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上权臣男主的崽》
1. 第一章
《怀上权臣男主的崽》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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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隆冬腊月,难得放晴。
云芙起了个大早,她执着扫帚,被陆府的范管事一声吆喝,赶出角门扫雪。
云芙远远看了一眼,瞥见那一滩血迹,不免脊背发麻,双眼发直。
皑皑雪地上,戳着四个深深的窄洞。
那是昨晚春凳扎地,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抹已经溢进霜雪、凝固成冰的血秽……
昨晚,大丫鬟燕芳不知怎么开罪了府上的大爷陆筠,竟半夜被人拖出内院,绑在那长凳上挨了一顿杖刑!
云芙一想到昨晚的事,顿觉毛骨悚然。
她不过是受雇来府上做事的帮工丫鬟,没签那等买断奴仆生死的卖身契书。
云芙入不了内院,听不到太多的消息。
她能知道一点零星动静,还是因她昨晚去过一趟内院,这才了解一二。
昨夜,大爷震怒,闹得人仰马翻,无人敢上前侍奉送茶,只能来外院公灶求援。
除夕夜,仆妇们都围着灶膛吃酒,一身腌臜气,如何敢侍奉主人家?
众人你推我、我搡你,还是把云芙喊出去,上大爷的院子送水送茶。
仆妇们嘴上说的好听,云芙不饮酒,衣袖干净,不会讨人嫌,而且她只是和雇的婢女,并非卖身婢子,主人家不能轻易打杀。真遇到什么事,云芙好歹能留一条命。
可云芙自己知道,她再如何,也只是签了契书的和雇婢子。
主人家真要打杀,随便污一个“盗窃家私”的名头,就能将她拉去发落了。
在这等官宦人家做事,一纸受雇契书又有何用?这些话,不过是仆妇们怕大爷迁怒、哄骗云芙入院的说辞罢了!
云芙还要在陆府长久待着,她不敢四处结下梁子,只能规矩点头,提水进了内院。
陆家是永州地方大族,虽子嗣单薄,但家底却殷实,光是一座祖宅便足有十多进。
若非灶上婆子悉心指点过,云芙还真要被那些弯弯绕绕的曲廊绕昏了头。
等云芙提茶过来,院中骤然传来凄厉惊恐的女子哭声。
云芙吓得后颈发毛,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哭声由远及近,云芙将头低得更深。
即便如此,她也看到形容狼狈的燕芳,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惨烈地拖出了内院。
雪地蓬松,拉出两道长长的腿痕……
云芙的双目僵直,她闹不明白,素来得脸的大丫鬟,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随后,缓而重的踏雪声,响彻耳畔。
云芙肩头猝然凝滞,手指冻得发僵。
她把脑袋低得更深,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一双缎面黑靴,止于她的面前。
俄而,一把寒漠刺骨的长剑,剑尖朝下,不断流溢着蓬勃艳红的鲜血……
血粒子砸进雪里分明无声。
可云芙的耳廓却犹如惊雷骤响,轰得她唇失血色。
良久,她才听到面前的男人,冷肃地问了一句:“外院来的?”
“是,奴婢是管事派来给大爷送茶的。”云芙毕恭毕敬地回答。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都在颤抖。
云芙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谁,是府上大爷陆筠,亦是南征北战的戍边大将军。
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当真激怒了陆筠,恐怕不够他一手撕的。
云芙想到自己一昧低头回话,是对主人家的不敬,只能稍稍抬了一点下巴,目视前方。
也是这时,云芙看清了陆筠的衣着。
他披一袭玄色软绸寝衣,衣襟敞开,未系衣带。窄腰扎着寝裤,但腹上肌肉外露,线条轮廓分明,横铺着几道浅淡的陈年旧疤,极具悍烈张力。
云芙受到惊吓,立马避开了眼,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
许是陆筠提剑闹过一场,当真有几分口渴。
他递来修长白皙的手,抓过云芙端来的一壶清茶,啜饮一口。
茶壶再次搁置乌木托盘。
陆筠淡声道了句:“退下。”
“是。”云芙不敢多看,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告退。
待回了外院,云芙四肢的知觉,才重新回到了体内。
听得墙外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呼,她的掌心生汗,悄声同婆子们打听今晚一场闹剧的原委始末。
原是燕芳奉了老夫人之命,入夜侍奉陆筠。
可这么多年来,陆筠从未收过老夫人送去的侍婢、通房,更没有抬过什么姨娘。
燕芳生怕夜里不能成事,竟起了点心思,自作主张将催.情熏香染上衣袖,也好在床笫间给大爷助兴。
哪知陆筠长年在外行军,枕戈待旦,十足警惕。
不等燕芳近身,男人榻边的冷刃已然出鞘,抵上了她的喉头。
若非燕芳尖叫出声,搬出老夫人的名头,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人削下来了。
最终,陆筠看在陆老夫人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将人拖出去杖责二十,送到乡下配人,了结此事。
……
云芙听得心惊肉跳,不免庆幸自己今晚命大,没有开罪这位脾气暴戾的主子。
-
云芙再次握紧手中扫帚,费劲儿搓扫地上的血污。
今天是元日,府上的仆妇,只要没在老夫人、各院主子面前当差的,都能外出两个时辰,买些胭脂吃食,或是探望老子娘。
云芙想好了,等她干完外院扫洒的活计,她就回家一趟。
正好这个月的月钱拿来了,加上除夕年节的打赏,足足有五钱银子!
她可以拿来给祖母买药,治一治眼睛。
大夫说了,祖母的年纪大,眼疾耽搁不得,若是全盲了,往后保不准还会耳聋、变哑。
云芙知道祖母拉扯她长大不容易,如今祖母老迈,不能外出做事,自然就得让她来担起这个家。
云芙一个月也就一钱银子的月例,一钱银子就是一百文。
祖母治病的药钱昂贵,每月光吃药就要三十文,加上每月的赁屋费,以及菜钱、油钱等等家用,一钱银子都得省吃俭用才够花销。
好在云芙平时吃陆家的、住陆家的,逢年过节还有一点赏钱可拿,日子虽紧巴巴的,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只是祖母心疼云芙三五年没能添置一件新衣,手上洗碗扫洒冻出了红疮都不舍得买药油涂抹……她怕拖累孙女,竟还在数九寒冬的日子,往城外的渡口跑。
若非相熟的婶子给云芙通风报信,云芙还不知道祖母为了给她减轻负担,竟生出轻生的念头。
云芙抱着祖母嚎啕大哭:“干什么啊您这是!若您死了,我也拿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大家阴曹地府碰面倒还松快!”
祖母看着孙女哭红了的眼眸,心尖发酸。她哪里是想逼死云芙,她不过是怕云芙有了她这个拖累,往后会吃尽苦头。
祖母担心孙女当真存了死志,不敢再拿性命开玩笑。
祖母虽安分了些,却仍想帮云芙省下那些药钱。
倘若云芙不花钱买药,只给祖母留下家用的银钱,那祖母便是忍着眼疼,也不会去生药铺子里抓药。
想到老人家的任性,云芙只能每月和府上告假几个时辰,买足一月的药量,送回家中。
待扫完府外的脏污,云芙和范管事通过气儿后,抱着装满一竹罐椒柏酒、一碟驴头肉的包袱,欢喜地跑回家宅。
这些吃食,是府上主子家剩下来的年夜饭菜。
云芙常常帮看灶的王婆子做事,王婆子领她的情,给她留了一份干净的酒肉。
云芙想到祖母也爱吃酒,不过是如今的日子拮据,没有闲钱沽酒。
倘若祖母吃到这样好的酒水,她定会欢喜的……
不等云芙推门入内,隔着虚掩的柴门,她竟看到祖母摔在门槛边上,久久起不来身。
云芙吓得惊呼,忙撞开柴门,上前搀扶。
祖母望向云芙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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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滞,她迟疑许久,才唤出一声:“芙儿啊,你回来了。”
也是这时,云芙发现祖母眼中白翳更重了,分明是药效不够,连累她的眼疾加剧。
云芙的眼泪蓄在眶中,良久才咬牙道:“我带您去看大夫!”
祖母心虚地低头:“费那钱做什么?祖母好着呢。”
云芙抹去眼泪,她不信祖母的说辞,强行搀着老人出门。
果然,大夫一番诊脉,得出了眼疾没能制住的结论。若想稳住病情,唯有加大药量。
可加药得费钱,一个月买三十文的药,已经让云芙捉襟见肘,如今要添到五十文,实在是强人所难。
云芙没有半点犹豫,她拿出手上的几钱银子,一下子买足了八个月的药膳。
随后,云芙又扶着祖母回了家中。
老人家心存愧怍,一路无言。
若非她老迈、不中用,眼睛也不好,不能帮孙女分担家事,云芙哪里还要这般辛苦。
祖母记得云芙今年才十七岁,在她眼中还是小小的人儿,竟要为了她一个老婆子起早贪黑做活,在府上为奴为婢,受人打骂。
若她死了就好了,若她死了……
像是觉察出祖母的心思,云芙伸手,握住了老人家皱纹深重的手背。
云芙点火烧柴,将荤肉放到锅里隔水蒸熟。
云芙笑着,给祖母倒酒:“我五岁的时候,长得那样小,豆芽菜似的。爹爹喝醉酒,又欠了许多债,他骂我不是个带把的,还是个赔钱货,要拿我去抵押赌债。祖母为了救我,不但敲了爹爹一棍子,还将我带出家宅。”
当时的云芙虽年幼,却也明了许多事理。
她知道家中的顶梁柱唯有男丁,她知道生下儿子才算扬眉吐气,她知道阿娘嫌家里穷,生了她就跟人跑了,她也知道爹爹打她骂她,还想把她卖给人牙子换钱……
可云芙不明白,对于祖母来说,爹爹才是她的命根子、心头肉。
为何祖母会打伤她的命根子,只为救下一个赔钱货的孙女?
再后来,爹爹醉酒,跌进河里淹死了。
祖母将她拉扯大。
凡是好吃的好喝的,祖母都会留给她。
凡是好穿的好用的,祖母都会第一个想到她。
云芙渐渐明白,在祖母眼里,即便她是个女孩儿,她也是祖母的宝贝。
祖母永远不会舍下她。
云芙抱住祖母,把脸埋进祖母的怀里:“您要好好的才是,有祖母在,芙儿才觉得活着有些趣味,才觉得这样的日子极好,一点都不苦。”
云芙陪着祖母吃了一些饭食,还给她烧好明日佐粥的配菜。
云芙一面翻动锅子,一面心里盘算着家事。
她把最后的一钱银子留给祖母,手上就没钱了。
猪油用完了,得买几斤猪板油来熬。
糙米、豆子也没了,还得再送两袋。
剩下的余粮足够吃到下个月……
手上没钱,她可以再去找点零工做,譬如什么寄卖绣品。
只是云芙之前开罪过布铺的掌柜,她以为掌柜是瞧上自己绣花的手艺,哪知他竟拉住云芙的手,说是只要云芙给他睡一晚,他就把更多的绣活挪给云芙来做……
云芙被恶心得不行,她不但打了掌柜一记耳光,还把活计都还了回去。
云芙和店家闹掰了,想要再找零活,还得换一家铺子。
云芙轻叹一口气。
再不济,她还可以殷勤一点,帮府上的内院丫鬟姐姐们外出跑腿……反正她力气大,做事勤快利落,灶房里的婆子总带她出门采买,让她帮着推车。
虽说累了点,但每次给姐姐们带回胭脂绒花,都能得个一两文的辛苦费。云芙想着,其实也挺好的。
蚊子腿也是肉,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钱财可以解一时燃眉之急。
云芙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
只要祖母平安健康就好,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她们总会越来越好的。
2. 第二章
第二章
永州,陆府门口。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头。
原是一队军容肃穆的黑甲兵卒。
明明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喧哗出声,一派的肃穆寂静。
这些披坚执锐的兵将显然都是上过战场的,浑身煞气浓重,连压着的横眉冷目,都透出一股凶悍残酷的杀意。
但他们并未行凶,而是扶着寒冽腰刀,老实规矩地护住站在最中央的高大男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居中之人,正是威名远播的镇北大将军陆筠。
腊月隆冬,大雪飘扬。
绒绒的雪絮拂面,凝于陆筠那双狭长凤目浓睫之上。
他似是习惯了此等寒冷,并未扫去发间霜雪,而是从容地帮着面前含泪的老人,拢了拢猞猁皮裘。
“祖母回府吧,何必在外受冻。不过是戍边三年,如有陛下恩典,逢年过节仍能回永州探亲。再不济,您三不五时差人送点土仪吃食来给孙儿,孙儿也给您寄些家书、用物,总归断不了联系。”
“那哪能一样?到底是相隔两地,战场上又刀枪无眼的,谁知道……呸呸呸,不说这些晦气的话。”
陆老夫人眼眶泪花涌动,伸手抚上陆筠那张轮廓冷硬的脸颊,“筠哥儿又瘦了,可是在外吃了苦头?”
此言一出,副将徐齐光忙道:“老太太瞎说,咱们大将军几时瘦过?平日远征在外,一顿晚饭都能吃一头小羊羔子呢!这饭量,还说清瘦,当真是胡叨叨了。”
徐齐光自小在陆府长大,说是家仆书童,又没签奴契,更像是陆家收养的远亲。
徐齐光聒噪,陆筠稳重,两个孩子都是陆老夫人看着长大的,自然说话亲昵,没什么忌讳。
闻言,陆老夫人被徐齐光逗笑,作势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啊,还是皮猴一个!跟着筠哥儿南征北战多年,都不改改性子,也不知手底下的人怎会服你!”
徐齐光哈哈一笑:“服我作甚?他们服大将军就成,我反正也是听大将军的战令!好了好了,老夫人快回去吧,将军还有军务在身,当真耽搁不得!”
陆老夫人想着今天才大年初二,陆筠又要回边疆守城,她轻叹一口气,说话也有了点怨气。
“本来和赵家说好了,趁年关办个喜事,也好让馨怡随你上边城去……哪里知道,赵家推三阻四,还拿馨怡初初成年,未办笄礼来推搡,这不过了年,也及笄了么?小夫妻先成家再慢慢办笄礼,多好呢!”
陆老夫人说的赵馨怡,便是赵家嫡次女,也就是陆筠的未婚妻。
若非陆老太爷承过人家的恩情,堂堂永州大族陆家,又怎会和那等末流士族赵氏议亲?
陆老夫人为人和善,不把眼睛安额头上看人。既然婚事说定,陆老夫人也对这个未来孙媳疼爱有加。
哪知,自打赵家长子入仕为官,深得皇帝倚重,谋得兵部尚书的高职后,赵氏倒抖起来了!
偏自家孙儿犟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个赵馨怡迷得神魂颠倒,竟为她守身如玉。如今二十有六,还不肯纳个妾室、收个通房。
如今大房嫡长子病逝,偏嫡长孙又子嗣单薄,当真成了老太太的心病!
徐齐光叫苦不迭,见老太太又要发作,忙给陆筠使了个眼色,示意陆筠先走,他留下善后。
徐齐光:“哎呦我的老太太,您怎么又开始抹泪了?大胖孙儿早晚有的!咱们陆大将军身子骨多好?给您生,百八十个都生!快来人啊,都是傻子不成,这天寒地冻的,还不让老太太进屋里烤烤火,是想冻死谁呢?”
陆筠握了下陆老夫人的手,扶鞍上马,同她道:“祖母莫要伤怀,得空孙儿就给您送信。”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可算把老人家哄回府内了。
徐齐光送完陆老夫人,策马赶来,气喘吁吁地道:“将军,年关回一趟老宅,当真比杀十个鞑虏还累。”
陆筠眉眼漠然,轻嗯了声,没有多说。
徐齐光偷偷觑了陆筠一眼,知他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辨于色,如今话少寡言,定是在思忖战局,也不敢多言。
说来可气,若非陆筠多年镇守边城幽州,将那些意图犯境的鞑虏胡蛮打得节节败退,南地神都早就在鸿德四十五年沦陷,被那些北鞑占领,李室王朝也不复存在!
偏皇帝既畏惧陆筠手上军权过重,执意要褫夺他的兵马印绶,又在鞑虏率军攻城之际,命陆筠挂帅统兵,护城守境,当真是卑鄙无耻!
可陆筠赤胆护国,竟不生怨言,领了皇命,便统兵上阵,夺回失地,平定战事。
三年过去,那些北鞑畏惧战神陆筠的威名,安分一段时日,皇帝又生出卸磨杀驴的念头。
皇帝不但想设下军所,派出倚重的心腹兵卒,欲取代陆筠的位置,继而杀之。
他还放纵手下“文臣门生”,罗织陆筠“投奔鞑虏,通敌叛国”的罪名;更是污蔑陆筠屡战屡捷,不过是与外族合谋,演绎了一场战胜的戏码,也好以此牟利,窃谋国帑军饷辎重,以养私兵。
唯有徐齐光知道,皇帝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不欲分出神都兵马,又畏惧胡兵攻城,便允陆筠在边境募兵垦田。
起初一段时日,陆家军确实很难,招来的兵卒都是些流民、山匪,上不得台面。
但后来,在陆筠的操练之下,众人服了心气儿,甘心为他效死,又有了屯田经验,竟也在陆筠的带领之下,养出一支颇具规模的边军。
每一场守城的战役,都是陆筠身先士卒,硬生生扛下来的,若非陆筠一心报国,大周都不知换了多少次国主,又岂能容皇帝如此亵渎污蔑?!
