些。
“埃里芬,立刻发消息。”祈昱继续吩咐,随即发出一阵咳嗽。
象兽人转过身,郑重向他点头:“遵命。”
当年,祈昱遭遇背刺,重伤之下,被罗织罪名投入流放星。
众多舰队成员随他一同流放,也有忠心耿耿的成员留下来,潜伏在舰队和主星,随时听候吩咐。
包括这艘船上。
埃里芬闭上双眼,微光聚成长环,穿梭在他掌心。
浩瀚的力量结成纽带,开启隐藏在船上的钉子,传达祈昱的指令。
飞船中层,几名船员结伴走过。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对同伴说道:“我想起一件事,需要马上去办。你们先走。”
“好。”
一行人中途分道扬镳,三人继续走向升降梯,一人原路返回,转过走廊拐角,身影消失不见。
底层船舱内,舱门开启,餐车陆续行入,按时送来午餐。
兽人们表现不一,有的陷入焦虑,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有的当成是最后一顿,开始胡吃海塞,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卫歆和仓鼠们独享一辆餐车。
车上食物种类丰富,光是肉类就多达五种,还有各类水果蔬菜,分量比之前更足。
仓鼠兽人食量不小,速度也很快。他们一边吃,一边往颊囊里塞,连吃带拿,一点也不让自己吃亏。
卫歆咬着烤肉,思量自己的储备。
空间内经历火山喷发,植物还没长出,动物不好抓,储备粮实在有限。
可惜,不能把这艘船上的物资带走。
心中这样想着,卫歆的手指突然被烫了一下。
他轻嘶一声,转身走向墙边,拎起悬挂吊坠的绳子,不由得瞪大双眼。
绿色的坠子发生色变,由内而外晕染鲜红,如红棉纠缠。
空间内,一道龙卷风成形,底部连接大地,顶部直击天空。
“怎么回事?”
卫歆不确定。
他依稀感觉到,一条通道正在打开。
与此同时,飞船储存舱内,机器人做完最后清点,封闭仓库大门,全体准备登陆。
门上微光闪烁,智能锁归于沉寂。
大门背后,同等规格的储存柜排成长列,柜体镌刻不同编号,象征不同种类的物资。
寂静的室内,突然出现黑色漩涡。
陌生的能量席卷房间,储存柜发生轻颤,柜内栅格逐层清空,不分肉类、蔬菜、水果、谷物,亦或是调料,有一样算一样,都在瞬间消失。
一墙之隔,船员制服、长靴、皮带、手套也被清空。
能量场继续位移,触及武器仓库,漩涡侵蚀半个房间,激光枪和肩扛式激光炮大批消失,过程干脆利落,悄无声息。
10. 第十章
底层舱室内,卫歆突然捂住额头,发出一声呻吟。
眩晕感袭来,餐盘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力量被抽离,双腿陡然无力,他不由得滑坐在地,背靠墙壁曲起双腿,额头抵着膝盖,用力闭上双眼。
察觉异样,仓鼠们一起看过来。
“卫歆,你怎么了?”
“我没事,别过来。”
卫歆没有抬头,只是朝仓鼠们摆摆手。
六人停下动作,彼此交换目光,识趣地压下好奇,各自拿起餐盘,继续没吃完的午餐。
卫歆低下头,深呼吸,拇指按压额角,眩晕感得到缓解,眼前终于不再发黑。
吊坠空间内,黑色漩涡高悬,龙卷风化作通道,能量震荡,驱散聚集的兽群。
鸟群振翅起飞,绕过漩涡外围,发出响亮的鸣叫。
漩涡中心敞开,黑色通道开启,海量物资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填满干涸的湖底。
湖畔升起屏障,杜绝野兽靠近。
湖心腾起光柱,包围石屋。
石屋内部,堆积的晶石成片减少,化作齑粉消散。建筑面积随之扩大,一层、两层、三层,眨眼间,独栋小屋变作三层豪宅,盘踞在湖心。
掉落的物资在光中上浮,似被传送带托举,鱼贯飞入石屋。
各项物资分门别类,落入不同楼层。
其中,掉落的肉类少去半数,皆化作点点荧光被空间吸收。
轰隆!
轰鸣声起,干涸的湖底分裂,湖心腾起一根石柱,托举石屋上行。
石柱底层,水线溢出焦土。
起初只是涓涓细流,很快变成汩汩水瀑,四面倒悬而起,大面积汇入裂缝,铺满干涸的湖底。
石屋中,剩余的晶石缓慢浮起,一枚枚串联,环状飞行。
中途,晶石互相碰撞,碎作齑粉。粉末嵌入建筑内部,覆盖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大片流光溢彩。
少数晶石留到最后,石块呈卵圆形,仅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散发荧光,内部似有雾气涌动。
在石屋上升、水流灌入湖泊时,一块晶石脱离建筑,逆行而上,抢在通道闭合前飞入漩涡中心。
一声轻响,屏障被打破。
晶石竟飞出空间,落入卫歆手中。
卫歆来不及吃惊,只觉触感润泽,掌心渗入丝丝凉意。一股能量涌入体内,四肢逐渐恢复力气,一切不适感如潮水退去。
卫歆睁开双眼,直接对上六双圆滚滚的眼睛。
仓鼠们没有靠近,不妨碍他们隔空观察,随时留意卫歆的情况。
餐车已经行出房间,室内仅剩下七人。
灯光在头顶落下,仓鼠们围成半圈,巧妙遮挡住扫描的光束,朝卫歆比划手势:“卫歆,你是异……”
一个仓鼠兽人说到一半,突然被兄弟捂住嘴巴,连鼻子一起捂住,差点背过气去。
他拼命挣扎,拍掉脸上的手,才幸运地逃过一劫。
“老大,你想杀掉我吗?!”他既愤怒又委屈。
仓大严肃地看向兄弟,手指在脖子下比划,示意他少开口:“祸从口出,闭嘴,少说话。”
警告过兄弟,他谨慎地看向头顶,又看一眼隔墙,确定监视器没有转动,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卫歆,低声说道:“卫歆,我们有特殊天赋,能感知到力量波动。”
“天赋?”
“对。”仓鼠兽人点点头,认真强调,“有人比我们能力更强,感知更加敏锐,你要小心一点。”
空间与卫歆的联系愈发紧密,空间内部发生变化,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卫歆。
仓鼠们察觉异常,心中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
先前比尔说,那些抓他们来的人认定卫歆有基因缺陷,他们也这样相信。
可是,从刚才感知到的能量波动,情况压根不对。
异种?
怎么可能?
仓鼠们不敢相信。
可一个大活人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不信。
卫歆握紧晶石,明确感知到石块体积在掌心变小,最终化作一堆粉末,顺着指缝流淌在地。
他审视对面几人,看清对方的表情变化,惊讶,困惑,恐慌,短暂的目光闪烁。
能够推断出,他身上的变化很不寻常。
是什么?
卫歆垂下眼帘,搓掉残存的粉末,缓慢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们是伙伴,还要携手合作,对吧?“
“当然!”
仓鼠们连连点头。
对危险的警报雷达响个不停。哪怕有些许想法,此刻也彻底打消。
主星的家伙把他们抓来,明摆着让他们去送死。
如果猜测属实,卫歆当真是异种,他们也不会泄露半句。
“你放心,我们一定闭紧嘴巴!”仓鼠们斩钉截铁,就差对兽神发誓。
卫歆点点头。
誓言是否牢靠,没人能够保证。
就目前而言,彼此利益一致,仓鼠们态度明确,勉强可以信任。
另一间舱室内,祈昱突然转过头,金色的眸子穿透墙壁,看向卫歆所在的舱室。
又是那股力量。
他感觉到了。
“统帅,事情已经安排好。”埃里芬走过来,目光随他移动,低声问道,“假使情况有异,是否提前动手?”
显而易见,他也察觉到异常。
“不必。”祈昱摇摇头,拉起松散的领口,视线环顾室内,“照原计划行事。”
“遵命。”
飞船继续前行,距离主星渐近。
指挥舱内,尼勒联系地面,准备接收指令。
机器人返回休息舱,陆续关闭信号,相关任务由船员接手。
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航程一般无二。
船员们仅是翻阅文件,没有实际进行查看,导致交接过程发生疏漏,无人发现飞船储存舱内部异常。
如果打开大门,船员们就会发现,船上的食物、制服、乃至武器都被清空,全部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飞船进入大气层,地面发出讯号,允许飞船降落。
执行相同任务的飞船超过千艘,带回的人员将被投放至不同星球,与虫族展开竞争。
死亡,沦为尘土。
活下来,就会拥有新身份和土地。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被带来的兽人却别无选择。
卫歆靠坐在墙角,依旧保持沉默。
他在清点空间内的物资,对这些东西的来历有所猜测。特别是在翻看制服时,看到类同骑士身上的款式,答案更加笃定。
握住胸前的吊坠,卫歆心头一动。
外套遮挡下,又一块晶石出现在他掌心。
和之前不同,不需要释放空间,他已能够取物。要验证多大体积,目前不合适,还需要另外寻找机会。
仓鼠们围坐在他身旁,鼻子同时动了动。
几人互相瞅瞅,集体捂住嘴巴。
保持沉默,绝不说话。
另一间舱室内,祈昱从地上站起身,简单活动两下手脚。
囚徒们同时抬起头,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修长的身影走向隔墙,一只手抬起,掌心覆上墙面。
手指收拢,单手握拳,未见他如何用力,只是随意一碰,金属墙竟被砸碎,自落拳点四分五裂。
轰隆!
伴着一声钝响,祈昱穿越断墙,信步穿过房间,越过目瞪口呆的兽人。
囚徒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连续击碎多面墙壁,一边咳嗽着,一边拆解船舱。
“警告!”
警报声响起,头顶金属板错位,金属爪下探至中途,被囚徒们大批扯断。
机器人已经休眠,船员们来不及进入底舱,祈昱利用这段时间,顺利进入卫歆所在的舱室,走到了他的面前。
“啊!”仓鼠们受到惊吓,耳朵突然冒出,再次抱成一团。
祈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卫歆。
“一个忠告。”他低头看向少年,在对方抬眸时,缓慢地单膝跪地,取下佩在左耳的宝石,放入他的掌心,“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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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星后,马上找地方躲起来。如果遇上虫子,攻击它们的眼睛,还有关节。”
他了解虫族的作风。
能被投入边境星球,百分百是下层工虫,也有滔汰的兵虫。
他们根本不怕死,脑子里只有食欲和杀戮。
数量多得惊人。
卫歆看着对方,又看看手里的宝石,疑惑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有,这是什么?”
“感谢你之前愿意分给我一个位置。”祈昱挑起兜帽边缘,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银白发丝滑落脸颊,秾丽近乎邪异,“这是一份礼物,可以带来好运。”
他声音很低,又发出几声咳嗽。
卫歆的反应出乎预料。
看清他的脸,没有惊讶,亦无痴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没必要,不需要。”
感谢的理由站不住脚。
这份礼物更没必要。
他把宝石递回给祈昱,态度干脆,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他收回手,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银发囚徒:“对于你的忠告,我很感谢。至于别的,就不必了。”
两人说话时,警报声响个不停,舱门却不曾开启。
替代船员出现的是亮起的屏幕,指挥官尼勒和骑士队长卡洛斯同时出现。
目及损毁的墙壁,混乱的现场,他们同时皱眉。
确认闹事者的身份,两人的脸色一样难看。
“囚徒?”
