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糙汉首长被懒痞娇稚带歪楼了》 第35章 去牛棚送饺子,这礼太重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楚菱妤清亮带笑的声音:“潇爷爷,潇叔,潇婶,馨怡,我们回来了!” 她就不是那种会拘束的主,所以压根没顾及什么,就直接开口喊了。 潇烨邶见状无奈摇了摇头,又紧跟着用沉稳的声音也响起:“爷爷,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几人立刻收了话头,脸上露出笑容。潇母赶紧迎出去:“哎哟,回来了?正说着你们呢!快进来快进来!” 只见潇烨邶和楚菱妤前一后走进来。 潇烨邶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小捆水灵灵的青菜。 楚菱妤手里则端着个大海碗,上面倒扣着一个盘子,隐约有香气透出来。 “爷爷,叔,婶,”楚菱妤笑着打招呼,把海碗放在屋里那张旧木桌上,“我奶和我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非让我给端一碗过来,还热乎着呢,让你们也尝尝鲜。” 她举止大方,笑容真诚,丝毫没有因为潇家住在牛棚而有任何异样。 潇母一看那满满一大碗白胖胖的饺子,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家包点饺子不容易,留着自己吃!我们这饭也快做好了!” 楚菱妤按住潇母的手,笑道:“婶子,您就别客气了。我奶说了,今天烨邶哥受了伤,得吃点好的补补。家里包得多,特意让送来的。再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吃点饺子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亲切,听得潇母心里又暖又酸,眼圈差点又红了。 “你这孩子……那,那就谢谢你们了。也替我谢谢你爷你奶,还有你爸妈。” “应该的。”楚菱妤甜甜一笑,转头看向潇老爷子,“潇爷爷,您身体还好吧?我爷还念叨您呢,说过两天得了空,找您下棋。” 潇老爷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告诉你爷,随时来,我那副象棋都擦好了等着他呢!” 潇烨邶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潇母:“妈,这是菱妤爷奶让带回来的一点糕点和青菜。” 潇母接过来,心里更是感慨。 这楚家,做事真是周全又暖心。 潇父看着儿子,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表上,微微一愣。 他是清楚的,下放到这里后,他们压根没有这些东西。 儿子就算是买,也只会给楚家丫头买,毕竟现在他们不适合戴这个。 潇烨邶察觉到父亲的视线,抬起手腕,解释道:“爸,这是楚爷爷楚奶奶,还有叔婶,送给我的。” 潇父和潇老爷子都是一怔。 这礼,太重了。 潇烨邶接着道:“我说太贵重不能收,可楚爷爷他们非要给,说是……认我这个孙女婿的心意。” 潇父和潇老爷子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份“心意”,何止是认孙女婿,这分明是楚家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是告诉所有人,也是告诉他们潇家,这亲事,楚家是真心实意,不会因为潇家如今的处境而有丝毫轻慢或犹豫。 潇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对潇烨邶,也是对楚菱妤说道:“好,既然是你楚爷爷他们的心意,就好好收着,更要好好珍惜。烨邶,你以后,切不可辜负了楚家,更不可辜负了菱妤。” “爷爷,爸,你们放心。”潇烨邶站直身体,语气坚定如铁。 楚菱妤也柔声道:“潇爷爷,潇叔,你们别有负担。我爷我奶说了,看中的是烨邶哥这个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她这番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让潇家人心中最后一丝因处境而产生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看过原书中写的内容,楚菱妤虽是从星际过来的,可还是清楚的了解了,这个年代潇家人身份等敏感。 其实牛棚里也住正还有三家人,不过他们应该是听到他们声音了,所以很明事理的没有出来打扰。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潇母抹了抹眼角,笑道,“快,别站着了,菱妤也留下一起吃点儿?家里熬了红薯粥,虽然简单……” “不了婶子,”楚菱妤连忙摆手,笑容明媚,“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呢。等下次,下次一定尝您的手艺!” 又寒暄了几句,楚菱妤便告辞离开了。 潇烨邶送她到牛棚外不远处的路口。 暮色渐浓,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 “快回去吧,碗我明天来拿。”潇烨邶低声道。 “嗯,”楚菱妤点点头,看着他手腕上在暮色中依然清晰的反光,轻声说,“手表,戴着很好看。” 原主的手表也是最近才买的,好像是省城的小姑送的,几百块钱的劳力士呢。 之前楚父给买的表,她让小哥帮忙拿去卖了。 至于卖给谁了,原主是个心大的,压根就没有问。 潇烨邶嘴角弯起:“嗯。替我谢谢爷和奶,还有叔婶。” “知道啦。”楚菱妤冲他挥挥手,转身融入了渐深的夜色中,步伐轻快。 潇烨邶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手腕上的表随着他的动作,传来轻微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牛棚里,昏黄的煤油灯已经点亮。 一家人围坐在旧木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红薯粥、咸菜,还有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白白胖胖的饺子。 “吃吧,”潇老爷子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扫过儿子、儿媳、孙女,最后落在刚刚进门的孙子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日子会好的。楚家这份心意,咱们记在心里。往后,两家人,一条心。”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犁耙村,星星点点灯火次第亮起。 这边回楚菱妤回到家后,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几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旁边放着调好的醋蒜汁,还有一小碗油泼辣子。 楚老爷子已经坐在主位,正拿着一小壶散装的地瓜烧,给自己和楚父面前的杯子倒上一点。 楚奶奶和楚母也落了座,正拿着筷子分派碗碟。 楚父也赶回来了,正洗手准备吃饭。 “潇家那边都还好吧?饺子送过去了?”楚奶奶关切地问。 “送过去了,潇爷爷潇叔他们都很高兴,让我谢谢爷奶和爸妈呢。”楚菱妤在楚母身边坐下,拿起筷子,“潇婶还想留我吃饭,我说家里等着,就回来了。” “是该回来,天黑了,你一个小姑娘家不安全。”楚老爷子点点头,抿了一口酒,舒坦地眯起眼,“你潇爷爷身体还行?” “看着挺硬朗的,还说等您有空去下棋呢。”楚菱妤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汁,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韭菜的鲜嫩混合着猪肉的油润,还有一点姜末的辛香,在口中炸开,是朴实又熨帖的家常美味。 “那就好。”楚老爷子满意了,又看向楚菱妤,“你那模型,收好了?” “嗯,收在书桌上了,可好看了。”楚菱妤眼睛弯弯的。 “喜欢就行。”楚老爷子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笑,转向楚父,“今天潇小子那手表,戴着可还合适?” 楚父也笑了:“合适,怎么不合适。那小子身板正,戴着有精神。爸,你这礼送得重,可也送到点子上了。我看那孩子,是真心实意对咱们菱妤好,也是个能扛事的。” 楚母也接口道:“是啊,下午我去给他们送水,远远瞧着,那孩子看咱们菱妤的眼神,做不了假。他护着菱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有数。” 楚菱妤听着家人议论潇烨邶,脸颊微微发热,埋头吃饺子,假装没听见。 楚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微红的耳尖,给她夹了个饺子:“快吃,多吃点。今天这事儿啊,虽然那几个二流子嘴欠,但也让咱们看清楚了,潇小子是个靠得住的。你爷这手表,送得不亏。” “妈说得对。”楚母点头,“咱们不图他家里现在怎么样,就图他这个人。有担当,知道护着媳妇,比什么都强。我看那孩子,以后差不了。” 