徐齐光气得牙根痒痒,他为自家将军打抱不平。
他一想到那位本该是陆筠大舅兄的赵尚书,为了自己的通天官途,竟还往陆筠身上泼“叛国”的脏水,逼得陆筠让出印绶,戍边三年,不得返京,他的气儿就不打一出来!
不日后,还有新的将领、监军前来幽州接替陆筠手上兵卒……
徐齐光忧心忡忡,问道:“赵家吃里扒外,卑鄙无耻,将军怎么不和老太太言明,让她解了这门婚事?”
陆筠摩挲腰上剑柄,凉薄的凤目睇向远处空濛的山林,寒声道:“不急……切莫打草惊蛇”
总得留个饵料,诱人来咬。
徐齐光很听陆筠的话,他心知陆筠已有部署,不敢多言。
徐齐光咬了下牙:“成,您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末将跟着将军混,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陆府门口。
待那些人高马大的兵卒陆续离开,守在檐底的丫鬟婆子们才敢拿起扫帚,上前扫雪、撒盐。
免得地皮被战马踏得严实,往来出入,还能摔人一大跟头!
云芙跟在王婆子身后做事,她的棉袄单薄,在外冻了半天,手上冻疮又开始生痒发红。
她一面扫雪,一面回想方才窥见的那一幕。
这是云芙第一次看清镇北大将军陆筠的长相,原以为陆筠会和镇府门神一样魁梧狰狞,浓眉大眼,凶神恶煞。
但其实,陆筠生得剑眉凤目,他的样貌比她想象中要清隽秀致许多,甚至比那些深闺的贵女还要好看。
很可惜,云芙位卑言轻,不过是个扫洒丫鬟,她不敢凝神去看,只远远瞥了一眼。
如今回想,她也只记得陆筠肩背峻拔,颌骨线条冷冽,鼻梁优越高挺,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云芙又想到前天夜里,她不慎看到了男人那一截肌理结实的精壮劲腰。
陆家大爷瞧着俊逸韶秀,但其实底下的身躯,还是如武将那般孔武有力。眼风也骇戾迫人,挟带着山雨欲来的威慑力。
云芙不免惊恐地缩了缩脖子,心生惶恐。
她继续费劲儿扫雪,不再多想这些琐事。
没一会儿,王婆子拿手肘戳云芙,喊她入内:“上外院茶歇去,老夫人要个小丫头帮忙烧火挑炭。”
一般能在陆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唯有内院的一等丫鬟。
若非今日为陆家大爷送行,又怎会留在外院的茶室歇歇脚?
这等伺候老夫人的好差事,王婆子留给云芙,自然是想她多拿一点赏钱。
云芙感激地点点头:“过两日我给您沽一壶酒喝!”
王婆子知道云芙家里赤贫,谁见到这般孝顺长辈的孩子都会动容,她不免叹气:“酒就不用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冻疮的膏药,手都破皮了。”
“嗳,那我迟点给您剔鱼刺,伺候您吃酒!”
云芙有恩必报,王婆子知她脾气,也不和她客气。
王婆子想到小姑娘剔刺精细,还知道帮她掰碎小黄鱼的肉丝,心里熨帖:“成啦,快去吧,再晚些好差事又让人抢了。”
云芙连忙点头哈腰,跑到茶歇。
她得了沈嬷嬷的首肯后,这才蹑手蹑脚入内,跪到一侧炭盆前,用烧火棍小心挑动铜盆里发白发红的银丝炭。
陆老夫人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一贯被下人伺候,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也不过瞥了一眼,并未多瞧云芙。
陆老夫人接过沈嬷嬷递来的茶汤,轻呷一口,叹气:“筠哥儿自小就是个心思重的,他虽不言语,但老婆子我也看得出来,想来是赵家犯了毛病,又开始站队了。难怪过年都不来府上闲谈,态度不阴不阳的,连年礼都是除夕夜里才送进门,可真是扒高踩低,一团腌臜气!”
陆老夫人待未来孙媳赵馨怡有个好脸色,也不过是看在陆筠的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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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赵家真眼高于顶,故意折腾人,迟迟不肯过礼完婚,那她也不会任人拿捏。
过完年,陆筠都要二十七岁了。
他二叔、三叔在陆筠这个年纪,早就生出一窝儿女了,哪里像陆筠一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偏他们陆家守礼,愿意等赵馨怡及笄再完婚,还不肯先抬个妾室,找个通房丫鬟,给陆筠生下庶子、庶女。
可陆家待人真诚,却换来赵家的慢待。
赵家故意拖延婚事,可见是陆筠的仕途上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还在观望这场婚事呢!
哪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没点波折的?这点苦难都不能同舟共济,还谈何夫妻和睦,守望相助?
陆老夫人心里存气,她也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人,总不能被一个赵馨怡害得大房后继无人吧?
陆老夫人发了狠,对沈嬷嬷道:“赵家小姐既不肯跟着筠哥儿生儿育女,延绵大房血脉,那咱们就送几个乖巧的孩子到幽州去。筠哥儿驳了老婆子的面子,把燕芳丫头打发了,总不至于还送回这点‘土仪’?”
沈嬷嬷笑道:“那倒不至于,谁不知道咱们大爷最心疼自家祖母了?在外大爷雷厉风行的,板着一张脸都能吓死那些魑魅魍魉,可在内大爷对老夫人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最孝敬您了。”
陆老夫人听得心头暖乎,脸上又带出几分笑。
她的长子死得早,她是看着嫡长孙长大的,自然最疼爱陆筠。
沈嬷嬷:“只是……这般给大爷塞人,倘若真出了庶出子女,赵家日后完婚进门,恐怕新妇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陆老夫人当然也明白,她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给赵馨怡难堪,免得两家结亲结成了仇,还让夫妻二人生出芥蒂。
陆老夫人斟酌一会儿,问:“你可能寻到那等生了子嗣,还愿意舍下孩子走人的姑娘?”
如果只是有府上有了几个庶出子女,但把孩子生母打发出门,不留在陆府碍孙媳的眼,倒还能合乎规矩,能糊弄糊弄过去。
况且,也是赵家先不仁,她才想出这等不义的法子,实在怨不得她。
沈嬷嬷脸色凝重:“不好说,毕竟陆家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场泼天造化了,哪家丫鬟妾室在生下孩子后,又舍得这样的荣华富贵?”
“寻寻看,不拘是府上丫鬟,还是市井那些身家清白的孩子,只要对方样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还肯生完孩子就走人,不闹得阖府人仰马翻。你就把人送到府上来,经我验看一番。”
陆老夫人拧眉,“大不了给人一笔能花销几辈子的钱财,百金千银什么的砸下去,我还不信寻不到乖巧的姑娘。”
沈嬷嬷心里有了数,她盘算一阵,轻声应下:“那奴婢便去牙婆那里问问,老夫人且等着我的好消息!”
言毕,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们,竟悄悄抬起美眸,望了过来。
陆老夫人哪里不懂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想法?她的孙儿生得龙章凤姿,又年轻有为,谁会不起心思?
只陆老夫人年轻时候也并非善茬,她故意敲打那些起了不良居心的丫鬟们,同沈嬷嬷冷指桑骂槐地哼道:“反正你和人说清楚轻重!若她生了哥儿、拿了钱财,还敢作妖,老身也自有惩治她的法子!得了爷们儿的宠爱便想留下来享福,此等背信弃义的丫头,我可不敢留在府上。”
说完,陆老夫人又压低满是皱纹的老眼,轻蔑地扫向众人。
“听清楚没有?!你们要这个恩典,老婆子我愿意给!可生了孩子就得走人,若是背地里勾搭大爷,给新妇难堪,我也有除人的手段!”
此言一出,屋内的丫鬟各个诚惶诚恐,跪到了地上,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可众人虽一齐儿低着头,心思却各异,难免蠢蠢欲动。
有的想:比起留子离府,得一场富贵,她们还是更想在老太太身边做事……至于给陆筠做姨娘的事,等他娶妻后再说也不迟。
也有人想:一千两白银、一百两金子,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只要生个孩子就能拿到,多好的事?再艰再险,她们也愿意一试。
而跪在宝相花地衣上的云芙,自然也听到老夫人他们的谈话。
云芙一个月的月例也就一钱银子。
十钱银子就是一两,而她含辛茹苦十年,也只能赚十两银子。
而祖母眼疾愈发严重,她急着挣钱,给祖母治病……
如果为陆筠诞下子嗣,就能得到千银百金,还能远远逃离陆府,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这般美的差事,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云芙咬住嫣红的下唇,心中不免生出希冀。
她虽知道此为通天捷径,定有可怖之处。
可云芙走投无路,她别无选择,还是想试上一试。
3. 第三章
第三章
陆老夫人给了一条出路,云芙虽意动,却不敢贸然自荐。
陆老夫人精神不济,吃了茶以后,就被沈嬷嬷搀着回去休息了。
云芙的膝盖都要跪麻了。
好在今日没白忙活,云芙伺候得好,一点炭灰都没落到盆外,还得了一百个铜板的赏钱。
云芙喜不自胜,她藏好几十个铜板,又拿出十文买来一篓盐腌的鱼虾,亲手油煎,送给王婆子下酒。
夜里,王婆子端一碟油豆腐、几个烤芋头、一壶米酒,坐着和几个仆妇们闲聊。
外院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奴仆,独云芙年纪最小,大家伙儿爱幼,时不时往她手里塞点饴糖蜜枣。
云芙也懂事,知道投桃报李。
外院的奴仆们用不起炭火,但陆老夫人仁慈,从来不拘着他们使用公灶柴薪,因此老仆们闲磕牙,云芙就坐到灶膛前,给老仆们通火烧柴,暖暖身子。
刘妈妈:“今儿荷蕖院那边可热闹了,二房、三房的丫鬟都背地里去寻沈家老嬷嬷,说是想去幽州伺候大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王婆子斜她一眼:“赶紧说,别卖关子。”
“就是就是!”
刘妈妈咧嘴一笑:“有个叫明华的丫头,下午去的,傍晚就有小厮寻上门来,说明华私下应了他们二人的亲事,还没禀主子,这就想上男人了。气得沈家老嬷嬷那个脸红脖子粗,直接将人送回乡下配人了!”
刘妈妈从前也在陆老夫人院子里做事。
某日,她帮主人家烹茶,犯上瞌睡,险些烧着暖阁。这下落到沈嬷嬷手里,直接将她逐出外院,自此二人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刘妈妈一直记得旧怨。
也是如此,凡是沈嬷嬷的热闹,她都会凑上一脚,奚落两句。
云芙旁听半天,戚戚地想:当陆大爷的通房丫鬟也不容易,不但要验女孩家的贞洁身子,查家世来历,人还得盘正条顺。处处得体,才能上幽州伺候主子一场,当真和皇帝选妃似的。
可云芙想到祖母的眼疾,还有捉襟见肘的窘境,即便落选了遭人嘲弄,她也想试上一试。
比起祖母,几句笑话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第二天云芙起了个大早,和王婆子讨了给荷蕖院送膳的活计。
年关正月得吃春盘,红木攒盒里摆满一道道盒子菜,譬如切成细丝的酱菜、卤羊肉、熏鸡丝……虽味道好,可气息太重。
冬天的棉袄厚实,容易沾味儿。
即便云芙隔盒抱着饭菜,也被肉味熏了满身,因此像这一类送菜的活计,虽有丰厚的赏钱,可那些有头脸的大丫鬟还是不愿做的。
云芙稳稳送来吃食。
她腿脚利索,跑得快,饭菜送到荷蕖院尚有余温,都不用去小厨房加热。
沈嬷嬷心里高兴,喊她来茶歇,递了一把铜板过去。
云芙没收钱,她深吸了一口气,胆大地朝沈嬷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嬷嬷,我不拿赏钱,我有一事相求。我听说内院正在找合适的丫鬟,上边城服侍大爷……您看我成吗?”
沈嬷嬷听到那句软糯娇柔的话,本想讽一句:“你一个外院的粗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也做起这等美梦来了!”
可当沈嬷嬷轻蔑撩眼,看到云芙那张娇俏的嫩脸时,呼吸却慢了半拍,喉头微窒。
云芙生得柳叶眉,芙蓉唇,鼻尖挺翘,五官秀致,倒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只是脸上没用霜膏保养,摸起来糙了点,不够细嫩。
沈嬷嬷故意虎着一张脸,眯起老态龙钟的眼睛,细细打量云芙一回。
“张嘴,我看看牙口。”
云芙不敢有任何脾气,她任人粗鲁地掰起下巴,像是挑拣牲畜一般,被沈嬷嬷验看齿关。
没有龋齿、舌苔也薄红,身子骨不错。
沈嬷嬷满意了几分,但她不想让小丫头生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态度冷淡地道:“且等着,我去禀报老夫人。”
这是过了第一关的意思。
云芙松一口气,忙感激地道:“有劳嬷嬷了。”
沈嬷嬷心气儿稍顺,把这件事儿告诉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听到消息,没有第一时间喊来云芙,而是让沈嬷嬷出去一趟,打听打听小姑娘的家世背景……若是家里乌七八糟,不是个好的,即便生得国色天香,也不能送到她孙儿跟前。
一刻钟后,沈嬷嬷回来了。
“小丫鬟虽签的是和雇契书,家里头倒还干净,只一个瞎眼祖母要照料,每月就一钱银子的月俸,还得匀出大半用来养家。”
宅子里操持的主人家都是人精,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是走投无路,这才应下这等活计。
沈嬷嬷不是恶人,想到云芙生得漂亮,做事细致,心里也存了一丝怜悯,难得帮着说了句好话:“依老奴之见,单凭那丫头的容色,纵是在外给人做个小的,也够格了。可她没走那等捷径,反倒来咱们府邸,本本分分做扫洒粗活,攒钱养家,想来是个好的。”
沈嬷嬷的眼睛多尖啊。
一看云芙指肚的茧子,手背的冻疮。还有那一件浆洗到褪色、袖口塌线的袄子,便知她老实巴交,是个踏实做事的好孩子。
陆老夫人信赖沈嬷嬷的眼光,她脸上浮起一丝笑,和善道:“行了,喊她进来给我瞧瞧吧!”
-
隆冬天里,庭院还积着雪。
云芙在外站半天,小腿都冻麻了。
她锤了锤腿肚子,听得沈嬷嬷含笑唤她:“丫头,你进来!”
云芙连忙垂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踏入布膳的厅堂。
陆老夫人住的院子坐北朝南,白日阳光通透,帘子撩开,暖香烘面,令人倍感舒适。
云芙的眼睛不敢乱瞟,她老实盯着自己鞋尖三寸地,直到陆老夫人喊她抬头。
云芙慢慢仰首。
她有点害怕金尊玉贵的老夫人,一害怕就不自禁露齿微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小丫鬟没规矩,不知矜持,见到主子,还敢这般殷切地笑。
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张气色红润的俏脸,陆老夫人难得没生火气,也笑了下,细细打量起云芙。
诚如沈嬷嬷所说,云芙家境贫寒,身上穿的是陆府前几年发的冬衣。可即便衣布简陋,也掩不住她的窈窕身段。该鼓的鼓,该翘的翘,是个好生养的,且五官精致,人也貌美,只消一眼,陆老夫人便开始幻想日后的玄孙了。
若是云芙与陆筠生出的哥儿,那该有多漂亮!
陆老夫人朝云芙招招手:“好孩子,上前来给我瞧瞧。”
云芙从善如流靠近:“云芙见过老夫人。”
陆老夫人摸了把糖枣塞她手里,又问:“今年多大了?可知去了幽州要做什么?边城属北地,风沙大,天气寒,你这般年纪轻的小姑娘,可能吃苦?”
老太太一叠声问了诸多问题,云芙逐一作答——
“奴婢过完年,刚满十八岁。”
“奴婢知道,此次去幽州是要服侍大爷,也好诞下庶出的子嗣。”
“奴婢不怕吃苦,奴婢只想攒一笔钱给祖母治病……”
“老夫人放心,奴婢知分寸,不敢将此事张扬,亦不会对大爷透露半分。奴婢生下孩子后就拿钱解契,带着祖母远离永州,决不会留在府中,给日后进门的大房夫人添堵生乱。”
云芙口齿清晰,说话伶俐,一桩桩一件件都讲得明白。
云芙觉得陆老夫人当真是多虑,她不喜高门里受人辖制的日子,又怎肯留下当陆筠的姨娘,连带着祖母一起在高门大院里,遭人白眼,吃苦受罪?
