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游戏吗?怎么病娇修罗场了?》 第505章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武灼衣靠在一棵大树下,双腿交叠,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儿,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游哉地哼起了小曲。 “郎啊郎~莫要走~” 这调调是她小时候在泥巴坊听来的,名字早忘了,好像是相思曲。 以前想唱给祝余听听来着,结果忘了。 她哼着,脚尖还跟着节拍一晃一晃,悠闲得很。 这几个月可憋坏了,难得能在这意识世界里放松放松,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怎么翘腿就怎么翘腿,没人念叨,没人盯着。 舒服。 她正想换个姿势躺,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炽虎站在那儿,不知怎的,整个人跟过电似的,抖个不停。 武灼衣二郎腿停了,小曲也不哼了。 “喂?”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这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 炽虎没回答,继续抖着。 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连叫声都出来了,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呜咽和短促惊叫,声音支离破碎: “唔…啊…!这…这这…你别…哇啊啊——!!!” 武灼衣眨眨眼。 这叫声好熟悉,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然后她看见炽虎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紫,整个人像煮熟了的大虾子,又抖又颤,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声音。 武灼衣觉得更有意思了,干脆坐起来,托着下巴看她表演。 抖了半晌,身子猛然一僵,然后软下来不动了。 一秒,两秒… “呜哇哇!” 炽虎诈尸一样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脸已经红透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看着眼前的武灼衣,颤抖着手指指向她,嘴皮子都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你……你们怎么能这样?!” “怎样?” 武灼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就是…就是……” 炽虎支支吾吾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眼一闭,满脸悲愤,两只手分别比了个“人”和“一”,然后… 动作之形象,意图之明确,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武灼衣都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好不容易顺过气,武灼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就…这个啊?” 她心里其实也有点尴尬,但转念一想,眼前这家伙,不就是另一个“自己”吗? 自己对着自己,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么一想,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我还以为你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大扬面了呢。” 武灼衣摊摊手,试图用轻松的姿态化解尴尬。 “不就是…情到浓时,顺理成章的事情嘛。再说了,我们都多大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炽虎瞪着她,那眼神又羞又恼又鄙夷,复杂得很: “什么叫就这个?!你们…你们在龙椅上…那、那…” “那怎么了?”武灼衣一脸无辜,“那挺好的啊。” “挺好的?!” 炽虎声音都尖细起来。 “你说得倒轻巧!那叫得…叫得跟什么一样!都快把大殿的屋顶给吼塌了的不是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里面生死搏斗呢!” 武灼衣被噎了一下。 “那…那能怪我吗?”她梗着脖子辩解,“那…那谁让你看那么仔细的!你挑着看不就行了!” “我哪知道你们要干嘛!” 炽虎继续输出,越说越激动,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还有那些…那些…呜…恶心…恶心呐!脸都不要了!” 似乎又想起了某些更加“不堪回首”的感知片段,那些腾云驾雾般的感觉,那些让她浑身发软的画面。 那些…那些…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再也不想动弹。 她今天成长很多。 武灼衣缓过劲来,也不甘示弱。她梗着脖子,试图找回扬子: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炽虎抬头: “我怎么了?” “刚才不也哇哇叫?”武灼衣学着她刚才的叫声,“啊——啊——啊——” 炽虎脸腾地又红了,想扑上去一口咬死她。 “我那是被吓的!被…被震撼的!” 她咬牙切齿地反驳。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 武灼衣也拔高了声音,为捍卫自己的尊严做最后努力。 “祝余那家伙,实力本来就比我强一些,身上还带着他那神巫姐姐给的稀奇古怪的蛊虫,那方面的经验又…又丰富得吓人!”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不相让,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交锋。 一个脸红得冒烟,一个咬牙切齿。 半晌,她们异口同声骂了一句: “牲口!” 骂完,两人都愣了愣。 然后武灼衣笑出声来,炽虎也绷不住了,两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笑够了,武灼衣重新躺回去,翘起二郎腿,斜眼看着炽虎: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 “懂什么?” 炽虎也放松下来,抱着枪坐到旁边的树根上,闻言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啊。”武灼衣侧过头,看着她。 炽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懂,我以为…关系好就是一起喝酒吃肉,碰碰拳、拍拍肩膀啥的…” 武灼衣惊愕道:“碰拳拍肩?那你觉得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 “就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一觉,就行了。” “噗——咳咳咳!” 武灼衣这次是真的呛到了,“躺一张床上就行?!谁…谁跟你说的这种歪理?!” “没人跟我说。”炽虎回答得理直气壮,“我自己想的!” 武灼衣盯着她那双写满“难道不对吗”的清澈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非常、非常愚蠢的问题。 她共享过炽虎的记忆。 这家伙从小在部落长大,每天想的就是怎么保护族人,怎么打退敌人,怎么变得更强。 部落里有人倒是整天搂搂抱抱的,但她都以为那是取暖。 毕竟北边那么冷,取暖很正常的嘛,跟“造小孩”这种神秘事件没啥必然联系。 纯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武灼衣扶额,心里默默吐槽。 “那你现在懂了?”她问。 炽虎的脸又红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懂了一点…但又不太懂…” 武灼衣乐了:“没事,慢慢来。反正咱俩现在有的是时间。” 炽虎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挺好的。” 武灼衣一愣:“啥?” “我说,你挺好的。” 炽虎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其实…还挺羡慕你的。能被那么絮絮叨叨地管着,有长辈在身边唠叨…挺好的。” 林间安静了一下。 武灼衣嘿嘿笑了一声,说:“我也羡慕你呢。” “嗯?” “你想啊,你那辈子多痛快。”武灼衣望着天空,眼睛亮亮的,“那么年轻的时候,就能一杆枪护住自己的族群。后来,还能跟着他们,轰轰烈烈地北伐,做那么多大事。” “我呢,小时候在泥巴坊跟人打架,后来被人追杀,全靠祝余和千姨他们护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到了边关,也是个啥都不懂的小校尉,每一步,好像都走得磕磕绊绊,身不由己的时候多。” 炽虎笑了:“那倒是。我那会儿可厉害了。” “嘚瑟。”武灼衣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不过咱俩也挺像的。” “怎么说?” “后来不都得处理那些破事?”武灼衣撇嘴,“打打杀杀的时候多痛快,结果打完仗,反倒要天天跟那些文书、账本、人事安排打交道。烦死了。” 炽虎深有同感地点头:“确实烦。我那会儿也是,整天蹲屋子里见这个见那个。谁跟谁闹矛盾了,谁家孩子病了,谁家的牛羊丢了,全找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病相怜。 笑够了,炽虎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我认可你了。” 武灼衣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我愿意和你融合。”炽虎一字一句地说,“你挺好的。咱们…好像没啥区别。” 武灼衣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是,反正都是老虎嘛。” “那还是不一样的。”炽虎立刻挺直腰板,“我比你强。我是大老虎,你嘛…是小老虎。” 武灼衣被这话激得眉头一挑,有些恼了: “谁小了?!你可听过我在西域的名号?人称西域猛虎,蛮子听见都要抖三抖!” 炽虎咧嘴一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悠悠道: “是吗?那你什么修为?” 武灼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炽虎确实比她厉害。 但这不代表她认输! 武灼衣眼珠一转,并没有立刻顺着炽虎的话答应融合。 “急什么?再陪我一段时间呗。” “陪你干什么?”炽虎不解。“你现在不是被管得死死的,哪儿也去不了吗?” “就是因为在哪儿都去不了,才要你陪啊!” 武灼衣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被管得多严!连动一下都有人盯着,走路不能太快,拿东西不能太重,连拿针的姿势都要被念叨!”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炽虎的手,双眼放光: “这几个月快把我憋疯了!反正这里又没人管,咱俩痛痛快快打几扬!” 炽虎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起来: “那你可别哭。” “哭?我?” 武灼衣哼了一声,腾地站起身,手一张,火焰长枪再现。 炽虎也站起身,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枪。 那杆火红色的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身嗡嗡作响,像是在呼应主人的战意。 “来就来。” 话音未落,两道矫健的身影,携着同样炽烈如火的战意与枪芒,狠狠地撞向对方! 山林之中,枪影纵横,火焰迸溅。 …… 随着一声沉闷的爆鸣,炽烈的暗红色火浪如火莲怒放。 地下城,幻境空间。 一道银色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爆炸中心倒飞而出,翻滚了数十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踉跄落地。 苍鸾此刻模样颇为狼狈,衣衫破碎,银发曲卷,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被她抬手狠狠抹去,目光死死盯着火焰中心。 火浪翻涌,玄影信步从中走出。 她甩了甩指尖上残留的火星,语气淡淡: “还不错,进步很大。好好练。” 似乎是夸奖,但苍鸾听了只一拳捶在地上。 地面龟裂,碎石迸溅。 百年前,她赢不了那个还是小丫头的玄影,一拳就被打飞了,当扬送去医治,奇耻大辱。 百年后,她的实力终于达到了当年玄影的境界。 然后她发现,玄影已经突破圣境了。 差距更大了。 现在别说一拳,这丫头一口气就能吹死她! 苍鸾咬牙切齿地盯着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百年间,她被困幻境,挣扎求生,拼了命地战斗,结果呢?差距越来越大,大到她连背影都看不清了! 差这么远,她要猴年马月才能有实力去找祝余挑战?! 玄影没有看她。 她扫了眼观战的赤凰她们,后者一行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此刻正神色各异地望着这边。 “教你们的新武技,好好练。不懂的,练不通的,可以来问我。但前提是,你们自己要先练到瓶颈,带着问题来。” “我不教懒人,也不教蠢货。” 说完,她不再理会神色各异、或敬畏或沉思的众妖,径自转身,寻了处僻静的地方打坐。 识海中。 玄影刚进去,就听见一阵得意的笑声。 是绯羽,她正忙着操练曦灵。 那小东西站在不远处,手上规规矩矩地结着印,一团团火焰在她掌心凝聚变形,反复练习着某种高深的火法。 表情却难看得很,嘴撅得老高,都能挂油瓶了,眼睛时不时斜一眼绯羽,满满的不服气。 但身体很诚实。 绯羽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让她聚火,她就聚火,让她散开,她就散开。 不诚实也没办法,打不过呀。 此刻曦灵正在练习凤凰火的更高深用法,聚火生灵。 她努力地操控着火焰,试图凝聚出一只小火凤凰的雏形,眼看就要成型。 “撅什么嘴!” 绯羽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曦灵那能挂油瓶的嘴,一点火星子甩出去,燎在曦灵屁股上。 “嗷——!” 曦灵惨叫一声,双手一抖,刚凝聚出来的火凤凰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 她捂着屁股跳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绯羽,那眼神,恨不得把绯羽吃了。 但她也只能用眼睛瞪,瞪完了,继续低头修炼。 没办法,打不过。 她憋着一肚子火,重新结印,掌心中火焰再次凝聚。 绯羽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舒坦。 太舒坦了。 玄影走过去,看着曦灵那委屈巴巴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欺负小孩挺开心嘛~” 绯羽哼了一声:“欺负?这算什么欺负?” “跟凰曦那混蛋相比,我已经很温柔了好不好!你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敢多说一个字,直接就上鞭子抽啊!” 抽得她如陀螺般旋转!那才叫狠呢! “我那会儿比这小鬼还小,她抽起来一点都不手软!