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第283章 革命导师 丫环送来酒菜,一壶淮安豆酒,乃鹿鸣筵专用佳酿,五菜一汤摆开,有糟鲥鱼、拍黄瓜、炸花生、炒千张、凉调昆布、蛋花番茄汤。 祝小鸾沏上茶,领着采兰、采艾退下,张昊给何大侠斟满酒,碧靛般清冽,举杯相邀。 三杯下肚,何大侠说些江湖趣闻,又扯到讲学上,大谈良知心性,口若悬河,颇有后世靠嘴皮子吃饭滴政客、up猪、传销老师风采。 张昊腻歪不已,等对方吃菜占住嘴,貌似掏心窝子,往那深处聊。 “我从小丧母,年幼跟着家父读书歌诗,稍长,随奶奶居老家江阴,被严加管束。 后入县学,为同窗所诱,告我龙溪先生语,示我阳明先生书,乃知得道真人不死。 庄子齐物论曰,上古万物与人浑然一体,道通为一,万物一齐,实与真佛真仙同。 哪像咱们后人,欲得正统真知,必须投身真人门下,才有机会修德参道······” 何心隐听出来了,原来这小子被心学吸引,又沉迷到佛经道藏里面去了,微笑道: “我早年对仙释不屑一顾,接触心学方才领悟其中有大学问,自打吾师传下九字诀:舍中得、事上练、坐中静,道德经日置案头,行则傍身,以便讽诵,煌煌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 奈何我资质愚钝,始终不能悟道,只能在日用世俗上打转胡混,吾观世间种种,皆衣与饭耳,嗜物享乐,禀赋之自然,谓圣人不欲富贵,未之有也,所鄙我弃我、唾且骂者,由他去!” 释道儒三教精英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返观内炼,史有明文,王阳明在军中练气,夜半作啸,声闻数里,一军皆惊,正是因为养就充沛中气,这货才有熊心豹子胆,敢与正德帝打擂台。 何心隐也一样,嘴上谦虚不能当真,这厮三十岁那年,取得江西乡试第一名解元,而且练就一身武艺,否则不会暴起杀人,从一个人人恭维的举人老爷,变成被官府通缉的在逃犯人。 由此可见,这位何大侠是何等另类,心性和性格绝对有问题,当然,这种背叛阶级、投身大众、敢打敢冲、文体两开花的心学斗士,恰是张昊最欣赏的炮灰先锋,貌似深有感触说道: “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人必有私,圣人亦然,尚书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合乎于礼,实乃至善,这也是我从小经商的原因。 世人只知商贾唾手可得财富,却不知其辛苦万状,挟资货殖,历险于风涛贼寇,受辱于衙胥关吏,忍垢于市易牙人,可谓百般苦楚。 没有超乎常人的才识胆力,哪得财富,商人何鄙之有?再者,时下经商者众多,竞争意识日益浓厚,强并弱、众吞寡,此亦天道也。 常人眼中,这是不仁不义之举,然则物竞天择,乃自然界生存法则,古往今来,天道即人道,可怜世人,惟独对这条天道视而不见。 子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可见孔圣也希翼富贵,否则何必周游列国,状如丧家之犬,人必有私,信矣哉!” 何心隐此刻犹如小孩子见到糖果一般,双目放出光来,他相信对方不是拿这些言语哄骗他,因为这小子被人奉为财神,拍案赞叹道: “世人轻商,偏见何其深也,好个物竞天择,天道使然!抚台之言,振聋发聩!振聋发聩!” 张昊给对方斟上酒,接着套瓷: “正如师兄所说,人之物欲,天赋使然,自然正当,所谓天道不可违,若能顺势引导,何愁大明不兴旺发达,对了,你的聚和堂办得如何?” 何心隐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举杯抽干,痛苦道: “已被官府查封,实不相瞒,我改名换姓才躲过此劫。” 张昊赶紧又执壶满上,听这位江右老表倒苦水。 何心隐的聚和堂后世闻名,这不是老子的理想国,而是一个具有实验意义的乌托邦社会。 时下由于赋税太重,豪强挖空心思把赋役转嫁给农民,自耕小农纷纷破产,收税的基层组织里甲制随之瘫痪,地方宗族势力渐渐崛起。 在此背景下,何大侠自掏腰包,依托宗族、乡约、族规等,在老家吉安兴办聚和堂,搞人人平等的和谐社会试验,管理者都是义务工。 聚和堂代行国家基层政权的组织职能,管理征粮和全民教育,其实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换言之,何大侠既是演说家,也是个实干家。 这位解元公一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滴抱负,维持聚和堂运行七年,因反抗皇木苛捐杂税,杀死杀伤六个官差,被下狱定个绞。 幸亏好友程学颜全力搭救,死罪改充军,又花钱就近押去胡宗宪帐下听用,随后改名换姓,躲过一死,嗯,何大侠的原名叫:梁汝元。 张昊对聚和堂的教学制度很感兴趣,追问几句,算了算时间,何大侠充军时候,胡宗宪正处在人生巅峰,幕下可谓文武如云,人才济济,何大侠大概是倍感冷落,这才浪迹江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祝小鸾叫来吩咐一番,一副他亲手绘制的变形乾坤地舆图、一本几何学顷刻送到。 “这是两淮义学教材小九章,在下编撰。” 递上印有自己大名的几何学,张昊摆出一副谦谦宗师嘴脸。 何心隐接过来翻看,尴尬道: “惭愧,愚下对筹算不甚精通,实在不敢妄加置评。” 原来这货对理科不感兴趣,不要紧,张昊让人把残席撤下,地舆图抻开铺桌上。 “你看看这个。” 何心隐瞬间被地图吸引,如今大街小巷都有卖报的,他期期不落下,海外奇闻端的是不少,但万国地舆图他头回见到,弯着腰一边观看,一边问东问西,虎躯一震、再震、再再震。 “哦,至于这幅图是如何绘制?起初我也是满心疑窦,后来翻看历代典籍,发现旧图地名、物产及风俗,都与典籍呼应对照。 可知唐代经行记作者杜环?没错,他曾作为高仙芝率领的唐军一员,与大食作战,目的就是夺取东欧大平原,控制丝绸之路! 古书大食、大石、大秦等国名,不是西夷基绿教徒建立,而是西辽建立的欧亚帝国,耶律大石被欧夷呼为亚历山大、耶稣等。 耶律大石的国度后被绿教回回所灭,再后来,蒙元西征汉将郭侃再次征服欧洲,这幅图的原本便是当年随军的江南文人所绘。” 张昊有问必答,不厌其烦,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住,忽又想起千里之外的幺娘。 按说她应该赶在入夏风暴前回家,结果迟迟没见人,也没收到她的消息,估计是去了呆蛙,或者在琉球,也可能去倭国找她哥。 此时的何心隐,已被对方所说的西夷社会形态、诸国文化、个人的伦理观念之类震懵了。 这只是其次,他从小接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整个知识体系与信仰世界的合理性依据,都是建立在传统关于时间与空间的描述上。 此图使得历代典籍中,四方蛮夷疆域,无不环拱天朝,大明即天下中心的观念土崩瓦解。 张昊惬意的喝口茶,看着何大侠额汗滚滚、痴呆失神的样子,心里相当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三观碎裂大概就是这样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黄人自古就是蓝星之主,真实不虚,基犹绿欧夷圣城耶路撒冷,即上古九夷舜陵,诸夷祭祀舜帝之处。 不过这些观念后世人都不信,遑论这个时代的人,神京报上述及海外,不过是只言片语,他告诉何大侠的也不多,但是足以颠覆其三观。 大明并没有掌握蒙元的全部疆域,陆上丝路被中亚瘸子帖木儿截断,于是郑和重辟海上丝路,随着永乐大帝逝去,海路也逐渐失去控制。 除了零碎的行旅驿路图册之外,大明市面上不存在地图,更不会有海外地图,消息都被朝廷封锁了,否则这个天下就会乱套。 天文地理是封建皇权的合理性依据,一旦被被蛮夷传来的新知动摇,旧的知识、思想、信仰,就会发生多米诺骨牌式的坍塌。 这是他不愿见到的,思想观念改变需要一个过程,对新知识的接受同样需要慢慢来,其实他对这届官员士大夫不抱任何希望。 培养下一代是关键,宇宙、自然、社会等科学技术知识,大明遥遥领先,不过孩子们尚缺一位思想政治导师,他看好何大侠。 说句难听话,时下的士人、包括心学弟子,只会坐而论道,袖手谈心性,实务一窍不通,何大侠却是一位身体力行的行动者,敢想、敢说、敢干,堪称富有创造性滴共产主义讲学家! 有了何大侠主持教育事业,义学的孩子们就能思想技术两开花,等下一代茁壮成长,大明的裂变将会日张而不可遏,接下来就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地震海啸,摧枯拉朽,赤旗插遍寰宇! 他从歪歪中回过神,只见何大侠依旧瘫坐在椅子里,眼神发直,像个木头人,笑道: “师兄,何师兄?我觉得两淮义学教务主任一职非你莫属,嗯,就是率教,你意下如何?” “两淮、率教?” 何心隐嗓音涩哑,直起身子去端茶润嗓子。 率教即教务总管,他创办聚和堂,设立了一套严格的教学和生活管理,以及考核制度,由率教、辅教、维教督导,统一贯彻执行。 张昊点头说: “想必你也知道,两淮正在大力兴建义学,中州、三秦、南粤也是一样,待遇就不说了,你若是愿意,各地义学教务工作也会交给你,一场大水漫灌,两淮受灾,我是真的忙不过来。” 何心隐心跳得厉害,袖中双手不争气的颤抖起来,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留下吃饭,图的是拉关系,因为他不想死,可是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这怎么可能呢? “抚台,咳、愚下不过区区一布衣,亦无······” 张昊斜一眼在院里晃悠的小江,估计又有啥事,抬手打断道: “那就是答应了,两淮教育局即刻成立,局长你来兼任,小盘谷河工局那边屋宇多有,聚和堂的法子很不错,就按你定的制度来,去统筹房找老齐,他会给你安排,不过丑话说头里,今后只能在学校讲学,更不能抨击时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确实欣赏何大侠的因材施教手段,聚和堂的学业考核制度尤其不错。 子弟入学半年之后,家庭有困难者,可半工半读,三年小成,又有通变之处,十年大成,冠婚衣食皆可安排酌处。 将学习成绩优劣,与物质利益联系起来,而且还坚决杜绝家长对学校教育的各种干扰,后世教育也不过如此而已。 “抚台放心,愚下今后绝不再胡言乱语!” 何心隐嚯地离座抱拳应诺。 他已经顾不上其余了,过度的激动紧张,让他浑身僵硬,眼里却是精光大冒,黑脸酱红。 傻子才不答应!两淮子弟何其多也,届时中州、三秦、南粤也是他的舞台,为何不答应?! 一省提学、张居正、孔老二,很了不起是吧,弟子遍大明之日,就是老子一飞冲天之时!! 江长生见何心隐拿上手令离开,抱着一摞子公文进屋说: “老爷,国公府的女公子来了,去了后邸,随行还有苏州齐家的人,急着要见老爷。” 齐家来人,可能是纺织机的事,徐妙音又跑来作甚,菊花台这首歌的魅力真滴恁大? 张昊翻看小江送来的公文,忍不住怀念焦师爷,他真的受够了案牍工作。 “把齐家人带来。” “老爷,人在后邸。” 女人?张昊纳闷,怎么跟着徐妙音一起来了? 救灾任务繁重,他没心思搭理女人,接着批阅公文。 金玉掌灯时候过来,一个小优儿跟着她,好奇的东张西望。 “少爷不饿么?来了两个客人,琴小姐她们好像都不高兴。” “让她们先吃吧,我得把公文处理完。” 金玉端起茶盏喝一口说: “一个二个冷着脸,我才不回去挨骂呢。” 文牍处理完,已是酉时末,张昊让金玉拿上地舆图、几何本,出来锁上门,抱着公文转去前面公廨,交给夜班书吏。 揽秀阁灯火通明,却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丫环守在廊下。 “都吃过了?” 采艾道: “三奶奶陪客人吃的,二奶奶说不舒服,四奶奶在东院没过来,老爷在哪边吃?” “就这儿吧,拿三双筷子。” 饭菜送来,张昊给那个自称叫张巧的小优儿盛粥,问她: “既然有名字,可知家在哪里?” 金玉插嘴说: “她是苏州人,跟着爹娘唱戏,她娘病死,就被她爹卖了,上午她在云屏姨娘身边伺候,把杯子摔了,挨顿揍,小姐就让她跟着我和圆儿念书。” 好么,一个怒打一个疼爱,大伙这就玩上宅斗了,张昊叹息无语,巧儿亲娘即便活着,也逃不脱唱戏的命,娼妓优伶,那也是世袭滴。 沙千里送的这群小优儿,等同家庭影院,若送去义学,后宅会不会闹起来他不确定,可以肯定的是,女人们闲着无聊,宅斗还要升级。 厅外环佩叮咚,一个两腮带着婴儿肥的姑娘笑盈盈进厅,白玉兰散花罗衫、苏绣娟纱蝶戏飞花长裙,珠履款步姗姗,娇音萦萦万福道: “浩然哥哥,许久不见,小妹这厢有礼了。”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4章 官居一品 “贤妹免礼,我是真没料到你会来,最近公务繁忙,怠慢之处千万海涵,快坐。” 这里是后宅,对方又是故交,张昊叉手答礼,笑吟吟拉椅子让座说: “铭中来信说乡试失利,颇为郁闷,因此想去白鹿书院游学,老伯却不答应,你应该带他出来散散心。” 采艾奉上茶水,领着金玉和巧儿退下。 齐铭西云髻簪宝钗,家常白银条交领纱衫, 蜜色纱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外罩桃红花鸟纹半袖对襟比甲,大大方方入座,打量着他笑道: “他是兄长好不好,干嘛要我带他出来。” 张昊打趣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是老幺,他是哥哥。” “你这人真是讨厌,一点小事能记一辈子。” 齐铭西娇嗔,噘嘴鼓腮的小模样煞是可爱,扭脸唤声初墨,接过贴身丫环带来的旅行挎包,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给他。 “这是水转大纺车图纸,我家老供奉看了你的信,差点把他笑死。 织机看似复杂,改进其实不难,可是织布变得再快又如何,纱锭的需求根本无法满足。 民间纱机都是黄道婆三锭脚踏纺车,同时纺三根纱已是人力极限······” 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这首童谣张昊打小就听过,见她叽歪个不住,忍不住打断道: “我让人送去的纺纱筒难道也不行?北纺协会为了捣鼓这个玩意儿,废了老鼻子劲,一个筒能抵数名纺纱工,一千个筒呢?” “哈哈哈哈哈······” 齐铭西猛地爆出一串大笑,忽又省起太不淑女,捂住嘴憋笑,端茶盏抿一口,依旧忍不住想笑,努力绷着脸道: “抚台老爷,古人不傻,你在信上吹嘘的机器,宋朝就有了,就是你手里的水转大纺车,装有锭子三十多枚,各部件利用齿轮传动。 可穆供奉说,那是纺麻用的,我爹让他打造一台看看,需要水力驱动且不说,棉花纤维短,拉力小,这种纺车完全不适用于纺棉纱。 哥哥有所不知,纺纱是个精细活计,机器指靠不住,否则水转大纺车也不会被废弃,至于北纺会那些老西们捣鼓出来的纺纱筒,哼。 那个纺纱筒的巧思和手艺,在穆伯伯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哥哥你可别生气,我不是在笑话你,他们的想法真不行。” 张昊懒得和她掰扯这些。 大明本土的棉花纤维确实短,拉力也小,然而他让北纺会制做的纺纱筒,是为了填装引进海外的长绒棉。 只要有蒸汽动力,棉纱就能源源不断的拉出来,而且拉出的丝线质地均匀,绝非传统手工纺纱所能匹敌。 这本册子上的水力纺车部件图,出自他的手笔,其实就是一架后世纺纱机械,让齐白泽试造,纯属投石问路,试一下齐家匠师成色而已。 目前看来,齐家养的供奉,不但能造出后世高科技无法复制的云锦织机,打制纺纱机也不在话下,足以胜任工程师一职,而且绰绰有余。 搞大规模专业化生产,必须靠蒸汽机,他有些惆怅,痴年二八官三品,不欠浮名只欠闲,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主持这些粗笨物件的研发。 抬眸正撞见女孩的眼神,见她垂颈敛睫,眼神慌忙飘转,笑道: “惜惜妹妹,还有事没?” “有。” 齐铭西凝神扫一眼厅内外侍立的丫鬟,微微蹙眉。 张昊见状,离座挑开槅断月洞珠帘。 齐铭西霞飞双颊,连带裸露的脖颈都红了,敛衽垂眸,疾步入内。 张昊让座挑帘纯属后世习惯作怪,察觉到女孩的娇羞模样,暗骂自己白痴,我大明男人就是天,礼让妇女真滴有耍流氓嫌疑,转屏风去榻边坐下,道歉说: “贤妹别误会,咱是老交情,这才随便了些。” 齐铭西嘘出一口气,貌似轻松许多,咬着唇瓣笑道: “我爹还想让我嫁给你呢,你那些侍妾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我傻了才会自找罪受,哥哥,你说呢?” 张昊唉声叹气点头。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自家的妹妹,嫁给像我这种人。” 齐铭西端坐着,笑如花开。 “哥哥,你真好。” 张昊冷不防收获一张好人卡,哈哈大笑。 “妹妹不是有事要说么?” 齐铭西秀眉微蹙,沉吟道: “家里和金陵织造有生意往来,因此我才会北上,没想到李太监惹了官司,麻烦缠身。 月初爹爹来信,说入夏前,左玉堂有一批货物出海,借了我家的人手,结果人财两空。 遣返贡使的宁波卫损失惨重,却没人敢声张,正好我在这边,爹爹便让我告诉你一声。” 张昊若无其事的点点头,走私向来是闷声发财,没人会声张,军船没了报个飘没即可,至于人,谁特么在乎人,反而又多了些空饷可吃。 “你怎会和徐家女公子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齐铭西的脸蛋又红了,星眼含嗔,气哼哼道: “我在老鹤嘴码头上船,那个不男不女的在芦洲打猎,发神经跑来调戏我,下人就此打了起来,得知打的是国公家人,当时把我吓坏了,没想到她听说我来扬州找哥哥,非要与我同行,我闹不清她是何意,也不敢得罪,就一起来了。” “李太监的侄子在这边出事,牵涉有徐家的人,她为此事找过我,这才结识,此番可能还是为了此事,路途辛苦,妹妹早些歇着吧,若是没有别的事,在这边玩两天也好。” 张昊让采兰送她回前院,站在廊下发愁,不知道今晚上去哪儿睡,女人多了实在麻烦。 徐妙音眼下是客,与齐铭西住在一个院子,肯定不能去找她,脱了袍服挽着上楼,宝琴、嫣儿姐妹、还有金玉,四人正在搓麻将。 “请继续,不用管我。” 他换身短衣,敞着怀过来青钿住的西院,两个值夜小丫头在屋里嗑瓜子,上房漆黑,无奈又去东院,上房亮着灯,拨开珠帘进来里间。 南边槛窗大开,书橱案椅整洁,几无脂粉气,床头青花缠枝莲纹烛台莹莹,一个小优儿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团扇掉在地板上。 天气太热,春晓上身围个玉纱抹胸,纱裤衬在紫绡翠纹小裙里面,靠在凉簟上看话本,听到脚步声瞥他一眼,放开书卷捏捏眼角。 小优儿听到茶盏叮泠轻响,迷迷瞪瞪抬头。 “爹爹。” “乖,去睡吧。” 张昊一屁股坐床边,去翻话本,竟是三国演义,吾操,云屏姐姐本就心机不小,再研究三国,宝琴小妖精休矣。 春晓摸到他胳膊有些汗腻,嗔道: “还要我伺候你洗澡?” 张昊乖乖去柜子里拿换洗衣物,速度冲洗了回来,春晓帮他把头发擦干,摸到囟门软骨问: “不疼么?” “不疼。” 张昊歪倒,抱着消暑神器竹夫人说: “宝琴你们在闹什么?你比她大,让着她就好。” 春晓玉面雪霜,挑眉道: “还要我怎么着,晨昏定省?你太宠着她了!” “瞧你那样儿,我对你也是一样好不好。” 张昊赶紧丢开竹夫人,把玉人搂怀里。 春晓哼了一声,换了话题: “徐妙音跑来也就罢了,那个齐家女娃怎么回事?” “她在金陵忙乎家里生意,因宁波走私之事专程过来送消息,姐姐放心,我又不是牲口。” “我看你就是。” 春晓媚眼含嗔,掐了他作怪的爪子一记。 