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第80章 你敢! 扪心自问,许颜从没和周序扬闹过这么长时间的别扭。 小时候矛盾不计其数,往往过嘴不过心,上手猛揍几下便消气了。严重的话顶多闹几天,骂咧咧放狠话、佯装不情不愿地和好,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 还有个别情况。那家伙叉腰板脸装小大人,疾言厉色地训斥她装乖巧。许颜每次恼羞成怒被踩中小尾巴,下意识跳脚反驳,待冷静琢磨后又不得不承认他占理。 久而久之,内心天秤的秤砣全然灌满对那家伙的无条件偏袒,连平衡杆也自然朝他倾斜。 唯独这次,横梁来回摇摆。委屈反复压制理性,顺便往心室外包裹层结痂。不敢轻易撕,怕扯皮带肉的疼。又因内里愈合得差不多,时常隐隐作痒。 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我马上登机,估计晚点半小时到羊城。】 许颜皱皱鼻子:【来干嘛?今晚我不需要你。】 周序扬:【...】 两人最近大半个月拿邮件当短信发,期间约着睡过几次觉。不管折腾得多晚,许颜总不留情面地赶他当厅长。 这人变得越来越话痨,话题也很随心所欲:此趟观潮进展、下年度科研安排、陈家饼屋新出品的糕点、陈嘉咏和舅舅的理还乱,以及那段许颜缺席的、漫长的十三年。 他依然说得很细碎、很混乱,说着说着常陷入沉默。每当这时,许颜便起床坐到沙发边,握住他的手,一遍遍轻声喊“阳阳”。 应激来得突然,黑暗铺天盖地。 周序扬仿若重新坠落无边无际的深渊,求生地抓紧唯一支撑点。紧接着,真切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攀附小臂,逐渐拉他回现实。落在耳畔的呼喊温柔沉静,往惴惴不安的神经上挂满一把把安神锁。 锁看似轻巧,实则分量极重。 锁芯署名是许颜,和他的名首字母一摸一样。只是按道理z本该替xy挡风遮雨,没想到内核不够稳,反倒连累她也跟着摇晃。 于是这些黑灯瞎火的夜晚,许颜耐心帮周序扬夯实地基、稳定核心。同时他口中断续飘忽的字句,亦挨个拔除许颜心底的芥蒂,顺便悄咪咪调节天秤杆,企图作弊。 两分钟后,周序扬不死心地追发一封:【飞行模式了,待会见。】 许颜刚抵达约定地点,【晚上和石溪吃饭谈事,不确定几点到家。】想了想,又补充写道:【家门密码你知道的呀。】 周序扬:【在哪吃?】 许颜:【查岗?周小阳,我俩很熟嘛?】 “朝姐。” 许颜忙不迭锁屏揣起手机,笑脸迎人:“好久不见!” 大半年过去,小姑娘明显憔悴许多,眼神也远不如从前亮堂。她没如从前般亲昵地揽住许颜胳膊,反而怯生生地捋发鬓、扯衣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激动哭了。” 许颜揽着她肩膀,歪头示意往店里走,“先占位置,不然待会要排队了。” 老字号海鲜大排档座无虚席。它家的虾生、啫啫煲和爆膏罗氏虾曾出镜过好几次映煦的美食纪录片。 石溪边擦桌面的油渍边安利:“上次拍片子吃到吐,发誓这辈子不吃烧烤了。结果搬到北京后,恨不得每周打飞的回来吃。” 她主动提及伤心地,面上难掩抱歉:“姐,辞职的事我做得不太地道,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说重了啊。你按正常流程走,完全没问题。” “那会你最缺人手...而且南城的项目本来就不好做...” “害。”许颜斟满大麦茶,一语双关:“不开心的事咱不想了,都过去了。” 