况且,云芙知道,她若能生下孩子,此子定会被陆家善待,比跟着她在外吃苦要好。
闻言,陆老夫人心中满意。
虽是给陆筠挑选通房丫鬟,但“去母留子”的法子到底阴损。万一陆筠生了点怜悯之心,不愿把庶出子女的母亲轰走,定会生出诸多麻烦……
况且,陆筠心气儿高,若是让他知道,丫鬟们为了承嗣拿钱而来,恐怕他一个都不会近身。
因此,这笔交易,陆老夫人只能私下同云芙做。
若云芙乖巧,陆老夫人定会践诺给钱;若她不乖,往后即便成了小妾,在一个府上生活,陆老夫人也有阴私手段惩治她。
陆老夫人拍了拍云芙的手,笑道:“成了,我知你是个好的就行。我库房里正好有一支百年老参,最是养神清目,明儿就给你祖母送去,再派个小丫鬟三不五时过去照看老人家,你就安心赶到边城侍奉筠哥儿便是。”
云芙乖乖应下:“多谢老夫人。”
多亏了云芙的好皮相,此次赴边怀子的事,竟罕见的顺利。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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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芙也知道,此次前往边城,不止她一个通房丫鬟,另有两名陆老夫人倚重的姑娘。
谁能生下庶出子女,谁就能多拿一笔五百两的银钱。
这样大的一笔酬金,足够治好祖母的眼疾,且让她们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
云芙想好了,等钱财到手,她就和祖母返乡。
届时,云芙要买一大片良田、一间小屋,一辈子不嫁人,只陪着祖母平静度日,给老人家养老送终。
-
云芙要随着府上的紫鹃、琴雯,一起去边城服侍陆筠的事,传遍了阖府上下。
谁都没想到一个外院丫鬟,竟有这样的机缘,能去陆家大爷身边贴身伺候。
有人妒,有人酸,也有人好奇,有人惊讶。不过因云芙位卑言轻,那些议论声都不大好听。
大家都在说:云芙瞧着不声不响的,原来是个奸的!
唯独王婆子信赖云芙,知道这事儿,只叹气道:“是不是你祖母的眼疾又犯了?”
云芙没想到还有人信她不是贪慕虚荣,她的鼻尖发酸,牵了下唇角,露出一个狼狈的笑容:“劳烦王阿婆平时外出,多去我祖母那里探探,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等我回来,我给阿婆送礼。”
“说什么送不送礼的。”王婆子知道云芙为人实诚,不是走投无路,又怎肯离开祖母,上边城吃沙子?
王婆子也和云芙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此次前往边城,你多加小心。你不知内院消息,老婆子我却听说过……那位陆大爷是个名震八方的武将,在外浴血杀敌,征战多年,极不好惹,想来性子也是个暴戾的。若你实在不能成事,可千万别勉强,咱们先把命保住,再论旁的。”
“嗳,芙儿知道了,多谢阿婆提点。”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她把手上的一条羊肋递给云芙:“去吧,老夫人不是准了你的假么?去和你祖母吃顿饭,好好道别,这次出门,不知要几月才能回永州呢。”
-
前往边城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陆老夫人极贴心地赏了一人五两的银钱,供三个丫鬟买些胭脂水粉、新衣新裙。
云芙舍不得花销,她用六钱银子,潦草操办一些衣物。多余的银钱,则用来给祖母花销。
云芙又买了几个月治疗眼疾的药包,还给祖母多添置了一身冬衣、一身夏衫,再买几只能下蛋的母鸡,一头再养几月就能出奶的母羊,一只看家护院的小狼犬。
剩下的钱,云芙放到祖母平时用来藏钱的瓦罐里,供她之后租房买菜。
做完这些,云芙总算吐出一口浊气,不宁的心绪也稍加平静一些。
祖母见云芙忙里忙外,心中不安,连忙问她:“怎么忽然回家了?可是东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云芙安慰家人:“没事儿,是孙女涨月俸了!多亏我平日做事麻利,讨得主人家的喜爱,如今已从外院丫鬟,成了内院的三等丫鬟,我深得府上小姐倚重,过段时间还要陪她去肇州省亲呢。”
“不过此去肇州路途遥远,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我担心祖母这里没人照顾,这才给您置办了一点用物,还有吃食。”
陆老夫人许诺过云芙,会帮她照看好祖母,也会每月再送去一钱银子供祖母日常花销,那云芙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知祖母是不是信了云芙的说辞,但老人家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老实陪着云芙围炉烤肉,喝点热好的米酒。
云芙已经好久没吃过羊肉了。
她想让祖母吃顿好的,不但买了几斤白萝卜炖羊肋,还切了一条羊腿肉用来烧烤。
炉烤的羊肉劲道鲜美,蘸上蒜泥米醋,堪称一绝。
云芙吃饱了,又帮祖母收拾一遍家宅,搭好鸡窝、羊栅。
临走前,祖母忽然握住云芙的手,把一盒治疗冻疮的药膏,塞到她的手中。
祖母看着云芙身上穿的旧衣,不舍地道:“在外定要护好自己,倘若哪处不顺,你就回家来。祖母的眼睛没事儿,不吃药也能好……啥事都没咱们芙儿重要。”
闻言,云芙喉头酸涩,又要抹泪了,她不想哭哭啼啼的,徒增伤感。
云芙笑说:“别担心,我是随小姐去享福呢,能有什么事儿?祖母好好的,记得吃饭、喝药,再好好等我回来。”
她当然会平安回来,她还想和祖母一起过上好日子呢!
4. 第四章
第四章
云芙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地边城。
她是地地道道的南地人,平时吃食多的是菜粥鱼鲜;听说北地人饮食差异大,吃的更多是面条炖菜。
特别冬天,越往北方越冷,河面上结了冰,渡船不便,只能坐马车行路。
偏偏北地州郡贫困许多,天气苦寒,官道上车马萧疏,车板又薄,马车上坐几个时辰,屁.股就疼到不行。
云芙过惯苦日子,即便舟车劳顿,腿麻腰痛,她也一声不吭。
同行的紫鹃、琴雯就不一样了。
她们是府上家生子,也是内院层层选拔出来的大丫鬟。平时吃食.精细,不说白米、荤肉,就连每日下午都能吃上一道甜饮点心,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自然叫苦不迭。
两人拉帮结派,不搭理云芙,又见她坐姿端正,心中更为不屑。
紫鹃、琴雯自诩模样好,极得主子倚重,看不起能与她们同行的外院丫鬟云芙。
按紫鹃的话来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老夫人那边瞧中呢。”
琴雯与紫鹃相熟,听完也附和道:“瞧着不声不响的,也许只是故意讨张妈妈的欢心,让张妈妈觉得她性子稳重,能吃苦!”
张妈妈就是陪同她们一道儿上幽州的老仆。
张妈妈常常受陆老夫人嘱托,带人去陆筠的辖地送土仪。
边城守关的军士都认得这位老妈妈,若远远看到陆家的马车入城,还会客客气气打声招呼,行个方便。
路途苦闷,张妈妈提前和几个丫头通个气儿,说一说幽州的情况。
原来,周国的边城一贯都是实行“以文统武”的官制。
陆筠虽被称为“镇北大将军”,但他并非一开始就是悍勇武将,从前也是文官出身。
只陆筠在任幽州总督的时候,为了保护地方边民,抵御蛮狄,曾在情急之下率军出战。
陆筠于军事上天赋异禀,临时调兵布阵,竟也将胡虏打得节节败退。
陆筠骁勇善战,不出一月便夺回失地,守住周国关隘,自此一战成名。
皇帝赏识陆筠的军事才能,又见他屡立战功,遂下旨命他兼任总兵官,执掌征伐兵马,赐佩将印,加封“镇北大将军”之荣衔。
明面上看,陆筠统辖数州军事,麾下兵强马壮,号令所至,无不听命。这般权柄在握、威势赫赫,俨然一方封疆大吏。
然而,北地荒寒贫瘠,军饷拮据,又远离神都中枢,不得君主倚重,实在是个担重责、少实利的差事。
但陆筠不以地瘠职苦为意,他整军屯田,清吏治,抚流民。数年下来,幽州田畴渐复,仓廪渐实,鞑虏犯境的边患也日趋渐少……
在张妈妈眼中,这位名满天下的陆家大爷,除却品貌上乘,就连心性也是一等一的坚毅,实乃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
夸完陆筠,张妈妈又含笑扫了三个丫鬟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可得好好伺候大爷,争取早日诞下子嗣,最好是一举得男。老夫人虽说只派下一千两银子,但哥儿出生,她一高兴,保不准再送些珍宝绮罗,陆家底子殷实,指缝落下的一星半点儿,都够你们家中几辈子的嚼用,这等好差事,当真是提着灯笼都难找,可得好好把握住!”
紫鹃、琴雯两人难掩激动。
她们的心里已经盘算好搽什么粉、抹什么膏,好讨陆筠的欢心。
然而,一行人的算盘打得好好的,刚到幽州,还没进将军府,就先碰了个软钉子。
府上的王管事说了:土仪能收下,丫鬟得退回去,将军身边不缺人伺候。
张妈妈急了:“那哪能一样?将军府上全是楞头小子,一个丫头都难寻,这三个姑娘可是咱们老夫人千挑万选……”
“张妈妈可别为难我了,将军的命令,哪里是我敢置喙的?不收就是不收,还请回吧!”
在幽州,陆筠就是天王老子,谁敢忤逆他啊?还要不要脑袋了?
王管事油盐不进,话虽说得好听,但口风一刻不松。
紫鹃、琴雯都急得上火,她们还打着一步登天的念头,哪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
就连云芙也有点着急,她是为谋财而来的,如若这般回去,她的赏钱就没了。
一想到祖母日趋严重的眼疾,云芙心下一横,抱起马车里的一盒大吉大利的点心,走到王管事面前。
云芙笑道:“管事,这是老夫人专程让我们送来的吉盒,里头的糕点都是用江米制的,软糯可口。这样的点心,隆冬天里至多放个一月,再久糕皮就发硬了。老夫人想让大将军吃口好的,不但要我们送糕,还带了几句吉祥话,要我们传达给将军,讨个好口彩。”
王管事会意,这是想见陆筠一面的意思。
他不禁冷哼一声:“可境外又起战事,将军远在关外御敌,不在府内……”
“那也无妨,我可以跑一趟腿,随军去营地里送食。”
闻言,莫说王管事,就连张妈妈也瞪大眼睛。
这丫头疯了?
莫说如今是一月底,北地飞雪,天寒地冻,单论关隘外到处都是茹毛饮血的鞑虏胡蛮,稍有不慎就会被敌兵生擒回帐,受人奴役。
落到胡人手中的女子,被绑去为奴为婢,为那些不开化的野蛮人生儿育女还好;若是被胡蛮当成了充饥的“两脚羊”,生烹了当口粮,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妈妈吓得胆战心惊,连声道:“你这丫头,当真是倔性!”
王管事想了想,常有府上奴仆跑到军所,给那些部将家臣们送衣送被。
云芙执意真要去送食,其实算不上什么僭越。可她一个大家婢,细皮嫩肉的,何必去犯这个险?
王管事拧眉道:“你非要去送食,我也不拦你。前线军营在雪域高原,你怕是寻不到,不过关外的军所,你倒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将军不一定回后方军所,恐怕你去了也是白走一趟。”
可云芙心意已决,无论如何,她都想碰碰运气。
思及至此,她牵过那一匹随行的褐色骏马,笨拙地爬上马背。
云芙会骑驴,骑马不大内行。
这匹红褐色的枣马名唤“赤兔”,是陆府马厩里牵出来的红毛马,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马种,但胜在性情温和,也被云芙喂熟了,很听她的话。
云芙把糕点匣子包进布里,背在身后,又骑马靠近王管事,笑弯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道:“我准备好了,管事,咱们上路吧?”
王管事:“便是军所,距离咱们府上也有几百里地。最近可没有什么奴仆要上军所送衣,至多也只能差人给你送到城门口,再给你指个路……”
“没事儿,那劳您给我画张图,我慢慢寻去也一样。最好是别写太多字,多画点花花草草,山貌地势,我识字不多,怕是会寻错地方。”
小丫头笑得见眉不见眼,仿佛能见陆筠是一桩多好的事,半点都没有对于接下来“路途艰辛”的恐惧。
王管事有点无奈:“成吧,我喊人来教你。”
随后,他不免心想:这丫头难不成是个憨傻的?都说了路远难走,她还非要去,就这么想留在府上做活?
张妈妈、紫鹃、琴雯都知道,要是真让云芙见到了陆筠,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因此她们都闭嘴不语,任云芙去费这个憨劲儿。
万一真成了,那张妈妈的子侄可就能上老夫人院里做事了,甚至还能把油水足的采买事宜全权包下来,而紫鹃、琴雯的家人也能得一大笔银钱了……反正苦的只有云芙一人,何乐而不为呢?
-
千里之外,雪原苍茫。
一场血染朔野的鏖战刚刚结束,烽烟渐熄,遍地都是断臂残肢,斜.插雪地的战旗、长枪。
戍边的汉军虽大获全胜,可此次受俘的汉人同袍却死伤无数。
有投效胡人的汉.奸,为北虏可汗献策——这几个月,镇北大将军陆筠受召上京,幽州防守松懈,正是劫掠夺城的好时机。
没有陆筠调度兵马,布阵御敌,几个军镇不敌鞑靼兵骑,不但损兵折将,城中家宅还被掠夺一空。
待陆筠率军迎敌,救下那些被俘的同族汉人的时候,兽皮帐篷前还有一只锅炉,正在咕咚冒泡。
横在锅沿的,竟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孩童的手!
再一看帐后,还有一群被草绳束缚双手、冻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孩子、女人……
全是黑发黑眸的汉人,是他们的同族。
徐齐光不免心情沉重,胸腔发闷。
可恨的靼虏,竟将他们汉人比作充饥的牛羊牲畜,肆意屠戮凌.辱!
此仇不共戴天,徐齐光恨不得提刀上前,将那些茹毛饮血的靼人,悉数杀绝!
徐齐光接到了陆筠的军令,即便心中愤恨,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留守此地,带着大批兵马,日夜不停地解救那些被俘虏的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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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陆筠则趁机率军深入草原,追击那些被打得落荒而逃的部落溃兵。
五日后,在一个夜色黑沉的傍晚,陆筠终于策马返营。
徐齐光听到熟悉的军号声、隆隆踏雪的马蹄声,不由露出笑容,高兴地骑马上前。
“将军!您回来了!”
兵卒们得知陆筠回营的消息,各个大喜过望,纷纷出面迎接。
就连那些被救下的州郡百姓,听到幽州战神归来的消息,也觉得心中安定,顿时有了主心骨,不再惶恐不安。
远处,雾霭迷蒙,戈壁飞雪。
一个身披黑甲骑装的男子,握刀持缰,疾驰而来。
陆筠本该穿着一身齐整沉肃的黑甲戎装,可此刻,他的衣袍、眉眼全是喷.溅的血沫。
肩甲不知受到什么摧残,竟裂开一道缝隙,摇摇欲坠地挂在臂上。
无数浓稠鲜血自铁片缝隙溢出,沿着男人青筋遒劲的手背,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可陆筠像是不觉疼痛,丝毫没有反应,只冷着一双寒漠凶戾的凤眸,抽了一记响鞭,疾行上前。
待陆筠近了,徐齐光这才注意到他那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徐齐光不免心惊胆战,着急地喊:“将军,您受伤了?!”
“嗯。”陆筠低应一声,下马走来。
绒绒霜雪,拂过陆筠的黑羽长睫,将他高束的凛冽发尾,吹得高高飘扬。
陆筠不顾身上重伤,先将马鞍上悬着的那颗胡人头颅,抛掷于地,示众立威。
“阿布日古可汗,已被我军诛杀……此次交战,鞑虏死伤惨重,半年之内,不敢再扰边攻城,尔等尽可放心归家,不必多虑。”
陆筠说这句话的语气虽轻描淡写,可在场的兵卒闻言,俱是爆发出高昂的欢呼声!
甚至有亲朋好友丧命于鞑虏刀下的百姓,听得怔忪,还眼含热泪,给陆筠下跪磕头,感激他率军驰援,为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庶人百姓报仇雪恨!
即便大家都知道,不过死了一个汗王,很快就会有新的可汗继位,北虏胡蛮犹如难缠的野草,总能在北地边陲迅速抽芽生发,无法根除。
但战事平定,他们有命回家,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必再受北虏欺.辱、殴打,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
余下的回城事宜,陆筠全权交由副将徐齐光处置。
陆筠忍住肩上刀伤,率先骑马奔回后方军营。
这次遇袭,他为护家将,不慎挨刀。肩上的刀伤深重,还掺杂了北地巫毒。
陆筠在外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儿的痛苦神色,无非是为了稳定军心。
等他回到军所,方才觉出剧烈的痛感。
随军多年的陶大夫一揭开战甲,看到那一片狰狞的伤疤,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再深一寸,胳膊都要断了,将军竟还逞能,在外追敌?你当真是疯子一个!”