楚老爷子听着妻子和儿媳的话,没再多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看着桌上跳跃的灯火,眼里带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安稳。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自有一套。 潇烨邶那孩子,眼神清正,行事有度,骨子里有股韧劲儿,不是池中之物。 虽然现在落难,但只要有机会,定能一飞冲天。 把孙女托付给这样的人,他放心。 一顿饭,就在这样家常而温馨的氛围里进行着。 饺子很快被消灭了大半,楚菱妤吃得小肚子滚圆,满足地眯起了眼。 第36章 应该可以吧?单纯的礼物? 饭后,楚菱妤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楚奶奶说了会儿话,才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煤油灯的光晕将小小的房间笼罩在静谧之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上那架银灰色的战机模型上。 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线条凌厉,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力量感。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机身,思绪却有些飘远。 以她前世也有军事科研方面的能力,楚菱妤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根据闺蜜写的书中,和自己所了解的历史,这个年代在军事方面并没有那么先进。 要是利用自己的能力,给这个国家创造新型军械,应该可以的吧? 只是以楚菱妤前世的经历,她觉得不是不要太过于招摇了。 设计新型战机的原里上,还是得根据这个模型原理上,进行一番提升设备的改造试水看看。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前世在实验室里与数据、图纸、轰鸣的试验场相伴的记忆,此刻如暗流般涌动。 那些深植于脑海的空气动力学公式、材料强度参数、推进系统原理……并没有因为时空转换而模糊,反而在触摸这具冰冷模型时变得更加清晰。 但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时代。 她轻轻放下模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翻开本子,里面已经有一些零散的笔记和草图,字迹工整利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凭着记忆记录下的、与这个时代科技水平不冲突的基础理论片段。 笔尖悬在纸面,她思索片刻,落笔写下标题:《关于现有单座单发轻型战机气动布局的局部优化与航电系统改进的初步设想》。 不能太超前。她提醒自己。 直接从隐身材料、矢量推进、超视距攻击写起,无异于天方夜谭,只会带来无法解释的麻烦,甚至危险。 就从这架模型所代表的机型开始。 这是这个时代已有、甚至可能正在服役的主力机型之一。 她对它的优缺点了然于胸——得益于前世的广泛涉猎和闺蜜书中对这段历史时期军工发展略显粗糙但方向准确的描述。 “首先,是气动布局的微调。”她低声自语,笔下流畅地勾勒出飞机侧视与俯视草图。 不需要改动整体架构,那牵涉太广。 只需在机翼前缘增加一个小小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前缘襟翼或缝翼,就能显著改善中低空、中低速下的操控性与升力,尤其是起降阶段。 这对于当前普遍追求高空高速,但对地支援和格斗机动性有所欠缺的设计思潮,是一个实用且易于验证的改进。 “材料方面,暂时不能动。”她写下备注。合金配方、复合材料工艺涉及整个工业体系,非一人一时之功。 但可以在维护性和结构减重上提出一些思路,比如某些非承力部件采用更合理的空心或网状设计,在不降低强度的情况下减轻重量。 她的笔尖移向另一个板块:“航电系统(雷达/无线电)升级可能性。” 这是可以“隐藏”她知识的关键领域。 现在的机载雷达功能单一,探测距离近,抗干扰能力弱。 她不能直接画出平板缝隙雷达或脉冲多普勒雷达的电路图,但她可以提出“提高发射机功率稳定性的建议”、 “关于脉冲重复频率可调以改善杂波抑制的构想”、“更合理的雷达显示器界面信息排列方案”等。 这些建议听起来像是富有洞察力的工程师基于现有技术的前瞻性思考,而非来自未来的黑科技。 她还可以涉及简单的火控逻辑优化。 现有的瞄准具计算方式原始。 她可以提出引入更连续的提前量解算,并考虑载机自身机动对弹道的影响。 用这个时代的术语和数学工具来表达,写成一份详实的分析报告。 灯光下,楚菱妤全神贯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快速书写绘图。 小小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煤油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模型在她手边泛着冷光,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计划先完成这份“改进设想”。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对现有装备极度痴迷、同时又具备罕见工程直觉和理论功底的天才的产物。 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无法解释——毕竟,原主本就是一名成绩优异、即将进入高等学府的学生,只是无人知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满载知识的灵魂。 如何将这份东西递出去,是个需要谨慎谋划的问题。 既然老爷子能给她弄来模型,想必也是有他的深意的。 能将这么宝贵的东西,送给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又是无业在家的人,想来老爷子的目的不会是单纯,觉得原主喜欢就给弄来那么简单 老爷子本来就不是只会知道用打仗的莽夫,本就是军校毕业因为着当时情况,参加了战役的高材生。 不管眼界还是能力方面,都不是靠立功上升普通军官能睥睨的。 楚菱妤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公式上移开,再次落在那架银灰色的战机模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煤油灯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摇曳。 老爷子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那位历经战火、鬓发染霜,却依旧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人。 他能弄到这架并非普通玩具、细节逼真甚至带有内部结构暗示的精密模型,本身就不寻常。 这个年代,这样的东西,绝非一般人能接触到,更遑论随手送给一个刚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的孙女辈女孩。 是单纯的宠爱吗? 楚菱妤回忆着老爷子平日里看似随意,实则深沉的注视,偶尔问及她学业尤其是数理成绩时的神情,还有将模型递给她时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小妤啊,听说你喜欢这些铁鸟儿?拿去琢磨琢磨,看看咱们的‘鹰’怎么样。” “咱们的‘鹰’……”她低声重复。 这话不像是对一个纯粹的外行少女说的。 她想起书中隐约提及,老爷子当年是那所著名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本有留校或进入技术兵种的机会,却因时局所需,毅然奔赴前线,从基层指挥员做起,一路战功赫赫。 但骨子里,他从未丢弃过对技术和装备的重视。 战后,他所在部队的装备维护和战术革新,一直走在前面,这与他本人的学识和眼光密不可分。 将模型给她,或许真不是一时兴起。 老爷子可能是在试探,或者……是在寻找一种可能。 一种超越常规、打破桎梏的可能。 他之前身处那个位置,必然比常人更清楚国家在尖端装备领域的迫切与困境。 他或许在孙女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特质——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对机械和数理异乎寻常的兴趣和理解力(原主本就理科极好),甚至是他无法言明、却隐隐有所感的“天赋”。 他在给她一个“引子”,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展示某些东西的“借口”。 如果她真的只是普通喜欢,那这就是个珍贵的礼物。 可如果她不止于此呢? 又或者她能“琢磨”出点什么呢? 楚菱妤的心跳微微加快。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老爷子很可能就是一个相对安全、且极具分量的“通道”。 