云母屏风烛影深,银河渐落晓星沉。 张昊醒来时,感觉南窗不时涌入凉爽的晨风,耳畔是均匀的呼吸,远远传来鸡鸣。 窗外天色微微透亮,轻轻挪开缠在身上的娇躯,把毯子给她搭好,披衣去了签押院。 诸门头梆依次敲响,张昊从前衙回来,饭后依旧去签押厅,埋头打理案牍。 “夫君想我不想?” 徐妙音摇着折扇,玉簪插髻,束戴网巾,一身青纱道袍,脚蹬凉鞋净袜,莲脸含笑进厅。 “想,如何不想。” 张昊头也不抬,匆匆把手头的公文批完,抬头时候,见对方薄怒上脸,暗道大意了,这位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女,受不了丝毫冷落,急忙抱手赔罪,离座过去拉她。 “好姐姐,闹灾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并非有意怠慢。” “放手!” 徐妙香使劲要挣脱。 放手的是傻子,张昊直接抱住她坐下,啄她唇瓣一下。 “织造太监的事按下去没?” 徐妙音恍若未闻,捧住他脑袋嘴对嘴啃一通,这才娇喘吁吁道: “死太监不缺银子,我大哥两边安抚,能有什么事。” “盛可大呢?” “一个废物罢了,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好弟弟,我好想你。” 徐妙音娇靥酡红,上下其手,一副欲火焚身的饥渴模样。 “好姐姐,晚上吧。” 张昊哭笑不得,他理解对方的饥渴,一个老姑娘,突然尝到于飞之乐,犹如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根本没有救。 “齐家死丫头和我住一个院子,被她发现了怎么办?紫药在外守着呢,我现在就要。” 徐妙音急不可耐扯开腰间丝绦,又去拽他腰间布带,一时间解不开,怒道: “你怎么爱缠这种玩意儿,快点!” 老子真要变牲口矣,张昊不敢恶了她,无奈抱去里间榻上,正是: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怎生书? 轩窗外,紫薇树花朵繁密,忙坏了辛勤的蜂蝶,小丫头紫药守在廊下,隐约能听到一丝羞人的声音,想了想,又去院门处守着。 过道里脚步声急促,是那个长随江长生。 “站住、我家公子正和抚台谈正事!” 紫药拦在月门处,叉腰戟指叱喝。 江长生怒道: “你家小姐难道比天使还要紧!” 紫药吓一跳,飞奔进厅,挑帘就见姑爷在给小姐打理袍服,二人说说笑笑,一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如胶似漆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爷,江长生说天使来了。” 张昊适才听到了,给徐妙音系上腰间丝绦说: “我去接旨,得空再服侍姐姐。” “嘴上说的好听,我若不来,怕是早就把人家丢到九霄云外了。” 徐妙音翻个娇嗔白眼,绕着他转一圈,抹抹他肩背上的褶皱。 “快去吧。” 张昊匆匆出院往前面去。 “人在大堂?” “二堂。” 江长生疾步如飞说: “那太监年纪和属下差不多,随行就两个军校。” “可是淡眉毛、单眼皮、薄嘴唇儿?” 张昊见江长生点头,心里稍稍松豁些许,过来二堂,见陈距离座露出笑容,赶紧叉手作揖道: “劳内翰久候,千万恕罪则个。” “无妨。” 陈距伸手接过随侍军校捧上的匣子。 张昊忙撩衣下拜,“特命尔总督漕运”几字入耳,瞬间懵逼当场,小陈太监后面念的啥他都没听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还没发力呢,这就官居一品啦?! 总漕拥有治漕、治军、治民、治吏等大权,通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从一品。 按说他应该高兴,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个任命太不正常了,让一个海运派带头大哥主持漕运,朱道长几个意思? 当初荣升喷子,奉旨出巡办差,他就有点纳闷,突然官拜巡抚,他愈发疑惑,不过这都能解释的通,可是升总督太过离谱! 我明的官员没有死绝,凭啥让一个只有县令履历的小年轻,火箭般蹿升为一品大员?! 礼仪之争、皇宫不住、迷恋修仙、大罢朝会,这位貌似昏庸任性的朱道长,是永乐之后,历任帝王中,唯一能牢牢掌控朝堂之人。 由此足见朱道长权谋之深,总漕手握帝国命脉,难道在试探我是否有反意? 错不了,皇帝都有疑心病,总觉得有人想害朕,可惜你打错主意了,哪怕让老子做一字并肩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俺也不会反! 送上门的漕运总督、一品乌纱吔,凭啥不要?俺干了,朱道长,你随意!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血腥仕途 小陈太监圣旨念完,见他跪在那里不动,状若痴呆,也不以为意,对方的震惊在他意料之内,而且这番表现,他回京也要如实禀报。 旁侧的锦衣卫校尉见他使眼色,将装着圣旨的匣子放置茶几之上,躬身抱拳退下。 张影帝其实早已回过神,觉得此情此景,装傻卖呆比较合乎常理,继而做出忽然醒悟的模样,慌里慌张朝北边山呼叩拜,猫尿说来就来。 “呜呜、圣上待微臣何其厚也······” 陈距弯腰伸手相扶。 “副宪,快起来说话。” 张昊哽咽拭泪,爬起来道: “是我失态了,内翰千万见谅,其实我早已做好丢官打算,适才见到内翰,不知为何,又生出些希翼,没想到圣上竟然······” 陈距心内叹息,老祖宗点名让他来宣旨,他一点也不奇怪,也能猜出圣意,可他不能说。 “老祖宗特意让咱家转告副宪,河漕为国家命脉攸关,三月不至则君臣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一岁不至则国有不可言者,其它诸事都可以缓,明年的漕粮、绝不能耽误。” 所谓不可言者,自然是亡国,这并非夸张,运河即军国供应主动脉,阻断就会出大事,以至于到了满清末年,仍在苦苦维持这条水上运输通道。 张昊红着泪眼,深吸气重重点头。 “内翰,王总漕没事吧?” 陈距道: “言官肯定要弹劾的,大司空举荐他为户部侍郎,总督仓场。” 大司空是新任工部尚书董份,这厮还挂衔吏部侍郎,集大官僚、大地主、大窝主、大高利贷者于一身,比徐阶老小子更富,富冠三吴。 仓场总督即国家粮食储备局总长,办公地点在北通州,主管京师和通州诸仓的漕运粮储,属于专务总督,一般挂户部侍郎衔,正三品。 懂的都懂,总漕品级虽高,却是临时差遣,尤其我嘉靖朝,漕督几乎一年一换,王廷调去中央户部,实乃明降暗升,而且仓场是肥差。 张昊一副松口气的样子。 “如此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能有此结果,还是副宪改盐之功,两淮盐课运抵太仓库,圣上龙颜大悦,传说大司农喜极而泣,毕竟救灾也能从容许多。” 陈距说着就作揖告辞。 “内翰这就要走?” 张昊忙不迭挽留说: “远到辛苦,至少也得吃顿饭啊。” 陈距笑道: “程御史如今是转盐使,我得去宣旨。” 程兆梓按说春四月就该回京履职,因陆世科一案逗留至今,升运使在张昊预料之中。 “要不你中午过来?” 陈距摇头叹道: “南下过了黄河,沿途所见灾情,凄惨难言,我得去灾区转转,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 感情我大明君主、臣子、太监,个个都心忧苍生啊,与小陈太监联络感情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张昊深感遗憾,只得亲自送出公署,示意江长生把礼盒交给随行军校,对陈距道: “水运受阻,走陆路太过辛苦,内翰轻装简从,多有不便,些许程仪一定要带上,否则我心里过意不去,你知道的,我不差钱。” “这个大伙都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距叉手辞别,牵马往运司而去。 张昊返回二堂,几上的圣旨没了,八成是后宅得了消息,派金玉或圆儿过来取走了。 回签押院,再没心思打理文牍,脑袋瓜子里全是漕运的事。 救灾抚民、修复河道、来年漕运等,这尚在其次,最关键是河淤船阻,今年的金花银无法抵京,此事陈距不提,其实这才是头等大事。 两淮盐课银子运抵京师再多,也是太仓国用,朱道长只有垂涎的份,想占用就得和臣子撕逼,与此相反,金花银则是朱道长的私房钱。 所谓金花银,即每年部分税粮折银,毕竟有些地方偏远,输纳税粮艰难,交银子即可,当然,江南水运发达,金花银更得交,你富嘛。 这部分税粮折收的银两,入皇家内府各库,即内承运库,供天家皇室开支,户部太仓才叫国库,收的主要是实物税、以及实物税折银。 金花银分四个季度押解抵京,春三月、夏七月、秋八月、冬十月,每季约25万两。 入夏发大水,弄成现今的烂摊子,漕督之位荆棘满布,傻逼才会去争抢,大概也许,这就是朱道长火线提拔他的原因之一。 老子是海运派带头大哥啊,为了一个总漕之位,这就变节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张昊窝在椅子里,不禁陷入深思苦虑。 任命漕督这种高级官吏,朱道长固然可以乾纲独断,然而按常例,则需要廷推,朱道长不上朝,那就由九卿等公推二三人,报请皇帝选择,这个过程,首辅徐阶的意见举足轻重。 所以说,老子能够顺利出任总漕,其实是徐阶乐见的,毕竟这届漕督不好当,而且恨一个人,可以打骂他,要想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捧他,捧得越高越好,老狗何其毒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心隐给他说过,徐老狗所持底牌,其实是朱道长的恐海症,哪怕徐阶突然嗝屁,朱道长也不会走海运,若想赢得河海之争,温水煮青蛙乃上上之策,这是一个漫长的博弈过程。 他忽然想笑,自己何尝不是釜中之蛙,徐阶、朱道长,就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呢。 马勒戈壁,不知道老子是江边长大的么,长江都能游个来回,这个锅困不住俺! 危机背后蕴藏机遇,这场水灾对他来说就是如此,弄好了就能戴稳一品乌纱。 而且总漕并不影响他搞海运,百姓死活、河道好坏,都不重要,前提是漕粮安全抵京! 想到朝廷的底线,他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发觉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思路有点问题。 老子追求海运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物流吗?陆、海、河,三途完全可以齐头并进嘛。 铺桥修路,利国利民,无论海陆空,交通就是命脉,基建、基建、还特么是基建! 看来要加大凤阳水泥厂投资了,只要有了路,福威快递就能使命必达,指哪打哪。 “夫君,圣旨奴奴看了,缘何愁眉不展?” 嫣儿穿着透骨纱衫豆绿纱裤,外面罩着一身无袖及膝的对襟薄罗长衫,又名比甲、蔽甲,其实就是加长版马甲,男女都有,改装的战服又叫罩甲,楚腰莲步,袅袅款款进厅,绕到椅后给他按揉鬓角,笑道: “我娘她们才是真愁,说是置办了好多物件,安乐窝没住多久,又要张罗着搬家。” “她们置办甚么物件?全是那些富商行贿送的,能把我气死。” 张昊看向窗外,不觉已是天将午,有点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不是你娘,是不是喊惯了改不了口。” “倒也不是,爹爹,你和娘就是奴奴的亲人。” 嫣儿低声燕语。 “故意作怪,欠揍!” 张昊把她拉怀里,女孩桃腮杏面,眉目含情,让人心生爱怜,轻轻抚摸她的娇靥,这么聪慧的好女孩,要出去经风雨见世界,绝不能养成笼中雀, “想好没有,要不要去银楼做事?” “夫君可要听实话?” 嫣儿见他点头,靠在他怀里耳鬓厮磨,望着窗外花树微微蹙眉道: “我其实一直不敢跟你说,夫君,我和妹妹若是急着出去做事,娘肯定要恼我们。” 张昊良久不语,他差点忘了这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两姐妹连侍妾都算不上,宝琴根本不会放任两个女孩去沾染他的产业,他甚至都不能给宝琴提这个事,否则姐妹二人没有好果子吃,真特么烦! “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得慢慢来。” 宝琴随便扎个道髻,玉色纱衫、水红纱裙,罩一身云鹤暗花单纱袍,撅着屁股趴回廊阑杆上,撒些揉碎的花瓣逗鱼,见二人过来,斜一眼嫣儿, “这个荷塘里养了不少鱼,不知道好不好吃?” “废话!饿了什么都能吃。” “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脾气也见长,不过我喜欢。” 宝琴笑嘻嘻挽住他胳膊,忽然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海棠的香味,似曾在徐妙音身上闻到过,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咬牙忍住怒气,边走边问: “亲亲,淮安总督府大不大?” “大,不过后邸比这个盐商建的园子差太远。” 厨院大丫环采藻远远见到老爷回来,让小丫头过去询问,得了回话,指派丫头们把饭菜送去揽秀阁。 张昊洗洗手进厅,见圆儿十个手指头全部缠着树叶,叫过来拔掉一个树叶套,里面果然是指甲花,赏她一个脑瓜崩。 “把客人请来。” 宝琴去屏风后脱掉纱袍,递给婉儿,闻言冷声道: “夫君莫不是想把齐家女儿也弄到手?还真是可惜,人已经走了。” 青钿拉椅子坐下,笑道: “小丫头说金陵那边忙,急着回去,我亲自送的。” 张昊皱眉道: “王宝琴,是不是你故意把人家气走的?” 宝琴换上清凉的蓝葛纱衫裤转出屏风,竖眉道: “是又怎地?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我不屑说出来!” “什么事?说来听听,青钿,你脸怎么红了?” 春晓摇着团扇,笑吟吟进厅。 青钿脸上滚烫,不想搭理她。 徐妙音头回过来时候,几乎走不成路,若非宝琴给她解释,她还以为对方得了痔疮呢。 时下男风盛行,财主们都爱养娈童,她原以为男人之间才会如此行事,没想到、我呸! “圆儿不是说夫君升官了么?你们一个二个好奇怪,什么事瞒着我?” 春晓左右打量,越发好奇。 “你们吃吧。” 张昊老脸受不住,起身对采藻道: “送些饭菜去客院。” 采藻称是,提醒说: “爹爹,那位女公子嫌客院闷热,搬去亭南知鱼轩了。” 宝琴酸意满腔,讥讽说: “采藻,挑些没辣椒的才好,我怕你爹和客人受不住。” “嗳——别走呀,问你话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春晓拽不住食欲全无的青钿,干脆把闲杂人等统统赶走,入座追问宝琴: “到底怎么了这是?” 宝琴恶趣味满满,笑道: “你确定想知道?” 春晓的求知欲被彻底钓上来了,百爪挠心一样痒痒,连连点头,殷勤给她斟酒。 这个别院主体建筑环池而筑,各部分错落相间,互为对景,出揽秀阁向西,可见假山、小桥、兰亭,再沿池前行是一座水榭,露台濒水、卷棚倚岸,几间供人休憩的房屋掩映于花木丛中。 绿树荫浓夏日长,雕栏倒影入池塘。 徐妙音斜卧凉榻上,在看话本,上身止着小太清轻凉短衫,下面是大红纱裤,围一条金线绣花的纱裙,雾鬓云鬟,樱口桃腮,雪体半露,赤着脚丫子,犹如那醉酒的贵妃一般。 忽听外间的紫药叫老爷,一轱辘下床趿拉上木屐,跑到帘门处,看到他身后跟个提食盒的丫环,连忙退进屋,匆匆去屏风上拿袍子披上,转眼就见他提着食盒进来,笑颜瞬间如花绽,袍子丢榻上,过去挽住他胳膊,踮脚尖亲一口。 “说,是不是想我了,还以为你晚上才会过来呢。” “这不是听说你搬来这边了么,去把榻桌摆上。” 张昊蹬掉鞋子,提着食盒上榻,窗外是碧波荷塘,小风徐徐,甚是凉爽。 徐妙音把小桌子放榻上,爬过去搂住。 “天都过午了,怎么这会儿才吃饭?” 紫药沏壶茶过来,斟酒说: “姑爷,我家小姐死活不吃饭,非说不饿,你帮我劝劝她吧。” “多嘴,我吃点心了好不好。” “这边有筷子没?采藻没走远,药儿去叫她再拿双筷子来。” “不用麻烦,我吃饱了。” 紫药心里甜丝丝,打开食盒,把诸般菜肴摆上。 张昊听到佳人肚子里咕咕叫,伸手去摸摸······ “先是海棠花油膏,这回又用上景东先生了,你是不是听那些兔儿爷说的法子?” “哪有。” 徐妙音腻在他身上,娇羞道: “好弟弟,我吃了些点心,不饿。” “那怎么行。” 张昊把紫药递来的米饭给她。 “乖,吃饭。” 徐妙香接过饭碗,杏眼明仁里的柔情似要流溢出来,夹片莲藕送他嘴边, “夫君也吃。” 公母俩喂来喂去,喂出火来,又忙着兴云布雨救火,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 张昊把升职的事说了,见她眼泪巴巴,又是一通甜言蜜语,直累到两眼翻白。 徐妙音在这边住了三天,挥毫留下“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几字,泪涟涟回了金陵。 张昊心里不是滋味,主要是后悔,不该沾花惹草,情多不但累美人,还特么累自己。 他急着上任,大会小会开完,还要安抚妻妾,这天一大早便叫开城门,往老柳渡而去。 符保跟着来到渡口,叽歪道: “小邓这厮真不是个东西,特么友尽了,老爷,要不我亲自送你去淮安?反正也不耽误啥事。” “你把造船厂打理好就成,凡事不懂不要装懂,多找人请教,都回去做事!” 张昊摆摆手,跳上小船弯腰进舱。 邓去疾老子活了一百一十多岁,入夏仙逝了,这厮来信说,想借此机会脱离滕太监掌控,其意不言自明,大概不会再跟他混了。 这个结果他没料到,不过也没啥可遗憾的。 一路走走停停,灾后景象触目惊心,救灾措施杯水车薪,可以说是百业俱废、民不聊生。 米麦价格比平时上涨五倍以上,百姓只能把野菜、树皮、糠豆之类掺在一起,糊弄肚皮。 各县流亡人数剧增,行劫、杀人等恶性案件也跟着飙升,到处可见饥民在人市卖妻鬻女。 转运米粮、截留漕粮、煮粥赈济、以工代赈,这些救灾措施都在运行,奈何弊端太多了。 地方官吏体系早已僵化、老化、腐化,导致他布置的救灾政策,根本落实不到灾民头上。 从扬州到淮安,大约四百里地,他走了将近一个月,杀了上百个贪官、污吏、劣绅,惩治奸商恶棍无计,张砍头之名,哄传大江南北。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冰山一角 淮安府北忱黄淮,地处大运河南北交冲,舟车辐辏,方物灌输,夙称要冲,本朝有沈、丁两位状元郎甲第蝉联,科名相望,人文煊赫宇内。 府城有漕运总督署、总兵府、参将府;又有府衙、县衙,以及相关附属机构;清江浦还有理刑衙门、船政厅等文武厅署;又有大河等卫、以及十多个千户所,俨然一省都会。 往年每到夏秋之际,南方数省漕船、商船衔尾入境,停泊于城西运河以待盘验,帆樯林立之场面蔚为壮观,不过今年发了一场大水,漕河淤阻,这些景象是看不到了。 曹云坐在河下码头十里香茶楼,临窗眺望水面来往的船只,忽地望见庞统勋从一艘客船舱中钻出来,放下茶盏,带着手下匆匆下楼。 客舟靠稳,张昊踩着石阶上来码头,集市上人流熙攘,喧嚣嘈杂。 河岸西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漕河大坝,堤坝内是闻名遐迩的西湖嘴,淮安高端娱乐生活区,南起伏龙洞,北抵钵池山,约数十里,亭台楼阁错落,间以林木花草,都是盐商豪富的宅园。 “去北察院。” 曹云放下轿帘,按刀挥手。 “好嘞,小官人你坐稳喽。” 两个轿夫吆喝一声,抬着轿子吱吱呀呀进城。 北察院,总督漕运部院衙门,一群官吏候在签押院的过道上,悄无声息。 江长生从厅里出来。 “乔经历,花名册带了没?老爷有请。” “带了、带了。” 乔经历慌忙递上名册,跟着进来签押大厅,扑地跪下。 “卑职乔新年,拜见督宪老爷。” 张昊接过呈上来的花名册翻看,眼下他顾不上清理内务、冗员,只是想确认一下,王廷走后,来督府上班的官吏有没有变动。 大明的衙署其实都是内外两套班子。 譬如经历司经历,类似办公室主任,照磨所照磨,类似档案局长,这两个机构,专理衙门内一应文牍事宜。 外务自然是属官来办,有统领、分理、兼掌、专任等,处理运军、治河、造船、兑粮、仓库、管坝等事务。 这些属官有的是中枢下派,有的是府县衙门抽调,上至漕务总兵,下至小闸官,各有职守,目的只有一个: 运粮! “乔经历,你是北察院的老家巧,见多识广,眼下首务用不着我多说。 治河蓄水,北船南返,保证来年漕运是重中之重,拜印、排衙之类的礼节都免了。 通知下去,一切照常,把各部门上报的账目拿来,通知户部督饷分司、管仓中官明日来点卯。” “卑职遵命。” 乔经历爬起来,作揖告退,出来大厅,颤颤的摸出手绢擦汗,给外面一众同僚示意。 众人急急跟着去经历司。 人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把王总督软禁在后衙近俩月,竟然屁事没有,打扬州一路过来,杀得人头滚滚,他们怕啊。 曹云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将门禁、巡更人员打散,编到自家人马的手下,出来看看日头,让人把杂役人员叫来。 不一会儿,亲兵大院聚集了五十多个男女。 曹云扫视这些面色不一的下人,大皱眉头,让人拿来银子,一股脑全部打发掉,派人去最近的清沟派出所,重新雇人来做事。 一撮毛跟着他进屋,挠挠汗脸说: “哥,眼看晌午,你把厨院的人全部赶走,谁来做饭?” 曹云端起茶碗一口气抽干,瞪眼怒斥: “你们没有手是吧?衙门里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吩咐下去,都给我长点脑子!” 张昊让江长生把庞统勋叫来,指着送来的两摞半人高的卷宗笑道: “你去偏厅办公就行,需用什么让长生去办,总之是有的忙。”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庞统勋不觉得繁重苦累,反而充满干劲。 “老爷,社仓真的要全部废除?” 张昊点头。 “圣上推行社仓的本意很好,可惜事与愿违,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各县仓务管理紊乱,可曾起到救灾作用?你只管大破大立,其余有我。” 曹云提着食盒进来,庞统勋抱起一摞子卷宗告退,张昊起身叫住他。 “别走,一块吃。” 小江布置桌椅,三层食盒打开,喷香扑鼻,张昊入座,取筷子夹块爆炒里脊。 “嗯,这味道不是大伙房能炒出来的。” 曹云笑道: “属下把杂役全部清退了,这是在外面酒楼买的。” 张昊扒拉一口米饭,沉吟道: “你把沈其杰藏哪了?” 曹云边吃边道: “在清河刘知县家里。” 饭后张昊跟着曹云转去亲兵大院。 “明日水次仓的官员过来点卯,问题一旦摊开,定会打草惊蛇,你立即带人查封常盈仓,人不够就去卫所借,不能让阮无咎逃了。” 曹云称是,摸出怀里的竹哨吹响,各房的缉私队员蜂拥而出。 张昊让江长生带上一队人手,出衙去老城山阳县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阳县即淮安府治所在地,城池分三块,新旧二城和夹城,建造联城是沈其杰父亲手笔,使淮安新旧城池联为一体,以此抵御倭寇犯境。 老城坊厢繁华,十字口折而向北,衙旗在望,严知县正在签押房作画,红袖添香之际,听门子说总漕来了,吓得一个尿颤,墨汁甩了一脸。 “快快!” 严知县接过小妾递来的湿巾匆匆擦一把,跑出院子又听门子说总漕老爷要仵作,怒骂: “跟着我作甚、还不去叫人!” “下官严觐宸,拜见督宪!” 严知县端着松垮垮的革带,帽翅上下颤动,猴腰跑出衙,根本不管周边围观的百姓,麻溜的撩袍拜倒在地。 张昊骑在马上道: “起来,壮班调给我,带上铁锹、锄头、绳索。” 出东门往北二十里,远望是一片荒岭,过了一条洪水冲刷出来的河沟,再往前,草木郁郁森森,几无路径,已经行不得马了。 衙役们听说老爷要去乱葬岗,留两人照看马匹,挥刀砍树斩草,殷勤头前开路。 岭间荒草疯长,偶有百姓打柴留下的痕迹,走不多时,一片凌乱不堪的坟场出现眼前。 张昊爬上岭头观望,到处都是杂草荆棘,歪歪扭扭的树木,其间分布的大小坟墓真是不少。 “有谁知道常盈仓库使赵师侠的坟墓在哪?” 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壮班头目近前回禀: “老爷,赵师侠大伙都知道,听说他确实埋在这边,请老爷稍候,待小的们找找看。” 众人分头寻找,张昊拎着刀片到处转悠,捉到一只缠在树枝上的竹叶青蛇,跺掉脑袋,剥了肠子,连皮架在火上,烤得肉香四溢。 “老爷,找到了!” 张昊听到南边有人高叫,丢掉焦糊的蛇皮,擦擦嘴过去,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条石,石质粗糙,赵师侠之墓的前缀是“亡夫”二字。 “挖开!” 又问那个班头: “可知赵师侠的家人去向?” 那班头皱眉寻思道: “老爷,赵师侠有仗义之名,咋说呢,重情重色,跟一个叫影怜的妓女纠缠不清,还替她赎了身,闹得尽人皆知,小的只知道他住在新城钉子巷,他不是本地人,有妻室,还有个孩子,好像自打他死后,再没有听说过他家人消息。” “他怎么死的知道么?” “据说是害病死的。” 那班头目光躲闪,扭脸呼喝手下: “都没吃饭是吧?快点!” 张昊笑了笑,没再追问。 人多好干活,很快就挖出棺材来,上面的黑漆大多完好,腐烂程度与赵师侠的下葬时间吻合,江长生从挎包里取出口罩,张昊接过来戴上。 “橇开!” 随行的仵作打开工具箱,取了辟腐药瓶递上,张昊挖点药膏,掀开口罩抹抹鼻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泥马,薄荷味儿太冲了! 衙役们合力橇开棺材,一股腐臭弥漫开来,都是捂鼻倒退不迭,忍不住哇哇大吐。 那仵作背着箱子下来土坑,见尸首胸口的衣服上摆着一个精美的羊脂白玉蜻蜓,研究一番,估计价值不菲,先放到一边,取出工具,若无其事的剪开腐尸衣服,夹着丢到坑里。 衣服上也能发现细节,竟然给扔了!张昊嫌仵作粗暴,跳进坑闷声闷气道: “我来。” 从仵作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长柄小刀,先把腐尸头颅上的皮发剥掉,头骨完好,不见伤痕。 死者嘴巴大开,倒是不用撬了,里面的腐肉黑漆漆,张昊拿刀子敲敲死者牙齿,很坚硬。 刮掉脖子上腐肉,一道细细的银光闪了闪,张昊纳闷,拿刀戳戳,竟然是一坨银子,随即又发觉不是银子,太软了。 张昊拿刀扎在那坨不规则的玩意上,让仵作看。 “瞅瞅这是啥?” 那仵作直接伸手取下,拿长长的指甲壳抠抠。 “老爷,是锡。” 锡?怎么会在死者喉咙里?吞锡自杀?张昊用刀去戳尸首口腔,手感不对劲。 他用力搅动一下,从死者颌下又出来一坨更大的锡块,呈不规则长条状。 张昊脊背上寒毛直竖,赵师侠绝对没法把这么大的玩意吞进去,这是有人把熔化的锡液、生生灌进赵师侠口中,才会出现这个锡条! 那仵作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老爷,这么大不可能吞进嗓子里。” “看看身上还有可疑之处没有。” 张昊拿着玉蜻蜓上来墓坑,阴着脸去上风头坐了。 玉蜻蜓貌似一个扇坠,材质是和阗羊脂玉,光滑滋润,凉丝丝的。 和阗羊脂玉是玉中极品,有两种,一种是万丈雪山上,人工开采的山玉,一种是汛期雪融,从昆仑山冲刷下来的籽玉,区别在于,大自然打磨的籽玉皮,与人工打磨的山玉皮不同。 玉器工艺有留皮雕,工匠在制作这个玉蜻蜓时候,将漂亮的原始风貌表皮部分留下,比如斑斓的蜻蜓眼,就是籽玉的原始表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貌似扇坠的玉蜻蜓,工艺精美,又是贵重的籽玉,以此物陪葬,肯定有甚么原因。 骨殖里发现锡块,证明沈其杰收集并转告曹云的情况属实,常盈仓攒典、也就是仓大使赵师侠,不是暴病而亡,而是被人谋杀。 沈其杰之所以能进常盈仓做事,走的是赵师侠门路,这个倒霉鬼看到赵师侠突然暴毙,没有逃跑,反而装疯,也算是够胆大的。 那仵作把尸骸上下检查一遍,爬上来禀报: “老爷,死者左小腿骨断了,是旧伤,除此之外,小的再无发现。” “填上尸格,让那些衙役签字画押,把棺材抬进城。” 张昊起身下岭,落日已经西下,他的心同样在发沉。 食为政首,漕运即运粮,他北上带着庞统勋,目的就是整顿漕仓,不管是社仓、济农仓、预备仓、水次诸仓,都要重整,重建粮储系统。 沈其杰卧底常盈仓,引出赵师侠一案,他一点也不惊讶,这不过是漕运的一角黑幕罢了。 漕弊早就在他心中具象化了,变成一群群魑魅魍魉、贪狗饿狼,甚至沉冤待雪的沈祭酒一案,也与漕运有关联。 这条延绵几千里的京杭运河,滚滚流淌的不是水、也不是粮食和财富,而是乌黑的血、污浊的泪和无尽的罪恶。 回衙天色已黑透,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号房中探头,张昊笑道: “小羊,你哥也过来了?” 小羊跑出来笑道: “我哥现今是盐城分局头领,言局长说老爷这边用人,就把我调来了,今晚是我带班。” “好好,仓官阮无咎抓到没?” 小羊道: “早就盯死了,一个也没跑,这厮死猪不怕开水烫,把曹大哥气坏了。” 张昊让江长生去取几片金叶子来,交代说: “不用派人跟着,我去总兵府,明早回来。” 去总兵府是顺嘴胡扯,开棺验尸发现玉蜻蜓,让他想起赵师侠一案中,另一个关键人物,那个被赵师侠举债赎身、突然失踪的妓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他打算去西湖嘴碰碰运气。 夜间有宵禁,不想暴露身份就得蹿房越脊,孰料碰上一群寻欢的公子哥,正和守门士卒讨价还价,原来只要花银子,就能从水门出城。 他摸出二钱银子行贿,随大流雇个小船入运河,不久便来到姜桥码头,临上岸问船家,去群玉楼往哪边走,却被那个舟子嘲笑了一通。 闹半天群玉楼是西湖嘴头号销金窟,达官巨富千金买笑的所在,张昊瞅瞅自己的粗布短衣,没想到头回逛青楼,直接被路人给鄙视了。 十里朱楼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 诗中说的就是淮安西湖嘴夜市盛景,其实群玉楼很好找,远观如琼楼玉宇,近看似瑶台仙窟,正是:月殿影开喧妓女,水晶帘卷满笙歌,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天上。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群玉山头 群玉楼就在西湖嘴最繁华的大街上,窝是销金,人来如鲫,笙歌竞奏,车轿相接。 迎客大茶壶靠眼力和嘴皮子吃饭,尤其那双眼,恰似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过。 只见这位小哥嗑着瓜子,优哉游哉而来,虽科头短衣布孩,但观其相貌之秀美、气质之洒脱,绝非穷逼二楞也,忙哈腰抱手迎上去陪笑。 “小官人有点面生,可要个帮衬?” 帮衬者,篾签、帮闲、托儿也,陪吃、陪喝、陪聊、陪玩,所学者奴颜婢膝,所工者笑傲谑浪,职业操守吊打后世百业中介,堪称客人和姐儿之间的润滑剂、相思套、银托子、连心桥。 “额要男人不会去南院榻坊啊?起开,少在爷面前讨嫌!” 张昊一脸厌恶。 此乃花国小将也,大茶壶麻溜摸出大红洒金帖子递上,笑脸退步延手。 “小的多嘴,爷你里面请!” 张昊打开帖子看去,乃百花谱也,后世发传单塞卡片都是古人玩剩的,随手打发一钱赏银。 任何组织都有等级差别,妓女自然也有花色品阶,只见帖子上面天字第一号写着: 郑双儿,字琼瑶,年方十六,辽沈人,善丹青,娴吹箫,工吟咏,其演画壁、空庭等曲目,艳夺明霞,朗涵仙露,纤音遏云······ “哟~好俊的哥儿。” 楼堂内,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上来就搂住他腰身,暧昧又不失亲切道: “小公子,头回来我们群玉楼吧?” 张昊晃晃帖子问她: “舞袖轻盈弱不胜,这不是说戏班里的小旦么,你们这儿真有这等仙娥?” “瞧你说的,十足仙子,诚实不欺,不过今日真真是不凑巧,双儿姑娘下午被廓然大公楼潘老爷请去,其余姑娘公子爷你随便挑。” 那老鸨腻在他身上,满脸堆笑进来大堂中央,纤手已在羊牯身上摸过来了,荷包干瘪、袖袋?金叶子!吾操、这是个娼道不深的豪客啊! “好弟弟,是不是挑花眼了?姐姐帮你选。” 张昊在百花谱和字第十二号看到“陈天仙”三字,曹云为了寻找失踪的妓女影怜,调查过陈天仙,可惜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再看这位老鸨,巧笑嫣然,熟透的年纪,姿色风韵颇佳,显然是一位退居二线滴业务干将。 游目四顾,花灯如昼,炫目灿烂,曲乐盈耳,轻歌绕梁,一圈楼廊上人来人往,煞是热闹。 “前面太吵吵,找个清静地儿,我肚子有点饿,还想洗个澡。” “东园这边闲杂人等确实多了些,放心好了,姐姐包你满意!” 那老鸨扬手高叫: “二娘!死哪去了——” “来啦、来啦!” 只听得二楼一间屋里传来应答,浪笑声中,跑出一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有个衣衫不整的家伙在后面追,你拉我扯,打情骂俏,闹成一团。 妇人摆脱纠缠,噔噔噔下楼,看到老鸨递来的眼色,顿时心领神会,手牵胸欺,柔弱无骨地攀缠在张昊身上,媚眼送情,好弟弟叫个不住。 小丫头提灯笼引路,穿廊过院,七拐八绕,就跟走迷宫似的,自称裴二娘的美妇人一路手上撩拨,嘴里套话,好似那飞燕依人,亲昵相狎。 进来一个花木繁盛的花园,裴二娘拽住他停在花荫处,搂着脖子啃了一通,光影里媚眼横波、红潮上颊,哼唧唧喘息说: “姐姐爱煞了弟弟,不信你摸摸看,莫愁是我养的女儿,还没梳笼,今晚我们娘儿俩伺候你可好?” 廊桥何处觅云英,多情流水伴人行,张昊没有洁癖,而且大明读书人出入青楼娼寮,向来是件风雅时髦滴事,无人干涉,也没人笑话,毕竟许多凄凉婉约、感人肺腑的传世之作,要在妓女身上获得灵感,索性吟了一手好湿,笑道: “闹了半天,姐姐要把我往你屋里领啊。” “你以为我在诓你?我那女儿不比头牌差分毫,风雅卓识还要高出一筹,去了你就知道姐姐所言非虚,好弟弟,轻一点,奴走不得路了。” “怕啥,我搀着你好了。” 二人打情骂俏,说笑间来到一处别院,牌匾上书翡翠二字,两个小丫头开门款接,见到裴二娘,叫声妈妈,又给客人万福施礼。 “挹香去传司水司厨,书芬去叫小姐,恩客到了。” 裴二娘拉着他来到后院,上房三明两暗,明间桌椅几凳、盆景书画齐全,虽非画栋雕梁,倒也清雅,转过屏风,暗间有浴桶、榻床等陈设。 点燃三足兽炉中香药,裴二娘见书芬嗫喏近前,气得暗骂,还好,司水司厨的大脚婆子和小丫头们挑香汤、拎食盒,鱼贯而来,前后院子顿时热闹起来,否则她真怕得罪了客人。 “弟弟可还满意?” 裴二娘脱了轻罗短袖比甲,止着红绡抹胸、纱绢合欢小裙,帮他宽衣解带,携手跨进浴桶,媚眼如丝腻歪上去,舒藕臂要酒,大玩湿身诱惑。 张昊看到小丫头们联翩送来的肴馔,暗道这波亏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见各样佳酿珍味、细巧果品,琳琅满目,清一色黄金打制的精美器具,销金窟端的名不虚传。 “太奢侈了,姐姐,这是你们楼院天字第一号消费档次吧?我怕银子不够用啊。” “好弟弟,你当娼妓无情么?莫愁是我从小养大的心头肉,励志冰清,守身玉洁,难免心高气傲,奈何流落风尘,这不就便宜你了么?” 裴二娘嘴对嘴哺一口美酒,幽怨软语说着,挨挨擦擦,眼波欲流,极尽魅惑之能事。 “我晚饭还没吃呢,姐姐,咱们填饱肚子再说。” 张昊意在查案,哪有心情兴云布雨,拦住要上马请长缨的裴二娘,对殷勤投喂的小丫头说: “麻烦把我衣服洗洗。” 诸般佳肴美馔尝过来,张昊点了几道,一群小丫头把酒具、菜肴分别摆在托盘里,端着进来浴桶,搁在兰汤之上,左右环绕,殷勤服侍。 裴二娘估计他可能是嫌弃自己年纪大,给躲在人后偷吃的书芬招手,忍怒压低声道: “去请小姐过来!” “公子可要醉虾?” 一个小丫头见他点头,剥了虾仁叼在小红唇上,藤萝似的往他身上攀缘,搂着反哺。 张昊打量泡在水中的几个小丫头,有斯文、有伶俐、也有淘气的,都是玉琢粉妆的脑袋,花嫣柳媚的神情,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勾头瞅瞅那个窝在他怀里贪吃的丫头,摸了摸,分明是个雏儿,那丫头仰头软软地说: “公子,奴奴卖艺不卖身。” 张昊笑了笑,问裴二娘: “姐姐,这些小丫头不会也是你女儿吧?” “我没这能耐。” 女儿不听话,裴二娘怒火中烧,冷着脸自顾自吃喝。 张昊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又道: “群玉楼东主端的好手段,姐姐,听你口音是苏杭人,寄居这边,每月要交纳多少银钱?” 裴二娘仰头抽干盏中流霞,却见书芬转过屏风,委屈巴巴望着她,再也忍不住怒火,叫道: “女儿,妈妈能做的就这些了,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 张昊哭笑不得,正待要劝说,便听到明间那边环佩轻响,扭头望去,眼前瞬间一亮。 但见好个美人,网巾道髻,面如美玉,目似点漆,唇若涂朱,身上穿一件鱼肚白湖纱道袍,淡雅古朴,丰姿嫣然,年纪大约十六七岁,虽藐姑射仙子不过如是,难怪她娘要不停的吹嘘。 裴二娘见他眼神发直,嘴角撇个似笑非笑的不屑弧度,摆手示意那些小丫头收拾器具滚蛋,滑过去搂住他,戏谑道: “好弟弟,莫愁一身技艺,除了琴棋书画之外,那些刺凤挑鸾,拈红纳绣,一应女工针指,般般精谙,百花谱上虽无我女儿的名字,但那个所谓的头牌郑双儿,在我女儿面前,也要甘拜下风,这回相信姐姐的情意了吧?” 这等绝色的梳笼之资,只要稍加运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即便大半被群玉楼拿走,剩下的也不少,裴二娘绝口不提钱,自然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张昊咽下哺来的酒水,心说老子过来,真的不是狎妓呀,要不要拒绝呢? 那个叫莫愁的姑娘袅袅婷婷近前,叉手见礼,偏是这种场合,当真荒谬至极,娇声娱耳道: “奴家不幸坠落青楼,但红丸也不会轻易与人,奴家幼时便听说,这世间有三等男人,上等奴不敢渴求,下等不屑就之,所盼者,不过是能有个中等的良人托付,便不枉此生了,公子朗如玉山,胸中想必才华蕴藉······” 吾操,这是要比文招亲的节奏呀,张昊很有自知之明,急忙岔开话题,但也不会太生硬。 “不知小姐心中这第二等人怎讲?” 莫愁道: “有十样说处。” “敢问哪十样?” “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裳、五声音律、六品官衔、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 吾草泥马,你咋不上天呢!张昊打量这个俏脸青涩、冰冷、骄傲的死丫头,深感好笑,显而易见,对方就是要他知难而退,摇头不迭说: “俺差的太远,姑娘请自便。” 一边的裴二娘肚子差点气炸,忙道: “好弟弟,我这女儿哪点都好,就是有点不通人情,当年黄侍郎告老还乡,还给她写过诗呢。” “哦?” 张昊大惑不解,倘若如此,此女为何不上百花谱?不应该呀。 “何诗?” “嗯,你听好了,咳!别有人间痴女郎,销金为饰玉为妆,石麟天上原无价,应捧炉香待玉皇,才啭歌喉赞不休,黄金争掷作缠头,王郎偶驾羊车出,十里珠帘尽上钩,怎么样?” 