石溪心领神会地点头,“姐,跟我说说纪录片节的事呗。” “好啊。” 目前选题已定,启动资金也有了着落。林教授团队的项目将在夏天正式开展,正好留给许颜时间补充知识储备。 “晚点发你几篇论文,你先看看。另外我整理了一份留学幼童资料,你负责查缺补漏。很多信息可能需要等我申请到院系权限后再核实、完整。国内这边,我们可以先踩点洋务运动的派遣留学生基地,我还在联系相关政府负责人,争取尽快敲定采访对象。” 信息太多,石溪掏出包里的本本,认真做笔记。许颜笑着拦住她:“不用记,回去都给你发。” 小姑娘执拗地不肯停笔,边奋笔疾书边絮叨:“脑筋太久没用都生锈了。生活还是得有自己的奔头,在北京那段时间,我每天围着男人打转,过得浑浑噩噩。点外卖打扫屋子,抱着手机等信息。周一到周五最无聊,在那人生地不熟也没朋友,刚开始还报了瑜伽课、美术和插花,但前夫不准我出门,最后只能宅家。” “每天刷短剧、看帖子,在网上和人吵架。等着盼着周末和他出门放风。” 小姑娘自觉说得有点多,吐吐舌头傻笑。许颜恍惚看到她从前的样子,关切地问:“身体恢复了?” “嗯。” “没留后遗症吧?” “有也不怕,不婚不育保平安。” “胡说八道。” “哈哈哈。” 盐烤罗氏虾鲜甜美味,每只都带着满满的虾膏。濑尿虾肉晶莹剔透,蘸配柠檬草酱汁,一口一个停不下来。 俩人大快朵颐,热络地交流近况。无所谓油渍蹦到面颊,来不及擦拭浸透汁水的手指,笑呵呵间依稀回到在映煦共同打拼的日子。 石溪吐槽时运不佳、找工作屡屡碰壁,好在有爸妈无条件兜底,发誓以后再也不当叛逆女儿。许颜自嘲也正摸石头过河,得亏二老没再电话轰炸苦口婆心,并暗示能提供资金上的支持。 两位全职女儿默契地互望,惺惺相惜地撇撇嘴:原来日子压根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闯闯看呗! 周序扬:【落地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许颜翘着油腻腻的兰花指,一指禅打字:【不用接,我快吃完了。你直接回家吧。】 周序扬:【我也饿。隔壁开一桌,不打扰你俩谈事。】 许颜蹙起秀眉:【你又不爱吃烧烤。】 对方不知在坚持什么,【爱吃。】 待周序扬风尘仆仆赶到时,许颜和石溪正对着满桌烧烤和生腌为难。吃么吃不下,打包带回家多半难逃第二天被倒进垃圾桶的下场,好浪费啊。 他没拿自己当外人,搬张木椅贴在许颜身边坐下,朝石溪颔首招呼:“你好,我叫周序扬。” 对方眼珠子鼓溜溜转,偷偷打量朝姐口中这位坚持要来蹭饭的弟弟,顺理成章误会他就是和蔺飒恋爱的那位,“你好,我叫石溪,曾经也是飒姐的助手。” 周序扬当然没听出画外音,礼貌陪聊,没着急动筷子。许颜聊着聊着又有些馋,一口唆一整条甜虾,美得不行。 周序扬听着身旁吸溜没完的动静,不由得提醒,“别吃太撑,不然胃疼。” 许颜为难地皱眉,“不吃浪费呀。早知道不点这么多了~” 周序扬忍笑端起她的碗碟,“我吃。” “你真吃的了?” “当然。” 周序扬应得爽快,垂眼看见满桌红彤彤的油腻,不由自主梦回小时候被串串支配的恐惧。一到夏天,许颜就爱扫荡大排档。可惜眼睛大肚皮小,每次只管点不管吃,还威逼利诱他负责光盘。 周序扬至今都记得嘴角反复被铁签摩擦的火辣,上课拉肚子跑厕所的窘迫,以及上火到满嘴溃疡三天吃不饱饭的痛苦。 许颜夺过筷子,“还是别吃了,你肠胃太脆。” 周序扬这会倒真有些饿,又瞧她吃得实在香,夹一只甜虾包进嘴,“好吃。” “疯啦!”许颜握紧拳头,晃到跟前警告:“我没空陪你吊水。” “没那么夸张。”周序扬掌心包住她的手,举着蹭掉沾在唇边的头发丝,再拉着一并放置腿上,“这家味道不错。” 