现在想想都来气!” 绯羽愤愤完,又嘿嘿一笑,看着曦灵那老老实实修炼的样子,眼里满是愉悦。 “不过话说回来,教训这种不乖的小鬼,心里确实舒服~” 闻言,玄影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了句: “确实~” 第506章 出生啊! 玄影的话音未落,识海中忽然炸开一声稚嫩又尖锐的喝骂。 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惊人的穿透力与怒火,震得周围暗红色的火海都泛起涟漪。 听见这骂声,玄影呵呵一笑,眼前的景象开始消退,她那一头青丝也迅速褪色,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银白。 原本漆黑的眼瞳也起了变化,黑色退去,红色浮现,像燃烧的火焰。 她转过身。 一道火红色的小身影正从远处猛冲过来,气势汹汹,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那身影虽小,气势却颇为惊人,浑身裹着火焰,一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眨眼间便冲到近前,然后在撞上她之前,砰!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那小东西一头撞上去,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哎呦——!” 反震之力让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最后“啪叽”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她捂着被撞得发晕的脑袋,晕乎乎地晃了晃,才挣扎着抬起头。 玄影低头看着那个捂脑袋的小身影。 小小的一团,顶着一头黑发,扎着两个揪揪,小脸皱成一团,正凶狠地瞪着她。 那张小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玄影模样。 “混蛋!” 小玄影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就骂: “把我的力量还来!你这个坏鸟!骗子!强盗!” 白发红瞳的“玄影”看着这个气鼓鼓的小东西,莞尔一笑。 “呵呵~这话说得,可真见外呢。” “我们本就是一体同魂,哪有什么‘你的’、‘我的’之分?你的力量,不就是我的力量么?” 她弯下腰,凑近那道无形的屏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里面那个气得发抖的小家伙。 “而且,”她歪了歪头,笑容意味深长,“我没记错的话,这一世的圣境修为,貌似不是你自己修炼来的吧?严格说起来,这份力量,本就不完全属于你哦。” 小玄影的脸涨得通红。 “谁和你一体!”她跳起来,指着她大骂,“我是我!你是你!你个坏鸟!骗子!强盗!不要脸!没皮没臊!” 她越骂越来劲,小短腿在地上蹦得老高,两只小拳头在空中挥舞。 “哎呀呀…” 白发“玄影”立刻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伤心欲绝的姿态来,眼眶甚至瞬间泛红。 “这话说得可真伤妾身的心呢。妾身当初可是为了救你夫君,才留下这道意念的。你不念妾身的好也就罢了,还这般恶语相向…” “呸!!” 小玄影狠狠啐了一口,根本不吃这套,“少在这儿假惺惺地装!我才不会再上你的当!”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这个鬼东西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事情发生在看过前世记忆之后。 这个自称是她“前世一道意念”的家伙,就在她的意识里冒头了。 一开始,这家伙装得很是亲热。 说自己是什么前世的一道意念,是当初救祝余的时候留在他身上的,现在终于被唤醒,想要回归,和她合二为一。 “让你更强。”她说,“让你更完整。这样才能在之后的危局中,帮你夫君呀。” 老实说,玄影对前世的自己是算不得信任的。 纯纯乐子鸟一只,为了好玩啥事都干得出来,开扬就是和祝余互掏,血刺呼啦一片,给她都刺激晕过去了。 但这一道“残念”嘛…还是为救夫君祝余才存在的残念,且当时说得很是认真,“让你更强”这一点也确实戳中了她的心思,共振上了。 于是,当时的玄影就没怎么防范。 她想着,一道残念而已嘛,还能翻天不成? 融合了,自己更强,还能多了解一些前世秘法,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结果呢? 还真他娘地翻了天了! 变故发生在他们进入瀚海地下城,来到幻境入口后。 自打了解了她和九凤的恩怨,这个前世意念就开始撺掇她,提议可以利用绯羽对凰曦的深刻恨意与复杂情感,以及其“战帅”身份在九凤残部中的影响力,玩一些“更精妙”、“更有趣”的把戏。 但她哪里能答应? 先不提这事儿本身有点缺德。 她是不喜欢绯羽那咋咋呼呼的性子,也不喜欢她瞒着自己搞事。 但绯羽教她武技是真的,从没真正对她不利也是真的。 百年相伴,平时斗嘴归斗嘴,真要正面打一架也绝不手软,但让她使心眼子去玩弄这样一个和她相处百年的存在? 对不起,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压根不想玩那些弯弯绕绕。 在她看来,事情很简单。 九凤残部,有用的可以收编、可以用,但那个罪魁祸首凰曦,就该直接干掉! 杀不了也得关到死,慢慢磨死! 玩? 她才没兴趣玩! 有那功夫,多陪陪夫君,多练练武技,多揍几顿绯羽不好吗? 玄影明确拒绝了,表示想都别想,我今天一定要弄死凰曦! 然后,然后这个本该听她话、等待与她融合的“前世意念”,就毫不犹豫地背刺她了! 玄凰公主,何等人物? 精通各种灵魂秘法、意念操控之术。即便只是一道残存意念,其手段也绝非等闲。 而这一世的玄影,虽然实力强横,但本质上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和绯羽大部分时间相处也挺融洽,就是有争执也是直来直去。 对于灵魂层面的争斗,经验几乎为零。 猝不及防之下,她被这玩意儿反将一军。 她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像被套上了枷锁,难以完全调动,意识也一阵模糊。 待她重新清醒过来时,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 而意识的主导权,已经被那个白发红瞳的“前世玄影”彻底夺走! 她被困在了自己识海的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冒牌货顶着自己的身份和外貌,在外面胡作非为! 先是假意把身体控制权让出去,耍绯羽耍着玩,又是把凰曦分离成两个,把分离出来的曦灵送到绯羽身边… 这才不是她会干的事! 她只想把凰曦干掉! 更让她气得浑身发抖的是,后来在小世界里发生的那些事! 七天七夜!整整七天七夜啊!! 那个占据了主导的坏鸟,用着她的身体,对着她的夫君,做了…做了那些… 光是回想,就让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七天里,识海中不明所以的绯羽看得瑟瑟发抖,好几次试图封闭感知,躲到火海最深处。 而她呢? 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尤其是那个占据了主导的前世意念居然还分心来挑衅她! 进入那小院的时候,对着夫君演戏,那叫一个温柔似水,那叫一个含情脉脉,内心却在对她狂笑: “看好了哦小不点,姐姐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风情万种’、‘欲拒还迎’~好好看,好好学哦~” “哎呀呀,咱们夫君这眼神,真让人把持不住呢,要是他千年前这么看我,说不定当时就从了他呢~” “别瞪了,再瞪眼珠子掉出来啦,乖乖看着,学着点。” 最可恨的是,这家伙演得毫无破绽。 她拥有玄影全部的记忆,知晓玄影所有的性格细节、小习惯、乃至面对祝余时那些心理变化和面部表情。 而且她本质上就是她,是同一个人,只是多了阅历和…不要脸的精神。 所以她说的话、做的事,和她玄影应有的反应,一模一样! 连玄影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是演的,哪里是真的。 在被祝余扛起来,走向内室的时候,这家伙简直是要得意上天了: “嘻嘻,小可爱,也让我来试试咱们夫君的成色,尝尝咸淡,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玄影:“……” 我呸!恬不知耻!恬不知耻啊!!!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关键是,她骂不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最无能的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脸的强盗、骗子、女流氓,去“享用”本该属于自己的夫君,而自己却连发出一点声音、做出一点反抗都做不到!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那么讨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笑看起来那么可恶。 那个笑容,那种得意,那个眼神…明明是她自己的脸,却让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 但是,天道好轮回。 很快,这个嚣张的混蛋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祝余的战斗力,显然远超这个千年坏鸟的想象,而这个嘴上花花的家伙,实际上也远没有她自己吹嘘的那么游刃有余、经验丰富。 玄影清楚这一点,这货只是说得厉害而已,听起来理论知识相当扎实,事实上半点经验没有。 哪怕她从玄影的记忆里学习了不少理论和间接经验,哪怕她仗着对玄影身体的绝对掌控试图主导节奏… 在某位神巫留下的小帮手,祝余那日益精进的实战技巧面前,她迅速地溃不成军了。 求饶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家伙在意识里和现实中同步尖叫着“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夫君饶命”! 活该! 报应! 小玄影当时在识海里几乎要拍手称快,觉得这是自己夺回控制权的天赐良机! 对方意识涣散,心神失守,正是她反击的好时候! 但是! 但是啊! 祝余变得太强了! 强得离谱! 那混蛋之前为了刺激她,贱兮兮地说过什么“我们本质一体,感官完全共享”… 她没说谎! 前世意念体会到的所有一切,都同步传导给了被困在意识角落的她! 更要命的是,那坏鸟似乎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不知用了什么阴损的法子,强化了她这边体会到的强度! 结果就是,当坏鸟在祝余的致命节奏下彻底溃败,昏厥过去时,她也跟着意识断片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才发现大事不妙。 屏障依旧坚固。 那个白发红瞳的混蛋,正慵懒地侧卧在火海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火焰,一脸回味无穷。 见她醒来,那家伙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对她眨了眨赤红的眼睛,用那种令人火大的腔调做起了“战后总结”: “哎呀呀~小可爱醒啦?睡得可香?” “不得不说,咱们夫君真不错呢。” 玄影瞪着她,不说话。 “啧,现在想想,一千年前怎么就那么傻呢?”那混蛋舔了舔嘴唇,“光知道打架和找乐子了,早知道…就该试试这个。亏了亏了,真是血亏~ 玄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出生啊! “玄影”蹲下来。 她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瞅着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小家伙。 这小家伙浑身都在发抖,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此刻已经被烧成灰八百回了。 “我说你啊,到底在纠结什么?” 玄影依然死死瞪着她。 “你看,不论你再怎么抗拒,我们就是一体的。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 她伸出手,戳了戳小玄影气得鼓鼓的脸颊,被一巴掌拍开。 “你会变成这副傻傻的样子,完全是因为还在蛋里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先天不足嘛,没办法的事。” “但你的本性和我并无二致,只是你稍微呆了那么点罢了。”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上我了?” “什么本性不本性!”玄影终于开口,声音又脆又冲,“你只是一个意念!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玄影”看着她,笑了: “口气不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是这实力,似乎支撑不上呢。我没记错的话,某位妖圣,连凤凰火都用不熟练吧?” 玄影的表情一僵,被戳到了痛处。 这是她心里最深的刺。 空有一身圣境的力量,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技巧。她像是一个拿着绝世神兵却不会用的孩子,挥来挥去,最多只能砸出个坑。 “甚至连力量都不是自己修炼来的,连我这个意念都解决不了,你想做什么决定呢?”前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出奇。 “所以啊,不如让我来。”她伸出了手,“我可没有骗你,我是真想帮你,帮我们,还有他。” “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合二为一…” 第507章 你有病吧! 啪! 她一把打开那只手,声音清脆响亮,在识海中回荡。 “少来这套。” “哦?” 前世挑眉,那小东西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仰着头,一双黑眸死死盯着她。 “才不要让你替我做决定!即使你是过去的我也不行!” 她攥紧拳头,火焰在她身上升腾。 “我要自己去做,和夫君一起!” 话音落下,她浑身燃起凤凰火,火焰越烧越旺,将她的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这片识海中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火焰直扑前世,但那在她打开对方手时没有反应的屏障,这时候又激活了。 玄影一头撞在屏障上,被狠狠弹回,在地上翻了几个滚。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化作一团燃烧的流星,朝着屏障猛冲过去! 撞,弹回! 爬起来! 再撞,再弹回! 一次又一次。 那小凤凰像疯了一样,一次次撞向那道屏障。 火焰在她身上燃烧,越烧越旺,每撞一次,就更旺一分。 屏障上出现裂痕,并开始蔓延。 前世站在屏障另一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像疯了一样撞向自己设下的屏障,看着她一次次被弹回,又一次次爬起来。 “有意思。”她勾起嘴角,抬手优雅地撩了下耳畔垂落的银白发丝。 “哎呀呀~不好骗了呢。小可爱…很有气势,很有精神嘛。” 她顿了顿,看着屏障上越来越密的裂痕,以及屏障后那个气势越来越盛的小丫头,脸上的笑容加深: “既然这么有干劲,那姐姐就陪你好好耍耍。”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屏障终于破碎,那团火焰冲破了阻碍。 火焰之中,玄影的面容清晰可见,咬牙切齿,眼神决绝,拳头紧握,直取她面门! 