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海》 1、第 1 章 程随安第一次见到肖霄,是在明诚高中的教师办公室。 少年推门进来时,午后阳光西斜,从门外照入,落在隐匿于黑色帽子下的半张脸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最后停留在自己身上。 在这办公室里,她是他唯一不认识的人,也是老师把他叫来的原因。 刘海下的眉眼和肖姐如出一辙,瞳色如墨,清澈如水,盯着人看时足以将人深深吸引,无法移开。 此刻肖霄便是这样看着自己,只是他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或许笑时会和肖姐一样,弯起的眉眼里尽是笑意,给这张略带冷漠的脸带来些许温和,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抿,似乎在思考,又仿佛在克制。 程随安想起那天,肖霄的姐姐和她说的话。 “我和小霄的身世就是这样,从住院到现在,我都在想谁能帮我。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小安,我只想在我走后,在这世上,还有个小霄能够回去的地方。小霄他,能有人陪他吃一顿晚饭,天冷时,提醒他多穿一件衣服,让他知道,他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可以了,我求你,帮帮我。” “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在我生病时,是你特意去给我买了药。你在公司话不多,但我知道,你只是不善于解释和表达,小安,其实你很善良。小霄他不太爱说话,但他很乖,不会惹事......小安,肖姐求你,能不能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 只有自己能帮眼前这个少年吗?程随安看过去,肖霄安安静静听着他的班主任解释自己的身份,不多时,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自己这边。 办公室里人多,在征得老师的同意后,程随安和肖霄一同离开。 一路上,两人都是沉默,程随安不会安慰人,自小生活的环境没有教会她这一点,而那些干巴巴的话语,也说不出口。肖霄微低着头,她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大概是在回想老师和他说的话。 到了车上,程随安交给肖霄两份文件,留他一人在车内。文件袋里放着肖姐的治疗病历,证明等,以及留给她弟弟的信。 停车场附近便是操场,程随安靠在后座的车门上,望向那边,学生们成群结对聚在草坪,跑道上,或坐着交谈,或漫步行走,或嬉笑打闹,你追我赶,清脆爽朗的笑声一阵阵随风传入她耳中。 大约过去半个小时,下课铃声响起,肖霄也从车内出来。 眉眼微阖,没有想象中的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刚见面时并无不同,除了声音有些沙哑外,便是这双明亮双眸暗了光彩。 这个男生,比预想的要内敛坚强克制。程随安悄然将手里抓成一团的纸巾握紧,看来,是用不上了,她退让到一边,低声告知:“你姐姐,在里面。” “谢谢。” 肖霄打开后座的车门,洁白而方正的盒子不大,也不沉,却装着他姐姐的全部,骨节分明的手由于抓得太紧,指甲已经发白。 木制盒子的表面,平滑而坚硬,再怎么用力抓握,也不会留下多深的痕迹。好一会儿,肖霄才看向程随安,哑着声音:“可以请你送我到海边吗?” 夕阳将整片海域染成金黄色,暗红如血般的落日半悬挂于空中,一半没入海中,一点点往下沉,海面上空不时有海鸥发出鸣叫,低飞掠过,激起层层涟漪。 远处漂浮在海面上的小船因海浪起伏而摇晃,肖霄正在完成他姐的遗愿。 “真不需要把你弟弟叫过来吗?他会不会......” “不,不要。即使小霄日后恨我,我也不想让他看到我离开时的样子,这样的情景,我不想他再经受一次了。小安,我求求你,不要。” 电话铃声将回忆打断,肖姐的话仍回响在耳边。程随安垂下眉眼,拿出手机,是今天留了电话的老师。几句简单的询问交流过后,通话结束,肖霄也上了岸。 这个城市靠海,程随安没去市区海域,而是特意绕远了路,出城,来到城郊外的一个小渔村,租下渔民的一艘小船。在这里,肖霄的行为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和注意。落日残辉落在那顶黑色帽子上,带着一圈光辉的肖霄跳下船,朝自己走来。 “我姐她,麻烦了你很多吧?”肖霄站在程随安身侧,一同望着夕阳在海平面上渐渐消散,“谢谢你。” “不客气。”程随安轻声道,“肖姐,是在下午六点十五分零三秒走的。送别时,除了我,还有一直照顾她的护士。” “她走的时候,”远方落阳如血,残月如钩,二者相映,共同出现在黄昏消失夜幕降临之时,那日的余晖也如今日一般,如此绚烂,那是留在肖姐眼中,是她看到的最后的光景,程随安顿了顿,“是笑着的。” 偏僻的海岸角落处,原本只有两人并肩站着,此时酷热已散,傍晚凉意渐起,村民们陆续前来海边散步,还有几个往他们所站的地方过来。 “这样。” 肖霄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沉默,程随安也没再开口。直至附近人群逐渐多了起来,夜晚即将降临。 程随安低声问:“回去吗?” “好。” 身后的落日没入海平面,随即夜色取代残辉,几颗散发微弱光芒的星星点缀在一片蓝黑色的天空上,与不远处弯如镰刀般的月光遥遥相望。 回去的路上,程随安将自己住的地址给了肖霄,钥匙还没来得及准备,只能等下次再寄来。肖霄的回复基本是轻轻的一句好,或是点头。说完这几句话后,程随安不再开口,肖霄也沉默看向车窗外。 刚到学校,时间是九点四十三分,恰好遇上晚自习结束,学校大门打开,不少走读学生从校内走出。 “抱歉,还麻烦你送我回来,今天的事,也谢谢你。” “不客气。” 道别后,肖霄推开车门,离开。程随安靠在椅背上,看向车窗外,校门处,下了课的学生从校内成群涌出,唯有肖霄一人逆向而行。 昏黄的路灯下,那顶黑色帽子在人群中移动,随后在大门前处停顿,很快,戴着帽子的少年在她的视线内消失。 程随安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毫无征兆,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突然被迫接受自己唯一亲人离世这一事情,却是如此冷静,接近一天的时间,肖霄都没在她面前露出过一丝崩溃的情绪。 一周前,程随安接到医院的电话,才知肖姐住院,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的号码。 医院那边跟她说,他们只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打她电话,这是病人的请求,也是因为病人的家属,只有一个还在上高中的未成年弟弟,二者权衡下,最终还是找上了她。 三天前,医院那边给她打来电话,意思很明白。 程随安请了假,赶往医院,病床上的肖姐闭着眼,与上次抢救不同,那时她全身插满管子,身边站满医生和护士,如今只剩下一个呼吸机还坚守岗位。 惨白消瘦的脸颊早已没了先前的红润,凹陷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失去了光泽,唯有在说起自家弟弟时,肖姐嘴角会微微翘起,行将枯朽的人满眼都是不舍。 肖姐握住自己手时,力气之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程随安看向右手,手背上,当时留下的指印,至今还能隐约看见。 那滴眼泪从眼底滑落,汇聚在肖姐尖瘦的下巴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异样的光。病房里寂静非常,是肖姐的无声请求,和自己的沉默。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往下跳动,提醒着房间里的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走,不为任何人停留。像过了很久,久到程随安把两人不算亲近的同事关系都回忆了一遍,然而当她回过神,却发现,秒针还没转完一圈。 她记得自己入职的那天,是肖姐第一个过来和她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程随安?我叫肖颖,欢迎加入我们部门。” 她还记得,两个月前肖姐突然离职,送给她一本记事本作为留念,笑着和自己说,日后有缘再见。 只是程随安没想到,两个月后,再次见到肖姐,却是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旁边有断断续续的哭声,是小护士在哭。 我答应你。 下巴上的眼泪吧嗒一声落在程随安的手上,那双带有期盼的眼睛弯起,带着最后的笑意,随后缓缓合上,嘴角微翘,是肖姐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 没有葬礼,没有吊唁,处理完所有事情后,程随安带着肖姐的骨灰,去了明诚高中,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亲近的自己,和沉默寡言的少年,是否都能接受彼此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这些都是未知。 就如同现在,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她开车驶向的地方,是不是她的归宿,程随安也不知。 自己是否能如肖姐所愿,给她弟弟一个归处,她还是不知道。 她唯一能给的,只是一个地方,一个他能回去的地方。 肖霄想不想回来,那个肖姐所期望的,能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的地方,程随安没有家,她不知道自己给不给得起,或是,她本就没能给。 她只有一间租来的房子,仅此而已。 校道上满是往宿舍回去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从肖霄身侧经过,正在讨论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肖霄压了压帽子,能解决的问题,都不能叫问题,而有些问题,不是钻牛角尖就能解决,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出答案。 比如那个事事都怕麻烦别人,却总是一副热心肠的笨蛋老姐,为什么会把自己托付给那个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漠气息的陌生女人。 为什么最后都不见自己一面,却选择一个工作认识不到一年的同事去送别,为什么唯一留给自己的,就只有那两张薄薄的纸和一个骨灰盒,这便她留给自己的全部。 为什么那个笑着说要等自己长大的老姐,就这么突然不在了,世上不会再有这个人,一个自己唤作姐姐,名为肖颖的女人。以后他按下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可电话那头,不会再有熟悉的一声“小霄”回应自己,回去他们的家,日后每一次开门,再见不到那忙碌的身影。 这些问题,无处可解,老姐没有留下一丝线索可供他寻找。喉咙发紧,胸口处也是堵得难受,无法呼吸,肖霄猛然抬起头,明月高悬,几颗星辰点缀。 慢慢呼出堵在胸口的那口气,肖霄抬起手背捂住眼睛,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涌上心头的冲动给压下去。 姐,你可真是够狠的,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 2、第 2 章 五天的国庆假,不可以留宿。 看完班群里的消息,肖霄扯了扯嘴角,随手点开学校附近的旅馆,准备找个地方凑合过五天。就在要交订金时,来电铃声响起。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期间程随安联系过他一次,告诉他钥匙寄到了学校,肖霄没接,也没挂断,看着这个陌生号码。 铃声没有挂断,睡在上铺正在打游戏舍友提醒他接电话,在最后几秒,肖霄划下接听。 肖霄:“你好。” 程随安:“你们学校,是明天开始放假吗?” “是。” “我下班后去接你。” 肖霄刚想说不用,程随安下一句说老姐还有东西在她那,这次过去可以交给他,只好接受这个提议。看着挂断电话的手机界面,肖霄将手机扔下,拉过被子,正要睡时,上铺问他是不是回家。 几秒后,宿舍里其他两个舍友彼此交换眼神,而开口询问的那个舍友则趴在栏杆上,看着下床的肖霄,有些莫名其妙,寻思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好不好笑不知道,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在不同的情景下会让人产生不同的感受。比如现在,对肖霄来说,是不是回家这句话充满了笑点。他笑了很久,才缓过来,望着床顶:“嗯,回家。” 明诚高中的校门口满是来接学生的家长,周边的声音过于嘈杂,听不清,也找不到人。程随安不习惯人太多的地方,她站在外侧,在人群外等待。 许久,那顶黑色鸭舌帽出现在视野内,程随安打开手机,按下肖霄的号码:“我在校门口那棵大树下。” “好。”肖霄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程随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树下,与周边的人群形成两个分级。 恍惚间,肖霄彷佛看到了老姐的影子。之前老姐来接自己时,便是站在那棵大树底下。因那地方离校门有段距离,很少会有家长会走远路,但老姐每次都在。 在人群中你找不到我,我在大榕树下,你就能一眼看到我了。 那个笨蛋老姐笑着接过自己的行李,告诉他原因,而现在,熟悉的地方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城中村的民楼错乱有序地排列,脏污斑驳的外墙向每个来这里居住的背井离乡的游人昭示着它的破旧。在密集的民楼内穿梭,拐过两条巷子后,程随安才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钥匙,贴满各种小广告的不锈钢大门打开,肖霄压下帽子,默不作声走在她身后。 一房一厅的出租房,不算大,家具很少,客厅里只有一面单人沙发,一张小茶几,临近厨房的地方还有个小冰箱,以及门口的鞋架。 老旧的墙面刷的白灰已泛黄,顶部还能看到些许灰黑,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底部以上一米高的地方贴了米白色印花墙纸,不是很平整,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褶皱和突起,也有撕裂的痕迹。在整个破旧的环境下,这一抹强加进来的小清新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门后有排挂钩,一个暗红色的背包,还有个洗的发白帆布包,看来是用了许久。程随安将小挎包随手往上面一挂,换上拖鞋,随后将一双男性拖鞋拿给肖霄。 “穿上吧。” “谢谢。” 这双鞋明显不是新买的,说明这个地方偶尔会有男性过来,至于那个男性的身份,肖霄没资格也没过问的权利,更没兴趣知道。他不动声色地换了鞋,两个人都跟演哑剧似的,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程随安换好鞋后,从冰箱里拿出两颗蛋,进去厨房。肖霄把背包放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个箱子,是老姐的遗物。 住院时看的书,用过的笔,写下的文字,有关于天气,有当时心情......肖霄翻看老姐的笔记,多半是抄写病历上的字,偶尔有几句吐槽,和日记差不多,写满的字,却没有一个关于疼。笔记本前半部分写得挺多,后面都是空白,正想放下时,肖霄瞥到在倒数第二页,空白的页面上出现寥寥数语。 短短几行字,却让肖霄抓着本子的手不住收紧。 这个笨蛋老姐。 厨房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看完老姐留下的遗物后,肖霄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回复舍友发来的消息,听到身后的声音时,回头。 程随安在厨房待了近一个小时,此时端着两碗面走出,放到矮小的茶几上,在肖霄正准备起身让开位置时,道一句“不用”后,转身进去房间,不多时,拿出一张小矮凳。 “谢谢。” “不客气,吃吧。” 面汤有点浓,应该是先把蛋煎熟后再加水,用鸡蛋汤煮的面。肖霄夹起面吃了口,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面没熟,一股生粉味,鸡蛋是咸的,还有鸡蛋壳,汤却是甜的,还不止一点甜。对面的程随安一脸平静,似乎并没觉得难吃。 察觉到肖霄的目光,程随安抬眸。 她对自己厨艺的好坏没有判断标准,没人吃过她做的饭。饭这种东西,对于她来说,能入口就行,再怎么难吃,也好过没有。 “怎么了?” “没事。” 肖霄收回视线,看来,她是真没觉得味道很怪。出于礼貌和感谢,他都应该将这碗面吃完,勉强吃了两口,最后,肖霄还是放下了筷子。 难吃到难以下咽吗?从肖霄的反应来看,似乎是这样。程随安没说话,起身从门后挂着的小包拿出一张纸钞,递给肖霄:“不喜欢吃的话,去楼下买点东西吃吧。” 意料之中,肖霄没接她的钱,淡淡看向自己,程随安不做他想,把钱放到肖霄手中,坐回位置上继续吃面。 看着手里的一百块钱,肖霄将其放在茶几上,道完谢后,说了声自己出去一下,随即在程随安的注视下离开。 晚上十点钟,程随安刚洗完澡,看到从外面回来肖霄,还有他手里拎着的袋子,一时愣住。 这段时间工作忙,连续加班到很晚,今天下班后就去接了肖霄,回到后又是煮面,期间还接了林涵的电话,此刻程随安才意识问题所在。 她只想到把肖霄接来,却忘了眼前这个少年,睡哪。 一进门肖霄就注意到这个问题,程随安这根本没他能睡的地方,出门后在手机上搜了一圈,不巧临近国庆节,附近的酒店和旅馆都已被定满。 逛了三个小时也没找到一间有空房的旅馆,正打算在网吧过夜,却发现一没带身份证,二还没到年龄,肖霄无奈,只好买了洗漱用品,再次回到出租房,想着程随安应该会有多余的席子,可以打地铺睡。 程随安拿下擦头发的毛巾,静默了一会儿,道:“我收拾下,你可以先去洗澡。”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肖霄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衣服,走进浴室。 程随安看着眼前,昨晚加班回来快十一点,太累,没来得及打扫,地面不算脏,拖干净后也得等水干,而她没有多余的席子,单人沙发也睡不了。卧房比客厅要小些,摆着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将空间占了大半,还有上任租客留下的二手衣柜和一张简陋书桌,地面铺着买来泡沫地板。 站在房间门口,程随安收了收眸光。 肖霄洗完澡出来,注意到客厅还是原先情况,在程随安看过来时,说:“我今晚睡沙发就好。” “抱歉。”程随安从柜子里拿出唯一一张多出来的单被,“那你今晚,先在这睡。” “好。”肖霄接过被子,朝程随安道,“谢谢。” “不客气。” 留下这句话后,程随安转身回房间。关上门,将这个世界的纷纷扰扰都关在外面,把一切不顺心都隔绝在门后,程随安躺在床上,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将背包放到茶几上,单人沙发并不能睡人,肖霄也没睡意,脑海中不断闪过老姐留给他的那些话。 闹钟响起时,程随安拿过手机,早上七点,正要起床上班,迷糊间才想起今天是国庆假期。在床上继续躺了十几分钟,睡是睡不着了,接受这个事实后,程随安放弃继续入睡,走出门一看,拿给肖霄的空调被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不见背包,也不见少年的身影。 若不是放在肖姐遗物的箱子移了位置,仿佛肖霄从未出现过。 这么早,就出去了吗? 沉默少语,安静冷淡,有着和他这个年纪不符的情绪稳定,对没经过他同意,就把他托付给自己的亲姐的决定没有一句抱怨,也没问一句为什么。肖霄默默接受了这一安排,同意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人生自此发生改变,然而对贸然进入自己的生活会感到抱歉,和自己说话时,客气礼貌而疏远。 一个多月前,得知肖姐离世的消息,肖霄一句话也没多问,当时程随安想,可能是还没反应过来,才能如此冷静对待亲人离去。 