许颜听闻弯眼笑,鼻头褶出小时候的得意,身体自然而然朝他歪斜,“好吃吧?我跟你说,这家烧烤是羊城最好吃的!” 周序扬捧场地强调:“好吃。” 石溪默默围观没敢插话,姐弟俩...关系好到吃饭要牵手?再近点嘴就碰上了… 许颜冷不丁扫见小姑娘惊诧的脸,连忙抽出手,调整坐姿挪开些距离。 石溪难压八卦心,“朝姐,听说你和飒姐要当姑嫂啦?” “哈哈,她跟你说的?” “昂。你弟比老季帅多了,俩人好配。” “凑合吧。”许颜望向周序扬,“你觉得呢?” “挺配的。” 许颜一想到高恺乐就摇头,“搞不懂蔺飒的品味。” 石溪觑着成熟稳重的周序扬,笃定地点评:“我们飒姐就喜欢这款。” 许颜嫌弃地吐槽:“年下小奶狗?没断奶的那种?” 年下...估摸指的年纪。小奶狗...看着也不像。石溪半掩住嘴,“你弟弟难道不是小...狼狗?” 许颜猝不及防地大笑出声,呛得两眼冒泪花。周序扬没听清俩人在嘀咕啥,递上纸巾,顺手轻拍几下背脊。 “不可能是狼狗。”许颜笑得肚皮酸,“你太高看他了。” 石溪没法继续打哑谜,指着周序扬,理直气壮地反驳:“也不像小奶狗啊?” “...” “弟弟?!” 周序扬咬吮柔软的耳垂,身下有节奏地动作,由浅入深讨伐当事人的胡言乱语。 舌根被吻得发麻,快意明烈地往腿上窜。狼藉泥泞一片,许颜早身不由己,死活不啃改口:“以出院时间为准。” 周序扬在这件事上极有原则,寸步不让,改用招式威逼利诱。手轻拧心尖,揉出难耐的娇喘,趁其不备猛地一揪,顺势咽下她的低吟,“我比你大。” 这句话不够严谨,喘着气补充道:“但不是你哥。” 小时候不懂事,成天以哥哥自居。现在反倒纠结起这些无稽之谈的头衔,万一真被误会怎么办? 许颜烦闷他今日格外斤斤计较,好几次想踢他出去。然而身体总在落空的那一瞬不自觉绷紧裹挟,极其诚实地留念分毫不差的充盈。 春夜黏糊糊,湿漉漉。 泡沫很快被冲净,肌肤还没来得及浸润沐浴露的清幽,很快被对方的气息占据。 最后许颜力竭地躺倒,如往常般和他隔空聊天。不料周序扬貌似谈兴不高,没说几句便没了声音。 半梦半醒间,冲水声突兀地响起一遍又一遍。 许颜就着门缝里的光亮起床,恰好撞见对方漱完口出来,“吵醒你了?” “肠胃炎犯了?” “吐光就好...吃过药了。” 许颜不放心地走上前,手背贴贴他前额,随即拉着人往主卧走,“让你别吃,不听话!” “烧烤就算了,生腌也敢碰?还敢吃三只虾!” “你这样明天怎么坐飞机?” “没事,正好休两天假。”察觉到暗光里的怒视,周序扬站在床边,沉吟道:“要么我还是睡客厅?免得吵醒你。” “你敢!” 第81章 你想怎么哄? 怀里柔绵绵暖和和的。 周序扬侧躺圈抱住最柔软的部分,鼻尖轻蹭秀发,自作主张要解开衣扣,“穿衣服睡觉不舒服。” 许颜及时制止他动作,“我就喜欢这样。” 撒谎。周序扬在心里暗道,指腹揉捏这层薄薄布料,默默核算着:还能做什么才能彻底让她消气? 药效强劲,肠胃不适感很快消失,肚子叽里咕噜叫唤几声当结束曲。 许颜听到动静,兀自想起件趣事,往后拱了拱:“诶,你记不记得小学有次合唱团排练...” 周序扬轻笑:“记得。” 那天她贪嘴吃多了几颗水煮蚕豆,肚子翻腾得厉害。轮到她和周序扬练领唱时,老师皱着眉头,望向四周呵斥:“不要闹出奇怪的动静!” 许颜心虚得不行,努力夹紧屁股站得笔直。无奈唱高音时太过卖力,松劲的那刻没忍住放了个响当当的屁。 空气静默两秒,转而沸腾。 众人哄堂大笑,夸张地捂鼻子扇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屁声源头。许颜咬着舌头装镇定,正要飙演技玩栽赃。