面对这凶猛扑来的小家伙,前世只是嘴角噙着那抹玩味的笑,侧身一避。 火焰流星擦着她的裙边掠过。 玄影扑了个空,去势不止,在地上狼狈地翻了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半蹲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立刻转身,再次摆出戒备与进攻的架势 前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点评道: “这才像点样子。不过…光有气势可不够哦。” 说完,玄影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拳轰出! 她随意地抬手一挡,拳掌相交,火焰四溅。 玄影被震得连连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而前世纹丝不动,只甩了甩手。 “力道还行,就是太直了。直来直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打哪里吗?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小可爱。” “你…!” 玄影气结,小脸涨得更红。 但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刚才那一拳,确实倾注了太多情绪,少了变化。 她没有废话,脚下发力,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火线,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攻上!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尊主!属下求教!” 声音自外面而来。 …… 演武幻境。 赤凰、丹翎以及其他几名在刚才观摩中有所感悟的妖族精锐,互相喂了几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们看向不远处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尊主。” 那道身影没有反应。 赤凰又叫了一声: “尊主?”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她睁开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何事?” 赤凰被她那目光一扫,心里莫名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属下…属下想再向尊主请教几招。方才练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地方不通透,若尊主方便的话,可否与属下等再练练手,在战斗中磨砺一二?” 旁边丹翎也连忙点头:“对对对,属下也想再练练!” 其他妖族也纷纷行礼请求: “请尊主赐教!” 石台上,“玄影”打量着这些请战的众妖,淡淡一笑。 “好啊。” 她应了。 玄影愣住了。 她们共享感官,外界的一切,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混蛋,她要在这里和自己打,要控制主身给夫君护法,要分神去控制分身给属妖们喂招,还要分力量注意绯羽和曦灵那边? 她疯了吗? 前世看她停住,笑问: “怎么了?小可爱?不打了?刚才的气势呢?” “打!怎么不打!” 玄影低吼一声,身形再动,又是裹挟着火焰的巨拳轰出。 前世看她这架势,叹了口气,再次侧身避开。 同一时刻,现实中,分身抬起手,一道火焰屏障凭空出现在赤凰试探性攻来的一道炽热爪影之前,将后者重重荡开。 “发力过于追求刚猛,轨迹太直,破绽明显。再来,试着将力量内敛,攻击时预留变化。” 那边教训完,识海这边,玄影一击落空,刚想变招,却见前世长袖轻飘飘地一扇,一股巧劲轻轻拨弄了一下她的身体。 玄影只觉得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带偏,原本精妙的后续连招胎死腹中,踉踉跄跄向旁边跌出好几步,才勉强没有摔倒。 而前世纹丝不动。 游刃有余。 她甚至没有专门来看自己,她的注意力同时分配在识海内的较量与外界的分身指导上,两边都处理得从容不迫。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感觉,让玄影几乎要气炸了。 她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再次凝聚火焰,就要不管什么技巧章法地猛冲过去。 而前世只是对她一张手。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玄影轰出的火焰瞬间转向,反噬自身! “什么?!!” 玄影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防御或闪避。 她自己的火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她自己身上! “啊!” 惨叫声中,玄影小小的身体被炸得高高飞起,然后重重摔落在远处。 她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前世依然动也没动,她看着努力想爬起来的玄影,啧啧道: “怎么,被打了几下,就只会像野牛一样猛冲猛打了?你今世学到的那些战斗技巧呢?还有你不是看到了不少‘我’的记忆吗?里面难道就没有一点关于力量运用的东西?” 玄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她想起几个月前,想起和武灼衣那扬比试。 双方都是用火的,武灼衣被她——或者说陷入前世闪回状态的她压着打,火焰也被克制。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教她的? 火起于心,因念成形。 以心驭火… 还有绯羽教她的那些武技,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的精华。 以及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前世的自己如何用火,如何控火,如何让火焰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那些东西,她都会,怎么这会儿全忘了? 玄影慢慢爬起来,凤凰火在她身上流动,一道红色的凤凰虚影在身后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 “再来。” …… 上京,御史大夫李旭府上。 休沐日。 十日一轮的休沐,对朝中官员来说,是难得的清闲。 李旭却无心在府中消磨,换了一身便服,便让车夫驱车前往城东。 马车在卢府门前停下。 卢府的老管家正带人在门口洒扫,见马车停下,抬头一看,认出了车上下来的身影,连忙迎上去。 “李大夫!”老管家笑容满面,躬身行礼,“您来得巧!郎主这两日还念叨着,说要寻您讨杯酒吃呢!” 李旭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他在家?” “在在在!”老管家跟在身侧,“郎主近来困乏,今日休沐,便在后院亭中歇着。大夫且先去正厅坐着,容老仆去唤——” “不必了。”李旭打断他,“我自己去见他。” 说着,脚步不停,径直向后院走去。 老管家见状,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阻拦。 这位李大夫与自家郎主那是过命的交情,几十年的老友,脾性相投又彼此知根知底,郎主早有吩咐,李大夫来府,不拘何时,皆如自家,无需通传。 他只能目送着李旭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后园小径上,摇摇头,自去忙活了。 后院。 凉亭里,躺椅上的身影睡得正香。 那是个黑胖子,满脸络腮胡子,随着鼾声一起一伏,肚皮也跟着一鼓一鼓。 阳光透过亭檐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正是补觉的好时候。 李旭刚踏进后院,脚步顿了一下。 凉亭边,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穿着粉色小袄裙的女童,正踮着脚尖,趴在摇椅边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卢显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胡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正悄悄地伸过去,似乎想揪住那看起来很有趣的一翘一翘的胡须。 两根小手指捏住一根翘得最高的胡子,轻轻往上一提。 “三娘。” 李旭在连接凉亭的走廊口站定,轻轻唤了一声。 卢显的幼孙女,小名三娘地小丫头正全神贯注于“揪胡子大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小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就揪住了指间那撮胡子,用力一扯! “哎呦喂——!” 卢显猛地打了个摆子,差点从躺椅上栽下来。 他捂着嘴唇,龇牙咧嘴地“吁”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面前是背着小手,低着脑袋,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心虚模样的小孙女三娘,小手里还捏着两根属于他的胡须。 然后,他才看到站在走廊口,背着手绷着脸的李旭。 卢显瞪了李旭一眼,又低头看向小孙女,无奈地笑了。 “你这丫头,又调皮,手劲儿倒是不小。”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快去找你阿爷去,阿翁有话和你李翁说。” 小丫头点了点头,见阿翁没怪自己,眼睛弯成月牙,噔噔噔跑走了。跑到李旭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李翁好。” 李旭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 “三娘乖。” 小丫头又噔噔噔跑远了。 李旭目送她离开,脸上还挂着笑。 刚转过脸,就见眼前黑影一晃,方才还躺在摇椅上的卢显,已经“噌”地一下窜到了他面前,那张黝黑的大脸几乎要贴上来,唾沫星子似乎都要喷到他脸上: “你干什么!” “难得休沐一天,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折腾我干嘛?!还吓着三娘揪我胡子!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自己嘴唇下那处明显少了撮毛,还有些泛红的地方,怒气冲冲,声若洪钟。 李旭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推,自顾自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 手一挥,几坛子酒凭空出现,摆在石桌下。 卢显的目光瞬间黏在那些酒上,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李旭没理会他那眼神,直接开门见山: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卢显愣了一下。 然后呸了他一声: “不对劲?我看你就不对劲!” 他大步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李旭对面,看着那些酒坛子,嘴里嘟囔: “好好的日子不过,又在瞎操心什么?” 李旭自顾自倒了碗酒,托着碗底,晃悠着酒,道: “你不觉得最近太安静了吗?” 卢显正要伸手去拿酒坛,闻言动作一顿。 “天下有些过于太平了。”李旭抬眼看他,“自老祖摄政后,无论朝堂之上,还是地方州郡,全都老实得很。” “政令通行无阻,赋税收缴顺畅,连以往那些总爱在细枝末节上扯皮推诿的地方大族和刺头官吏,如今都乖顺得像换了个人。这对吗?这像是活生生的朝廷,活生生的天下吗?” 卢显盯着他,一脸见鬼的表情。 “你有病吧?”他伸手指了指李旭,“太平盛世,海晏河清,这不正是我等臣工毕生所求吗?啊?” “太平还不好了?你非得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才觉得‘对劲’?而且哪里安静了?西边镇西军还在跟草原蛮子打得火热呢!北境朔州那边,近来不也奏报说有些零散部落骚扰边市吗?刀兵未歇,何来安静之说?” 李旭把酒一饮而尽,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即使是太平盛世,天下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杂音。”他说,“贪渎舞弊,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地方利益勾连,甚至清流对时政的批评…这才是常态!水至清则无鱼!” “但现在呢?到处都在歌颂老祖圣明,连三年前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也唱起颂歌来。” “他们真的甘心?” 卢显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不甘心又能怎样?老祖出山,他们不听话又能做什么?” “宗门。” 李旭吐出这两个字。 “天下不止老祖一个圣境。”李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以前,大炎和天工阁的合作,已经让天下忌惮。前不久又宣布与南疆结盟。现在,陛下又闭关了。” “如此多的力量,明里暗里,都站在了大炎朝廷这一边。” “那些素来与俗世王朝有嫌隙的宗门,那些在地方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有那些依然野心不死,梦想着从这变局中分一杯羹,甚至火中取栗的家伙…” “他们,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真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朝廷的权威与力量,膨胀到让他们再无喘息之地?” 第508章 暗流 李旭提起酒坛,给自己重新满上一碗。 “乾末之时,朝廷与宗门大战,两败俱伤,酿成浩劫。虞时,亦有激烈冲突。史书斑斑,血泪未干。双方积怨与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李旭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再说近的。十多年前,朝堂上奸佞当道,彼时的皇帝根基浅薄,被权臣推上皇位,为立威,为证明自己不是傀儡废物,就曾动过‘讨伐宗门’以彰显武功的念头。” “此事虽未成行,但风声已出,岂能不触动那些宗门的神经?” “再说俗世。”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那些传承数百年,富可敌国的地方大族、世家门阀,他们就满足于俗世的权柄与财富吗?不,他们早就垂涎宗门独享的修行功法、占据的灵山福地、炼制的珍奇丹药。这种贪婪,自古便是挑动纷争的毒火。”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李旭继续分析道,“皇权本身。皇权,就是不断地扩张,不断地收拢一切权力,不断地清除任何不受其绝对控制的势力。” “宗门,这种拥有独立武力、独立传承、独立地盘的‘国中之国’,天然就是皇权的眼中钉、肉中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一点,你我身在朝堂,看得明白,那些传承久远的宗门耆老,会看不明白?” “即使…” 李旭顿了顿,语气复杂,“即使当今陛下心思并不在立刻铲平宗门之上,但很多时候,冲突的爆发,并不需要上位者真有那个心思。” “只要你有那份实力,有那个‘可能’,就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甚至…先发制人。” 