张昊笑道: “姐姐,俺愿上钩也没用呀,其实俺打小也爱读书,可是先生老是骂俺,没奈何,只得跟着家叔外出经商,哎~,但凡读书人,天分和记性缺一不可,可是俺就不行。 有一天先生出了一个对,上对是人能弘道,俺写了狗无恒心,交上功课,先生说这不是书,俺记得这是孟子上的,便连忙翻书,原来是草字头的苟,不是反犬旁的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二娘拍水大笑,去拧他的嘴。 那位莫愁姑娘好像生了气,两腮鼓起,像气虾蟆一样,冷声道: “公子是故意说笑吧,若不是狗记错了,倒是一副好对。” 张昊笑道: “姑娘果然兰质蕙心,你那个十要诀也是打趣我吧,不必勉强自己,姑娘你请便。” “公子说的没错,奴家已经有了心上人,恕我失礼怠慢。” 莫愁拢手当胸敷衍一下,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那个潘思聪哪里好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个······” 裴二娘站起来戟指咆哮,说着就要跨桶去追。 潘?撕葱?有点意思了,张昊哗啦出水,一把拉住裴二娘。 “姐姐消消气,可是那个甚么大公楼的潘家?” “不是他又是谁!小蹄子太蠢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进了潘家早晚要后悔,老娘这后半辈子还指望谁去!” 裴二娘胡乱擦拭一下,匆匆系上裙片说: “好弟弟,你且等着,我保证她回心转意!” “别呀,有姐姐就足矣。” 张昊浑身精赤,衣服也拿去洗了,见拦不住,索性躺回浴桶,叫来明间的小丫头。 “去把百花谱拿来。” 装模作样点了三个美人,自然不能少了陈天仙。 “一个人太冷清,去把她们叫来。” 那丫头贼兮兮扭头瞅一眼,低声说: “公子,裴妈妈这边与别处不同,你点的姑娘过来可以,却要加银子,而且她们多半在陪客,给的钱少了,肯定不愿意过来。” “裴妈妈这里为何不同?” “嗯,奴婢也不知道,姑娘们就算过来,裴妈妈也会恼火。” 张昊故意作色道: “我出双倍,给爷叫来开无遮大会!” 那丫头称是,忙不迭去了。 一个小丫头端茶过来,探手试试水温说: “公子可还要泡澡?” 张昊点头,赤诚相见是猜心、探情、查案之秘诀嘛,躺在那里品茗,任由丫头们更换热汤。 没多久,风吹杨柳般袅袅进来三个女人,小丫头指点道: “这是媚香姐姐、月娟姐姐、天仙姐姐。” 三女看见他均是眼神一亮,纷纷万福,正是秋老虎季节,白天酷热,夜间却凉,兰汤百沸香似酥,诱人入浴,三女毫不做作,迫不及待脱衣,纤纤一片彩衣飞,流雪回风金步摇。 霎时间,初雪般的胳膊、酥胸、双股,尽皆呈现,三女争先恐后入浴,小哥哥、小官人、公子爷,鸭子似的唧唧嘎嘎,乱叫乱摸。 张昊闻到三个女人都喝过酒,让小丫头上水果点心,趁机埋怨裴二娘,想要套话。 媚香扳着他肩膀往怀里钻,捏着琼浆满泛的金盏娇滴滴说: “公子爷,奴奴喂你喝杯酒,哎呀,怎么是茶。” “方才已经吃过酒了,头有些晕,你们吃吧,哎呀、别抢了······” 酒池肉林齐上,张昊顾此失彼,暗道失策。 月娟是个娃娃脸,搂着喂葡萄给他吃,笑道: “狰狞跳恼,好不吓人,看来裴妈妈喂不饱弟弟,都饿坏了。” 陈天仙玲珑身段,姿色寻常,吃了一个梨子,从背后搂住他腰说: “小官人眼生,我们姐仨可得好好陪你尽兴。” 三个女人放肆纠缠,张昊应接不暇,见她们扳住脑袋非要亲嘴,头疼不已。 “姐姐们静一静,我最近上火,嘴里长疮了,适才和裴二娘亲嘴,疼的要死。” 大伙正嬉闹呢,裴二娘一阵风进来,气冲冲大骂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小丫头: “小蹄子们找死是吧,是谁把这些贱货叫来的?!” 张昊忙道: “都怪我,一个人无聊,就叫了几个姐姐过来玩。” “你们掺什么乱?都给老娘滚!” 裴二娘叉腰戟指厉叫。 桶里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见那个叫她们过来的小丫头溜得无影无踪,顿时明白过来。 媚香尴尬道: “公子,按规矩,我们来翡翠院要裴妈妈同意才行,你肯定被那个叫我们过来的小蹄子骗了。” “无妨,有空再找姐姐们玩。” 张昊装作喝醉了,搂着陈天仙出来浴桶,昏头转向说: “厕所在哪?” “右耳房后面,哎呀!臭小子太重了,快帮我扶着他。” 裴二娘气鼓鼓给他擦拭水渍。 “糟糕,忘记衣服都洗了,妈妈给我找个裙子也好。” 张昊拉着陈天仙不放手。 “我怕黑,姐姐陪我。” “也好,我替妈妈伺候公子一回,否则真是过意不去。” 陈天仙索性把自己的百迭裙给她系上,甩一记帐篷,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要来荷包、草纸,搂着陈天仙转去后面。 茅厕就在一片萧竹旁,停步叫声姐姐,从荷包里取出玉蜻蜓,缓缓摊开手掌。 光影里,就见陈天仙脸上突然露出惊恐之状,提的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蜻蜓业缘 “你、你······” 陈天仙被他扣住手腕,挣扎着说: “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姐姐蕙心兰质,我不信你会叫人。” 张昊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只想知道影怜在哪。” “她被赵师侠赎走那天,只是找我归还借阅的话本而已,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陈天仙挣扎的身子软了下来,哀哀戚戚求告。 “公子,求你放过我吧······ 张昊挽住她不让下跪,盯着那双泪涟涟的眼睛问: “玉蜻蜓可是影怜之物?还有谁找过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天仙颤抖着双唇,连连摇头,泣不成声。 “行了,姐姐莫怕,回去吧。” 显而易见,陈天仙多少知道些内情,之所以矢口否认,自然是因为说出来,较之守口如瓶,后果更可怕。 此女只是群玉楼的挣钱工具,这个淫窟的管事和东主,才是影怜失踪一案、乃至赵师侠被害真相的突破口。 张昊松开手,任其飞奔而去。 “好弟弟,凉气下来了,冻着了如何是好?” 裴二娘循着竹林小径款款寻来,木屐呱嗒作响。 小丫头提灯引路,荧荧一团光晕里,这女人轻纱罩体,行走间,白皙丰腴的娇躯半隐半现,尽显婆娑之态,恍如天上的仙娥出现在眼前。 “我怕姐姐冻着了。” 张昊调笑一句,搂住她回房。 裴二娘拉着他去西间,不自禁地去他脖颈嗅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倒是比女儿家还香。” “姐姐还不是一样。” “好甜的嘴巴,姐姐恨不得把你吞到肚子里。” 裴二娘银牙咬他胳膊一口,媚眼秋波流转,荡意撩人。 “你到底成没成亲?” “姐姐,不会真的想让我养你吧?” “瞧你吓得,我都人老珠黄了,就知道你看不上。” “绝对没有。” 张昊嘴里应付着,进来暗间卧房。 莫愁满眼含泪坐在床边,看见他过来,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两个守在床边的大丫环施礼退下,裴二娘坐过去搂住女儿,尚未开言便被她攘开。 “我恨你!” “妈妈把你当成亲生孩儿,养了十多年,难道会害你?你以为嫁给潘公子就能跳出火坑?” 莫愁泪涟涟抽噎说: “嫁去潘家,他如何还能摆布我?” “是,只要去了潘家,孟化鲸是奈何不了你我。” 裴二娘捏着巾帕给女儿拭泪,叹息道: “傻孩子,还要给你解释多少回,你看到的呼奴呵婢、听到的甜言蜜语,都是幻象,那种豪奢大户,岂是一个花花公子能当家做主。 咱是什么身份?在潘家主奴眼里,真的一文不值,你若认命还则罢了,可你心气儿太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总好过嫁给这种废物!” 莫愁柳眉踢竖,瞪着品茗的张昊,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涕泪交流。 裴二娘骂了一句死妮子,给张昊抛个娇滴滴媚眼,趴在女儿耳边嘀咕一句。 莫愁陡地一个激灵灵,抹泪死死地盯着妈妈,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玉蜻蜓在他手里。” 这句话自裴二娘口中说出,声音细若蚊蚋,张昊歪坐几边悠然品茗,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雪亮,自己身上有几根毛,裴二娘了如指掌,这是一个老鸨的职业素养。 对方决不会因为几片金叶子,就把赌注押在他身上,荷包里的玉蜻蜓才是关键。 他诧异的是,这女人怎会识得玉蜻蜓?又为何因为此物在他身上,就悍然押注? “放心吧,老娘岂会任由姓孟的摆布,眼睛都哭肿了,洗洗去。” 裴二娘稳住女儿,笑盈盈朝穿着罗裙的张昊招手。 “亲亲弟弟,天儿不早了,还愣着作甚?” 莫愁上下打量他,一脸纠结说: “妈妈,我不想再害人了。” 张昊满心好奇,坐去床沿问道: “你们到底在商议什么,就不怕把我吓走?” “我女儿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你要走早就走了。” 裴二娘媚眼瞥斜翻白,把他拽过来搂住,叹气道: “说来说去,还不是我这个女儿不省心,孟东主生意做得大,派人到处搜罗美人,我便来了这边,结果、哎······” “都是我惹的祸,我愿意把红丸交给公子,只要你不怕······” 莫愁说着又是潸然泪下。 “我怕,我为何不怕?到底怎么回事?哎呀,姐姐你老实些行不行,把我当傻子是吧?” “看你说的,姐姐能害你么?” 裴二娘又把爪子伸到他裙子里。 “你这孩子真是古怪,明明一副饿坏的模样,偏要装作无动于衷。” 莫愁红着脸拭泪说: “公子,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愿意才怪!” 裴二娘顿时急了,扳着他脑袋朝向女儿。 “我女儿美否?” 张昊没法撒谎。 “美,可是······” “那不就得了。” 裴二娘又把他脑袋扳过来,柳眉深锁道: “只要你取了莫愁元红,孟化鲸就没法再利用我母女,我们母女都不怕他,你怕个甚?你是不是男人!” 张昊揣着明白装煳涂,实诚道: “姐姐,莫愁既然不在百花谱上,那就是自由人,你们离开这里不就得了。” “你以为孟化鲸就这一个群玉楼啊!还有进玉楼、漱玉阁、鸣玉院,琦玉斋、馨玉坊、晗玉堂、碧玉馆,我们被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但也不能任他摆布,好弟弟,饿了吧,姐姐喂你。” 裴二娘欠起去捉他,怒叫女儿: “你要把老娘气死才罢休吗?孟化鲸今日进城了,过了今晚,有你后悔的!” 这是弓虽女干老子啊!张昊翻身把母夜叉裴二娘压在身下,不满道: “姐姐,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要尝过才知道。” 裴二娘不管不顾就卖弄风月手段。 莫愁褪下道袍,含羞带怯附在他背上。 “公子,你难道看不上奴家。” 张昊身子一僵,反手揽住抱怀里。 莫愁嘤咛一声,玉面酡红,仰头看着他,双眸恍若盈盈秋水,两眉俨然淡淡春山,睫毛颤动,珠泪未干,姿容真可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昊不免蠢蠢欲动,想要轻薄。 诗曰: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莫道有情风月乱,莺歌燕舞雨云迷。 裴二娘甩一巴掌只顾踏雪寻梅的小郎君,笑道: “好弟弟,还等什么?” 莫愁横波凝眸伫望,喘吁吁道: “公子,你会怜惜我一生一世么?” “我会。” 箭在弦上,张昊焉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一边的裴二娘暗赞女儿懂事,急急去柜子里找承接红丸的帕子。 海棠初开,素馨将放,莫愁泪如涌泉。 张昊心中那丝冲动突然消失,这不是爱,而是荒唐的生意,最原始的契约。 裴二娘发觉不对劲,生怕大好局面坏掉,急忙把女儿抱怀里爱抚。 张昊大感荒谬无稽。 “姐姐,莫愁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要是我下的蛋,也是弟弟你的种。” 裴二娘娇嗔。 “好弟弟,自己下蛋自己吃,这叫骨肉还家。” 一个妩媚妖娆,艳压瑶林之月,一个清丽脱俗,色夺兰野之芳,额是大明人,张昊给自己找个借口,拥佳人入怀,共把衷肠分付。 辛夷花落,海棠风起,霞峰翠拥,东海潮生,风月星光任我吟。 院中忽然传来奔跑声,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个不休,裴二娘被扰了兴致,骂道: “小蹄子们愈发没有规矩了。” 隐约有红光透帘而入,映在屏风上,裴二娘死缠烂打,张昊只好兜着她去窗边,只见西边红光冲天,漫天橘红,那个方向是清江浦,不可能是船厂着火,是常盈仓! “夫君,怎么啦?” 莫愁披衣过来,柔声询问,张昊摇头不语,裴二娘蹙眉道: “可能是船厂起火了,与咱们不相干。” 张昊满心恼怒,却莫得任何办法。 一夜荒唐,寅时睁开眼,屏风隐隐透亮,正要起身,却被一条臂膀揽住腰,扭头见是裴二娘,扭头瞅瞅莫愁,竟然也睁着眼,张昊吃惊好笑。 “不会一夜没合眼吧?” “我们换着睡的。” 裴二娘坐起来问他: “公子,你后悔么?” 张昊摇头说: “我赵良辰一言九鼎,安心等着,我派人接你们去阳谷县安住。” 裴二娘笑了笑,拢着如墨长发说: “姐姐不敢奢求甚么,可是你忍心莫愁从此以泪洗面,不管生张熟李都往床上拉么?” 张昊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怎么行!” 裴二娘松垮垮绾个发髻道: “我们的遭遇也告诉你了,孟化鲸回来,那些小蹄子肯定要把这事说给他,届时莫愁就要接客,所以你不能走。” 张昊笑道: “姐姐,你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吧?” “好弟弟,我也不愿这样做的,可是我活了几十年,见到的都是口不对心之辈,你就算不稀罕我,把莫愁带走总行吧?” 张昊奇怪道: “既然你们不欠孟化鲸银钱,他干嘛拦住你们不放?又为何非要我的家人来找他理论?” “这事眼下还不能告诉你,好弟弟,你放心,姐姐不会骗你,只要你的长辈出面,就算不告上官府,孟化鲸也绝不敢为难咱们。” “我去见孟化鲸不行么?” 裴二娘苦笑,抚摸他脸蛋说: “孩子,你太小了。” 喵了个咪的,我哪里小了?啊!张昊拨开她爪子下床,裴二娘飞身扑上,抱住死活不松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昊气得笑了。 “姐姐,我去洗澡。” “姐姐陪你。” 裴二娘扭头问女儿: “困不困?” “一起洗好了,下面好难受。” 莫愁拢着青丝挽上,披衫子下床,把自己的襕裙系他腰上,张昊见她行动间蹙眉吸溜冷气,拉起她小裙看看,背着她穿堂去东间沐浴。 一群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抬来兰汤,三人你侬我侬拾掇一番,裴二娘点支香烟出浴,装作好奇打开他荷包,拿着玉蜻蜓去窗边细瞧。 虽然昨晚就看过无数遍,她此刻依旧控制不住双手颤抖,定定神,转身笑道: “好漂亮的扇坠儿,弟弟干嘛把它塞在荷包里?” “赶紧把头发擦擦,早起有些凉。” 张昊勾头亲一口搂住他腰的莫愁,擦着水渍道: “姐姐想要?过一段时间再给你。” “为何要过一段时间?” 张昊按下询问那个失踪妓女影怜的念头,不耐烦道: “不就一个玉坠嘛,想要多少我给你。” “那行,姐姐记下了。” 裴二娘把玉蜻蜓塞进荷包,要给他挂上。 张昊夺过来塞怀里,甩她屁股一巴掌。 “穿衣服去,大白天光屁股,你要点脸好不好。” 司厨小丫头将饭食送来翡翠院,三人正吃着,一个龟奴大步进屋,后面还跟了一群龟爪子、也就是妓院的打手。 那龟奴抹抹两撇鼠须,小眼珠在三人脸上扫过,笑道: “裴二娘,你胆子不小啊。” “去你妈的乐呵三,老娘胆子小也不会来淮安!” 裴二娘把筷子拍桌上,伸手显摆: “这位是兖州府阳谷县赵大官人,临清码头做得好大生意,抚按老爷也识得,即使拐了许飞琼,抢了王母娘娘,也减不了赵大官人的泼天富贵,我们娘儿俩如今姓赵,去叫孟化鲸来!” 感情是攀上高枝儿了,叫乐呵三的龟奴闻言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那个科头不戴网巾、粗布短衣的黄口小子,呵呵冷笑道: “裴二娘,老爷正要见你,还有这位赵大官人,请吧。” 张昊急着回衙,起身就走。 二女忙不迭跟上。莫愁拉拉妈妈衣袖,小声道: “咱们押着他的金叶子也没用啊,他家里人过来,若是不管咱们又当如何?” “只要他家里来人就行。” 裴二娘狞笑一声,走不两步,忽又黯然落泪,急急捏着帕子擦擦眼角。 “放心好了,孟化鲸绝不敢把事闹大,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莫愁望着张昊背影,心乱如麻,痛如刀绞。 辛有归抱着膀子站在水瓶门处,见到跟在乐呵三身后那个年轻人,大吃一惊,凸出的眼睛珠子差点掉地上,急对身边的手下道: “快去拦住他们,让乐呵三过来!” 一群人在花径上被拦住,乐呵三小跑进院回话,辛有归确认消息,飞奔上堂。 “五哥,你猜是谁给那个小婊子梳笼的?” 堂屋里,孟化鲸阴着脸放下茶盏,肥眼泡里的眼珠翻过去,嘬口浓烟骂道: “我猜个你马勒戈壁啊!” 辛有归忙道: “新任漕督张昊。” “你说啥?!” 孟化鲸惊得蹦了起来,见辛有归点头不迭,顿时大皱眉头,呲牙咧嘴入座,寻思道: “上任头一天就来狎妓,偏偏又是那个婊子?倘若真的冲着那个婊子而来,嘶~,阮无咎这个忘八羔子肯定招了!” “有大火兜底,狗日的招了也没事,五哥,那两个婊子知道咱们底细,绝对留不得!还有那个狗官,竟敢一个人跑来嫖妓,特么到底该有多饥渴啊,五哥,干脆一块弄死他们算球!” “弄死他?你以为一品大员是阿猫阿狗啊?厂卫鹰犬在淮南到处嗅探,弄死他就要坏了大哥的谋划!至于那两个婊子,呵呵,就算跟着漕督又如何,量她们也不敢泄露老子的底细。” “总归是大患,五哥,小心无大差啊。” 辛有归上前一步,弯腰恳切进言。 “呵呵呵呵······” 孟化鲸吞云吐雾,那张黑肥多须的脸庞,顷刻就被口鼻涌出的浓烟笼罩了,冷笑连连道: “派人去苏州法华庵,把那个老淫尼王志贞弄来,我相信裴二娘会乖乖听话的。”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火龙烧仓 集虚斋位于整个妓院的第五进,前后都有庭园,庄子曰: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者,君主之官也,表示这里是主人居住的地方。 进来圆洞门,斋前天井素净清幽,只种植两丛翠竹,绿影摇曳,张昊被带进厅堂,就见太师椅里坐个青黑毛脸员外,在吃茶食烟,黑纱网巾,细葛道袍,玄绫云履,身材肥硕,派头十足。 孟化鲸吞吐浓烟,上下打量这个最近名声大噪的张砍头,大喇喇道: “尊客的事我听说了,二娘母女姿色才艺双绝,当初楼院为寻觅这等上佳货色,下了血本,想带走倒也不难,你打算出多少银子?” “说话要凭良心!” 随后进来的裴二娘闻言就恼了,扬着袖袋里掏出的契约嚷嚷: “白纸黑字在此,你答应把我女儿捧成头牌,结果呢?大伙合则聚,不合则散,只要你放我母女离开,小妇不敢有忘孟老爷大恩大德!” “我没问你。” 孟化鲸笑道: “我问的是这位赵公子,不妨坐下说话。” “不必了,要多少银子你开个价吧。” 孟化鲸欢喜道: “小公子是爽快人,我也不磨叽,一万两银子拿来,人你带走。” “你怎么不去抢!” 