“你该称呼统帅,背叛者。”
埃里芬侧身挡住屏幕。
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同小山,不只是祈昱,连卫歆和仓鼠们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飞船马上降落。”尼勒脸色铁青,终究没丧失理智,“我想,你们还记得和议会的协议。”
“当然。”威尔出现在埃里芬右侧,朝屏幕中人扬起下巴,“我们已经很给面子了,否则,碎掉的就不是几面墙。”
莱亚扫他一眼,第一次觉得金雕这张嘴还算有用武之地。
自始至终,祈昱没有理会屏幕中人。
他绕过卫歆,当着尼勒和卡洛斯的面,一面接一面摧毁隔墙,凭一己之力将底舱拆得七零八落。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末等星众人不知所措。
聪明的已经抓住机会越过墙壁,与自己的同伴汇合。其余人也被点醒,纷纷来回穿梭,找上盟友和同族。
几分钟时间,尼勒煞费苦心营造的壁垒就被彻底打破。
卡洛斯沉默不语。
他的视线追随祈昱,眸光晦暗不明。
在尼勒控制不住兽化时,他难得出言提醒:“飞船马上降落,最好别节外生枝。”
破坏舱室问题不大,飞船可以再修。必须确保拓荒者数量,一个也不能少。
他们不确定祈昱破坏舱室的目的,就目前来看,他没有杀人,连伤人都没有。鉴于此,最聪明的办法就是继续封闭舱室,直至飞船落地。
“落地后,就可以完成交接。”卡洛斯继续说道。
只要这批人下船,他们就算完成任务。
届时,无论发生什么,都和他们无关。
“你会这么好心?”尼勒转头看向卡洛斯,怀疑他的动机。
卡洛斯嗤笑一声,轻蔑说道:“动动你的脑子,毒蛇。在任务完成之前,我和你在一艘船上,我们承担同样的责任。”
“你……”
“我很乐意看你倒霉,前提是,一起倒霉的不是我。”
这番话相当直白。
却也足够有说服力。
尼勒瞬间冷静下来。
最终,两人达成一致,对囚徒的破坏采取冷处理。
他们切断通讯,只保留监视器,命令尽快降落。
这个决定无可厚非,完全切合实际。
然而,正是这道命令,使他们错失探究真相的机会。
他们不会知道,祈昱之所以破坏船舱,为的不是泄愤,而是去见一个人,送出一件礼物。
可惜的是,人见到了,礼物压根没送出去。
11. 第十一章
飞船进入主星,船身开始减速。舷窗隔板降落,封闭窗外视野。
底舱内,超过半数隔墙破碎倒塌,金属碎片散落遍地。
扯断的金属爪七零八落,缆绳半断不断,垂挂在头顶,闪烁刺目的电火花。
舱室内陷入寂静。
除了电流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分杂音。
来自末等星的兽人或站或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表情或焦虑或者愤怒,也有恐惧和茫然。
飞船降落,他们无路可逃。所有人别无选择,只能加入这场残酷的游戏,争取在与虫族的对抗中活下去。
吱嘎。
舱门向两侧滑开。
鉴于墙壁变形,门板滑动时遭遇阻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众人寻声望去,就见门后降下光幕,白色光束纵横交错,挡住连接舱室的走廊。
一阵脚步声传来,多道铁灰色身影穿过光幕,出现在众人眼前。其中就有卡洛斯,以及满面冷色的尼勒。
“清点人员数量,分批登陆。”
为免再生事端,尼勒和卡洛斯亲自带队,确保所有人顺利登陆。
“分成两列,动作快!”船员们手持枪械,头戴护目镜。黑色镜片滑动白光,清晰映出舱室布局,锁定目标人员。
卡洛斯走向舱门右侧,打开控制板。
修长的手指飞速敲击,舱顶自中部开启,降下的不是金属爪,而是一批机械甲兵。
这些甲兵专为战斗而生,身体构造灵活,腿部探出八爪,头部有超过六只触手。每只钩爪都是武器,每一条触手顶部张开,都能射出激光束,洞穿甚至爆破目标。
机械甲兵降下时,人群出现短暂骚动。
八十七自然星曾被打为叛乱星,战后沦为末等星。
战争期间,星球遭遇主星舰队围攻,辉煌的城市被付之一炬,灿烂的文明遭遇毁灭。
当时和舰队成员一起登陆,在星球上大肆破坏的,就是这些机械甲兵。
据说它们融入虫族基因,不做判断,只会忠实执行命令。
可惜情报一直未经证实,消息只在暗中流传,无人敢搬上台面。
“列队下船。”
飞船登陆,一切由船员接手。机械甲兵不在计划内,不应被启用。
奈何祈昱突然发难。
非常情况,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尼勒以指挥官的身份启动机械甲兵,专为完成任务,确保万无一失。
红光闪烁,机械触手灵活挥动,不亚于章鱼的腕足。
触手前端张开枪口,频繁扫向舱内众人,成功起到“消音”效果。
末等星众人集体安静下来,无人轻举妄动。囚徒也仅是冷嗤一声,没选在这时挑衅。
卡洛斯单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下达攻击命令。
尼勒点击光屏,与地面塔台取得联络:“运送拓荒人员,任务完成,请求降落。”
“允许降落。”
光网消融,通道就此敞开。
兽人们列队走出舱室。
卫歆走在人群中,跟随队伍穿过舱门,进入走廊,抵达道路尽头的升降梯。
“进去。”船员下达指令。
升降梯开启,厢体上行,穿越金色光环。
运行过程中,卫歆清晰看到墙壁上的倒影。
随着光环流转,一张张面孔发生变形。片刻扭曲之后,五官变得模糊,正如前方不确定的命运。
终于,升降梯停下。
众人陆续走出梯厢,遵照指示穿越一道又一道舱门,距离飞船出口越来越近。
途经倒数第三道舱门时,头顶有光网落下,大量金属环悬挂网中,与尼勒在屏幕中展示的一般无二。
“排队。”
船员下达指令,被选定的拓荒者们依序走向前,在穿过光网时,金属环自行降落,扣住每个人的手腕。
手环呈银灰色,外层镌刻编号,内层有不明显凹槽。
卫歆抬起手腕,自己的编号是六百一十三,十分靠后。仓鼠兽人们也在六百之后。
佩戴上金属环,编号将替代每个人的姓名,成为他们唯一的身份标识。
“这里有生物识别装置,还有信号接收器。”仓鼠兽人走在卫歆身边,转动手环,压低声音,“也是一枚监视器。”
卫歆没说话,拇指擦过手环边缘,随即垂下衣袖,遮挡住上面的文字。
队伍持续前行,众人跟随光束指引,穿过最后一道舱门。
一瞬间,声音轰鸣,视野豁然开朗。
“哇!”仓鼠们发出惊叹,不自觉瞪大双眼。
卫歆举目四顾,也难掩心中震撼。
湛蓝天空,赤色大地。
山峰层峦叠嶂,绵延无尽。
河流奔腾,参天古木茂密成林。
建筑座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气势恢弘。道路、桥梁沿山势运行,构建成一座举世无双的雄城。
城市中央,山体被削平,打造成一座宏伟的广场。
停机坪建在广场中央,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顶部高低错落,承接起降的飞船,组成一幕繁忙壮观的场景。
停机坪四周塔楼林立,拱形建筑一座挨着一座,通天长梯之字形排列,贯穿所有建筑。
此刻,建筑窗后人头攒动,声音鼎沸,长梯上人潮拥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为迎接归来的船队,第一时间看到新一批拓荒者,主星居民几乎倾巢而出,占据广场内外。
“快看,那是末等星来的。”
“他们穿的是什么,兽皮?”
“真是一群野蛮人。”
“我敢打赌,他们身上一定有虱子。”
“别说了,我现在就觉得痒。”
“要不是为了赌局,我才懒得来看他们。”
“一群下等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轻蔑和鄙夷。
拓荒者们被恶意包围,只觉耳畔嗡鸣,脸色无比难看。
卫歆走下飞船,和仓鼠兽人们站在一起。
周围人怒火中烧,表情扭曲。他试图随大流,尽量调动五官,可惜不太成功。干脆低下头,竖起衣领挡住脸,顺利地隐匿在人群背后。
“真是一群讨厌的家伙。”仓大说道。
“就是。”仓二附和。
其余的兄弟纷纷点头。
“他们才应该被送去边境!”
“别想了,不可能的。”
仓鼠们低声蛐蛐,充斥对主星的厌恶与不满。
卫歆四下环顾,望向人潮拥挤的长梯。
入目尽是缭乱色彩,张扬到极致,和美丑无关,好似专为刺痛观者眼球。
“他们是色盲吗?”他无心吐槽,奈何嘴巴有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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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鼠们听到了,集体望向卫歆,却见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很难相信这句话出自他的嘴里。
主星居民爱好奢靡,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衣饰华贵,佩戴精美的首饰。
有人别出心裁,在额头镶嵌宝石,牙齿贴上钻面,遇光照射璀璨生辉,既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尽显昂贵奢侈。
成百上千人一起闪亮,呲出满嘴钻石牙,场景何等震撼。
卫歆抱臂垂眸,认为自己的吐槽合情合理。
飞船降落时,透明光柱拔地而起,将飞船笼罩其中。
光柱四周,带有不同标志的飞行器严阵以待。外壳上涂绘编号,标注象征星球的文字,代表即将被投放的蛮荒星。
飞船陆续停稳,数量超过千艘,景象蔚为壮观。
被选为拓荒者的兽人全部露面,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声浪。言辞大同小异,无外乎品头论足,鞭挞外表,彰显自身的优越感。
“看那些兽人,全都一样。”
“末等星的家伙。”
“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
“我可是赌了不少金币。”
这一幕无比荒诞。
在他们眼中,这些人不是在为联盟战斗,而是一群无足轻重的消耗品,即将被投入边境,成为他们赌桌上的筹码。
“上次开设赌局还是十年前。”
“别提了,那一次,我输了两万联盟币。”
“谁让你眼光不好。”
“你又比我好多少?”
“至少赢钱了。”
“这些家伙,估计很快就会死光,尤其是末等星的那些。”
“明显的事情。”
谈话肆无忌惮,散漫的语气,毫无对生命的尊重。
一队囚徒出现,如同划下休止符,谈论声戛然而止,广场内变得鸦雀无声。
有人获取内部消息,提前掌握囚徒们的身份。
祈昱,曾经的联盟统帅,如今将作为一名囚徒,参与到这场对抗之中。沦为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
碾碎高岭之花,让纯白染上泥痕,最能激发黑暗的兽性。
这一幕让多数人倍感兴奋。
“瞧那群囚徒。”
“那个人,就在那里。”
沉默之后,声浪陡然沸腾,恶意汹涌而来。
呐喊声、口哨声、叫嚷声混杂,山呼海啸一般。
无论声音多刺耳,祈昱始终不为所动。
他走出飞船,确定卫歆所在,记住船体上的编号。随即拉紧斗篷,登上绘有特殊标记的飞行器。
其余人追随在他身后,一样的沉默,目光阴翳。
一行人经过处,压抑的气氛笼罩,空气中充斥黑暗不祥。
尼勒和卡洛斯都注意到了。
无论出发点为何,他们都不希望祈昱走出流放星,也曾向主星提出意见。可惜报告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议会中的老爷们一意孤行,压根不听劝阻。
他们无法撼动议会命令,只能看着这些老爷们亲手打开锁链,放出这头踏着血河的凶猛野兽。
“他们以为能控制他,真是异想天开。”
“一群蠢货。”
“等着吧,会有一场好戏。”
两人难得意见相同。
彼此对视一眼,同时转过头,都泛起一阵恶心。
12.第十二章
卫歆被编入拓荒者队伍,手环序列靠后,登船顺序也随之后移。
大部分同船人员出发之后,搭载他与仓鼠的飞行器才姗姗来迟。
和具备战斗功能的飞船不同,这些飞行器不搭载武器,也不依靠船员操控,设计伊始就专为运送拓荒者存在。
“这些飞行器有自毁程序。”仓大走在卫歆身边,低声说道,“如果我们想逃跑,就会立即爆炸。”
仓鼠兽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臂比划。
“你知道很多。”卫歆登上传送带,随口说道。
仓鼠兽人顿了顿,声音苦涩:“我的许多亲戚都死在边境,不想落到同样下场,总要设法搜集情报。”
仓鼠兽人战斗力一般,但有过人天赋,种群数量一直是兽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末等星的聚落除外。
“末等星居民被禁止迁移,但不妨碍商船进出。”仓大环顾左右,小心扯了扯卫歆的衣袖,示意对方靠近些,“那些商人不仅出售货物,也售卖情报,就是价格贵了些。”
卫歆点点头,表示理解。
传送带倾斜上行,七人离开停机坪,进入开往边境的飞行器。
从外部看,飞行器造型奇特,像一顶草帽。
内部空间宽敞,环形走廊首尾相连,墙壁上嵌入灯带,照亮船体内所有角落。
“前行,不要停留。”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来自悬浮在头顶的监视器。
卫歆仰头上望,对上一只银色眼球。
球体灵活转动,瞳孔中射出红光,逐一扫描登船人员。
红光覆盖肩膀时,卫歆不由得握紧右手腕。银色圆环收紧,牢牢箍住腕骨,几乎密不可分。
“嘶!”
仓大六人不约而同发出痛呼,一起抱住自己的手腕。
“好痛!”
“是它!”
“是这个银环!”
六人试图移动银环,环身却一动不动,似黏在手腕上。
被银环遮挡的地方,一串数字烙印在皮肤上,正是象征他们身份的编号。
仓鼠们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
“当我们是什么,囚犯吗?!”