他既有足够的见识判断她提出的东西的价值,又有足够的威望和渠道,将她那些“惊人”的想法,以合理的方式递送到该去的地方,同时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为她提供庇护,避免她过早暴露在不可控的风险之下。 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老爷子再开明,再渴望技术突破,他首先也是一个经历过严酷斗争、思维缜密的老革命。 她展现出来的东西,必须在“天才的灵光一现”和“扎实的理论推导”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 不能是完整的、超越时代的系统,而必须是基于现有模型和公开可得技术资料的、逻辑严密的“改进猜想”和“优化方案”。 她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设想。 前缘机动襟翼的概念、雷达发射功率稳定性的重要性、火控解算引入更多实时参数的必要性……这些点子,单看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内行眼前一亮。 但它们又都巧妙地停留在“思想火花”和“原理探讨”层面,没有涉及具体实现的核心机密(那些她目前绝不能写),更像是一个极具天赋的年轻人,在得到一件精密的“教具”后,废寝忘食、异想天开却又逻辑自洽的推演成果。 “或许……可以更‘偶然’一些。”楚菱妤思忖着。 比如,在老爷子下次来看望楚奶奶,或者她“偶然”去老爷子那里时,“不经意”地让他看到自己摊在书桌上的演算草稿,或者“随口”提出一个关于模型某个细节的、看似幼稚实则切中要害的疑问。 观察老爷子的反应。 如果他只是欣慰地笑笑,鼓励两句,那她可能需要更长期的铺垫。但如果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追问细节……那便是机会。 她需要准备得更充分。 不仅是技术内容,还包括如何解释自己思路的来源——大量阅读能搜集到的有限航空书籍、期刊(这需要她真的去搜集并留下阅读痕迹),反复拆解琢磨模型结构(模型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借口),以及长期对数理知识的痴迷和自学。 灯光下,楚菱妤的眼神愈发坚定。 原先模糊的计划,因为对老爷子用意的揣测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风险依然存在,但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似乎正在展开。 夜更深了,小小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绵密而持续,仿佛在寂静中编织着一张谨慎而充满希望的网。 那架银灰色的战机模型静立一旁,在昏黄的光晕里,似乎不再冰冷。 反而像一枚沉默的钥匙,等待着去开启一扇通往未知却可能改变某些轨迹的大门。 第37章 知青议论,被她耍了? 日头正盛,金晃晃的光线泼在犁耙村的甘蔗地里,把青秆翠叶晒得发亮,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烘烘的甜香。 半人高的甘蔗棵子挨挨挤挤,村民们弯着腰钻进垄沟里,手里的锄头起落带风,薅起的杂草带着湿土的腥气,被阳光一晒,很快就蔫成了一团。 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滚,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可没人肯直起腰歇口气。 只听见锄头剐蹭地皮的沙沙声,混着偶尔的几句吆喝,在风里荡来荡去。 直到午饭时分,众人才停息下来。 去仓库处还工具的知青们,走在差不多一条路上,这时一位叫陈淑斓的女知青,突然开口说道:“你们听说了没?大队长小闺女要和牛棚里的那个小子订婚了,就在每天。” “我也听大队长媳妇跟楚家亲戚说,好像是明天就是订婚日子。”另外一个女知青许晶晶也跟着说道。 旁边的老知青一脸不解道:“不是说大队长家很疼爱楚菱妤吗?怎么会想不通让她跟臭老九订婚的?” 虽然她们也觉得潇烨邶英俊,刚刚开始也是有仰慕之心的,可得知他的身份后就歇了心思。 而作为何济钟的暧昧者张晓梅,听到这话觉得正好,以后那个不要脸的就不会缠着济钟哥了。 于是她撇了撇嘴说道:“那不挺好的吗?楚菱妤和潇同志结亲,以后就不会来咱们知青点烦人了。” 之前楚菱妤追着何济钟跑的时候,经常来知青点,还和个别几个女知青吵过架。 当然每次都是楚菱妤吵赢了,把那几个女知青怼到无法回驳。 听到这话的何济钟脚步一顿,一脸不可置信看向说话的陈淑梅。 毕竟之前楚菱妤一直追在他,时不时还贴补吃食和钱票给他。 直到楚菱妤掉下悬崖醒过来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不仅比他还钱票还讹了他九百块钱。 他现在正为这事发愁呢,他爸妈是不可能给他们那么多的,顶多给个一两百块钱。 剩下的就算用公分抵扣,也是不够的。 结果现在听到她要和,那个臭老九潇烨邶订婚,何济钟总觉得被耍了。 双手握紧拳头,他得去问问清楚楚菱妤究竟什么意思? 向来只有他耍人和算计的份,什么时候楚菱妤那个蠢货可以这般了? 他眼底里闪过一丝阴鸷。 可他却忘了当初,要不是他推楚菱妤去抵挡野猪攻击,她也不会慌不择路掉下悬崖下方溪河里。 最后也不会被刚好在那叉鱼的潇烨邶救上来,也不至于被村子里的那些人议论纷纷,才有了现在这场订婚。 何济钟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里像塞了把烧红的炭,又热又堵,还滋滋冒着屈辱的烟气。 九百块钱的债务像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他心头,楚菱妤那张变得疏离冷静的脸和毫不留情的逼债话语,日日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想着能不能用旧情、用软话糊弄过去,或者拖到楚菱妤心软改口。 可现在,她竟然要跟那个牛棚里出来的潇烨邶订婚了? 明天就订婚?! 这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得他头晕目眩。 被耍了,绝对是被耍了! 那女人之前追着他跑,送吃送喝送钱票,一副非他不嫁的痴傻样子,转眼间不仅翻脸无情、狮子大开口要九百块,扭头就要嫁给别人了? 还是个成分最臭的“臭老九”? 这让他何济钟的脸往哪儿搁?村里人、知青点的人会怎么看他?说他连个“臭老九”都不如,被楚菱妤玩腻了随手就扔?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另一种可能——楚菱妤是不是早就和潇烨邶勾搭上了? 掉崖被救是不是就是个幌子? 那九百块的索赔,是不是她和潇家联合起来做的局,就是为了敲诈他,顺便摆脱他,好名正言顺地和潇烨邶在一起? 这念头一起,就在何济钟心里疯长。 是了,一定是这样! 楚菱妤以前虽然跋扈,但对他是真痴迷,怎么可能突然就变得那么冷静精明,还铁石心肠? 一定是背后有人教,有人撑腰! 潇家虽然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就藏着什么阴险心思,看中了他家那点家底,或者他爸在城里的那点关系? “何同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旁边的男知青见他停下脚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不由问道。 何济钟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就是有点中暑,头晕。” 他不能在人前失态,尤其不能让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知青察觉他的狼狈。 “那你快回去歇歇吧,下午我跟组长说一声。”另一个男知青好心道。 “好,谢谢。”何济钟含糊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目光阴沉地望向村东头楚家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九百块,他赔不起,也绝不甘心就这么被算计! 楚菱妤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并没有跟着其他知青回知青点吃饭,而是脚步一转,朝着与楚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向村外一处偏僻的林子。 他得静一静,好好想想。 硬来肯定不行,楚家是地头蛇,楚父和老爷子更是威望极高,他一个外来的知青,正面冲突只有吃亏的份。 告发楚菱妤和“臭老九”有染? 这流言本来就有,反而坐实了他们的“正当”订婚理由。 拿推人挡野猪的事威胁? 那是他理亏,闹出来他第一个完蛋。 何济钟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脑子里飞速盘算。 钱,他必须想办法少给或者不给。 