裴二娘泼妇似滴一蹦三尺高,尖叫: “我们母女没有卖给你!” 孟化鲸端起茶盏呷一口,好整以暇道: “你们的吃穿用度,都是天字号待遇,没捧你女儿做头牌,是她不愿意,我可曾违约?” “不就一万两银子么,拿笔墨来。” 张昊挽袖去茶几边坐下,就算这厮要一百万两也不打紧,他会让对方连本带利吐出来的,群玉楼容留大批幼女,身为漕督,岂能视若无睹! 龟奴送来笔墨,张昊写个便条,淮安股票交易所就开在西湖嘴,银楼自然少不了。 孟化鲸接过条子去瞧,只有简单一句话,没有印信图章,落款是类似花押的古怪蝌蚪文。 “金风细雨楼的掌柜确实是老袁,这么大一笔银子,一个花押就成了?” 张昊不耐烦道: “唯爱屁客户懂不?赶紧着!” “给尊客上茶。” 孟化鲸把条子递给乐呵三,吩咐: “带她们母女去翡翠院收拾一下。” “去吧。” 张昊朝惊疑不定的二女点点头。 金风细雨分号距群玉楼不远,龟奴很快就带个银楼伙计到来,无非是刷脸确认一下罢了。 “人送银楼,随后我派人去接,孟员外,回见。” 张昊大步出来妓院,浑身上下摸摸,还好,裴二娘给他留了些碎银。 去码头雇条船,径往清江浦,不用上岸打听,船夫知道水次仓遭了祝融,什么火龙天降之类,说得有鼻子有眼。 水次仓属于朝廷直辖的粮储,都坐落在运河岸边,目的是利用漕运转储粮盐、军械等物资,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处。 淮安水次仓即俗称的常盈仓,就在清江浦南岸,共有四十多个仓储区,周围筑高墙,犹如城垣,俯临滔滔大河,规模可谓极其壮观。 这个大型漕运仓储,眼目下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有几处明火兀自未熄,军民铺设水龙,汲取河水灭火,呼喝奔跑往来,甚嚣尘上。 围观的吃瓜屁民必不可少,人群被手执刀枪的士卒阻拦,东一群,西一堆,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巡仓的军爷看到火龙了,是两条哩,一雌一雄,一红一紫!” “哎呀,你还别说,风云从龙,起火前,那阵大风刮得邪门!” “唉~,这么大个淮安,那两条火龙啥地方不好玩嘛,偏要来这储皇粮的仓场闹腾。” 张昊一路听了不少谣言蜚语,肚子都快气炸了,上百万灾民嗷嗷待哺,硕鼠们为掩盖罪证,一把火将粮仓付之一炬,叫他如何不怒。 守在仓场东门的缉私局人员引路,他登上东库区角楼,只见一群官员聚集此处,闹哄哄看大戏似的,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咆哮大骂: “都特么挤这里作甚,滚!” 官吏们瞬间消失大半,还剩下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黄门,抽噎说: “呜呜、高邮那边河道眼看清淤完毕,干爹还说南下走海上呢,这下全完啦······” 小太监口中的干爹,自然是管仓中官,负责转运朱道长私房钱的太监,张昊安慰道: “别难过了,火场清理完毕,无非是重新熬铸。” 金花银烧化了重铸即可,特么多大点事,他扫视另外几人,问道: “哪位是王郎官?” 一个满面尘灰的官员执礼道: “回老爷,王郎官急火攻心,昏死过去,抬去救治了。” 王郎官便是户部员外郎王希济,俗称督饷郎中,坐镇淮安仓场,一般任期一年,火龙烧仓,这厮是直接责任人,此番蹲大狱跑不了。 他见曹云带人从远处跑来,下楼去更房,接过小江递来的挎包打开,取钢笔开写手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调派人手,成立火灾调查小组,庞统勋来了没?” 曹云道: “方才还见到他,是属下疏忽,早该料到贼人要放火。” “料到又如何,这么大的仓场,防不住的,阮无咎招了没?” “这厮死活不开口。” “你去忙吧。” 张昊出屋,烟气蛰眼呛鼻子,黑灰漫天飞舞,顷刻便落了一身,急忙又钻进更房。 仓场外有精明的小贩在兜售眼纱,小江让人去买了一个,张昊戴上眼纱口罩往火场里去。 四处转一圈,三分之一的仓廒焚毁,东南区被军校严密封锁,金花银就存放在这个库区。 “下官淮安知府孔平仲,拜见总漕。” 烟雾中,一个瘦高的官员迎上来作揖。 这么大的火灾,知府过来是应有之意,张昊看见一群闲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问道: “那是什么人?” “管仓苏太监带进来的,说是大公楼票号的人。” 张昊转身离开此地,金花银被烧化不少,动用官匠重铸,费时费力,年底难以抵京,财大气粗的大公楼确实是最佳合作伙伴。 水次仓户部分司设在大河卫城,张昊过来时候,正厅无人,左篆竹轩和右书吏房人头攒动。 云板敲响,一众官吏进厅,兼理副主事、守仓千户,将火灾发生和处置事宜一一禀报。 张昊阴着脸道: “安抚水患灾民的粮食调拨了多少?” 那个副主事吭吭哧哧道: “近年常盈仓告匮,兼之连年受灾,欠粮居多,岁入额数十不及其二三,虚耗已甚,开漕前后,本仓调拨完诸卫运军粮饷,已所剩不多,今岁额收各府州县夏税麦粮,共四万八千余石,分司上个月收到老爷手令,奈何······” 这厮啰嗦半天,意思是我在办,但是粮食紧张,调拨困难,也就是说,本来可以赈灾的救命粮食,被这场大火烧球了,张昊恨得牙根痒痒。 “仓库起火之时,王希济在哪?” 那个副主事道: “起火之时,郎官正在衙署后宅,接到起火急报即刻赶往火场,无奈火势已炽,十多座仓廒尽毁火口,郎官大呼‘休矣’,昏厥在地,经医官救治方才醒来,熬到早上又昏迷过去。” 张昊冷笑道: “你觉得这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这个,也许、大概、可能是天灾,昨夜突起怪风,守仓士卒看到火龙经天,要是风再小一些,也不至于烧去那么多······” “火龙烧仓?亏你说得出口!” 张昊拍案蹦了起来,气急败坏吼道: “大小几十座仓廒,烧了近半,你们以为散布妖言就能保命么? 这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我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弥天人祸! 来人,将昨夜守仓人员全数捉拿归案!粮食总局的人到了没有?” “卑职在!” 人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作揖。 “分司即日起由粮局接管,给我清查常盈仓历年账目!” 张昊回到督府已是午后,新雇的杂役把热水送来签押院,冲洗罢换身衣服,转廊去正厅,吾操,正在茶几边摆放碗筷的不是裴二娘是谁? “姐姐,你来得挺快呀。” 裴二娘荆钗布裙,打扮得良家妇女也似,闻声扭头,放下手里食盒,卟咚跪下,膝行上前,抱住他腿就嗷嗷大哭,声泪俱下道: “好弟弟,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 张昊拉她起身,妇人自然而然的揽住她腰。 “好弟弟、哎呀······” 张昊一把推开她,斜一眼窗外院中,压低声怒斥: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能理解,这是哪?别特么胡乱发骚好不好!” “是是是,姐姐错了。” 裴二娘翘着兰花指抹抹泪,忙不迭给他斟酒。 “天气日凉,穿个单衣不冷么?” 张昊心里窝火,哪里会冷,入座端起饭碗问她: “你吃了没?莫愁呢?” 裴二娘道: “我吃过了,死妮子在后宅,欢喜的傻了,走路还有些不方便,就让我来伺候老爷。” 张昊吃碗米饭,接过茶盏问她: “你知道群玉楼的影怜在哪么?” 裴二娘脸色陡地一僵。 “我、其实群玉楼的人都知道她的事,赵师侠举债为她赎身,听来往客人说,赵师侠染病暴亡,影怜被他妻子赶出家门,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哎~,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这种命么?” “她和赵师侠到底什么关系?我的人去群玉楼调查,那些妓女为何个个守口如瓶?” 裴二娘欠身入座,捏着绢帕探身给他擦擦油嘴,笑道: “甚么关系不是明摆着么,我过来时候,听说常盈仓失火,好弟弟、咳,老爷,赵师侠就是管仓的,都说这人死的蹊跷,我们不过是一群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哪个敢去招惹是非嘛。” “饭菜撤了,下值咱们再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昊无视她抛来的娇嗔媚眼,让人去把沈其杰带来。 “学生拜见督宪。” 沈其杰一身儒衫,瘦骨伶仃,进厅大礼拜下。 张昊斟上茶说: “你确定赵师侠手中有那些蠹虫的罪证?” 沈其杰重重点头说: “赵大哥突然去世的消息,是阮无咎告诉我的,这厮拉我去酒楼喝酒,说要提拔我,还假惺惺说赵大哥是被人害死的,想套我话。 那天下值,我去看望赵大哥家人,发现院门大开,妻小都不在,家里乱的很,像是遭了贼,赵大哥手里肯定有阮无咎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吓坏了,又怕连累家人,就回家和亲人大闹,跑到街上装疯,我其实不敢回仓库,阮无咎反而派人找到我,把我领了回去。 自打朝廷施行长运法,常盈仓储大减,不过每年开中存粮仍有十多个仓廒,大多做了赈灾之用,每到年底,那些仓粮便为之一空。 这两年年年如此,我不知道灾民到底领到粮食没有,却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问题,阮无咎爷孙三代都是仓官,他们就是该死的硕鼠!” 沈其杰卟嗵跪地,泪水汩汩而下。 “老爷,其实赵大哥早年往来江湖行商,与家父交好,他知道我为何要去仓廒做事,还叮嘱我,无论看到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今早我去山阳义庄,祭拜了赵大哥的遗骸,可怜他重情重义,却被人残害而死,若非老爷,哪有人为他鸣冤叫屈啊······” 张昊搁下茶盏,将小沈扶了起来。 “阮无咎不开口,赵师侠一案便无法告破,你可曾见过那个妓女影怜?” 沈其杰痛苦摇头。 “赵大哥没有给我提过她,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段时间他告病请假,可能是为了凑钱,动用了手里捏的把柄,结果就被人害死了。” “赵师侠、还有令尊的事,得从长计议,你去户部分司找庞统勋,跟着他做事。” 小江领着沈其杰离去,张昊仰脸瞅一眼阴郁的天空,转身进厅,常盈仓出事,必须上报朝廷,可他几次提起笔又放下,漕弊黑幕重重,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朝廷对漕运水次仓非常重视,户部是最高管理者,皇帝诏令、内阁建议,都由户部汇总下发,积谷之数、理仓之法,也由户部制定规划。 京、通仓场有户部侍郎总督,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仓场,有户部督饷分司,而且还有抚按、布政、按察等官员随时监督查勘。 水次仓建在地方州县,具体守护、经营、管理人员,如仓官、大使、斗级、守卫、夫役等必设人员,来自地方官府和卫所的官吏、军民。 淮安常盈仓几十个仓区,类似赵师侠、阮无咎这种小仓官,有几十个,上面还有无数的地方官吏,因此,赵阮此类仓管,仅是工具而已。 而且朝廷担心仓场主事腐败,规定的任期极短,如果抓住赵师侠一案彻底追溯下去,不知道要牵涉多少在职、调离、升迁、告老的官员。 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避无可避,若想确保必胜,必须要有如山的铁证。 奈何贼人玩了一手火龙烧仓,这与两淮运使陆世科利用水灾毁证平账,如出一辙。 沈其杰认为赵师侠握有仓场蠹虫的罪证,可惜此人死了,与其相关的人员也消失无踪,这些人证物证,十有八九已经被贼子杀害销毁。 他自以为布局缜密,孰料前脚下令查封常盈仓,抓捕阮无咎,人家后脚就来个火龙烧仓,毁灭证据,就算查出问题来,也能推给天灾。 此案很快就会震动朝野,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心里烦躁不堪,索性从茄袋里摸出几枚制钱,玩弄片刻,随手撒到案上打一卦。 他呲着大白牙笑了,这是个坎卦,一阳爻陷于二阴爻里,乃陷阱之象,就像此刻的他,身处浊流翻滚的漩涡之中,随时都会陷落沉溺。 厅外不知何时扯起了雨丝,绵绵密密,覆盖住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天色悄悄地黑透,签押院是禁地,寻常人不得进出,裴二娘打着伞过来,在过道值房当值的一撮毛赶紧起身,哈腰道: “老夫人,总漕还在厅上打理公务。” 裴二娘沉着脸进院,根本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上来檐廊,收伞朝厅上瞧瞧,扭头瞅瞅裙裾,莲步款款进厅,柔声道: “老爷,你该用餐了。”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破局之策 槛窗细雨送微凉,书案孤灯生轻晕。 裴二娘扫一眼杂乱案头,欠身屏气,去看他笔走龙蛇写些什么。 张昊开卷不及顾,沉埋案牍间,在梳理漕运改制纲目。 这是一个繁难的棘手庶务,可他必须做,目的很简单,为大明续命。 大运河是京城和江南之间唯一交通干线,所有供应都经过它,除了占据首要地位的谷物之外,还有蔬果、家禽、织物、建材、铜铁等,全国所有产出的物品,几乎都通过漕河输送。 然而通过漕运推动的物资交流,并没有适应人口增长、增加财政收入、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反而促生无数不可调和的矛盾,如同滚雪球一样,令帝国逐渐失去活力,乃至千疮百孔。 首先它建立在逆天的地理特征上,否则黄淮不会三年两头淤决,其次是人口增长、土地兼并,与人身户籍羁縻制度的对撞,蜂拥而至漕河乞活的流民,竟然成了邪教最忠实的拥趸。 若从财政角度看漕运,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为运输漕粮付出髙昂代价,却以低价在北方市面出售,不考虑成本是其次,竭尽民力运抵北方的低价粮,又被奸商运到乏粮的南方牟利。 至于漕运程序制度之僵化、官僚行政管理机构之腐败,更别提了,倘若没有天灾和外族入侵,河运或许能维持下去,然而大明赶上了千年未有之大变的外部环境,注定要分崩离析。 单纯的路径依赖是致命的,奈何这种在传统以农为本情况下,形成的军国供应之策,牵涉边防、水利、税收、劳役、商业等各种问题,谈改革纯属扯鸡扒蛋,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今年黄淮泛滥,灾区赋税会蠲免,淮安水次仓只剩下苏松常嘉湖等府的储粮任务,如今又被贼人放了一把火,正是他撸袖子大干的良机。 仓官、歇家、经济,基本涵盖了漕运仓储收发事宜;大小官仓税粮收验严苛,歇家包揽民户完纳钱粮之事,买通仓官,上下其手,两头通吃;经济则活跃于各个码头闸坝,替船户、脚夫出头,包下粮食转运任务,同样要巴结仓官。 还有挖夫、坝夫、闸夫、洪夫、泉夫、纤夫等数十万的民工,常年奔波于河道求食;加上漕运十三把总辖下的运军士卒;这几大类可以自由流动的人群,实际上也是合法商贩,即所谓百万漕工的真正主体,受涩会剥削压迫的阶级。 漕粮每年九月征收,十月在水次仓交兑,腊月按时完成,否则相关官员就要被夺俸降级。 州县里甲表面上是税收实施单位,实际上征税的都是富且有良心者,解运当然也是富户承担,不过这个差事太赔钱,依旧落在屁民头上。 时下漕运用的是长运制度,无论税粮还是税银,亦或是其它抵税物资,由地方夫役解运至指定官仓,剩下的工作,大多由漕河运军完成。 税收从征发到解送,程序繁琐,流失损耗严重,于是就加派耗银,百姓苦不堪言,这是他成立基层派出所、河工所、粮所、税所的原因。 所谓纲举目张,清理漕弊的同时,必须搞河海陆三通基建,归根结底,要给百万漕工找出路,抓住这一主要矛盾,就等于牵住了牛鼻子。 还是那句话,干革命有三大法宝,任何法宝都不能脱离群众,只要他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并为其服务,哪怕斗争再艰苦,也有胜无败。 当南北海陆交通干线贯通,漕运自然丧失了存在的理由,排干散布淮河两岸的储水湖荡,两淮地区恢复民生,治黄工程也可以重新上马。 以钱币税代替实物缴纳,也是他的目标,实际上,这也是张居正改革的意图,说穿了,正是被漕运烂摊子所逼,才不得不搞白银货币化。 耳朵里好像听到有风在吹,一股芬芳气息缭绕鼻端,张昊扭头,四目相对,温热的体香瞬间舒缓了他心头的焦虑,这就是红袖添香的妙处啊,忍不住嘬住娇艳唇瓣咬一口。 裴二娘嘤咛一声,体内仿佛有火星炸开,顷刻燎原,软绵绵倚他怀里,藤萝般攀缠上去。 “好弟弟~” 张昊放下钢笔,扭扭发酸的脖子说: “你吃了没?” “我甚么也不想吃,只想吃你。” 裴二娘娇喘着又去寻他嘴巴。 张昊这回是真咬。 “怎么就动兴了?我今晚有的忙,仓库失火你又不是不知道。” “待会儿我把饭菜送来好了。” 裴二娘被他环腰箍住,动弹不得,心有不甘说: “几时回去?” 张昊苦笑道: “真的要熬夜,你就别捣乱了。” “我不。” 裴二娘噘嘴,扭腰挣开他,又嫌圈椅太小、翡翠撒花绉裙碍事,拉着他手说: “想了你一天,汗巾换了好几条,不信你摸摸。” 张昊失笑道: “你从前也这样饥渴?知道多少人靠常盈仓吃饭么?我都快愁死了。” “淮安的船户车户,哪个不靠漕仓混嚼谷,往年开漕,那些仓官也要来群玉楼消遣,都是歇家、经济付账,他们干的那些黑心烂肝勾当谁不知道?好弟弟,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亲亲心肝儿,挨着你,骨头都酥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二娘那双桃花眸子里水色渐浓,按捺不住情思荡漾,一跨一蹲,不管不顾去解他腰带。 “等了你一天,心里火烧火燎一般,好弟弟,发回善心吧。” “你个没廉耻的。” 张昊满脑子军国大事都被搅乱了,气得甩她屁股一巴掌,抱着这个磨人的家伙去里间。 淮上细雨撩诗意,一日搜肠一百回。 二人携手吟哦一篇骚情赋骨的大作,收拾笔墨,抱着缱绻温存。 “姐姐心里都是你,三两下就被你弄得魂飞,先前我恐怕坏了你精神,不舍得卖弄自家许多的手段,哪晓得你不知道在哪学的本事,好弟弟,老是憋着不好······” 裴二娘说着又要桃花马上请长缨,端的是员悍将。 “操,你没完没了是吧。” 张昊蹦下榻,收拾衣带系紧,这女人毫不做作,他其实蛮喜欢的,笑道: “我这边饮食有人照顾,姐姐回去歇着,等忙完正事,看我不你弄得七死八活,讨饶才罢。” “小样儿,我等着,膝裤带子松了。” 裴二娘坐榻上系衫子,把腿伸过去,见他真格听话去做,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好弟弟,下面恁多僚属,公务交给他们就好,再忙也不能熬坏自个儿身子。” 张昊连连称是,送走裴二娘回来,坐到更深才去里间睡下,次日又在厅上坐了一上午,理出个头绪出来,派人将新鲜出炉的“漕粮征收条例”送往户部督饷分司,也就是黄淮粮食总局。 在后宅吃罢饭午饭,陪二女说些闲话,乘船去清江浦。 分司后宅上房,王郎官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见他进屋,嘶哑着嗓子拍打被褥,喝叫丫环帮扶,要下床行礼,一副行将就木的衰样。 “躺着吧,天气凉了,小心伤风。” 张昊挥退下人,入座问道: “上面很快就要来人,郎官打算如何交代?” 