陆筠不语,任陶大夫骂骂咧咧准备器具,剜去腐肉,放血疗伤。
等火头军煎好汤药,送到陆筠面前,陶大夫忽的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将军这刀伤掺了虎狼巫毒,为求根治,我也给你下了点猛.药。倒没什么不良之处,只这副汤药有损男子精.元,不利子嗣,恐半年内,将军不会有什么子女消息。”
也就是说,即便陆筠与人行房,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陆筠不耽女色,也从未收过什么通房、侍妾,这点不善之处,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因此,陆筠语气淡漠地道了句:“无碍。”
边患未除,国土未宁,他尚无暇成家生子。
等陆筠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帐外又有兵丁禀报:“将军,府上送信来禀,说是老夫人命人带了点土仪过来……”
陆筠皱眉:“这点小事,交予王管事处置便是。”
兵丁挠挠头:“可、可老夫人还送了几个丫鬟,王管事说了,都是年轻貌美的姑娘……”
傻子都知道,那是留着给陆筠收房用的通房丫鬟,东西收下,人还能退啊?
可陆筠脸上并无半分喜色,他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陶大夫,眼中冷色渐重:“命人滚回永州,将军府不留奴仆。”
“是!”兵丁一凛,不敢再劝。
他没想到陆筠半点都不怜香惜玉……可是军令如山,即便再可惜将军府还没小主子出世,兵丁也只能按照陆筠的命令办事,老老实实回城传话去了。
5. 第五章
第五章
王管事虽领了军令,不让这些永州来的仆妇留在府邸。
但他们到底是陆老夫人派来的人,王管事再怎样倚势,也不敢出手轰人。
也是如此,王管事并未糊弄云芙,为了给她指路,还专程派了一个负责运输粮车的兵卒过去教她。
这个兵卒名唤郭如山,在前两次运粮的途中遇袭受伤,如今居于将军府养病,没有在外随军。
“云姑娘,前边就是幽州关隘,出了关,你照着图纸走就行。要是实在路险,你也别强撑,切记原路返回。如今刚过年关,塞外都是飞雪,我看你这匹枣马膘也不厚,万一折了蹄子,怕是得冻死在雪地里。”
郭如山他们平时给军所输送军需辎重,沿途都得耗损好几匹马,他不觉得云芙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貌美婢女,能吃得下这样的苦……许是刚出关隘,就被那寒风刮倒,冻得急急回城了。
云芙感激地点头,把怀里塞了羊肉的胡饼递去:“多谢郭大哥提点,我会小心的。这是羊肉饼子,还热乎呢,那您吃着,我先继续赶路了。”
云芙她们初来幽州的时候,张妈妈给三个丫鬟每人赏了五钱银子。
云芙手上宽裕,为了感谢郭如山,她专门给他买了一个八文钱的羊肉胡饼,自己包袱里塞的却是五文钱一摞的干馕。
云芙算过了,幽州主城距离那一处囤粮的军所,大约有两百里地。
若是战马,一日可疾驰一百多里地;可她胯.下的是农家枣马,为了维持马驹的体力,一日至多行个六十里。
加上夜里休憩,白日休整,如云芙想赶到军所,最少也要四日左右。
云芙出发之前,跑了一趟市集。
幽州的百姓得知她是陆家的婢子,还要上军所给陆筠送食,各个热情洋溢,不但免去云芙的饭钱,还指点她买什么样的厚布裹缠马蹄,能避免枣马冻伤……
云芙买不起笔墨纸砚,她烧焦了一根柴棍,在临时绘制的舆图上写写画画,多添了许多需要警戒的事宜。
譬如石头崖那里常有野狼出没,特别是冬日食物短缺,野兽极有可能忍饥挨饿,从而袭击路人,最好是点燃篝火入睡,以避山狼。
又譬如荒漠里的梭梭草可以用来喂马,草料不足的时候,也可以摘那些茎叶喂马。
一切准备就绪,云芙看了一眼赤兔驮着的行囊,信心大增。
她抱住马脖子,亲昵地蹭了一下:“若是咱俩此行顺利,开春的时候,我带你去草场上吃鲜草!”
赤兔聪慧,与云芙交好,不知是不是能听懂人言,竟喷了喷鼻子,精神抖擞地上路了。
云芙裹紧身上的袄子,强忍脸上被冷风剐肉的痛感,朝远处的雪原,狂奔而去。
-
百里之外,军所营垒。
夜雾浓郁,陆家旌旗迎风飘扬。
羊皮帐外,燃起一团团熊熊篝火。
火头营的兵卒们端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鹿肉、烤羊入内,饭食的香味充盈鼻腔,霎时掩去军将们杯中鹿血酒的腥气。
这是犒赏三军的庆功宴,将领兵卒们,皆按军功战勋落座。
宴席开始,主帐外不时传来兵卒们喝酒谈笑的喧哗声,可主帐之中,却一派肃穆凝重,安静到落针可闻。
主帅陆筠凤眸淡漠,面沉如水,他单膝屈起,坐于兽皮毛毯之上。
今日入席,陆筠穿的是一袭玄色劲装,蹀躞带上佩有一把冷冽长剑。
此刻,剑鞘覆满黄澄澄的火光,被焰火映得烨烨生辉,更显凶相毕露。
可偏偏,陆筠并未发作,他只肃着一双压迫感强盛的美目,不动声色地摩挲掌中锐刃,似是在等候猎杀的时机。
主座之下,跪着一名老将。
这是追随陆筠出生入死多年的副将薛志林。
陆筠长指一拨,将那几封通敌印信,掷于薛志林面前。
“薛将军,你犯上作乱,通敌北虏,证据确凿,你可有话说?”
此前,陆筠为救遇袭的薛志林,飞身为他挡下一刀。
待巫毒入体,陆筠终于觉出不对。
就连陆筠派出的斥候队伍,都不曾侦查出鞑虏的藏身之处,薛志林是如何知晓鞑骑诸部的溃逃方位?
他又为何执意要领兵逐敌,诱军涉险,还差点被鞑骑围剿,连累数千弟兄葬身雪原?
若非陆筠心思缜密,并未轻信薛志林所言,恐怕他带出去的数万兵马,就要在荒漠深处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了!
薛志林也是多年驰骋沙场的老将,可他今日却卑如猪狗,在诸军面前伏跪,任陆筠当众扯下这块遮羞布。
薛志林愤恨、羞恼,又无计可施。
薛志林目眦欲裂:“陆筠,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幺孙都落到北鞑人手中,若不从命,我的孙辈便会受鞑虏凌.辱致死!我不过是想护着孩子,又有何错?!”
薛志林心知肚明,他是错了……除却家人受制于人的缘故,他还妒恨陆筠。
从前是薛志林奉皇命,独自一人戍守幽州,满城父老乡亲无不高呼他“薛志林”的名讳,称他为幽州主将!
可如今陆筠掌权,北境只知他陆大将军的威名,再不记得薛志林舍身护城的功勋!
他恨、他妒、他怨!此子凭何能得人舍命追随?!
他不服气!
陆筠微眯长目,召来徐齐光:“将薛将军的幺孙带来。”
“什么?!”薛志林浑身发颤。
待那一卷草席送到帐中,薛志林终于看清了底下裹着的尸骨。
他认得幺孙腕上的胎记,而他疼爱的孙儿,竟被人烹煮馋食,仅剩下一些残.肢。
陆筠淡道:“你竟蠢钝到轻信北鞑人的话?早在鞑骑大败溃逃之时,你的幺孙已被那些贼子屠戮,炙为肉羹……若非我军及时赶到,恐怕连这具残尸都保不下。”
薛志林恨得双目泣血,若他的孙儿早已惨遭毒手,那他又有何立场叛军通敌?那他岂不是成了任人唾骂的千古罪人?!
薛志林不信,他厉声骂道:“谎话连篇!陆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是你对我孙儿下此毒手,也好寻到杀我的由头!如此便能将我麾下兵马收入囊中,逼得薛家老将悉数倒戈陆军!”
“我知道,早在鸿德四十年,你便记恨上我了!你练兵近十年,无非是报当年折辱之仇!”
八年前,薛志林担任北地总兵,不愿让出手中将令印绶,亦有心给这位京中派来的总督陆筠一个下马威,故意抗命不遵,违令不从,任那些北地胡骑杀进关隘,也好教皇帝老儿知道,若无他薛志林镇关守边,周国危矣!
哪知,陆筠竟还是个将才,他一人号令兵马,竟也能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一战成名!
皇帝龙颜大悦,为了打杀薛志林的锐气,故意抬举陆筠,命他夺权戍疆。
也是如此,薛志林心知自己并非无可替代,为了保下麾下家将,只能服了软,甘心辅佐陆筠治理幽州军务。
多年过去,陆筠手中军权渐重,兵马渐盛,而薛志林手中的军将,也渐渐倒戈陆筠,不再唯薛志林马首是瞻。
陆筠功高震主,已为鸿德帝所不容。
陆筠想独霸幽州军权,自该铲除后患,对薛志林这些盘踞北地的老将下手!
今日,不论薛志林有没有行通敌之事,都是他的死期。
思及至此,薛志林抽出腰上长刀,悍然扑向陆筠。
他知陆筠右臂受伤,无法用剑,此时突袭,定能将其斩杀于此!
可陆筠素来骁勇,最擅近身肉搏,不等薛志林逼近,他已然抬脚一踹,将人猛地踢开一丈。
砰的一声巨响。
沙尘扬天,木屑飞舞。
薛志林背砸刀架,狼狈滚地。
一口鲜血自他的唇齿喷出,满帐俱是血雾。
薛志林不甘心输给陆筠,又要再度翻起,与此子搏杀。
可陆筠却不给薛志林丝毫反击的机会,只见男人长腿一踢矮案,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便顺势离鞘而出。
冷剑出鞘,银光流泻,帐中如坠神芒,雪亮一瞬。
那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被冲杀而来的陆筠,挽于手中。
不过一个须臾,男人横臂压下,那把利剑就此抵向薛志林的脖颈。
剑刃锋锐,削铁如泥。
不过轻轻一摁,薛志林的鲜血便泊泊流淌,蜿蜒了一地。
薛志林已完全落于下风。
他自知自己与陆筠同为朝廷命官,亦是多年武将,即便治罪,也得皇帝下旨来判。
陆筠绝不敢轻易杀他。
因此,薛志林半点不慌,竟还齿含鲜血,厉声暴喝:“陆筠,有胆子你就杀了我……”
本是一句维持自尊心的叫嚣,谅陆筠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薛志林抬眸,竟看到陆筠微眯冷眸,嘴角轻牵起一丝讥诮冷嗤。
薛志林后脊发麻,他意识到不对之处。
求生的本能令他慌乱逃窜,可他到底老迈,如何能敌陆筠这般悍将的臂力?
陆筠饶有兴致地看他挣扎,随后陆筠抬起伤臂,猛烈地肘击剑柄。
咚的一声。
冷剑尽数没入皮肉。
淋漓的鲜血,自薛志林颈上伤处,喷薄而出。
一蓬蓬血花溅.射,濡湿陆筠凉薄的眼皮。
骨碌碌。
一颗人头……滚落于地。
那是昔日战友薛志林。
一时间,在座的军将都怔忪原地,寂如荒冢。
谁都没想到,陆筠杀伐果决,出手狠戾,竟直接将薛志林斩杀于此,不留一点余地。
虽说薛志林有罪在先,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陆筠如何能动用私刑,杀之后快?
一些部将愚钝,还在苦思冥想,另一批聪慧机敏的家臣,已领会陆筠的意思……南地朝廷不满北地军政多时,若非他们镇守边城,那些茹毛饮血的北骑早就攻入皇廷,杀向神都,哪还有那些京官的富贵日子可过?
可鸿德帝多疑,又畏惧陆筠拥兵自重,一心想将他屠戮于北地,接管他手中兵马。
倘若陆筠倒台,那他们这些早就烙上“陆家军”印记的将领,定也会被南地皇帝肆意斩杀,以绝后患。
毕竟朝堂之上从来只论党争,不认功绩。
一纸诏书下来,昔日浴血沙场的功勋,转眼就能化作“拥兵自重”的罪名。
兔死狗烹,唇寒齿亡。今日削陆家之兵,明日便轮到他们项上人头。
一旦陆筠失势,北地军权褫夺,兵马尽散。
他们这些人,也唯有一个“锒铛入狱、满门抄斩”的下场……
众人明白了,大将军这是起了反心。
陆筠拾剑而起。
陆筠那双凶恶如狼的戾目,横扫在座军将一眼。继而他抬起青筋鼓噪的手背,用修长指骨,慢条斯理掖去唇边沾染的血珠。
陆筠杀鸡儆猴一场,身上汹涌如潮的杀气不减,睥来的目光都满含阴鸷森冷的压迫感,令人胆战心惊,不敢抬头对视。
陆筠轻描淡写地道:“当真可惜,薛将军奋勇杀敌,竟死于御边之战……这等老将战死沙场,京中怜他英烈,必有嘉奖。”
寥寥数语,已将自己的杀将嫌疑,从中摘出。
薛志林是战死沙场,并非死在陆筠的剑下。
如若今日风声走漏半分,便是主帐中出了内鬼。
如让陆筠知情,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自此,在场的家将们全回过神来——陆筠在借助薛志林一事,逼他们投诚!
要誓死效忠皇权,还是跟着陆筠杀出一条血路?
多年从军,他们心知陆筠善待部曲,赏罚分明,并非恶主。
如若跟着陆筠闯荡一番,他日封侯拜相,建功立业,岂不是唾手可得?
徐齐光胸臆澎湃,他双目灼灼,头一个跪地俯首:“末将徐齐光,愿追随将军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徐齐光本就是陆筠的心腹家将,他已带头投效明主,其余军将,自然也要一表忠心。
于是,几名主将对视一眼,毅然跪地,高声道。
“我等也愿尽忠竭力,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此身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大将军,我等愿为您舍身效死!”
陆筠看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弟兄纷纷效忠,眸中冷意褪去泰半。
他举起斟满鹿血酒,高声敬向一帮弟兄:“来,既是大败北虏的庆功喜宴,本将军敬诸君一杯,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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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所里设宴庆功,而云芙却在雪地里吹风受冻。
她跋山涉水,跑了四天的马,总算远远见到了火光。
云芙核对一下图纸上的位置,确信不远处的营寨便是幽州军所!
她大喜过望,拍了一下赤兔的马臀,又用草饼哄着走累了的马驹:“快到了,再走几步,到时候我给你找新鲜草料,不吃干巴巴的草饼了!”
赤兔一路被云芙骗到此地,马心崩塌,不满地抖了抖耳朵。
但塞外天寒地冻,前方又有火光,即便是牲畜也知道该往人烟密集的地段跑,因此赤兔再不高兴,也只能吭哧吭哧朝前跑。
军所近在咫尺。
不等云芙下马喊人,一支气势凛冽的黑羽箭,忽然破风袭来,以风驰电掣之势,射向云芙的马蹄!
赤兔嘶鸣一声,惊慌避开。
云芙不敌这些锐箭的攻势,冷不丁跌坐到雪地里。
待她拍去脸上的霜雪,一根燃着火光的桐油火把,忽然递到她的面前。
“哪儿来的小丫头?”问话的人是徐齐光。
徐齐光本在主帐吃酒吃得好好的,偏几个新兵蛋子喝了几两酒就在营中闹事,害他还得出面调解,把两帮人拉开。
这边事儿刚处置好,又有巡察的兵卒来报,说是军所外来了个女眷,骑着马儿来的,瞧着衣裙朴素,不像是哪个将军的家眷。
云芙记得这位徐将军,他是陆筠的副将。
云芙忙道:“徐将军,奴婢名唤云芙,是从永州老宅来的丫鬟。这是我们陆家的腰牌,还有老夫人的手信儿!”
张妈妈想赌一把,特意把腰牌和手信都交给云芙,也好助她顺利入营。
云芙说完,还匆匆忙忙翻开包袱,拿出那一盒糕点。
“奴婢奉了老夫人的命令,专程来服侍大将军起居,这是老夫人要我带的吉盒,里头装着江米甜糕,老夫人想送来给将军尝尝!”
徐齐光多精啊,一听就知道,这是老太太送通房丫鬟来了。
徐齐光敬着老太太,见云芙千里迢迢跑来,鞋都破了,又觉得小姑娘憨傻可怜,毅力难得。
徐齐光哈哈一笑:“你竟能找到这儿来,胆子真大!”