可肖霄看完肖姐留下的遗物后,情绪仍是没多大起伏变动,是在自己面前掩饰克制得好,不想被陌生人窥探到内心,还是其他原因,程随安不知。这个少年,可能不仅只是肖姐口中所说的,懂事这么简单。 过于懂事的孩子,往往是迫不得已。 程随安记得,肖姐跟她说的是两人父母早亡,家中爷爷和奶奶去世后,她就带着肖霄来到这座城市生活。这些年他们过的如何,肖姐没提,或许这段经历不会容易,才让肖霄被迫早熟,也可能是他过早的就经历了生死离别。 关于他们的过往,程随安不会过多去过问,但有些事还是要去做。下午,程随安前往附近的家具城。 “你确定要买张床放在客厅?”林涵对程随安这个决定些许意外,“小安,我的建议是,要不买张折叠沙发,睡觉时就打开,不想睡就折叠,这样不会占用过多空间。” “好,那就买折叠沙发。”床也好,沙发也好,区别不大,对林涵的建议,程随安没有意见,她问一旁的导购,“请问有一米八长的吗?” 林涵和家具城小哥把折叠沙发搬进程随安那几平方米宽的小客厅后,本就不大的地方更显狭窄,即使单人沙发挪进了房间,小茶几一放,走路都得侧身。 接过程随安递来的水,林涵一口喝完,又是扯开领口:“累死我了。” “辛苦你了。”程随安笑了笑,坐在林涵旁边,试了试新沙发的柔软度,睡着应该不会腰疼,“怎么突然请假回来?请了几天?” “国庆结束就走,得回国给祖国过生日。再说,你也就节假日有时间,”林涵往后躺倒在沙发上,看着程随安,笑道,“我不打算回去了,反正你沙发也买了,这几天我就在这住了。” “你学校国庆又不放假,这么请假,导师不会生气吗?”程随安对上林涵的目光,“你确定要在这睡吗?” “我也不是没睡过沙发。”林涵不以为然,“生气就生气吧,一年也就回来那么两三次。小安,说真的,我还是给你租别的地方吧,这里太小了。” “我在这住的挺好的,还不到一年,现在退房的话,定金不能退。”程随安轻笑,摇头,“下次再说吧。” “行吧,说不过你,每次都拒绝。”林涵无奈,拉下程随安,让她躺在身侧,“逛了那么久,不累吗?” “也就十分钟。”程随安想想,“不累。” “不累也躺着,比坐着舒服。”林涵双手叠在脑后,闭上眼,“我先睡一觉,昨晚一夜没睡。” “在飞机上没睡吗?” “没,连夜修改论文,不然导师不放人。” “睡吧,到点我叫你。” “好。” 两个小时后,林涵一步三回头,一脸不舍,却不得不离开这小而破旧的出租屋。 走时,林涵揉了揉程随安的脑袋:“走了,明天再来找你玩。” “嗯。”程随安跟他道别,“路上小心。” 夜色深沉,晚上九点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肖霄并没回来过。肖姐只是让自己给肖霄一个住的地方,自然没有义务,也没立场去管,更没理由打电话去问他这一天去了哪里,怎么那么晚还没回,那是还在世的肖姐该做的事,不是她程随安。 而且,她也不会做这事。 十点半,程随安躺在床上,外面传来开门声,想了想,还是出了房间。肖霄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还戴上了口罩,此刻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蓝色的折叠沙发。 住在别人家里已是添了不少麻烦,肖霄没想过多的去打扰程随安,更没想让她为自己做什么,这几天就凑合度过,到时间就回学校,但貌似,是他想简单了。 程随安:“以后,不用坐着睡了。” “谢谢。”或许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程随安这个人没有表面看着这么冷,肖霄把包放下,“抱歉,让你破费了。” “没事。”肖霄早早离开,可能是为了不打扰到自己,又这么晚才回,程随安下意识问,“吃饭了吗?要不要煮面?” 这话说出后,程随安抿了抿嘴,半蹲在地上换鞋的少年显然是在憋笑。 她果然不该多管闲事。 肖霄实在没能忍住,她是忘了昨天给自己的那一百块钱的目的了吗?只是笑着笑着,鼻子开始发酸。他悄然吸了吸气,没让眼泪落下。 老姐,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我回来时有人问候一声,是吗?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啊,看来也不是很差。 肖霄从地上站起,经过程随安身边时,道一句:“不用了,谢谢。”《 》 3、第 3 章 部门经理杨明站在程随安身后,一手扶在椅背,一手撑在程随安的办公桌上。 从别人的角度来看,程随安是被半圈在座位里,交待工作任务时,杨明凑近她的耳边,举止亲密:“随安,刚发给你的那份数据,整理好后发到我邮箱。” “好的,经理。”程随安打开邮箱,点开最新收到的邮件。 杨明说完后并没立即离开,仍是站在程随安身后,却不是看着电脑,而是看着程随安。 不管是杨明,还是时不时偷偷看向她这边的其他同事,程随安心思全然放在工作上,没过多去在意这些对于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数据整理到一半,放在一旁的手机振动起来,程随安原是想挂断,注意到来电备注是杨老师,肖霄的班主任。 程随安拿起手机,有些为难。 “没事,下班前发给我就行。”杨明拍拍她的肩膀,“去吧。” “谢谢经理。”程随安低声道谢,快步去往洗手间,在铃声快要结束时,接起,“你好。” 电话那头回了句问候后,简明扼要,没一句多余废话,也没各种乱七八糟的带上个人情绪的抱怨,仅仅是将事情快速说一遍,以及等她去处理的请求告知。 程随安默默听着,不置一语。 两分钟后,杨老师不确定般问了几声,她才回神。 就在杨老师要放弃时,程随安轻声回了句。 “好。” 有人推门进来,朝她递来奇怪的眼神,程随安握紧手机,转身往部门经理的办公室走去。 “请假?怎么突然请假?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吗?”杨明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随安,你这几个月来,请假次数有点多哦。” “对不起,经理,工作上的事我会做好。”程随安低着头,放在背后的手慢慢收紧。 “你得给我个合适的理由,我才能批你假。”杨明的视线始终是在她脸上,不移开半分,将她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不然,我不同意。” 程随安沉默片刻,道:“是,我弟弟,他在学校发生了点事。” 上课时间,校道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路过,从教学楼经过时,能听到不同科目老师此起彼伏的讲课声。不同第一次来,还需询问校门口的保安学校教务处怎么走,这次,程随安认得路,往那走去时,脑中回想杨老师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 国庆节的第四天,醒来后程随安依旧没看到肖霄,原是以为他和前几天一样早出晚归,打开手机,除了广告信息,还有一条早上七点发的短信,发件人肖霄。 提前回学校了,程随安看向阳台外面,天气不错。 自那后,过去了半个月,程随安没事不会找,肖霄也不会主动找自己。两人跟约定好似的,除了必要住在一起,其他时间互不打扰。一直到今天,程随安接到杨老师的电话。 到了教务处,程随安敲了敲门,有谁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让她进去。 打开门,杨老师旁边坐着两个人,看模样也是老师,只是三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另一侧,一个化着浓妆的妇女,此时正恶狠地盯着肖霄。 她身边的男生,大概就是此次事件的主人公之一,脸上挂了彩,额头上缠着绷带,鼻子塞着止血的棉球,白色的校服上还有点点血迹,看着挺严重。 办公室里,谁都坐着,只有一个人站着,程随安往那看去,同时道一句。 “杨老师,你好,我找肖霄。” 肖霄站在角落,门开时也没多留意,直至听到程随安的声音,才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程随安平静地看着他,少年眼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意外。 他无意和程随安有进一步的联系,却没想杨老师会把她叫来。老姐把自己托付给她,是想让自己有个所谓可以回去的家,而程随安无非是被即将离世的老姐苦苦哀求,被迫许下承诺。 老姐是维持这段关系的纽带,除此之外,两人都心照不宣保持距离,他们之间有一个看不见的平衡点,彼此互不干涉。 国庆住在一起的几天,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十句,他不会不知是自己强行闯入程随安的生活,对此,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减少打扰。 但杨老师这一通电话,将这个平衡点打破,程随安被迫进入他的世界。 程随安站在杨老师身侧,静静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是这个叫张凯的同学嘴贱了点,肖霄下手狠了点,张凯的家长胡搅蛮缠了点,教务处主任此刻火气大了点。 说实话,杨老师并不想麻烦程随安。奈何主任被杨凯家长吵烦了,一定要自己打这个电话。眼下人来了,双方家长算是正式见面,杨老师也想让程随安破解这场僵局。 程随安还没开口,对方家长先是急不可耐,指着她大声骂道:“你就是这个混蛋的家长?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理了,不给我一个说法,别想就这么算了。” 程随安缓缓看向她,语气平淡:“你要什么说法?” 对方愣住,估计是没想程随安会是这样的态度,怒急:“你说什么说法?凭什么打我儿子?” “人不是我打的,我没什么好说的。”说完,程随安不再理会这群人,径直走向正在角落看戏的肖霄跟前。 在场的人不免错愕,从业多年的教师也没见过这么冷漠,事不关己的家长。不说道歉,连一句话都没多问,还这么理直气壮,就连在气头上的主任都惊住,偷偷拉过杨老师,询问来的是肖霄的什么人。 看着程随安的背影,这两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又那么相像,杨老师悄声叹气:“是,姐姐。” 肖霄的下巴破了点皮,眼角处有淤青,不算明显,比起那个叫张凯的,眼前这个看起来好多了。但是,程随安回头:“为什么不给我弟弟上药?” 垂下的双眸微抬,肖霄挑了挑眉,程随安的侧脸跟她本人一样,清冷倔强,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并非咄咄逼人,就连这句话,也是很平常的语气。 在这甚是焦灼紧张的谈判中,她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路人,却被强行带入这场与她无关的事中,不得不插手。 弟弟,这个词他没想会从程随安口中说出,这次,她是真的被迫和他扯上关系。 “这,不好意思,是肖霄同学他自己不愿意。”杨老师懦懦说道。明明是让程随安来灭火的,没想她却是来添油的,无奈扶额,这都什么事。 “你还有脸说上药,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还按着头往墙上砸,这是杀人未遂!你是他姐对吧?你们爸妈呢?叫他们过来。”被程随安忽略的家长气到脸上的粉底都出现了裂痕,厉声质问,“杨老师,这就是你班教出来的学生?还真是有本事,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不给我好好处理,谁也别想脱身,我就不信了,还没人能治得了他。你们学校不行,我就去教育局投诉举报。” 坐在一旁一脸为难的男老师此时站起身,搓着手:“两位家长都先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肖同学的家长,你看你家肖霄把我们班张同学打成这样,即使张同学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多少也有些过了。咱们今天聚在这里,是解决问题的,你看,要不解释下,给张凯同学和他家长一个交代。” 男老师说完后,偷偷看眼主任,要不是主任一直给他使眼色,他是真不想站出来。肖霄他不敢惹,张凯又是他们班的刺头,两个都是烫手山芋。 在这师生关系日渐僵硬扭曲的时代,面对张凯这种不尊师重教的学生,还有个不讲理的家长,他也只能将希望压在程随安身上,祈祷赶紧把这事解决了。 解释吗?一定要给个解释,也行。 对上面露凶相,看着就不好惹的家长,程随安语速不急不缓,怒气不见,也无强硬,语气也是淡淡的:“你刚刚问,为什么我弟弟要打你儿子,我希望你能认清事实,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但凡你儿子嘴巴放干净点,也不会被人打。归根结底,是你这个做母亲的没教育好,那只能让别人来教。再者,我弟弟又凭什么被你儿子言语侮辱,忍下这口气?对此,我还要问你们要一个说法。我解释完了,你自便。” 说完,程随安靠在肖霄身侧的墙上。上次被逼着说那么多话,还是十岁那年,院长也是让自己解释。只是院长没眼前这个女人那么蠢,自己也没能像现在这般敢反驳质疑。 那晚还下着雨,十二月的夜晚,连件厚点的外套都没有,她在门口跪了三个小时,最后是阿姨偷偷把她拉进屋。从那之后,她就再没解释过了,因为解释过后,换来的,仍旧是惩罚。 程随安脸色淡然,丝毫没觉得刚才所说有任何不对,而对面三个老师明显都被这话给惊到。肖霄亦是微微诧异。 张凯被激怒,嚯地一声起身,力度之大把椅子都给带翻在地,一边骂着粗口,一边朝他们两人冲去。 对方家长一惊,想拉住张凯,然而慌乱中被倒地的凳子腿绊倒,杨老师眼疾手快,赶忙将她扶住。等主任和张凯的班主任反应过来,紧跟在张凯后面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一步。 离程随安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张凯的拳头就要挥来,肖霄伸出脚,精准踹在他膝盖上,后者吃痛,由于冲劲太猛,无法稳住身,眼看就要以磕头的姿势朝程随安跪下。 肖霄适时把程随安拉到一边,在惯性作用下,张凯往前一头撞在墙上,因有了下跪这一缓冲,这一撞不算严重,就是声音挺响。 “儿子!”对方家长见状,大喊一声,挣开杨老师的手,冲上来抱着张凯就开始嚎哭,“没天理了,当着老师家长的面就打人,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好学生。这又是打又是踹的,我们家小凯是遭了什么孽,遇上这么个目中无人的混世魔王!我要报警,让他坐牢!” 霎时间,教务办只听到妇女的嚎哭声和痛骂,教务处主任指着肖霄,气得说不出话,张凯班主任的心再次凉上几分。 肖霄耸了耸肩,一脸无辜:“主任,老师,你们都看到了,是张凯先打我姐的,我们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你个头,正当防卫是这么用的吗?啊?可他们也确实亲眼所见,是张凯先动手。但是,肖霄只需拉开程随安,两人退到一旁就能避开,他就是故意没走开。杨老师很无奈,本就头疼,原本的事没解决,又来这一遭。 乱了,都乱了,主任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压制脾气才没骂出声。这个程随安,原本是想让她来解决这件事,这下倒好,把事情越搞越乱,还如何收场。 眼瞧张凯母亲要跟肖霄拼命,主任赶紧让张凯班主任去劝说,又让杨老师带程随安和肖霄先离开,自己和陈老师,也就是张凯的班主任留下安抚张凯家长。 程随安站在教学楼一层,看向对面的楼栋,肖霄和杨老师回了班,应该没自己的事了。还有两个小时下班,现在赶回去还能处理好表格,她不想因为这事而耽误工作。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程随安转过身,杨老师正朝这边小跑而来。 好在赶上了,杨老师有些喘,深呼吸几次,道:“不好意思,程小姐,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吗?关于肖霄同学。”《 》 4、第 4 章 下午的课还没结束,这个时间点,空荡的饭堂一楼只坐着杨老师和程随安两人。 程随安静静等待杨老师开口,对方纠结了好几分钟,大概是不知从哪说起好。关于肖霄,肖姐说过,成绩好,乖巧听话,没了。至于他在学校的日常,或是其他,程随安并不感兴趣,也没想过多了解。但她不愿意让一个真心为学生负责的老师尴尬和失望。 “程小姐,突然把你叫来,实在是抱歉。只是,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要和你说下比较好。”杨老师抓了抓手中的饮料瓶,眉头微蹙,这个不是肖霄的家属或是监护人,却是目前与肖霄关系最亲近的人,或许她能帮忙。 “其实几个月前,肖霄的姐姐私底下找过我,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拜托我看着肖霄,督促他考个好大学。还说以后会有人来代替她的位置什么的。那时,我以为她是要去外地工作。” “后来程小姐你来找肖霄,我想,肖霄的姐姐可能是发生了不好的事。从高一开始,我就是肖霄的班主任,一直到高三,这三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说到这,杨老师笑了笑,想起了以前。 “那时,肖霄真的挺乖,成绩也好,可以说是很好。说实话,我们高中不怎么样,好不容易招来一个成绩优秀到能去到全国数一数二大学的学生,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非常重视。你也看到了,今天主任都没说一句重话。可成绩再怎么好,打架终究是不对的,何况,还是经常跟别人动手。” 这不是第一次?程随安抬眸。 杨老师叹了声,继续说:“关于这事,我也和肖霄谈过,问原因,就是沉默,什么也不说。之前他从不让我通知他姐,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才把你叫来学校。程小姐,作为一个老师,教导肖霄本是我的责任,可是我只能看着他到毕业。这个请求,本不该由我提出,可我实在是没办法。我想请你帮帮肖霄,眼下在他身边的,只有你了。” 只有我吗?肖姐临走前说只有自己能帮她,如今老师又说那个少年只有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能成为别人的唯一的依靠。 杨老师眼里带着期待,程随安轻声道:“抱歉,杨老师,我并不是肖霄的监护人或者亲近之人。我只是受他姐委托,给肖霄提供一个住所而已。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监管肖霄。我帮不了他。” “可是你今天来了呀。”杨老师有些焦急,要是程随安都不接受,那肖霄以后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你不是作为他的家属来了吗?” 许是察觉自己语气不对,杨老师略显尴尬,带着歉意:“程小姐,请原谅,我,我也是一时着急。” 程随安沉默,她是来了,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她来,是因为眼前这个老师和院里唯一对自己好的阿姨有点像,因为这个她来了,而不是杨老师所想的,是因为肖霄。 杨老师的这份说辞,她无法认同和接受。她已经被一个不熟悉的同事硬塞来一位弟弟,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自己当时的一时心软点头答应,到底是对还是错。 肖霄显然并不在乎是否回她那个地方,或者说,他完全可以自己生活,却要被迫和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对他来说本就不公平。眼下,这个弟弟的班主任又要求自己担负起管教的责任。 这少年跟着她,不一定是好事,就这样维持着住在一起的陌生人关系,便好。 “对不起,杨老师,我无法给你承诺,我只能说,肖霄以后不管去哪,回来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这也是我答应他姐姐的事。至于其他的,不好意思。谢谢你买的饮料,如果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吗?”程随安还是选择拒绝。 杨老师眼里的忧愁和失落很明显,但没有再继续的意思,她也没多做停留,微微点头,表示道别,在杨老师无奈却没办法的注视下起身离开。 杨老师再次无声叹气。以前,她有想过联系肖颖,肖霄哀求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要是打了电话,不仅是对肖霄的不信任,还可能会有其他事发生,每每念及如此,最后都只剩下叹息。 