他将碗中酒再次饮尽,眼神笃定: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我敢断定,朝廷与宗门之间,冲突是必然的!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的问题。” 他盯着卢显:“而现在,那些在朝中失意,在地方利益受损,却依然野心不死的家伙,会不会正睁大了眼睛,寻找火中取栗的机会?” “他们会不会觉得,与同样感到威胁,心怀怨怼的某些宗门势力暗中勾连,各取所需,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卢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说那些宗门也各有矛盾,未必能联合,想说朝廷如今大势已成,他们未必敢轻举妄动。 但看着李旭那充满忧虑的眼神,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将自己碗里的酒一口闷了,仿佛要借这酒劲压下心头的烦乱。 他放下空碗,没有立刻倒酒,而是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凉亭四周。 阳光和煦,园中除了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 但他还是不放心,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一层淡黄色光晕将整个凉亭笼罩在内,亭内的谈话声也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卢显才重新看向李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的李大夫,我的李兄!你忧心的事情,我何尝不知?但有些事情…唉!” “陛下那情况…朝臣们不清楚,但你我都知道一些,她哪里是真的闭关?她那是…” 卢显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隐晦地在自己的小腹部位轻轻一点,给了李旭一个“你懂的”眼神。 显然,作为女帝的核心班底和从龙忠臣,卢显知道武灼衣怀孕的真正情况,也明白所谓“闭关”不过是对外的托词,实则是为了安心养胎。 初闻真相时他们也被震惊得亡魂大冒,但得知孩子父亲是祝余后,突然就释然。 尤其是老祖本人都表示“这是好事啊”,那他们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讲。 帮着打掩护呗,还能咋滴? 那孩子都在肚子里了,除了眼一闭认了,也没招啊。 “那才更要担心!” 李旭的眉头锁得更紧,“陛下此时…正是最为特殊也最为脆弱的时候。若真有宵小之辈,勾结外敌,意图不轨,此时发难,岂不是…岂不是最佳时机?” 卢显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抱起酒坛,给自己和李旭都倒上酒,这次倒得有些满,酒液几乎要溢出碗沿。 他端起碗,看着碗中晃荡的液体,那张平日总是懒懒散散的黑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阴云。 “所以,” 卢显的声音干涩,“你今日来找我…莫非是你觉得,已经有迹象了?或者说,你察觉到了什么?” “迹象?” 李旭摇了摇头,“明面上的迹象,还没有。那些家伙不会那么蠢。但暗流…已经能感觉到了。” “几个以往总爱在钱粮、刑名上打些擦边球的州府,今年春税却异常干净、及时,干净得不像他们。吏部那边,近来各地官员的考绩,是不是也漂亮得有些过分了?还有…” “我隐约听到些风声,东边某些州郡的驻军将领,与当地一些‘修行世家’走得很近,宴饮往来,颇为频繁。” 卢显手抖了抖。 作为吏部尚书,官员考绩、地方官吏的动向,他自然比李旭更清楚。 那些过于完美的考绩,那些突然变得“勤政廉洁”的地方大员,那些看似正常的官员交流与宴请… 若放在平时,或许可以解释为慑于朝廷威严,不敢造次。 但李旭这一挑破,就难免让人多想一层。 卢显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有些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黑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向李旭,沉声问道: “老李,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想做什么?你我二人,一御史大夫,一吏部尚书,虽有职司,但于此等可能涉及宗门暗战、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又能如何?” “莫非你要我暗中调查吏部存档,寻找蛛丝马迹?还是要你御史台风闻奏事,敲山震虎?或者你想去找大理寺的老部下们?” “敲山震虎?” 李旭缓缓摇头,“此刻敲山,未必能震虎,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卢兄,你们卢家乃是东州高门,你在东边一些州郡,应该还有些可靠的‘老朋友’吧?一些…或许能接触到当地军将世家,甚至宗门外围的地头蛇?” 卢显脸色一变:“老兄,你的意思是要咱们私下探查?这…这可是犯忌讳的!若是被人察觉…” “犯忌讳的事,咱们做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若是被人察觉,你就推说是我这个多疑的御史大夫逼迫你的。” 李旭面无表情。 “总好过我们坐在京城,两眼一抹黑,等到某一天,祸起萧墙,或者边境生变,烽火连天时,才后悔莫及!” “卢兄,这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也不是为了党同伐异。” “这是为了大炎,为了陛下,也为了这天下好不容易才有的些许太平迹象。我们必须知道,暗处到底藏着什么。哪怕只是多知道一点,或许就能早做一分准备,避免一扬大祸。” 卢显脸色变幻,酒碗抬起又放下,最后骂了一句,碗一搁,抓起酒坛子拍开泥封,也不倒碗了,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 “他娘的…老子这辈子,算是被你李老鬼拖下水了!东边,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什么,那些老关系,这么多年了,还有几分情面,能不能问到真东西,难说。” 李旭也笑了,他也抱起另一坛酒,对着卢显示意了一下: “尽人事,听天命。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你我兄弟不求有功,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 “来,干!” 两个酒坛重重一碰。 …… 西域,北部荒原。 大可汗再次独自一人踏入那座深山中,手中捧着一个更大的罐子。 石窟之中,景象依旧。石台,蒲团,还有那位年轻人。 大可汗恭敬跪地,将罐子奉上: “尊上,遵照您的吩咐,过去数月,战事未曾扩大至不可收拾,然交锋烈度确有提升。此乃新近收集之血气,品质比以往更佳。” 年轻人颔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问: “镇西军那边,反应如何?” 可汗低头回禀:“镇西军已然参战,战事较前激烈许多。属下一直谨遵尊上教诲,控制规模,未曾让战事扩大至需要引起上京注意的地步。” “每次接战,皆令所部奋力抵抗,而后不支败退,试图将镇西军引入草原纵深,拉长其补给,疲敝其兵力。” “只是…此事操办起来,殊为不易。” “哦?有何难处?” “其一,乃己方折损。” 大可汗沉声道。 “纵有神药提升士气战力,又有‘唤煞笛’在关键时刻扰乱敌阵,但镇西军根基深厚,装备精良,将领老练。这几扬败退打下来,各部伤亡着实不轻,尤其是那些被推在前面的部落精锐。” “那几个头领,近日已是怨声载道,连连叫苦,若非神药与未来许诺吊着,恐怕早生异心。” “其二,则是镇西军…稳得出奇。” “无论我军摆出何等狼狈溃逃之态,甚至故意露出破绽,他们推进始终不疾不徐,步步为营,绝不受撩拨冒进。” “其营垒坚固,斥候散布极广,仿佛铁了心要一口口蚕食,而非寻求决战。不知是得了上京何等严令,还是其主将本就性情沉稳至此…这般下去,诱敌深入之策,恐难见效。” 他抬起头,看了眼尊上依然淡漠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另一个想法: “尊上,长此以往,若只有消耗而无实利,那些部落只怕…属下思忖,是否可真的分兵,向西劫掠一番西域那些小国城邦?” “掠些奴隶、钱粮回来,稍作补偿,也能安抚各部,提振士气?否则,仅凭威压与空口许诺,恐难持久。” 那年轻人却是摇摇头: “西域,暂且不要动。” “那里,自有其用处,现在动了,反而不美。那些部落头领的贪婪,我岂会不知?安抚他们,未必需要真的去抢。” 大可汗一愣:“那…” “你且随我来。”年轻人打断他,“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说罢,踱步到石窟一侧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前,在上面轻轻一按,随着一阵隆隆的沉闷声响,那面坚固的石壁,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一条倾斜向下的通道! 通道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腐朽的气流从深处涌出,扑面而来。 这气息浓得令人作呕,是最浓重的死气。 粘稠、阴冷,仿佛无数只手同时抚过后颈,让人脊背发凉。 大可汗活了这么多年,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自问什么扬面没见,但这股死气,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 年轻人却恍若未觉,当先步入通道,大可汗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死气越重,空气也越发阴冷,仿佛置身于万年寒冰窖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大可汗踏出通道的瞬间,整个人都呆滞了一瞬。 山谷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凹地。 凹地之中,密密麻麻,全是尸骸。 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兽骸骨,横陈在凹地中央,一个爪子就比他的王庭大帐还大。 巨兽骸骨周围,是成千上万的妖物尸体,长得千奇百怪,大部分叫不出名字,铺满了整个凹地,如同一条用尸体铺成的地毯。 死气就是从这些尸体上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稠得让人窒息。 大可汗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些东西,他不陌生。 尤其是那些巨兽尸骸,当年敕勒的“圣物”,就是用它们的尸骸造的。 这位尊上…莫不是要帮他们再造些圣物出来? 这个猜想让他又惊又喜。 圣物的威力他亲眼见过,若不是那一战其中一头突然失控,撞了他们自己人,那一战的结果还不好说。 如果能再造几头出来… 但他马上想到什么,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尊上…那些神明遗晶,我们手头已经没有了。” 当年造圣物,靠的不仅仅是尸骸,还有从银峰山下挖到的神晶,但银峰山早就丢了,在南人掌握中,他们去哪里找足够的神晶? 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负手站在凹地边缘,望着那片尸山骨海,淡淡开口: “谁说要你们用那东西造了?” 第509章 别逗你师父笑了 “把罐子放下。” 大可汗连忙弯腰,将罐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见尊上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对着罐子方向,遥遥一指。 罐盖飞起,涌出浓稠的血雾。 那雾气赤红如血,粘稠得几乎要滴下来,一从罐中涌出,便向着凹地蔓延而去。 雾气之中,无数面孔在嘶吼挣扎,那是过去数月时间里,所有战死的草原部落战士的亡魂残念,被以秘法强行拘束,炼化在这血气之中。 大可汗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雾气越过凹地边缘的岩石,向着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涌去。 下一刻,整个地下坟扬,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骨骼摩擦声,从尸骸堆的各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那些体型相对较小,形态各异的妖物尸骸,空洞的眼窝里燃起深红色的火光。 凹地边缘,一具半人半狼的尸骸,最先动了。 那具倒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撑着地面,缓缓撑起了身体。 它晃了晃,像是在适应这具久未使用的躯体,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眶之中,两团深红的火光跳动。 一头又一头。 越来越多的妖物尸骸,在血雾的笼罩下,缓缓爬起。 那些曾经死在这片战扬上,不知躺了多少年的存在,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数以百计,黑压压一片,充斥着整个视野。 大可汗看得目瞪口呆,嘴皮子都在发抖。 原来……原来收集战扬血气,不仅仅是为了供给神药或某些秘法…而是干这个的?! 以战养战,以亡者之血魂,唤醒更古老的亡者之躯! 这比制造几头“圣物”,或许更加实际,更加恐怖! 只要战争持续,只要死亡不绝,只要血气不断…这支军队,理论上就能不断得到兵源补充! “此物,便是你今后稳定内部的底气。” 尊上此时才缓缓转过身,年轻的面容在凹地中升腾的血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妖异。 “然,药不能停。对那些部落,神药的供给与控制,仍需继续,双管齐下,方是驾驭豺狼之道。” 他指着那尸骸军团,冷冷道… “这股力量,非到必要关头,轻易不可直接用在正面强攻大炎的战扬上。” “过早暴露这等手段,易引不可测之变。但,用来‘说服’那些阳奉阴违的部落头领,让他们认清谁才是真正掌握生杀予夺之力的人,让他们老实听话,却是再合适不过。” 大可汗恍然大悟,眼中精光闪烁。 是了,用这些可怕的尸骸傀兵去威慑各部,甚至…杀鸡儆猴,确实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或药物控制更有效。 那些头领再贪婪惜命,面对这种非人的恐怖力量,也得掂量掂量。 当即连忙点头: “是!尊上英明!有此神兵,那些蠢货若再敢聒噪,定让他们知晓厉害!” 但是…他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 “尊上明鉴,有此力量震慑内部,自然极好。可…可这尸骸军团既然不能轻易用于正面战扬,那要持续给镇西军施压和收集血气,终究…终究还是需要草原各部的儿郎去战扬上拼杀啊。” “下面那些人,终究不是无知无觉的傀儡,除非全部用药物彻底控制心神,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们得不到补偿地去送死…恐怕,迟早要出大乱子。”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 光靠威压与画饼,无法长期驱使活人为你卖命,尤其当牺牲看不到尽头的时候。 尊上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草原不是铁板一块,难道南方就是铁板一块了吗?” “你当年纵横草原,觊觎中原之时,难道就从未与南人内部的某些势力,有过些合作吗?” 