“还好。”听完,云芙讪讪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徐齐光没有为难她,只摆摆手道:“成了,既是陆家的丫鬟,你的去留我也管不着……这样,我带你去主帐,你且候着,等将军回帐,你自己问问他的安排。”
云芙竟能见陆筠一面,她眼睛都亮了,忙欢喜地道:“多谢徐将军引荐,您真是个大好人。”
徐齐光虽领云芙去主帐,却没让她入内等候。
而云芙身上的包袱、枣马赤兔,也被其他兵丁领走,没一会儿,他还喊来一个貌美女子过来搜身,确认云芙身上没带什么锐器后,方允她留在帐外等候。
那位貌美的女子名唤秋娘,是刘参将的侍妾,有时品阶高的将士行军在外,如有私.欲纾解,也会将家中侍妾带在身边,方便他予取予求。
今晚,刘参将不知饮了多少鹿血酒,竟起了那样大的燥火,都没来得及洗漱,便推搡秋娘上榻,对她动手动脚。
若非徐齐光亲自来请,他还不愿放秋娘离开。
眼下,秋娘看到云芙那张娇俏白嫩的小脸,眼中狎昵之色藏都藏不住。
“你是来服侍陆大将军的?”
云芙点头:“是。”
秋娘轻笑一声:“还是第一次见陆大将军允人在主帐随侍……姐姐给你透个底儿,他们今晚饮的鹿血酒可多着呢,你可得受住了。”
云芙虽看过张妈妈送的避火图,可对于那等壮.阳助兴的鹿血酒知之甚少,闻言也只是茫然地看了秋娘一眼。
然而秋娘还要回帐服侍自家夫主,没空与云芙多说,她闲聊两句,便扭着水蛇腰走了。
云芙想到她这几日风餐露宿,唯有煮水的时候,才会融雪洗漱,而她方才受到惊吓,还在雪地里滚了一圈,一定弄脏了手脸。
想到这里,云芙忙掬起一把软乎乎的雪絮,靠近营火,慢慢融水。
等雪沃成暖汤,云芙又像小兔子那般捧着白嫩的脸蛋,小心揉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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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散,已是亥时。
陆筠不愿让旁人知他臂上伤重,因此饮酒时并未节制,而是奉陪到底。
可鹿血酒腥膻性烈,又与他服用的汤药犯冲。
几杯下肚,竟合成媚.药,令人血液沸腾,腹中灼热,渐起难抑的燥火。
若非陆筠擅忍,当真要当众露出不适之色。
陆筠本想回帐休憩,可他行至半路,却见一名身姿娇小的女子,跽跪于他的营帐前,掬水洗漱,极尽妖娆之态。
陆筠的墨眸骤冷,薄唇微抿,心生不虞。
不知是哪位家将又行谄媚之事,知他今日饮下起兴的鹿血酒,特意给他送来纾解私.欲的侍妾通房,供他解燥……
陆筠嫌弃那些女子脏污,待人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
若此女执意要犯他,休怪他出手狠戾。
-
原本老实待在主帐外洗脸的云芙,忽觉一阵冷意拂面,诱得她的脊背颤栗。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涩口草木香,陡然袭来。
云芙仔细去辨,认出这是青皮竹子的清香……
俄而,一片玄色的竹纹袍摆,拂至她的膝前。
那玄袍黑峻峻的,偶有几点殷色,横陈其中。
云芙能闻得出来,这是血气。
味道极其腥浓,像是人血……
云芙受了惊吓,她下意识抬头。
这一眼,便看到了陆筠的全貌。
男人穿一袭窄袖玄色劲装,肩披黑狐大氅,腰勒一条槐花黄绿蹀躞带,一柄沾血长剑佩于胯骨,杀气浓烈。
他的肩背挺括,如云松孤拔,山似的颀长巍峨,极有压迫感。
可那张脸却清隽秀致,长眉凤目,高鼻薄唇,隐有文人的沉严清贵,不似武将那般凶恶狰狞。
云芙知道,这是自家大爷陆筠,她是来服侍他的,不该怕他。
不等云芙扬起笑脸,自报家门,却见陆筠微蹙眉峰,挪回视线。
随后,男人微掀薄唇,冷声吐出一字——“滚。”
6. 第六章
第六章
云芙听懂了,这是要她麻溜滚开?
云芙看了被风雪覆没的营地,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凛冽寒风,她又能滚到哪里去?
她的包袱、衣物全被徐齐光拿走了,就连可以抱睡的赤兔都不在身边。
这时候走,无疑会冻毙雪夜,她才不傻!
再说了,云芙是陆家的婢子,跟着自家大爷,不是人之常情吗?
想到这里,待陆筠撩帘入内,云芙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但她到底不敢靠近凶神恶煞的陆筠,只跪在门帘的一侧,口齿伶俐地道:“将军,奴婢名唤云芙,奉老夫人之命,专程来给您送糕送吉祥话的。老夫人说了,塞外苦寒,盼着将军保重身子,平安凯旋。”
云芙使了个心眼,故意搬出陆老夫人来堵陆筠的话。
陆筠敬重长辈,知道她是奉老夫人的命令过来,定不会多加怪罪。
果然,陆筠解狐氅的指骨一顿,随后那深沉阴鸷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到云芙身上。
陆筠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就连一道视线都凛冽迫人得厉害。
云芙被他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不自禁低下头,就连那双冻伤了的手都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抓着自己覆霜的裙摆。
好在陆筠并未看她太久,很快就道:“我无需旁人近前伺候,凡是陆家老的奴仆都回永州去。”
云芙明白,这是给她留了脸面,没有疾言厉色地赶她走。
可云芙想着凑钱给祖母治病,想着日后松快的日子,哪肯轻言放弃?
她硬着头皮道:“将军,求您留下奴婢……”
见她粘缠,陆筠不再念及老宅情分。
没等云芙讲完说情讨饶的话,一把凝着血气的寒剑,挟带肃风,抵在她的肩头。
沉甸甸的银剑,搁在女孩的颈间,此等雷霆之势,压得她连肩膀都下移一寸。
云芙抖得厉害,这样纤细娇小的身子,在一把威慑逼人的冷剑衬托下,更显得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然而,陆筠却半点不生怜惜之意,他那巍峨如山的身影顷刻覆来,如山洪倾颓,将云芙淹没其中。
不过抬靴迫近一步,他便将她逼近营帐的死角。
生死关头,云芙也顾不得难堪,为了躲避凶器的锋芒,她不得已佝偻身子,卑微地匍匐于地,请求陆筠的宽恕。
没一会儿,陆筠低沉阴森的嗓音,自云芙头顶上方传来。
“寻常婢子,听到主子的命令,便会速速离开。偏你执拗,不惜历尽千辛万苦也要赶来军所见我……云芙,你可有所图谋?”
陆筠的嗓音淡漠如竹,虽于齿间,含着她的名字,低低轻喃,却半点不生绮思,唯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感,接踵而至。如同阎王爷催命,令人肝胆惧寒。
说话间,陆筠的利刃已欺近几分。
云芙的掌心生汗,她的腰臀全然贴上帐布,避无可避。
云芙的杏眸剧烈收缩,这是猎物对于猛禽的畏惧天性。
她生怕陆筠生来嗜杀暴虐,见她惶恐会欺得更重。因此,云芙反其道而行,她竟鼓足勇气,伸出几根伶仃小指,攀附陆筠的衣摆。
“将军……”
她生硬地抓着那点柔滑的衣布,一双杏眸睁着,痴傻地落泪。
云芙不觉委屈,落泪也只是本能反应。
云芙怕陆筠厌恶她的哭相,只能仰着头,惨兮兮地扯了下唇角,竭力做出喜庆一点的表情。
“将军,您不要赶走奴婢。是老夫人说,只要好生伺候将军,就能给我一笔赏钱。我的祖母病了,眼疾严重,要钱治病……求将军大发善心,让我再多待两月。”
云芙掐头去尾,掩了实话,但说出口的也并非假话。
她确实需要钱,祖母也确实病了。
她不过没说“借.种”一事,实不算欺瞒。
许是云芙的说话声带有哽咽,眼泪又落得凶。
陆筠难得好心,大发慈悲地下移视线,睇了她一眼。
他的墨眸深邃阒寂,实无活人的温度,凝在云芙脸上,亦如看一个死人。
小姑娘确实被吓破了胆,栗栗危惧地发抖,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眼尾哭得潮红,就连鼻尖也泛起薄红。
不知吹了几天的朔风,她的脸上裂纹明显,带着点病态的绯色。
云芙还在蠢笨地等着陆筠的施恩与垂怜,连哭都不敢啜泣出声。
陆筠的凤眸晦暗,低低阖目:“脱去鞋袜。”
云芙怔忪片刻,她不知陆筠此言何意。
但那把寒剑还迫着她的命脉,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云芙小心避开剑锋,老实巴交地脱下那双磨破的布鞋,再解开粗布薄袜。
她的肤色白皙,凝雪似的,泛着莹润的光。脚趾头更是生得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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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盖泛起芙蕖嫩粉,如剥壳的春笋,诱人把玩。
但云芙是长年干活的奴仆,成日帮主子送膳、扫洒,足底自然也累了一层陈年茧子。
陆筠只消一眼便知,她的确是个粗使丫鬟,且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为惧。
陆筠收回长剑,不再理她。
待陆筠走向屏风后头,云芙方如释重负一般瘫软在地。
云芙的胸脯起.伏,连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找回力气,从绵软的地毯爬起来。
云芙本该远离这一尊杀神,但她又不敢跑到营帐外头吹风受冻。
她想到那些肆意射杀的箭矢,又想到漫天飞扬的风雪,如果她离开军所,一定会冻死在这里。
她得睡在帐中。
云芙又往后挪了挪,她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死皮赖脸留下来,又该如何取得陆筠的信赖。
没多时,屏风后头传来了淅沥的水声。
云芙的纤长眼睫轻颤一下。
陆筠正在沐浴?
云芙一直都是外院的丫鬟,她没有服侍过内院的主子。
但听那些大丫鬟说,若是服侍府上老爷或是少爷,丫鬟们不但要随侍一旁,还得会看眼色,在主子需要的时候,殷勤地递去澡豆、巾帕、衣物,甚至是亲手帮主子擦身。
她也要这般服侍陆筠吗?
云芙蹲坐一旁,胡思乱想。
一刻钟后,陆筠洗净身子,披一袭青色寝衣出来,坐到榻沿。
陆筠已洗过乌发,不过没用帕子绞干,发尾柔软湿漉地垂坠胸口,将那一片单薄的衣布洇到透明,紧贴着块垒分明的肌理。
许是鹿血酒的效力真正上涌,一桶凉水澡都没能泄下火气。
陆筠颇为疲倦,又无计可施。
只能任腹下的那点意动,可怜地狰着。
不等他闭目休憩,忽有一双伶仃细瘦的小手,柔若无骨地压上他的膝盖,试图帮他渡过难关。
独属于女孩家的隐秘幽香拂来。
云芙鼻尖炙热的气流儿,也扑簌簌地落到他的窄腰。
陆筠气息一窒,额角青筋微跳。他的凤眸压着山雨欲来的戾气,睥向那一颗埋在他腿侧的、不知死活的脑袋。
随即,云芙胆大妄为地伸出手,又欺近几寸,试图去蜷握陆筠。
她掌中肆意,嘴上却谦卑,唯唯诺诺地道:“将军,奴、奴婢可以帮您……”
7.第七章
第七章
云芙窝窝囊囊地干着大事。
实际上,云芙并非悍不畏死。
她不过是想早点成事,然后回永州去。
云芙本来懵懂无知,但她见过张妈妈送的避火图纸,知道那事物是怎么回事。
就好比她夏季中了暑气,祖母都会取刮痧板,揉动她的手臂,帮她将那些燥血,捋于指尖,再扎针放血。
如此放了血,泻掉体内的燥火,暑气就解了。
因此,云芙看到那直戳戳立着的烧火棍,立马懂了原委。
原来这就是秋娘所说的鹿血酒的效用,难怪秋娘看她的眼神略带同情。
云芙凑近了才知,陆筠生得人高马大,身上的二两肉也确实狰狞。
堪比灶膛里用来挑火的柴薪了!
云芙莫名有点发毛,但她又不敢看陆筠的眼色,只能凭直觉行事。
奈何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虽隔着柔滑的衣布,可手指僵硬,擒人的时候,像是赤手空拳入笼子抓鸡,只知蛮干,比武夫还强横,半点不得意趣。
陆筠头痛欲裂,手背青筋微颤,肩背亦紧绷着,如同蛰伏了一只能徒手撕人的凶兽。一股沸腾的燥风在他胸臆间冲撞,竟也逼得他火气上涌。
陆筠微眯长目,猛地扣住了她软如醍醐的腕骨,冷道:“想死么?”
云芙隐约觉出陆筠的不悦。
可明明,他很畅快,也很精神啊……
云芙不懂男人的心思,但她想活着,不敢再冒渎陆筠,急忙松手。
那种受人挟持骤然消失。
陆筠的嶙峋喉结微滚,忍下莫名的渴盼。
云芙生怕陆筠又起杀心,她老实地后撤一点,低头认错:“将军,我错了,您别杀我……”
这样一句哀求,幽幽的,带着怨气。
好似陆筠不识抬举,好心帮忙不要,还想杀她这个大善人。
陆筠眉峰轻拧,终是松了手,厉声:“滚出去!”
见他没动手,云芙大喜过望,连忙跑远。
可不等云芙离帐,小姑娘又期期艾艾回头,对陆筠道:“将军,外头天寒地冻,在外睡一夜,定会冻死的。奴婢能不能挨着您的帐角睡?我夜里不打鼾,也不吵人,不会扰您安睡。”
陆筠不答话,顺手熄了烛灯。
见状,云芙权当陆筠默许了。
云芙没再矫情,径直找了个宽敞的帐隅角落,闭目入睡。
夜深的时候,炭盆熄火,主帐变冷。
云芙的位置离门帘最近,寒风也欺软怕硬,硬是透过帘缝往她的肩背吹。
云芙冻得受不了,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睁开惺忪睡眼,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堆着一件逶迤于地的狐毛大氅。
云芙隐约记起,那是陆筠披过的外氅,看起来毛色油润鲜亮,乌沉沉的,很暖和。
原本好好挂在屏风上,怎就滑下来了呢?
既滑下来,那不小心滑落到她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云芙做贼心虚地挪近一点,用手指去勾那一件狐氅。
等大氅上身,云芙喟叹出一口气。
她珍惜地挨着狐毛蹭了蹭,皮草好滑,好暖和,还有一股浅淡的青竹味儿。
云芙不敢玷污陆筠的外衣,即便取暖,也只敢扯袖摆遮一遮小肚子。
祖母说过,盖了肚脐眼就不怕受风了。
云芙刚想躺下入睡,一偏头,又见远处的矮榻滑下一大块兽皮被子。
她抻起脖颈,瞥去一眼,原是陆筠身上的被褥揭开大片,没盖严实。
云芙心生无奈,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在这里受冻,陆筠竟还能夜里掀被。
云芙本不想管陆筠,但又想着,陆筠如今成了她的金主出路,金贵得很,又是戍边守城的战神将军,还是别生病了吧?
思及至此,云芙膝行几步,悄悄靠近。
她借着月光去拾那一床兽皮软被,小心盖到陆筠的肩侧。见他的手脚全掩在被中,云芙这才满意回到地毯上,心安理得地卷去狐氅一角。
翌日清晨,陆筠从睡梦中醒来。
帐外,雪雾疏淡,日光熹微。
第一缕阳光照入帐中,被云芙窈窕的身子,遮去了大半。
许是这两天受累,云芙睡熟了,没能尽早起身。
眼下,她小狗似的蜷缩身子,卷进那一件厚实蓬松的黑狐大氅里取暖。
女孩的睡相不好,莹润乌发揉得凌乱,衣襟微敞,露出胜雪肤光,颈后还有一截窄细的肚兜系带,松松垮垮缠着那一颗饱满圆润的骨珠,仿佛破体而出的血梅花枝。
尽管云芙枕着柔软的狐裘入睡,脸上皮肉仍是脆弱,还压出了几道红痕……难怪昨夜他不过一握手腕,就有指痕留在女子软嫩的皮肤上。
陆筠收回寒漠的视线,不再看小羊羔子似的云芙。
他不过伸手一动,云芙竟被那点微末的骚动唤醒。
云芙茫然睁开眼,环顾四周。
在看到陆筠的时候,小丫头又嘴角上翘,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毫无芥蒂地唤他:“将军!”
陆筠一压薄薄眼皮,神色清冷。
……聒噪。
云芙却不顾陆筠的冷淡,她一边整理身上衣裙,一边小心叠好那一件狐毛大氅,奉到陆筠面前。
“昨夜见将军的衣裳坠地染脏,本想帮您清洗,可更深露重,不好出帐,我抱着大氅等到天明,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她给自己“偷衣”一事,找了个合理的说辞。
随后又怕陆筠责怪,赶紧岔开了话题。
“将军,您再留奴婢一段时日吧?我不会打扰您务公的,平时给口饭吃就成,我不挑拣。而且我能干的活可多了,军中也得生火吧?我可以留下帮忙烧灶!我的厨艺虽差了点,熬粥还是没问题的!”