王希济躺床上痛苦呻吟,花白胡须颤抖,紧闭的老眼里浊泪滚滚。 张昊冷哼道: “莫非要报个天灾,替他们遮掩下去?” “老夫、我、我······” 王希济呜咽抽泣着说不下去。 “几十个仓廒,各有围墙门禁,火龙烧仓是糊弄鬼,你玩这么大,真以为法不责众?” 王希济忽地掀被爬起来,大哭道: “督宪,我没有啊,我是被他们害了啊······” “王总漕前脚上任,你后脚履职,我相信你无辜,可惜不管你是装糊涂,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都难逃一死,如何自救,不用我教你吧?” 王希济张张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对方这是让他选择阵营,可他哪一方都不想选。 张昊怒道: “国无九年之蓄日不足,无六年之蓄日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漕仓丰盈与否,干系九边安危、社稷存亡,容不得你心存侥幸,等全家老小的性命搭进去,后悔也晚了!” 王希济彻底破防,捶打着被褥嚎啕大哭。 守在外面的王家人闻声要进来探视,被江长生呵斥开,张昊等老头发泄一番,又问: “是死是活,想好了么?” 王希济牙齿磕打着说: “左右是个死,我、我唯督宪马首是瞻。” “这么做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圣上、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张昊义正辞严,质问: “失火前库中还有多少存粮?” 王希济抹一把涕泪,脸色灰败道: “二、二万九千余石······” “你说啥?!” 张昊大惊失色,噌地站了起来。 “督宪没听错,只有不足三万石粮食罢了。” 王希济嗬嗬惨笑一声,又是涕泗滂沱。 淮安常盈仓储有定例,每年接收的江南诸府漕粮占大头,还有淮扬二府的夏麦六万五千多石,有农业税粮、开中盐粮、民间捐纳、赎罪粮等,每年为了备荒和平抑时价,还会籴买粮食储存,加起来,储备应该在四十万石左右。 即便排除漕粮转运京仓、税粮折银征收、折物征收、粜粮救灾、中饱私囊、雀鼠损耗等各种因素,库存也不应该只有二万九千余石! 这是淮安常盈仓的现状,水次共有五大仓储,其余四个水次仓的储粮呢? 张昊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非肌肤之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寒彻心扉啊。 他是真的震惊,漕仓实质是国库,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钱粮应该被搜检到国库里了,可是国库空空如也,我大明的粮食去哪了?! “······,自打漕粮支运兑运改为长运,实物折银征收以来,岁积库存最多二十八万余石,入仓减少,制度损弛,······” 张昊恼火的打断。 “少给我找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仓弊不是秘密,上下皆知,没人敢捅破,我上任前就做过最坏打算,来这里才知道,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王希济凄凄切切的悲哭喃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督宪,莫说是我,你又能拿那些官员怎么办,漕运水太深,深不见底,清官做不到头,我只盼着熬过任期,却料不到他们······” 张昊切齿道: “不是漕运水太深,是这些人的根子深,盘根错节,还勾连着京师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不想替人背锅,就把你知道的如实写下来!” 小江送来笔墨,王希济披上袍子爬下床,伏案呆愣片刻,颤颤的执笔书写。 张昊一张接一张去看,心中怒火渐消,反而平静下来,寻思半天,问道: “你在京通仓做过?” 王希济颤巍巍点头。 “早年我在坐粮厅做过,京通二仓是天子脚下,情况比这边好些。” 张昊原准备就是要大搞特搞的,通州仓那边自然不会放过,让小江送来茶水,与王希济聊了一下午,夜幕降下,临走交代说: “明日去分司协助庞统勋做事,记住,空仓一案,在两淮下拨救灾赈济粮时候,你就向我汇报了亏空,朝廷来人,自有我来分说。” “督宪······” 王希济老泪纵横,咕咚跪地。 张昊回督府时候,天已煞黑,听说银楼来人,让亲兵把人带来。 袁掌柜进厅见礼。 “老爷,我这边有点情况,只好亲自来见你。” “坐。” 张昊去几边坐下,斟茶递过去。 “何事?” “大公楼年薪给到一千两,想挖走管账徐昌图,对方不知咱这边大小都是股东,没人稀罕那些甜头,我让徐昌图和对方虚与委蛇,得到一些消息,大公楼近日也要成立交易所,就在淮安。” 张昊并不惊讶,被人模仿这种事避免不了,无论今人古人,利字当前,都不缺山寨精神。 接过袁掌柜递上的清单,上面是一些作坊、商号的名字,各地均有,他突然瞪大眼,群玉楼?妓院上市,还有王法咩!?喵了个咪的,是时候祭出老子的美教化、移风俗大棒了! 袁掌柜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其实孟化鲸名下的妓院是优质资产,若非交易所有制度,群玉楼早就在淮安上市了。 “清单上的厂坊我让下面核查过,优质公司不多,有几个是被咱们的交易所打下来的,眼目下,这些厂坊还在和大公楼谈判,主要是不想交押金,也不想按照咱们定的规矩交税。” “大公楼的后台没打听出来?” 袁掌柜皱眉摇头。 “徐昌图试探过,潘时屹口风很紧,不过能请动徐阁老题字的人物,这天下能有几个?” 张昊挠挠下巴,浮想联翩。 大明重农抑商,国初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权贵势要、以及食禄之家行商中盐,不准官员与民争利,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惩处政策。 但是官员经商,官商勾结,屡禁不止,时下更普遍,当年他与小严哥哥吃酒时候,对方评点天下大商,给他列出十余个大明富豪。 想要荣登我嘉靖朝富豪榜,小严的最低标准是身家五十万两白银,这些人包括: 蜀王、黔公、成公、魏公、太尉陆炳,司礼监太监黄锦、贵州土司宣慰使安国,此外,还有三个晋商、两个徽商,两个无锡巨商。 小严的大明富豪排行榜中,几乎都是纯正滴官员,有阁臣、宗室、勋贵、太监、土司。 其中晋商是山右王崇古和张四维家族,秦商是马自强家族,全都是官商一体。 当年刑科给事中丘舜在背地里搞过他,不过这厮有句话说得好:方今我明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既以官而得富,还以富而市官! 官员是清流,讲究个名声,贵戚权贵同样,爱的是个面子,经商牟利都是靠家奴出面。 因此,以大公楼的财力,幕后不管是谁,来头不小,他没必要去招惹,看笑话就得了。 潘时屹鸟人几乎照搬金风细雨楼模式,可惜这厮不知道股票一旦大跌,会出现啥状况。 目前大明的上市公司,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家,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扶持的优质行业标杆,志在培育金风细雨楼的招牌,以待将来。 而且公司和股民都在赚钱,也就是说,大明股市有赚无赔,绝非后世赌博圈钱滴辣鸡股市,当然,投机之辈在所难免,都在控制之内。 廓然大公楼一口气上市百十家公司,一副有恃无恐、大干快上的架势,在他看来,这和作死没啥区别,他要做的,就是搞好破产管理。 保证经济市场稳定,需要官府调控,此事可以由商税局来做,奈何他搞的税务系统,始终缺一位挑大梁的人,也许可以让南宫甫试试。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扫黄漕督 深夜无风细雨歇,乍凉秋气满屏帷。 新城颁春坊大河卫署后宅上房,蜡烛高烧,美酒频斟,宾主二人宴饮正酣。 “老萧,我听说鸡鸣台、黄墩湖坝闸都修好了,漕船应该能南返了吧?” 孟化鲸歪靠着高背椅,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指缝了,醺醺然问道。 “哪有恁快,张砍头把水柜泄个精光,这且不说,冲毁的钞关总得建起来吧?” 打横作陪的萧指挥抹一把油嘴,点上烟卷,说着就难受的连捶胸脯子,咚咚有声,一副痛彻心扉状,抖搂苦水道: “特么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啊,儿郎们回来又能咋地,张砍头要把卫所田亩收归地方,说是充纳军饷,娘那个腿,好日子完球了!” 孟化鲸若有所思,感觉手指发烫,丢了烟头,欠身执壶又给二人的酒盅满上。 “这个狗官的心思太难猜,把运军饷银拨给金风细雨楼,银钱打他手里过一道,一个铜板也不赚,你说他图啥?” “图官啊!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特么一个黄口小儿做封疆大吏,此等怪事,老子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如今见到活的了。” 孟化鲸深有同感,颔首叹道: “狗官这一招,旁人还真学不来,马勒戈壁的,十来岁金榜题名,别人还怎么活?” “老爷——!” 庭院里传来奔跑声,龟奴乐呵三浑身湿淋淋飞奔上堂,上气不接下气道: “老爷,不、不好了,群玉楼被缉私局查封,辛爷见势不对,让小的······” “狗官欺人太甚!” 孟化鲸猛地拍案起身,咆哮道: “他凭什么查封老子楼院?!” 乐呵三哭丧着脸道: “同知老爷被堵在小桃红床上,潘公子在迷楼被抓,还有李管闸他们,那些差役非要说咱们买卖人口、逼良为娼······” “放她娘的屁!” 孟化鲸点上烟卷,嘬两口定定神,喘着粗气问: “水门封锁没?” “封了,小的走污水渠进的城。” “滚回去盯着!” 孟化鲸若有所思坐下,觉得狗官查封群玉楼,十有八九是冲他而来。 他让阮无咎的家人去探过监,这厮并没有招供,也不敢招供,难道是裴二娘母女泄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贱人傍上粗大腿,很可能不在乎那个老淫尼死活,老子大意了! 萧指挥见他久久不语,焦急道: “到底怎么回事?老弟,我的股份不会打水漂吧?我可是把家底都砸进去了啊。” 孟化鲸冷笑一声,阴着脸起身道: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天连下公告,无非是想立威,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好了,群玉楼是上市公司,老子不信他敢动廓然大公楼,我去找潘时屹打听一下情况!” 云残雨住襟袖冷,谯楼更漏转三更。 总漕部院签押厅上,张昊手里托着粉底过枝攀花茶盏,在听南宫甫汇报盐场改革事宜。 “······依照老爷寄来的图纸,匠作们修了个集中排气的新灶,煤炭公司燃料送到,六锅牢釜卤水,一个时辰便能熬成粗卤,又是流水线作业,出盐速度一下子提升数倍。 大伙兴奋坏了,都说这个蒸馏灶锅好使,节省成本不说,效率大大提高,整体算下来,一名灶丁只要肯吃苦,每月大约挣二两银子,除掉雨天,平均每月至少也有一两。 如今制度重立,待遇齐全,人手不缺,上工者一律按摒除老弱,场地、工具、粮食也好办,主要是缺煤炭,属下原准备去海州瞅瞅,接到信儿,便把诸事交给李文鸯······” 时下县令月俸也不过三两多银,灶丁即便一个月只挣一两银子,那也是小康生活。 至于制盐方法,无非是煮和晒,晒盐无需薪柴煤炭,但是所用盐田受环境影响大。 盐场地理、降雨量、蒸发量等,都会影响盐产量,而且筑造盐田占用人力和土地。 因此产盐还要靠燃料,山右煤炭运输不便,张昊打算利用海运,东三省不缺原煤。 南宫甫去海州连云港,为的是煤炭,但是想用上东北煤炭,起码得定个十年规划。 下南洋、走西口、闯关东,这三部先民开拓奋进的创业史诗,咕嘟嘟打张昊脑袋里冒出来,满腔热血为之沸腾。 官场上的狗苟蝇营,与轰轰烈烈的闯关东大业相比,何其龌龊,好男儿当开疆扩土,历史的车轮是时候加速了! “咚!咚!咚!” 低沉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南宫甫意识到已是深夜,起身道: “老爷,时辰不早了,属下告退。” “缉私局在扫黄打非,西湖口妓院不少,你去挑一家,成立黄淮商税总局,至于煤炭的事,暂时还得利用河运陆运,等黄淮运务公司成立,盐场的燃料问题不难解决。” 张昊吹灯锁上门,送出月洞。 大明督抚级别的衙署,各个区域的警卫士卒必不可少,不过都被曹云换成了自己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甬道值房的亲兵提灯引路,后宅门房丫环听到动静,拉开门上转筒看一眼,急忙开门。 进来垂花门,转影壁,迎面是三堂,廊下挂着灯笼,院里植花木,左右月洞通往跨院。 西院厨房亮着烛光,东院正房灯火通明,张昊上来台阶,一个丫环正在收拾残羹剩饭。 “爹爹,娘和老夫人等不到你,陪着客人吃过了,方才撤宴,晓卉在厨房,爹爹可要吃夜宵?我去让她备些酒菜。” “给我下碗面就行。” 这些丫环是银楼袁掌柜送来的,时下主子即家仆父母,家仆即主子儿女,因此呼爹唤娘,其实无论古今社会,人际关系就是一张以血缘亲情为纽带,从亲属关系向外扩张的网。 张昊转去后院上房,挑帘进来莫愁房间。 美人坐在梳妆台前,青丝流泻,玉臂莹润,眸子漫不经心的瞥向他,与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又再度移开,继续打理自己的头发。 “怎么不开心的样子,天凉了,小心冻着。” 张昊去柜里拿了换洗衣服。 “喝了不少酒,身上有些热,那几个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酒好菜伺候着,始终冷言冷语,再没见过这种客人,好像欠她们钱似的。” 莫愁见丫环送夜宵过来,催促他: “要洗就赶紧去,等下饭菜就凉了。” 张昊去澡房冲洗,听到裴二娘让丫环们去休息,然后就见她做贼似的闪身进来。 “洗头么?” “不用,我自己来,小心湿了裙子。” 裴二娘把胰子递给他。 “领头那个叫青裳的女人也是你小妾?” “不是。” 张昊舀水浇身上,客人是罗妖女徒子徒孙,他要成立漕河物流公司,首选扬州船帮,没想到邵伯帮楚员外不敢自专,把消息告诉了罗妖女。 “你糊弄鬼呢,哪有一个女儿家家在外跑的,那女人的眼神分明是吃醋,还能瞒过我不成。” “你们女人怎么个个爱吃醋?犯了七出知唔知呀?” 张昊一副卫道士嘴脸,冲掉泡沫出来浴桶,接过棉巾说: “她在替她娘吃醋。” “她娘?多大岁数?你、你真是荤腥不忌,还敢说不是?!” 裴二娘已经摸透了他脾气,才不怕狗屁七出,见他不吭声,气得咬牙,使劲去拧他。 莫愁见二人嬉闹着进来,去里间取衫子披了,打开食盒把夜宵摆开,坐他身边斟酒递上。 裴二娘探手接过来倒自己嘴里,搂着他来个皮杯。 “你让他先吃饭好不好?” 莫愁蹙眉埋怨,夹着肉片送他嘴边。 “张郎,那些女人找你作甚?” 又是一个醋葫芦,做大明男人真特么不易啊,张昊拥着坐他怀里的裴二娘说: “眼下是个空档,船户们组织起来,成立个公司,以后便不用受人盘剥,青裳家里与扬州船帮关系不错,这事正好交给她。” “是不是要上市?” 裴二娘见他颔首,娥眉踢竖道: “她娘是谁?这么大的生意,岂能交给不相干的外人!”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笑道: “算你和莫愁一份子好了。” “真哩?” 裴二娘的桃花眼放出光来。 “几时签字画押?” 莫愁见不得她的市侩模样,气呼呼道: “你哪来恁多事,面都坨了!” 张昊端起碗吃饭,笑道: “在家里坐等就行,河运公司上市,老袁会派人把股东红契给你送来,还有气么?” “你这人真是讨厌,人家哪有气嘛。” 裴二娘喜笑颜开,斟上酒一口闷了。 “听说大公楼交易所今日开业,你们会不会斗起来?” “不会,各做各的生意呗。” 张昊不以为然的笑笑,廓然大公楼说穿了,一个放阎王债的钱庄而已,银子若是那么好赚,何必学他搞交易所,把莫愁手里酒蛊拿过来说: “少喝点,别学你妈妈。” 莫愁脸上那一丝清冷早就消失无踪,喜滋滋点头。 “我最讨厌她了。” “没良心的,老娘一把、呸!哎~,儿大不由娘,好在还有个亲亲心肝儿知我疼我。” 裴二娘泡了淡茶,递给他漱口,眸子里水雾缭绕,媚意欲滴。 “娘今晚可得好好的伺候你。” “老不羞。” 莫愁双颊酡红晕染,把盘盏收进食盒,拿去西院厨房,回来检查一遍门窗。 “妈妈,要不要点香?” “有你爹在还点什么香。” 裴二娘坐床边换上大红睡鞋,钻进纱帐拉好,靠在被褥上侧过身子,搂住他问: “好弟弟,你到底有多少女人?” 张昊伸指掐算,双眼翻白,暗道造孽,我真不是精虫上脑,我是为国为民,形势需要。 “不是给你说了么,我也不想的,世道如此,夫复奈何,姐姐难道忘了,是你强上我啊。” 裴二娘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原以为能给女儿弄身国夫人、郡夫人的诰命衣裳穿穿,结果人家早就成亲了,酸气四溢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张昊无话可说,去果盘里拿个荔枝剥了塞她嘴里,这是天海楼派伙计送来的。 如今岭南水果基本被十三行包销,从而垄断了长途贩运和出口贸易,目的是促进专业化生产和销售,同时也让商人和农户都赚到钱。 譬如荔枝,十三行水果司有专职人员,从水果长势来预判来年收成,然后签订契约,并支付定金,其实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期货交易。 “小心肚子疼。” 张昊见她冷着脸剥了冰凉的荔枝猛吃,拽过来堵住她的娇艳檀口。 裴二娘咿咿呜呜,似抗议、似欢畅,很快沉溺其中,快憋死的时候才松开喘息,扭头见莫愁金钗斜插青丝鬓,绣鞋低罩绿罗裙,衣服都没脱,便已桃花马上请长缨,又泛酸了,骂道: “小蹄子比我还急。” 莫愁笑道: “遇到夫君,妾身才明了相思始觉海非深之意,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宿栖同衣裳。” “酸死我了,说来说去,小蹄子还不是馋我家小郎君的身子。” 裴二娘俏脸娇艳如花,作娇作痴道: “心肝儿,人家也想和你困觉。” 这女人太秀了,张昊哈哈笑,搂住俯身凑来的莫愁,轻吮馥郁樱唇,不提防裴二娘也把檀口也凑过来,嘴里还叼着新剥荔枝。 正是:今夕何夕,争教两处销魂,天不老,情难绝,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莫若鸳鸯眷侣,偕老江湖。 春宵苦短,二女早上赖床,张昊陪着罗妖女的徒子徒孙吃罢早饭,领着青裳过来签押厅,写个便条递过去。 “让楚员外去银楼找袁掌柜,由他安排。” 青裳蹙眉道: “师父说签约一应诸事必须由我出面。” 张昊笑道: “随便你,只要楚员外不反对。” “他敢!” 青裳冷哼。 “那我过去了。” “是是是,青小姐,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吧。” 青裳娇靥上升起一抹晕红,转身而去。 候在廊下的小江进厅,递上一个帖子。 “老爷,大公楼潘时屹求见,号房的兄弟说昨晚他儿子被缉私局抓了。” 号房即衙署门房,往来禀谒、拜见之人会记录在门薄上,缉私总局设在亲兵大院,暂时没有公署,昨夜大扫黄,被抓的犯人自然要登记,扫黄扫到撕葱头上了,你看这事儿闹得,张昊问: “为何抓他?