“真的是囚徒,他们也不敢这样做。”
仓鼠们清楚记得,同船的囚徒根本没有被套上银环。
虽然他们另有桎梏,脖子和手腕都佩戴镣铐,可究其根本,还是“欺软怕硬”。
“那些家伙八成知道,敢这么干,流放星来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仓鼠们心中不忿,却对此无计可施。
他们只能接受现实,在机械音的催促下,走向供人员休息的舱室。
卫歆走在几人身后,有片刻时间,衣袖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手臂,上面什么都没有。
在异变发生时,他灵机一动,尝试把银环收入空间。
成功了。
银环离开他的手腕,出现在空间内,险些砸中一条藏在焦土下的鳄鱼。
“能解开。”
确认过猜想,卫歆没有耽搁,立即收回银环。
眨眼时间,银环回到他的手腕上。过程限定在几秒钟内,自始至终,警报器没有反馈,也没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正是这几秒,卫歆避开被烙印。
银环遮挡下,手腕内侧皮肤光滑,隐见青色的血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尤其是象征身份的编号。
卫歆抬起手腕,随即又放下。
七人穿过走廊,来到舱室门前。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现出可供十余人活动、休息的空间。
房间内十分空旷,三面墙壁嵌入高窗,窗外是黑暗的宇宙,能见到密集滑过的飞行器,以及在黑暗中闪烁的彩色星云。
地面光可鉴人,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张长桌摆设在房间中央,贯通整间舱室。
桌旁设置高背椅,两两相对。
桌上摆满丰盛的食物,精心烹饪的肉类和谷物,新鲜的蔬菜水果,种类应有尽有,比飞船上更加丰富。
“航行期间不得离开房间。”监视器飞入室内,声音回荡在几人头顶,带有宣判意味,“违者处决。”
和上次旅程不同,开奔边境的路途,压根不在乎人员损耗。
卫歆听懂了。
仓鼠们也是一样。
几人没有说话,也没显露任何异常。
他们识时务的走到椅子前,各自选一把落座,表现得十分合作。
“明智的选择。”
伴随着声音落地,监视器升入天花板,舱室门合拢。
偌大的房间变得异常寂静。
仓鼠们神经紧绷,因未知心生忐忑,声音都变得尖锐。
“我们会被投放到边境,不知道会是哪个星球。”
“希望上面没有兵蚁。”
“也千万别有黄蜂。”
“兽神保佑。”
六人靠在一起祈祷,希望自己能有好运。
相比之下,卫歆显得过于放松。
他起身离开椅子,沿着长桌走动。中途停下脚步,抱起一只装满水果的托盘,回到座位上开吃。
仓鼠们看向他,惊讶地瞪大双眼,耳朵不知不觉间冒了出来。
他难道一点也不害怕吗?
仓大转过椅子,忍不住询问:“卫歆,你不紧张吗?”
“紧张有用吗?”卫歆拿起一个通红的果子,上下抛动,接住后咬下一口,声音清脆,果肉甘甜,“不如多吃点,为自己积攒体力。”
从拼凑出的信息推断,所谓的“生存战场”绝不会是富饶星球。缺衣少食、恶劣气候必然是常态。还有虎视眈眈的虫族,掉进去,基本上九死一生。
目的地不会改变,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放松一些。
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仓鼠们受到启发,茅塞顿开。
六人压下心中焦灼,各自捧起一盘食物,开始埋头苦吃,用食物抚平情绪。
前方生死未料,现在好歹能吃,必须吃饱。
舱室内不再有说话声,只有飞速堆起的空盘,以及持续不断的咀嚼声。
在卫歆不断摄入营养时,他胸前的吊坠发生变化。
湖泊逐渐溢满,水面波光荡漾。
三层石屋立在湖心,表面浮动晶莹彩光。
湖泊边缘延伸出多条水道,清水蜿蜒流淌,白练滋润大地。焦黑的土壳龟裂,缝隙间冒出葱茏绿意。
草木生长,一片片堆积,形成大大小小的斑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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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发芽,树干攀高,枝叶尽情舒展,重现勃勃生机。
动物们聚向湖边,始祖鸟在空中飞翔,猛犸和驼鹿身边站在恐龙。
本该生存在不同时代的物种,如今齐聚一堂,卫歆不知缘由,依稀觉得与空间变化有关。
饱餐一顿,仓鼠们抵不住困倦,眼皮开始打架。
没过多久,他们就趴在桌上,集体陷入酣梦。
仓鼠睡着了,一个个呼噜声震天。
卫歆巡视舱室,毫不意外,又看到多枚监视器。
他又移来一盘水果,拎起一串葡萄,张口咬下一颗,借衣袖遮挡,成功将两颗收入吊坠。
葡萄落入空间,没有飞入湖心石屋,而是砸在兽群脚下。
卫歆单手撑着桌面,确认自己能操控物体移动,可以轻松选定落点,当下有了计较。
一只金属球飞至头前,瞳孔恰好锁定卫歆。
“啧。”
卫歆垂下眼眸,拎着剩下的葡萄,一口接一口吃进嘴里,没有再送入空间。
不着急。
等飞行器抵达,离开船舱前,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另一艘飞行器上,囚徒们成功破坏监视器,抢在信号修复前,获取想要的情报。
“蛮荒星127?”祈昱靠坐在高背椅上,单手捂住嘴唇,压抑喉咙间的痒意。
“是的。遵照您的吩咐,那名少年也将被投放至这颗星球。”埃里芬说道。
祈昱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我没记错,这是一颗资源星。”
“没错。”埃里芬站在他对面,双臂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泄漏出他心中不平,“同一批资源星,它们是您的战利品。”
“所以,在把我关起来后,主星主动放弃这些星球,任由虫族入侵?”祈昱松开手指,声音略微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威尔趴在桌子上,一条手臂伸长,仿佛没骨头一般。
听到这番话,他眼珠子转了转,发出一声嘲笑:“他们应该后悔了,所以才多次派出拓荒队伍。”
“徒劳无功。”莱亚抱臂坐在椅子上,表情讥讽,“没魄力和虫族开战,只会耗费人口,没救了。”
“这一次,他们大概是想借您的手。”埃里芬插言,对祈昱说道,“您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啊?”祈昱拉长声音,移开唇前的手,金色双眼微微弯起,瞳孔收窄,溢出残虐气息,“当然是让星球染血,让该死的人去死。”
此言一出,室内陷入寂静。
片刻后,笑声响起。
一人、两人、三人……
渐渐地,声音汇成洪流,回荡在舱室之中。
一群囚徒,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
血腥令他们兴奋。
杀戮是一场轮舞,他们会是最好的舞者,在动人的旋律中,为敌人打开通往地狱的血腥之门。
祈昱坐在人群中,单手撑着下巴,轻声咳嗽。视线穿过舷窗,望入黑暗的宇宙。
他想起卫歆。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
纯正的暗色。
很快,他们就能再见。
无比珍贵的存在。
既然是他发现,就该属于他。
没人能够抢走。
13.第十三章
飞行器离开主星,分批次进入设定航道,开往不同星球。
拓荒者们被禁锢在船上,隔窗眺望宇宙,负面情绪急剧上扬。手环箍住前臂,遮挡烙印的编号。表面反射灯光,浮现冰冷银辉。
“边境星球,虫族。”
“此去九死一生。”
“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不会放过主星那群家伙!”
舱室内,拓荒者们发下重誓。
伴随着声音落地,船身隐没在黑暗中,似水滴入海,未激起半点波澜。
航行途中,显示屏在舱室内亮起。
屏幕中出现星球坐标,标明各船目的地,并展示投放给全体拓荒者的物资,包括定量食物、药品和工具。
至于武器,会在登陆当时发放。
“蛮荒星127?”
仓鼠们凑到一起,再三确认之后,不由得脸色煞白。
“怎么会是那里!”
“最偏远的星系,靠近虫族帝国。”
“老天!”
六人声音变调,充斥惊惧和恐慌。
卫歆敲敲桌子,未能吸引注意,只得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一人的肩膀,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仓大转过头,对上卫歆的目光,不由自主抖了抖,源于对目的地的恐惧。
“联盟和帝国接壤的区域,领土存在争议,越是偏远,越是凶险。”仓大说到一半,双手搓了搓胳膊,随即十指紧扣,貌似为自己增添勇气,“凡是被投放到这里的人,几乎是必死无疑。”
“统帅还在时,可不是这样。”仓二低声嘟囔,成功吸引卫歆的关注。
“统帅?”
“舰队统帅。”见他感兴趣,仓二转过椅子,继续说道,“联盟舰队曾经无比强大,虫族很难入侵兽人星球。可惜……”
“仓二,注意一点。”仓大打断他的话,朝头顶的监视器示意。
金属眼球灵活转动,某一刻瞳孔朝下,正对说话的仓鼠兽人。
“我们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个?”仓二撇撇嘴,心有不忿。但被兄弟按住肩膀,到底闭上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卫歆倚靠在桌边,分析仓鼠们透露的情报。
边境星球,联盟舰队。
统帅。
虫族。
领土纠纷。
“先别忙着沮丧。”眼见仓鼠们低下头,情绪低迷,卫歆站直身体,安慰几人,“情况未必那么糟糕。”
仓鼠们同时抬起头,圆滚滚的眼睛望过来。
“怀抱希望,总好过绝望。” 卫歆不太擅长安慰人,干脆直来直往,实话实说,“前路无法改变,不如认真想想,如何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
顿了顿,他提起仓鼠之前找到自己的缘由:“你们和我合作,为的不就是活着?当然,我也是一样。”
仓鼠们低下头,片刻后,重新鼓起勇气。
“是的,你说得对。”
“环境再恶劣,我们也得去。”
“与其绝望,不如怀抱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这颗星球上一定有虫族。”仓大开口说道,“正面对抗,我们没多大胜算。”
“不是多大,而是压根没有。”仓二接话。
他的兄弟们纷纷点头。
“听我说,别打岔!”仓大竖起眉毛,用力一拍桌子,“我的意思是,我们绝对不能分开。进入星球后,立即寻找庇护所。”
“如果没有,我们就挖洞!”
“对。”仓大用力点头,“只要撑过最初三天,我们存活的几率就会增大!”
“卫歆,你觉得如何?”仓鼠们看向卫歆。
黑发少年靠在桌旁,短暂扫一眼监视器,朝六人点点头:“我赞成。”
舱室内,嘀嗒声频繁传来,监视器一刻不停工作。
金属眼球持续转动,舱内画面发回主星,城市广场的巨幅屏幕点亮,主星居民点开个人终端,一样能接收到最新消息。
开设赌局的场所内,等体积屏幕高低错落,画面每时每刻都在改变。
强悍的拓荒者更加吸引眼球,成为押注的主要对象。
诸如卫歆,以及仓鼠等小个头兽人,看上去就不能打,通常被认为活不过一天。几人的编号被遗忘在角落,没有一枚筹码落在他们身上。
“遇上虫族,这些人肯定活不了。”
“一眼可见的结果。”
“你会往水里砸钱吗?”
“当然不。”
“巧了,我也是一样。”
主星都城,一间酒吧中,宽幅屏幕占据吧台,实时呈现拓荒者的影像。
屏幕后是满墙酒柜,烈酒、果酒、麦酒应有尽有。
其中半数酒瓶清空,盛装麦酒的酒桶也少去三分之二,足以证明今夜的生意有多么火爆。
众多兽人齐聚一堂,频繁点开终端,对照屏幕,在不同的拓荒者身上下注。
“押那些强壮的家伙。”
“囚徒的赔率是多少?”
“我看看。”
“老天,怎么会这么高?”
看到赌盘上的数字,有人发出惊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在,他们怎么敢的?”
“如果他们认定那位不会活下来呢?”一个头上戴着帽子,半张脸被鳞片覆盖的兽人压低声音,递出一个惊人的消息,“我听说囚徒的配备物项中没有武器。”
“没有武器?”
“这怎么可能?!”
众人难以置信。
赤手空拳对抗虫族?
再卑鄙无耻,也不该到如此地步。
透出消息的兽人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端起酒杯灌下一大口,洋洋得意说道:“情报属实的话,这个赔率是不是很好理解?”
酒吧一角陷入死寂。
众人呼吸加重,瞳孔随情绪发生变化。
片刻后,各自做出决断,手指在光屏上飞动。
有人认定祈昱会死,有人则持相反意见,无论哪一种,都不妨碍海量联盟币飞入赌盘,不多时,就堆积成为一个天文数字。
无人关注的角落,卫歆等少数几人的编号下,赔率也在发生改变。
之前开设赌局,庄家都会随机挑选一些对象,开出一个相当诱人的赔率,吸引更多人下注。
这次也是一样。
挑选出的对象中,多多少少有人下注,卫歆是唯一的例外。
纤细,瘦弱,貌似有基因缺陷,纯粹的炮灰。
就算是爆冷门,也没有这么冷的。
没人下注,庄家却不死心,这就导致卫歆的赔率一路飙升,成为赌盘中一个极度惹眼的存在。
有人突发奇想,打赌投注结束,是否依旧无人下注。
“赌不赌?”
“赌。”
话落,一名灰发兽人直接掏出一枚联邦币,押在卫歆身上。
和他打赌的人目瞪口呆,大声嚷嚷:“沃夫,你这是作弊!”
“你又没说不可以。”押注的兽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利齿,“愿赌服输,这顿酒你请!”