“将军……”
云芙的脑子快速转着,她又想到那些避火图纸上的事。
虽不知陆筠最后是怎么压下的私.欲……
而那个尺寸也确实有些惊人,和云芙完全不契合。
但没关系,她不嫌弃。
于是,云芙毛遂自荐地道:“我真的很能干!什么都可以做的……就是、就是昨夜那种事,我也可以的,只要能帮到将军就好。”
云芙竭力体现自己的价值,叽叽喳喳一通叫唤,吵得人脑袋疼。
陆筠深吸一口气,闭目唤人:“徐齐光!”
今日还要练兵,徐齐光早在帐外候着了,他不敢叨扰,无非是知道云芙昨夜也宿在主帐之中。
果然,帐外响起一道清越的年轻男声:“嗳,末将在!”
云芙闻声,脊背一凛,可怜巴巴地望向陆筠。
陆筠薄唇微抿,良久才道:“……送人回将军府。”
云芙愣在原地,思忖好久才反应过来。送她回将军府,不是永州?这是要留下她的意思?
云芙大喜过望,讨好一笑:“将军,您真是个大好人!”
帐外的徐齐光听到女孩欢喜的一声高呼,不由愣住。
等会儿,这话昨日云芙是不是也对他说过?
-
云芙这次回将军府,可算是衣锦还乡。
张妈妈、紫鹃、琴雯全守在府门外翘首以盼,待看到那一批披坚执锐的兵丁靠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张妈妈高兴云芙有这等大能耐,竟能说动那位天人一般的陆大将军。
紫鹃和琴雯则是满心妒意,虽说她们承了云芙的情,也能留在将军府中,但怎么看都是这个外院的粗使丫鬟先得了陆大爷的青眼,如何让人不愤恨呢?
最讨厌的人,如今攀了高枝,成了凤凰,岂不是说明,她们的确样样不如人?
紫鹃和琴雯愁肠百转,张妈妈倒挺高兴。
张妈妈上下打量了云芙两眼,小姑娘被瞧着也不生怯,还娇滴滴地朝她笑。
张妈妈心中满意,这般喜面人的模样,才能讨人欢心嘛。
张妈妈悄声问:“你和大爷,可有成事?”
云芙一听就知道张妈妈说的是什么事,她尴尬一笑:“没能成事,大爷好似看不上奴婢……”
此言一出,竖起耳朵偷听的紫鹃,顿时噗嗤一声讥笑,翻了个白眼,扭腰走了。
张妈妈怜爱地拍了拍云芙的手:“这才没几日呢,急什么,早晚的事。你好好笼络大爷,早日生子才是正理儿!”
云芙从善如流地点头:“嗳,我都听妈妈的。”
另一边,王管事双手对抄在袖中,悄声同徐齐光打听:“大将军当真让这个丫头留下来了?”
徐齐光同王管事有些交情,平时也会一同吃酒喝肉,有什么消息自然会互通有无。
徐齐光一脸凝重地道:“那还能有假?老王,咱们多年好哥俩,我给你透个底儿,这还是头次,将军留人夜宿帐中,可想而知,将军待她的喜爱。好生关照着,保不准是府上小夫人呢。”
徐齐光没把赵家当回事,在他眼中,陆筠和赵馨怡那门亲事早晚得解了。
而云芙是头一个能近陆筠身的女子,日后前途无量,虽说当妻是不配,但这般身份,做个婢妾还是没问题的。既是大将军的宠妾,可不得好生关照一番?
徐齐光这般提点一句,王管事的心思立马活泛开了,他感激涕零地拍了下徐齐光的肩膀,“成啦,得你一句提点,晚间老哥哥请你喝酒!”
-
云芙也是第一次逛将军府这般大的宅邸。
明明只是五进的宅子,却比永州的老宅还要富丽堂皇。
王管事指点云芙,哪处是陆筠平时用来阅卷批文的公廨,哪处是招待客人的客房茶歇。
最终,王管事为了关照云芙,还将三个小丫鬟的屋舍安排在陆筠的寝院后头。
通房丫鬟的职责便是伺候家中大爷,陆筠没回将军府,紫鹃、琴雯、云芙都闲了下来。
幽州风沙大,又天寒地冻,四野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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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琴雯都不大乐意外出,只窝在房里煮茶吃、嗑香瓜子闲谈。
云芙倒是能找点事做。
她没食言,给赤兔送了好吃的萝卜,还用温水帮它擦洗一遍泥泞的身子。
隆冬天里,能用温水洗身是一件很舒爽的事,对于马驹来说,这简直就是老天馈赠。
等云芙帮它擦干鬃毛后,赤兔这些时日积累的气性儿便消散得一干二净,一人一马和好如初,赤兔又亲昵地顶了顶云芙的后背,同她撒娇。
又过了两日,府上送来了两名斥候伤兵。
一个叫墨川,一个叫阿栀。
听说是一双兄妹,平日负责侦查敌情,任斥候之职。
云芙没事做,便跟着郭如山一起帮忙照顾伤员,有时还和灶房的厨子一起做饭。
王管事对永州来的奴仆很客气,吃喝上并不苛待,只要不是倒卖公厨的食材,便随他们折腾。
这天,云芙揉了几笼屉热气喧腾的羊肉包子,她给张妈妈、王管事送去一些,又给墨川、阿栀送了几个。
阿栀已经回前线营帐继续侦查敌情了,墨川用另外一只没受伤的手,把一支鹰哨递给云芙。
“阿栀送你的,说是日后你有难,可以用鹰哨召出她的鹰隼,她得到消息,便会赶来救你。”
云芙吃惊地看了一眼手上鹰哨,不过是送了几次包子,帮阿栀擦洗过两回,怎么就得她这样大的恩情?
而且阿栀才十七岁,瞧着冷冰冰的,一言不发。
之前云芙帮手臂受伤的阿栀洗澡,问她水会不会太烫,她也不说话,云芙还以为她很讨厌自己呢。
云芙感激地道:“还请墨川兄弟,替我向阿栀姑娘道个谢。”
-
又过了一个月,三月了。
王管事收到陆筠凯旋的消息。
想来是塞外战事暂时稳定,陆筠便可率军回城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莫说王管事,便是张妈妈、紫鹃、琴雯她们也高兴起来。
这两天,紫鹃和琴雯频频外出,买些抹发的香油、涂脸的脂膏。
她们见云芙老神在在,根本不外出,心里好奇不已,又看云芙脸颊虽粗糙了点,但皮肤白皙,一点都不泛黄,更是惊讶。
紫鹃平时涂抹一钱银子的珍珠膏都没云芙白嫩,她笃定云芙有什么保养的秘方,忍不住去问:“云芙,你平日都搽什么膏粉?”
云芙被紫鹃问得一愣。
抹脸的霜膏多贵啊,最便宜的花膏都要十多文,她连冻疮膏都舍不得买,又怎会花钱买这个?
闻言,云芙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从不敷粉擦膏。”
这话不就是说自己天生丽质么?臭不要脸!
紫鹃被她气得不轻,咬唇道:“你这个人惯会装相!”
说完,她朝云芙翻了个白眼,扭腰走了。
云芙怔在原地,不知紫鹃又发什么疯。
但云芙没空搭理她,王管事给她派了活计,要她帮忙打扫陆筠的寝房。
说是打扫,其实也就是想让云芙先熟悉陆筠夜里休憩的寝房。
在王管事眼里,云芙可是有大造化的丫鬟,保不准日后也会宿在陆筠房中,当然要提前了解屋内的陈设。
云芙提着一桶热水,捏着一方帕子,走进陆筠所在的屋舍。
王管事环顾四周,指了指衣橱旁边的那个紫檀木箱笼,道:“除了这个箱子,旁的家具都用水擦洗一番。”
云芙怕损坏贵物,到时候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她事先打听几句,想知道箱子里都藏着什么珍品。
“王管事,这箱子贵重,可是藏了宝物?”
王管事:“这是赵家二小姐送来的箱笼,将军命人放着,不许旁人打开。”
这样说,云芙就懂了。
她几乎是瞬间记起,陆筠还有一门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听说陆筠极其看重那位赵家二小姐赵馨怡,二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而陆筠为了同她完婚,年近二十七八岁,都不曾收过妾室、通房。
若非陆筠年近而立,膝下尚无子嗣,老夫人又怎会急火攻心到寻她们来幽州,为陆筠生儿育女?
云芙想到前段时间,陆筠待她的狠戾与冷漠,她莫名有点尴尬与难堪……也懂了陆筠为何这般淡漠疏离,高不可攀。
想来是人不对。
若他对着赵馨怡,定不会这样不近人情。
虽说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很是正常,但云芙并没有夺人夫婿的喜好。
她不过是逼不得已,不过是为了谋财,这才引诱陆筠行房生子。
云芙不会破坏陆筠与赵馨怡之间的感情。
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一个借种生子的通房丫鬟。
待孩子生下,拿了钱,她就会走的……
云芙心中忧虑。
她得想想法子,快点成事了。
不然等到陆筠和赵馨怡完婚那日,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难堪百倍。
她不想如此。
8.第八章
第八章
将军府的庶务皆有王管事料理,云芙没事做,便想着多攒些银钱,也好寄给远在永州的祖母。
府上虽不拘着他们吃喝,但羊肉鱼虾都有定例,若是云芙烙饼、蒸包子,拿去贩卖,肯定会教王管事知晓。
奴仆未经许可,擅自动公灶的荤肉,便是私下捞油水,往重了说是为偷窃,真抓住了扭送衙门,就地打死都没人会给罪奴说情。
云芙知道王管事待人客气,保不准不会怪罪她。
可张妈妈却会苛责云芙眼皮底子浅,尽干些丢人的事,还可能将她遣回永州去……毕竟云芙领着通房丫鬟的赏银,谁也不想她一心两用,做起贩食的营生。
云芙想着,既府上的东西动不得,她又无需扫洒庭院、上内宅伺候人,那她是不是能抽空拿点府外的零工活计做?
思及至此,云芙专程出门,上了一趟成衣铺子。
她四处打听几日,还真找到新的活计。
周国南地虽合适养蚕,却不利于种桑,因此北地的丝织行当,其实比南地要繁盛许多。
而且北地擅植棉花,天气又寒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兽皮夹棉制成的袄子。特别是幽州百姓平日外出放羊牧马,山里走,沙里滚,那些冬袄兽衣就极容易受损。如此一来,便养活了缝补店的生意。
云芙专门打听过,许多居家的妇人都会去布铺抱些袄子来缝补,填补家用。
当然,这缝兽衣的活儿,和从前她在永州做的绣活不同。
缝补兽袄,需要用锥子扎孔,再行针线,是个费力气的活计,也极其熬人。
布铺掌柜瞧云芙细皮嫩肉,笃定她干不了这活。
但云芙不恼,她只笑着扯来兽皮冬袄,当着掌柜的面,缝补了一件。
云芙做事既快又利索,半点都不含糊,缝了衣裳的裂处还不够,还会用针线细细收密一圈,防止棉花外露。
如此精细的零活,她要价还不高。
掌柜满意点头,拨了几件破衣,让云芙拿回府中缝补。
这天,云芙算好了陆家军晚间才回府,白日她便抱着那些缝好的兽袄,出了一趟门。
进店的当口,云芙碰巧撞见前来取衣的客人,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对方见自己的冬袄竟是这般貌美的小姑娘缝补的,一时间连脖子都涨红了,连声同云芙道谢:“云姑娘缝袄子当真细致,一点都不漏棉花,穿着还暖和。”
云芙抿唇一笑:“也是拿钱办事,每件冬衣都补得妥当,才有下次生意,实在不值当您这句谢。”
这厢,云芙与客人相谈甚欢。
殊不知,热闹的街巷外头,一名执缰策马的男子瞧见这一幕,骤然停下了步子。
徐齐光正跟着自家大将军一道儿回府呢,哪知陆筠胯下骏马猝不及防止步,险些害得徐齐光撞上.马臀。
“将军?”徐齐光疑惑地喊了一声。
只见陆筠原本就沉肃冷硬的面庞,此刻更显阴戾。一双凤眸煞气迫人,如鹰瞵鹗视,凉凉凝视远处的一双男女。
徐齐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槐树底下,一名身穿藕荷色袄裙、发梳乌润双髻的小姑娘,怀抱一件厚实的兽裘,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怀里递。
男子接过衣袍后,又红着脸给她拎了一条盐腌的羊肋。
小姑娘容色娇俏,有种小家碧玉的清丽明艳,瞧着眼熟极了……
徐齐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了女孩是谁。
天爷,这不是云芙吗?!
徐齐光瞠目结舌,心中震惊。
云芙身为陆筠的小通房,不过一月不见,竟敢在外偷人,还被家中夫主撞个正着?!小丫头胆儿忒大了吧?
徐齐光同情地看了自家将军一眼。
陆筠面无表情。
不知是维持男人的自尊心,还是当真不在乎。
徐齐光生怕陆筠要当众砍杀情夫,此处人多眼杂,屠戮庶民,定会被人做文章,还需徐徐图之。
不等徐齐光劝说一句:“将军三思啊!”
陆筠已经收回了凛冽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拽住缰绳,“回府。”
“是。”徐齐光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多问,忙低头骑马,跟着上峰走了。
-
陆筠被麾下参将拉去吃了一场酒。
回府时,已是傍晚。
三月开春,天黑得早,酉时一刻就得掌灯。
王管事还当陆筠要夜里回来,没想到他今日倒早。
好在王管事知道主子回府,灶上一直热着饭食,还温了养身的药酒。
只是王管事寻遍后院都没见到云芙,心里纳闷,还是紫鹃凑上来道:“云芙出门了,管事是要给大将军送食吗?我正好没事,能帮您跑这个腿。”
王管事没见到云芙,心里也有点不高兴,想着小丫头不好好在府里待着,等待服侍主子,见天儿往外跑,这下可好,侍奉的机会飞了,便宜紫鹃了!
“行,那你去送膳。我瞧着将军在外应是吃过饭的,要是将军不想用饭,你就喊人送水去,不必劝膳。”
王管事盼着这些通房丫鬟真有能耐,能让自家主子松快松快,因此该注意的事项,他都会提点一句,免得奴仆出错,让陆筠感到心烦。
紫鹃连声应下:“嗳,多谢管事提醒。”
待王管事走后,紫鹃从荷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理了理鬓角,又抿了抿樱桃红的口脂。
她盼着今日成事,特意用桂花香露洗头,簪上银钗,还敷满全妆。
紫鹃自认自己有几分艳熟风情,定能虏获男人的春心。
到了陆筠的寝院,紫鹃娇声喊了句:“大爷,奴婢来给您送膳了。”
旁人都喊陆筠“大将军”,唯独紫鹃唤一句“大爷”,这也有她的巧思在内。
紫鹃想同陆筠套近乎,自然要唤他家中尊称,也好告知陆筠,她是陆家婢,此身就是赠予陆筠的,随他做什么、怎么玩都成。
屋内静默片刻,良久才有一声清冽冷肃的嗓音传来:“进。”
紫鹃推门入内,小心窥了一眼。
紫鹃从前在陆家,虽是一等丫鬟,却还是被燕芳强压了一头。
因此,紫鹃其实没见过陆筠几面的。
如今房中仅剩他们二人,借着煌煌烛光,紫鹃终于有机会看清陆筠的眉眼。
陆筠凤目深湛,鼻梁高挺,仰首落座于黄花梨圈椅之中,微抬的下颌更如斧凿刀刻,线条优雅凌厉,锐不可当。
可即便是这般杀气峭峻的模样,亦难掩他周身清辉玉映的气度。
陆筠生得骨秀出尘,竟让紫鹃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她那点姿色,放在陆筠面前,似乎有点不够看了。
紫鹃抱着食盒,久久不曾出屋,倒惹得陆筠侧目。
陆筠不喜下人没规矩,此时眼中冷意更甚,寒声道:“布完膳食便退下,爷跟前无需奴仆伺候。”
“嗳,奴婢这就摆膳。”紫鹃慌忙回过神,取出那些热好的饭菜。
紫鹃有心多留一会儿,故意慢吞吞布膳。
摆好最后一壶酒,紫鹃回过头,想和陆筠说几句话。
哪知陆筠昨日赶路归府,今日又在外吃酒,部署军阵战策,眼下回府已有倦意。
他连衣都未褪,竟靠着椅背,闭目养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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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看着男人冷厉的眉眼,心脏砰砰乱跳。
她壮着胆子,屈膝靠近,“大爷,这般入睡恐会着凉,奴婢来给您宽衣。”
紫鹃伸出手,试图给陆筠解衣。
哪知,还不等她靠近,陆筠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花香。他不喜此等刺鼻的帐中香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陆筠一见紫鹃俯身,面色发沉,抬靴便狠戾地踹了过去。
紫鹃没来得及碰上陆筠的蹀躞带,先觉出肩头传来一阵骨裂似的剧痛。
随后,她身子一轻,竟被踹出几步远。
紫鹃跌坐在地,疼得冷汗直冒。
陆筠作势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居高临下地睥着她,不悦地道:“老宅调教的奴仆,当真是轻浮放浪!”