这会儿是自习时间,杨老师刚到教室,便看到站在走廊处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肖霄,忍不住往他背上一拍,对这个她无法放下心的学生,气恼之际又是心疼:“又跑到外面来了,快回去学习。” “遵命。”肖霄笑笑,“杨老师,谢谢您今天帮我。” “你少给我惹点事,我就谢谢你了。”杨老师被他气笑,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以后要好好听程......你姐的话,知道吗?”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程随安不是他姐,杨老师不会不知。但他和程随安的具体关系,老师不一定能猜出,突然让他对程随安好,未免有点奇怪。 “今天她一直站在你身边,你没发现吗?”说完,杨老师转身进入教室,留肖霄独自在外面。 肖霄怔住,看着楼下刚被修整过的草坪,阳光下,草坪泛起微光,细闪。 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啊。 关于肖霄和同学打架的事,那日过后,学校没再找她,处理结果如何,程随安不知。日子还是照常地过,每天上班下班,忍受部门经理时不时的暧昧举动,以及同事们投过来的嘲讽揶揄的眼神。 偶尔会接到杨老师的电话,无非是和她说肖霄在学校的表现,言外之意还是想让她帮忙照看这个成绩好却变得叛逆的少年。 院长从小对他们耳提面命,做人要狠,要硬起心肠才不会受欺负,才能把生活的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可阿姨又偷偷和自己说,人要有保持善意,善良的人即使在逆境中也会化险为夷,也会发现生活到处都是美好。 因为阿姨,她才没像其他人一样走上极端,却也因为这番话,她被院长牢牢牵制。 铃声骤然响起,程随安拿过落在一旁的手机。 是杨老师。 “你好。”程随安划下接听键,“请问……”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电话那头的杨老师很是着急,跟程随安简单说明事情经过,报了个地址给她,最后扔下句话,就挂掉了电话。 这是打算彻底破罐子破摔,强行把问题交给她了吗?杨老师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同意?程随安看着天花板,心想,那天答应去学校,是不是错的。 肖霄坐在熟悉的地方,这次,杨老师没来,对自己失望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跟他说可以走了。 到了派出所外面,进进出出的身影,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看来是自己想错了。肖霄不急着走,在门口不远处的长凳坐下,手机快没电了,回完舍友的消息后,收起,把帽子压下,靠在椅背上。 过了许久,直到那个关了他好几次的警察姐姐都结束工作下班,看他还在,有些惊讶。 “你在等人?”女警走到肖霄身旁,打架斗殴的未成年她看多了,很多被关进来后,要么一脸不屑下次还来的愣拽,要么一脸悔恨下次再也不敢的保证。 眼前这个少年也进来好几次,每次都是一脸平静,偶尔还会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家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烦恼,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一个不良少年的内心世界,更多的是,他们也不在意。 肖霄:“没,随便坐坐。我走了,警察姐姐,再见。” 他谁也没等,因为他要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 再见,还是不见的好,来这又不是好事。望着肖霄离去的身影,女警官很快收回目光,走进夜幕中,身后的派出所亮着灯,值夜班的同事还在工作。 “你朋友的弟弟已经出来了,等我回国,记得请我吃饭。”林涵一边逗着小侄女,一边打电话。 “谢谢,你什么时候回?”程随安拉过被子,盖过头,原本不想让林涵帮忙,只是。 两个小时前,她终于妥协般地从床上起来,躺得有点久了,站起时没留意,踩到掉在地上的药瓶,脚下一滑,下意识伸手扶住前面的桌子,还是撞到了头。 撞击的力度在手的撑扶下有所缓减,因碰撞而产生的眩晕和疼痛,让她蹲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 换好衣服,正要下楼,头还有些晕,以至于程随安忘了楼道的声控灯在前两日突然坏掉。没有照明,没有光亮,眼前的黑犹如魔鬼张开的深渊巨口,就等她主动走入,将她吞噬。 不要看,不要想,恐惧会让人的思维变得迟缓,身体僵硬,脑海中有声音想起,回去,回到有光的地方。 程随安闭上眼,紧咬下唇,很快,细微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手也因恐惧而不受控制颤抖,脚步像是被定住般无法动弹。 再也忍受不住,程随安倏然转身,冲回屋内,明亮的灯光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紧握在手中的手机早已被冷汗浸湿,在程随安靠在门后滑坐在地时,掉落在地。许久,程随安才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满是沁出的薄薄细汗。 这么多年,面对黑暗时的害怕没丝毫减少,程随安垂下眼眸,看着落在旁边的手机,连自带的灯都忘了打开。然而,那一抹亮光,开了又能怎样,微弱的灯亮能起到的作用又有多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而且,自己也不一定能继续往前走。 始终深根于内心的恐惧,才是她止步不前的根本原因。 “过年,去年都没能回去陪你,今年得回。啊!”林涵笑着,时不时抓下小侄女头上那两根小啾啾。小侄女被他抓得吃痛,皱眉撇嘴,下一秒,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怎么了?” “没事,被小觅咬了。这小家伙咬着不肯松口,先这样,你早点睡,等我回去,晚安。”林涵不想挂电话,可手还被咬着,只能先解决眼前这个小屁孩先。 “嗯,晚安。”程随安挂断电话,看着顶上的灯。 轻捏小侄女细嫩的脸,林涵假装生气:“你叔叔我要是娶不到老婆,你得给我养老送终,知道不?” 本来还没事,不知是被养老还是送终给吓到,小侄女哇地一声大哭,吓得林涵一个措手不及,赶紧抱起来哄:“乖啦乖啦,不用你养老,怎么还哭啊?哥!嫂子!”《 》 5、第 5 章 校门口挤满了人群,就连平日无人的大树底下都站了好几位家长。肖霄习惯性压下帽子,走向熟悉的地方。 “同学,你家人还没来吗?”有热情的家长看到肖霄沉默站在身侧,主动开口交谈。 “嗯。”肖霄礼貌应了声,“她还没来。” “哎,我也在等我家那崽子,打电话就说快了快了,等半天了,也没见到个影。”家长抱怨道。 等人是件很磨人心的事,等到了自然欢喜,等不到只剩失落,等的过程又是在期待和着急中度过,只能通过交流来缓解。 大人之间的聊天不外乎工作家庭,多少客套委蛇,此时来了位学生,话题也自然转移到新来的人身上,或许是因为和自家孩子一样的年纪,询问中倒见几分真挚和关心。 读哪年级,高三了呀,想上哪个大学?以后想做些什么?少年话少,横竖不过一两句话带过,不见烦躁,也没敷衍,每句话都有回应。 “我家孩子出来了,先过去了,再见。” 家长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位走时拍了拍肖霄的肩膀:“明年高考,加油啊。” 肖霄还未来得急回复,家长走的急,很快没入人群。树底下的人逐渐离去,就连吵闹喧嚣的校门口也渐渐回归空荡寂静。 “同学,你的家长还没来吗?”从下午五点多放学就站树下等待的学生,此刻仍靠在树干上静等,慈眉善目的保安大叔锁上校门,忍不住走上前来。 肖霄回道:“她可能忘了时间。” “这样啊,要不再打个电话问问?”保安大叔好心提醒,天都黑了,再继续等也不是事。又是仔细一瞧,这学生脾气倒是好,等了这么久,脸上倒是平静。 “我打了,她没接。” “还要等吗?”保安大叔抬手,手表显示快八点了,“还是先回家,再告诉家人,让他们不用过来。” “不等了,我继续等,她也不会来。”在这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人来,肖霄跟保安大叔道别,“大叔,再见,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保安大叔下意识回答,少年拉起小行李箱,往公交站走去。 毕业班的寒假并没多少天,年前年后加起来也不过十天。而这十天,他得去程随安租的房子度过。要过年了,大多数人都会回家,一家人齐齐整整,热热闹闹。 她也会回去吧,今年,看来是自己过了。过年那日,是不是还要烧点纸钱给老姐,他记得小时候爷爷好像有烧过,具体该怎么操作他忘了,到时得上网查查。 正想着,手机响起,肖霄一看,程随安?一晃神的时间,铃声响了两三秒,挂断。响了几秒就挂断,看来并不是想给他打电话,可能是手误,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没必要再打回去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打错电话。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上班,公司里有一半人提前回家,所在的部门也只剩下五个人在忙,电脑显示下午五点半,程随安记得领导早上说可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 “明天就放假了,我和其他部门的领导商量了下,今晚给大家放松放松,下班后一起去吃个饭,也感谢各位这一年来对公司所做出的贡献,来年我们继续加油。除了今晚要回家的,其他的,特别是本地的,一个个都别想跑。”杨明不知何时站在程随安身后,跟部门的其他人说道。 “不好意思,经理,我今晚就不去了。”程随安咬了咬唇,楼道口的灯坏了,她联系了房东,后者答应让人来修,直到现在都没修好。为此她只能每天加倍工作,尽量不加班,就想着能早些回去。 去聚餐的话,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跨过那段黑暗楼道。 “不行,”杨明一口回绝,“随安,上次要不是你发现问题,我们好几个部门都得遭殃,这顿饭你必须得去。我记得你也是本地人吧,不着急回去。再说,趁这次机会,多和其他同事多交流交流。好了,不可以再推脱,就这么说好了。” 说完,没再给程随安回拒的机会。 一个小时前,程随安听到组长说她上高三的儿子开始放寒假,放个假也不轻松,学校发了很多卷子不说,还有冬季衣服等,行李多,得去接人才行。程随安想起国庆去接肖霄,少年只有一个背包,所带东西并不多。 想着,肖霄应该也放假了,鬼使神差般,程随安按下肖霄的号码,刚打通,手机就被别人抢走,来人一边说要感谢她,一边塞来一杯酒,好不容易以开车为由拒绝了眼前这几个自己不认识的热情同事,递回到手里的手机,已是黑屏。 挂断了啊。 包间内灯光略微昏暗,吃完饭,热闹还没结束,程随安默默坐在角落喝饮料。明天要赶车的同事都走了,家在本地的都还在。快十点了,她还是没从聚会脱身,想走走不了,斑斓灯光闪烁下,有人坐在身旁,程随安暗自往旁边挪开。 “你好,我是技术部的张佳佳。”坐下的女生端着酒,此时歪头看着程随安,笑问,“你是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我看你都没怎么说过话。” 没等程随安回应,她继续说道。 “可在职场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像这类的不能随便应付,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僵。毕竟是领导做东,又都是同事,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常往来得做做样子,即使不愿,也得强颜欢笑,是吧?不过,我觉得,既然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不过分的话,就当做是混一顿饭吃,很快就会过去了。” 程随安有些诧异,这个叫张佳佳的同事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说完,坐直身子,与周围的人推杯换盏,时不时跟着音乐吼两句歌词。灯光下,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和她嘴角上的笑容。 她说的没错,职场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情,想要找到心仪且薪酬符合要求的工作不容易,不然自己也不会忍受,程随安向来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却躲不掉。 和别人聊完天的张佳佳再次回头,目光与程随安撞上,她笑着碰了碰程随安的杯子:“我注意你很久了,从进门到现在,不过你应该没发现。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说完这些话,张佳佳看眼正在扯着嗓子唱歌的男人,伏在程随安的耳边悄声说:“你们部门经理,是我表哥,亲的,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为什么,要帮我?” 大学毕业后进入这家公司,实习转正到现在,她都没打算和别人有牵连,朋友也好,同事也罢,自始至终都保持一定距离。张佳佳和她不在一个部门,程随安不认识,不明白为何她要帮自己。 程随安不是很懂得和别人相处,在社交场合上,会很不自在,这些年和她说得上亲近的,只有林涵。 张佳佳眯起眼,笑得迷离。她也不知为何要主动靠近,远远看着这个角落的女生,明明身处热闹,却是安静非常,别人或许觉得是正常,可她张佳佳能感觉到,程随安并非是性格内向这么简单。 格格不入,低调内敛,想要不引起别人注意的人,往往会事与愿违,更不说像程随安这样的,本就引人注目,却拼命想要将自己隐藏。这种人,绝大部分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程随安这一面,张佳佳想要知道。 “没什么,想帮就帮了,不用谢我,之后请我吃饭就行。”说完,张佳佳起身,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向杨明,低声说着什么。后者听完,把麦交给别人,走到程随安身边,低头询问。 程随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至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张佳佳在朝自己使眼色,便点了点头,借身体不适的缘由离开。拿起包时,她察觉到其他同事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玩味和猜疑。 不去看不去想,能早些走就好。 “谢谢。”张佳佳出手帮忙,程随安很是感激,“下次,我......” “我知道,到时我想到吃什么,会和你说的。”张佳佳一点也不客气,摸了摸她的脸,不烫,也没酒味,“好了,早点回去吧,自己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再见。” “谢谢你。”程随安点了点头,“再见。” 张佳佳抱着手,倚在门上,直到程随安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转过身,刚要推开门,哎呀一声:“忘记要联系方式了。” 冬季的夜风吹到脸上尽是冰寒和刺痛,狭长的巷子里,两侧高楼并没能阻挡寒风,穿堂风呼啸而过,比在外侧还要凛冽。程随安扯了扯衣领,挡住半张脸,低头,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老长。 这一带住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农历二十七了,很多人都已回家,就连平日常开的店,大部分都关了门。居民楼的灯火不再整栋亮起,而是细细碎碎,隔着楼层的几间屋子,错落别开,还在亮着光。 眼前的这栋楼亦是,程随安抬头看去,只有一间出租屋开着灯,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外面的不锈钢门,一步一步,缓慢上楼。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响。 程随安低着头,在三楼的拐角处,脚步停下。《 》 6、第 6 章 旁边有人走过,瞥了眼这个站在楼梯口的女人。几分钟过去,那人手里拿着瓶买回的水,看到这人还站在那,奇怪之余,小心翼翼问了句:“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程随安浑身抖了抖,来人借着屋内泄出的灯光,瞧见她瞪着一双惊恐的盯着自己,脸色更是惨白。来人被吓到,骂了句神经病后闪进屋里。 短暂出现的光,很快消失在门后。 还是去住酒店吧,程随安转身往下走。 肖霄抬头,有人匆匆下楼,因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可以看出她步伐慌乱,仿佛后面有东西在追赶。他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心想这人这么惊慌,可能会忘记开门而撞到门上。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程随安没留意站在门侧的人,只知门是开着的,下意识低声说了句谢谢,就要出去,忽然被人拉住。她整个人僵了下,回头,眼里的恐惧尚未消去。 能清晰感觉到程随安这一瞬间的僵硬,与她的眼神对上,好几秒,肖霄才轻声问:“你这是,要去哪?” 他原本不想问,程随安作为一个成年人,就算是夜不归宿,也轮不到他来问。只是她身上那股寒气,分明是从外面回来没多久,下楼时又是慌乱,以及,惨白的脸色和充满畏惧的双眸。他看向楼道,并没有人。 “我,去买点东西。”程随安悄然将手抽离,此刻置身在灯光下,心跳不减,内心的恐惧却有所减缓。 原来,肖霄已经回来。程随安不得不承认,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他,徒然产生的惊恐骤然消失,有人在身边能让她感到些许平静和心安,混乱气息也渐渐平缓。 而去酒店住的想法,在见到肖霄这一刻起,不得不打消。她讨厌解释,以他的性格,也不一定会问。 这个少年和自己一样,都不爱说话。 十分钟后,程随安在便利店随便买了点东西,往回走,远远的,就见到有人靠在大门处。 肖霄还在? 脚步声很轻,逐渐接近,又忽然停止,肖霄收起手机,抬眸,程随安站在离自己不到三米的地方,不再走动。 他警惕起来,观察周围,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后,才再次看向她。大约过了一分钟,程随安才慢慢走近,站在自己身边,低声说了句:“回去吧。” 上楼时,程随安的脚步越来越慢,到了四楼拐角处,再次停下,抓着袋子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 即使想强行逼自己往前走,想到前方是一片黑暗,恐惧将她包围,程随安做不到。哪怕有肖霄在身边,到了这一处,她仍是无法向前。 肖霄看向昏黑的楼道,声控灯坏了,没有开启,程随安连看都不敢看。 他朝她伸出手。 “害怕的话,闭上眼睛,我带你走。” 程随安紧咬嘴唇,如此明显,肖霄不会发现不了。 过了几分钟,久到手都开始发酸,略带冰冷的手才放上来,肖霄握住,带她往上走。离黑暗越近,抓着自己的手也越来越紧,指甲陷在手背上,挺疼。 “到拐角了。”怕她踩空,肖霄提醒,“小心。” “好。” 意识到抓握的力气大了,程随安松了下劲,肖霄却一下将她手握紧。肖霄走得不快,仿佛是在引导,也怕她摔倒,两人相握的手,暖意从他手中传来。 没多久,五楼到了,楼道的灯光也随之亮起,感觉到眼前有光,程随安动了动手,肖霄随即放开。 跟肖霄道完谢,程随安拿出钥匙开门。 肖霄此刻才注意到,程随安开门后,是闭着眼睛去摸索门旁边的开关,直到屋内的灯打开,才慢慢睁开。 她怕黑,肖霄意识到这点。 屋子里多了个小行李箱,程随安闭了闭眼,转身问正在换鞋的肖霄:“你吃饭了吗?” 解鞋带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肖霄刚想说不用,程随安下一秒开口:“我买了泡面。” 泡面啊,肖霄说了声好。 虽然煮泡面比煮挂面要简单得多,肖霄还是没让程随安动手。两人面对面坐下,沉默吃着各自的泡面。 “你什么时候,”肖霄问,听到他的话,对面的程随安抬起头,看着他,“回家?” 程随安拿着塑料叉子的手顿了顿,回家?没有家,哪来的回?那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不是家,这一辈子,她都不想再回到那里。 程随安的反应让肖霄有一种自己多管闲事的感觉,按照往常,他不会随意过问别人的私事。程随安这个怕黑程度,在楼道的灯没修好前,这段时间还是回家比较好,就随口问了出来。 刚想为自己的无意冒犯而道歉,程随安平静回答了他,肖霄听到她说。 “我没有家。” 平淡的,就像她刚刚问自己要不要吃泡面。 “对不起。” “没关系。” 肖霄没有问为什么,这是程随安的个人事情。不是每件事都必须有个解释,也不是说,每个人都一定会有家。 程随安没有,他肖霄,也没有。 肖霄没追问多一句,程随安也猜到会是这个情况。除了住在一起外,两人和陌生人差不多,没必要多费心思去了解对方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多余,且没必要。 虽是一起住,对程随安来说并没多大区别,肖霄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和国庆节一样,背着包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也不会过多打扰,要么安静看手机,要么翻书,静到程随安有时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起初,程随安也不知他去做什么,偶然一次发现他打开的背包里放着一些资料和习题。 大概,是去外面学习了吧。 程随安没事基本不出门,年二十九这天,她坐在这里等林涵。 “不是吧,小安,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请我吃饭,居然选肯德基。”林涵坐在程随安对面,喝口可乐,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侄女每次回国,都对国内各种事物甚是新奇,玩够了,却偏偏指定要吃肯德基。把孩子扔回给他哥,林涵好不容易从家里溜出,没想兜兜转转,到头来又回到这边。 “你说让我选自己喜欢的。”程随安撑着下巴,笑说,“肯德基不好吗?一年三百六五十天不打烊。” “挺好。”说过的话要负责,林涵无奈苦笑,“小安,今年大家都回来,他们也好几年没见你了,听话,和我回家,好不好?” 程随安摇头:“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和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 “为什么?去年你不肯出国,爸妈也想过年大家聚在一起,一家人团聚热闹,多好。”一如既往被拒绝,林涵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听到还是难免会失落,更多是头疼。 这么多年了,她就自己这么过着,一年又一年。 一家人团聚吗?程随安淡淡一笑:“你忘记了吗?算命的说我命不好,这辈子都不会有个家,强行进入别人家庭,会给他人带来麻烦的。” 林涵一时怔然,低声道:“说什么呢,算命的放屁,你也当真。就回来过个年,都不可以吗?” 程随安还是摇头。 气得林涵把她面前的薯条都拿走,一扫而光,差点没噎着。林涵不会真生气,也不会强行逼她做她不愿的事,哪怕此刻跟小孩闹脾气似的,最终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林家,她回不去,也不会再回去。 “算了,你这脾气,决定了就不会改。出去走走吧,被小觅折腾一天了,好不容易能闲下来,不能把宝贵的时间贡献在这里。”说是要走,林涵却转身走到点餐处,很快拿回一份打包好的大份薯条,朝程随安侧了侧头,示意到外面去。 “给你。”把薯条递给程随安,林涵摸摸她的脑袋,“风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出来?”程随安接过。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远处,平静的湖面闪着光,有些晃眼,冬季暖阳照在身上,挺暖和。林涵一路把薯条捂在怀里,这会儿吃着,还是温热。 “我喜欢。”林涵挑眉,“有段时间没和你一起闲逛了,而且,你不觉得这里比在店里好很多吗?风景宜人。” 是挺好的,周边安静,天气也好,在室外也不会觉得冷。程随安闭上眼,昨晚没睡好,半夜醒来后就没再睡着,睁眼到天亮。困意袭来,她说:“林涵,我想睡一会儿。” “睡吧,想睡多久睡多久。”林涵让程随安靠在他肩膀上,几分钟过后,他听到程随安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轻轻撩起程随安滑落在脸上的头发,林涵静看她的睡颜,许是被阳光照得久了,白皙的脸庞出现些许红润。他一直想着,把程随安养胖点,这接近病态般的苍白脸色能够得以改善,然而几年过去,也不见变化。 一对上了年纪的老人牵手而过,视线落在椅子上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笑,却没注意到年轻男子脸上的笑容下,是苦涩和心疼。《 》 7、第 7 章 年三十这天,程随安很早醒来,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今日过年,很多店铺都关了门,肖霄应该没出去。 躺了快十分钟,程随安才起床,穿上外套,打开卧室的门,肖霄不在客厅,声音是从厨房传来。 锅里煮着鸡汤,香味正浓,电饭锅显示保温二字,她之前买的几样小厨具,此刻都在发挥它们的实际功能......肖霄正切着菜,回头朝她一笑。 “新年快乐,等下吃饭。” 程随安一时怔住,因为眼前的情景,还有肖霄的笑容。 原来,这个少言寡语的少年,笑起来也可以这般阳光。或许是肖霄和之前的形象反差太大,程随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回了句新年快乐。 这个老旧且冷清多时的出租屋,因为过年,第一次这么热闹。鸡汤的翻滚声,砧板上的切菜声,还有,系着围裙忙碌的少年。 热锅上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肖霄动作娴熟,显然不是初次做饭。程随安靠在门外,不管是肖霄下厨,还是独属于过年的气氛,眼前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这几年,除了林涵陪她,其他时间她都是一个人过。程随安记得,小时候在院里,大家一起坐在简陋的饭堂,等院长和阿姨分配饭菜,也只有在过年这天,菜才会多些,味道也会好点。 吃完饭,阿姨会带他们到院子玩,偶尔会有附近的好心人或者志愿者给他们带来新年礼物。 这些礼物会被院长收起,作为奖赏。至于过年红包,院长一次都没给他们发过。有一年,阿姨偷偷给了她和八妹红包,没想八妹跑到院长那将她举报。 为留下这个红包,程随安硬是挨下院长半个小时的惩罚,现在,那个红包还放在钱包里。后来,她遇到林涵,林家利用关系将她收养。那时,她天真的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没到一年,她看见院长从林家走出。 再后来,她和林家解除收养关系,林家父母长期定居国外,还是资助她上完大学。对曾经的家人,她心存感激,也不会忘记。只是,她不能去见他们,那个家也不能再踏进。 肖霄端着烧好的菜从程随安身边经过,后者还没从记忆中回神,下意识伸手去接。以为她是要帮忙,肖霄没多想,把菜递给她,转身继续炒别的菜。 几秒后,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记忆中的菜是凉的,现实的却是刚起锅,热得烫手,程随安没端稳,整盘菜倒在地上,盘子碎开。 她望着地上的菜,愣住,鞭子挥在空中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身上的鞭痕也隐隐作痛。她蹲下身,没了盘子,只能把芹菜和腊肉一块块捡回放在手里,还没捡完就被人从地上拉起。 不,她不要,她不要跪在这里吃这些落在地上的菜,院长会跟她说不能浪费,吃不完会挨打,她不想被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声哀求,想要抽出手,把菜捡起。 她不记得这个人,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吗?是责骂?还是训斥?亦或是要到院长那去告发?因为恐惧,她说不出话来,更害怕自己一开口,会惹来挨打。 握着的手坚决而强硬,程随安挣脱不开,随后,她被带入一个狭窄的卫生间里。这个年纪不大的男生,把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否生气。 手没被烫伤,也没被瓷片割到,肖霄稍微放心,回到客厅,他抽出纸巾,将程随安手擦干。 他不知程随安在那瞬间想到了什么,也不清楚她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举动,对自己的询问也没回应,似是没听见般,眼里满是恐惧,明显不在现实中。 程随安被吓到,猛地抽回手:“我知道错了,不要打我。” 打?肖霄很是诧异,程随安紧咬嘴唇,双眸湿润,微微泛红,小心翼翼地哀求。 肖霄突然想起老姐,小时候,老姐跪在爷爷面前,将他护在身下,哭着求爷爷不要打。 老姐和眼前的程随安身影重叠,当年只有五岁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举起那手臂粗的水烟筒砸在老姐背上,当时的无能为力和负罪感此时一并涌上心头。 那时的自己不能保护你,现在的我,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可依靠的肩膀。肖霄弯下身,将程随安抱入怀中,轻声安抚:“不会打你,永远不会。” “真的吗?”程随安拽着肖霄的外套,小心问道,“真的不会打我吗?” “真的。” “对不起,我打翻了菜。” “没关系。” 肖霄动了下,怀里的人没有反应,抱着自己的手也没放开。这么长时间足够让他清醒过来,自己抱着的人不是老姐。 将程随安抱进房间,睡着的她微微拧着眉,肖霄忍不住碰了碰,想起前几天她说的那句‘我没有家’。 醒来时,程随安有些恍惚。是梦吗?这梦过于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她走出房间,小小的茶几上摆着一锅鸡汤和两盘菜,不管是桌面还是垃圾桶,都不见梦中那盘芹菜炒腊肉。 肖霄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朝她笑着:“新年快乐,快去洗脸吃饭。” 这一幕似曾相识,程随安愣住,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站在门口看肖霄做饭,想起以前在院里的事,还打翻了一盘菜。 可是,她抬起手,没有伤痕,真的是做梦吗? “新年快乐。”程随安愣怔回复,洗漱完,回到小茶几边,木然接过肖霄递来的筷子,想了想,问,“我,睡了多久?” 肖霄头也没抬地帮她盛汤:“你刚醒。” 刚醒吗? 原来,真是梦。 程随安喝口汤,意料之外很好喝,她抬起眼眸,对面的肖霄和往常般安静吃饭。刚才那个笑,应该没看错,肖霄今日看起来也没平时淡漠。 “你今天......” “有点反常,是吗?”程随安没绕弯,直白点头,肖霄笑了笑,给她夹去一块红烧排骨,“我姐说,过年就要开开心心,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这天必须得是笑着过,来年才会圆圆满满,顺顺利利。每一年都在我耳边提醒,久了就记住了,所以过年这天,我可能话会比较多,像现在这样,也可能会一直笑,明天就不会了。” 说完,又是对程随安一笑。 不是之前随意扯起嘴角,嘴是笑着的,眼中却透着冷意。 肖霄有着一双笑起来可以感染人的眼睛,甚少会去注意他人的程随安,第一次看肖姐笑,就被吸引。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和小孩子一样纯真,眼里的笑意不参杂一丝杂质,这样的笑容,炽热真诚,真挚不带虚假。肖姐走后,她以为再见不到。 程随安没再开口,肖霄倒是时不时给她夹菜,偶尔会跟她说一两句学校里的事,或是问她公司里的工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这是把她当成肖姐了吗?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年,在过年这天,和一个不算熟悉的陌生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吃团圆饭,这许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过年。 吃完了饭,肖霄将碗筷收起,端去厨房清洗。程随安走进房间,拉开桌子的抽屉,公司发的红包有十个,她挑了个上面印着学业进步的,放进两百块钱。 肖霄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程随安拿着红包,手心发汗,她没给人发过过年利是,也没人可给,不知为何突然感到紧张。 在吃饭之前,她都没这个想法,或许是吃饭期间,肖霄一脸笑意地跟她聊天,对此,她不是没感觉。 从院里离开后,这些年都是自己过。林涵本科就在国外就读,近几年又是读研,回国一次不方便,但每次回来,都会过来陪她。那些年,林家二老还在,林涵一家要回祖籍陪老人家过年,前两年,两位老人相继离世,去年,林涵回不来。 她习惯了孤独,也以为自己早已适应,可今天肖霄早起忙碌,让她再次感受到不一样的过年气氛。 不是和众人坐在饭堂等待开饭,也不是独自留校,林涵把她拉出去吃饭,更不是自己一个人度过。上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六年前,在林家。 她想着要给肖霄送点什么,无疑,红包最适合。 “新年快乐。”走到肖霄跟前,程随安迎上他的目光,把手中的红包送出,动作有些僵硬,“祝你,明年考上心仪的大学。” 肖霄愣了半秒,接过红包看了很久,再次抬起头,显然很开心。 程随安听到他说。 “谢谢。” “不客气。 暖阳从半开的窗帘处照进,落在肖霄脸上,他迎着这一簇光,笑起。少年的笑过于干净美好,程随安无法移开眼。阳光刺目,盯着光看,久了会让人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从而深陷进去,不然,她不会在肖霄朝自己看过来时,嘴角微微翘起。 楼梯许久未被拖洗过,印着一层厚厚黑泥,角落还有不知何时扔在那,被鞋碾过的烟头。楼层不高,一层也就四户人家,破旧简陋的暗绿色防盗门紧锁,唯有一家没回去的租户,在门两侧的墙贴上喜庆的红色对联。 楼道安静,运动鞋踩踏的声音很是清晰,林涵走上五楼,在程随安的租房门前停下。 “小安,”林涵学着小侄女的腔调,捏起嗓子,敲门,“开门呀开门呀,我要进去我要进去。” 很快,门从里侧打开,程随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林涵?”程随安侧开身,让他进来,“你不是在家吗?怎么来了?” “你不肯和我回去,我只好过来了。”林涵把手中的袋子放到茶几上,张开手,等程随安靠在怀里,将她抱住,“新年快乐,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新年快乐。”程随安笑着问他,“你刚才是在学小觅说话吗?” “是啊,小屁孩天天一大早就跑我房间拍门,叔叔开门呀开门呀,不醒都不行。刚还想跟我一块来,被我扔回给嫂子了。”拍拍程随安的后背,林涵不舍松开手,轻捏她的脸,“还是这么瘦,都没长点肉。我打包了你爱吃的菜,多吃点。” 说完,林涵打开袋子,将打包好的菜一一摆在小小的茶几上,随口问:“小安,你怎么买了个男款背包?” 包挺好看,就是这款式,怎么看都像学生背的包。 “什么?”程随安从厨房拿出盘子,将打包盒的菜夹出,摆好。 “那个。”林涵指向挂在门后的背包,“刚关门的时候看到了。” 正说着,背包开始移动,下一秒,门被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生,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林涵瞧见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林涵亦是诧异,这个男生显然不像是走错,况且,进错门,也不可能有钥匙开门。 “你好,你是?”林涵转头,看向程随安,“小安?” “他叫肖霄,是我同事的弟弟,目前暂住在我这,正在读高三。”程随安没多想,既然遇上了,就和林涵解释,没遇上,也没必要特意告知。 “原来是弟弟,进来吃饭。”林涵很快反应过来,笑起,示意肖霄进来,“新年快乐,我叫林涵,叫我名字,或者涵哥都可以。” “新年快乐。”肖霄也笑着回应,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程随安,抱歉道,“不好意思,涵哥,刚出门时遇到同学,约了一块去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这样,那下次再一起吃饭,注意安全。”林涵也没强求,明显肖霄是为了给他和程随安腾空间,话说到这份上了,再客气挽留就有点虚假了。 “好,谢谢涵哥,那我先走了。”肖霄正要离开,被林涵叫住。 “小霄等等,”林涵拿出皮夹,将本来要给程随安的红包递给肖霄,“顺顺利利,来年考上理想的大学。” “谢谢,也希望涵哥心想事成。”肖霄没推辞,收过红包,跟屋内的两人再次道别,转身关上门。 站在旁边的程随安没出声,肖霄走后,才道:“他没有同学住在附近。” “我知道。”林涵走进厨房,拿出碗筷,“来,吃饭。”《 》 8、第 8 章 “你之前拜托我的,就是这孩子吧?”林涵问对面低头吃青菜的程随安。 “嗯。” “这张沙发,也是买给他的?” “嗯。” “小安,”林涵把筷子放下,“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程随安抬眸,摇头:“没有必要。” “若我觉得有必要呢?” “你想知道什么?” “把你能说的,都告诉我,可以吗?” 冬天的海滩格外萧瑟,放眼望去,只有寥寥两三人在岸边散步。肖霄围着海岸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块露在海面上的礁石。 常年被海水冲刷,礁石表面如刀劈斧砍般锋利,许是经常被游客或站或坐,顶上被磨得光滑,勉强能坐人。 趁着退潮,肖霄跳到礁石上,盘腿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张至少有二三十厘米长的纸钱,上面印了好多个零。他数了数,一张就是一千万,一共二十张,两个亿,也不知老姐那边物价如何,这些应该够花一阵子了。 “姐,新年快乐,钱我现在烧给你,希望没有太迟。”纸钱很快被火光吞噬,一缕浓烟被风卷起,吹向海的对面,肖霄低声道,“我还买了金箔纸,不过我不会折,得现学。” 肖霄打开手机,搜索折金锭的方法,按着步骤折起:“一个人坐着,也挺无聊的,我跟你报备下这半年的事情吧,我们也有快半年没说过话了。” 从哪里说起好呢。 看着手里折成纸船模样的金锭,肖霄无声勾起嘴角,将其扔到海里。小船在海浪的扑打下,很快散开,又变回成一张薄薄的金纸,被海水浸透后逐渐下沉。 “我过得还行,成绩稳定,杨老师也一直在帮我。你把我托付给的那个人,她人挺好,今天过年,还给了我一个红包,她朋友也给了,今年算是收了两个,还不错。我把封皮留下,钱都给你买纸钱了。姐,你看,你走了,还是会有人给我过年红包。” 海风裹着湿润的寒气,吹得人眼睛有点累,鼻子还容易发酸。肖霄擦了擦鼻子,轻咳了几声。来的时候还有太阳,到了这却是阴天,整个海面都是暗沉。 “有件事,我还是想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者规划什么。你都没问过我,就把我推给别人,你也不问问人家到底愿不愿意。说你是笨蛋老姐,你还真是。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肖霄吸了下气,带着鼻音:“但你就这么走了,我连问的机会都没有,以后也只能有时间来这看看你。不过,开学后,我可能就不能经常来了,要复习,考个好大学。等我工作后赚了钱,才能给你买块墓地,建个衣冠冢,不然年年都来这拜,别人会举报我污染环境的。” 话刚落下,离肖霄几米远的岸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年轻人,赶紧回来,大过年的,可别想不开,人生困难多得是,这会儿解决不了,咱们以后再解决。方法总比困难多!” 这是把他当成寻短跳海的人了。肖霄转过身,举起手中的金箔纸,对着中年男人说道:“大叔,您放心,我在祭拜呢,没想死。” 