结果身旁的家伙主动举手,“老师,是我。” “诶,你当时为什么帮我?” “不帮你帮谁?” “切,我以为你会落井下石。” “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都不行。”刚说完,周序扬立马找补,“我的意思是...” 许颜猛然翻身趴在他身上,啄吞掉后半句,食指封住他的唇,“有没有发现你最近很怕惹我生气?” 思考这么久,许颜总算明白症结在哪。 她也好,周序扬也好,都因那场分别有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凝固住时间,大脑不自觉将“亲密”和“突然失去”关联到一起。潜意识因此屡屡触发警报:这种亲近可能再次导致痛苦。于是他俩无意识藏匿一部分自我,提前预演最坏情景,防止预期中的伤害。 若换做旁人,这点畏手畏脚的自我保护可能不足为道。 可她和周序扬不一样。任何细微的迟疑都会如一枚枚细钉,不断加深裂纹,进而生出新的隔阂。唯有打破胆怯,共同应对神出鬼没的消极情绪,才有机会真正修复创伤隔离。 周序扬揉揉她脑袋,“我不想你不开心。” “但不能苛责自己。”这话既是对他说,也是自我提醒,“之前我咽下了很多很多问题,可还是巴不得知道你每天是怎么过的,开心难过还是生气沮丧,又怕惹你想起不愉快的经历。” “以后想问就问。” 许颜低下头蹭蹭他鼻尖,发梢随动作扫掸胸口,“也不能带着补偿心态相处,时间久了我们会很累。” 不愧是她,总能率先找到关键要害。 周序扬无名指绕上秀发,转一圈再转一圈,“但我想过去缺席那么长时间...” “你也知道是过去。”许颜截断他的话,“那天你说人类平均寿命72岁,除去分开的十三年,努努力活长点,我俩在一起的时间能超过分开时长的三到四倍诶。难道不应该将精力花在这上面?” 说到这,她懊恼地嘀咕:“我暂时也做不到完全不想。我俩互相督促,一起努力。” 简单的算术题,道理非常浅显易懂。 可惜人沉沦太久,看到的永远是阴暗面,耿耿于怀的也总是失去的部分。以至于常忘记前路很长,还有很多时间创造新的、美轮美奂的回忆。 周序扬按着人到胸口,“好,你记得提醒我。” “互相提醒。” “所以...和好了吗?” 许颜不假思索地摇头,“在你面前,我不想受委屈,丁点都不行。” “好,我继续努力。” “要么明天你再问问?” “好。” “以后别吃烧烤了。” “好吃啊。” “骗人,你又在怕什么?” 周序扬不意外被看穿,认真回顾心理活动,坦言道:“实在不喜欢推开门家里没人。” “有马克思。” “它只会挠我。而且...” “什么?” “好奇你会怎么和别人介绍我。” “哦...”许颜指尖戳戳他胸口,“想要别的身份?那就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能哄姐姐开心了。” “...你想怎么哄?” “你能怎么哄?” 周序扬握住挑衅的指尖,翻身欺压她在身下,掌心缓慢轻柔地拂过腰侧肌肤,旖旎里透着诡异。许颜警觉地屈膝,侧扭躲避,“你干嘛!痒死了,放开我!” “开心了吗?” “混蛋,你作弊!” 扭打玩闹不过瘾,被褥拢起一片禁地,笑声也拐着弯变调。 泉眼经不住撩拨,几下便决了堤。山林沟壑的幽香着实太魅惑,明明解不了急渴,却让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黑暗、缺氧、闷热,三者本有可能叠加出难以忍受的应激症状。幸亏大脑更留恋充血的兴奋,无暇顾及其他魑魅魍魉。 许颜绷紧脚背,脚尖顺着肩胛骨临摹腹肌,坏心眼地贴蹭坚硬。刚还打定主意细品的人心痒难耐,趁热打铁地贯入,感到前所未有的滑腻。 内心隔阂需要些许时日才能尽消,那么身体不妨多体验严丝合缝的亲密。 