楚菱妤那边,既然她要订婚,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如果她能“回心转意”,或者至少答应减免债务,甚至反过来帮他…… 一个模糊而恶毒的念头渐渐成形。 楚菱妤不是要脸吗? 不是怕流言吗? 如果在她订婚前夕,传出她和自己“旧情未了”、“藕断丝连”,甚至被他“撞破”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情…… 那楚家和潇家还能顺利订婚吗? 楚菱妤为了名声,会不会妥协? 潇烨邶那个“臭老九”,还敢娶一个名声有瑕的女人吗? 就算最后订婚照常,楚菱妤的名声也坏了,看她还怎么趾高气昂地逼债! 说不定楚家为了息事宁人,反而要把那九百块的事抹了…… 何济钟的眼睛亮了起来,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得找机会,单独见楚菱妤一面。 就在今天下午,或者晚上。 地点要隐秘,话要说得含糊,但又要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他盘算着如何“偶遇”,如何措辞,脸上慢慢露出一抹扭曲的、带着狠意的笑。 楚菱妤,你想甩了我跟别人好,还想讹我的钱? 没那么容易! 咱们走着瞧。 然后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有礼的知青模样,只是眼底的阴鸷挥之不去。 他得先回知青点,表现得一切如常,然后,再寻找那个“合适”的时机。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甘蔗田里的甜香随风飘来,却丝毫吹不散何济钟心头的毒焰。 他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脚步看似平稳,心里却已开始编织一张阴暗的网。 楚菱妤并不知道知青点那边因她明日的订婚而引起的议论纷纷,也不知道何济钟的算计。 要是知道她只会说:呵呵!尽管放马来,看谁会被谁玩弄。 此时此刻,楚菱妤正坐在屋子里,进行完善昨夜没弄完的新型战机设计。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房间泥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楚菱妤伏在书桌前,对远处甘蔗田里的暗流和某个阴暗角落滋生的毒计毫无所觉。 或者说,即便知道,此刻也无法分散她丝毫心神。 她的世界里,只有笔下延伸的线条、严谨的参数、以及脑海中不断推演验证的物理模型。 昨夜关于“改进设想”的初步框架已经搭好,但还不够。 既然决定要以此作为切入点,就必须做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同时又必须巧妙地停留在“天才灵感”与“扎实推导”的边界内。 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详细推导前缘机动襟翼(她暂时用“可动前缘小翼”这个更朴素的名称)的最佳偏转角度与速度、迎角的关系曲线。 没有计算机,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手工计算和几何作图。 一个个公式从笔尖流淌而出,辅以简洁明了的草图。 她刻意在某些计算步骤上做了“简化”和“近似”,使得整个推导过程看起来像是一个聪明但工具不足的年轻人。 凭借出色的直觉和基础数学物理知识,进行的大胆而富有创造性的尝试,而非一套成熟、完整、超越时代的设计理论。 直到厨房奶奶喊她吃饭了,这才停下笔将这些稿件先收到空间里面。 现在还没完全弄好,她不放心摆在外面,到时候不好解释,或者被有心人看见了弄走。 毕竟明天订婚宴,肯定会来很多人。 第38章 老爷子猜测,支持 楚菱妤从饭桌边站起来,帮着奶奶收拾碗筷。 堂屋里弥漫着红薯稀饭和咸菜的味道,家人的说笑声让她心底那根绷紧的思考之弦暂时松弛下来。 楚母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道:“昨儿又熬夜了?明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虽说只是订婚,也得精神着点。下午别忙了,好好歇歇,养足精神。” 对于女儿在屋子里学习,还弄那么晚她是不认同的。 在怎么好学也不是这个学法,还有现在都取消高考了,也不用那么拼搏了,同时也有些心疼闺女。 楚菱妤笑了笑,含糊应道:“妈,我知道了,就一点小事,弄完就休息。” 她心里惦记着没完成的计算,那最后一点关于涡流控制的优化模型,始终在脑海里盘旋。 这就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不把它放上去,总觉得不踏实。 楚老爷子看了一眼孙女,虽然心里有了一点猜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妤儿,你从昨天拿到爷给你的战机模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说在捣鼓什么呢?” 楚菱妤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爷爷。 老人家的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知道瞒不过爷爷,也本就没想完全隐瞒。 但有些事,不能说得太透,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的饭桌边。 她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走到爷爷身边蹲下,仰起脸,眼里带着几分属于“孙女”的孺慕和一丝“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压低了些声音,但又能让近处的奶奶和爸妈听到:“爷爷,您给的那个模型,可真精细。我昨天对着看,越看越觉得……有些地方好像能再改改。” 楚老爷子花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哦?改改?你个丫头片子,还懂这个?”语气里是惯常的、带着纵容的质疑。 楚父楚母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些许不以为然。 闺女聪明好学他们是知道的,但这飞机大炮的事儿,她一个姑娘家能琢磨出啥? 楚菱妤早就打好了腹稿,她不直接说“设计”,而是用一种带着点天真和探索欲的语气道:“也不是懂,就是瞎琢磨嘛。爷爷您看啊,”她用手指在桌上虚虚比划,“这翅膀前头,是固定的吧?我就在想,要是它能像鸟翅膀尖那样,能稍微动一动,是不是转弯啊,或者遇到大风的时候,能更稳当点?” 她说的,正是她正在计算的“前缘机动襟翼”的雏形概念,但用最朴素、最直观的比喻说出来。 “还有后面那两片小尾巴,”她继续比划,“我看它们的角度是死的。书上说,飞机拐弯靠尾巴和翅膀一起配合。我就瞎想,要是它们动的规律能更……更聪明一点,是不是拐弯能更快,更省力?就像人跑步,手脚配合好了才跑得快嘛。” 这指向的是“全动尾翼”与“飞控系统”的模糊联想,同样用生活化的例子包裹。 楚老爷子听着,眼神慢慢变了。 给小丫头那个战机模型,一开始就是被孙女的兴趣给涉及触了,想着他孙女别看平时不着调,可偏偏在学习方面的聪明程度,远在她几哥哥之上。 有时候还会举一反三,这让他忽然动了一个念头,若是孙女在哪方面有能力,可以试着培养一番,将来也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报效国家。 虽然他已经离开部队很多了,可以他之前的人脉关系,若孙女真的有哪方面的想法,他还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 之前没有提,也是因为孙女太小了,加上那段时间她心思都放在那个何知青身上,早就忘了他们爷孙俩讨论过的话题了。 楚老爷子听着孙女的话,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旱烟杆,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妤儿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缓,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意味,“你这‘瞎琢磨’,琢磨到点子上了。” 楚父楚母有些意外地看向老爷子。 他们知道老爷子疼孙女,可这话里的肯定,似乎不止是单纯的鼓励。 楚菱妤心头微动,抬起清澈的眼睛,认真看着爷爷。 楚老爷子没看儿子儿媳,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像是透过她年轻的面容,看到了更久远的一些东西,也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他缓缓道: “这世上的道理,一通百通。鸟儿怎么飞,鱼怎么游,都是有规律的。你能从鸟翅膀想到飞机翅膀,能想到‘动’比‘不动’好,想到‘配合’比‘单干’强,这脑子,灵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桌边的几人能听清:“你小时候,爷跟你说过些故事,记得不?那些在天上跟铁鸟打交道的人……他们最看重的,就是这‘灵光一闪’的念头。有时候,一个念头,就能让铁鸟飞得更高、更稳、更听话。” 