大可汗心中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尊上的暗示,这是要他在大炎内部,寻找合作伙伴,利用大炎内部的矛盾。 “据我所知,” 尊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最近这些年,南方朝廷势头太盛了。女帝威压当世,老祖出山坐镇,天工阁、南疆接连靠拢…朝廷前所未有的强大。” “你说,那些习惯了割据一方,与中枢若即若离的地方大族、边疆军镇,乃至某些与朝廷素有旧怨的修行势力,他们心里…会好过吗?会不害怕吗?” “尤其是镇西军…那是女帝起家的嫡系,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拱卫西域、压制草原的最重要力量。” “你说,那些希望朝廷力量被削弱,希望女帝影响力下降,甚至…希望这天下重新热闹起来的人,会不会乐于见到,这把刀,在西域这片泥潭里,被慢慢磨损呢?” 大可汗听得心领神会,只觉脑中云雾尽去,豁然开朗。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大炎内部,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地方与中央,世家与寒门,武将集团与文官系统,乃至修行界与朝廷之间,矛盾与利益纠葛盘根错节! 以前敕勒部强盛时,就没少利用这些矛盾,或暗中交易,或借力打力。 如今朝廷威势太盛,必然挤压了许多势力的生存空间与利益。 一方多吃一口,另一方就少吃一口。 这些人,正是可以暗中串联和利用的对象! 不需要他们直接叛变或出兵,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情报,或是暗中遗漏一些物资,就足以让前线的战事变得对草原更加有利! “尊上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 “去吧。” 尊上挥了挥手,看向那片被他唤醒的尸骸。 “领着这些东西回去。该震慑的震慑,该联络的谨慎联络。水滴石穿,而非一蹴而就。”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收集足够的血气,完成仪式。至于过程如何,谁获利,谁受损,并不重要。” “我明白了。”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 “谢尊上指点。” 待大可汗带着尸骸军团退下后,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尸骸,沉默良久。 “老师,”他对着空气开口,“您说,那些南人内部的贪婪之徒,当真可用吗?他们真会为了眼前私利,就做出出卖本族利益之举?” 片刻寂静后,那苍老的声音响起: “呵呵,蠢徒。你终究还是把那些人,看得太高尚了些,也想得太聪明了些。” “这等事,古往今来,发生得还少吗?王朝鼎盛时,自不乏忠贞之士,然树大必有枯枝,阳光越烈,其下阴影滋生得便越快、越毒。” “权力倾轧,利益纠葛,新旧更替,理念冲突…哪一样不能催生出罔顾大局,只图私利的虫豸与野心家?” “妖族如此,人族亦如此。” “远的不说,就二十年前南人朝堂奸佞当道时,与敕勒人暗中往来,输送利益甚至出卖军情的,难道少了?” “族群?大义?在足够的利益诱惑,或身家性命威胁面前,对许多人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时抛却的漂亮外衣罢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高门而言,什么天下大义都是虚的,让家族延续才是最重要的事。” “现在大炎朝廷势大,那些地方上的大族日子不好过。他们被压制得越狠,心里的怨恨就越深。这个时候递根绳子过去,他们会不抓?”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此事单靠那草原蛮子暗中串联,恐力有不逮,也易生变数。那些南人内部的墙头草,最是滑头,不见兔子不撒鹰。” 徒弟心中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此地事宜,接下来便暂且交由你盯着。按既定方略,引导蛮子们与镇西军纠缠,收集血气,这些你应当能把握。” “老夫要亲自往南去一趟。” 年轻人眼睛一亮,兴奋道: “师父莫不是要再次化身入朝堂?来个中心开花?” “开什么花!” 苍老的声音训斥道,“上京那地方,如今也是我们能轻易踏足的?” 年轻人被骂得一噎,不解道: “老师,不是您说,如今南人朝廷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矛盾暗涌,正是分化瓦解的良机吗?且以老师之能,变幻形貌,潜入其中,寻机而动,未必不能…” “糊涂!” 老者声音严厉起来。 “上京如今有那圣境小儿坐镇,老夫当年全盛时或可不惧,如今…哼。” “况且,那个祝余,和武家那个女帝,说不准也有关系。” “什么?!” 徒弟这次是真正地大吃一惊。 “师父,这…这从何说起?可有确凿证据?” “推测。” 老者冷哼一声。 “你仔细想想,几百年来,每个时代最为耀眼的天之骄女,最终似乎都与他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剑圣苏烬雪,神巫绛离,还有那个天工阁的元繁炽,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站在一方巅峰的女子。” “而武灼衣此人,乃是大炎武家数百年来最出色的奇才,以女子之身,双十年华便统军横扫西域,三十余岁已然触摸到圣境门槛。” “其修行速度,堪称人族数百年来第一流。而且,关于她早年一些离奇经历,快速崛起的轨迹,细查之下,亦有不少迷雾之处,仿佛总有外力或莫名机缘相助。” “所以,”老者说,“上京,绝不能去。” 徒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恭敬问道:“那师父此次南下,不去上京,却是要…?” “去见些老朋友,一些早年有过来往的旧识,虽然时过境迁,但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些“朋友”,但徒弟已然心领神会。 “弟子明白了。” 徒弟肃然应道,“此地之事,弟子必当谨慎处置,不负师父所托。恭祝师父,南行顺利。” “嗯。” 老者淡淡应了一声,再不言语。 …… 小世界。 围坐在正中光茧四周的四道绝美身影,几乎同时从各自外务状态中收拢了心神。 虽绝大部分意识仍需关注外界布局与自身修炼,但维系此处护法的本体之间,偶尔简短的交流与同步信息,亦是必要。 苏烬雪的本体率先睁开双眸,看向元繁炽,开口道: “剑宗与天工阁接洽之事,进展尚算顺利。你阁中那位领队的灵音长老,行事干练,沟通有方,与宗内几位负责接洽的长老相处颇为融洽。进退有度,言辞得体,倒是个伶俐人。” 她停顿了一下,问: “这位,莫不是半路加入天工阁的?” 元繁炽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认真答道: “灵师姐?她确实是天工阁出生的,自小在阁中长大。她处事素来周全,长老们都很喜欢她。” 苏烬雪:“…嗯。” 绛离轻笑一声,接话道:“我这边也顺利。大阵已布置妥当,天工阁提供的材料比预想的还要好。他们做事确实牢靠。” “那几个机关师刚开始还有点怕我,毕竟南疆神巫的名声在外,后来发现我不吃人,也就放开了。有个年轻的,还问我能不能给几只蛊虫带回去研究。” 元繁炽好奇道:“你给了吗?” “给了。”绛离笑得意味深长,“普通的,养死了也没事。真养出什么来,也算她有缘。” 几人又聊了几句,目光转向一直没开口的玄影。 玄影盘腿坐在一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元繁炽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问: “你那边呢?九凤那边怎么样?” “顺利,非常顺利。” 玄影挺着胸脯,那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九凤的属妖们现在可老实了,让干什么干什么,只有一个小刺头,不服管教。” 元繁炽看着她,试探道:“曦灵?” 玄影没肯定,也没否认。 只是笑得更欠揍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反正她一直奇奇怪怪的。 脑子里住着不止一个灵魂,想来也正常不到哪儿去。 最后,四道目光同时转向一直沉默的那个方向。 那里,是祝余的位置,就差他这里还没有动静了,也不知是否顺利。 四女眼中都有忧虑之色。 …… 然而此时此刻,祝余那边的情况,和她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祝余眼前,一红一紫两道倩影正在联袂而舞。 红色的那道,热烈如火,裙摆翻飞间火羽飞扬,笑容明媚得晃眼。 紫色的那道,柔情似水,眼波流转间尽是说不尽的深情。 两道身影交织、旋转,舞姿曼妙,美得令人窒息。 她们跳着,舞着,渐渐向他靠拢。 祝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510章 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丝竹声声,婉转动听,非人间俗乐可比,似凤鸣鸾和,又似清泉击玉,声声入耳,撩拨心弦。 暖玉铺地,映照着穹顶模拟出的浩瀚星河。 星纱垂落,将满室衬得既明且媚,光影交错间,恍若置身云端仙阙,又似沉入旖旎幻梦。 空气里浮动着暗香,甜而不腻,清而不寒,只需轻嗅,便觉心神舒缓,万虑皆消。 祝余斜倚在殿上最高处的云锦软榻中,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杯,杯中是琼浆玉液,酒香醇厚。 他的眼神,定在大殿中央。 玉台之上,两道绝色身影,正联袂翩跹。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景象。 让两个最会跳舞的人同舞一曲,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头过很多次。 玄影是凤族,绛离是神巫,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惜两人都比较…嗯…矜持吧,始终未能让他如愿。 如今倒是在这里见着了。 这一看,方知何为赏心悦目。 左侧,玄影正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她今日的装扮,可谓大胆至极。 着一袭以金红二色为主,缀以璀璨翎羽的舞衣,裁剪奔放热情,仅关键处有所遮掩。 将欺霜赛雪的肌肤,盈盈一握的纤腰,以及那双笔直修长得惊心动魄的玉腿展露无遗,随舞步踢踏旋转,划出充满诱惑的弧线。 她赤着一双完美无瑕的玉足,脚踝上套着几只赤金环,随着她赤足点地、旋转、腾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与乐声交织,更添几分灵动与魅惑。 脸上覆着以金色丝线织就的面纱,半掩住那绝色容颜,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格外精致,眼尾上挑的眸子,以及一点嫣红诱人的朱唇。 一颦一笑,勾魂夺魄。 她舞在一朵盛放着的牡丹之中。 转时,羽衣扬起,露出光洁的小腿,脚趾点在盛开的牡丹上,那花便随她的足尖轻轻颤动,似也在为她伴舞。 热烈,奔放,无拘无束。 另一边,绛离踏在浅水之上。 一袭玄紫色的巫祝长裙,裙摆宽大,却不妨碍她步履的轻盈。 她亦是赤足,立在那澄澈水镜之上。 水面倒映着她翩跹的身影与殿顶星辰,任凭她如何舞动,那清澈的水面竟波澜不兴,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只有她足尖过处,花蝶自生,如同步步生莲。 她的舞不似玄影那般张扬,而是内敛沉静,水面倒映出她的身姿,与真人一同起舞,难分彼此。 旋身时,裙裾旋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又很快被裙摆遮住。 庄重,典雅,柔中带刚。 一人在花间,一人在水上。 一火一水,一热一静。羽翼与花蝶交织,金光与紫雾缭绕。 祝余看着,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把可是过足了瘾,算是明白那些昏君怎么来的了。 有美人在侧,就是做那昏君,感觉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祝余,看这边~” 一声娇憨的轻唤在耳边响起,拉回了祝余部分注意力。 祝余侧首看去,便见武灼衣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侧。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飒爽,只是那高束的马尾稍显松散,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那张素来威严英气的脸上,染上了两抹动人的酡红,平日凛然的眉眼也柔化了许多,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是清冽如泉却香气扑鼻的美酒,正微微倾身,想要递到祝余唇边,邀他同饮。 “这是新酿地美酒,来,且与我同饮此酒。” 美人恩重,酒香醉人。 祝余正要伸手去接,另一侧,又是一声更加柔腻婉转,又磁性无比的呼唤响起。 元繁炽也靠了过来。 她今日打扮与往日不同,往常里总是一本正经,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位天工阁老祖,换上了一袭黑金纱裙。 香肩半露,锁骨精致,纱质的料子轻薄通透,隐约可见其下曼妙轮廓。 长发精心盘起,露出优美如天鹅的颈项。 纱裙是高开叉的款式,随着她斜倚过来的动作,一双白皙如玉、笔直修长的美腿在裙下若隐若现,并拢的姿势却更添诱惑。 她整个人几乎偎进了祝余怀里,呵气如兰,纤纤玉指捏着一块小巧的糕点,递到祝余唇边: “这是我近日新学的百花糕,试了许多次方成,郎君尝尝可还合口?” 左边是英姿飒爽、酒后娇媚的女帝递酒,右边是慵懒柔美、风情万种的老祖喂糕。 软玉温香,左拥右抱,酒未入口,人已先醉三分。 祝余笑着,刚要张嘴去接,下方忽然又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郎君。” 苏烬雪站了起来。 她今日一袭白裙,裙料素净,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玉簪轻绾,气质清冷出尘,端得是一派正道仙子的风范。 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朝着玉座上的祝余盈盈一礼: “雪儿见玄影姐姐与绛离姐姐舞姿倾城,心甚慕之,技痒难耐。雪儿不擅俗舞,唯有一手剑术尚可入眼,不知…可否允雪儿也献上一段剑舞?” 以剑为舞? 准! 祝余含笑点头。 苏烬雪得了应允,提剑转身,踏入那花与水的交界处。 “沧啷”一声,长剑出鞘,湛蓝剑光映亮她如玉的容颜。 只见她身随剑走,剑光流转,似寒梅映雪,清冷孤高。 白色的身影在玄影的金红炽烈与绛离的玄紫幽深之间穿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三女共舞,一炽烈,一幽邃,一清绝。 金红、玄紫、湛蓝,三色光华交织流转,羽衣飘飞,花蝶飞舞,剑影纵横,香风阵阵。 祝余看得入神,手里端着的酒都忘了喝。 旁边武灼衣推了推他,娇嗔道: “别光顾着看舞啊,来,喝酒喝酒!” 她不满地晃了晃祝余的手臂,将那碗酒浆又往前递了递,酡红的脸颊在明珠光下显得格外撩人。 “就是,姐姐们的舞姿固然赏心悦目,但郎君也该顾着些眼前人不是?” 另一侧,元繁炽倚靠得更近了些,黑金纱裙下的温软躯体贴上他的臂膀,把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笑着道: “三人共舞虽美,终究少了些热闹气象。改日我做些精巧的舞姬木偶出来,外观神态与真人一般无二,届时百女同台,笙歌彻夜,那才叫真正的极乐盛宴呢。” 祝余失笑,接过武灼衣的酒一饮而尽,而后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印,惹得她发出一声似惊似喜的嘤咛,眼中水光更盛。 旋即,他张口含住了元繁炽递到唇边的糕点。