在哪家窑子抓的?” “孟化鲸的妓院有座迷楼,据说养了许多倭国朝鲜美人,兄弟们过去时候,这家伙正在给一个雏妓梳笼,大伙气不过,就把他绑了回来。” 迷楼?扬州有座迷楼,后世闻名,是隋炀帝建的行宫,传说极尽人间奢华,宫娥佳丽无数,即便真仙悠游其中,亦当自迷也,迷楼缘此而得名,孟化鲸在妓院建迷楼,想必是受此启发。 “带去二堂。” 张昊对白手套潘掌柜没有兴趣,不过借此机会认识一下也无妨。 过来二堂,只见一个圆脸员外候在廊下,大约四十来岁,面目谦卑柔和,一身紫酱色绸袍,抱手躬身,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自古地位低下,见诸史书的商人名字,甚至不如妓女的名字多,哪怕靠山再硬,钱财再多,见官也得跪。 潘时屹躬身等他进了官厅,这才上堂撩衣下拜,趴伏地上说: “小民潘时屹,拜见督宪老爷。”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鼠窜狼奔 “看茶。” 张昊抬手延坐。 潘时屹爬起来作揖,去西面茶几边的四出头官帽椅里坐下。 张昊把盏,拿瓷盖撇撇浮叶,在杯盖碰撞的细碎声中说道: “朝奉莫非为大公楼证交所而来?” 潘时屹呷口茶水,放下茶盏道: “老爷容禀,昨夜青楼楚馆尽数被查,今日城里城外的课税司也查封了,税务官吏、巡拦人等,尽皆下狱,此事恰好赶上证交所开张,愚下心里没着没落的,因此急着来见老爷。” 张昊愁眉不展,叹息道: “自打本官来淮扬,焦虑日甚一日,派役、收税、催粮、编户、捕盗、救灾、诉讼之类事务堆案盈几,所闻所见,可谓是血迹斑斑,恶劣横强之处,不可胜道。 往后官府所征税赋,都会公开张贴示众,杜绝擅自增收加派、以及盘剥克扣,商务局不日将要成立,上市公司只要按章纳税、遵纪守法即可,潘朝奉,勿虑也。” “老爷体恤民间疾苦,减免关税,严禁官兵扣留行旅,不准任意搜索商民箱笼包裹,地方百姓无不交口称誉,此事是愚下多虑了,老爷但请放心,上市公司定会按章纳税。” 张昊颔首道: “还有一点,你家那位主子,知道群玉楼上市么?” 潘时屹瞬间吓出一身白毛汗,离座扑地跪倒。 “老爷提点的极是,愚下糊涂,群玉楼不会上市!” “行了,把你儿子领回去吧,还有事没?” “没、没了,老爷高抬贵手,愚下没齿难忘,不敢再耽搁老爷公务。” 潘时屹叩了个大头爬起来,作揖倒退,出厅跟着亲兵去领儿子。 张昊起身往签押院去。 他之所以阻止群玉楼上市,倒不是故意为难潘时屹,大明妓业泛滥,但这个行当上不得台面,教化干系政绩,他岂会容忍妓院上市。 廓然大公楼距离督府不远,都在新城,两乘小轿进来车马门,票号掌柜近前打起轿帘,凑到潘时屹耳边小声嘀咕几句,瞥见小公子从后面那乘轿中出来,半边脸肿成了猪尿脬。 孟化鲸在西花厅里焦躁踱步,听到外面脚步声,疾步迎上去,抱手道: “潘大哥,总漕怎么说?” “孟化鲸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不到你,莫愁呢?!哎呀,疼死我了。” 小潘捂着肿胀的猪头脸嚷嚷。 潘时屹火冒三丈,喝叫: “来人!看住他,敢出院一步,给我打断他的腿!” “爹,我哪里做错了嘛,一个贱役也敢打我······” 小潘好不憋屈,见他爹突然扬起大耳刮子糊来,吓得转身就跑。 孟化鲸陪笑进厅。 “这事怨我,贤侄看上楼子里一个清倌人,我乐得玉成,没想到······” 潘时屹打断他: “群玉楼不能上市。” “为啥?!” 孟化鲸吃惊瞪眼,急道: “难道是狗、那个新任总漕阻拦?” 潘时屹唉声叹气点头,苦恼道: “此事恕我无能为力,你可以亲自去漕运衙门试试,还有,方才下人回禀,群玉楼昨晚出事,今早已经有人跑来退股了,我得去西湖嘴。” 孟化鲸已经顾不上甚么鸟市了,跟着他出厅说道: “潘大哥,可知为何要查封我的楼院?” 潘时屹脚步不停,搪塞糊弄道: “此事我问过总漕,牵涉官员狎妓,还有那些雏妓夷女来源,不说清楚,怕是难以善了。” 孟化鲸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挤出一丝笑意,叉手道: “潘大哥你忙,我去衙门走一趟。” 他没去漕运衙门,雇上轿子,匆匆来到夹城陈家桥附近一座大宅院,几个壮汉正坐在后院廊下吃茶抽烟,见当家的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辛有归从厢房出来,见他脸色很是难看,估计没啥好消息。 “乐呵三方才派人来过,缉私局咬着那些雏妓来路不放,老鸨子出面没用,非让东主去衙门分说,我派人去打听了,被查封的妓院不止咱一家,不分大小妓寨,对岸卫城也一样。” “泡杯浓茶来。” 孟化鲸挥退众人,进屋入座,烦躁的扯开衣襟,恨恨道: “马勒戈壁的,遍地人市,还不让人买啦?!“ 辛有归同仇敌忾,跟着破口大骂,递上茶盏说: “五哥,咱是上市公司啊,潘时屹就不管管?” “上个卵蛋!” 孟化鲸难受得要吐血,咔嚓一声脆响,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群玉楼昨日上市,几个时辰便卖出去六万多股,让他欣喜若狂,孰料楼院当晚就被查封,这种刺激谁特么受得了? 辛有归递上烟卷,打着火机凑过去,忧虑道: “五哥,官府若是细查,肯定会查到群玉楼以前是大哥的产业,要不要通知二哥?” 孟化鲸吞云吐雾,坐那里一言不发,疑神疑鬼。 他怀疑阮无咎、或者裴二娘母女,不顾家人的死活,把他卖了,可又无法确定,毕竟狗官查封妓院不假,可是针对的并非他一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情况不明,告诉二哥又能如何,再等等看!” 总督漕运部院在新城鼓楼北街,衙门前左右有一双纤尘不染的白矾石狮,据说是元代波斯进贡的稀罕玩意儿,照壁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大牌坊,上面分别镌刻:总供上国,专制中原! 拥有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凤阳巡抚四个头衔的张大老爷,此刻正坐在签押大厅,嗯,在看扫黄打非工作报告。 群玉楼是淮安顶级娱乐会所,人多事杂,相关报告递上来比较晚,张昊翻看口供,在老鸨的供词中,忽然看到被墨迹圈起来的“宋鸿宝”三个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遥想当年,宋鸿宝曾是花月春风十六楼的租客,他记得裘花说过,这厮是湖广武冈云山人,做过木材商,后在两淮置地,大建商肆货栈,转手租赁,靠着漕河发家。 供词上说的很清楚,群玉楼这座妓寨,原主正是宋鸿宝,不知为何,后来转手卖给江浙山阴商人孟化鲸,大明的房地产交易必须纳税,山阳县衙架阁库应该有存档。 罗妖女口口声声,要帮他除掉宋鸿宝、赵古原,还有滕太监手下番子,也在到处搜寻赵古原踪迹,至今连个屁的消息都莫得,看来求人不如求己,此事还得靠自己。 “来人,去把何守训叫来。” 一个黑瘦汉子很快过来,三十来岁,看上去很精明,此人与江长生、言由衷一样,都是两淮缉私总局大头目曹云的结拜兄弟。 “当年群玉楼转手买卖,县衙架阁库或许有存档,派两个书吏去县衙核实一下,孟化鲸很可能是教门中人,可有此人的消息?” “回老爷,楼院老鸨说孟化鲸昨晚去大河卫署,拜访指挥萧鹤鸣,一直未回群玉楼,属下派人去问过,萧指挥说孟化鲸在卫署住一夜,一早就走了,可能是回了某处外宅。” “群玉楼查封,偌大家业,这厮竟然不露头,定是做贼心虚,躲在暗处观望风头,摸清他到底有多少外宅,要快,切莫打草惊蛇!” 天入运河晴不风,夕帆和雁正浮空。 夕阳西下,漕河悠悠,夹城陈家桥别院后进,孟化鲸听罢乐呵三报上的消息,心中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一天把他煎熬坏了。 原来两淮各地衙门都在清查娼籍,无论楼院、土窑、半掩门,统统都在登记之列,被封被抓的太多了,并非单独冲着群玉楼而来。 晚饭送来,喝些酒回上房躺下休息,他昨晚一夜未睡,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思绪纷纭,尤其群玉楼退市之事,不敢想,想起来就扎心扎肺的难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突然被院中喝叫打斗声惊醒,一激灵翻身下床,外间迎面一个黑影奔来,惊得他差点尿了。 “五哥快走!” 辛有归掉头往外窜去。 “当啷!” 他格开劈来的一刀,顺势斜撩,听到对方惨叫,跟着一脚踹出,抢到院中,挥刀怒卷疾砍,左冲右突,硬生生把扑来的几个身影逼退。 院中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已经杀成一团乱麻,孟化鲸跟着辛有归跑到后园,急道: “你杀疯了不成,别走后门,翻墙,从河里走!” 二人翻墙跳进河里,果然听到园子后面的小巷里有人大叫: “贼子跳河了!” 孟化鲸不要命的游到对岸,拽掉袍子狂奔。 二人在街巷中七拐八绕,很快来到城墙根。 辛有归挪开一家菜户的篱笆门,猫腰溜着墙脚,在那扇破烂漆黑的窗户上敲了敲。 “谁啊?” 屋中有人厌烦的喝问。 “我!” 辛有归沉声低喝。 房中很快亮起火光,房门咯吱打开,辛有归一把将水老鼠推进去,顺手扇灭油灯,摸黑搬开墙角柜子,从墙上暗格里取了一个包裹系背上。 孟化鲸站在院里惶急的左右观望,见二人出来,急问: “水下能走么?” “中秋这几天生意大好,昨晚······” 水老鼠笑嘻嘻话未说完,便觉脖子里一疼,血水呼呼的喷了出来。 二人出院往南边跑不远,跳进污水渠游到城墙边,一猛子扎了下去,潜过木栅朽烂的暗洞,不一会儿便从城外的护城河水面露出头来。 孟化鲸爬上岸,哆嗦着朝城头上观望,没有看到巡逻士卒,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往南边运河飞奔,翻过大堤,下来河道,寻到一个挂着“翁”字灯笼的河船,蹚水靠了过去。 舱中熟睡的船夫被惊醒,慌忙去摸刀,见是辛有归提着翁字灯笼进来,后面跟的是孟化鲸。 “五当家的,咋回事?” 孟化鲸喘着气道: “先离开这里,去乌头镇!” 辛有归去舱中寻来酒壶抽了几口。 孟化鲸接过来仰头猛灌,双目喷火站在船头,牙齿咬得咯咯嘣嘣,望着灯火斑斓的西湖嘴渐渐模糊,哆嗦得像个风中树叶,根本无法自控。 “五哥,群玉楼没指望,别处的院子或许还有转手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辛有归坐船头脱了衣衫拧干挂起来。 孟化鲸痛苦的呻吟。 “已经晚了,怨我、太小看这个狗官。” 辛有归呆愣片刻,痛惜不已道: “交给潘时屹的五万两保证金咋办?” 孟化鲸的心在滴血,原以为是富贵逼人,不承想是祸从天降,扬脖子抽干葫中劣酒,突然哈哈狂笑,状若疯癫。 他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角色,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得罪了他,那就要以牙还牙、加倍奉还,甩掉酒葫芦叫道: “五万两算个屁,用不了几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都给老子吐出来!” 朝云带雨,淅沥沥洒落,夹杂着树叶飘零砸地的声音,叶落知秋,秋天真的来了。 雨声催眠,张昊有些睁不开眼,忽然想起抓捕孟化鲸的事,把怀里人儿挪开,背后又有一个娇躯缠了上来,握住裴二娘不老实的爪子说: “还不回你屋里睡,等丫环来了,看你如何见人。“ 裴二娘闭着眼哼哼说: “那两个都是嫩油油的丫头子,一掐一汪水,把她们收房里不就行了。” 后宫再开下去,老子迟早死在你们身上!古人曰的好: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君子心,他人若能得似俺,灾殃祸害邪不侵啊,张昊一身正气下床,取了衣物穿戴妥当。 撑开油纸伞去前衙亲兵大院,痛苦呻吟入耳,心中顿时一沉,进厅见何守训右臂缠着带血布带,一众头目的脸色煞是难看,郁闷道: “莫非让孟化鲸逃了?他会飞不成?” 何守训喷着浓烟道: “属下亲自带队,事先摸得清楚,陈家桥那处院落有十六个妓院打手,没想到对方武艺太高,兄弟们死伤惨重,孟化鲸趁机翻墙跳河而逃。 援兵赶到已晚,天亮在南城菜园发现一具尸体,菜户指认死者是个城狐社鼠,那边有排污渠连通护城河,水下栅栏被人损坏······” “伤亡抚恤按制度办,尽快落实,下发通缉令没?那就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孟化鲸名下楼院遍布两淮,全部查封,追根刨底!” 张昊撑开伞去签押院,深感自己的手下无能,一场抓捕行动竟然死了二十多个人! 漕河码头自古就是三教九流之地,鱼龙混杂之所,缉私局没有精兵强将不行。 朕的心腹都在南洋,身边善打的只有符保,船厂很重要,暂时不能调他过来。 袁英琦夫妇在宿迁分局做事,调小两口过来,貌似镇不住两淮的牛鬼蛇神啊? 他不由得有点想念邓密探,倘若这位武当高手在此,孟化鲸狗贼绝对逃不了。 可惜了,这位鸟道士特么不下山,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人物,突然蹦出脑海,周淮安的师弟宋大有,这货不会还在桃源蹲点吧? 宋大有,听名字就不像高手,继续蹲着好了,随后又想起一个高手,民团教头黄六鸿,这个土鳖得了彭家真传,很有两把刷子。 嗯,看来得给中州去信,请这位土鳖高手下两淮,只因这一念,有分教: 漕运码头,翻为虎窟狼窝;两淮繁华,险成尸山血海!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3章 为官之道 云卷庭虚雨逗空,黄叶满阶来去风。 正是人间惆怅时节,漕运公署二堂西侧院官厅,也就是签押大厅上,不知张大佬何事萦怀抱,负手在厅柱间盘旋踱步,一步一声叹息。 只见这间官厅的柱墙之上,一张张贴满了纸条地图,仔细去看,都是黄淮河道、洪泉坝闸、商埠税关、官厂匠坊、大小仓栈也。 一个工部厅当值书吏匆匆进来,呈上信函。 “老爷,京师急递。” 张昊去书案后坐了,拆开信件,目光随之一黯,依旧是催他速速疏通徐州段河道。 漕是大运河统称,不同地段有不同名称: 长江以南至杭州段称浙漕; 湖广、江右顺江而下的河段称江漕; 扬州至淮安段俗称湖漕; 淮安至徐州段称河漕; 海右境内俗闸漕; 临清至天津段俗称卫漕; 天津至通州段称白漕; 通州到北京段称大通漕。 其中淮安至徐州段的河漕,全靠黄河供水助航,河水下徐、邳二地,并入淮河入海,则运道畅通,此段乃漕运北上咽喉命脉所关也。 徐州洪和吕梁洪是河漕段两处险地,周边水柜、堤坝、闸门、仓廒众多,漕运总河与户工两部官员,以及无数夫役,常年在此护航。 今年入夏连过三道洪峰,河道大决,到处於塞,至今尚未疏通,总兵黄印、总河潘秉哲,都在镇口闸坐镇,他亲自跑去也没有卵用。 抬头见那书吏还在等候吩咐。 “去问问娄局长来了没?” 不一会儿,扬州河工局长老娄快步进厅,把带来的卷宗递上,急切道: “老爷,为何还要放开民船北上?今年漕船南返铁定误期,阻拦尚且来不及,届时南北船只碰头,定会有人把误期罪过推给老爷啊。” 张昊唯有苦笑,高宝两地淤塞已经打通,不给北上民船放行,他依旧难逃罪责骂名。 每年开漕,江南军民船只衔尾北上,由末口过闸入淮,其中一些船只入盐河,下盐场,将淮盐运往南方,国家靠此行盐,商民依此为生。 尚有沿河无数车船民户,由板浦肩挑车运船载物产百货,涉湖河,翻山岭,来淮安营生,军民船只也会转载北方的货物,南下淮安牟利。 南北粮盐百货,就这样沿着运河水陆道路运输,辐射周边行省,一方面解决了北方物资匮乏之虞,另一方面,也促进了南北的物资交流。 这一经济活动,使得淮安成为物资财货集散地,大批理漕衙署、卫漕兵厂设在此地,百万运军、夫役、商贩、行旅,在本地交易、盘桓。 然而朝廷只关心漕船滞留北方这一问题,在他看来,民间商业活动创造的价值不输漕运,而且黄淮运务公司已成立,岂能阻拦民船北上。 “老娄,今年交通运输的规划、政策和标准已经给你了,管理和监督的首要是陆运,其次才是水运,先后轻重要理清,做好你的份内事。” 老娄心里乱糟糟的,却不敢说二话,只能称是告退,出厅去值房取了雨具,匆匆离去。 他忙滴很,这位爷把他调来,说是筹建黄淮交通总局,负责驿路和漕河运输的运营监管,他能坚持下来,难舍每月五十两薪银罢了。 江长生疾步进厅,抹一把脸上雨水说: “老爷,那个滕太监来了。” 张昊算着这个老狐狸也该到了,投笔起身去迎。 “好大的衙门,咱家怎么感觉着,比上次过来时候,人气小了许多,不应该呀?” 滕太监一身员外打扮,打着伞左顾右盼,一路逼逼个不停。 “内翰,这边。” 张昊满脸堆笑,殷勤引路,说是逢迎巴结也不差,他并不觉得难为情,否则不配做官。 毕竟官场不存在公平,否则何来权威、尊卑、级别、待遇? 倘若矜持、清高,对上叫不恭不敬,对下叫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别以为科举高中做了官,真的就能实现抱负、为人民服务了,太天真。 比如同僚矛盾,彼此倾轧,权位靠什么来保障? 不是靠人民,而是靠组织,说穿就是上司、皇帝。 皇帝的身边人来了,傻波一才不把握。 如何把握?既要讲究原则、人格,也要讲究溜须、拍马。 这就是官场,能玩明白,绝对是人杰。 “这两年本地倭患倒是没了,可水灾却没停过,为保漕运,卫所兵力一直满员,淮安卫七个千户所,大河卫五个,加上户工辖下大小仓厂和理漕各部门人员,足有三万。 督署大小厅房两百多间,文官武将二百七十多人,论宏伟、论气派,满大明称得上蝎子拉屎独一份,不过大伙都有公署,河官多在北边,眼下只有百十个官吏日常点卯。” “哟!啥玩意这是?” 滕太监进来签押厅,吃了一惊,凑到一根厅柱边瞅瞅,是一张各色笔墨批注满满的治河图,到处踅摸一圈,咂舌摇头说: “还以为满屋子道符呢,哎~,浩然,看来你这个总漕当得一点都不轻松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子贴这些鬼画符费了老鼻子劲儿,就等你这句话呢,张昊接过亲兵端来的茶点,过来几边坐下,斟上茶水,愁眉不展道: “工部急递三天两头送来,户部也是一样,催得我焦头烂额,好像我为了海运,故意消极怠工似滴。” “徐州那边我知道,这事儿不怨你。” 滕祥翘着兰花指,捏起茶盅呷一口。 “常盈仓到底烧了多少粮食?” 张昊登时变了脸色,恨恨道: “还能烧多少,拢共也不足三万石!” “不到三万!” 滕祥大吃一惊,搁杯摸出汗巾,一边擦着手上茶水,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内翰以为我在说笑?” 滕祥瞪着三角眼呆愣片刻,突然拍打着交椅扶手厉声尖叫: “好狗胆、好狗胆!” 张昊貌似心酸叹道: “仓廒亏空之事,户部分司郎官王希济早就告诉过我,否则我不会一上任就查封水次仓,只是没料到,这些硕鼠胆大如斯,连国库也敢烧。” 滕祥摸出烟卷点燃,闷头吞云吐雾,他心里有数,此事沾染不得,做做样子,上报即可。 张昊见他不吱声,接着道: “此事追查起来,在京师养老的严嵩、逍遥法外的严东楼,怕是彻底完了。” 滕祥默默颔首。 徐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徐阶身上就干净么?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鬼,要为火烧空仓案背锅,斜一眼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啊。 “浩然,京师阔佬都在往凤阳跑,中都那边咱家知道,其实就是个空城,这两年房价却见鬼似的接连大涨,他们在搞啥鬼名堂?” “松江公司在海州等地建码头,用的是凤阳水泥,这玩意儿干燥后坚如铁石,不怕水,筑城甚是便捷,我怕一旦登报,相关股票就要大涨,内翰不妨买些总建局股票,再囤些中都房屋。” “是得抓紧。” 