楚菱妤的心跳快了一拍。 爷爷这是在暗示什么? 他年轻时在部队,后来虽然回乡,但显然见识和关系都在。 他是在肯定她的思路,甚至……在为她铺路? 果然,楚老爷子继续道:“不过啊,光有念头不行。就像你刚才说的,翅膀怎么动?动多少?尾巴怎么配合?这里面学问大着呢。瞎琢磨可以开头,真想弄明白,得下苦功夫,得有根有据。” 他看向楚菱妤桌上那一叠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眼神里带着鼓励:“你昨天在屋子里,就是在弄这个‘有根有据’吧?” 楚菱妤点了点头,没否认:“嗯,试着推算一下,看看我那点‘瞎想’合不合理。不过好多东西我不懂,算起来吃力。” “不懂就学,吃力就慢慢啃。”楚老爷子语气坚定,“你打小就比旁人聪明,书也读得好。以前你说想考大学,爷支持。现在……路不一样了,但本事学到自己肚子里,谁也拿不走。只要心思正,肯钻研,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管在哪儿,不管用什么方式。”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 楚母听着有点着急,插话道:“爹,您这说的……妤儿一个姑娘家,眼看就要……(订婚了),琢磨这些铁疙瘩干嘛?怪费脑子的,也……也没啥用啊现在。” 她本想说“不务正业”,临时改了口。 楚老爷子看了儿媳一眼,淡淡道:“怎么没用?动脑子,学本事,什么时候都有用。咱们楚家的闺女,不光要手脚勤快,脑子也得活络。订了婚咋了?订了婚就不能长进了?” 他也清楚儿媳妇虽是高中生毕业,比一般村妇明事理,可也是在这种环境生活着的人,难免会有所受了一点影响。 楚父虽然也觉得老爷子说得有点“玄乎”,但他是孝子,也隐约觉得闺女好像真有点不一样,便打圆场道:“爸说得对,多动脑子好。不过妤儿啊,也得注意身体,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正事呢。” 楚菱妤心里暖流涌动。 爷爷的话,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也是一种无形的许可和支持。 她用力点头:“爷爷,爸,妈,我晓得分寸。就是觉得有意思,琢磨一下,不会耽误正事,也会注意休息的。” 楚老爷子“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看似随意地说:“行,你心里有数就成。那模型,你好好看,好好想。有什么想不通的,或者……画出了什么有意思的‘图’,可以给爷瞧瞧。爷虽然老了,见过的东西,总比你多点儿。” 他可是实打实的从军校训练出来的,比很多人见识算是多了些。 不然也不会娶到留过学的楚奶奶,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冷冰冰不好惹的男人,会那么文采斐然不说,还有一定的绅士风度。 这几乎就是明说,让她可以把“成果”给他看,他甚至可能能帮忙递出去,或者给予进一步的指导、联系。 楚菱妤心中大定。 有了爷爷这个态度,她之后的行为就有了更好的掩护和潜在的通道。 “谢谢爷爷!我画好了,肯定第一个给您看!”她笑靥如花,带着孙女对祖父的全然信赖。 楚老爷子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挥挥手:“去吧,忙你的去。不过记着,下午必须眯会儿,明天给我精神神神的。” 就算在怎么想看到孙女的成果,可还是得以她身体为主要。 “知道啦!” 吃完饭后,不用她帮忙的楚菱妤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扑到桌前,而是静静站了片刻。 爷爷的态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不仅意味着家庭内部的支持,更可能意味着一条隐秘的、向上传递信息的途径。 这对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第39章 机会来了,翻到楚家后院 何济钟回到住处,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午饭。 同屋的知青议论着楚家订婚的排场,又说起潇家如今虽然落魄,但据说潇烨邶本人确实一表人才,原先还是部队里的军官,不管大小怎么说都是是军官啊! 语气里不乏惋惜和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何济钟耳朵里。 他借口不舒服,早早躺下,面朝墙壁,脑子里却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 他必须尽快行动。 订婚就在明天,一旦仪式完成,木已成舟,他再做什么都晚了,那九百块的债务就成了悬在他头顶实实在在的刀。 他悄悄观察着其他人的作息。 下午,大部分知青要么去上工,要么去楚家帮忙或看热闹,知青点里人不多。 机会来了。 何济钟翻身下床,换上一件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这是楚菱妤以前夸过,说他穿着显得斯文俊秀的那件。 然后对着破了一角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失落和忧郁。 他知道楚菱妤下午通常不太出门,尤其是在这种忙乱的时候。 他盘算着,以“还一点旧物”或“最后说几句话”为借口,去楚家后院那边“偶遇”。 楚菱妤的房间窗户靠近后院菜地,相对僻静。 何济钟避开人,绕到楚家后墙外。 菜地里的瓜藤豆架郁郁葱葱,挡住了部分视线。 他蹲在篱笆外的树影下,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兴奋。 他设想着楚菱妤见到他时的反应——惊讶? 厌恶? 或许还有一丝旧情未了的慌乱?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楚菱妤房间的窗户开着。 她似乎正伏在桌前写画着什么,侧影沉静专注,完全不像个明天就要订婚、心神不宁的待嫁姑娘。 这冷静的模样让何济钟心头火起,更确信她是早有预谋,对自己毫无旧情。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掂了掂,朝着窗户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 “啪嗒”一声,石子落在窗下的墙根。 楚菱妤笔尖一顿,从复杂的公式中回过神来,微微蹙眉,抬头看向窗外。 何济钟从树影下站起身,露出半边身子,朝窗户方向望去,脸上挤出他练习过的、混合着苦涩和深情的复杂表情,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唤道:“菱妤……能出来一下吗?就说几句话。” 他相信楚菱妤能看懂。 以前他们“偷偷”见面时,也用过类似的小把戏。 楚菱妤看清了窗外的人,眉梢都没动一下,眼神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确实看懂了何济钟的口型,也看懂了他脸上那故作姿态的表情。 心里冷笑一声。 真是阴魂不散,还挑这种时候。 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何济钟的来意。 无非是债务、不甘心,或许还想在她订婚前夕搞点恶心人的小动作,毁她名声,或者逼她妥协。 若是原主,或许会被这故作深情的姿态唬住,或者因为怕闹开而心虚妥协。 但现在的楚菱妤,只觉得厌烦,以及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 她没动,甚至没给出任何表情回应,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稿纸,仿佛窗外那只嗡嗡叫的苍蝇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何济钟等了几秒,没见到预料中的惊慌、羞恼或是迟疑,只等到一片彻底的漠视。那女人甚至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了!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羞怒直冲头顶。 他脸上的“深情”面具瞬间碎裂,眼神变得阴鸷。 他左右看看,附近没人。 心一横,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和引诱开口道:“楚菱妤,我知道你听见了。九百块钱,你想逼死我吗?我们好歹有过一段,你真要做得这么绝?明天你就订婚了,有些事……闹开了对谁都不好。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或许……还有的商量。”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不出来谈,我就可能“闹开”,至于闹开什么,任由旁人想象。 楚菱妤笔下未停,甚至速度都没变。 直到完成最后一个公式的代入,她才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然后,她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因得不到回应而显得气急败坏的身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溪水。 