轻重缓急间,心脏共颤到相同频率。 一直嘴硬说没和好的人正攀着他脖颈索吻,喉咙里溢出因他奏响的娇吟。 周序扬一动一顿地重申:“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是哥哥。” 小时候没见过世面,误会「兄妹」是这个世界上能和她最亲密的关系。现在才明白,比兄妹更深的还有「爱人」、「恋人」和「伴侣」。 许颜无力顶嘴。周序扬没听到准话,一下又一下磋磨,“我会继续努力。” 这晚颠簸晃荡到腰酸腿软。 初阳乍现,床上空无一人,周序扬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阳台传来。 许颜没偷听人打电话的癖好,却从漫长缄默和机械的应允中推测到来电何人,心不可避免地抽动了两下。 关于周聆的心理阴影还在。哪怕她前晚言之凿凿不想委屈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委屈很难规避。 她蒙住被子,不愿深想。周序扬悄悄拉开玻璃门,一眼看出她在装睡,斟酌片刻后说:“我妈刚才来电话了。” “哦...阿姨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今天还在电话里唱了首歌。”周序扬按捏眉心苦笑,“唱到一半想起那是南城方言,又激动地骂了我几句。” 周聆住进疗养院那天,周序扬罔顾舅舅的嘱咐,硬要露面,结果被勒令跪着反思长达一小时之久。 母亲变着法地骂:不孝子、白眼狼、被狐狸精蒙住了心。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忍受,最后如小时候那般将头埋进对方愤怒抖动的双膝之间,喊了几声“妈妈”。周聆居然奇迹般镇定下来,轻抚儿子的头,只默默流泪没再恶语相向。 周序扬走在床边单膝跪地,摸到被子里人的手攥紧,“我妈的情况最好也就这样了。你昨晚说不想在我这受到丁点委屈,其实答应得有点草率。严谨来说,我没办法完全做到。” “如果你愿意考虑我们的未来,请务必囊括这层现实因素。坦白讲,我不确定之后会不会有更棘手的情况,但如果你肯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护着你。” “不着急慢慢想。一辈子很长,我们不差这几天。” 许颜始终没说话,好几次尝试挣脱手心。周序扬刚开始死活不松,又实在拗不过。掌心空落半秒,许颜的指甲尖戳进食指指甲盖,沿着凹痕往下掐一小点,闷声说道:“我还有这么一点点没原谅你。” “知道了,不着急。” 两人就这么隔着被子说完掏心窝子的话。 许颜掐掐他掌心,“饿了,你去做饭。” “想吃什么?” “糖醋小排,八宝辣酱和日式猪扒饭。再蒸条鱼?” “好,你再躺会。” 油烟机嗡嗡,烘干机呼响。 屋里此起彼伏的还有刀落砧板的节奏,开水沸腾的咕噜和油花遇水的滋啦。 马克思竖起炸毛的尾巴,满屋子跑酷,最后猛地跳上床。许颜艰难地抬腿,颠得小肉团颤颤巍巍,“好重哦你。” 小家伙不为所动,舒舒服服趴在主人双腿间,眯起眼呼噜呼噜。 陈嘉咏:【姐,方便给我地址不?让我爸妈寄点好吃的点心给你。】 许颜捏捏小肚腩,【不必啦,想吃我让周序扬买。】 最近但凡来羊城,他一定会打包几份陈记饼家的糕点。高恺乐有幸尝过两次新鲜出炉的桃子红豆饼,成天傻不愣登地问:究竟哪家外卖啊? 陈嘉咏发来视频请求,“你俩终于和好啦?”小姑娘压低声音,“我小外甥呢?” “在做饭。” “我都不敢找你。”陈嘉咏愧疚得不行,“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姐姐,对不起,害得你俩吵架。” “没事。” “我那天也吓死了。