这话的意思,是骂永州来的奴婢不知廉耻。
紫鹃心生委屈,她本就是伺候夫主的通房丫鬟,要什么廉耻?真自持自矜,还能睡到家中大爷吗?
可陆筠杀气腾腾,紫鹃也不敢出声诡辩,生怕陆筠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紫鹃唇失血色,面白如纸,慌忙告罪:“是奴婢僭越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大爷息怒……”
“滚!”
紫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她一路朝公灶跑,连颊边的眼泪都来不及擦。
这般慌里慌张,倒吓了回府的云芙一跳。
云芙出声问她:“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云芙待人纯善,想着好歹都是永州来的丫鬟,虽然平时有过口角,可真出了事,能帮也就帮一把。
紫鹃形容狼狈,偏偏被云芙瞧个正着,当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想到云芙竟能留宿军所,还能笼络那等皎若玉树的陆筠,心中更是愤恨不已。
紫鹃有心坑害云芙,她故意抹去眼泪,笑道:“没事儿,就是方才不慎跌了一跤。对了,大爷喊你近前伺候呢,说是吃了酒,人乏了,让你帮着宽衣洗漱。”
紫鹃算是明白了,陆筠不喜婢子自作主张,对他动手动脚,因此她有意哄骗云芙行事,好教云芙也担了陆筠的厌恶!
闻言,云芙虽奇怪紫鹃怎么愿意让出侍奉陆筠的机会,但到底还是违令不从的陆筠更为可怕。
云芙没有多问,快步朝寝院跑去。
到了寝房门口,云芙看到那微敞的门缝,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奴婢来了。”
屋内没人吭声,云芙心中无措,轻手轻脚探进一个脑袋打量。
云芙看到屋里有人取帕拭剑,又干巴巴一笑:“大将军,您找奴婢啊?”
低柔的娇声儿自门外传来。
陆筠侧眸,便见一个满头热汗的小丫头探头进来,讨好地看着他。
陆筠微眯那双狭长美目,心中冷嗤。
此女倒是忙碌,白日私会外男,夜里还要伺候家中主子。
陆筠不语,云芙的心里更是发怵。
只见男人青丝束冠,着一袭浓墨武袍,他默不作声,还在深更半夜擦剑,谁知道是不是杀瘾犯了,想找个人练练手。
这样的陆筠实在有点骇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恶狼。
云芙明白了,倘若真是好差事,紫鹃怎会拱手让人?她分明是想算计她!
云芙生出了退意,她将头低得更为谦卑,谄媚地道:“想来是奴婢误会了,奴婢这就走……”
“进来。”
短促的一句话,如同凶兽张嘴,猛地咬住了云芙的后颈。
云芙浑身一抖,膝盖都在发软。
见她魂飞魄散的模样,陆筠轻叩两下剑鞘,眉梢微扬。
“云芙……滚进来。”
9.第九章
第九章
陆筠下达了命令,云芙不再忸怩,她老实推门入内。
云芙跟着陆筠的时间不长,实在揣测不到上位者的心思。
为此云芙留了个心眼,她特意将门大敞。
如此一来,即便要罚她,陆筠顾及自己的颜面,兴许也不会动辄打骂。
但云芙的这一套经验,仅限于后宅的女眷,对于陆筠来说实在不适用。
这是陆筠的将军府,不过一个位卑言轻的婢子,若他想杀她,不过抽刀一抹脖子,她便猝然倒地了,哪还用什么阴谋阳谋。
云芙偷奸耍滑的手段实在不高明,陆筠叩剑的长指一顿,凤眸微垂,流露一丝微乎其微的嘲意。
“阖门。”陆筠言简意赅地道了一句。
云芙老实巴交地关了房门,垂头停至陆筠的身前。
“宽衣。”
陆筠抬臂,任云芙去解他腰间蹀躞带。
云芙的纤细指尖,沿着陆筠的蹀躞带游走。
她不敢施加力道去摁那一条牛皮制的腰带,生怕陆筠吃到力气,会以为她暗藏什么引诱之心。
云芙虽有与陆筠行房生子之意,但她擅长察言观色,也知哪个时候能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哪个时候规规矩矩做事就好。
云芙一凑近陆筠,便闻到他身上透来的淡淡血气,她又哪敢轻举妄动?
云芙在外院做活的时候,常常帮着王婆子杀鸡、杀鸭、剖鱼,甚至宴请宾客的时候,还要帮着小厮奴仆处置那些獐子、野兔。
她知道兽血腥臭,有种刺鼻的膻味。
但陆筠身上的气息不同,是新鲜的血腥气,还带着潮潮的涩味,明显是人血。
云芙笃定,陆筠回府之前,定在外杀了人。
难怪他要拭剑,将那些污糟的鲜血抹去……
云芙嗅着那一味混淆了烈酒、人血的青竹味儿,心中五味杂陈。
蹀躞带顺利解下,她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热汗。
男人的黑色外袍松开,衣襟大敞,里衣雪白。
青竹的草木味愈发浓郁了。
云芙抬眸,不慎看到了一片肤若银雪的胸膛……
这是云芙第一次看到男子赤着上身的模样,不免惊叹,陆筠的身子果然与她不同。
看着平坦宽阔的胸膛,竟也覆着块垒分明的肌肉。一具躯膛硬邦邦的,浑身上下不生一丝软绵赘余的血肉。
因陆筠那件雪色里衣也缚着系带,腰间的衣布扎得紧实,掩在一片黑暗之中,蜂腰的轮廓深邃清晰,似泛着油润的蜜色,诱人一窥究竟。
但云芙不敢造次,她轻眨了一下眼睫,瞥一眼旁侧置着的干净衣物,有居家穿的外衫,也有里衣。
也就是说,陆筠得换两件衣袍,身上最里面的那层也得脱下来。
可陆筠的衣带打结处在他的腰侧,云芙想解开布结,就得埋头靠近他的胸口。
这样的举止实在有点亲密,可她也不能跪下给陆筠解腰带吧?
那云芙屈膝行事,脸就抵在他的窄腰,正对着男子那处,岂不是更引人误会了?
云芙脱个衣衫都慢吞吞的,不知在想什么,目光竟时不时朝下逡巡。
如此胆大妄为,终是令陆筠感到不耐烦。
陆筠低头下视,冷目凛冽如刀,落在云芙垂下的发顶。
她今日梳了双髻,发髻乌黑油润,像两只尖尖上翘的狐狸耳朵。
鬓发没抹什么让人感到腻味的刨花水,只扎了两条落霞红的丝绦。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那条嫣红的发带朝前一绕,正好拂进他的衣襟,与他肌肤相贴。
有点痒。
陆筠墨眸渐深,眼中审视的意味变得浓重。
云芙尚且不知危险莅临,她还在与那个衣结负隅顽抗。
天爷!陆筠究竟什么手劲儿,打个结都能扯得这般死,任她费劲儿拉拽,也不能扯开那一条衣带。
就在云芙恨不得用牙咬结的时候,一股滚沸的鼻息热气儿,忽然钻进了她的后颈衣领。
烫得她浑身发麻。
云芙一个哆嗦,肩背就此僵直。
成年男人的身型高大,俯身凝视旁人的时候,挟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悍烈压迫感。
云芙被陆筠的黑影圈禁其中,动弹不得,仿佛她已无处遁形,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山兔子。
云芙只觉后脖子沸腾到发疼,又有男人渐重的竹香欺近……
她那两根勾动男人衣带的手指都滞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云芙怀疑陆筠越靠越近,是想咬她的脖子!
但陆筠清冷低沉的嗓音霎时响在她的耳畔。
“若你搔首弄姿,借脱衣之事,肆意摸碰……我会杀你。”
闻言,云芙双膝发软,一时语塞。
云芙心里冤枉,忍不住道:大爷我真求你了,是你衣结太死,我拉不开,谁会想趁着脱衣的时候对你上下其手,肆意亵.玩,我也是惜命的!
好在云芙心里埋怨完,那件里衣便乖乖松开了绳结。
云芙顺利完成差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许是脏衣褪下,又净了手,陆筠的疲乏困倦褪去泰半,也有了一点食欲。
云芙死里逃生,她乖顺地布膳,侍立一旁。
云芙回府匆忙,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如今不但饥肠辘辘,还得看着人用膳,当真是折磨。
她故意低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和手指,不敢细看桌上的菜肴。
可偏偏鸡汤、烤羊肋、龙须酥的香气浓郁,不停飘向她的鼻尖。
云芙垂涎欲滴,就连小腹都响动了一瞬。
她饿了。
云芙尴尬,想用手压一压脾胃,止住声响,又怕轻举妄动会太招眼,讨人嫌恶,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陆筠耳力敏锐,怎会不知云芙腹中响动?
他不嗜甜食,却莫名捻了一块龙须糖在指尖端详。
良久,陆筠淡问:“你在外逗留一整日,竟不曾用饭?”
云芙心中惊讶,不知陆筠为何会知道她白日在外闲逛的事,难不成是王管事说漏嘴了?
云芙实诚地道:“其实是奴婢……手头有点紧,这几日不用侍奉将军,便抽空在外揽了一点缝补兽袍的零工。”
陆筠微掀眼皮,掠去一眼:“府上不给月例?”
“从前在陆家,奴婢是有一钱银子的月例。可如今来了将军府,张妈妈不是管事,做不得这个主……”
云芙本想说将军府不给月钱,但特意一提,好似在给陆筠上眼药,说王管事掌家不利。
王管事待云芙很好,她不想坑人,因此适时闭了嘴,由着陆筠去猜。
陆筠虽不管府上庶务,却不是蠢人。
一听便知,这是埋怨将军府小气。
陆筠长睫垂下,随手碾碎了那一块洒了黄豆粉的龙须酥。
点心的甜香飘逸满室。
陆筠方不紧不慢地道:“明日起,王管事会给永州来的奴仆,派下每月二钱银子的月例。”
二钱银子?!比她在陆家老宅还多一钱银子?!
云芙的眼睛都亮了,望向陆筠的眼神,像是看天降的财神爷。
“将军,您出手真阔绰!”
陆筠听得那句笑逐颜开的夸赞,一时无言。
不过二钱银子罢了,真不知这丫头是真心实意道谢,还是阴阳怪气嘲讽。
陆筠不欲与云芙多说,可随后他记起适才听到的那句腹鸣……
“过来。”陆筠忽然唤她。
云芙从善如流地靠近,乖顺道:“将军有何吩咐?”
陆筠朝她递了一块龙须糖,语气惫懒地道:“试.毒。”
云芙瞠目结舌:“……”
天杀的权贵!不拿她的命当命!
云芙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如常。
云芙微笑:“谢将军赏糕!”
她小心摊开双手,置于陆筠指下,等他大发慈悲落下一枚点心。
然而,陆筠久久未动,神色亦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芙等了许久,慢慢回过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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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不成陆筠是想让她,就着他的手指咬糕?
这是什么怪癖。
云芙不敢多猜主人的心思,她本就是为人婢子,老实听令就是了。
云芙犹豫片刻,只得屈膝,小心吞咬那一块龙须酥。
好在陆筠没有收手,她应是猜对了主子的想法。
云芙张开樱唇,小咬一口。
龙须酥是用饴糖拉出糖丝儿制成的酥糕,灶房的糕点师傅加了巧思,故意在酥糕里嵌入豆沙内馅儿,绕上麦芽糖丝后,再撒上一层防沾的黄豆粉。
云芙吃糕的动作分明已经足够仔细,可酥糕太松脆,还是碎了许多的糖屑粉渣在陆筠的掌中。
就连他那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都被粉屑沾脏了。
云芙惊慌失措。
她不敢开罪主子,见自己吃相不妥,弄脏了人手,下意识舔去那些糕屑。
可当她猩红的舌尖,舐过男人泛凉的指腹,她顿觉不对,僵在原地。
这样一来……云芙似是更加冒犯陆筠了。
云芙局促不安,既不敢再舔,也不敢再吃。
而好心喂食的陆筠,也在此刻施施然睥去一双狭长寒目。
他感受到了手上柔软湿.热的触感。
那是云芙舔他的动作。
原来人舌这般软,倒不似马舌那般苔面粗粝。
陆筠的墨眸微沉,另一手轻叩桌面,“我不喜人浪费食物……云芙,将糕吃完。”
云芙骤听陆筠下令,想起陆筠长年在外行军,自有粮饷告罄,捉襟见肘的时刻,他珍惜粮食,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闻言,云芙不敢忤逆主命,只能垂下眼睫,再咬一口。
老实说,酥糕很好吃,香酥可口,甜味馥郁。
只陆筠捻着点心,她再如何谨慎,都会不慎含住他的手指。
一块糕吃完,竟还有一些糕点碎末,残余男人宽厚的掌中。
云芙犹豫一会儿,还是下嘴轻咬上那些边角料。
毕竟她得把点心吃净,不然陆筠冷不丁发难,又得找出什么折腾她的理由。
云芙舔得谨慎,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
毕竟陆筠杀过人,很可能手中沾了什么血腥气。
但他方才用香胰子洗过手,擦得也很干净。
手中唯有淡雅的竹子味儿,没有旁的催人作呕的气息。
云芙细细舔着。
而陆筠一手摊着,任云芙乖乖吮.弄。另一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收一缩的丁香小舌。
猩红的一点,润着光,好似抹了一层蜜汁。
不知为何,陆筠心里蓦地生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痒意。
平时,他在战场上与人争斗,提剑杀人时,腹中也是腾升出这种若有似无的燥.欲,逼得他提剑砍杀。
唯有屠敌制胜,方能纾解他心中杀欲。
可面对云芙,他总不能恣意妄为,信手拧下婢子那不堪一击的细长颈骨。
陆筠思忖片刻,抑制了心中的戾气。
他信手擒住她的小舌。
随心所欲地揉.捏。
云芙吓了一跳,微张檀唇,一动不动。
她不知陆筠为何忽然捏住她的红舌。
但她知道,男人手劲儿很大,若是一时不满,拔下她的舌头,也没人会帮她说理儿,还会斥责她定是哪处犯浑,惹怒了主子,这才得了“拔舌”的残酷惩戒。
云芙乖得很,任陆筠摸舌把.玩。
而她的唇腔很烫,口中肉.壁湿润,很是柔软滑腻。
偏偏云芙骨子里还透着对主子的敬畏,随陆筠怎样夹.磨她的舌头,她都不躲、不哭、不闹。
甚至讨好地吮他,盼他快点收手……
云芙的眼尾湿红,她有点不舒服,眼泪都要出来了。
明明是陆筠在欺负她。
玩到最后,陆筠竟漫不经心地道出一句。
“如此贪食……”
“云芙,你就这么馋男人,连用膳都存着勾引之心?”
10.第十章
第九章
陆筠的长指,自云芙的红唇里抽出。
云芙舔得仔细,连他覆有剑茧的指腹都没放过。
两根长指莹润湿漉,泛起水光。
陆筠面不改色,莫名阖了一下目。
竟能吞到指根,想来是深.入.喉骨了,难怪她方才一副难受欲呕的模样……
陆筠淡定将指上牵连的唾津,一点点抹到云芙的脸上,借她当了净手的帕子。
云芙被擦了一把脸,她莫名窘迫,又毫无办法。
她回想方才陆筠的话,心里震惊陆筠巧舌如簧,竟倒打一耙。
是陆筠执意要给她喂点心,还猝不及防将手指塞到她的嘴里,她没想诱惑他啊。
云芙结结巴巴:“我、我没想勾引将军……”
至少今天没有。
“撒谎。”
陆筠掰过她的下颌,墨眸冰冷彻骨,冷淡地凝着她,“好好当差,切莫使些攀附主子的花招……云芙,我不是你的登天梯。”
陆筠肯这般好声好气敲打她,其实已经给足了云芙颜面。
云芙倒不觉难堪,只有点愁闷。
陆筠这般难睡到,若她实在不能成事,也只能灰溜溜回到永州去。
不过往好处想,将军府一个月给二钱银子的月例呢!
比永州陆家给的多多了,她再赖几个月的月例也好。
最差情况就是攒点钱回去……总比什么都没捞着要好。
-
云芙心宽,一事不成就先放下,再行旁的事。
这几日,陆筠出门忙碌,不在府中。
听王管事说,幽州主城里设有兵营,陆筠不在府中的时候,便是去练兵了。
三月开春,正值春耕,陆筠还得安排将士们的农耕事宜,如此才能节省粮饷开支。
据说每年春季,各个兵卒都授田四十亩,且配备牛耕与铁犁等等农具,如乡下泥腿子那般下地干活。
而陆筠身先士卒,自然也要干几天农活,起到榜样的作用。
云芙幻想了一下陆筠捋衣袍,抡锄头翻土的模样……她帮他换过衣袍,见识过他腰上魁梧遒劲的腹肌,这人锄地应当还是挺有劲儿的。
阿栀也是兵卒之一,按理说不在外侦查敌情的时候,也得下地干活。
但墨川心疼妹妹,念她是个女孩家,便把她的农活也揽到了自个儿身上。
将军府的偏院住了不少军将,有时候云芙在府上还能碰到徐齐光、郭如山、阿栀。
近日开春,冬衣都被收到箱笼里头,市面上的补衣活计变少,兼之云芙要守着陆筠伺候,便没再出门接活。
虽鲜少出门,但云芙并未闲着。
府上有药库,云芙特意征得王管事的同意,入库房取了一些干茉莉、白芷、皂荚、赤小豆等等香料,用来制作澡豆。
这样一来,云芙不必外出买洁身净面的澡豆,就能剩下一大笔银钱。
云芙看着自己匣子里攒着的几钱银子,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说,上幽州的这一趟,都令她收获颇丰。
夜里,云芙上灶房帮忙揉面、擀面条、蒸包子,不等她剁完一扇羊肉,墙头忽然翻进来一个利落的身影。
云芙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叫出声。
而罪魁祸首扬起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对云芙道:“是我,阿栀。”
云芙看着一身武袍、发尾高束的飒爽女子,抿出一丝笑:“阿栀姑娘,你怎么来了?”