她没起身,也没靠近窗户,只是用恰好能让何济钟听清、却又不会太大声惊动前院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何济钟同志,”她甚至用了非常正式的称呼,“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九百块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白纸黑字,大队部也备了案。这事,没得商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在何济钟那张扭曲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明天订婚,是堂堂正正的事情。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鬼鬼祟祟跑到我家后墙根,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是想干什么?” “我劝你,”楚菱妤微微向前倾身,隔着窗户,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我爸、我爷,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来看看,你这副‘深情款款’威胁女同志的无赖嘴脸。看看是你要闹开的事难听,还是你何知青人前人后两副面孔、欠钱不还、还企图骚扰恐吓订婚女同志的事情更难看。” “至于旧情?”楚菱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悬崖下面,溪河边上,你推我那一把的时候,有什么旧情,也早就还清了,不,是你欠我的。别再跟我提这两个字,我听着恶心。” “滚。”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砸向窗外的何济钟。 要是换作之前,她才懒得和这种人废话,直接上手去揍人了。 可现在年代不同,让人看到何济钟会出现在她家。 肯定会有人胡乱猜测,不会觉得是何济钟一个人的错,反而因为之前原主的操作,转过来编排她不要脸,要订婚了还跟何济钟不清不楚。 不过像这种人,不用动手吓唬一番,就会被吓跑的渣渣,就不必弄出大动静了。 何济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预想过楚菱妤的许多种反应:惊慌、愤怒、讨价还价、甚至旧情复燃的软弱……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冰冷、锋利、毫不动摇,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的碾压力。 她甚至不屑于出来跟他对话,仿佛他只是墙角的一滩污迹,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的话更是句句戳在他的痛处和恐惧点上。 欠条、备案、推人挡野猪……这些都是他极力想掩盖的。 而她竟然直接点破他“骚扰恐吓”? 如果真闹开……楚家在这村里的势力,村民会信谁?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千夫所指、甚至被批斗的场景。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那点恶毒的算计,在楚菱妤毫不拖泥带水的冰冷反击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他看着窗户里那张毫无惧色、只有厌烦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楚菱妤,和以前那个追着他跑、对他言听计从的蠢姑娘,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再不走,楚菱妤真的会喊人。 到时候,他就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狠毒,都在对方绝对的理直气壮和不怕闹大的气势下,溃不成军。 何济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楚菱妤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最终狼狈地、踉跄地后退两步,然后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头也不敢回,迅速消失在树丛后。 楚菱妤冷眼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重新坐正,将方才用来记录的草稿纸轻轻抚平,仿佛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依旧,菜地里的虫鸣重新清晰起来。 前院传来的喧闹声,似乎也变得更加真切而充满烟火气。 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 这种该给一点教训了,等订完婚在偷偷套麻袋收拾一番。 这个方式还是她从原主记忆里搜寻到的,三个哥哥们就是喜欢用这种方式,以前小不懂有时会带着她,去偷偷套麻袋揍隔壁村的得罪他们的人。 想想就刺激啊! 第40章 订婚宴,不是冲动和将就 日头正烈,毒辣辣地晒着楚家那三间土坯房和用篱笆围起来的前院。 院门大敞着,贴着褪了色的、墨迹不甚均匀的“囍”字,算是今日唯一显眼的红色。 今天正好是村子里都不用上工,休息一天,院里比往常热闹十倍。 借来的、高低不齐的桌凳塞得满满当当,挤挤挨挨。 桌上铺着各家凑来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塑料布,边角用碎砖头压着,怕被燥热的风掀起。 菜还没上全,几个搪瓷盆里装着大锅熬出来的萝卜粉条,上面浮着稀薄的油花;一海碗金黄的炒鸡蛋算是硬菜,被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切成丝,堆成小山。 酒是散装的地瓜烧,用白瓷壶装着,在几个男人手里传来递去,浓烈的气味混着汗味、泥土味和炖菜的寡淡香气,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 真正的主角不是即将摆上桌的饭菜,而是院子里、篱笆外,密密匝匝的人。 被正式请来的本家亲戚坐在桌边,摇着蒲扇,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眼神却总往主屋那边溜。 更多的,是没接到帖子、纯粹来看热闹的村里人,还有几个从城里来插队、对乡村一切充满好奇的知青。 他们挤在院门口,扒着篱笆墙,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比树上的知了还聒噪。 当然这些知青中,不包括何济钟,他昨天回去后,就不知道为什么做了噩梦,所以今天压根没过来。 “瞅瞅,真摆上了!楚大队长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一个盘着头巾的婶子,嘴皮子飞快,朝着墙角那间低矮破旧的、被称作“牛棚”的偏房努了努嘴。 “不铁心能咋?全村谁没瞧见?楚家那丫头,前几日落了水,是牛棚里那潇家小子捞上来的,捞上来时……哎哟,两人都湿透了,抱得那叫一个紧!” 旁边妇人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不知是同情还是兴奋,“黄花大闺女的名声,算是……唉!楚卫强大小是个队长,脸面还要不要了?不定亲,闺女往后咋说人家?” “理是这么个理儿,”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嘬着没点火的旱烟杆,摇摇头,“可跟那地方的人结亲家……楚大队长这顶‘帽子’,我看是戴不稳喽。胆儿也太肥了!” “我看未必,” 蹲在墙根阴影里的一个精瘦中年人眯着眼,朝主屋方向抬了抬下巴,“楚卫强是啥人?能当这么多年队长,没点成算?这亲定了,一堵众人嘴,二来嘛……我远远瞧过那潇家小子两眼,虽说落难了,那通身的气度,那眼神里的静气,可不像寻常泥腿子。楚卫强这是下注,赌个看不见的‘将来’!” 楚家原先早就发展出去了的,只是不知道为啥楚老爷子又带着妻儿过来了。 不过他们家的能力,为了过去还是现在,犁耙村的人都是信服的。 毕竟楚老爷子是参加过战役的革命老军,而成为大队长的儿子楚卫强也是升到营长退伍归来的。 这样的能力不当大队长说不过去,加上楚卫强还是读过书大学生,更加板上钉钉了。 “将来?” 头巾婶子嗤笑,“黑五类的‘将来’?别把自家也拖进泥潭里!” 现在这个年代,谁敢和牛棚里的人走近,也就是大队长家敢有牵扯了。 议论声纷纷扬扬,像滚开的水。 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偶尔被大人不耐烦地喝斥一声。 知青们则站得稍远些,小声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交流着,神情里有好奇,有不解,也有几分置身事外的观察。 