没想死,还得好好活着,把笨蛋老姐没能拥有的岁月,帮她一一体验度过。 “啊,这样啊,那新年快乐,不,节哀顺变。”大伯憨憨地摸了摸头发,笑得尴尬,想到少年是在祭拜,这下更加窘迫,年轻人倒是没介意,回了句新年快乐,又说了声谢谢。 只是这小伙子,大伯回头,清瘦的背影在礁石上显得格外孤独,海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脚边折好的几个金锭随风飘起,在空中旋转几圈,最后落在暗蓝海水中。冬季的海边还挺冷,是在祭拜在海里意外去世的亲友吗?想想也怪可怜的。 这是最后一张纸了,方方正正。肖霄慢条斯理,不紧不慢一点点抚平,对折。折完,这一年也算是过完了。 “姐,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肖霄鼻音未消,声音也有些哑,“抱歉,我答应过你,过年要开心,可是,你也说了,天气会影响人的心情。今天是阴天,你放心,我不会难过很久,很快就好了。” 波浪翻涌的海水,一望无际,潮湿的海风吹拂在脸上,将骤然落下的泪水吹干。肖霄抬手擦了下脸,几分钟后,起身,小心跳下礁石,回到海滩,将小船轻轻放入海中,看着它在缓缓起伏的海面摇摇晃晃向前漂去,直至消失。 “肖霄会在我这住到毕业,到时,我对肖姐的承诺就算完成。”程随安思考了下,“大学后,看肖霄自己的意愿,他若是想回来,也会有地方住。” 除去林涵知道的,她唯一能对他说的也只有这些。有些事不能说,就烂在肚子里,藏在脑海深处,除非迫不得已,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触碰那些记忆。 “没了吗?” “没了。” “好吧。”如果这是程随安能告诉他的全部,林涵只能接受,“你这地方不大,那孩子住着也不方便,回头我帮你找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你看怎么样?” 没等程随安回复,林涵举起筷子晃了晃:“这次你可没有理由再拒绝。不愿意回家住,也不肯到我那,非要自己租房住。” 程随安给林涵夹了块肉:“总不能一直都让你帮我。” 大学毕业,她不能再留在学校,也不想事事都麻烦林涵。林涵拗不过,房子可以不住,车得开,说是挤地铁公交不方便,程随安只好退一步答应。那时她才反应过来,为何大三那年,林涵回国那次突然给她报名学车,许是一早就有这计划。 车是林涵的,给了她开,保险油费等费用林涵都安排好,不用她出。说到底,林涵还是帮了她许多。 “我不帮你帮谁,说了这辈子都可以依靠我,你又不给我帮你的机会,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找机会了。”林涵笑说,“就这么说好了。” 这个地方迟早要搬,只是未到时候。况且她并不能随心所欲搬走,有些地方,需要避开。 “好,不过,等肖霄过了高考吧。”若非节假日,肖霄不会回,程随安道,“还有半年。” “行,我留意下。你......”还没说完,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给打断,林涵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划下接听,“妈?我在小安这,小姑回来了?接机?行吧,我等下回去。嗯,再见。” 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被破坏,换谁都无法收起脸色。再者,林涵本来的计划是程随安这待上一天,或是吃完饭两人出去逛逛。这下不仅要早回,还要去见不想见的人,要是不回,后面会更烦,视线落在对面,对上程随安询问的目光。 “我那个烦人的小姑,突然心血来潮回国过年,我得去接人。” “好,帮我和大家说声新年快乐。”程随安起身,林涵的小姑她见过两次,烦不烦人不清楚,话确实挺多,当时拉着她问了很多关于以前的事,她话少,被问时不免窘迫和无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林涵找借口把她带出去玩,才避开,“路上小心。” “接下来几天,我可能没时间过来,得回老家祭祖。记得要好好吃饭,别老是凑合,煮个面应付,胃本来就不好,让饭店烧了菜给你送来,你又不喜欢。”林涵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程随安手中,“送你的新年礼物。” “谢谢。”程随安收下,林涵每年都会送她新年礼物,今年也不例外,“和朋友聚会别喝那么多酒,烟也少抽点。” “我没怎么喝酒,你老是不信,我答应你,烟会少抽。”林涵张开手,“过来抱抱。” 程随安笑着上前,跟他拥抱:“好了,早点回去,新年快乐,顺顺利利。” “我走了。”林涵换好鞋,走前揉了揉程随安的头,才依依不舍离开,“再见。” “再见。” 程随安站在门口,目送林涵下楼,期间他回了次头,跟自己挥手,她笑着举手回应,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轻,再听不到。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筷,肖霄早上做的菜并不多,这些正好可以留着,等他回来,热了就能吃,不用再做。程随安将菜都放到冰箱,收拾好后回到卧室。 程随安半躺在床上,将林涵送的礼物打开,红色丝绒面的盒子镂金刻印着新年快乐四个字,里面一层还刻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兔。 礼盒里装的是小小的一个玉佩,通体透白,花纹简单,她不好繁杂,林涵还记得这点。 玉佩表明一片光滑,右侧底下微微凹陷,程随安看了许久,才看清那是一个安字。 这么小,是怎么刻上去的?程随安想不出来。 思绪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肖霄带了钥匙出门,是林涵落下东西了吗?程随安把玉佩收好,打开门,却看到门外站着她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 9、第 9 章 来人毫不客气霸占整张沙发,此时正吃着程随安热好的饭菜。 “小七,给我倒杯水,没汤没水的,想噎死我。” “是,二哥。”程随安走进厨房,发现热水壶空空。她往外看去,二哥没注意到这边,现煮的话,等到放凉,他必然会生气,下楼去买,估计也不会允许。怎么做都会挨骂,程随安握紧水壶把手,思考不到两秒,接了自来水,端到外面递给二哥。 二哥就着热水壶仰头喝了口,还没咽下,立马吐在地上,瞪着她,咬牙怒道:“你他妈给我喝自来水?” “不是的,二哥,我们这有直饮水,味道和自来水差不多,已经消过毒,可以直接喝的。”程随安被这声暴怒吓得忍不住颤抖,放在背后的手抓紧,赶紧低下头,道歉解释。 “你最好别给我耍诈,不然我有的是方法整你。”二哥看她一眼,没再抓着这事不放,喝了两口后,才放下。 “老四犯了点事,需要钱打通关系,大家好歹兄弟姐妹一场,你还叫着他四哥,其他的事你不用管,给钱就行。”吃饱喝足后,打着饱嗝的二哥躺在沙发上,半眯起眼睛盯着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随安,说着,随手拍了拍身下的沙发,“我看你生活倒是不错,这沙发也是够软的。” 程随安咬了咬嘴唇,因握紧而关节泛白的手松开,走进房间,很快拿出一张卡。 “二哥,这是我存的钱,都在这里了。” 二哥扯了扯嘴角,接过银行卡,似笑非笑:“小七,二哥跟你说一句,别以为找了份普通人的工作,躲起来,我们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别忘了,我们都是那个疯女人带大的,这辈子都别想逃掉。” 程随安放在背后的手再次收紧,沉默。 “小七。”二哥走时,朝程随安一笑,“新年快乐。” 见程随安不应,二哥靠在门上,抱起手:“怎么,快七年不见,不认识二哥了?难为我大老远跑来,也不和二哥说句好话,小七,有能耐了啊。” “......二哥,新年快乐。” “这才听话嘛。” 这句话带着笑意,若是换一个人来说,程随安只会觉得轻松,然而从这人口中说出,心里一颤,禁不住害怕,而落在头顶上的手,更像是压在心头上的巨石,压得她无法呼吸。 与楼上下来的男人擦身而过时,肖霄下意识往后看,对危险的感知并没因今天是过年而减弱,反而在这狭窄的楼道内愈加强烈。 男人不像是这里的住户,来探亲?不对,这栋楼只有七层,自己是在四楼碰到这个男人,之前房东来登记过,过年期间还住在这民楼里的,只有五楼的程随安,和三楼两户人家。 很明显,这人是来找程随安的,是她熟人吗?肖霄压下帽子,自己好像有点多管闲事,想太多了。 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弯处,钟涛,也就是那个被叫二哥的男人微仰头,看着上面空荡荡的楼道。 吧嗒一声,门被打开,程随安正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此刻机械般转头,察觉到回来的是肖霄,绷紧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还好,不是二哥。 程随安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没能逃过肖霄的眼,他关上门,什么也没说,上前帮忙。茶几上的菜所剩不多,全倒入垃圾桶,快速将盘子洗好,擦干净茶几,把垃圾袋绑上,肖霄问向旁边出神的程随安:“要不要,出去走走?” 程随安像是没听见,呆滞地看着他,直至注意到茶几都已收拾妥当,才无声点了点头。 说是走走,也真是走走,两人都是沉默,一个戴着帽子双手插兜不说话,一个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今晚是除夕夜,没几家商铺开门,街道上行人亦不算多,往日如流水般的车也是甚少,原本最该热闹的节日,此时却是冷清寂静。年味是感觉不到的,唯有路灯上悬挂的红色中国结和街边绿植挂的小彩灯,给添了几分节日气氛。 走了许久,肖霄低声问:“回去吗?” “好。” 程随安声音很小,许是被夜风吹拂,有点沙哑,若不是点头的幅度,肖霄几乎都没听见。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程随安这一路都在想事情,此时才留意到眼前的十字路口她没来过,正要拿出手机搜索路线,却突然被肖霄拉起手,快速往前跑去。 大概十分钟后,两人跑回巷子丛生的城中村,肖霄牵着她的手在巷子里穿梭,拐过两条狭窄的楼与楼之间的过道后,熟悉的老旧大楼出现在眼前。 肖霄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警觉注意周边动静,四周安静,唯有他们的轻微喘气声。 程随安咳嗽几声,气息亦是不稳,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跑过,此时被这么拉着一通跑,胸口处挺难受,额角处也出了细汗。她回头看向路灯下的长窄巷落,除了他们两人,不见其他人身影。 不见那些人跟来,看来是甩掉了,肖霄悄然松气,程随安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抬手擦掉,习惯性的一个动作,随意而自然。 肖霄的手伸过来时,程随安愣住,忘了避开,后者一脸坦然,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并没觉得有不妥。 这是把她当成肖姐了吗? 是与不是,程随安没问,她拿出钥匙开门:“回去吧。” “好。”肖霄点头,他本不想问,可心里的异样仍在。程随安过于淡定,不免让人起疑,他一手挡着门,让程随安先进去,没有怀疑和慌乱,连一句疑问都没有,她冷静淡然得有些让人意外,也让人感到可怕。 注意到肖霄眼里的疑惑和诧异,程随安猜到他所想,轻声道:“跟着我们的人,我认识。” 新的一年开始,肖霄如他所说的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一大早就带着复习资料出门,晚上九点才回。回来后,两人也是隔着一道门各自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扰。 那晚,程随安说完那句话后,肖霄陷入了沉默。 他没追问自己为何会认识,那些人又为什么会在过年这天跟踪,是冤家还是仇敌?以后会不会再次出现等存疑的事,肖霄都没问。 是认为他们是自己的熟人,所以觉得没什么吗?要真是这样想,也好,至少不会把他卷入进来。 那天晚上,肖霄是戴着帽子的,三哥和九妹跟在后面,应该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预防。 程随安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下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听到那声熟悉的‘喂’后,她才压低声音:“阿姨。” 市图书馆还没开门,肖霄找了家营业的咖啡店,坐在角落做英语试卷。这会儿店里人很少,加上他,一共三个人,空闲下来的店员坐在桌台后无聊玩手机。 肖霄看着眼前的英语阅读理解。 stalker,跟踪狂,潜行者。 肖霄转笔的手不自觉停下,在脑海里翻译出这句带有stalker的句子。被跟踪啊,自己的处境居然被一篇阅读文章给道了出来。 高二下学期,他就发现学校附近有人盯着他。好几次碰上,那些人戴着口罩,一个转身,混进人群中不见踪影。 也会有直面朝他冲上来的,打架的这几个都和他年纪差不多,跟踪的那些,则明显年纪更大。看来跟他的人不止一批。啧,这群人分工还挺明确,他至今都没搞明白,这些人到底是谁,跟踪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是没想过报警,但不想给老姐添加不必要的麻烦,跟着他的人似乎也没想给他造成多大伤害,打架的话还能应付,老姐那边没事,肖霄暂且还能忍下。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也懒得再碰到,后面,肖霄基本就不怎么出过校门。 “你好,请问咖啡需要帮你加热吗?”店员之一的女生站在肖霄面前,这个学生从几分钟前开始就看着试卷出神,两个小时前点的咖啡一口没喝。她看向试卷,高考模拟卷,是今年的高考生。 “谢谢,”肖霄回神,“麻烦了。” “不客气。味道可能会有一点变化哦,可以接受吗?”见肖霄点头,店员端起咖啡离开。两分钟后,她把咖啡重新放到桌上,问,“你是今年高考吗?” “是的。”肖霄端起咖啡喝了口,温度刚刚好,“谢谢。” “不客气,这附近有座道观,听说挺灵验,很多家长都会去拜,求个护身符什么的,也不远,搭c201公交直达山脚,要是有时间,可以去拜拜。祝高考顺利哦。” “好,谢谢你。” 拜神啊。 年初五,拜财神,道观里人还挺多。 肖霄是第一次来,拜神这种事也就小时候见爷爷拜过,印象中是在家里的八仙桌上摆满饭菜瓜果,再插上柱香,爷爷嘴里念念叨叨,他从来没听懂过。 他和姐姐在后面跪着,等爷爷说可以起来时才能起身。后来,他长大了点,爷爷开始教他念上古祖宗传下来的训言和祈福祷告语,没等他学会,爷爷没了。 肖霄没跟随人群进去,而是站在道观门口,左边的大树下坐着一位老道士,面前摆着一张矮桌,竹筒插满福签。 他想起两年前,老姐拉着他在路边算命,一张矮凳,地上摆着块乱七八糟看不出来是卦象还是符咒的黄布,旁边还有个求签筒,一看就是骗人的玩意儿。他不信,老姐却朝神棍伸出了手。 五十块钱,半个小时,神棍神神叨叨说了一大堆,肖霄只记得一句话,而老姐也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神棍说,老姐能活一百岁,健康无忧。 他记得当时老姐很高兴,抬起头对他笑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两年后,老姐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 老道士朝肖霄微微点了下头:“请问,小兄弟要求何种签?姻缘?仕途?命势?福运?或是,问人?” 肖霄回了个礼:“您好,我想问人。” “何人?” “我姐。” 老道士抚着花白的胡须,看着眼前的少年,须臾,才淡淡道:“请见谅,此签不可求” “为何?” “昔人已逝,这签,求不出。”《 》 10、第 10 章 大街上人头攒动,放眼望去,人群中十有八九脸上都是带着年后假期的愉悦,绿灯一到,程随安走上人行道,往林涵订好的饭店走去。 店内人很多,服务员把程随安引到包间,林涵大大咧咧地坐在里面喝茶,见她进来,稍微调整了下坐姿。在家整天对着那群一个比一个正经的亲戚已经够累了,这会儿在这个私人包间,不需要再端着摆着,更何况是和程随安待一块,更是难得放松。 “房子已经租好了,两室一厅,是我一个朋友的,付了一年房租,你想什么时候住进去,都行。” “谢谢,怎么突然这么急?”程随安不解。包间内开了暖气,有点热,她把大衣脱下,放到旁边的衣挂架上,坐到林涵身旁,“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本来打算趁过年多请几天假,结果导师不批,年也过了,找不到借口继续拖,没办法,订了后天的航班。前两天跟朋友聚餐,刚好聊到,有,就顺道租了。那地方我去看过,环境不错,安静,离你公司也不远。”茶叶在沸水里上下翻滚,舒展或卷缩,沉淀或上浮,直到最后每一片叶子,在小小的茶壶里都寻得了属于自己的最后形态,林涵才把茶推到程随安面前,“茶泡好了,你林哥哥亲手泡的茶,世间绝无仅有。” “味道不错。”程随安笑了笑,喝下,轻声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你多注意些,这阵子院长事事不顺,小涛花了一大笔钱,也没能把小旭弄出来,人家就是不肯谅解。阳仔和曦妹跟着你,是听了院长的话,他们好像是查到了你的住处,小安,你要多注意,别被他们找到。 昨晚阿姨告诉她的话在脑中回响,她逃了几年,如果被院里的人得知她和林涵还有联系,说不定会找到林家,甚至找上林涵,不行,不能让林涵被院里的人盯上。 “还不知道,有时间就回,说不准。”原就不舍,程随安落寞的神情落在眼中,林涵心里一沉,更不想走了,“你也可以去找我啊,也不远,在飞机上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我了。小安,你要真去找我,我得开心死。” 意外的,这次程随安没接他的玩笑,握紧茶杯的手,微咬唇的动作,都透露出这次她是真的不舍。 “小安,要不......”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即使心里清楚程随安不会同意,但是,只要有一点希望,他就不想错过,林涵犹豫开口。 “后天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虽说不舍,林涵这时离开,未必不是好事。 阿姨叫她小心院长,四哥的事可能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二哥是怎么找到她的,她不清楚,他要钱,自己也给了,可三哥和九妹还跟着她,这不是好兆头。 二哥那脾气,凡是能自己解决的事,是不屑告知院里的其他人,他们在他眼里更多是累赘一般的存在。因此,就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住所,他应该是没告知院长具体位置。这也可能是这几天三哥和九妹没找来的缘故,二哥或许是在忙四哥的事,也没再来找过她。 还是没希望啊,林涵苦笑。罢了,后天就要走了,还不知道导师何时才肯放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事上,还不如好好度过,就和之前很多次,他也不愿看到程随安难过。 “中午,小安,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嗯。” “说好了,玩的地点你定,吃饭我定。我不想吃肯德基!”肯德基三个字都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见林涵对这地方的意见有多深。 程随安笑起来:“好,不吃肯德基。” 晚上,林涵把程随安送到路口,巷子狭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头。 “我送你回去。”刚说完,安全带还没解开,手机下一秒又响起,不用看来电显示都知道是小侄女,林涵很是无奈。半个小时前,小觅就变着法的给他打电话,开头永远是那一句“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 林涵心想,以后自己娶不到老婆,小觅绝对功不可没。 程随安:“就几百米,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你早点回去,小觅在家该等急了。” “好,明天我来接你。”林涵没接电话,“今晚早点睡,我走了。” “不用,我这坐公交去还近些,免得你还专门绕一圈过来。”