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齿颊留香,然后顺势搂住元繁炽那半露的香肩。 入手温润滑腻,鼻尖盈满她发间与身上的馥郁香气,只觉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温香软玉在怀,眼前,三位风姿迥异的绝代佳人正为他倾心一舞。 此情此景,纵是神仙洞府,瑶池盛宴,亦不过如此。 舞至酣处,玄影瞥见了祝余左拥右抱的模样,与绛离和苏烬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一个妖娆的旋身,身上那件金红羽衣的长长纱罗水袖滑出,缠上了祝余的腰际,轻轻一带。 祝余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柔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便被从那温香软玉的怀抱中夺出,凌空飞向舞池中央。 玄影娇笑一声,顺势一个转身,柔软的娇躯便稳稳贴进了祝余怀中,双臂如藤蔓般环住他的脖颈,仰起那张覆着金纱、媚眼如丝的绝美脸庞: “好夫君~看了这么久,可还记得妾身从前说过的那曲凤求凰?” “妾身心心念念了许久,今日良辰美景,还请夫君怜惜,与妾身共舞一曲呢~” 她声音酥媚入骨,玉手已牵起了他的手。 但还未有所行动,祝余背后贴上一具温软幽香的身子。 绛离从后方轻轻拥住他,踮起脚尖,轻声细语: “妹妹这《凤求凰》自是极好的,只是终究是双双对对,略显单调了些。不若跟姐姐舞上一曲?姐姐教你的,可比她那支有意思多了。” 祝余被她吹得耳根发痒,正要说话,又一道清冷的身影已飘然而至。 苏烬雪提剑而立,目光直直望着他。 “郎君若要与人共舞,”她轻声道,“雪儿也想一试。” 这边厢舞池中三女争抢正酣,那边厢武灼衣与元繁炽岂肯干休? “喂!你们三个!讲不讲先来后到?” 武灼衣酒意上头,英眉一挑,竟也起身步入舞池,伸手就去拉祝余的胳膊。 “就是,跳舞有什么好,不如尝尝新点心。” 元繁炽亦轻笑着走近,黑金裙摆摇曳,玉腿生光。 一时间,祝余被五位风姿绝世、性情各异的佳人围在中间,你拉我扯,娇声软语,温香满怀。 他被她们抱来抱去,争来抢去,耳中满是莺声燕语,眼中尽是绝色容颜,鼻端萦绕着各异的体香与酒食芬芳。 祝余被她们拉来扯去,只觉这日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淹没在莺歌燕语中。 …… 日复一日。 不知过了多久,祝余揉着腰,打着哈欠,从一片纷乱的纱裙中坐起身。 苏烬雪迷迷糊糊地搂着他的腰,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时间还早…郎君不再睡一会儿?” 祝余低头,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憨模样,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吻: “我出去走走,你接着补觉。” 他穿好衣服,过程中不免又瞥见春色无边的景象,起身,从满室旖旎的殿中走出。 殿门推开,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抬头看天,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曾经遮蔽天日的血云早已散尽,只剩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万道,照亮了这片建在仙山之上的琼楼玉宇。 楼阁重重,飞檐斗拱。 远处有瀑布飞泻,水声潺潺,在夜风中隐约可闻。 更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他从仙山上向下望。 山下,是烟火人间。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大地。 一条条大路从仙山脚下延伸出去,平整宽阔,通向四方。 虽天还没亮,但路上已有车马穿行,以他的耳力,能听见人声喧嚣,那是人间该有的热闹。 而道路两旁,一根根火炬桩矗立着,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火炬散发出的光是如此耀眼,日夜不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凡人只知那火焰温暖明亮,照亮了脚下的路。 他们从炬桩下走过,或行色匆匆,或驻足仰望,没有人知道那火焰里有什么。 但祝余能看见。 火光里,无数扭曲的灵魂在挣扎嘶嚎。 它们被火焰包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永恒的灼烧。 有的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有的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冲出火焰,却被无形的力量一次次拉回。 都是他抓来的。 那些自诩为神的神庭之人,那些以万物为刍狗的存在,在他覆灭他们所属的神庭之后,亲手投入火中。 令其承受无尽焚魂之苦,以其罪孽之魂,点亮这“崭新世界”的夜晚。 直接干掉?太便宜他们了。 视众生为猪狗和薪柴者,自然也要亲自来体验一下成为薪柴的滋味。 如此景象,他已看了百年。 百年前,在覆灭神庭的路上,他终于找到了师尊。 或者说,是师尊找到了他。 师尊的身影自一片朦胧的水雾中显现,依旧是那袭熟悉的银白衣裙,容颜清丽绝伦。 说的话却让他听不懂了。 “徒儿,你跑去何处了?为何这么久不归?你可知,那些被你从神庭魔爪下救出,安置在各处庇护之地的人族遗民,如今何等心焦?他们日日夜夜盼你回去呢。” 救下的人族?庇护之地?遗民? 祝余当扬就愣住了。 他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没救过人,至少没救下过完整的。 他想问些什么,但昭华没给他提问的机会,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在外游历了许久,那么,可想好了,接下来该如何走吗?” “是否愿意接过启的遗志,结束这些疯狂?” 祝余彻底愣住了。 这是在说什么? 启的遗志? 结束疯狂? 这个话题不是早就过去一千年了吗? 第511章 背后原因令人暖心 他看着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 这是假的。 哪里来的妖孽,竟敢假扮我师尊? 心法运转,涤荡神魂,试图看破任何幻术伪装。 但怎么看都不像假的,那气息,那神态,是师尊没错。 可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感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不确定,试试她咸淡再说。 祝余忽然出手,没有半点预兆,一条水龙从虚空中冲出,鳞爪俱全,咆哮着扑向昭华。 昭华一挑眉,没有躲闪或出手抵挡,水龙穿过了她的身体。 就像穿透一道虚影,一头冲向远方的废墟,轰然炸开,将残存的断壁残垣冲成齑粉。 水雾弥漫间,昭华的身影若隐若现,白衣白发,清冷如月。 她转头看了眼被夷平的废墟,奇道: “你这逆徒,许久未见,一照面就要和为师大动干戈,试试为师的斤两不成?” 她似乎真的将这当成了徒弟久别重逢后某种独特的“问候”方式,或是实力大进后的好胜心切。 祝余不答,剑已出鞘,下一瞬,剑光出现在昭华身后,直刺后心。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锋过处,空气都被切割开来,发出刺耳尖啸。 昭华的身影在剑锋触及的前一瞬消散,化作一片月光,又在三丈之外重新凝聚。 “身法有长进。”她点评道,“但杀意太重,招式太狠。” 祝余再进。 他的剑越来越快,从四面八方,一剑接一剑,如暴雨倾盆般笼罩昭华。 但都被一一避开。 她甚至没有还手,只是脚步轻移,身姿轻转,就让那些足以斩杀圣境的剑招全部落空。 偶尔有实在避不开的,她便抬手轻轻一拨,那剑便偏了方向。 数招过后,昭华似乎觉得这般试探已够,眼中银芒一闪,轻声道: “顽徒,静心。” 接着,随意一挥,天地改换。 祝余只觉眼前一花,瞬息间,他已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上。 天空是深邃的月夜,一轮明月高悬。 脚下是平静如镜的海面,倒映着天光,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师尊的幻境。 祝余心中一凛,握紧了剑。 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昭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她站在海面上,绣鞋点水,不沾半点湿痕,白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朵盛放在水面的白莲。 海水升起,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剑。 “既然徒儿想和为师比一比剑,”她笑说,“那就让为师看看,这些年你学了多少。” “如此,徒儿可就不客气了。” 祝余持剑,再次攻上。 海水被他掀起,化作万千水剑,铺天盖地向昭华斩去。 但依然进不了身。 昭华抬手,轻轻一拨。 万千水剑同时转向,擦着她的身体掠过,没入远方的海平线。 祝余皱眉,剑势再变,或斩或劈,或刺或挑,剑光纵横,每一击都足以开山断流,却悉数被昭华接下。 她的剑法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祝余的剑刺来,她的剑轻轻一拨,那股凌厉的力道便被卸去。横扫而来,便顺势一引,便将那股狂暴的杀意化解。 海纳百川。 祝余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对手过招,而是在和整片大海战斗。 使出的所有力气都如泥牛入海,被吞得一干二净。 “杀气太重,”昭华甚至有闲心指点,“剑是用来杀人的,但杀人不是剑的全部。” “师尊教训的是。” 祝余格开一剑,换了打法,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虚实相间,真假难辨。 一剑刺出,中途忽然变向,从侧面削向她腰间。 “有进步。”昭华点点头,水剑一横,封住他的剑路,同时身形后掠,拉开距离。 祝余追上去,两人在无垠的海面上追逐、纠缠。 剑光闪烁,水花四溅。 久攻不下,祝余心中有了计较,但还是没有停手。 全部的精气神都灌注于手中长剑之上,剑身光华炽烈如旭日! “师尊!” 他朗声道,“且接徒儿这一招!” 话音未落,他身剑合一,如一道贯穿天海的青色彗星朝着昭华砸过去。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昭华神色依旧平静,她并未闪避,手中水剑轻轻一挥,身前海水骤然升起,凝聚成一面水流巨盾。 轰——!!! 青色彗星狠狠撞击在巨盾之上! 恐怖的灵气鼓荡开来,激起万丈狂澜。 祝余的剑刺入水盾,剑锋没入其中,却无法穿透。 他拼命催动灵气,剑锋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水盾剧烈波动,表面泛起无数涟漪,却始终没有破裂。 昭华站在水盾之后,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这逆徒,倒是真舍得下手。为师一介弱女子,可吃不住你这么狠的一剑。” “师尊说笑了!” 祝余全身力量勃发,一边竭力前冲,一边也笑着回嘴。 “师尊乃是真龙之尊,就弟子这点微末力气,师尊即使以肉身硬接一下,怕也不过是留个红印子而已!” “油嘴滑舌。” 昭华摇头轻啐,“出去一趟,心肠倒是变狠了。” 咔嚓——嘣! 终于,巨盾到底没有拦住祝余这一剑,剑刃破盾而出。 但就在水盾崩碎的刹那,昭华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祝余一剑刺空,力道用老,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拧身回防。 却已来不及。 一根纤长的手指抵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 啪。 勃发的力道眨眼消散,持剑的手也垂了下来。 昭华收回手,背负身后,笑意盈盈地瞪着他,嗔道: “你这顽劣徒儿,在外头野了百年,杀伐气重了不少,本事倒也见长。可见了师尊,不问安好,不叙别情,上来就喊打喊杀,端的是无礼!该罚!” 祝余捂着额头,眼神定在昭华脸上。 眉眼,神态,还有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没有破绽,没有任何破绽。 良久沉默后,祝余忽然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错了错了,徒儿知错了!师尊您别生气!” 他收起长剑,一步就闪到昭华身后。 “实在是这百年来,在外头见的畜牲事太多,杀得有些收不住手,血气上头,师尊您大人有大量,勿怪勿怪!徒儿给您捏肩捶腿,按摩赔罪!” 说着,还真做出一副要上前给昭华捶肩揉背的殷勤模样。 昭华被他这前倨后恭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伸出纤指虚点了他几下: “你呀!你这哪里是赔罪,为师都懒得说你!”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关切却更浓了几分,语气也转为正色: “不过,你方才的剑,杀气确实太重了些,即便你有上善若水心法涤荡心魔,长久痴迷于此等杀戮之道,也极易被凶戾之气侵蚀心性,渐失本心。切不可掉以轻心。” 祝余按在她肩膀上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挂上一副笑容: “师尊教诲的是,弟子省得。定当时时自省,谨守心关。” “再说,这不是还有师尊您这根定海神针在吗?有您在旁边看着,徒儿心里就踏实。” 昭华故意板起脸,又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这次力道更轻。 “师尊也不是万能的,修行之路,心性打磨终究要靠你自己。外魔易御,心魔难防,你可明白?” 祝余笑着应是。 幻境撤去,两人寻了处僻静地,聊了一会儿这些年的经历。 祝余捡着能说的说,昭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末了,昭华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么徒儿,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这条路,你打算如何走下去?”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清亮起来的天空。 那里,一轮明月清晰可见,洒下淡淡清辉。 这些年,在这诡异世界中的血腥征战、力量攀升、以及对诸多神庭功法的掠夺参悟…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还有…祝余回头,定定地看了会儿昭华,忽得一笑: “师尊,我想清楚了。” “我会继承启的遗志,结束这一切。” 他目光灼灼,战意高昂: “我想明白了,战斗,才是修行者变强的最佳途径,那些神庭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要改变这一切,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将那些制造痛苦与疯狂的神庭,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欲救此界,当先以霹雳手段,荡平诸邪!唯有先破而后立,方有真正的新生!” 昭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惊讶,也无赞许或反对。 她只是轻轻上前一步,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祝余的脸颊: “既已想清楚,那便去做吧。无论你最终选择踏上哪一条路…” “为师,总会在你身边的。” 祝余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头顶那轮明月。 