哎,不提这茬了。啥时候来美国找我玩?” “还真有这个打算,尽快吧。” “好诶!”她偷瞟一下镜头外,“这次我不想当坏人了,你来说。” “小许,还睡着呢。” 许颜连忙跳下床整理乱发,引得马克思不满地直哼哼,“周翊,好久不见。” 对方关心问候几句后直入主题,“你快劝劝序扬,婚房的事别拖。” 许颜误以为听错,“买什么婚房?!” “我小外甥不穷!”陈嘉咏探着脑袋,为自家人正名,“他可会赚钱攒钱了。” 嫌周翊说不到重点,她夺回手机,“安顿好阿姨,周翊主张卖掉旧房子,置换一套当新开始。市面上好房源稀缺,我爸妈有一套,就在金门大桥边,海景一流,超级适合当婚房。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周序扬死脑筋,坚决不肯接受友情价...我爸妈都快气死了。姐,你再劝劝?” “友情价比市价低很多?” “害!他们买得早,总归能赚不少。” “差多少?” 小姑娘支支吾吾报了个数。许颜折算成人民币,琢磨卖掉羊城这套,加上他家的拆迁费,勉强够。婚不婚房的另说,解燃眉之急要紧。 “我和周序扬商量商量,谢谢啦。” “嘻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嘉咏找你说什么了?”周序扬夹了块鱼肚到她碗里,“她之前吵着找你道歉,被我拦下来了。” 许颜旁敲侧击地问:“去旧金山我住哪?” 周序扬垂头嗦鱼,“学校附近有家酒店还不错。” “你住哪?” “跟你住酒店,我妈的房子快卖了。” “哦...”许颜咬着筷子头,仰头环顾屋顶一圈,“最近房市不好,你说我这套...值多少钱呀...” 周序扬咀嚼停滞,“这事你别管了。” 许颜料到他会是这幅态度,调侃着劝:“我不跟你客气哦,要么打借条算利息,要么房产证加名字。反正我得做这笔生意,稳赚。” 周序扬一锤定音:“这事没得商量。” 他态度坚决,和早上说软话哄人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许颜气他依然有所保留,忿忿放下筷子,冷语嘱咐:“下周你别来,我排满了应酬。” 周序扬听着不情愿的语调,“必须去?应酬谁?” 许颜胡说八道:“我爸选的相亲对象!” “...” 第82章 我也是外人吗? 许颜说的应酬,无非是陪高勇斌厂某位投资大户的儿子在羊城转转。 老两口暂时不晓得女儿的最新情感动向,担心她钻牛角尖,用心良苦地派活。不忘假模假样施压:厂里下半年度的扩建资金就靠你了。 许颜自然不信二老的夸大其词,倒也没糊弄,认真做了份吃喝玩乐计划。发一份给客户,也留存一份找时间和周序扬挨个打卡。 高恺乐担心有诈,自告奋勇跟着。许颜嫌他碍事,嘴上不停催促:“赶紧去谈恋爱,别吓跑未来金主。” 高恺乐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当姐夫的眼线。明眼人一看就猜到是爸妈设的圈套。哪家投资大户的儿子?肯定是变相拉郎配。 周序扬:【这两天换季,她过敏加上火,最好吃清淡点。】??高恺乐急得直挠头。哥们心真大,不担心老婆跑,成天惦记些有的没的。 “你跟谁发信息呢?”许颜瞧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蔺飒?” “我哥。” “你吵他干嘛?人家在上课。” 高恺乐内心敞亮,直言不讳:“替他盯老婆。真服了,知道你单独见男人,居然还稳如泰山。” “不然?” “打飞的来跟着。” “人和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架不住人性的诱惑啊。” 