程随安跟他挥手,“路上小心。” 林涵正要开口,铃声挂断后再次响起,只好滑下接听键,小觅也不着急生气,甜甜问一句:“叔叔,你回来了吗?” “现在就回。”林涵咬牙切齿,“等着。” “好咧,那我等你回来,叔叔再见。” 啪,电话挂断,正要说再见的林涵:“......” 程随安忍笑:“再见。” “再见。”林涵也被气笑了,跟她道别,“明天见。” 林涵走后,程随安慢步回去,这两天开始有人陆续回来,也许是怕堵车,提前一两天回到这座城市。她抬头看去,民楼上的灯火要比前几天多些。 回到熟悉的地方,远远的,就看到有人站在大门前,走近了她才发现,在那站着的,是肖霄。 他背着包,双手插兜,低头靠在楼下大门旁边的墙上,许是听到了声音,缓缓侧目,朝自己这边看来。 房东答应年后回来修楼道的灯,程随安不知肖霄站在这是否是在等自己,不管是与否,有人陪自己走过那段黑暗,她心里的压力会小很多。走到他身侧,她说了句‘回去吧’,掏出钥匙开门,却见肖霄不动。 肖霄转过眼,看向楼道,租户还没全部返回,楼里还算安静,然而心里的异样在看到程随安这刻得到了证实,屋里的人不是她。他把鸭舌帽摘下,戴在程随安头上,而后将外套上的帽子戴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递给程随安。 “走。” 眼前这个少年话不多,不笑的时候眼睛半阖,脸上淡漠,笑时弯起的眉眼满是笑意。除了被跟踪那晚,程随安没见过这么严肃带着警觉的肖霄,她没说什么,默默调整好帽子的松紧,把口罩带上,和肖霄走出巷子。 没有目的地,也不知去哪,她不说,肖霄也没问,两人就这么走着。这次程随安没出神,能注意到他们走过的很多地方,自己都没来过。 不知走了多久,肖霄回头,注意没人跟来,才停下脚步。 再往前走是个公园,肖霄侧目低头,程随安正好抬眸,两人视线对上,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去吗?” 陌生环境总会让人感到不适应或不自在,但有时候,熟悉的环境反而会让人压迫窒息,拼命想要逃离,陌生之处倒成了能够躲藏,获得一缕喘息机会的栖息之地。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便是如此,程随安点了点头。 冬季的夜晚昏暗深沉,连颗星星都不见,唯有城市的路灯散发出光芒,偶尔一阵冷风掠过,给人带来凉意。因有口罩和帽子的缘故,寒风刮在脸上的冰寒并不明显。 公园没人,昏黄的照明灯静静发着光,将两人影子拉长。不管是程随安,还是肖霄,两人都是沉默,听着鞋子碾压路面而发出的声音。 沿着公园的小道往上走一段路后,肖霄在一张长凳前停下,看向顶上的灯,随即回眸,无声询问身后的程随安,后者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肖霄把包移到身前,程随安则是拿出手机。七点十五分,天黑得早,她记得自己是差不多六点回到,这么一走,也没时间概念,没想走了一个小时。 “你那边,”肖霄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一路程随安都没问自己一句,他解释道,“有人。” “嗯。”程随安很轻地应了声。 她猜到了一些,没想会这么快。 除夕那天见到二哥,她就想那个地方不能再住。以前在学校,外人能进入校园,学生宿舍管理还是比较严格,几乎是进不来。平日校内人也多,就算是寒暑假她留校,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来学校找她。 院长不会轻易放过,工作后,程随安已经换了两个地方,频繁搬家,只不过是妄想能够离院里的那些人远点,哪怕无法离开,也不要跟他们碰上。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她想着那一带破旧,鱼龙混杂,巷子也多,能住得长久些。 可程随安没料到,这么快二哥就找到了她。不过是再逃一次,远远避开,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只是,若是被他们看到肖霄,发现两人住在一起,怕是会对他不好。 “他们,有没有看到你?”程随安垂下眼眸,她只担心这个。 肖霄摇头,他看到屋里有光从门缝泄出,正准备打开门,心里一闪而过的异样让他停住了手。那一瞬间的不对劲,他不觉提高了警惕。 身后没人,楼下也没传来奇怪的动静,肖霄悄然贴近门边,静听屋里的声音。程随安在家,基本都是在房间,虽会将客厅的灯开启,脚步声不会那么厚重,更不可能会有打火机的声音,没听到谈话声,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程随安说的是‘他们’,屋里是否还有别人,肖霄不清楚。 脚步声让他想起除夕那晚擦身而过的男人,那个从五楼下来的人。肖霄记得,当时程随安看到自己回来,刹那间的僵住和恐惧。 这人大概率和程随安认识,关系好与坏,肖霄不做猜测和判断,也无意插手别人的事情,转身离开,打算找地方待上一晚。 刚走出大门,明知从楼下的方向看不到他们五楼的情况,肖霄鬼使神差般往上看去,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决定留下。 期间,不见男人下楼,这让肖霄确定,他是在等程随安。 程随安弄了下口罩,悄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 11、第 11 章 夜风徐徐,周边过于静谧。肖霄不爱说话,她也是,关于这事,她不解释,肖霄也不多问。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肖霄拉下帽檐,遮住眼睛,靠在椅背上。程随安把最近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看来,出租屋是回不去了。 夜色昏沉,夏季倒还好,眼下冬季,气温低,到了半夜会更冷,在公园度过一夜,怕是不行。 程随安看向身旁,肖霄低着头,下半张脸都埋进领子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此时她才注意到,肖霄穿得单薄,一件黑色夹克外套,料子不厚,抵挡不了冬夜的寒冷。 她忽然记起肖姐走前跟她说,希望冷的时候,自己能够提醒她弟弟多穿一件衣服。 她没能提醒,肖霄估计也不需要。自己对肖霄,说不上有多关心,两人住在一起,除了过年那天,一日三餐都是各自解决,她从不过问多一句关于这少年的日常,他亦是如此。 肖霄始终保持客气陌生的态度,大概是觉得住在自己那,已是添了麻烦,因此不会给自己再添一丝一缕烦杂琐事。 可他会察觉自己怕黑,也会在自己心情不好时,说出去走走。 二哥等不到她,肯定还会来。她东西不多,身份证和钱包都在身上,除了毕业证书还有劳动合同等一些重要文件,这些是要带走,除此之外,左右不过是几件衣服和被子。 她有东西要取,肖霄的书也还在,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 肖霄的东西向来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但二哥不可能看不到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洗手间里也有两人的洗漱用品。 程随安想,或许当时不该答应,如此,肖霄就不用因为她而被那些人盯上。 “走吧。”她轻声说道,肖霄如果没有睡着,会听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 “好。” 程随安回想起,除去除夕那天,肖霄没落下过学习,每天早上她看到的,只有叠好放在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 手机里有杨老师发给她的关于肖霄在校表现情况,学校对他的评价是优秀。入校以来,他成绩从来都是第一,不出意外,保持这个水平,高考成绩足以让他去到心仪的学校。 “抱歉。”肖霄声音带着困意,若不是程随安叫他这声,估计就要睡过去。 累到睡着了吗?在肖霄看过来时,程随安淡淡道:“没事。” 两个小时前,程随安什么也没说,选择跟他离开,此刻肖霄也不会多问一句,他们要去哪里。 从公园打车去林涵租的房子,大约半个小时路程。到了小区,程随安从包里拿出门卡,刷卡进去,这几天她都随身携带,就担心有这么一天。 两室一厅的户型,比她那个地方好上许多。本是想着过年后找时间再搬,今晚不得不先来这住,把包放在沙发上,程随安走进房间,看清里面的情况,心想,看来要开空调睡了。 这个地方可能是过年见过的,叫林涵的那个人的家,自己不方便在这,送程随安上来,肖霄就准备离开。 打开灯,他注意到里面虽是家具齐全,能感觉得出这房子有段时间没人住,门口的鞋柜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肖霄站在门边,从他眼里能看出,并没确定是否进来,程随安想到自己还戴着帽子,摘下递回给他:“这是林涵租的房子,给我们的。” 许是出于对肖霄把她带离,不用面对二哥的感激,也可能是因为肖霄自始至终都没问过她任何事情,让她感到安心,亦或是单纯地看着少年独自一人,让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他说,这样,你就不用一早到外面复习,以后回来,也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再睡沙发。” 肖霄接帽子的手顿了下,他不知道老姐和程随安说了什么,让她接受了自己,也不清楚程随安和林涵是怎么解释自己的存在,林涵默许了他跟程随安住在一起,还将他考虑进去。 这些他并不需要,但别人付出了这份善意,肖霄也不是不知感恩。 “谢谢。”他道。 程随安一直都防备着,工资分成了三份。那日她把大头都给了二哥,小钱还有些。如果不是林涵帮忙租了这房子,今晚她要和肖霄去住旅馆。只是过年期间,旅馆或酒店的价格都比平时要高,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罩被子枕头都没有,翻身时能听到床垫的塑料膜发出的摩擦声。没有换洗衣服,不能洗澡,还好是冬天,不算难受,简单洗把脸,忍忍也能过去。程随安将空调调好温度,把毛衣叠成方块当枕头,又把大衣盖在身上。 这里要比她的出租屋安静得多,不会在半夜听到楼下路人走过时的大声喧哗,隔壁吵架声也不会隔着一道墙,还能无比清晰传入她耳内,更不用听到对面楼那个喜欢在晚上对着窗外吐痰的老大爷咳痰的声音。 她不认床,以前就是地板也经常睡。把房间的灯调成夜光,昏黄的灯光洒满整个屋子。程随安望着头顶上灯光的影子,二哥若是打开肖霄的行李箱,会看到学校的信息,也会知道他的名字,到时找到学校去,该怎么办。 那群人会做什么事,程随安很清楚,高中虽管制严格,肖霄怎么说也还是个高中生,如果因为她而让肖霄陷入危险,她不愿意。 想到这,程随安起了身。两个房间并排,肖霄住在离近门的一间,房间灯还亮着,估计也还没睡。她敲了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肖霄敞开门,侧身让开,程随安注意到床上扔着几张草稿纸,还有张写了大半的数学试卷。 “你留在行李箱的书和试卷,有没有,写上学校的名字,或是,你的名字?”数学试卷写着模拟卷,程随安无法确定,其他的会不会写。 肖霄不会在课本或是练习册上留名字,写着麻烦,一般只会写上两个xx,偶尔心情好,会在旁边画上一朵小花,不是考试,试卷上他不会写。 程随安没跟他说过那些人到底是谁,也没提起,可肖霄无法忽视。 除夕那晚,一开始他以为那两人是跟踪自己,后来她说认识。程随安不解释,肖霄不会多问,她来问自己,是担心留在出租房的男人会发现有关他的信息。 他猜的没错,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肖霄:“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间,他似乎看到程随安眼里的担忧少了许多。 “嗯,早点睡。” “晚安。” 程随安点头,转身回房间,再次躺回到床上。 还好,没有标记。 将试卷写完,时间接近十二点,肖霄把卷子放回包里,将背包垫在脑后当枕头,关灯后,他并没睡,而是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什么也看不到,就跟这一年的生活一样,很多事情似乎都藏在黑暗中,跟着他的人,老姐隐瞒的病情,以及最后一面都不肯见他的决定。把自己托付给程随安,老姐留给他的信有解释,但他不是小孩,不会那么简单。 肖霄总觉得老姐有事瞒他,然而老姐一走,他无处寻求答案。 程随安记不得昨晚是几点睡着,醒来时,时间将近十点。她走出房间,桌子上放着面包和水,还有牙刷毛巾等。 隔壁房间开了门,程随安看去,肖霄简单道一句:“我今天回学校。” “你的书和衣服,可能需要几天,才能给你送到学校,会不会有影响?”程随安并不意外他这么早回校,高三开学早是正常。初七过后,各行业也都会陆续开工,到时二哥他们也要上班,她可以抽时间回去把东西搬走。 “不会。”肖霄能猜到程随安所想。他带的东西不多,左右不过是试卷和几件衣服。 今天路上行人已多了起来,拉行李的,背包的,从高铁站,火车站以及客运站涌现,齐聚在地铁口,或是公交站。 透过车窗,程随安看着窗外的风景和行人。年前回去时的喜悦和期待,年后复工的麻木和疲惫,短短一周时间,在同一张脸上相应出现。欢乐过后,是再一次的背井离乡,带着对家人的不舍离开,回到这座城市。 她抬起眼眸,天际昏暗阴沉,不见阳光。 她答应林涵今天要出去玩,因为顺路,便和肖霄一起出门,时间不算晚,还不到十二点。再一个站,肖霄就要下车换乘,此时坐在外面的他靠在椅背上,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下巴。 上了车,肖霄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车刚入站,程随安轻拍肖霄的肩膀,后者缓缓睁眼,看见有人下车,迷离的眼很快清醒。 肖霄跟程随安轻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 肖霄压下帽子,单肩背上包,跟在人群后面下车。程随安往外面看去,前面排队要上车的人,有个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在那人发现自己前,她立马低下头。 肖霄刚转身,本不该在此站下车的程随安从后门下来,低头从他身旁快速经过,走到站牌后面。 奇怪之余,他循着程随安之前坐的位置看去,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褐色薄款大衣,脸上化了淡妆,脸上带笑,跟旁边的人打着招呼。 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女人转过脸,与自己视线对上。 女人通过窗户,一个少年正看着自己......愣怔片刻,她朝肖霄露出笑脸。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友好善意的笑,肖霄却觉得不舒服,这笑容透着虚伪和侵略,仿佛在凝视深渊,而这深渊,让人恐惧。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中年女人,对方注视自己的眼神也因公交车往前驶去而离开。 直到车走远,再也看不见,肖霄绕到站牌后面,程随安本就白,眼下脸色更是如病态般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今日气温比昨日还要低,程随安额头上沁出薄薄细汗,眼睛发红,满是惊恐,紧咬的嘴唇快要咬破,颤抖的双手紧紧抓着袖子。 那个女人是谁,为何程随安看到她,会这么害怕? “车走了。”肖霄站在她身边,话音刚落,手骤然被抓住,他微蹙眉头,程随安的手冰得吓人。 二哥说得没错,她逃不了,仅仅只是一个背影,都能让她惊颤。如果,如果自己没及时下车,被她看到......程随安连想都不敢想。 她能忍受被院里的其他人找到,唯独不能是院长。 程随安咽下唾沫,强行忍住发抖的手,声音细微:“谢谢。” 眼前骤然落下一小片阴影,程随安抬眸,肖霄经常戴的帽子,此刻戴在自己头上。 调整好帽子松紧,肖霄从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黑色口罩,本是想给程随安自己戴,撞上她眼中还未散去的恐惧,最后还是自己拆开,帮她戴好:“如果不想被不喜欢的人看到,戴着会好点。” 程随安突然想起,除了在家,在外面,肖霄基本都是戴着帽子和口罩。冬天能理解,国庆那几天他也是这副打扮。因把帽子给了自己,肖霄将卫衣的帽子戴上。 也是有不喜欢的人吗?不想被人认出,所以一直这个装扮。《 》 12、第 12 章 机场人很多,从各地飞回聚集在这个城市的,从这个城市离开去往他处的,汇聚一处。 程随安与林涵拥抱:“保重。” “我说真的,小安,和我一起走吧。”林涵还是不死心,“你要是当心肖霄,我也会安排好,怎么样?考虑一下?” “到了打电话。”程随安松开手,看着一脸不情愿却是无奈的林涵,笑道,“好了,差不多到时间了,进去吧。” 还是不行啊,林涵摸摸程随安的脑袋,算了,也不是第一次,既然她不愿走,那只好等他学业完成,早些回来陪她。这样,就能一直守在她身边。 “我走了,别太想我。” “好,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嗯,知道了。” 再不舍也要分开,林涵一边后退,一边和程随安挥手道别,这次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还是多想想合适的借口,哪怕回国一两天,能看到程随安就够了。 程随安笑着举手回应。 她不能把林涵拖下水,他也不应该被自己拖累,陷入那如烂泥一般的生活,自此被缠上,挣脱不得。 这些年,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边只有林涵,她贪恋林涵给予她唯一的亲情和温暖,不舍得放手。 她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些人,院长出现在林家那天,程随安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她一直欺骗自己的幻想。院长仅仅用几句话,就将她禁锢,再无法离开。不敢有一刻的放松,她很清楚,院里的人从未放过自己。 直到再看不见林涵的身影,程随安才转身回去,没走几步,手机响起,是林涵发来消息。 ‘乖,站在原地别动,我朋友正好在机场送人,等下他送你回去。’ 程随安正想说不用,注意到有人朝她这边跑来。 “嗨,程随安?我是林涵的朋友,叫我余鹏就行。”余鹏看向周围,随后目光再次落回到眼前的人身上,“林涵那小子交代的任务不能不完成,我送你回去。” 没等程随安开口,余鹏继续道:“我家也在那个方向,正好顺路,而且大家都是朋友,别见外。” “谢谢。”程随安推脱不掉,点头应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话是真少,林涵说的没错,一路上余鹏各种插科打诨,程随安倒是会回,但不多交谈,偶尔笑笑,不说话时会望着窗外出神。余鹏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敲打方向盘,望着程随安离去的背影,沉思。 关于程随安,他多少知道点,当年林涵那家伙特兴奋地跑来跟他炫耀,说自己有了妹妹。曾经有次在林涵家也见过,匆匆一眼,两人并没说过话,显然,程随安没记得他。 半年时间,这个短暂出现在林家的女孩突然主动提出解除收养关系,原因不明,林涵没说,也没再提起过。余鹏没想到的是,这几年林涵和她一直都有联系。 下课铃声刚响,班里的人陆续起身,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往饭堂走去。 肖霄一般不会这个时候去饭堂,人多,不想排队,想睡十分钟再走,舍友几个知道他这习惯,看他要睡觉,也没等。 他正要趴下,前桌的副班长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数学卷子。 “肖霄,你知道这题怎么解吗?”李晓晨把卷子递给肖霄,后者没什么表情,接过。 不到一分钟,肖霄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下解题步骤。李晓晨惊呼一声,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不用过多讲解就能看明白,正想跟肖霄道谢,他已经趴在课桌上,看样子是睡过去了。 李晓晨抿了下嘴,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出声。高二分了班,她就和肖霄同班,说起来,两人其实不算熟。 肖霄话不多,但不管是谁来问他题目,都不会拒绝,不过,他很少会主动讲解,而是把解题步骤写下,让他们先看。如果还是不懂,他才会试着用更为简单的方法,边写边讲,让对方明白。 