“好吧。”输了的人不情不愿,到底也没赖账。
沃夫端起酒杯,大笑着开怀畅饮。一枚联邦币换来大杯麦酒,他认为自己赚了。
殊不知,就是这一枚联邦币,将在不久之后,带给他另一个巨大惊喜。
彼时,卫歆正在前往蛮荒星途中。
飞行器光速穿行,他每日留心观察,试探监视器死角,可惜毫无进展。假设再无发现,他只能另想办法,摆脱这只盘旋在头顶的“眼睛”。
餐桌上的食物始终不见减少。
每当餐盘清空,舱门就会开启,有餐车自动驶入,补足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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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六批了。”
仓鼠们坐在餐桌旁,各自取过一只餐盘。
航行期间,他们全都吃胖了一圈,一个个圆嘟嘟,样子憨态可掬。
反观卫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这让仓大等人对他的种族愈发好奇。
“前方抵达目的地,人员准备登陆。”
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几人进餐。
舱顶开启,数枚金属球下落,环绕在几人周围。
球体表面凹凸不平,小巧的金属嵌片升起,现出类似昆虫的复眼。
“祝我们好运。”
“希望能多活几天。”
仓大等人围成一圈,互相搭着肩膀。他们还把卫歆拉入圈子里,一同为生存祈祷。
仪式结束,六人集体变成仓鼠,抓起桌上的食物,一股脑塞进颊囊。
“卫歆,你也多带一些。”仓大鼓着腮帮子,一点不耽误说话。发现嘴里装不下,他当场撕开桌布,打成包裹背在身上,“我看过物项名类,食物数量有限,投放后未必能抢到。这些必须都带走!”
卫歆看着他,不由得攥紧手指。
毛茸茸,圆滚滚,想捏。
还想一把坐死。
不行。
他用力按压眼角,强压下如此邪恶的念头。
六只仓鼠鼓起颊囊,嘴里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再塞不进任何东西时,卫歆迈步走上前,抄起地上的椅子,试了试重量。
“卫歆,你要做什么?”
“出气。”
卫歆环顾房间内,猛然抡起椅子,砸向悬浮的监视器。
椅子挥动间,带起一阵风声。
金属眼球被砸落,瞳孔部位凹陷,又被卫歆一脚踢飞,骨碌碌滚向墙角。
目睹此情此景,仓鼠们目瞪口呆,下巴落地。
“规则是不许逃离飞行器,却没说不能破坏监视器。”卫歆尽情挥动着胳膊,用暴力宣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为何增大,也不想深究。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发泄,尽情的破坏,放纵情绪。
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金属球射出红光,中途遭遇撞击,光束角度偏离,彼此互射,当场爆出电火花。
卫歆转过头,就见仓鼠们踏着墙壁跑酷,速度快成风火轮,身后拖拽出残影。
“干得好!”
他朝仓鼠竖起大拇指。
胸口的吊坠闪烁微光,绿意融入体内,顺着经脉流淌。
卫歆再次抄起椅子,和仓鼠互相配合,砸落所有监视器,动作简单粗暴,干脆利落。
抓住宝贵的时机,卫歆握紧吊坠,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带走船上能带走的一切。
空间内敞开通道,能量场覆盖船舱。
凡是飞行器携带的物资,不分种类,接连消失在漩涡之中。
仓鼠们见证奇迹,集体瞪大双眼,瞠目结舌。
不等他们发问,投放程序开启。
“人员准备登陆。”
伴飞的武器运输船靠近,与飞行器接驳,降下七只包裹,里面是分给七人的激光枪,以及降落时需要的防具。
穿戴好防护,仓鼠们再次围成一圈。
他们互相把住胳膊,用嘴巴咬住武器,腾出手来拉紧卫歆。
“拉住我们!”
“千万别松手!”
下一刻,地板错开,飞行器开启舱门。
几人接连从通道飞出,滑向一片陌生的土地。
卫歆仰头上望,胸前的吊坠再次发光。
武器运输船已经离开,飞行器发生轻颤,船身零部件被拆解,噼里啪啦砸入空间,控制系统发生误判,启动自毁程序。
轰!
天空中爆开火球。
飞行器凌空爆炸,在翻滚的浓烟中,整体被销毁,掀起巨大气浪。
14.第十四章
联盟主星,中央广场。
宽幅光屏层叠竖起,日夜不熄。
屏幕中传输不同画面,展示出每一名拓荒者最真实的影像。
卫歆摧毁监视器的一幕如实呈现,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事实上,这样做的兽人不在少数。
对生存的焦虑,对联盟的愤怒,催生出暴躁的破坏欲。在下船前,多数人打砸舱室,狂暴地摧毁一切,有的险些拆掉飞行器。
在边境星球上空,随时能见到爆炸的火球,数量惊人。
众多对照之下,卫歆的行为变得毫不稀奇,一点也不出格。
信号中断期间,屏幕一片空白。
再接通时,卫歆已经脱离飞行器,和仓鼠们一起被投入蛮荒星。
一颗未经开发的星球,以数字命名。
这颗星球位于联盟和帝国交界地带,位置紧要,资源丰富,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之一。
“为勇士们欢呼吧!”
嘹亮的声音响彻广场上空。
可惜,应和声寥寥无几。
在个别议员声嘶力竭,试图为主星拉起一张遮羞布时,更多人埋头个人终端,随时查看自己下注的目标。
他们最关心的不是星球归属,而是自己下注的拓荒者是否还活着。这关系到他们是能大赚一笔,还是赔得血本无归。
荒诞离奇的一幕。
可笑、可悲。
虫族帝国中,虫巢陆续敞开大门,一批又一批星舰飞出,开赴帝国边境。
船上运送被淘汰的兵虫和工虫。
它们无法进化,思维简单,行动完全凭借本能,自孵化之日起就被打上特殊烙印。
虫族种群数量庞大,优胜劣汰是基本法则。
淘汰者不被族群接纳,大多被送往帝国边境,成为帝国最外围的屏障。
一座锥形虫巢中,振翅声密集,形成恐怖的音浪。
巢穴中心,能量石和骨甲搭建的宝座上,女王虫抬起前臂,指向巢穴大门。
“兽人联盟又开始行动,又一批拓荒者,他们会像种子一样洒向边境。”
“我需要更多领土,还有喂养后代的食物。”
“把我要的呈现给我,我忠实的臣民,我最亲爱的孩子。”
宝座之下,雄虫俯身,面容俊俏,身体稍显纤细。肩后垂挂透明的翅膀,每一只花纹不同,象征他们的身份。
强大的兵虫都是雌虫。
她们敲击右肩,发出金戈之声。抬起头时,类人的面孔上复眼闪烁,口中利齿骇人。
“如您所愿,陛下。”
相同的命令自不同巢穴传出。更多星舰飞出,开往帝国边境。
大幕拉开。
一场关乎生存的战斗即将打响。
蛮荒星上,卫歆脱离飞行器,肩后护具张开,带着他乘风飞翔,平稳向地面滑降。
云层浮在身周,触手可及。
雾状彩带穿梭云间,交错成一道道彩虹,映照天空,恍如童话世界。
中途,情况突生变化。
一股强风袭来,堪比刮骨的钢刀。
仓鼠们猝不及防,手指松脱,被迫与卫歆分开,飘向不同方向。
“卫歆!”仓大张大嘴巴,声音被狂风阻隔,变得断断续续,“我们……地面……见……”
卫歆单手抓牢护具,在风中稳住身体。抬起一条胳膊,在下落过程中大幅度挥动,以动作朝对方示意。
“地上……见!”
他尽量扯开嗓门,确保声音能够传出。
暂时分开没关系,只要安全降落,他们就可以在地面汇合。
仓鼠们听到了。
他们同样以动作回应,旋即被风吹走,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卫歆的视野之外。
风力渐强,远处有龙卷冲击天空。
卫歆双手紧握护具,在下落时盯准地面,尽量调整姿势。避免急速坠落,活活摔成肉泥。
万幸,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距离地面愈近,风力渐小,云层变得稀薄。
卫歆终于能看清地表。
一片原始大地。
赤黑交错的土地,奔腾的河流贯穿其间。
连绵起伏的山脉将大地一分为二。
山脊如同巨蟒,一侧植被繁茂,生机盎然;一侧寸草不生,怪石嶙峋。
在卫歆的记忆中,这样的山称为“阴阳山”。
阳面生机勃勃,阴面贫瘠荒芜。
寸草不生的山体上,地面不规则上鼓,一个个椭圆的黑点爬出地下,正在飞速移动。
起初,卫歆不知道那是什么。
距离接近,黑点持续扩大,他终于看清,那是一群巨型螽斯!
坚硬的铠甲,锋利的口器,目测体长超过两米。粗壮的节肢上遍布锯齿状刚毛,随着极速移动闪烁寒光。
“糟糕了!”
卫歆顿觉头皮发麻。
他做好遇见虫族的准备,却没想过会直接掉进虫群。
喝凉水塞牙缝,简直倒霉透顶!
就在他万分糟心时,地面的虫群突然停下。
螽斯们纷纷仰起头,敲打锋利的口器,彼此传递信息。
“兽人。”
“降落。”
“抓住他。”
“撕碎。”
敲击声高频率传递,在螽斯群中引发共振。
护具能源告罄,无法继续飞行。
卫歆没机会躲闪,干脆心一横,单手抄起激光枪,依照仓鼠们教给他的方法,直接朝地面扫射。
他要清出一块空地,至少不要掉进对方嘴里。
大自然的馈赠很好。
可他要是变成馈赠,就很不美妙。
激光束横扫而过,在地面留下焦黑的长弧,激起大片碎石。
一只螽斯躲闪不及,被切断三条腿,断口处流淌出透明液体,没有血腥味,散发一种奇异的清甜,类同果汁。
“嘶!”
“咔哒!”
受伤的螽斯痛苦翻滚,其余螽斯一拥而上,当场将它拆分。
这一幕既凶残又野蛮。
作为淘汰的兵虫,它们脑子里只有杀戮和食欲。
没有王虫调度指挥,一切依靠本能行动,使它们更加凶残,同族也照杀不误。
待到虫群散开时,地面只留下一滩暗色,以及两片残破的甲壳。
一只螽斯死亡,激发族群凶性。
卫歆不敢大意,再次发射激光束。落地前双臂交叉,牢牢护卫要害,避免在冲击下受伤。
咚!
双脚落地,卫歆顺势向前翻滚,成功卸力。
螽斯锁定目标,再次一拥而上。
卫歆心念一动,又一把激光枪出现在手里。
两支枪管同时开火,能量束穿透虫群,当场撕裂两只螽斯,引发又一场争抢。
螽斯的数量太多,卫歆必须快速移动,躲避落下的节肢和口器,根本没办法瞄准。好在目标体积足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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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
“嘶!”
“杀了他!”
螽斯的节肢交错成林,卫歆无处闪躲,干脆在地面滑动,滚得满身泥土。手背和胳膊肘被擦破,数次险象环生,避开致命攻击。
他需要能救命的东西。
激光枪不够,必须有更大威力,轰开一条通道。
吊坠泛起微光,似在回应他。
下一刻,卫歆顿觉肩头一沉,一架肩扛式激光炮压在他的肩膀上,炮口闪烁乌光。
卫歆先是一喜,随即脸色骤变。
一个严峻问题。
这炮怎么开?
他压根不会用!
眼见螽斯再次袭来,卫歆实在没办法,干脆抡起激光炮,当成烧火棍去砸。
砰!
啪!
轰!
不幸中的万幸,在抡起炮管时,卫歆意外触发启动装置,炮□□出白光。
炮口朝后,光束自他肩后飞出,洞穿一只意图偷袭的螽斯。
虫体爆炸,当场四分五裂。
透明的液体飞溅而出,溅湿卫歆的外套,遇风急速凝固,板结成块,堪比透明的胶水。
卫歆找到机会,再次发射激光炮。
一道又一道光束飞出,震碎虫族的队形,当真让他开出一条通道。
走!
机会出现,卫歆丝毫不恋战。
激光炮能量耗尽,直接被他砸出去,正巧插进一只螽斯嘴里,卡住了它的喉咙。
螽斯向后仰倒,节肢乱蹬。
卫歆抓住空隙,避开左右袭击,一个滑铲冲入受伤的螽斯身下,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咔哒!”
“人呢?”
“人在哪?!”
螽斯们勃然大怒,四处逡巡,却没找到目标。
卫歆继续在虫群中躲闪,他发现这些家伙视力很差,也或许没有视力,更多依靠嗅觉和触觉探查环境。
他在地上翻滚,用螽斯的血覆盖全身,还在脸上涂抹。
确认方法管用,他继续在虫群中前行,马上就要抵达虫群边缘,走出这片死亡地带。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轰鸣。
十余架飞行器同时出现,在空中连成一排,景象蔚为壮观。
飞行器打开舱门,上百道身影凌空飞落,乘风滑向山脊,都是被投放的兽人。
他们慢一步抵达,被投放至相近区域。
恰好在虫群正上方。
随拓荒者一起抵达的,还有一艘形状奇特的飞船。
船身扁平,像两片黏贴的树叶。
船体下方开启,大量银色金属球飞出。
球体表面张开眼球,锚定兽人佩戴的银环,接替船上的监视器,实时将画面传送回主星。
兽人们急速降落,看到地上的虫群,当场破口大骂。
“该死的,谁设定的落点?!”
“我要杀了他!”