滕祥逮住香烟连嘬,口鼻中烟雾滚滚,自打去年出京,他的家资就打着滚的往上翻,再看身边这小子,妥妥的财神爷啊,投桃报李道: “浩然,最近风言风语不少,听说弹劾你的奏折都装了几箱子,盐票咱家就不说了,你搞甚么税票,还让钞关那些人咋活?粮食、缉私、商税诸局,还有银楼,可知大伙私下如何说你?” “图谋不轨?贰心?不臣?” 张昊说着就哈哈大笑。 滕祥也笑,语重心长道: “海运咱家知道、圣上知道,可别人不知道,三人成虎,咱家巴着你能走稳走长久啊。” 张昊点头,做出一副委屈难受的死样子说: “诸局若是在一府一县搞,大伙说不定还要夸我,可我没想到能做到总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内翰,说句不好听的,眼看这屋子朽坏漏雨,我没法把它扒掉重盖,只能修修补补,支起新梁柱,铺上新房顶,我为的是大伙啊。” 滕祥跟着嗟叹。 “你说的咱家都明白,可是行商拿着税务局票据就能过闸,官吏再无油水可捞,岂能不恨你入骨?哎~,徐阁老其实也不容易啊。” “内翰提点的是,我记下了。” 张昊起身延手。 “内翰,我觉得在徐州那边重新开挖河道最好不过,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一个极力倡导海运的家伙,突然开河,滕祥很感兴趣,过来南墙边,打量面前那张地图。 “潘总河想在此处开凿新河,避开徐州、吕梁二洪险恶运道,以及黄河冲淤之害。” 张昊抬手指点道: “新河开在旧河东边三十里,自留城而北,建留城、马家桥、西柳庄、蒋家桥、夏镇等七闸,全长大约百十余里。 不过害处也有,新河开凿,使得南阳至留城一段的运道改善,可是留城以南运道,仍受黄河泛滥和泥沙淤积威胁。 我去信问过潘总河,他这人鬼点子多,打算循子房山,过梁山,至境山,入浜沟,在这上下八十里间再开一条河。 我觉得可以开泇河,内翰你看,从直河至李家港,二百六十余里,一旦开凿完成,南北运道畅通,再无黄河之害!” “浩然,这都是山呀,完全凿开,得几代河臣?多少银子?” 滕祥脱口说出这话便有点后悔,感觉自己过于入戏了,治河与他无关,只管支持就对嘛,探头凑近地图,装模作样端详一番,感慨道: “徐州那边我转过来了,年年征桩草、夫役、银钱,百姓深受河患之苦,地方官也一样,悉听河官调度,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怨恨,你这条新河若是凿开,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好个鸡儿呀,张昊腹诽不已,他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总河潘季驯计划开河,害处正如他之前所说,依旧要引黄助航,百姓难逃黄患之苦,徐州段治理迫在眉睫,潘季驯有工部背书,他无力阻止,那就只能抛出一个更大更甜的果子。 他的开挖泇河计划,完全抛开黄河,好处是巨大的,不过后患也不小,徐州段一旦彻底摒弃黄河漕运,严重依赖河运的徐州经济将崩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州河段险阻,黄患频仍,是治黄保运的重点地区,导致工部、户部公署繁多,还设立按察分司,负责整饬徐州兵备、督理屯田与河道。 等漕运改道新河,数十万官员河工撤离,人烟稀疏,井邑萧条,徐州繁华将不复存在,总之,河运兴,徐州百姓苦,河运亡,百姓仍苦。 当然,潘季驯和朝廷大佬不在乎,之所以没人提议弃黄开泇,无非是工程耗费巨大,他出此下策,不是脑袋发热,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旦朝廷允准此策,那就是承包商总建局说了算,河海陆三通大业也能扬帆借天风,至于开河所需资金、给徐州百姓谋出路,都是小事。 “内翰,新河开通,漕运从此变通途,至于人力物力,完全不用朝廷担心,只要两淮商业推行税票制度,不但能足额上缴国税、地税,尚有大笔结余,我保证不花朝廷一文钱! 朝廷每年的漕粮分派、征收、解运、编制等环节,都有严格的制度,过来这边上任,我才明白国库为何连年入不敷出,漕粮之赋、治河之役、漕运之费,积弊丛生,触目惊心! 漕粮征收过程最大的弊病,就是士绅地主仗势大量拖欠、侵蚀国课,从征收到交兑、起运、过闸、入仓,大小各个环节,无处不有奸恶之辈贪污豪夺、敲诈勒索,这还是其次。 朝廷岁漕四百万石,百姓实际上纳超千万,四百万未必尽归朝廷,六百万都落入蠹虫之口,若改行税票,就能夺回漕蠹贪墨之数,这些钱粮足以开一条大运河,不用征发劳役!” “你小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徐少湖呢,哈哈哈哈哈······” 滕祥回过味儿来,突然爆出一串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记仇,对了,此事上奏没有?” 二人重回茶几边坐下,张昊笑道: “暂时还没上奏,不过见到内翰如此开心,开河一事我就更有信心了。” “此事还真是让你蒙对了,圣上一准会答应,这回你算是把徐阁老坑惨了,他吃个哑巴亏,还得帮你安抚那些河运蠹虫,当初是他默许你担任总漕,咱家估计他的肠子要悔青。” 滕祥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皇帝的小心思他明白,坐山观虎斗,若是知道开河的花费,出在河运官吏的贪墨上,肯定开心,所以此事得赶紧上报,让圣上乐呵乐呵。 后宅丫环晓卉过来。 “爹爹,宴席已经备好。” 张昊问滕太监: “内翰,若是不想来回跑,这边的师竹斋还算清雅。” 滕祥瞥斜那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笑道: “媳妇过来了?” 张昊一副渣男嘴脸。 “那个乡下婆娘上不得台面,身边有个侍妾在照顾起居。” 滕祥大有深意的打量他一眼,起身道: “秋风秋雨愁煞人,就在这边吃点吧。” 签押大院正厅后有楼阁亭台,以供休憩,小楼匾额即“师竹斋”,丫环们提来食盒,布置菜肴,把温酒器注满,联翩退下。 楼窗外,雨线漫漫,打在屋瓦上沙沙有声,如蚕吞食桑叶,间夹着檐角铁马叮铃,张昊净手入座相陪,眉间一松,含笑斟酒道: “内翰着急过来,可是因为部院下发的海捕公文?”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4章 上生枝 金华酒温热甘美,却解不开滕太监愁怀,他举箸夹起青菜百叶烧的河鲜填嘴里,微微低头,阴着老脸咂摸半天,嗓音绵绵、姬里姬气道: “见到汪泽岩首级,咱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随后抄了独眼李宾的碧天寺老巢,码头地棍、庵堂妖人也抓了许多,可惜没人知道赵古原在哪。 见到海捕公文,咱家就去找了袁英琦,北至天津卫、南到淮扬,竟有数十家妓院是教匪巢穴,人手已分派下去了,可咱家还得找你问个清楚。 东奔西走,眼瞅着出京都年把子了,始终没个头绪,咱家就纳闷了,孟化鲸为何会撞在你手里?查封群玉楼,可是发觉烧仓与孟化鲸有关?” 你可真会脑补,张昊初觉好笑,继而眉心渐锁。 他整日案牍劳形,考虑如何利用漕运之名,推动三通大业,所谓人事即政治,又忙着调动人力物力,建机构、搭班子、定机制,争取战略早日落地,并没有把教门和烧仓案联系起来。 还别说,孟化鲸在淮上经营有些年头了,想渗透常盈仓,真的不难。 “此事说来话长,王希济曝出空仓案,我派人去调查,仓廒攒典赵师侠被杀案浮出水面,又有斗级沈其杰告发,仓官阮无咎有重大作案嫌疑。 奈何阮无咎这厮是个锯嘴葫芦,死活不开口,恰巧赶上群玉楼要在大公楼交易所上市,此事有伤风俗教化,气得我下令扫黄、咳,清查娼籍。 万万没想到,孟化鲸这厮做贼心虚,偌大家业弃之不顾,藏了起来,我当时和内翰想到一块了,怀疑这厮或许和烧仓案有关,立即派人捉拿。 孰料差役伤亡惨重,还让这厮逃了,随后核实妓院口供,那群玉楼竟是妖人宋鸿宝转卖给孟化鲸,红契架阁库有存档,我这才下了海捕公文。” 滕祥亲自斟上酒。 “阮无咎现在何处?” “南监重牢,还有几个孟化鲸的手下。” “那就好,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滕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仰脖子抽干酒水。 张昊提醒道: “内翰,烧仓案、赵师侠案、孟化鲸案、沈祭酒案,都与阮无咎有关,千万别把他弄死了。” “沈祭酒?” 滕祥疑惑的放下筷子。 “金陵国子监祭酒沈坤,当年守母丧,回河下镇家居,赶上倭寇犯淮,招练乡勇抗倭,结果被知府范槚、给事中胡应嘉诬陷,说他私练乡勇,图谋不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诏狱,告发阮无咎的斗级沈其杰,就是沈祭酒之子。” 张昊见死太监脸色不大好看,忙道: “内翰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给你添乱,邪教案、烧仓案、沈祭酒蒙冤案,互相关联,不过下面人不知情,内翰心中有数即可。” “沈坤之事咱家听说过,浩然,咱家提醒你,他就算冤屈又如何,难道是圣上错了?” 滕祥起身拍拍他肩膀。 “咱家就不耽误你打理公务了,寅宾馆可有空房?” “除了内翰,没人稀罕来我这儿做客。” 张昊打上伞,送到院外,又安排几个亲兵去伺候死太监。 雨天黑的快,江长生过来掌灯说: “本地人也在组织车店船帮成立公司,楚员外招纳的船户毁约跑了大半,气得他带人打上门,当时河下派出所的人在场,这才没闹出人命,还有,滕太监把阮家老小三十多口全抓来了。” 张昊搁笔揉捏酸胀的眼角,思忖片刻,瞅一眼厅外,让小江取雨具。 “外出?” “去河运公司。” 滕太监如何炮制阮无咎,用不着他操心,但是楚员外那边出事,他不能撒手不管。 当今天下盐利,两淮第一,因水运便利,开中商人只来两淮,加上行盐票、改税票,淮扬河段一旦通航,商船定会蜂拥而至。 河运公司干系他的布局,眼看就要上市,签约船户突然改换阵营,商业竞争事小,这些江湖人爱用拳头说话,闹大了可不好。 城西临河,码头众多,加上淮安食盐批验所设在西湖嘴的河下码头,大批盐商从外省迁居于此,导致城外比城内还繁华。 为了尽快恢复灾后经济,坊厢宵禁被他废除,夜雨中,市井灯火璀璨,大街上,店铺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喧嚣不输白日。 “公子,这里就是黄淮河务运输公司。” 戴笠帽穿蓑衣的轿夫打起轿帘,朝那个人声嘈杂的临街门面指指。 张昊接过小江递来的油纸伞撑开,进来楼堂。 工匠们正忙着,刨斧锯锤叮叮咣咣响成一片,一个精壮伙计扭头,惊讶的迎过来。 “老爷,你怎么来了?” 张昊纳闷。 “你认得我?” “老爷忘了,我是明海啊,帮主是我叔,开头大祭那天是我给老爷上的酒!” 张昊只记得主祭那厮一口咬掉鸡头,哪里记得这位,笑道: “楚员外可在?” “在、在!” 楚明海引着他往过道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爷随我来。” 二进东跨院堂屋里煞是热闹,老少十多个,有人放狠话,有人摇头反对,有人闷不吭声。 “别吵了!此仇不报,往后大伙如何在淮安立足?!” 邵伯帮大当家楚员吼了一嗓子,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恶狠狠道: “翁老狗暗箭伤人,出尔反尔,他既然不讲江湖规矩,老子也不跟他客气,恶人谷燕大侠欠我一个人情,等他来了再找老狗算账,都给我管住自己手下,暂时不准轻举妄动!” 楚明海跑进屋说: “叔,漕督老爷来了,听说青姑娘受伤,去了西跨院。” “都散了!” 楚员外甩掉烟头,扫一眼屋中乱七八糟的桌椅陈设,埋怨道: “老七,让你的人赶紧收拾一下,公司不比自家,凡事都得立个规矩,免得惹人嘲笑。” 西跨院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张昊掀帘子进屋,那个坐床边缝衣的丫环讶异抬头。 躺在床上的青裳歪歪脑袋。 “小蝶沏茶。” “别忙乎,不渴。” 张昊左右打量,屋子里甚是简陋,连个椅子也没有,坐床沿说: “受伤了干嘛不吭一声?” 青裳见丫环出屋关上门,挑眉道: “干嘛要知会你?” 你说得好有道理,张昊打量她脸色问: “伤哪了?缘何要打起来?” 青裳微微眯了眼,煞气泛上眉梢。 “这边车多船多人多码头多,想混饭吃,都得入会,师父交代说最近风头紧,不准我仗势欺人,只能按江湖规矩拜码头。 原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没想到西义桥几个歇家合伙,也要成立公司,已经签约入股的几家船帮纷纷退出。 说是翁家放话,没人敢不尊,我们上门要个说法,反被嘲笑一通,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张昊笑了笑,大小码头都有赵古原等人画影图形,厂卫耳目遍地,罗妖女自然不敢招摇。 “准备搬救兵大打出手?” 青裳冷冷哼一声。 “不收拾翁家,以后永无宁日,江湖事江湖了,你不用管。”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我懂,不过我是你师公,关心一下总应该吧?伤的重不重?“ 青裳觉得自己脸上发烫,扭头朝里,不去搭理他。 “不打紧,你走吧。”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其实我打小学医,后来觉得医术救的人太少,这才发奋科举,不过医术也没落下,讳疾忌医不行,来、我看看。” 张昊技痒,说着就动手。 青裳怒目瞪视他,拽住被褥不松手,牵动伤口,疼得蹙眉,额头上瞬间汗珠滚滚。 张昊尴尬缩手,去盆架上取了棉巾给她擦擦汗,闻到被褥里传来一股金创药的浓烈气味,又去药罐子里扒拉,多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过来床边坐下,盯着她眼睛问: “你师父在哪,她是不是和宋鸿宝在一起?我怕她有危险啊。” 青裳的眼珠斜视桌上的针线篮子,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 张昊叹气,罗妖女的身份在那里摆着,焉能不知道宋鸿宝、赵古原踪迹,故意不告诉他罢了,这说明那根金箍棒并非万能,看来靠收后宫一统三界,噫吁嘻、难哉! “红伤忌口,明日我让人送些水果糕点过来,歇着吧。” 过来正院上房,与楚员外聊了个把时辰。 原来青裳与翁家弟子比武,被袖箭打伤,仇怨结下,自然要摆开车马炮见个高低。 让他无语的是,这位邵伯帮想楚大当家,竟然连翁家为何要插手的原因都不知道。 张昊对手下的喽啰深感失望,雨水哗啦啦下的很大,干脆在这边对付一夜,次日雨停,带上楚员外去拜访翁家船帮的当家人——翁三爷。 清江浦在府城西北,隔岸即是,常盈仓、造船厂都在这边,里为运河,外为黄、淮河。 秋税开征季节,高宝河段淤塞打通,漕船、商船、客船,悉从此地过坝,河面千艘丛聚,穿梭往来,岸上沿堤民居数十里,商埠无数。 下船上岸,天上又扯起雨丝,路上黄汤横流,泥泞不堪,楚明海穿蓑衣,挑着礼担在前头带路,楚云飞撑着伞,不时提醒。 “老爷小心路滑,走这边。” 翁三爷的宅子距离集镇不远,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大院外是个打谷场,周边粗壮的柳树成排,还有不少菜园子,荆条扎成篱笆。 一个赤脚的半大小子坐在门楼洗剥河鱼,看到岗下来人面目,踩着积水往后院飞跑,进了天井放缓脚步,顺着走廊来到堂屋。 “阿爷,邵伯帮的楚云飞又来了,只有两个跟随,没带家伙。” 翁三爷花白的眉毛皱起,把手里的老黄历丢案上,看见大孙子手上的鱼鳞,生气道: “又去摸鱼,喝姜汤没?” “喝了,不冷。” 那小子缩脖觍涎着脸嘿嘿的笑。 “带过来吧,不能失了礼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昊进来狭长的过道,只见后院天井里有几块假山石,两边檐廊摆有花盆,连着下雨,晾的衣物不少,都是粗布缝制,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堂外廊下,胸前一把银须,精神矍铄。 翁三爷抱拳见礼,延棵进屋,见楚云飞屈居下座,原来那个科头短衣的俊俏后生才是正主。 一个粗布衫裙的大姑娘端着茶盘进来,凑老头耳边悄声嘀咕几句,冷着脸站在老头身后。 张昊开门见山说: “在下漕督张澄,听楚员外说,是老丈发话,不准本地船帮入股公司······” 翁三爷听孙女说了送来的礼物便有些吃惊,“漕督”二字入耳,惊得呆住。 他不是混吃等死的老朽,淮安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信有谁活腻了,敢在他面前假冒漕督,起身就要跪下行大礼。 张昊忙上前扶住: “老丈是漕运码头上的英雄豪杰,使不得使不得。” 翁三爷顺势直起膝弯。 “老爷是朝廷命官,玉趾亲临,还要给小民送礼,老汉惶恐。” 张昊将老头按进椅子里。 “上门打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日前来,一是拜访探望,二来,楚员外说他之前按江湖礼数拜过山头,招纳本地船户,老丈也是默许的,忽又发话阻拦船户入伙,可是受人请托?” 翁三爷歪头瞅瞅孙女,摆了摆手,等女孩退出去,捋着胡子叹息一声,开言道: “老爷上任,行盐、纳粮、商课、劳役,统统大变样,小民固然受惠,不过因此丢了饭碗的人也不少,刘仁山、匡来宝那些歇家找我合伙开公司,被我拒绝,随后阎家又找上门,道明来意,原来是平江伯的家人要开河运公司。 平江伯当年疏浚运河、凿清江浦、建五坝、造南堤、修仓廒,最后死于任上,淮安能有今日兴旺发达,全赖伯爷之功,我是淮安人,谁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淮阴驿陈家我得在乎,因此与楚当家的起了纠纷,没料到又惊动老爷。” 闹了半天,竟然是陈老二在和老子作对!不对啊,这厮吃撑了不成?张昊疑惑道: “阎家甚么来头?” “山右大盐商,住在西湖嘴。” 翁三爷苦笑道: “还有三秦杜家、徽州的程、吴、金三家,都是寄居淮安的大盐商,其实我们本地人不善经商,只会种地,奈何灾害连年,只能苦熬。” 张昊默默颔首,对方说的是实情。 淮安府治所是山阳县,貌似人烟稠密、繁荣昌盛,其实居民多是外地人口,隔淮分治的清河县也一样,县城码头光鲜,乡下则是一片凋敝景象,灾荒、修河、纳粮,原住民大多都逃了,否则刘童鞋不会叫苦连天,起身叉手作礼说: “多谢老丈见告,之前和楚员外之间的过节,就此揭过可好?” 翁三爷看出来了,这位总漕是个讲理人,丝毫不让他为难,忙起身告罪。 “有老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随后我就交代下去,不会让楚老弟作难。” 楚云飞抱拳说: “一场误会,翁老哥你多担待。” “哪里话,怨我管教不严,暗箭伤人总归是不对。” 翁三爷说着朝外面喝叫: “把小畜生叫来磕头赔罪!” 楚云飞就坡下驴,忙道: “算了,多大点事,其实也怨我。” 二人打拱撅屁股,你来我往的认错不迭。 赔罪的没来,却见楚明海带着江长生跑进天井,张昊发觉小江脸色不对,顾不上客套,匆匆辞别,出来翁家大院急问: “何事?” 江长生疾走不停,压低声道: “南下转海运的金花银在高邮被劫了。” 喜欢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请大家收藏:()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