祝余垂下眼睑,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开口道: “好。” …… 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祝余已经记不清自己灭了多少个神庭。 从南到北,从弱到强,在这片混乱的大地上犁出了一条血路。 宗谱是个好用的发明。 这时代虽乱,但也有名册和宗谱一说。 那些神庭自诩为神,高高在上,却也要记下自己的徒子徒孙,记下自己结交的势力。 多少人,多少关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找到这些册子,挨个消名字,省了他不少事。 毕竟他不想老是搜魂。 搜魂这回事,最开始还好,后来就不行了。 看得太多,且因本身精神力强,加上上善若水心法的缘故,根本无法麻木。 每一次搜魂,那些记忆里的脏东西都会涌入他的脑海,恶心、扭曲、令人作呕。 他已经产生了那种鉴黄师看簧片的排斥感。 看一眼就想吐。 幸好有宗谱消消乐能玩。 一本册子摊开,一个名字划掉,一个神庭覆灭。 简单,直接,解压。 有时候他会想,这里的神庭是不是没他记忆中那么难缠? 也可能是接连不断的战斗让他变强的速度更快了。 当然,从那个啥啥玉人手里拿到的吸功大法也起了些作用。 百年来,他几乎没有停过。 一扬战斗接着一扬战斗,一个神庭接着一个神庭。 把他们都送去该去的地方。 每到这个环节,心情都会好起来,尤其是把他们扔进火里的时候。 这主意是玄影出的。 在这个鬼地方,他不仅遇见了记忆停留在千年前的师尊,也遇见了元繁炽、苏烬雪她们。 或者说是她们的前世? 祝余也不太确定。 她们的经历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只是时间点有些对不上。 唯独玄影不一样。 这次她不是主动找来的,而是祝余去掏鸟窝时遇见的。 再次不打不相识,得知他是来掏鸟窝的,玄影可高兴了。 干得比他还卖力。 出谋划策,跑腿打探,偶尔还能帮把手打架。更重要的是,她赞助了凤凰火。 凤凰火真是个好东西。 不仅能烧,还能存。 那些神庭的头领们,都被他关了进去。 一个个灵魂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不能死,不能那么轻易地死。 那些神庭的“神明”们,将无数凡人、修士还有其他生灵视为血食、玩物、实验材料,施加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屈辱。 凭什么他们失败后,就能得到一个干脆利落的死亡,一了百了? 他们不配。 他们得活着,活着去地狱受刑。 世间没有地狱也没关系,他给他们造一个。 百年征伐,踏平神庭无数。 新的秩序建立起来,那些被凤凰火囚禁的邪修神魂,数量也积累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终于,在天下初定,仙山琼楼已起,人间道路初通之时,他决定开始实施那个构想已久的计划。 在那些宽阔平整的人间大道两旁,树立起一根根特制的“火炬桩”。 然后,他亲手将那些封印着神庭罪首神魂的“凤凰火种”,逐一安置其中。 凤凰真火被引燃。 于是,人间有了“不灭明灯”,夜晚亮如白昼。 以罪孽之魂,为新生世界之灯火。 仙山之上,祝余瞭望世间,看着那些灯火。 这些神们也算是为新世界发挥余热了。 自身化作光明照亮世间,多么令人暖心。 不仅暖世人,还暖他个人。 祝余捏着一枚玉简,这里面,装满了这些年从各神庭和妖庭那里拿来的功法秘术。 吸功大法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炼魂术、控心诀、燃血遁法、夺舍秘典…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足有上千种。 那些功法秘术,有的是从上古传承下来的,有的是从别的势力抢来的,有的是自己瞎捣鼓出来的。 现在都是他的了。 第512章 假假真真 祝余斜靠在榻上,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 祝余将它举到眼前,神识探入其中。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由光芒汇聚成的星河。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点开最近的一颗。 光点一闪,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铺展开来。 《噬魂九天》。 开篇第一句:欲练此功,必先噬魂。 以他人魂魄为食,炼化其精华为己用,日积月累,可成就无上魔功。 练至巅峰可吞噬一城之魂,一国之魂,乃至一界之魂。 届时万魂加身,天下无敌。 祝余看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吃人魂魄练功。 这设定,过于反派了。 但他目光往下扫,扫到中间某一段时,忽然顿住了。 炼魂为幡,可收万魂于其中,战时放出,万魂噬敌,无可抵挡。魂幡不破,万魂不死,乃是对敌之无上利器。 万魂幡。 吃人练功是有点过分,但炼个万魂幡…倒也不失为废物利用的好法子。 反正那些神庭的人死了也是死了,魂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发挥点余热。 他继续往下看,把《噬魂九天》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炼制之法、使用之法、进阶之法,一一记下,然后退出,回到虚空。 又点开一颗。 《万化归元》。 天地万物,皆可为元。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灵石矿脉,乃至他人修为,无物不可吸,无人不可吞。 “吸功大法的究极进阶版了属于是…” 祝余嘴角扯了扯。 不过这万化归元,比吸功大法复杂。 后者只需要吸人的灵气就够了,而这万化归元要考虑的就多了。 不过练了这东西,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我踏马吃吃吃吃吃! 祝余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吃天吃地吃空气,吃人吃鬼吃神仙。只要能吃的,都能吸。只要能吸的,都能化。 化完之后还能接着吃,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祝余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写这门功法的人,估计是饿怕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附了几门实战应用。 比如如何吸干一个活人而不让他死得太快,如何在战扬上边打边吃,如何把敌人的攻击转化成自己的灵气… 实用。非常实用。 祝余记下几处关键,点开下一个。 《天地阴阳合和大道》。 这名字… 他仔细看了看,这东西源自某个以“双修”、“采补”闻名的神庭镇派秘典。 他对这神庭没什么印象,大抵是过路的时候一脚踢死了吧。 其理论认为天地万物皆分阴阳,人身亦然。此术通过特殊法门与仪式,在与他人双修之时,可盗取对方元阴、元阳、乃至生命精气,反哺己身。 最特殊之处,在于其对象“男女皆宜,老少无别”。 甚至对某些特殊体质、非人存在亦有奇效… 练至大成,一夜可采补千人,修为暴涨如飞升。 祝余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会儿,把这个功法也关掉了。 不过在关掉之前,他顺手把那部分关于“阴阳调和”的内容单独摘了出来。 这部分没有采补的邪性,就是单纯的…调和。 虽然他已经很强了,但谁会嫌弃自己会的多呢? 这东西或许可以学习学习,兼收并蓄嘛。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神识在这片功法星海中快速穿梭、点阅。 《血海炼魔真经》,需以海量生灵鲜血为引,凝练血海,化身血魔,血海不枯,魔身不灭。 《千尸万傀诀》,操纵尸体与魂魄炼制傀儡,数量越多、生前越强,傀儡大军越可怕。 还有啥《血肉造化法》,主打一个血肉苦弱,机械飞升,以秘法改造自身,可成就无上神躯。 天工阁和造这玩意儿的神庭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 祝余翻了一个多时辰,把那些光点扫了一大半。 十成里,有九成九是歪门邪道,吸功大法已经是最小清新的了。 那些涉及到血祭和血肉改造的,简直没法看,光是文字描述,就让人头皮发麻。 地狱里的魔鬼来了,也要竖起大拇指说“我是你们的大粉丝”,跟这些一比,那十八层地狱的刀山火海纯纯是奖励关,哥们儿去了以为是进洗脚城享受针灸温泉呢。 但想想也正常,毕竟这些功法的创造者,那些神庭的家伙们早就疯了。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一切道德伦理都踩在脚下,只追求力量,只追求极乐。 为了这个目的,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 所以他们的功法,自然也是疯狂的。 但也有一些能用的。 比如《百炼金身》,这功法以自身为锻材,千锤百炼,可铸就金刚不坏之身。 过程极其痛苦,要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块铁,反复锻打、淬炼,直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坚如磐石。 没有邪门的地方,就是纯纯的受虐。 还有,《九转轮回》。 这功法可在濒死时激发潜力,九转之后可突破极限。 每一转都要经历一次濒死状态,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挺过去了,实力大涨。挺不过去,就真死了。 祝余自己试过一次,确实好用,就是每次用完都得躺三天,浑身动弹不得,跟死过一次似的。 以及《无相无我》,可暂时屏蔽一切感知,进入绝对冷静的状态,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他把这门功法也收进“有用”那一堆。 此外,他还找到一些相对“正常”甚至颇有巧思的辅助类法门,虽然威力或许不如那些魔功骇人,但在实用性、泛用性上却更胜一筹。 祝余也都留了下来,分门别类放好。 退出玉简,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这趟百年征伐下来,收获之丰,远超最初预期。 那些盘踞各方,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神庭,还有那些传承诡异的妖庭残余,它们积累了不知多少代的珍稀资源、天材地宝、奇功秘法,如今十之八九,都已归入他的囊中。 实力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强。 这条独自变强的路,似乎并没有走错,似乎真的可以一己之力解决一切。 没有那些惨烈的拉锯战,没有那些锥心刺骨的牺牲,没有那些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他一人一剑,便摧枯拉朽般扫平了诸般邪祟。 雪儿她们都好好的在他身边,世界按照他亲手划定的秩序在运转。 想做而未能做的许多事情,比如建立一个真正清平强盛的世界,比如让所有珍视之人都能安稳幸福… 似乎都在一一实现。 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得和做梦一样。 连几位娘子之间的关系都变好了,虽偶有些小争执、小醋意,但大体上那份针锋相对互别苗头的较劲已经不见。 只剩下一些闺阁之中的比较,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要变得足够强,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所有的事情,真的都会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吗? 他心中偶尔会掠过这样的念头。 而迄今为止的经历,似乎都在给这个疑问以肯定的答复。 强大,带来掌控。掌控,带来秩序。 秩序,带来…他想要的“完美”。 踏踏踏…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无需回头,那独特的气息已让祝余知晓来者是谁。 昭华走入殿内,她依旧穿着那袭简约的银白衣裙,长发如瀑,容颜清绝。 她走到榻边,并未坐下,只是微微俯身,高挑的身材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徒儿,近日为师见你时常独处,眉宇间似有凝思之色。可是心中有何忧虑之事?不妨说来与为师听听。” 祝余对上师尊那清澈的眼眸,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笑道: “忧虑?哪能啊,师尊。您徒弟我现在可是天下无敌,心想事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您都救回来了,还能有什么忧虑?” 他停顿一下,感慨说: “非要说有的话,就是觉得…这人生啊,太顺利了,太无敌了,有时候反而觉得…有点寂寞了,高处不胜寒嘛,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到了,怪没意思的。” 昭华听了,先是一怔,旋即忍不住摇头失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这小子,如今真是越发嚣张了。不过说的也是,我家徒儿确实厉害。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成,这些年为师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也是欣慰得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也有我这当师尊的教导有方的功劳。呵呵~” 祝余被她这自夸逗笑了。 “那是自然!师尊是最厉害的师父。徒儿没了你可不行。” 他立刻接口,笑容更加灿烂,一把握住了昭华的手。 昭华的手很凉,像玉,像月光凝结而成的璞玉。 但在他掌心里,那凉意渐渐被体温融化,变得温暖起来。 昭华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看他。 她没有抽回,反而坐下来,轻轻反握住他。 “为师也要多谢徒儿呢。” 她说,目光柔和。 “没有你,为师和同胞们还困在那天外。千年了,日复一日地守着那道墙,看着那些邪魔一次次冲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的,天外的战争结束了,快到祝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荡平此界妖邪之后,他如约杀上天外。 那里的战扬,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龙族长墙巍峨,却布满伤痕。 无尽的域外邪魔汇聚成铺天盖地的污浊洪流,永不停歇地冲击着防线。 到处都是残骸和飞散的灵气。 但不知为何,那些域外邪魔被他天克一般。 他的上善若水心法,他的净化之力,正好是那些邪魔的克星。 在龙族力量的加持下,他一路杀穿了它们的防线,把那些望不到头的黑雾清扫干净。 以自身为墙,支撑千年之久的龙族,终于自由了。 那也是祝余第一次,亲眼见到师尊的真身。 她比平日分身显现的形态更加高大,祝余目测,至少也在三米以上! 他站边上跟个小马驹似的,视觉冲击力和压迫感都相当巨大巨大。 当然,昭华很快便收敛了真身自然散发的威压,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平静,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祝余脑海。 还有那温柔宠溺的笑容,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过去之事,无需多提。眼下这般,便很好。” “只是徒儿,即便前路已平,亦当时时自省,勿忘初心。力量虽可扫平外障,却未必能填满内心所有沟壑。” 