虫群恰好相反。
发现更多捕杀目标,它们忘记了卫歆,转而冲向人员最密集的落点,开启一场大战。
卫歆掀开一片甲壳,望一眼战场,立即起身飞跑,朝相反的方向极速奔去。
一只金属球脱离队伍,追随在他身后,一度越过他,盘旋在他头顶。
卫歆本能觉得不妙。
他想也未想,抄起激光枪朝头顶扫射。
确认监视器被击中,他继续加速,直奔向山脊底部,顺着一片陡坡滑了下去。
15.第十五章
山脉绵延无尽,山坡走势奇诡。
越接近坡底,山势越是陡峭,山体似被横刀切断,呈九十度直上直下,连成一片断崖。
冲出虫群后,卫歆击毁监视器,一路沿着山坡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螽斯的血凝固全身,板结成块,成为有效防护。在滑落过程中,这层“铠甲”极好地保护卫歆,避免致命伤害。
最后一段路,卫歆遇上凸起的树根,立刻蜷起身体,试图抓握减速。
在他握住树根的瞬间,手臂粗的根须竟当场折断。握在掌中的部分承受不住压力,当场碎成粉末。
糟糕!
卫歆心头狂跳,却无法减缓速度。
前方就是悬崖,他已经能听到水声。
避无可避,他干脆心一横,顺着悬崖跳落,直直落入水中。
凌空飞落时,他没有闭上双眼。视线触及脚下,满目璀璨金光。
轰隆!
闷响声袭来,源于河道上游。
水龙奔腾而至,冲出数米高的水墙,恍如一头巨兽,咆哮着横冲直撞,妄图吞噬一切。
卫歆落入水中,砸出白色水花。
一瞬间世界消音。
冰冷的河水包围全身,如同一层茧,附着在他体表,拖拽他沉向河底。
卫歆不去看脚下,奋力踩水,划动两条手臂,竭尽全力游向水面。泳姿凌乱,甚至有些笨拙,好在管用,关键时刻能够救命。
头顶光源渐近,卫歆拼尽全力,终于在窒息前冲出水面。
“咳咳……”
他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湿发黏在脸颊,面色苍白,染上几分病态的绮丽。
一个浪头打来,险些把他淹没。
卫歆不敢停留,全力游向岸边。
手指扒上泥土的一刻,体力接近枯竭。他咬着牙,撑起手肘移动,一点点把自己挪上岸,摆脱水流纠缠。
上岸后,卫歆翻过身,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身体绵软无力,四肢近乎麻木。既是疲惫,也是神经放松后带来的虚弱。
他试着抬起手,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很困难。
肩膀和手臂传来刺痛,原来是衣服被划破,一条伤痕贯穿肩膀和上臂,一直延伸至手肘。伤口翻卷,在水中泡得发白,缝隙嵌入石子,正是疼痛由来。
“倒霉。”
身体恢复些力气,卫歆撑着手臂坐起身,湿发被梳向脑后,露出漆黑的眉眼。
他起身走向河边,单膝蹲跪,探头看向水面。额头有些擦伤,好在不严重。除了手臂上的伤口,都是些小伤,没有太大问题。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被水下吸引。
河床赤金,满是堆积的金沙。
之前他滚落悬崖,刺目的金光即是从河底映出。
河床顺着山脉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金沙也是一望无尽,几乎不掺杂石子,俨然是一条金河。
“开采出来,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卫歆撕开外套,捞起河水冲刷伤口,脑海中天马行空,也算是苦中作乐。
河水冰冷,伤口受到刺激,又是一阵激痛。
他想起降落前领取的包裹,反手摸向肩膀,发现包裹早就遗失。不是丢在和螽斯的战斗中,就是落在水下。
护具还在。
不过失去能源,没办法启动,反倒成为负担。
卫歆拆掉护具,没扔,一股脑收进空间,以后或许能用上。
他从空间内抽取湖水,继续冲洗伤口。同时翻找湖心的石屋,找到应急的食物,以及替换的衣物和靴子。
可惜没有药品,外用、口服统统没有。
“希望别发炎。”
二次冲洗过伤口,挑出嵌入里面的石子,卫歆疼得呲牙咧嘴,动作却是干脆利落。
伤口很深,既没伤药,又没条件缝合,他撕开干净的衬衣,嘴巴咬住衣袖,撕成一条条,替代绷带使用。
包扎过程中,卫歆察觉伤口痛感减轻,貌似正在愈合。
“错觉?”心生古怪,卫歆当即扯开布条。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原本狰狞外翻的口子,正在快速痊愈,眨眼间变细结痂。
“这怎么可能?”
卫歆抬起手臂,转动胳膊,动作再大也不觉疼痛。他惊奇不已,回想方才的经历,当即锁定空间中的湖水。
“难道是水?”
胸口的吊坠浮现微光,绿意莹莹,如同在回应他的猜想:对,你想得没错,就是这样!
不等卫歆进一步验证,身后突然传来风声。
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团身向前翻滚,单手抱头,另一只手撑地,避开攻击后站稳,视线上移,看清了攻击自己的对象。
巨型螽斯。
和之前袭击他的种群一样,坚硬的铠甲,锋利的口器,节肢上的钢毛闪烁寒光。
区别在于,这只体型更大。从头至尾,目测超过三米。背部生有翅膀,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在联络同伴?
卫歆无法确定。
谨慎起见,他当机立断向前飞奔,与螽斯拉开距离。
“嘶!”
螽斯敲击口器,振翅起飞,紧追在他身后。
暗影突袭而来,卫歆在跑动中抬起手,一架激光炮扛上肩膀。
振翅声越来越近,卫歆猛然扭转身体,单膝撑地,倾斜炮口,对准空中的庞然大物。
白光轰出,螽斯在飞行中闪躲。
一次、两次,它身形灵活,都是擦着边缘避开。
第三次,卫歆架起两门激光炮,一门上肩,一门支地,完全不讲武德。
“炸飞你!”
卫歆双手操控,白光齐飞。
螽斯恰好向地面俯冲,径直撞入火力网中,当场被能量消融,身体如奶油般化开。
等到光芒消散,螽斯的躯干整体消失,只剩下几条断掉的节肢,劈里啪啦砸向地面。断口焦黑,却没有糊味,反而散发出一股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放下激光炮,卫歆十分纠结。
考虑两秒,他还是收起了这份“战利品”。
哪怕自己不吃,也能给空间中的动物。
不能浪费。
轰隆!
突来一声巨响,卫歆寻声望去,就见消失的水墙再次出现,比之前更为迅猛。
他不作迟疑,前冲一段距离,继而转向山壁,抓住凸起的岩石,迅速向上攀爬。
之前滑下来,如今又要爬上去。
早知道……早知道也得爬。
水墙越来越近,轰鸣声近在咫尺。
卫歆不敢拖延,用尽全力向上爬。
中途遇到石台挡路,与地面形成一个斜角,以他目前的体能肯定无法翻越。他索性停止攀爬,藏进石台下,像一只壁虎,牢牢贴在山壁上,等待洪峰过去。
等待过程中,他发现泥土松动,岩石下竟藏着大片脆弱的土壳。
“空的?”
手掌推动两下,清晰的崩裂声传来。
土壳竟被推倒,在卫歆面前四分五裂,碎成不规则的土块。
尘土飞扬,卫歆被呛得咳嗽,果断捂住口鼻。
一阵风袭上面门,潮湿、冰冷,混杂一股腥气,类似苔藓和泥土的混合物。
卫歆探头望去,眼前是一座岩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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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凹凸不平,墙壁挂着苔藓,洞内立着奇形怪状的石柱,把空间一分为二。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绝非人工开凿,应该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不等他细看,天空中聚集黑云,竟是飞起的螽斯群。
之前的螽斯传递出信息,它们集体搜寻而至,期盼在山中找到猎物。
卫歆躲在岩石下,暂时没有被发现,却非长久之计。
为躲避危险,他闪身进入岩洞。更抢在虫群靠近前,抓起地上的土块堵住洞口,只留下一道窄缝,方便他观察洞外。
洪流冲刷过河道,卷起水下的金沙,荡起金色波浪。
虫群盘旋在河道上方,中途分散搜寻山坡。两只恰好飞近岩石,距离卫歆藏身的岩洞仅咫尺之遥。
咔哒。
嘶。
咔哒。
距离太近,卫歆能清楚听到虫鸣。
它们在振翅,在交流。
停留片刻,第一只螽斯起飞,果断飞走,第二只却有些迟疑。
它降低高度,恐怖的复眼正对岩石下方,触角抖动,貌似有所发现,却无法马上确认。
卫歆捂住嘴,心如擂鼓,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万幸,螽斯近乎全盲。
这使他能藏在岩洞里,依靠泥土和苔藓隐藏气味,没有被对方发现。
终于,螽斯结束探查。
它一无所获,只能无功而返,消失在卫歆的视野之外。
振翅声远去,只余滔滔水流。
确认虫群已经离开,卫歆终于能长出一口气。
他顺着洞口下滑,靠在岩石上,缓慢撑起双腿,手臂搭上膝盖,头低埋着,开始大口喘气。
呼吸急促,声音粗重。
胸口像藏着风箱。
喉咙很痛,耳膜鼓胀,头昏昏沉沉。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发热。
如果发起高热,那就糟糕了。
“别发烧,千万别。”卫歆低声呢喃,掌心按住额头,抹去一层冷汗。
呼吸逐渐平复,他推开堆积的土块,让阳光洒入岩洞。
眼前是并排的石柱,将岩洞内侧挡得严严实实。石柱之间仅有狭窄缝隙,以卫歆的身形,也要侧身才能通过。
卫歆坐在地上,侧头看向洞外。
太阳即将落山,日轮触碰地平线,天际被映得火红。
河道中泛起金光,大地都披挂上金辉。
“必须先停下。”
卫歆考虑之后,决定暂时停在这里,把岩洞当成庇护所。
白天已经相当危险,入夜后,情况更不可控。
平安度过今夜,他明天再出发,去寻找仓鼠们的踪迹,抓紧与对方汇合。
“希望都能平安无事。”
夕阳的光辉洒入岩洞,映照卫歆半身。
半面金红,半面幽暗,唯独眼眸始终漆黑,恍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光束逐渐倾斜,卫歆从地上站起身。
他走向并立的石柱,手掌比对空隙,随即侧身挤了进去。
在穿过石柱之前,他设想过多种可能,这里可能藏着危险,可能有某种遗骸,也或许是别的东西。
唯独没想过,会面对眼前这种情况。
岩洞内部空旷,洞顶高数十米,近乎是直上直下。地面、墙壁金光灿烂,金色脉络贯穿山体。
卫歆走上前,手持触碰岩缝。
触感,质地,色泽。
完全可以确认。
他低头看一眼脚下,又昂首仰望头顶,瞳孔被染上另一抹颜色。
黄金。
这里分明是一座金矿。
甚者,一座金山。
16.第十六章
一座金山摆在面前,选择是什么?
当然是挖。
挖走,统统挖走!
卫歆手按岩壁,视线沿着金色脉络移动,已经设想好如何动手。
吊坠空间足够大,可以在火山旁开辟空间,这样一来,他就能拥有一座金山。
在动手之前,他需要补充体力。
对照之前的经历,他可不想挖到中途,突然间头昏脑涨,难受得倒在地上。
“先吃东西。”
岩洞里不方便生火,卫歆选择能直接入口的食物。
熏鱼、肉干、蔬菜和水果。
在石屋二层,他还找到几只罐子,里面盛装着蜂蜜,凝成膏脂状,如同剔透的金色琥珀。
“还有硬面包,运气不错。”
夕阳西下,日光隐没在天际。
气温陡然下降,仿佛眨眼入冬。
狂风呼啸而过,席卷山坡,冲击岩洞。
洞口上方的页岩频繁震颤,发出一阵吱嘎声响,随时将要折断。
风灌入洞内,被岩柱遮挡,仅能从缝隙间侵入。
卫歆翻找物资,在岩洞角落搭起帐篷。拆解的飞行器零件固定四角,能源耗尽的护具也能用上。
帐篷里没有取暖设施,好歹能隔绝冷风。
他继续翻找,在湖泊底部找到遗漏的晶石,取出来摆放在帐篷里,替代照明灯驱散黑暗。
“斗篷,外套,正好用上。”他继续清点,折叠起斗篷铺在地上,利落换下长裤衬衫,套上外套,穿着靴子席地而坐,开始填饱肚子。
冷食味道一般,熏鱼不合他的胃口,总觉得有股腥味。
硬面包剌嗓子,需要涂抹蜂蜜,加上蔬菜才能入口。
肉干硬得像石头,更适合兽人战士的牙口。卫歆尝试过后直接放弃。哪天他需要磨牙,或许会咬上一条。
换成果腹,他当真做不到。
饮水直接自湖中取,无法烧开,临时喝几口,应该不成问题。
解决掉晚餐,卫歆明确感知到身体变化。
丰沛的能量顺着四肢游走,集中向头部和心脏。
他拉起衣袖,看到手臂上的伤彻底好转,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略有色差,却未见凹凸不平。
指腹顺着线条擦过,可以肯定,绝对不会留疤。
真是神奇。
卫歆凝视片刻,重新落下衣袖。
穿越宇宙,获得空间,与兽人为伍,对抗庞大的虫族,经历过这些,出现再多“奇迹”,貌似也变得合理。
压下骤起的思潮,卫歆起身走向石柱,透过缝隙向往张望。
狂风肆虐,天空被乌云遮挡,看不到一点星光。
气温急剧下降,体感已至零度以下。
昼夜温差显著,带给生命巨大考验。初来乍到,没有庇护所,也许很难熬过这个黑夜。
“难怪。”他离开石柱,回到帐篷里,拉起斗篷和外套包裹自己。
难怪仓鼠们会说,被选为拓荒者,基本上九死一生。
被投放至这样的星球,既要克服恶劣环境,又要对抗凶猛的虫族,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阿嚏!”