作为肖霄的前桌,李晓晨对此太熟悉不过,有时她都会觉得自己问得太多而觉得不好意思,肖霄从未露出厌烦暴躁的表情,更不会嫌弃厌恶。相反,他耐心细致,讲题时也会留心对方,直到他们能懂为止。 在这个学习范围并不浓厚,哪怕要高考了也没多少人在意的学校,肖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一群上课就睡觉的同学中显得格格不入。 意外的是,不仅是班里愿意学习的人被他的专注和优秀所吸引,就连那些不爱学习整天混日子的同学,肖霄都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去。 不管是课间的玩笑,还是课后的打球和玩游戏,都会有肖霄的身影。可他又和其他人不同,玩也好闹也罢,不会过火没有节制,也不跟班里的刺头混子那般惹事,上回若不是张凯咄咄逼人,说得太过分,也不会将肖霄惹怒。 只是,以前的肖霄性格还算开朗,也没这般拒人之外。从去年开始,不知为何,他话越来越少,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只她一个人这么认为,班里挺多人私底下都讨论过,可能是高三了,学习压力更大了吧。 高三了,再不努力,就真的连大学都考不上了,看着试卷上的尴尬分数,李晓晨悄然叹息。 十分钟的时间,肖霄很少会睡着,今天不仅睡着,还梦到了老姐。他看到老姐在校外那棵树下等他,似乎要跟他说什么,他正要走过去,放在课桌内的手机振动,将他从梦境中唤醒。 肖霄缓缓睁开眼,眼前,老姐的身影似乎还在,而手机上的备注名,是程随安。 不到十秒的通话时长,肖霄回了句:“好。” 天黑得早,下午六点多,校道上的照明灯早已开启,肖霄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去校门口的保安亭,熟悉的行李箱静静放在角落处,保安大叔交给他一个信封,装着小区的门卡和房门的钥匙。 程随安把帽子压下,戴上口罩。下了公交,还要走五钟路才能回到小区,她不怎么开车,平时坐公交和地铁比较多。 这里离地铁站挺远,走路要二十分钟,公交车也不多,恰好有趟公交可以直达公司,程随安便经常坐公交上班。小区的住户大多数都是开车上下班,这个时间段路上没什么人,回去的路两旁林荫遮蔽,她挺喜欢和享受没有丝毫嘈杂的宁静。 在这个世上,属于她的东西很少,此时走在这寂静无人的人行道上,唯有昏黄路灯陪伴,程随安会觉得这份安静独属于她,哪怕只有五分钟。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多好,只是她不可能享有如此平静的生活。这一切都只是暂时,他们找来那天,到时,她又该去向何处。 一个星期前,程随安请了半天假,回到自己租的民楼。二哥不在,屋里没多大变化,除了茶几上没扔掉的已经发霉的泡面,还有上面漂浮的烟头,泡面桶下,压着一张字条,二哥给她留了一句话。 ‘你逃不掉’ 把纸条撕碎,扔到垃圾桶里,程随安深呼吸几次,才将内心的恐惧压下。即使逃不过,也得逃,要是放弃,等待她的将是无尽黑暗。 东西不多,不用一个小时就已整理好,两个行李箱,一个她的,一个肖霄的,还有两个箱子,便是全部。巷子狭窄,货车进不来,程随安叫了同城快送,将东西送到小区。 “下班了吗?”保安大叔跟程随安打招呼,“难得看你这么早下班。” 总是笑呵呵的大叔,热情而随和,程随安每次看到他都会想,为什么有人能一直笑着?肖姐是,眼前这个大叔也是。 程随安:“嗯,大叔晚上好。” “好,都好。”大叔从保安室的小窗户递出一个橘子给她,“我女儿给我买的,很甜。” “谢谢大叔。” 住在隔壁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双职工的家庭,没时间带孩子,年后,家里的两位老人从老家过来帮忙,五口人住在三室一厅的房子。 不知是不是在老家习惯了,老人平日里开着门,加上性格爽朗,没多久就跟楼层里的各个住户相识。每次程随安从他们家门口路过,总能见到二老在逗小孩。 “闺女,回来了。”老奶奶看见程随安,和往常般热情攀谈。 “你们好。”程随安回了句。老人几次主动,将本是陌生的双方距离拉近,成了点头之交。许是因为被二老照顾长大,小孩也不怕生,把调羹交给爷爷,起身从屋里跑出,抱住程随安的腿,仰头,笑得欢快。 “阿姨,抱抱。” 程随安怔住,面对小孩的请求,有些不知所措,两位老人脸上带笑,并未阻止。 小孩认真等待的脸,程随安无法忽视,伸手将她抱起。 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三四岁左右的年纪,脸肉肉的,白白净净,有着一双纯净无暇的双眸,小孩显然是很开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程随安看着小孩的笑脸,脑海中出现忽然其他小孩的身影,骤然间胸口处被狠狠揪住,很是难受。 她强撑出笑脸,将小孩抱进屋,交回给老人:“抱歉,阿姨还有点事,再见。” 小女孩也不闹,乐呵呵地朝她挥手:“嗯,阿姨再见。” 程随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转身那刻再掩饰不住,几步远的距离,却是落荒而逃,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颤抖着手按下密码锁。灯开启那瞬间,程随安背靠着门,瘫坐在地上,她抱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许久,久到她能逼迫自己不再去想,不再去回忆,眼前的那些影子逐渐散去,才慢慢抬头。 她逃不掉。 哪怕能远离院里的人,那些记忆,经历过的事,以及她之前种种所为,如烙印般深深刻在脑海中。这辈子,她都得承受这些折磨。 整理好的资料都放在文件夹里,压缩成文包,余鹏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右手敲着桌面,看着电脑屏幕。几分钟过去,他才拿起手机,拨通林涵的电话。 “大鹏?”林涵不确定看眼时间,凌晨四点?这家伙没算时差吗?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本来困得要死,脑子也不清醒,却在听到余鹏的话,睡意全无,“嗯,现在发过来吧。”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余鹏最后说了句,“别冲动。” 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那天在机场,林涵发现有人跟着程随安。一开始,他以为是程随安的朋友,可那两人的目光是盯着自己这边,在他看过去时转身快步离开。 由于距离有些远,他们的脸又是遮挡,林涵并没有看清,不怀好意的眼神,以及那盯人一般的行为,蹊跷而诡异。 林涵了解程随安的性格,不说身边没几个朋友,若真是一同来送机,也会跟他说。年初二那天,姑姑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爸老妈打断,他们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当时林涵就起了疑心。 “如果当初收养的那女孩不是那样,这家倒会热闹些,可惜了。” 那样是指什么,当晚他假装无意问起,一向心直口快的姑姑却选择了沉默,没有回答。这让他对当年程随安的离开产生了怀疑,到底是不是程随安自己选择离开林家,还是有其他隐情。 他问过家里人,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说法,是程随安说不习惯在林家的生活,希望解除收养。 要知晓真相,只能查,只是导师临时来了邮件,他不得不回学校,也因此才拜托余鹏帮忙。挂断电话后,林涵打开邮箱,余鹏还附带了句话。 “时间太久,很多事情查起来棘手,但能查到的,基本都在这了。” 到底会是什么事,能让向来冷静的余鹏叹气,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又是什么意思。解压完成,林涵将文件夹点开,余鹏做事认真,十来份文件都已标注好,不用他一个个找。 把带有程随安名字的文件打开,内容不多,只有三页,附带几张模糊照片,能看出这是程随安。 十分钟后,林涵闭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手中的塑料纸杯早已不成样子。 程随安,你骗我。《 》 13、第 13 章 转眼已是清明。 学校规定清明假期不可留校,必须回家,肖霄无奈,去年中秋能留,清明又不能留,所谓校规全凭领导心情。 规定如此,肖霄再怎么无语,也只能服从。贸然留在宿舍,他要挨罚不说,还会连累到杨老师,还是算了。刚出校门,外头来了不少家长,肖霄压下帽子,往公交站走去。 下午五点半,等车的学生不少,程随安应该还没下班,想了想,肖霄还是发去了条消息。 车快到了,肖霄掏出公交卡,抬头的瞬间,余光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人。不会有错,看不见脸,但他们的视线是对着自己。 上了高三,肖霄几乎不出校门,倒是免了跟人发生正面冲突,可时不时的冒出几个人跟踪,他也会烦躁不爽。 不管这些人是抱着什么样目的,眼下肖霄都不想管,更懒得去猜,不想节外生枝。 还有两个月高考,老师一再强调,肖霄不想因为这些不认识的人而毁了考试,不值得。再者,他也不想再给程随安带去不必要困扰和麻烦,像上回那样通知她来学校的情况,他不想再发生。 跟踪他的人在马路对面,并没跟上车,肖霄还是特意绕远了路,倒了几趟车,来来回回折腾快两个小时,确保没有再被跟着,也不会发现他居住的地方,才回小区。 他有门卡,并不需要登记。和第一次来时不一样,那时人少,也安静,这次回来,楼下随处可见老人与小孩的身影,游乐场那更是热闹。 肖霄想起以前在老家,身边也有一群小伙伴,整日混在一起玩。后来,他和老姐来到这座城市生活,一年的时间,也只有在年后回去两天,不为过年,只为祭拜。 当年的玩伴渐渐长大,再见面,只剩陌生。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和朋友圈子,他也和昔日的同伴渐行渐远,直至陌路,再不相识。 正要按下密码,身后有人将他喊住,肖霄回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隔壁1902的门口。 老奶奶眼里满是警惕和疑心,肖霄不笑时眼神偏冷,脸上也不会有多少表情,可年龄摆在那,又是穿着校服,明显是个学生。 “你是谁?和小安什么关系?”老奶奶眉头微蹙,谨慎问道,“你想做什么?” 被怀疑也正常,程随安不会和别人说起他,肖霄迟疑了会儿,道:“......弟弟。” 就弟弟吧。 听说是弟弟,老奶奶眉头立刻舒展,露出平日里的笑意:“原来是弟弟啊,吓死我了。弟弟,你别见怪啊,之前没见过你,小安一个女孩子,又是独居,怎么说也不是很安全。原来她是和弟弟住一块,别说,你和小安眼神还挺像。怎么了?好好好,等下奶奶就带你下去玩,弟弟,有空来家里玩啊。” 肖霄还没回答,被小孩拉着往屋里走的老奶奶跟他笑了笑,转身进去 老奶奶的笑容让他有些恍神。奶奶还在世时,对人也是这么热情,经常笑呵呵的,只是,这个记忆停留在他五岁那年。 和程随安像吗? 或许吧,程随安不说话时,眼神也是淡淡的,有时甚至是冷漠。 屋里布局基本没变,视线往下,鞋柜上放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吊牌都还在。换上鞋,肖霄走进卧室,床上放着枕头和被子,都是全新的,还没拆开。墙角处立着两个半人高的快递纸箱,送达日期是一个月前,看描述,是张书桌,还有椅子。 把包放在地板上,肖霄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随后回到房间,把快递拆开。书桌配了把螺丝刀,不用下楼去买,拼装不难,小半个小时,看着已经装好的课桌和椅子,肖霄将螺丝刀放下。 刚来这城市,老姐没钱,租的房子小到只能放张床,吃饭都是坐在地上,更不说有独立的书桌。有次他放学回家,打开门,狭小的出租屋里坐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老姐的大学同学,他们拉他过去,给他吃西瓜。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很多,聊到很晚才回,肖霄没怎么听,在一旁写作业。当晚,老姐带着他送她同学离开,没过两天,肖霄看到屋里多了张小小的书桌,还有台灯,练习本和笔,老姐说,这都是那日的哥哥姐姐送给他的,希望他好好学习。 老姐还跟他说,他们很幸运,总是能遇到好人。 肖霄无声扯起嘴角。 老姐,你说得对,我们总能遇到好人。 肖霄没想过程随安会特意给他买课桌,因为,他假期不一定会回。 冰箱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两包泡面,三个鸡蛋,一包榨菜。肖霄想起除去过年那天他做饭,其他时间他都是一大早就出门,回来也过了晚饭时间,并不知程随安吃什么。 回校那天他没吃饭,程随安是随便煮了点面,没吃几口就出门,思绪回到眼前冰箱里储存的物品,不用想,估计她日常就是随意打发。 肖霄打开手机,程随安给他回了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目光落在泡面上,几秒后,肖霄关上冰箱,换鞋出门。 酒吧里的氛围灯晃闪在舞池的男女身上,程随安握紧手中的矿泉水,灯光照射不到卡座这边。说不上身处黑暗,这昏暗的环境也会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却不得不忍耐。 身旁几位同事在聊天,混着音乐,听不清具体内容,须臾,有人在身侧坐下,有些挤,程随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让出位置。 她不习惯热闹的场合,进来这家公司一年多,大大小小的聚会,年会,团建,推脱不了的,她都得参加,但还是无法适应。 “嗨!”来人跟她热情打招呼。 程随安侧目,是去年在ktv见过的女生。 “你好。”想起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和她说谢谢,程随安道,“上次的事,谢谢你。” 张佳佳摆摆手,并不在意这迟来几个月的感谢。她晚来半个小时,加上酒吧昏暗,程随安坐在角落里不说话,都没注意到。直至一分钟前,程随安抬头望向舞池,张佳佳好奇,便多看了两眼,心想还真没猜错。 撇下同伴,张佳佳凑到程随安身旁,这般客套的说谢谢,可不是她想要的,手搭上程随安的肩膀:“看来是还记得我,没把我忘记。唉,要不是年后我被外派到分部那,干到前两天才肯放我回来,咱俩也不至于到现在才见第二次面。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想什么?嗯?” 程随安不懂如何和他人相处,在这一个小时,除了别人主动问她,几乎没说过话。陌生人的接近,会让她紧张和不自在,张佳佳的靠近,程随安却没觉得困扰,反而在注意到是她,而不是其他人,莫名感觉到心安,悄然松了口气。 程随安摇头:“没。” 说完,她想到会不会过于简洁干巴,让张佳佳觉得自己并不想聊天,还有打扰了自己的不悦。恰恰相反,程随安并非这么想,担心张佳佳误会,思索片刻,补了一句:“你,不去玩吗?” 程随安的意思是去舞池跳舞,平时办公室里看起来挺文静的同事,此时都放开了心性,张佳佳性格开朗,或许也喜欢。 “不去,扭着腰疼。”张佳佳盯着程随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笑笑,说,“我这表哥也真是,生日找朋友过不就行了,还非得拉着下属过来陪,经理了不起啊,你别理他。你是叫程随安,对吧?” 张佳佳自然清楚自家表哥对程随安的那点心思。论起她表哥,初中就早恋,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最长的也不过半年,乃是一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的纯种渣男。意外的,他居然对程随安的心思保留这么久,简直堪称奇迹。 程随安点头,她不想来,确实是碍于经理的面子,作为下属不得不来,就当做是工作,忍忍就过去了。 “张佳佳,你跑来这做什么?起开。”杨明挤开人群,往程随安这边走来,一巴掌拍在张佳佳胳膊上,示意她让开。 张佳佳不仅不起身,还顺手抱住程随安的手臂,微抬起下巴。 “明哥,我和随安聊得好好的,你玩你的去,别来打扰我们。”张佳佳不落下风,句句回怼,“我们刚说好了,要出去逛街,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不需要你批准。” 程随安愣住,有些尴尬。自小在院里长大,他们那群人对外也是兄弟姐妹关系,实际上,从不会如此亲密,不说斗嘴打闹,连最基本的正常问候都不可能有。 大家每天想的都是如何讨好院长,比起兄妹这层关系,他们更像是利益争夺者,互相竞争,谁拥有了院长的宠爱,谁就能凌驾于他人头上。而且,院长也不会允许他们之前有除了利益之外的其他情感。 和林涵相处,她能做到稍微放开,嬉笑玩闹也是从未有过。林涵性格好,忍受她这孤僻冷淡的性子,默默陪伴,他会笑着跟自己说,她很好。能有林涵这位兄长已是幸运,再多的,她不敢奢求。 眼前,张佳佳和杨明的相处方式,程随安没经历过,她不会看不出,虽是斗嘴,两人关系其实很好。她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怎么做,还没想好,忽然被张佳佳拉起身,又把她的包背在身上。 “明哥,生日快乐,我们走了啊。”张佳佳一改几秒前的挑衅,讨好笑着,“不能生气啊,我可是给你送了好大的一个礼物,包你喜欢。” 杨明刚要开口,身后有人出声。循声音看过去,是人资部那边的经理,程随安记得这人的脸。 “今晚好歹是你部门经理生日,寿星最大,还没结束,你就要走?”这话显然是冲着程随安,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好,隐约带着不爽,那人又看向杨明,“杨明,你这部门的人不行啊,这么不懂规矩。” “这话就过火了啊,人家一小姑娘,还规矩,你当自己皇帝呢。”技术部经理看眼程随安,出来打圆场,“不过,有句话也没错,今天是领导生日,提前离场不合适,这么着吧,敬咱们寿星一杯,喝完酒就可以走。怎么样?” 杨明啧了声,皱眉:“干嘛呢,欺负我的人啊。随安,别听他们乱讲,佳佳,你和随安早点回去也好。” “诶诶诶,不带这么护犊子的啊。”人资部经理拦了下,目光扫过桌面,酒基本都是喝过的,伸手拍了拍隔壁男的,让他去要杯新调的酒,“一杯酒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 说完,又问程随安:“你没开车来吧?” 程随安:“没。” “那就行了,小刘,去吧。” 叫小刘的男人应了声,起身走到吧台:“帅哥,来杯莫吉托,等下让人送到那桌。” 调酒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下:“好,请稍等。” 男同事点完酒,转身去了洗手间,而点的酒很快被服务员送到指定的卡座。《 》 14、第 14 章 酒一路传送,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程随安自知这酒不喝不行,在场的人目光都在她身上。 不想被人注视,这让她很不自在,如果喝完这杯酒就能离开,程随安悄然深呼吸,朝杨明说:“杨经理,祝您生日快乐。”随后将酒饮下。 杨明:“谢谢。” 不知那两人在搞什么鬼,突然给他来这一茬,可杨明也知道,再阻拦就显得有些过头了。左右不过是一杯酒,也没什么,他是想追程随安,但不喜欢霸王硬上弓,更中意慢慢挑逗。 张佳佳本想阻止,奈何在场的不仅有她的领导,还有其他同事,不好多说,若是再出面,驳了他们面子不说,怕还会变本加厉。 那些人不会对她怎么样,对程随安就很难说,保不准会在工作上使绊子。她没想到这些领导会突然横插一手,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冲动了。 气氛僵住,是程随安给了大家一个台阶,将酒喝下,才将这僵局打破。 即使心里对这两位领导的做法不悦,离开时,张佳佳也不想弄得大家不愉快,也是因为自己没考虑周全,才会让程随安被为难。 张佳佳拿起自己的酒,不管在场坐着的,是否认不认识,笑着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抱歉抱歉,我中途离场,也得自罚一杯。偷偷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千万别放过这位二十九岁的老寿星,我看到了,我姨给他转了好大一笔钱,今晚不坑他一顿,更待何时,是吧。” “明哥,我送你的礼物藏你床底了,今晚回去记得取出来啊,还有,你刚搂着美女跳舞,我录视频发到家族群了,别太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那个,大家吃好喝好,我和随安就先失陪了,再见。” 