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第168章 梦 第三天了。 午后,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被烘烤的味道,像是一个温热的梦。 进宝坐在小凳子上,在西屋门口削一根枣木。刀有点钝,他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胡子阿叔昨夜来过,说两道山口外有一队人马,点着火把,喊“进宝公公”。 领头的是福子,还好是福子。他领着队伍往另一个方向搜了,可搜了一圈,总会搜回来。 太子那边到底压不住了。 永善那边呢?那只老狐狸,会不会已察觉进宝用“找信”框他?会不会把刘德海的死,和他们俩扯上关系? 时间不多了。 进宝削得更用力。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鞋面上。他不管,只是削。 要把这根歪扭的枣木,削成一根笔直的棍子。 ———— “阿娘,囡囡不午睡。” 小孩子的声音在院里闹腾,囡囡在莲娘怀里扭着,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都快粘在一起,却硬撑着不肯睡。 春儿走过去,伸手:“走,阿哥带你上外头玩。” 囡囡立刻扎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衣角:“去看蝴蝶!” “好,看蝴蝶。”春儿把她颠了颠,抱着往外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有进宝削那木棍的声音,一下一下。 莲娘站在原地,看了进宝好一会儿。 她转身去厨房舀了碗水。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 她端着,走到西屋门口。 进宝还在削,木棍已经有了直挺的雏形,木屑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她把碗递过去。 进宝手上动作停了,抬头接过碗,对她笑一下。 那笑很淡,一晃就没了。 莲娘没笑。她背对着日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轻轻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糯: “侬如今……是不是,同大春一起了?” 进宝的笑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水很清,映出灿烂的天光,还有他模糊的脸。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在地上。 当啷一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碗里的树影、天光,晃成一片碎,什么都看不清了。 莲娘没看那碗,她换了个称呼,声音更轻,更软,像在哄: “宋进阿哥……”她顿了顿,“伊,不是男子吧?” 进宝盯着她春水似的眼睛,再开口时,调子忽然变了。 不是家乡话,不是那个她记忆里、带着水汽的声音。 是京里的腔调,阴冷、尖细,像一把冰水淬过的刀,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别再喊我阿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用力: “宋进早就没了。活着的是进宝,太监进宝。” 莲娘没说话,只看着他。 这张脸还是宋进的脸。眉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眼神不是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宝放下那根削得笔直的木棍。 那木棍太直了,直得不像削出来的,倒像一棵从小被箍着长成的小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也许是拿刀太久,他的手指有些抖。 “往后,也别再给咱家准备什么东西。”他声音更冷,“多余。” 莲娘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侬让我写的那东西,快好了,看一眼吧。” 进宝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下来。 “嗯。” ———— 春儿抱着囡囡出门。 田埂上没人,太阳晒着,影子短短一团,跟在脚后头。 囡囡还在闹:“蝴蝶、蝴蝶——” “好好,看蝴蝶。” 春儿顺着田埂走,玉米秆已经高过人头了,青穗垂着红缨,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路边闪出一小片花,粉的、白的,星星点点。几只蝴蝶在上面飞,翅膀一开一合。 她低头看囡囡。 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 春儿愣了愣,一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闹完,倒头就睡。 她还是走过去看那些花。 粉的、白的,散在草丛里。不太起眼,也没什么香味,就是干干净净地开着。 她腾出一只手,掐了枝最嫩的。怕折坏花瓣,把花茎轻轻绕在衣襟的布扣上,别在胸前。 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小团子,往回走。 风从田垄那边掠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怀里的小团子睡得很稳,呼吸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听着玉米秆沙沙的响,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 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 进院子的时候,静悄悄的。 鸡在窝里打盹,连蝉鸣都停了。 人似乎都不在。 春儿没在意,走到东边屋子。木门紧紧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睡得正熟,攥着小拳头,像在梦里抓着什么宝贝。 春儿弯弯嘴角。她侧过身,用手肘抵开木门。动作很轻,怕惊了孩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两个人。 她愣住,他们也愣住。 囡囡被颠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春儿没顾上哄,只是看着。 桌上摊着笔墨纸,一团凌乱。 莲娘和进宝靠得很近,她的头几乎挨到他下巴。进宝的手放在怀里,像要拿什么出来,又像……又像在解衣裳。 