冷风灌入洞内,卫歆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他尽量蜷缩起身体,想起失散的仓鼠兄弟,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至少要能找到庇护所,熬过这个夜晚。
食物化作能量,修复卫歆的伤,恢复他的体力。
夜色渐深,困意袭来,卫歆用力掐自己的腿,确保不会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外不时传来怪声,夹杂在风声中听不真切。
也许是兽人,也许是虫族,也许是监视器。无论哪一种,卫歆都希望远离,越远越好。
他低头时,恰好看到手腕上的银环。
考虑两秒,他没有立刻取下来,而是握住银环边缘,缓慢地来回转动。
看着上面雕刻的编号,卫歆目光深沉,一抹危险的情绪划过眼底,转瞬即逝。
时间来到午夜,狂风不息,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该动手了。
卫歆走出帐篷,背对石柱,站定在岩洞中央。
这是一次尝试,也是一场冒险。
他难免有些紧张,更多的则是兴奋。
环顾岩洞,他闭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加深与吊坠的联系。
绿色的吊坠缓慢上浮,脱离出领口。
细长的光带缠绕吊坠,交错穿梭,组成一幅神秘的图案,类似某种象形文字。
空间内,通道再度开启。
惊人的能量场嵌入岩洞,岩缝被拉开,细碎的石块滚落地面,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山体内部传出闷响,沉闷、古怪,仿佛有一只大手深入岩层,强行扯断矿脉,生生拖拽而出。
金光流淌,恍如一条条长河,脱离岩体,飞入悬浮的吊坠。
空间内,数不清的金块从天而降。遵照卫歆的意志,飞向休眠火山,堆叠在火山一侧,形成第二座山峰。
没有伴生矿,也没有石粒和沙土,山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全部由黄金堆砌,彻头彻尾的一座宝山。
暴雨中,地下矿脉被连根拔起。
岩石缝隙中,璀璨的金辉逐段消失,恍如星河熄灭,一瞬间归于黑暗。
山下河流也生变化,水面出现大大小小的漩涡,边缘互相碰撞,不断破碎重组。
河床向下塌陷,形成一个个漏斗。
金沙环状流淌,陷落在漏斗底部。下一刻,这些金沙出现在吊坠空间内,尽数沉入湖底,朝水面反射金光。
河床大面积消失,袒露出下方崎岖的岩石。
岩石缝隙中,一条条黑色水蛭被唤醒,绕过湍急的漩涡,游动着浮上水面。
它们体长超过五米,体型扁平,像一片黑色的树叶。身体两端分别长有口器,内部遍生三角形獠牙。
它们体表没有刚毛,也无甲壳,仅包裹一层粘液。视力完全退化,但有敏锐的感知力,是不折不扣的凶猛猎手。
黑水蛭集体浮上河面,无惧暴雨狂风,悄无声息地爬上河岸,钻入草丛,朝着山坡进发。
白日里,它们藏在金沙下,躲避阳光暴晒。
入夜,它们就会爬上河岸,搜寻猎物,将目标生吞活剥。
不分兽人还是虫族,只要能抓到,只要能吞下,它们绝不会放过。
暗影在暴雨中潜行,打头的一条已经爬上陡坡。
岩洞中,卫歆突生一阵心悸。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他果断停止挖矿,以最快的速度堵住岩洞入口,还用工具在后撑住,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危机感并未解除。
他当机立断,并排驾起激光炮,黑色炮口正对洞口。
无论来的是什么,只要敢闯进来,都将在第一时间遭受炮火洗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中出现另一种怪声,类似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顺着陡峭的悬崖向上,擦过卫歆藏身的岩洞,体侧刮过凸起的页岩,留下一层透明的粘液。
粘液具有腐蚀性,几乎是一瞬间,岩石崩裂,发出刺鼻的怪味。
卫歆倚靠在岩洞后,因紧张指关节泛白。
他咬紧牙关,紧盯着洞口,不断调整呼吸。有一瞬间,他看到堵住洞口的泥土摇晃,似乎要从外部凿开。
万幸,暴雨、苔藓覆盖他的气味。
岩石阻挠水蛭的移动方向,这群凶猛的怪物穿过卫歆的藏身地,没有停留,继续朝着山峰顶部移动。
怪声不断袭来,卫歆时刻绷紧神经。
等到声音逐渐远去,危机感开始减弱,他才敢靠近洞口观察。
“过去的是什么?”
他无法断言。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一种体型庞大的虫族。
粘稠的液体自岩石边缘滴落,粘连不断,垂挂成半圈透明帘子,牢牢堵住洞口。
直觉告诉卫歆,很危险,最好别去碰。
可他想离开,必须穿过这层屏障。
想了想,卫歆自空间内取出一根撬棍,插入岩石靠近边缘的裂缝,一下、两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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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成功撬断岩石。
断裂的石块自由坠落,带走黑水蛭的粘液。
卫歆看一眼洞外,决定冒雨离开。
庇护所随时都能被闯入,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距离天明应该不远,雨水能掩盖他的气味,正是不错的离开时机。
必须走!
打定主意,卫歆利落收起物资,系紧外套,领口一直包裹至下巴。
走出岩洞前,他回望一眼洞内,原本金光闪烁的岩洞,此刻已陷入漆黑。黄金矿脉被他挖走,已然成为空间的一部分。
卫歆收回视线,握紧吊坠。
有了这座金山,他就有了更大底气。
如果能离开这里,无论是逃亡还是如何,他都不会再缺钱。
毕竟,兽人联盟的钱币就是黄金铸造。
据仓鼠们说,即便是在虫族帝国,黄金也是硬通货。
狂风卷着雨水打在卫歆身上。
他站在洞口,谨慎观察环境。确定没有虫族出现,当即跳出岩洞,顺着山坡一路滑行,转眼间滑至山脚。
落地后,卫歆没有片刻耽搁,双手拉紧外套兜帽,系紧帽绳,顺着河道边缘前行,在黑暗中走进雨幕,消失在夜空之下。
彼时,黑水蛭群已爬上山顶。
嶙峋的山峰之上,螽斯群包围十多名兽人。
战斗在白天打响,一直持续到深夜。
螽斯不断从地下冒出,杀死一批还有一批,好似无穷无尽。
兽人本有上百人,降落之后,仅有三十多人顺利突围,其余都被封锁去路。
残酷的战斗中,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余下背靠着背,枪口朝外,彼此配合发起袭击,希望能突围出去。
可惜,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能源指示灯危险闪烁,预示他们很快就要失去武器,必须赤手空拳和虫族战斗。
“怎么办?”
“我们会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
“闭嘴!”
有人厉声呵斥,奈何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黑水蛭群降临。
它们从山峰边缘探出头,感知到猎物的存在,变得无比兴奋。
这群怪物冲入战圈,不分敌我,袭击任何能吞噬的目标。
兽人、螽斯同时陷入危机。
“咔哒!”
“嘶!”
“杀!”
一只螽斯被黑水蛭咬住,身体骤然麻痹,被从尾部吞食,意识清醒地经历死亡。
两名兽人被黑水蛭咬住,疯狂地挥动爪子,仍逃不开被拖走的命运。
情况急转直下,黑水蛭、螽斯、兽人,开启一场三方混战。
暴雨冲刷过战场,却无法稀释浓重的血腥。
监视器在战场上空盘旋,冰冷的眼球灵活转动,捕捉到最真实的场景,悉数传送回主星。
战场不远处,多名囚徒出现在树上,每人身上都浸透了血腥味。
他们与陷入苦战的兽人同时降落,抢在战斗打响之初突出重围。
不过,他们没有走远,而是出现在山峰另一面,击溃了两群螽斯,将它们屠戮一空。
“是黑水蛭。”威尔蹲在树枝上,舔掉拇指上的血,“要下去吗?”
祈昱倚靠在树上,单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咳嗽。
“下去,杀光它们。”他说道。
他知道卫歆就在这颗星球上,搜遍投放点也没找到人影,这让他的情绪很糟糕。
囚徒们发出欢呼,陆续从树上一跃而下,化作一道道流光,直扑战场。
埃里芬率先抓住一条水蛭,正准备把目标扯碎,突然一脚踩空,险些高空坠落。
“怎么回事?”
“山崩?”
“山体在塌陷!”
囚徒们及时后撤,远离危险地带。
在他们身后,锯齿状的裂缝贯穿山顶,地面坍塌,大面积崩落。
山体被掏空,再无法支撑峰顶,眨眼间寸寸塌陷,崩起大片烟尘,淹没了战斗中的虫族和兽人。
17.第十七章
群山连绵起伏,一望无尽。
中部陡然塌陷一块,一截山脉陷落,与两侧山峰组成醒目的“凹”字形。
烟柱腾起,刹那间膨胀。
尘土弥漫在空气中,遭遇暴雨冲刷,依旧不曾散去。
螽斯和黑水蛭猝不及防,在地面断裂时,尽数落入山口。
少部分螽斯拍打着翅膀冲出烟尘,其余尽数坠落,与黑水蛭纠缠着落入岩缝,被凸起的石刺洞穿。
异变于虫族是灭顶之灾,却给了兽人脱逃的机会。
十几人在下落中互相配合,部分变化出利爪,全力扣住山石,其余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和后背,迅速向上跳跃攀爬。
上行的人站稳,不忘扯开腰带,探向下方的同伴:“抓紧!”
十几人互相配合,在山体彻底垮塌之前,惊险地冲出烟雾,于危机中逃出生天。
手臂伸出裂口,五指牢牢抓握,在地面留下抓痕。
他们顾不上身受重伤,也无视石棱划擦,拼尽全力拉出身体,拽出自己的同伴。
登上地面之后,他们不敢停留,变化出兽形,极速向前奔跑,只为远离塌陷的山峰,越远越好。
偏偏有一群人和他们相向而行。
“快看!”
“是那群囚徒!”
拓荒者们奔跑时,身侧有疾风掠过。
黑色斗篷擦过视野,比夜色更加浓重,弥漫血腥气息。
囚徒们如流星划过,眨眼间越过一行人,飞身跳进陷落的山口。
莱亚一马当先。
吸血蝙蝠于半空中变换外形,黑色蝠翼张开,翼展超过五米。
飞行时悄然无声,下落中动作轻盈。只要他不刻意发出声音,几乎无法被人察觉。
威尔紧随其后。
金雕振翅,发出响亮的唳鸣。
不只是残存的虫族,连逃离的兽人都不觉心惊胆战,下意识驻足后望,眼底充斥惊骇:“他们要做什么?”
可惜,无人解答。
囚徒们在危险爆发时撤离,又在山崩后折返。
萦绕暗黑气息的身影落入山口,接连变换外形。或是部分兽化,例如莱亚;或是变成完全体,就如威尔。
他们或是垂直降落,或是沿着岩石攀爬,集体深入山口,追逐掉落的虫族,探查异变根源。
祈昱没有变化外形。
他轻松一跃而下,连续在凸起的岩石上借力,中途抓住威尔的爪子,被带入山体底部。
埃里芬紧随其后。
碍于象兽人庞大的体型,需要两名长着翅膀的囚徒合作,才能带着他平安落地。
砰!
埃里芬脚踏实地,拉住他的囚徒立即松手,各自后撤两米。
他们揉着手腕,各自转动肩膀,心中暗暗发誓:下次遇到相同的情况,绝对有多远躲多远,敬谢不敏。带着一头猛犸飞,不亚于扛一艘飞船,这也太难为人了!
山谷内,螽斯和黑水蛭摔成一团。
四处是飞溅的鲜血、流淌的粘液、以及虫族的甲壳、节肢和碎肉。
囚徒们在黑暗中搜寻,小心避开有毒的粘液。
少数虫族未死,伺机偷袭,无一例外被撕碎,死得七零八落。
囚徒们没有武器。
他们本身就是武器,乃至凶器。
威尔用爪子撕裂一条黑水蛭,转头就见到莱亚丢开死去的虫族,低头舔舐掌心的血液。
“噫——”金雕故意拉长声音,做出嫌弃的表情。
吸血蝙蝠听到了。
莱亚抬起头,猩红的眸子锁定威尔:“怎么,你有意见?”