此时屋子里楚菱妤正坐在屋里那张老旧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庞,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屋外的议论声嗡嗡地透过窗棂传进来,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黑五类的‘将来’?别把自家也拖进泥潭里!”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她的耳膜。 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镜中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没想到咱们的小妤儿,这么快就要订婚了。”楚小姑感慨了一句。 她得知家中最受宠的小侄女要订婚了,忙是不解,他们家可是走在时代前延,家里是哪根筋搭错了? 居然让她那么小的侄女订婚,她在电话里又仔细问了一番,然后得知订婚对象是牛棚里的人,直接被气炸了!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请假回家来看看,能让老爷子和二哥一家同意的人家,究竟是什么样的。 只是因为省城到村子里,怎么都要一天左右的时间,当她回来到家里面人已经在开始忙活了。 楚小婶听到小姑子这话,也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面前人,不解问道:“小妤啊,你真的不喜欢那个何知青了?这是好事,可你也没必要为了流言匆匆和牛棚里的人定亲吧?” 她顿了顿,没等楚菱妤开口,又接着说道:“以你的能力和容颜在工人或者部队里的军官,那都是绰绰有余的,你真的没必要那么急的呀?” 关于楚菱妤一直追着何济钟跑,还险些丢了性命昏迷不醒这事,她自然是真清楚不过了。 毕竟楚菱妤去县城医院治病,她也是请假去看望过了的,后面不行老爷子让二哥他们带回家后,加上忙着上班她才没有回来。 她和丈夫就两个臭小子,也想要一个贴心小棉袄,可偏偏不遂人愿。 因此她是真的宠爱楚菱妤,后来楚家后问了一番两位老人,也清楚他们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楚菱妤自个也会同意,她是家中最为受宠的,只要她不点头他们自然会想别的法子,让村子里人闭上臭嘴。 楚菱妤听着小姑和小婶关切中带着不解的询问,将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小姑,小婶,你们别担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看人看走了眼,也让大家操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两位长辈:“至于潇烨邶……他不是流言里说的那样,也不是因为别人说什么,我才匆匆决定的。他救了我,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但定亲,不只是因为恩情,也不只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楚菱妤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能穿透窗纸,看向院子里那个沉默挺拔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我昏迷那些天,想了很多。以前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大,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有见识,值得仰慕。可落了一次水,差点没了命,我才明白,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听他说什么。何知青……”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潇烨邶他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有担当。他家里现在是难,可那不是他的错。他能在那种境地下,毫不犹豫跳下河救人,能在牛棚里把日子过得有条理,照顾家人,这说明他心正,有韧劲。爷爷和爸爸看人准,他们能同意,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相信他们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她转回身,看着小姑和小婶,眼神清澈而坚定:“小婶,你说我能找工人、找军官。可我觉得,人好不好,能不能靠得住,跟他是工人、军官,还是暂时住在牛棚里,没有必然的关系。日子是自己过的,人也是要相处才知道。潇烨邶,我愿意和他试一试。不是赌气,也不是将就,是我认真想过的。” 楚菱妤的这番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完全不像一个陷入“被迫订婚”或“一时冲动”的少女能说出来的。 楚小姑和楚小婶都听得怔住了。 她们印象里的小侄女,虽然聪明伶俐,但以前提起何知青时,总是带着少女的娇憨和盲目的崇拜,何曾有过这样冷静透彻的分析和主见? 楚小姑率先回过神来,她上前一步,拉住楚菱妤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仿佛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最终,她叹了口气,眼神却软了下来:“妤儿,你真是长大了。小姑刚才的话,是怕你受委屈。既然你这么说了,你自己想清楚了,小姑就支持你。潇家那孩子……我刚才进来时也远远看了一眼,确实不像个没出息的。你爷爷和你爸看人,我信得过。” 楚小婶也松了口气,但眼里还是带着心疼:“你能这么想,小婶就放心多了。只是……那牛棚的日子到底艰苦,你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以后要是……要是真成了,少不得要受些累。” “小婶,我不怕累。”楚菱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以前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以后,我会好好过的。” 第41章 放话,接下来环节 正说着,房门又被轻轻推开,楚母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几块小巧的点心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 “来,妤儿,趁热先吃点垫垫,等下外面开席,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吃上。”楚母将盘子放在桌上,又看向楚小姑和楚小婶,“她小姑,弟妹,你们也出去坐吧,外面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也该一起吃饭了。” 楚小姑点点头,又拍了拍楚菱妤的肩膀:“那我们先出去。妤儿,别紧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大大方方的。” “嗯,我知道,小姑。” 楚小姑和楚小婶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屋里只剩下楚菱妤和楚母。 楚母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手,将她耳边一丝不存在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道:“你小姑小婶是心疼你。你自己有主意,妈就放心了。快吃吧,凉了腥气。” “谢谢妈。”楚菱妤拿起勺子,小口吃着温热的红糖鸡蛋。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着家的暖意。 她确实不紧张。 比起前世在实验室面对复杂数据和精密仪器,比起在星际战场边缘分析敌情,眼前这场带着时代烙印、充满各种目光和议论的订婚宴,更像是一场需要她精准“扮演”和“应对”的社会实践。 只是,这一次的“实践”,与她未来的生活切实相关。 潇烨邶,是她选中的“盟友”,也是她在这个时代立足、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一个重要的支点。 楚菱妤放下勺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水红的衣裳衬得人气色极好,眼神清亮,不见丝毫怯懦。 “妈,我们出去吧。”她朝母亲伸出手,笑容明媚而坦然,“别让客人等久了。” 楚母看着女儿仿佛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显得格外沉静大方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握住女儿的手,点了点头:“好,我们出去。” 母女俩携手走出房门,正午炽烈的阳光瞬间笼罩了她们。 此时院子中央,潇家人和楚老爷子他们坐在一起聊着。 