杨明:“......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那是,天底下哪有不坑哥的妹,再说了,像我这么可爱漂亮温柔大方的妹妹,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张佳佳笑得灿烂,“有我,是你的福气。” 杨明:“......” 在场的众人都被她逗笑,虽不是一个部门,同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都有些认识。 活泼开朗,性格好又知分寸的人,在哪都容易引起关注,受大家欢迎,张佳佳便是这样的性格,爽快大方。有她这番话,大家都是人精,自然不可能再多说,再者,程随安也喝了酒,得寸进尺未免太过分。 张佳佳和程随安走后,杨明懒得再动,索性坐下喝酒。 “杨明,你真要吊死在程随安这棵树上?不像你的作风啊。”人事部经理跟他碰了碰杯,“她是长得漂亮,但那性格,你确定能忍受?” 他对程随安说不上熟悉,当年入选到终面的应聘者简历,他看过,其中就有她的。长得不错,本地人,上的本市那所知名大学,奖学金拿过不少。 实习转正面试他也在场,第一眼是诧异,和其他人不同,这姑娘是实打实的比照片好看,还真是不上镜。不过,面试也是真紧张,回答得还算可以,就是肉眼可见的紧张,眼睛都不敢与人对视。 后来,他有意观察了几个月,注意到程随安基本上是独来独往,不和别人交谈,好在性格除了不爱说话这点,还有不与人接触外,倒也没其他问题,工作能力不错,也配合听话。他就是对程随安有点心思,对这般孤僻沉闷的性格也是望而却步,没想杨明竟然看上了。 “我记得,你以前可是偏好身材火辣,性格奔放的。”以为杨明只是一时兴起,这么久还没放弃,也是神奇了,人资部经理不免奇怪,“我看她,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所以,你们两个今晚让随安喝酒,是替我不值?”杨明啧了声,“我谢谢你们。” “那个程随安......”技术部经理眯了眯眼睛,“算了,杨明,你真喜欢这种的?” 喜欢吗?杨明看着手里的酒。一年多了,要是换成别的女孩子,面对他明里暗里的暗示,早就同意,没想自己流连花丛十几年,败在了程随安身上。 一开始,他也以为程随安是冰山冷傲型美人,接触下来才发现,她内心或许并没表面上那么冷漠。 追不到,不如放弃,每次看见她认真工作的样子,又舍不得放手,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沦陷进去。 喜欢啊,那自然是喜欢,但是。 杨明笑笑:“谁知道呢。” “比起其他主动贴上来,或是一出手就能轻易追到手的,这样的女人,更让你觉得有挑战性和征服欲。就像玩攻城游戏,攻下坚不可摧的城池,那成就感比占有还要来得强烈。那个女生就是你想要攻克,却攻不下堡垒,我说的对吗?杨经理。”化着浓妆的女人坐在杨明旁边,将大波浪甩到身后,缓缓靠在椅背后,动作豪爽,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 杨明挑了挑眉:“不愧是霞姐,看问题就是这么透彻。” 程随安几乎没喝过酒,那酒喝下后,头有些晕。到了外面,夜风吹在脸上,才没那么难受,置身在路灯下也让她感到放松。 身边的张佳佳抱着她的手,两人在街上随意闲逛。 程随安:“佳佳,谢谢你。” 去年,还有今晚,张佳佳帮了她两次。 “客气,咱俩是朋友,互帮互助应该的。我表哥那毛病我知道,遇到漂亮的就想追,从小就这样,你别理他。需要我帮忙就直说。” 朋友吗?程随安诧异,这个词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也是不曾拥有过的。 她没有朋友,院长不喜欢他们和院里之外的人过于靠近,若是被知道,会受到惩罚。哪怕离开了那地方,上了大学,她仍是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被院里的人知晓行踪,也怕给别人带去麻烦,从不敢与人深交。 她和张佳佳是朋友吗?两人只见过两次面,对彼此都说不上熟悉,程随安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朋友,也不知该怎么做才是和朋友的正常相处,又该如何定义这个词。 只是。 “怎么了?”程随安抿了下嘴唇,似乎有什么想说,张佳佳问,“不舒服吗?头晕?还是想吐?早知道就不让你喝那杯酒了。不好意思啊,是我冒失了。” 想问的话,在看到张佳佳眼里的担忧后,程随安收了回去,摇头:“我没事。” 她不敢有朋友,但这一刻,因为这一眼,让她改变了想法。 她接受了张佳佳的说法,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程随安不知道,但是她想,如果在她人生中出现一位朋友,或许,会很不错。 张佳佳嘿嘿笑了两声:“那就好,走吧,吹吹风。哎,这风真听话,说来就来。”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张佳佳闭上眼睛,张开手迎着风:“真舒服,我就说,还是外面好。” 张佳佳旁若无人的,大大方方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如此纯粹,简单。 “小安,你也来。”张佳佳拉起她的手,“别害羞,不会有人注意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窥探别人的人生。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在大街上裸奔。来来来,就像这样。” 被张佳佳牵起手,程随安还是愣愣的。 “小安,感受风。”张佳佳朝她笑说,“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吹散。” 学着张佳佳的样子,程随安慢慢张开手,闭上眼睛,风吹过,碎发落在脸上,有点痒,也很舒服。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不是遇到张佳佳,自己断不会在人行道上做这种事,更没想过去享受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夜风。清凉,舒适,没有冬夜的冰寒,没有夏季带着酷暑的闷热,四月的风,原来是这般轻柔,让人心生愉悦。 走累了,张佳佳拉着她在路边供人休息的石凳上坐下,聊有趣的事,吐槽部门的领导同事,还有让人无语的工作。 程随安被她逗笑好几次,第一次在没别人特意问起的情况下,主动提及关于自己的事。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程随安想起了林涵,若不是他没放弃自己,怕是到现在,她都是一个人。 “谁?” 程随安想了想,说:“我哥。” 原想说是朋友,但她一直都把林涵当做家人,不想这唯一的亲人被自己抹去。 “认识,不是亲哥吧?”张佳佳很是迅速地捕捉到关键点,见程随安点头,又问,“帅吗?” 程随安记得,林涵挺招女生喜欢,干净,阳光,纯粹,她喜欢他身上的气质,这也是她一直所追寻的。 程随安点头:“嗯,帅的。” “那到时必须介绍给我认识,帅哥不能放过。”张佳佳刚说完,手机铃声响起,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皱着眉接起,“干嘛?你们结束了?这么快。我的包?对哦,我的包,我的钥匙还在里面。我们在......” 张佳佳起身看眼附近的路牌:“人民路这边,左侧,我们在路边坐着,不远处有家东北饺子馆,算了,麻烦,我把定位发给你。行。” 挂掉电话,张佳佳有些抱歉:“我包落在酒吧了,等下我表哥给我送来,小安,你介意的话,我让他停远点,我去拿就行。” “没事,不用这么麻烦的。” 就算介意,程随安也躲不过,杨明是她领导,除非离职,不然都无法避开。她没多少积蓄,房子那边的费用都是林涵出,暂时不用考虑这块的支出,但她要为未来打算。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两人面前,副驾驶上的杨明的摇下车窗,冲她们两个侧了侧头:“上车,送你们回去,随安,你是住在白沙村那边,对吧?” 那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入职时有写过地址,搬离后也没特意去改。 程随安:“谢谢经理,我打车回去就行。” 张佳佳倒是不客气,坐上后座,将门关上,直接忽视杨明朝她看来的无语表情以及那翻起的白眼,摇下车窗,朝程随安挥手道别:“小安,路上小心,回到记得发消息报平安哈。” 反正同个部门,不差这一时,有张佳佳在,就算自己想和程随安靠近也没这个可能,杨明目光移回到程随安身上:“好吧,随安,你回去时注意些,有事就打电话。” “你们也是,再见。” 等车走远了,程随安拿出手机看时间,快十点了,随手拦下一辆空车,刚报完小区名字,眼前突然出现黑影,视线也变得模糊。《 》 15、第 15 章 很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 庆幸的是上车地点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远,二十分钟就能回到。一开始还能忍受,可身体传来的异样感却越来越明显,程随安咬紧嘴唇,在意识消失之前,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那把隐藏的折叠小刀。 她悄然撩起衣袖,在小臂上用力划下,骤然袭来的疼痛让她得以短暂清醒,然而那感觉还在。这样下去,必然会出事,程随安深呼吸,抓住手臂上的伤口,狠狠掐入。 “你没事吧?”察觉到程随安的异样,等待红灯时,司机往后座看了眼,“不舒服吗?要不要靠边停车?” “不用。”程随安摇头,停车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师傅,麻烦开快点,我想早点回家,谢谢。” “好吧。”司机不放心,再次看向程随安,除了脸色不太好外,说话还算正常,意识也清醒,就没再开口。 越来越晕,视线模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程随安深呼吸,在手臂上深深划了刀,这次足够深,血瞬间涌出。程随安用袖子捂住伤口的同时,又是收紧,利用这钻心的疼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看见熟悉的公交站,才缓缓松了口气。 两分钟后,车稳稳停下。 “你真没事吗?”本就不好的脸色如今惨白得吓人,司机吓了一跳,“要不要帮忙?” “我没事,抱歉。”程随安从包里拿出两百现金递给师傅,她不确定血有没有弄到人家座位上去,眼下也没时间解释。下了车,她快步往小区回去。 身后司机师傅的声音仿佛飘忽在空中,程随安能听到,只能分辨出有人在喊她,内容听不清,也无法思考。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晕倒,要回去,快些回去。 好不容易撑到门口,就要触碰到密码锁,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上面的数字,晕倒前的一瞬间,程随安掐住伤口,手指深深嵌入在内,疼,很疼,但疼能让她保留最后一丝意识。 勉强能看清数字,程随安哆嗦着左手,一个一个按下,听到门开启的声音,她咽下唾沫,正要闭上眼睛,发现屋里的灯亮着。她来不及想,直往浴室冲去。 肖霄刚从浴室出来,与程随安碰上,看到她的样子,不禁眉头微蹙。 程随安脸色惨白,全是汗,呼吸急促,嘴唇被咬出了血。全然忘了肖霄今日会回来,从他身旁经过时,眩晕再次袭来,她下意识抓住肖霄的手,咬牙道:“让......开。” 程随安抓紧他的手指甲泛白,带着血,浅黄色的外套袖子上更是一大片血迹,肖霄呼吸一紧,反抓她的手,将袖子往上一卷。手臂上的两道深深刀痕暴露,半条手臂已被血染红,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肖霄话还没说完,程随安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冲进浴室。 天气开始回暖,晚上还是有些冷,冰冷的水淋在身上,程随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浴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在眼前关上,程随安的生活他不会介入,但是,她的情况明显不对劲。刚那一握,能感觉到她体温很高,肖霄心里起疑,在网上输入程随安的症状,搜索出来的,显示的几乎都是发烧。 发烧吗?程随安那样......不像是,肖霄继续查看,突然,一个回答映入眼帘。 肖霄转头看向浴室那边。 掉落在门后地上的包传出手机自带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又不接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张佳佳看着手机界面,铃声将要挂断,通话时长那处终于开始跳动数字。 肖霄刚滑下接听,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个女的声音。 “小安,你回到家了吗?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不会是在洗澡吧?也不对啊,我十几分钟前就给你发了消息,也没见你回。回到家也不给我发消息,嚯,是不是把我这个朋友给忘了,不带这样的啊。” 张佳佳这边不带停的一顿输出,说完才意识到对面没有回应,担忧问道:“小安?你怎么不说话?别吓我啊。” 肖霄沉默了会儿,才道:“......不好意思,我姐,她在浴室。” 男的?张佳佳愣了下,听到是程随安的弟弟,放下心:“吓死我了。抱歉哈,弟弟,打你姐好几个电话,她都不接,消息也不回,差点没把我吓死。回到就好,那就先这样了哈,弟弟再见。” “......等等。” 对方今晚应该是和程随安在一起,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张佳佳“嗯?”了声,问:“怎么了?” “我姐她,今晚回来得比较晚。”肖霄握紧手机,顿了顿,问。 这句话意思挺明显,不用猜都能听出来,张佳佳重新坐回到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带着歉意:“今晚是小安的领导生日,大家都给他庆生去了,玩得晚了些,害弟弟担心了,不好意思。” “没事,谢谢你。” “客气,那就先这样,拜拜。” “再见。” 庆生吗? 抓着手机的手越发收紧,能清晰感受到坚硬的外壳压迫手指而带来的疼痛,痛感让人难以忍受,同时也能让人清醒。 目光再次落在包里的小刀上。 这把尚未折叠的小刀和手机一同放着包里,刀刃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她连将小刀收折的力气和时间都没有,却能强忍回到这里。 半个小时过去,程随安没从浴室出来,肖霄稍作迟疑,最后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程随安的回应,肖霄闭上眼,浴室的门没反锁,外面能打开。 “对不起,你怎么样?”肖霄背对门,轻声问,仍是没有动静,只有花洒的水声不断。 想起那个回答,肖霄转过身,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程随安受伤的左手。 程随安倒在地上,已经晕倒,肖霄心里一沉,快速把水龙头关掉,将她抱起,触手冰冷。 “程随安,醒醒。”肖霄将程随安抱回房间,放到床上,轻声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她浑身湿透,不把衣服换掉,怕会引起高烧。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很快就找出睡衣,把灯关上,门也随即关紧,肖霄回到床边,房间黑暗,看不清任何,寂静中,他跟程随安说了句:“对不起。” 在脱掉最后一件时,程随安突然抓住他的手。 “不要。” “我看不到。”肖霄在她耳边轻声说,看不到,也尽量避免触碰到她的身体,不会让她觉得不适。程随安不知是听进去,还是依旧没有意识,抓着自己的手渐渐松了力气。 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肖霄从浴室里拿来毛巾,一点点擦拭。他低下头,程随安靠在他怀里,双目紧闭,没有醒来,原是冰冷的手有了温度,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红晕,摸向她的额头,体温还是偏高,除此之外,不见其他情况。 很渴,想喝水,喉咙像是吞了沙子般难受,程随安从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布局,这里是她住的地方。 她侧过头,床对面,肖霄正靠墙坐在地上,低头看书,旁边还放着几张试卷,答案都已写满。 许是有所察觉,肖霄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下一秒他起身走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谢谢。” 喝了水,喉咙才好些,声音也没那么沙哑。头还有点晕,比起昨晚要好很多,至少,现在她能够清醒地思考。 “不客气,你好好休息。” 肖霄将地面的试卷收起,离开房间,将门关上,程随安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花板,记忆停留在她进入浴室那刻,后面发生了什么,没有印象。 她不会看不到,此刻自己穿着睡衣,左手的伤口绑着纱布。不用想,都知道是肖霄帮了她,身上盖的被子也是肖霄的,自己是在他房间。 昨晚在酒吧,她基本没吃东西,喝的水也是自带,问题可能就出自在最后那杯酒上,不会是公司的人,她都要走了,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闭上眼,有些想笑。 没想到以前遭受的,无意中竟帮了自己一把。当年他们那群人为了获得院长的欢心,针扎在手指上都能憋住不吭声,越痛苦越不能哭不能叫,如此,院长就会越开心。 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对的,或者说,是不正常的。 就连人,都是不正常的。 肖霄敲门进来,程随安脸色好了许多,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他问:“我煮了粥,要吃点吗?” 程随安‘嗯’了声,令人不适的感觉消散,就是头还些晕。在她想事情的那段时间,肖霄许是在做饭,动静不大,大概是怕吵到她。 饭菜简单,白粥,和一盘鸡蛋炒榨菜。两人面对面坐下,粥刚煮好,有些烫,程随安拿起调羹,慢慢搅拌。 “昨晚,谢谢你。” 阳台上,她的床单被套都在晾晒,晕倒后发生的事,稍微一想,便能推断出经过。她不会无缘无故睡在肖霄的房间,自己是在浴室晕倒,湿透的衣服,沾湿的床面,还有,手臂上的刀痕。 肖霄一句话也没说,没问,安静喝粥,直到她开口,才说:“不客气,昨晚,你朋友给你打了电话,我帮你接了,抱歉。” “没事。” 给她打电话的,只会是林涵和张佳佳,大概是张佳佳,她特意叮嘱自己回来后要发消息,直到现在,她都没发。喝完了粥,程随安要去洗碗,被肖霄接过。 “给我吧。” 程随安抬眸,想起自己醒来,肖霄就坐在旁边。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确实是睡了,不到五分钟就醒来,本来要带程随安去医院,她抓着他的手不愿走,肖霄无奈,只能放弃。在浴室冰冷的地板躺了半个小时,又一直被冷水淋浴,肖霄担心她半夜可能会起高烧,也怕还有其他状况,在床边守了一夜。 为了保持清醒,他把带回的卷子一晚上做完。 “你,还好吗?”肖霄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肖霄端起碗筷,无声点了点头。 说好的清明时节雨纷纷呢,这大太阳的,热到流汗,张佳佳用手扇着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下,一看,嘴角勾起。 ‘终于记得给我发消息了,我都快等到天荒地老了,你知道一晚上有多难熬吗?你知道吗?长夜漫漫啊!’ 一连发了好几个委屈哭泣的表情,程随安输入的文字还没发送出去,很快,下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小安,你扫完墓没?我家还有三个,到处都是人,挤得慌,好热啊!’ 今天是清明节,程随安看向厨房,少年的背影落在眼中。 她无人可拜,但肖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