“别怪我多嘴,你也太不讲究了。”威尔踢开死去的黑水蛭,甩甩胳膊,锋利的爪子变回手指,指尖白皙,不染半滴鲜红。
“知道是多嘴,就闭嘴。”莱亚没心思和他斗嘴。整整一天,他没能饱餐一顿,早就饥肠辘辘。黑水蛭的血富含能量,算是不错的补充。
见威尔还想调侃,莱亚眯起眼睛,威胁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咬你。”
陷入饥饿的吸血蝙蝠十分可怕,战斗力会成倍飙升。
万一他当场发疯,除了祈昱和埃里芬,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会沦为攻击目标。
包括威尔在内。
确信对方是认真的,威尔当即闭上嘴巴,识时务地放弃挑衅。
埃里芬扫两人一眼,随即转移注意力。
他穿过遍布鲜血的岩洞,踢开挡路的虫子,走向站在岩壁前的祈昱。
祈昱背对众人,凝视一条曲折的岩缝。岩缝边缘延伸出多条裂痕,频繁有碎石滚落。
“统帅,您发现了什么?”埃里芬走近祈昱,低声问道。
祈昱没有回应他,而是上前半步,单手握拳,一拳击穿了岩壁。
没有预期中的轰鸣,也无山崩,岩体异乎寻常的薄,只有一层两三指宽的石皮。内部中空,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掏空。
这绝非自然形成。
“我记得,这颗星球上存在大量矿脉。”祈昱收回手,拍掉细碎的粉尘,“这里就是一处。”
埃里芬没有说话,另一名兽人走上来,给出准确答案:“一座金矿。”
他长得极高,和象兽人不相上下。全身肌肉线条流畅,肤色古铜,轮廓刚毅俊朗,充满粗犷的野性。
他是一头虎鲸,来自海洋的兽人种群。
“金矿。”祈昱凝视挖空的矿山,金眸微闪,表情中闪过一抹沉思。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挖空整条矿脉,不被任何人发现?
如果他没猜错,之前的那场变故,分明是金矿被挖空造成的塌方。
山顶战斗正酣时,山下的金矿竟被挖空。
是谁?
祈昱脑海中闪过多张面孔,又逐一被否定。
突然,卫歆的身影浮现眼前。
他想起对方身上那股奇特的能量场。
异种。
联盟历史上,曾出现觉醒特殊天赋的异种。
他们比兽人更加强悍。
唯一的劣势就是数量稀少,很难形成有规模的军事力量。
祈昱垂下视线,凝视指尖,许久没有出声。
“统帅?”
解决掉所有虫族,囚徒们陆续聚集过来。
塌陷已经告一段落。
黑漆漆的岩洞内,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还有一种古怪的清甜,来自死去的螽斯。
“搜集战利品。”祈昱收回思绪,指了指地上的虫尸,高效布置任务“然后离开这里。”
在被投放时,他们分配到的物资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支撑生存。距离物资投放还有数日,在此期间,他们必须自己寻找食物,搭建庇护所。
“会有运输船抵达,届时,就是我们的机会。”他说道。
“遵命。”
囚徒们桀骜不驯,唯独敬服强者。
祈昱握有金字塔顶端的力量,他的话就是命令,无人胆敢违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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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祈昱拉紧斗篷,突兀地连咳数声,脸色愈发苍白。
埃里芬担心地看向他:“统帅,您没事吧?”
“无碍。”祈昱摇摇头,推开埃里芬搀扶的手,先众人一跃而起,动作轻盈利落。银白的发丝滑出兜帽,在黑暗中流淌光辉,简直像古老传说中的神之族裔。
相隔数十里外,卫歆顺着河道行走,正穿过一片浅滩。
浅滩与大片岩石相连,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拱桥横跨地面,末端延伸入水中,仿佛大自然立起的门拱,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天色已经大亮,暗色却未彻底退去。
以石拱桥为分界,一侧天空中乌云密布,暴雨持续不断;另一侧却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天空一片湛蓝。
穿过拱桥下方,卫歆仰头上望,头顶的云似被切割,截面整齐异常。断口处漫射彩光,看上去十分古怪,又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色彩明艳,诡异绮丽,令人毛骨悚然。
收回视线,卫歆压下思绪,无法明确辨别方向,干脆继续沿河道前行。
“水源是必须的。”
他想起仓鼠们的话。
如果仓大等人平安降落,一定会朝水源附近移动。想找到他们,不能无头苍蝇一样乱走,最好沿着水流搜寻。
哪怕他们被风吹走,总不会吹去另一个半球。
必然能够找到。
浅滩前方,地貌又生变化。
河流被凸出的石棱分成数股,水道中途截断,形成高数百米的断崖。水流垂挂断崖,撕扯成奔腾的白练,注入崖底水潭。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潭水深不见底,轰鸣声持续不断,难言里面藏着何种危险。
卫歆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张望,突生一阵眩晕,险些向下栽倒。
幸亏飞溅的水流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冰凉,才激得他回神。
“奇怪。”
卫歆晃了晃头。
他并不恐高,刚刚的感觉委实奇怪。
也许是特例?
再向下看时,心口的吊坠浮现绿光,眩晕感未再出现。
压下怪异的感觉,卫歆绕过最险峻的地段,找到一面相对平滑的陡坡,尝试着向下攀爬。
为增加摩擦力,他用布条缠住手掌,还吊起一条绳子,用拆除的零件弯成登山扣,确保下行时足够牢靠。
一切准备就绪,卫歆试了试腰间的绳子,随即脚蹬地面,顺着陡坡下降。
每下降一段距离,他都要中途停顿,平缓一下呼吸。
越过瀑布边缘时,他不经意看过去,意外撞见几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藏在水帘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仓大?”
不,不对。
仓鼠们也有圆眼睛,但不是这种颜色。
而且,从透过水瀑的体型来看,这些眼睛的主人个头很小,目测体长不超过半米。
所以,他们是谁?
不等卫歆进一步观察,恼人的嗡嗡声再次响起。
他寻声望过去,就见多部监视器飞过头顶,银色眼球频繁转动,很快锁定他的位置,朝他飞了过来。
“倒霉催的。”卫歆低咒一声,迅速放松绳索,以更快的速度滑向崖底。
由于心太急,动作难免变形。
缠绕在岩石上的绳索意外松脱,他中途失去保护,遭遇瀑布冲刷,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凌空坠落,砸入了水潭之中。
18.第十八章
潭水森寒,冷彻骨髓。
落入水中一瞬间,卫歆似被冰封,身体冻得麻木,思维都变得迟缓。
透过流动的水层,能望见盘旋的监视器。
银色眼球自半空降落,逡巡在黑潭上方,瞳孔中射出红光,扫描潭水中的热源。
一无所获。
片刻后,监视器升空,逆着水潭远离瀑布,消失断崖之后。
危机解除,卫歆奋力划动四肢,试图浮上水面。
憋气的时间太久,他眼尾泛红,肺部几乎要爆炸。再不呼吸新鲜空气,他会在水中窒息,活活憋死。
快了,就快了。
潭水流速缓慢,距离头顶光源渐近,卫歆终于看到希望。
他咬紧牙关,加大力气摆动手臂。
突然,小腿传来一阵激痛,右腿瞬间麻痹,自脚踝向上变得僵硬。
糟糕了!
距离水面不过咫尺之遥,紧要关头,卫歆右腿抽筋。慌乱之下,嘴巴无意识张开,透明的气泡冒出,他眼前发黑,视线变得模糊。
水流陡然变得湍急,似沉睡的猛兽被唤醒。
海量水泡向上涌动,互相碰撞,组成恐怖的漩涡,接连不断冲击水面。
卫歆被漩涡裹挟,如同落入网中的飞蛾,压根挣脱无望。
雪上加霜的是,继右腿之后,他的左腿也开始抽筋。
剧烈的疼痛、窒息的恐惧一同袭来,他奋力摆动手臂,依旧被漩涡吸住,眨眼之间远离水面,被拖入黑暗的水潭底部。
视野一片漆黑,意识也沉入黑暗。
卫歆的手无力垂落,黑发在水中漂浮,遭遇水草纠缠,散发缎子般的微光。
吊坠脱出领口,一抹绿意浮现,化作细长的丝带缠绕住卫歆,一圈又一圈,严密包裹住他,隔绝冰冷的潭水。
绿光环绕下,卫歆缓慢下沉,距离潭底越来越近。
这是一片黑暗世界,常年不见阳光,却有大量的水生植物。
它们奇形怪状,颜色灰白,一丛丛扎根水底,覆盖锋利的石块、甲壳和碎骨,长成一片水下森林,形成别具一格的生态环境。
森林尽头是一片光滑的岩壁。
岩石内开凿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是天然形成,有的则是人工开辟。
石洞之间有通道相连,年深日久浸泡在水中,内部长满了类似苔藓的水生植物。
卫歆失去意识,被漩涡裹挟着穿过森林,进入一个宽敞的水下洞穴。
绿光始终萦绕着他,为他提供保护。
直至他进入洞内,摆脱漩涡纠缠,绿色丝带才自行拆解,聚成一枚光球飞入他的心口。
“咳咳……”
卫歆猛然睁开双眼,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抽筋的双腿恢复正常,抽痛感却未彻底消失。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黑暗洞窟,洞口覆盖一层透明屏障,隔绝潭水,使内外成为两个世界。
“这是哪?”
卫歆尝试出声,发现嗓子刺痛,声音沙哑。
他单手捂住喉咙,停顿片刻,缓慢站起身,开始探查洞内环境。
洞壁凹凸不平,覆盖一层灰白色苔藓,触感很奇怪,像是布丁,或者是果冻。
他转身走向洞口,手指前伸,没有任何阻碍,触碰到冰冷的水流。
他弯曲手指,以指关节为分界,半截被水流包裹,半截留在洞内。这个画面验证了他的猜测。
一面屏障。
潭水流不进来。
至于他是如何进来的……卫歆握住吊坠,回想初醒时的绿光,心中有所猜测。
不过,秘密可以稍后探索。
目前最紧要的是,他应该如何出去。
“从水下走?”
卫歆靠在洞口,仰头上望。
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个来回,旋即被否定。
不现实。
不提冰冷的水温,以水潭的深度,没等他游上水面,就会在中途窒息。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全因罕见。
在没掌握空间的能量规律之前,他不打算用生命冒险。
没办法从水里上去,就只能走岩洞。
卫歆转过身,看向与岩洞相连的通道。
通道内有空气流动,证明与外界贯通。他需要考虑的是,通道是否会中途变窄,把他卡在里面。
权衡利弊,卫歆决定尝试一下。
“如果不行就退回来。”他自言自语,在空间内翻出一罐蜂蜜,揭开盖子,仰头倒进嘴里。
粘稠的液体流入口腔,滋味很甜,甜到齁嗓子。
卫歆强行咽下去,又灌下几口水,明确感知到体力恢复,手脚重新有了力气。
他收起蜂蜜罐,手背抹过嘴唇,残留的蜂蜜也没浪费,全被他舔舐干净。
轰隆!
突来一阵地动山摇,潭水发生共振,水下植物疯狂摇摆,海量水泡向上浮动,好似沸腾一般。
发生了什么?
卫歆不确定。
他唯一肯定的是,必须快点离开,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打定主意,卫歆系紧外套,大步走向岩洞内侧,弯腰查看有风流动的通道。
道路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心念一动,一枚晶石出现在掌心。
白光浮现,照亮卫歆脚下。
不是岩石,也没有泥土,而是层层叠叠的骸骨,既有兽人,也有虫族,还有其他不知名的生物,不知死去多久,骨头变得分外脆弱,轻轻一踩就支离破碎。
卫歆抬高手臂,晶石的光照向更远处。
好消息,通道比预期宽敞,他通过不成问题。
坏消息,道路上堆满骸骨,有一定可能,前方是一条死路。
“算了,赌一回。”
卫歆不喜欢赌运气,但他别无选择。
下定决心,他把晶石塞入上衣口袋,确保光芒不灭。单手扶着墙壁,踏着遍地骸骨进入通道。
咔嚓。
每走出一步,都有碎裂声传来。
骸骨堆积最多的地方,卫歆的半条腿都会陷进去,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最危险的一次,他踩碎某类虫族的甲壳,脚踝和膝盖都被卡住,一动不能动。
他不得不放弃脚上的靴子,重新给自己换了一只鞋。
通道内幽暗寂静,充斥冰冷的湿气。
在这样的环境中行动,很容易感受到压抑,情绪起伏,变得暴躁。
借助晶石的光,卫歆避开锋利的骨头。中途偶尔自言自语,算是自我调节,缓解绷紧的神经。
道路越走越宽,脚下的骨头也越来越多。
经过一个拐角,陡然有一面墙拦路。
卫歆上前查看,手指触碰,发现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虫族。应该是某种水蛭,磨盘一样堵住出口,脚下堆积残破的骨头,大部分来自兽人。
卫歆后退半步,回望一眼身后,确信除了这条路,再无别的岔路。
凝视眼前这座虫山,他考虑片刻,得出结论:路不通,就让它通。困在这里是死,炸开也许还有生路。
下一刻,卫歆内视吊坠空间,找出一门激光炮,直接架在地上。
炮口略微调整,正对堵住出口的虫族。
卫歆半蹲下-身,一只手堵住耳朵,单手操控,直接开火。
刺目的光束飞出,洞穿虫族尸体。
炮口连续发射,眨眼间,虫尸变得千疮百孔。尸体承受不住压力,很快支离破碎,轰然倒塌。
随着碎块坠落,惊骇的一幕映入眼底。
“我¥%……&!”