没一会儿,所有人坐在一起,楚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沉稳地扫过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亲朋邻里,也掠过篱笆外那些看热闹的身影,最后在潇家人和自家儿孙身上顿了顿。 他那张饱经风霜、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过于喜庆的笑容,却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老一辈军人特有的穿透力,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迅速安静下来,“多谢各位乡亲、各位亲戚朋友,能来捧场,吃这顿饭。”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白瓷茶杯,里面是白开水。 “按理说,今天是咱家小妤和潇家小子烨邶订婚的日子,该说点喜庆话。可我老头子,当过大半辈子的兵,也不喜那些弯弯绕。我就说几句实在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扒在篱笆上的孩子都停止了嬉闹。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在村里颇有威望、经历不凡的老爷子,会在这桩备受争议的亲事面前,说些什么。 楚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一身水红衣裳、站在母亲身边,神情平静的楚菱妤身上,又移向坐在潇清源旁边、脊背挺直、沉默不语的潇烨邶。 “第一,”他沉声道,“这门亲事,是我们楚家和潇家,两家大人商量之后,都点头同意的。不是小孩子胡闹,也不是外面传的什么‘没办法’、‘堵嘴’。我楚家做事,向来堂堂正正,不亏心,更不怕人说闲话!”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硬气,让不少原本觉得楚家是“被迫”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楚老爷子这话,分明是在给这门亲事定调子——我们是自愿的,是正经结亲,不是苟且凑合。 “第二,”楚老爷子继续道,目光转向潇清源,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有力,“老潇,还有烨邶,你们家的事,我老头子知道一些。人生在世,起起落落,谁也不敢说一辈子都顺风顺水。落难了,不怕。怕的是失了志气,丢了骨气,忘了怎么做人!我看烨邶这小子,有担当,有韧性,是块好材料!我孙女菱妤,看中他这个人,我老头子,也信得过!” 这话一出,院子里更是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楚老爷子这几乎是在公开肯定潇烨邶的人品,甚至隐隐有为他“背书”的意思。 在这个讲究成分、人人自危的年代,这番话的分量,可不轻。 潇老爷子难得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感激地连连点头。 潇烨邶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他抬起头,迎向楚老爷子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抹深沉的、近乎誓言般的坚定。 楚老爷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颔首,最后看向满院子的人,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吃顿饭,热闹热闹。二来,也是请大家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潇烨邶,就是我楚家认下的孙女婿!以后,他就是我们楚家的一份子!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婚事不急,先好好相处,好好成长。但我把话撂这儿——往后,谁要是再拿那些不着调的闲话,说道我孙女,或者说道烨邶,说道他们两家的亲事,那就是不给我楚家面子,不给我楚某人面子!” “我楚某人虽然退下来了,但一双眼睛还不瞎,一颗心也还没糊涂!该护着的人,我楚家,护得住!” 掷地有声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巨大的浪涛。所有人都被楚老爷子这番话里的强硬和维护之意震住了。 这不仅是定亲,这简直是在给潇烨邶、给这门亲事,套上了一层来自楚家的、无形的保护壳! 一时间,院子里神色各异。 楚家的亲戚大多松了口气,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看热闹的村人,有的面露恍然,有的眼神闪烁,那些原本带着讥诮或同情目光的人,此刻也收敛了许多。 知青们则面面相觑,对乡村里这种直白而有力的“宣言”感到新奇和震撼。 楚老爷子说完,也不看众人反应,直接端起了茶杯:“话就这些。来,大家以茶代酒,为了两个孩子,也为了咱们犁耙村的和气日子,一起喝一个!” 楚卫强立刻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楚家其他人,潇家人,以及桌上的亲朋,也都纷纷举起了杯子。 楚菱妤在母亲身边,也端起了面前那杯红糖水。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与主桌那边同样举起茶杯的潇烨邶遥遥相对。 他也在看她。 隔着一张张桌子,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喧嚣的空气。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但在那一片沉静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涌动,带着一种被郑重托付后的沉重,和一种破开迷雾般的决然。 楚菱妤唇角微弯,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仰头喝下了杯中甜暖的糖水。 “干!” “喝!” 院子里响起了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应和声,杯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瓜烧的辛辣气息似乎更浓烈了些,混合着炖菜的香气,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下蒸腾。 楚老爷子发话后,院子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压抑、好奇、议论纷纷,转为一种带着敬畏的安静,随即又在“干杯”声中重新活络起来。 但这活络之下,明显多了几分克制和打量,尤其是看向潇家人的目光,少了之前的轻蔑,多了些复杂的审视。 楚卫强作为大队长和父亲,适时地站起身,笑着招呼大家动筷:“好了好了,老爷子的话大家也听到了,都是实在话。今天主要是请乡亲们来吃顿便饭,都别客气,动筷子!吃好喝好!” 碗筷碰撞声、劝酒声、孩子们终于能大快朵颐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只是音量都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刚刚建立的、无形的界限。 楚菱妤安静地坐在女眷这桌,小口吃着母亲夹到她碗里的菜。 她能感觉到周围婶子大娘们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好奇,也有因为楚老爷子那番话而重新评估的意味。 只当不知,举止自然,偶尔回应一下长辈的问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体。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要快。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桌上杯盘狼藉,男人们大多喝得满脸通红,嗓门也重新大了起来,说着村里的收成、天气,还有城里听来的零星消息。 孩子们吃饱了,又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这时,一位本家辈分较高的叔公,也是今天被请来临时充当“司仪”的,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主桌那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渐渐平息。 大家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交换定亲信物。 这算是这场简陋订婚宴里,最具有仪式感的一环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主桌,更确切地说,是聚焦在楚菱妤和潇烨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