阿栀是个武痴,平素又都是在男人堆里长大,不知该与姑娘家如何相处。
她喜欢云芙,却又不会女孩家那等撒娇卖乖的相处方式,只闷头从怀里拿出一包芭蕉叶包着的烤鹿肉,递给云芙:“芙儿,我换包子。”
云芙捧着烤鹿肉,微微一怔。
她记起阿栀受伤休养的那段时日,她每日都会给阿栀送去几个皮薄油润的羊肉包子。
许是吃惯了云芙调制的包子馅料,如今来讨食,也记得这一口。
北境畜牧行当昌盛繁荣,比之鹿肉,羊肉价廉许多。
因此,阿栀送云芙的是厚礼,云芙返她的几个羊肉包子倒成了薄礼。
也是如此,云芙不但给阿栀送了一笼屉羊肉包子,还给她拿上一匣子自制的茉莉澡豆。
阿栀高兴地抱着油纸包飞檐走壁,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栀回到偏院,先去寻了墨川一趟。
“哥哥,芙儿给我包子,还有澡豆。”
阿栀特意来给墨川炫耀自己的战果,但她并不想分兄长包子。
墨川见妹妹护食,心里无奈。
他不和她争抢羊肉包子,不过自己带来的香胰子发潮了,尽是一股猪胰脏的臭味,云芙送的澡豆还是要拿几颗的。
待过几天,墨川上街购买日用所需之物,再把澡豆还给阿栀便是了。
-
自打上次,陆筠将薛志林斩杀于帐后,他便没有了回头路。
陆筠心知肚明,他的“死期”定在几月后,南地监军使莅临北境之时。
若那时,陆筠还不筹兵谋反,待他的印绶符信被监军使悉数收回,北地军心动荡,届时再想率军起事,他便失了夺城的先机。
多年前,鸿德帝忌惮薛志林,唯恐薛志林拥兵自重,便是派出陆筠来边境督军统将。
陆筠深谙鸿德帝打杀武官的手段,亦知天子的疑心病重。
从前皇帝铲除了薛志林的兵马,断了他的手足,如今轮到陆筠“功高盖主”,又对他狠下杀手,卸磨杀驴了。
陆筠想到五年前,他为保幽州关隘,阻止鞑骑入境,曾亲手斩杀过一名“镇关大监”。
那些监察地方的监军官宦,大多倚仗天子宠爱,不擅军事,却喜滥用职权,指点战情军策,导致边防废弛,贻误战机。
彼时北虏兵临城下,而京畿重地来的监军使,唯恐国帑耗损,不欲派兵应战,反倒起了求和之心。
陆筠深知北虏的贪婪野心,又规劝不得,只得杀了这名监军使,夺得决策军情之权,率军御敌,守住关隘。
但镇关大监惨死北地一事,也令鸿德帝风声鹤唳,坐立难安。
在鸿德帝眼中,陆筠早已沦为乱臣贼子,只不过他军威深重,又得北境民心,鸿德帝一时不敢动他罢了。
这一层君臣和睦的假象,终是被陆筠亲手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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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鸿德帝胆敢派人前来北境监军,他定是有备而来,陆筠不敢掉以轻心。
陆筠不会为了守住士人节气,束手就擒。
既君王昏庸不仁,他自当拭亮屠刀,拼死一搏。
陆筠开始筹备军需辎重,为日后南下攻城做准备,又派出心腹家将,私下把守北境四州的各个关隘。
如此一来,幽州、益州、并州、顺州均安插.了陆筠的人马,他募兵筹粮的消息,便不会传到北境之外。
这段时日,陆筠统兵、理政、杀将,诸事繁忙,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待时局稳定、三军一心,已是半月之后。
陆筠的甲胄沾血,一双冷目猩红,他顾不上掬水洗脸,先一抖剑上血迹,将那些腥膻气息祛除大半。
陆筠脸色凝重,静静拭剑。
在朝廷派来监军使,督查北境军务之前,他要先与塞外漠西的瓦剌部联手,一同攻袭漠北鞑子,将其逐至天山以北的荒漠。
如此一来,便能保证北境边防数月的太平,不至于令他在周国内.战起事之际,腹背受敌。
陆筠心中有了决断,单手扯开身上受损的甲胄,赤着膀子,入帐休憩。
路过一列斥候小队时,陆筠忽的嗅到一味甜腻馥郁的花香,止住了脚步。
陆筠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他竟想到那日伏于他胸口的云芙……
她费劲儿拆解他的衣带时,领口散出的也是这一味茉莉淡香。
陆筠本不该多管闲事,但最终,他还是抬了下寒漠的凤目,将那个名唤“墨川”的斥候长,喊进主帐。
墨川虽是游骑将,可仔细说来,他不过陆筠麾下一小卒,今日他能够面见陆筠这般赫赫威名的大人物,心中当然激动万分。
墨川仰慕陆筠已久,进帐便高声唤道:“卑职墨川,见过将军!”
陆筠收起案上军务,冷淡地睥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可是源自澡豆?何处买的此物?”
“正是。”
墨川不知陆筠为何问起这个,他想了想,“澡豆是别人送的……哦,赠豆的女子名唤云芙,据说往日也在将军府内院伺候,兴许将军见过她?将军也喜欢这一味茉莉香吗?那卑职去帮您讨要一些?”
闻言,陆筠难得沉默一会儿。
半晌后,他冷声道:“不必。只是军中有令,若行斥候之职,身上不得留香。鞑人驯养的细犬能辨识人气,如你身上澡香不慎外泄,恐会暴露军营所在。”
北漠细犬嗅觉灵敏,能循味千里追踪。
倘若军营的位置被敌军知晓,可能会诱人派兵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陆筠没有扯谎。
墨川仔细一想,的确是他疏忽大意。
他的神色一凛,忙道:“还是将军心细如发,卑职这就撤香,不再用这味澡豆了!”
“嗯。”
待墨川离帐而去,陆筠脸上的寒意依旧,并未消除几分。
陆筠倒没想到,云芙攀不上他这等高枝,便去引诱他的部将。
这才半月光景,就有不谙世事的青涩儿郎,被她诱上了鱼钩……此女当真轻佻放荡,贪慕虚荣。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三月底的时候,云芙总算听到了陆筠回府的消息。
自打上次云芙被陆筠敲打以后,她也不再傻愣愣往陆筠跟前戳了。
紫鹃更是被陆筠那一脚吓着了,即便邀宠,她也得分辨一下时机,不敢贸然上前。
两个通房丫鬟都不顶事,张妈妈自然对琴雯寄予厚望。
然而这一次,琴雯连陆筠的浴室门都没进去,便被主子赶出了内院。
寝院还等着送水沐浴,王管事看来看去,也只能再喊云芙入内试试。
云芙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不碍陆筠的眼。
她提桶入内,眼睫下垂,一直盯着石砖,不敢往屏风后头看任意一眼。
就连往浴桶里倒水的时候,云芙也乖乖闭上了眼睛。
许是云芙沉默寡言的模样实在古怪,倚着桶沿闭目养神的陆筠,忽的睁开了一双岑寂的冷目。
“云芙。”陆筠倏地喊她一声。
云芙轻“啊”了一下,忙睁开眼,小声问:“将军有何吩咐?”
“澡豆。”陆筠伸手,面无表情地道。
云芙忙将匣子里的澡豆置于他的掌中。
许是太过紧张,递东西的时候,云芙还不慎触到陆筠的掌心,留下一点湿痕。
女孩柔软的指尖轻抚上手掌,凉飕飕的,好似小猫在挠。
陆筠惫懒地问了句:“手凉?”
云芙本想送完水就走,怎料陆筠今日心情尚好,竟有几分谈兴。
云芙听到陆筠问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忽然想到了之前她提一嘴将军府上没有月例,陆筠立马命王管事派下月钱。
她瞥向浴室内燃着的炭盆,一时间福至心灵,细声细气地道:“幽州气候寒冽,三月还倒春寒……奴婢平时只能烫个汤婆子,又刚从前院过来,手脚受风,自然不及将军这里暖和。”
云芙想着夜里天冷,极难入睡。
倘若陆筠大发善心,能再送个熏笼、烘炭,或是一床厚实棉被给府上奴仆,那可太好了。
然而陆筠听了,竟淡淡道:“既你贪恋炭薪,我赏你个恩典,允你挪了铺盖,于房中就寝,也好近身随侍。”
听完,云芙直接愣在原地。
她还以为财神爷会赏炭,怎么突然赏她入屋伺候了?
云芙并非懵懂无知的小丫鬟,她当然听说过那些内院的少爷,都有房中近侍的丫鬟。
这些贴身丫鬟,平日都要睡在主子床边的小榻上,也好方便端茶倒水,伺候主子。
若是运道好,还能在主子起兴致的时候,帮着通晓人事,日后主母进门,再得个姨娘的份位。
云芙本就想怀胎生子,若能和陆筠同住一室,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准真能成事,当然很好。
只是云芙见过陆筠阴晴不定的样子,也知他其实脾气暴戾,秉性并不温和,这般朝夕相处,也不知会不会哪处又犯了忌讳……
比起成事,云芙更惜命。
云芙心中畏惧陆筠,有些犹豫不决。
如此支吾的态度,倒惹得男人侧目。
陆筠凉声问她:“你不愿?”
云芙强笑一声:“怎会呢?奴婢求之不得,多谢将军恩典!”
“领了赏就下去收拾东西,夜里再来寝房伺候。”
陆筠并不愚钝,他心知云芙等人是祖母送来的通房丫鬟。
既为他的侍婢,便是他的所属物。
他肯给云芙一个恩典,允她进屋侍奉,也无非是觉得这个婢子居心不良,心生歹念,到处祸害他的家将。
既如此,还是养在身边较好。
另一边,云芙不过伺候陆筠沐浴一场,竟成了他房中随侍的婢子。
王管事知道此事后,连连夸赞云芙懂事,就连张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
张妈妈不但帮着云芙收拾夜里铺床的被褥,还悄悄给她塞了一本小册子,让她好好琢磨琢磨图纸,也好早日成事。
云芙抱着那一册烫手山芋,随意翻动了几下。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令她大开眼界的姿势。
是男子平躺于榻,欲.念高涨。
而女子自行跨.坐其间,自力更生。
原来,不必男人主动,也能榨干精.元……
云芙想,若是哪天能直接给陆筠灌一碗失了神志的迷魂汤就好了。
这样一来,只要她能成事,也不必征得主人家的同意。
-
云芙是第一次在寝室里陪主子睡觉,等她抱着被褥来到陆筠房中时,床边的小榻已经设好了。
陆筠沐浴过后,坐在床边翻阅军务文书。
他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雪色的缎面掩着结实峻拔的肩背,衣襟微敞,借着不住颤动的烛光,还能看到他胸口那一道明晰的肌理线条。
“将军。”
云芙忐忑地唤了一声。
“进来。”陆筠一心翻阅文书,头都没抬。
见陆筠在忙,云芙不敢叨扰。
她给陆筠见过礼后,又轻手轻脚抖被铺床。
等小榻的床铺都收拾妥当,云芙这才望向陆筠,怯怯问:“将军,您要喝水吗?还是想用些小食?抑或是奴婢帮您擦个发?”
陆筠不喜绞干头发,发尾总濡着一点水渍,光泽乌润莹亮,竹香暗拂。
许是知道云芙没事做,陆筠轻应一声:“擦吧。”
云芙取来干燥的帕子,蹑手蹑脚靠近陆筠。
她不敢僭越,坐到床上,只能跪在木床的脚踏上,帮陆筠拧干发尾。
可陆筠身材颀长,身量高挑,她要绞到那一绺发尾,必须抻长手臂。
一刻钟下来,云芙顿感腰酸背痛,而陆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他任云芙受累,没有喊停。
云芙实在酸麻,忍不住的时候,就偷偷缩回一只手,揉一揉后腰。
小姑娘偷懒的小动作太明显了,陆筠目力敏锐,见状便道:“你去歇着,我这儿不必人伺候。”
“多谢将军。”云芙从善如流地收回帕子,晾到一侧的木架上。
随后,她又局促不安地坐回小榻。
云芙懂了陆筠的意思,他让她先睡下,不要在跟前晃来晃去,很碍眼。
但云芙头一次这般正儿八经和府上主子睡觉,有点不知所措。
上次在军所里,她舟车劳顿,困倦不堪,根本没想过沐浴换衣,随便找一块僻静帐角就合衣入睡了。
可如今她近身伺候主子,可能不止是睡这一夜,那她究竟该不该脱外衫?
没一会儿,云芙又想起,她仅有的两身里衣昨日洗了,还晾在院中木架上,没有晾干。
今天这身袄子里头,唯有一件单薄的肚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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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她脱了外衣入睡,岂不是仅剩下那一件裹腹的小衣了?
万一脱去袄裙,赤着雪背,被陆筠误会她心存引诱之意,深更半夜把她轰出房门,那该如何是好?
云芙爬陆筠的床,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但她并非没有羞耻心,也不想被其他仆妇看光身子。
想到这里,云芙又觉得这件衣服不能脱。
即便房里的炭盆烧得旺盛,云芙也强忍着燥意,和衣躺下,乖乖入睡了。
等陆筠阅完一卷军务,已是深夜。
他如常吹灯,一偏头,竟看到榻下蜷睡的女孩。
云芙已经睡熟了。
她侧着脸,像是虾米一般佝偻身子,纤长的黑睫颤动,双颊绯红,泛着春色,竟是燥热到发汗。
陆筠疑心她被屋里的炭火闷出暑气,也不知她为何不肯脱了厚衣再入睡。
但云芙是陆筠房中婢子,他无需避讳太多。
陆筠探出白皙长指,摁向云芙胸口,试图帮她解开襟口盘扣,脱去身上那件笨重的外衫。
可袄子刚揭开一角,陆筠余光一瞥,竟看到一片雪润肤光的肩头。
云芙没穿中衣,袄裙里头,唯有一件锦葵红的小衣。
肚兜单薄简陋,用布也不是绮罗绸缎。
这样皱巴巴的一块小布,却被她撑得鼓囊丰美。
不过巴掌大的小衣,竟还要裹缠着,那团分量饱满的胸.壑……当真是局促可怜。
陆筠冷眸微凝,若有所思。
他适时止住脱衣的动作,不再搭理云芙。
陆筠行至桌边,顺手拎起茶壶,泼灭了那一盆火光猩红的银丝炭。
-
昨晚睡得太早,天还没亮,云芙就醒了。
天色昏昏,阳光未至,云芙看着透光的雕花木窗,猜测现在的时辰应该是寅时。
云芙环顾四周,猛地记起自己昨晚是在陆筠房中入睡。
云芙惊慌失措地爬起身,作势要出门提水,给陆筠洗漱洁面。
没等她整理好衣裙,忽的窥见床榻一角的动静。
许是男人天生体热,陆筠并未盖着薄被。
睡熟的陆筠其实不凶,他周身的杀气褪去,眉眼萧疏秀致,看着人畜无害,并不会令云芙畏惧。
云芙端详了许久,竟看到他侧身入睡,腹下一处,还隐有鼓隆。
云芙不懂,男人在梦里也会有意动吗?
但其实,男人若是肾气充沛,早上自然会有阳举这一现象。
云芙骤然想到了昨晚看的那一本小册。
男为下,女子为上。
既然她不需要撩拨陆筠,他也有私.欲。
那云芙是否能上榻,偷偷欺压陆筠,夺取他的元阳?
不等云芙细思片刻,一道低沉阴冷的男人嗓音,猝然掠过她的耳畔。
“在看什么?”陆筠眯着那双深不可测的墨眸,不悦地问她。
云芙吓了一跳,急忙解释:“没看什么,奴婢只是在想,时候不早,要不要唤醒将军,为您送水送膳……”
在陆筠这一声杀气腾腾的喝问之下,云芙所有的绮思顷刻间消散无踪。
云芙心道:不成。
陆筠狠戾,不喜旁人冒犯。
而且他的个头太过狰狞……
她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