卫歆发誓,他绝没故意爆粗口,一切都是本能反应。
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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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去后,映入眼帘的不是通道,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宽阔的岩洞。
这座岩洞内同样堆满了尸骨,有的还很新鲜,分明是和卫歆同批投放的拓荒者。
尸骨之间有扁宽的身影游走,圆环嵌套的身体,长满獠牙的口器,遍布体表的粘液,分明是一群黑水蛭!
“我是来了水蛭的老巢?”
卫歆反应迅速,立即替换激光炮,改成肩扛式。
在一条水蛭发现他,张大口器冲过来时,他毫不犹豫开炮。
轰!
爆炸声起,激光束贯穿黑水蛭的口腔,自它尾部透出。
黑水蛭维持前冲的姿势僵在当场。
卫歆没有停顿,连续发射,直至把它轰成肉泥。
碎肉飞溅,如同降下一场血雨。
其余黑水蛭被吸引,纷纷扑向它,开始争抢破碎的尸体。
随着水蛭群集中,地面的骸骨大面积垮塌,现出另一条通道。
卫歆面临两个选择,后退,回到之前的岩洞,设法从水中逃离;继续前进,穿过这片死亡地带,进入下一条通道。
怎么做?
他该怎么选?
“水蛭群在这里,证明那条路能通向外边。”
不到五秒的思考时间,卫歆做出决定。
“拼了!”
他扛着激光炮,悍然冲入黑水蛭的巢穴。脚下踏着破碎的骸骨,决心以炮火开路。
无论挡路的是什么,统统一炮轰碎。
中途有黑水蛭袭来,卫歆调转炮口,逼退袭击者。其后继续大踏步前冲,瞅准岩洞中的走廊,在距离三米左右时,直接飞身前扑。
腥风从身后袭来,卫歆没有回头,翻转激光炮朝后发射。更顺手一甩,把炮管丢进黑水蛭的口器,卡住袭击者的喉咙。
前有螽斯,后有黑水蛭。
对于卡虫族喉咙这件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
黑水蛭不肯放弃猎物,任凭炮管卡住喉咙,猛冲入通道,追在卫歆身后。
黑水蛭穷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卫歆心一横,再次扛起激光炮,转身对准黑水蛭的头部。
一炮落空,恐怖的口器当头罩下。
卫歆侧身翻滚,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启动能源,光束射穿黑水蛭的头颅,成功引爆它体内的激光炮。
轰隆!
爆炸声惊天动地,岩窟内碎石滚落,一阵地动山摇。
死去的黑水蛭堵住通道,其余水蛭被困在洞内,忙着躲避砸落的岩石,根本无暇来追卫歆。
趁此良机,卫歆加速奔逃。
中途,他望见头顶的洞口,不假思索抓住洞口边缘,双手一撑,利落地爬了上去。
洞内空间狭窄,泥泞湿滑,卫歆必须缩起肩膀,一点点挪动,才能勉强挤过去。
耳畔传来水声。
不是水潭,而是瀑布坠落的轰鸣。
卫歆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挤过最后一段路。
就在他探出头,尚未来及感受喜悦时,就遭遇当头一棒。
砰!
一击正中脑门。
卫歆猛然挣脱身躯,激光枪出现在手上,就要予以还击。
然而,在他看清袭击者的真面目时,动作顿住了。
几个身长不过半米,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手中抓着石块和木棒的……鼯鼠?
“坏蛋!”
“虫族?”
“不像。”
“联盟星的兽人?”
“也是坏蛋!”
“打他!”
“我不想被吃,呜呜呜……”
这群小个子,他们抓着石头,他们攻击了自己,他们还哭!
卫歆手持激光枪,开火也不是,不开火也不是。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岩洞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只余水声轰鸣。
19.第十九章
沉默未能持续太久,很快被巨大的爆炸声打断。
冲击来得突然,气浪切断瀑布,强风灌入岩洞。鼯鼠们猝不及防,被吹得东倒西歪,接连向前扑倒,顺着地面翻滚。
一群毛球正面压来,不想脑袋上再多几个包,卫歆当机立断,双手左右一撑,利落脱离洞口。
“救命!”
“救救我!”
对卫歆来说,洞口十分狭窄,移动空间有限。
换成鼯鼠却是另一种情况。
一只鼯鼠马上就要栽入洞内,半个身子已经消失,他的同伴自身难保,根本来不及救援。幸亏卫歆及时出手,拽住他的一条后腿,把他救了上来。
毛茸茸,肉乎乎,暖暖的,手感很好。
在松开手前,卫歆无意识地捏了两下。
鼯鼠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奔向墙角,竖着两只耳朵,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控诉。
左脸一个“流”,有脸一个“氓”,只差大叫一声“非礼”。
卫歆拾起激光枪,枪口挑了挑;“我救了你。”
鼯鼠眼泛泪花,大眼睛瞪着卫歆,就在后者以为他不会低头时,开口道:“抱歉,我很抱歉……哇啊啊……”
抽噎两声,他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具有传染性,没过两秒,岩洞里的鼯鼠都开始流泪。
不是先前的低声呜咽,而是放开了嗓门,甚至哭出了鼻涕。
卫歆满脑门黑线。
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严厉了?
转念又一想,不对!
如果这些小家伙当真如此脆弱,如何能在蛮荒星生存?
他们手腕上没有银环,证明不是拓荒者,有极大可能是这颗星球的本土居民。
见卫歆不出声,鼯鼠们移开捂住脸的手,大眼睛转了转,多少有点演不下去。
就在这时,又有爆炸声响起,气浪冲击瀑布,水帘后方有火光坠落,于半空中熊熊燃烧。
手环突然震动,卫歆抬起胳膊,面露诧异。
银色手环浮现微光,跳出一面窄小的光屏。屏幕中出现多个精确坐标,伴随立体画面,正是投放物资的地点。
如果判断无误,其中一处就在断崖正上方,靠近瀑布和黑潭。
物资投放点。
瀑布,水潭。
水下岩洞。
黑水蛭的巢穴。
堆积的尸骨。
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卫歆得出结论,这些黑水蛭是专门守在这里,埋伏前来搜集物资的兽人。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些鼯鼠。
卫歆扫他们一眼,暂时没时间深究,他越过几人,大步走向瀑布,试图寻找向上攀爬的通道。
“等等!”
鼯鼠们突然出声。
其中一人拦住卫歆,正是之前用石头砸他的那个:“你从这里上不去,还会遇到那些虫子。”
鼯鼠拦在卫歆面前,指向瀑布两侧的岩壁:“那些虫子会爬出洞,顺着那些裂缝攀爬,一直爬上山顶。”
“所以?”卫歆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们,“你们想说什么?”
“我们知道另一条路,不会遇到虫子。”鼯鼠们本能地靠在一起,拥挤成一团。这种习性和仓鼠颇为类似。
一瞬间,卫歆幻视仓鼠兄弟。
“条件。”卫歆言简意赅,“你们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索性蹲下-身,主动放低视角,平视对面的鼯鼠。
“物资,我们要物资。”鼯鼠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鼓起勇气说道,“无论你得到什么,我们都要一半。”
“一半不行,一成。”卫歆讨价还价。
“四成。”鼯鼠张开四根指头。
“两成。”卫歆做出让步。
“三成,不能再少了!”鼯鼠压下一根手指,坚持道,“遇上那些虫子,我们能为你争取时间,让你去拿物资。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争取时间?”
“我们能扰乱那些虫子的感官。”鼯鼠言之凿凿,他们绝没有夸大其词,“即便是几秒钟,也能救命!”
卫歆面露恍然。
精神力。
他之前站在崖顶,突来的那阵眩晕,八成和他们有关。
讨价还价结束,双方达成协议。
鼯鼠们信守承诺,片刻不耽搁,主动在前方带路。
“从这里走。”一只鼯鼠手指头顶,圈出通道入口。
接下来,卫歆见证神奇一幕。
鼯鼠们四肢着地,最强壮的在下边,一个踩着一个,开始叠罗汉。
所有人站定,正好触碰到岩洞顶部。
最上方的鼯鼠抓住洞口边缘,其余人互相抓住手脚,牵连成一条“绳索”,利落地滑进了洞口。
卫歆立即跟过去,就见鼯鼠们从洞口探出手:“我们抓你上来。”
“不必,让开一些就好。”卫歆示意鼯鼠们挪出空间,随即原地助跑,在岩壁上借力,精准抓住洞口边缘,手臂一撑就钻了进去。
洞口略有些狭窄,通道内却十分宽敞。
头顶、脚下和左右墙上都有挖掘痕迹,根据鼯鼠们介绍,这些都来自他们的祖先。
“从这里走。”几只鼯鼠在前引路,精准地避开每一条迷惑视线的岔路,顺着陡坡向上攀登。
每前进一段距离,他们就会短暂停下,等待卫歆跟上来。
地面湿滑,长满苔藓。
靴子踩在上面,防滑的鞋底竟然不起作用。
眼见卫歆下滑,鼯鼠们窃窃私语:“他为什么不变出爪子?”
“也许他没爪子。”
“兽人怎么可能没爪子?”
“你问我,我去问谁?”
“或许他是海洋种族?”
“看上去不像啊。”
短短几句话,卫歆已经追了上来。
鼯鼠们停止交谈,继续转向引路。一行六人穿过两道之字形坡道,终于来到崖顶出口。
“到了,就是这里。”
鼯鼠们陆续停下,手指遮挡洞口的片状岩石。
“从这里出去,向西走两百米左右,就是物资投放点。”一只鼯鼠揣起胳膊,认真叮嘱,“要小心那些虫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经历过一番挣扎,才继续说道:“我们不出去,你如果被虫子发现,就快点跑回来,我们能帮忙引开它们。”
“好。”卫歆点点头,检查过身上的装备,踩着石块靠近洞口。
他没有贸然走出去,而是把石板推开一条缝隙,谨慎向外观察。
一瞬间狂风袭来,爆炸声震耳欲聋。
天空中有两艘飞船,一艘是兽人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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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船,船身呈叶片状,正准备投放物资;另一艘很陌生,形状不规则,像一枚被捏出凹坑的茧子。
两艘飞船在空中对峙,大量监视器悬浮四周,有卫歆熟悉的银色眼球,也有长条状的复眼结构。
“虫族飞船。”
在卫歆观察时,鼯鼠凑近他,和他肩膀挨着肩膀。
看到空中的飞船,他们认出来历,同时抖了抖。
“虫族?”
“对。”左侧的鼯鼠说道,“联盟的飞船会来,虫族帝国的也会来。前者投放物资,后者送来更多虫子。”
“曾经有一段时间,虫族的飞船没再出现。”右侧的鼯鼠接话,带着一声叹息,“可惜,那段时间没能持续多久。”
“就是说……”
“联盟真没用!”
鼯鼠们思维跳跃,很快由讲古变成对联盟的声讨。
卫歆一心二用,一边竖起耳朵倾听,从他们口中获取情报,一边紧盯着天空,不放过任何战斗细节。
两艘飞船在对峙中开火。
激光束交错碰撞,凌空张开巨大的光盾,恐怖的冲击即由此而来。
监视器化身自杀式武器,正面相撞,爆开一个又一个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自半空坠落,或是砸向山崖,或是坠入水潭。
这个时候出去显示不明智。
卫歆继续藏在洞内,耐心等候时机。
鼯鼠们没有催促,而是和卫歆一起等候,等待这场战斗分出胜负。
等待的过程中,第一批黑水蛭爬上断崖。
紧接着,陆续有兽人出现。
双方遭遇,战斗当即打响。
卫歆留心观察,在人群中发现几个眼熟的身影,穿着黑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偶尔飞身闪躲时,领口和手腕反射金光。
是同船的那批囚徒。
爬上悬崖的黑水蛭越来越多,兽人数量有限,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依旧不落下风。
战场中央,埃里芬握拳击穿一条黑水蛭的胸腔,双手反向用力,直接把水蛭撕成两截。
在他脚下,粘稠的血液流淌成河。
强悍的猛犸宛如一座大山,对黑水蛭而言,根本无法逾越。
“统帅,现在动手?”丢掉黑水蛭的尸体,埃里芬仰望头顶,锁定正在交火的两艘飞船。
联盟的运输船,帝国的押运船。
前者向蛮荒星投放物资,保证拓荒者补给;后者则是运送虫族,填补星球上的族群数量。
多数情况下,双方很难碰到一起。
这一次很不凑巧。
兽人们来得有些晚,而虫族的投放频率明显高于以往。
“不。”祈昱否决了埃里芬的提议,“船身损毁太大,能源消耗过多,我们没有材料修补,等下一次。”
“明白。”
象兽人毫无异议,当即放开手脚,继续冲入战场。
既然不能马上走,这批物资至关重要,他们势在必得!
囚徒们互相打出信号,战斗烈度陡然升级。
黑水蛭死得支离破碎,有一条算一条,死状惨不忍睹。
战斗正酣时,祈昱忽然停住。
他站定在血海中央,环顾战场,视线在某一点停住。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锁定的方向,正是通道出口,卫歆和鼯鼠藏身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