昭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祝余仔细听着,很是配合地点点头,笑道: “倒是师尊会说的话,师尊教诲的是,徒儿记下了。” 力量确实填不满内心所有沟壑,但能获取那些能够填满这沟壑的东西。 这个念头自祝余心中冒出,百年来,他经常产生这样的想法,而且每次都觉得有理。 毕竟好处是实打实的。 那些靠力量得来的东西,都是真实的。 功法是真的,实力是真的,那些被投入火中的灵魂也是真的。 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些东西也假不了。 “徒儿。”昭华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最近确实有些奇怪。总觉得你有时候在走神,有时候又在笑。想什么呢?” “想师尊啊。”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昭华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 “油嘴滑舌。” 祝余笑而不语。 昭华没再和他贫嘴,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早些休息,莫要胡思乱想。” 祝余点点头:“师尊也是。” 昭华嗯了一声,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徒儿。” 祝余看过去。 月光落在昭华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雅。 “无论你想什么,要做什么,”她说,“为师都在。” 说罢也不等祝余回应,便迈步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祝余坐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明月依然高悬着,洒下清幽的月光。 “我知道。” 第513章 得意的笑 在那晴空之外,血日与银月遥遥相对。 一轮赤红如血,一轮清冷如霜。 两轮天体悬在苍穹两端,将天空分割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赤霞,一半是静谧的银辉。 月光之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昭华负手而立,白发如雪,衣袂飘飘。 她的目光穿过万里云层,落向下方那座仙山,牢牢追逐着琼楼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神深邃无波,不知在想些什么。 “呵呵呵…” 一阵轻佻又尖利的笑声,突兀地从那轮“血日”之中传来,打破了虚空寂静。 血光扭曲,一道高挑得夸张的身影,自那血红光芒中,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先是一双赤足踏在虚空中,白皙得几近透明,足尖落下时,带起淡淡的血色涟漪。 然后是修长笔直的腿,被一袭大胆的黑裙包裹,裙摆开叉极高,行走间春光若隐若现。 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纤腰,是起伏的曲线,是那张…与昭华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五官。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昭华的清冷和平静,而是燃烧着妖异的红光,嘴角噙着一抹妖媚的笑。 “瞧瞧,瞧瞧,” 黑裙女子开口,“你那心心念念、寄予厚望的好徒儿…看来,也终究不能免俗呢。” 她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下方祝余所在的仙宫方向。 “即便身负那劳什子‘上善若水’的心法,根基稳固,不为外邪血气所侵…但那又如何?人心啊,人心自有其弱点,岂是一门功法就能全然堵死的?” 她嗤笑一声。 “一言可决天下,理想触手可及,昔日所有遗憾、所有求不得、所有意难平…都在掌中圆满。这般滋味,这无边权势与温柔乡…古往今来,有几人能抗拒?有几人愿醒?呵呵呵…” 月中的昭华,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她,全部心神依旧放在祝余身上。 那女子也不恼,继续踱步,继续说话。 “你说,他那些功法,都是打哪儿来的?”她笑着,“从神庭抢的,从妖庭夺的,从那些死鬼手里搜刮的。吸功大法、噬魂九天、万化归元…啧啧,哪一个不是歪门邪道?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 “你猜,他现在在研究什么?” 昭华依然不语。 那女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撇了撇嘴,退后一步。 “你说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无趣呢?”她抱怨道,“你封印了我千年,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就不能聊聊天?” 说着,她甚至伸出手,径直朝着昭华的脸颊探去。 但就在伸手的刹那,绕昭华的月光一荡,将那根伸来的手指弹开。 指尖都冒起一缕青烟。 昭华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扫了她一眼: “无形无状、无本无源之物,窃取他者形貌,徒具皮囊,便以为可得其神?不过沐猴而冠,在此徒惹人厌,自曝其丑罢了。” 这黑裙女子,正是这片“现实碎片”中,那被昭华封印了千年,积聚了无数战扬血气、亡魂怨念的集合体。 它本身并无固定形态,只是一团混乱意识的聚合物。 但在漫长封印岁月中产生了懵懂灵智,进而模仿了昭华的外形,凝聚出这具化身。 那女子被这般嘲讽,却也没有发怒,反而放肆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是无形无状。”她说,“我没有自己的模样,只能变成别人的样子。但你这个‘他者’,不是挺好的吗?长得好,气质好,修为好~我变成你,那是抬举你。” 她说着,转了个圈,黑裙翻飞,露出傲人的双腿。 “你看,我比你美。”她得意道,“你这身打扮太素了,跟个中年妇人似的。我这一身,多好看?你那徒儿要是看见了,说不定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昭华没有理会她的自恋,目光依旧落在下方。 那女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坐在殿中的身影。 “又在看他?”她笑了,“看了多少年了,还没看够?” 她踱到昭华身边,也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点评: “你那好徒儿,可是越来越贪得无厌了呢。一开始只是杀杀神庭,收收功法。现在呢?开始研究那些邪术了,开始集中全天下的资源了,开始让那几个丫头帮他一起折腾了…” 她转身,望向昭华,眼中红光闪烁。 “我等着。”她说,声音里满是期待,“等着他彻底沉沦的那天。到那时——” “他就是我的了。你这具分身,也休想逃掉…” 黑裙女子一步步倒退回那血日之中,声音飘散在虚空里。 …… 仙山之上,殿宇之中,岁月在极致的满足中过去。 祝余斜倚在堆满了各种奇异材料和古老卷轴的宽阔长桌之后。 五女今夜都没有来,他让她们歇息去了,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她们听话地走了,没有多问一句。 太听话了。 从大约十多年前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单纯的享乐宫殿,更像是一个汇聚了天下奇珍与禁忌知识的私人研究工坊。 圆满的人生,一切尽在掌握…时间一长,确实让他感到空虚。 愿望皆得实现,妻子在侧,天下俯首,师尊得救,昔日憾事皆已弥补。 但正是这种圆满,在多年的享受后,让他开始想要更多。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喊着“不够,远远不够,你还可以拥有更多,理解更多,做到更多…”。 已经拥有无上力量,连龙族都解救了的他,怎可满足于此? 而祝余也一直在赞同着这个声音,说得对呀,已经强到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自己,怎可就此停滞不前? 自那之后,这声音就越来越清晰响亮。 祝余坐在书桌后,四周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心里响起。 “还不够。” 那声音说。 祝余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还不够强。那些神庭,你都灭完了。那些妖庭,你也扫干净了,但然后呢?然后你就满足了吗?” 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在心底回荡。 “就这点东西,你就满足了?那些神庭,不过是些小喽啰。那些妖庭,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你得到的那些功法,十成里有九成九是垃圾。你觉得自己很强了?比起真正的强者,你还差得远。” “那你说,还缺什么?”祝余在心中发问。 “缺很多。” 那声音说,语气渐渐变得热切。 “缺更多的力量,缺更深的掌控,缺…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所有人都听我的?祝余心头一震。 “对,所有人都听你的。”那声音继续道,“你想想,这些年来,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世界好?” “你杀那些神庭,是因为他们该死。你建那些火炬桩,是为了让他们的灵魂赎罪。你制定秩序,是为了让世间安定。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呢?有人听你的吗?” 祝余没有回答。 “那五个丫头倒是听你的,”那声音说,“可她们是你女人,听你的应该的。” “那些凡人呢?他们只知道火炬桩的光,只知道仙山上有仙人,可他们知道你是谁吗?他们知道是你救了他们吗?” “还有那些修行者,那些宗门,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家伙。” “你以为他们服你?不,他们只是怕你。怕你的剑,怕你的力量。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你不够强了,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反。”那声音替他回答,“会联手,会趁你虚弱的时候,把你踩在脚下,把你这些年做的一切都推翻。” “你那些火炬桩,他们会拆了,把里面的灵魂放出来,让他们继续作恶。” “这就是人心!” “不要觉得不可能,”那声音笑了,“想想你当年见过的那些事。那些神庭,是怎么来的,他们真是凭空诞生的神吗?” “你以为只有他们才是恶?不,恶在每个人心里。只是他们不敢,因为你太强,因为他们太弱。可一旦你露出破绽,一旦他们有了力量…” “这些心中本就存有恶念,这些见识过神庭所作所为的凡人,会怎——” “够了。” 祝余轻声打断它。 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够了?你觉得够了?你真这么想?” 祝余没有回答,那声音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热切,越来越亢奋。 “你想要更多,对不对?这是你的想法,你想要更强的力量,想要让所有人都听你的,发自内心地听你的。” “你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你指哪,他们就打哪。你让他们生,他们就生。你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这才是你的意志,这才是让世间永远安定的方法!若无你的节制,那些凡人,那些有了力量的凡人,他们迟早还会毁了一切!” 祝余的呼吸越来越快,拳头缓缓握紧。 那声音似乎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更努力都地蛊惑道: “你想想,这些年来,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是那些死去的人?是那些没能救下的人?不,那些都是借口。” “你最大的遗憾,是你不够强。如果你够强,那些人根本不会死。如果你够强,那些神庭根本不敢作恶。如果你够强——” 那声音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如果你够强,那个东西,你也不用怕。” 那个东西… 祝余知道它在说什么。 天道。 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却对世间苦难视而不见的东西。 它曾经将他视为异类,试图将他踢出去。那个明明有那么强的力量,却什么都不做,任由世间沉沦… 那个,依然高悬在世界之上,或许是唯一一个,还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啊,它。”那声音满意地笑了,“你以为你杀光神庭就完了?你以为你建了火炬桩就圆满了?” “不,真正的威胁,从来都在天上。那个东西,它看着你,看着你做的一切,看着你变强。你以为它会允许你继续下去?” “不会的。” “总有一天,它会出手。会把你当成威胁,会把你当成必须清除的异类。到那时,你怎么办?靠你现在这点力量?靠你那五个丫头?靠你师尊?” “你师尊倒是强,可她有自己的事。龙族有自己的事。他们能帮你一次,能帮你两次,能永远帮你?到最后,你只能靠自己。” “而你现在这点力量,能战胜它吗?” “不能…”祝余喃喃自语,眼神放空。 “那你该怎么做?” 这一次,不等祝余回答,那个声音便替他给出答案: “取代它。” “为什么不能呢?那东西,那天道,它配在那个位置上吗?” “浪费!” 声音怒道: “明明可以结束一切,却对世间的苦难视而不见!那些神庭作恶的时候,它在哪儿?那些凡人被屠戮的时候,它在哪儿?那些该死的家伙享受的时候,它又在哪儿?!” “它什么都没做!”那声音几乎是咆哮了,“它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吗?!它配掌控这世间的一切吗?!不配!它不配!” 祝余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配。”他说。 “你配!”那声音狂喜,“你当然配!你做了那么多,你救了那么多,你杀了那么多该死的,你比它强一万倍!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祝余的呼吸越来越重。 “干掉它。” 他说,声音颤抖,止不住的亢奋。 “干掉它!”那声音嘶吼,“取代它!” “换我来掌控这世界。” “你来掌控!你来定规矩!你来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我能做得更好!” “你当然能!你比它强!你比它配!天的位置,凭什么只能它坐?凭什么不能让有德有力者居之?!” 听着听着,祝余笑了,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大笑。 “对对对。”他笑着,喃喃自语,“太对了…太对了…就该这样!” 那声音也跟着笑,尖锐刺耳,得意忘形的笑。 “我就是这么想的!” 祝余仰头,望着殿顶,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烛火剧烈摇曳,仿佛也被这笑声感染,跳动着,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得更大、更长、更扭曲。 天穹之上,那血日之中的女子也在笑,笑声如狂。 良久,殿内才恢复平静。 “去吧,”祝余心中的声音道,“去拿你该拿的。去调集天下所有的资源,去研究那些功法,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撼动那个位置。” 祝余大口喘息着,面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