愣住的这一瞬,好像很长。 春儿脸上忽然烧起来,火辣辣的,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眼睛发花。 可这烧是假的,皮肉在烧,骨头却在发冷。 她打了个哆嗦。 莲娘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大春回来了。” 她上前来接囡囡。 春儿没动,手是木的,胳膊是木的,任她把孩子抱走。眼睛却还看着进宝,又直又空。 进宝把手抽出来,张嘴想说什么。 春儿却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声音有些抖: “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扭头就冲出门去。脚步很急、很乱,像在逃。 进宝的手伸在半空,顿住了。 ———— 春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布料粗粗磨着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安抚不了她。 昨日的红痕还在腕上,深深浅浅的一圈,像戴了个印上去的镯子。 她手一碰,那疼就醒过来,火辣辣的,进宝让她念的那两句话,又在这疼里浮在耳边。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那话一想,心里就发烫。烫得像要飞起来,又沉甸甸的稳当。稳当得让她害怕。 可眼前总是莲娘。 莲娘和进宝靠在一起的身影、进宝放在怀里的那只手。 他是要拿什么?还是……还是别的? 一想,心就像被针扎了几下,密密的疼。 她不敢再去细想。 刚才跑出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她顾不得了,只想逃 娃娃亲……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她一直躲着,不去想。可现在躲不掉了。 莲娘。 干干净净的,婉婉约约的,看进宝的时候,眼睛像夏天涨了水的湖泊,满满的,亮亮的,快溢出来。 进宝。 他穿她做的衣裳,蓝色的、合身的,衬得他更白了。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低柔,一点刺人的边角都没有。 他是不是经常回村里?是不是经常看她? 他救了这一村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特别的?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苦。她想跑出去问他,想抓住他的衣襟问清楚。 可,可又问什么呢? 就算进宝说了“你是我的命根子”,那又怎样? 就不能有别人了吗?就不能……还有个娃娃亲吗? 她从被子里拔出来,揉了揉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别这样,春儿。 她对自己说,干爹给了那么多,他说你是重要的。 这已经够了,你不能贪心,不能不知好歹。 至于他心里头还有什么人…… 她舌尖涩了一下,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不想了。 她又揉了揉脸,把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下去。吸了口气,像要跳进冷水里一样,挺直背,伸手推门。 门一开,却撞进一个硬硬的怀里。 暖的,带着点木头味儿。 第169章 小花 进宝有些愣神儿。 春儿就那么冲出去,“砰”的一声,门摔上,震得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悬在半空的手攥紧了。 莲娘抱着囡囡,给他使眼色,那意思是——去看看。 他没动。 愣了半晌,才挪到西屋门口,里头没声音。 手悬了半天,吸了口气,还是推开门。 一个人影却闷头撞出来,扎进他怀里。 僵住,不动了。 进宝被她撞得一晃,那只受过伤的右手臂疼起来,旧伤牵扯着,火辣辣的。 他用脚尖把门带上。 动了动右边手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疼。”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又软又黏,简直不像他。像是求饶。 脸慢慢热起来。 春儿果然急了,去摸他的臂膀,别扭着的脾气,一时竟忘了。 “都怪我……我看看。” 她把袖子剥上去,露出胳膊。 玉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可那上头横着一大片青黑,从手肘一直蔓延到上头,深深浅浅,像泼了一团墨。 “呀!” 春儿惊呼一声,眼泪立刻涌上来。 “您怎么不说呢……这样严重……要找大夫瞧瞧……” 眼泪一眨,啪嗒掉下来,落在他手心。那泪是烫的,像一滴融化的蜡,烙在他掌纹中。 他咽了咽。 喉咙发干,可心里却忽然定了。 “不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等过两天回宫再瞧。” 回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 春儿一愣。 那些酸楚、那些委屈,忽然被什么盖住,淡了一些。 进宝抽开手臂,动作很慢。 “刚刚……”他眼睛盯着她,“怎么回事?” 春儿两只脚搅在一起,眼睛飘着,不敢看他。 “没……没事,就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进宝用了点力气,捏着她下巴抬起来,让她不得不看着他。 他左右看了看她的脸,啧了一声。 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戳了戳她心口,那里还束着带子,鼓鼓的。衣襟别着朵淡粉色小花,被揉皱了,花瓣耷拉着。 “这里不舒服?” 声音怪怪的,像是气极了,又像带点笑。 春儿这才敢看他。 他惯常苍白的脸颊从里头透出些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像两簇烧着的火,直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鼓励她,又像是在逼她。 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按不住了。 “您同莲娘……” 话说了一半,哽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要逃。 “同莲娘如何?” 进宝却不饶过,往前跟了一步,胸膛几乎挨着她的胸膛,干净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春儿咬咬牙:“我听说……您同她有娃娃亲。” 进宝的睫毛动了一下。 “您还穿她做的袍子。” 越说,声音越大。 “您……您还和她站得那样近。还要解衣裳!”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这话说得太重、太直,太……不知羞了。 屋里忽然静下来。 外头暖暖的风从门缝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带着远处鸡鸣狗吠的声音。 很平常的乡村午后。 可屋里不平常。 进宝看着她。 那张脸憋得通红,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一只护食的兽,又凶、又怕。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春儿一愣,眼睛立刻追过去。 进宝的手忽然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又闷又涨,涨得发疼。 那是好的疼。 是气她这样想,又知道她这样是因为在乎。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觉得他值得被人抢。 此刻,他看着春儿含泪的眼角,看着那滴要掉不掉的泪,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委屈巴巴的脸。 只觉得那眼角也多情,那泪也动人,那皱巴巴的脸也可爱。 可爱得让他不知道要怎么疼,才能让她明白,这具空荡荡的壳子里,早就被一个人填满了。 一点缝隙都没有。 ———— 进宝猛地拉过她的腰。 动作很急,春儿被拉得踉跄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矫情东西,偏要想些虚的。” 手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带着点力气,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我是怎么做的——” 他顿了顿,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 “合着都喂了狗。” 语气又急又恨,像真的气极了。 可那恨底下,深深地藏着一点委屈和暗喜。 春儿抬头看他。 刚抬起,就被进宝一把拉起手指,稍用了点力气,咬了一口。 “嘶——” 她痛呼出声,却没挣扎。 进宝退开半步,松开她的手指,指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从怀里抽出一沓纸,抬抬下巴,示意她看。 春儿接过来,手指还在抖。翻了两页,愣住了。 是那封密信,可字迹变了。平板工整,像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写的。 “莲娘仿的。”进宝看着她惊异的脸,促狭地笑了笑。那笑很短,可眼睛里全是得意,像在说“你看,我早想好了”。 “她父亲生前是造假画的,她只学了一半,只能仿字。不过,也够用了。” 春儿攥着那沓纸,纸边硌着掌心。她咬了咬唇,声音很小: “那……这是仿的谁的字?” 进宝眨眨眼:“谁的也不像。我写不出别人的字,也不想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太子自己猜去吧。” 春儿抬起头,眼睛里有担忧:“可是……拿出去还是太冒险。您离太子那么近,他还是会怀疑您。” 进宝没答这话。 他眼睛垂下来,看着她胸襟上别着的那朵小花。 再抬起时眼神变了,似笑非笑,带着点沉沉的东西。 “扯这么远。” 他往前走了一步,贴着她,声音很轻: “怎么不醋了?” 春儿手指扯着衣角,把那粗布衣角扯得皱巴巴的。 “我……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进宝明明是去想办法的,想办法让他们能平安回宫,想办法搅乱局面,应对太子的怀疑。 可她却那样想他。想他和莲娘,想那个娃娃亲。 她羞愧起来。 “没良心的东西。” 进宝骂了一句。可那骂倒带着笑,嘴角也有,压不住。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动作很从容,像在布置什么。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荞麦垫子,往地上一扔。 噗的一声。 “过来。” 春儿抖了一下。 她去看他的脸。眼睛亮亮的,不是生气,是……是别的。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膝盖落在垫子上。荞麦壳硌着,有点疼,好让她知道这不是梦。 “知错了吗?” “知错了……” “狗东西。”他轻啐,那调子弯弯绕绕,不像骂,“说全。” 春儿脚趾蜷在一起,整个人羞得要缩成一团: “爹爹别气……春儿知错了。” 进宝垂眼看着她。 她跪在那儿,抖着,眼尾红着,身子绷得紧。不是害怕,是紧张,是期待,是……是别的。 他的心痒起来,痒得难受,想把她揉进怀里,又想把她推开。 “春儿是谁?”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我这里,只有犯了错的狗东西。” 春儿呜咽一声,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这种破碎的声音。 进宝不再逼她。 他看着她皮肤上爬上的红。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爬到脸颊,爬到耳根,艳得像血。 他勾了勾嘴角: “过来些,我看不清你。” 春儿手脚并用,往他袍角凑了凑。 衣裳落在地上。先是外衣,然后是里衣。束胸的布也叠在上面,白白的,软软的。 这间小小的土屋子里,忽然成了一个严密的壳。 不再有奴婢春儿和进宝公公。 只有王春儿和宋进。 还是有一些规矩。他坐着,她跪着;他问,她答;他命令,她服从。 可这规矩不吃人,不是要把人踩进泥里。 是把人打碎——打碎那些婢女、太监的外壳,打碎那些主仆、尊卑的枷锁。 然后,再好好地拼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王春儿”,拼成一个完整的“宋进”。 “嘘……” 进宝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她嘴唇上,带着点湿意。 “乖一点。”他声音很轻,很冷静,“莲娘还在外头。” 春儿哽咽一声。 那声音像是推拒,又像是想要更多。像是疼,又像是……别的。 地上,那朵淡粉色的小花被揉得皱皱的。花瓣耷拉着,花茎弯着,可怜巴巴的。 夏日的风从哪道缝隙吹进来,暖暖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那风一吹,小花就颤颤巍巍地动了动,慢慢地,绽开一点。 露出被揉开后,那一点艳色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