许颜聊不下去,随口指责,“你这样,蔺飒不可能和你结果。” 弟弟一听炸了毛,“凭啥?” 许颜本无意多嘴,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安全感不等于限制。成熟男人不会盯着对象的一举一动发散思维,更不会无能狂怒。你以为冲到假想敌面前甩威风很酷?是表达爱的方式?简直蠢透了。我听说你最近每天接送蔺飒上下班?” 高恺乐白挨一顿骂,好半天闷“哼”一声。 许颜刚要说什么。他忿忿转头,语调颇有些委屈:“我接送不是为了控制,她最近得罪人的事没少干,我怕她遇见极端分子。” “你和我哥好不容易复合,万一再闹误会...”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好心当驴肝肺,行了吧!” “蔺飒怎么了?” “裁员、毙项目,现在人一个个怨气那么重,真找她撒气怎么办?得亏你辞职了,不然我都护不过来。我哥又不能天天陪着你...” 高恺乐孩子气性上来,越说越激动,“我哥没追过来,不代表他不担心。信任是一回事,安全感是另一回事,你还不准我们男人偶尔小心眼、脆弱啊?居然咒我和蔺飒...你还是亲姐么?” 许颜琢磨几秒后乐了,抬臂捋顺他头顶一撮乱发,莫名有种傻弟弟开智的欣慰。高恺乐别过脸闪躲,“母爱泛滥了?摸我哥头去!” “许...zhao?chao?”一人冷不丁出声。 姐弟俩齐齐转头。许颜微笑着接话:“zhao。” 对方眯起眼,视线在她面庞逡巡数秒,“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哥们,老掉牙了哈。”高恺乐顾不上生气,护姐心切地上前一步,“见到美女就瞎套近乎?” 对方也不尴尬,斩钉截铁地说:“肯定见过。” 许颜盯着毫无记忆点的脸,抱歉地笑笑。对方一拍脑门,“有天我在面馆门口点单,你突然拍我后背,问是不是外地来的。” 他不止复述情景,还模仿当事人的神情和语调。许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今天穿得太休闲,我都没认出来。” 高恺乐才不管二人有没有真的一面之缘,兀自截断话头,“咱先吃饭?” 小哥纳闷地瞅着他,“你是...?” 高恺乐挺直胸脯,“她弟,亲弟弟。” 三人还算聊得来,吃饱饭便去打卡祠堂等景点。中途高恺乐提前撤退接女朋友下班,小哥和许颜正好顺路散步消食,聊起留学生活时满脸嫌弃,“英国东西难吃气候差,不如西班牙。” “我还蛮喜欢。”许颜自有一套逻辑:“下雨天窝房间写论文,有种全世界都在淋雨,唯独我有地方挡风遮雨的庆幸。” “这叫典型的苦难普世化。” “什么意思?” “幻想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惨,从中获得病态的幸福感。” “有道理诶。”许颜掏出手机,随手记录此刻的心得体会。 草稿箱不知不觉存了十余封邮件,都是最近几天的心理活动。她别扭着没即时发,还在为那家伙拒绝帮忙暗自赌气,无奈倾诉欲过于旺盛,只得暂时发泄在单机状态里。 而自那夜长谈后,她慢慢找回小时候和章扬相处的心态。有话直说,有气就撒,真闹别扭也不怕,吵嘴打架呗,反正下次见面肯定会和好。 能如初吗? 肯定能吧。如果那家伙继续降低心防,别再这么固执己见的话。 “业务繁忙啊你。”小哥抓到好几次许颜敲邮件的兢兢业业,“一直在发邮件,有要紧活?” “不是。跟我男朋友发信息。” “你俩够新潮的,邮件代替微信。”小哥眼睛一亮,“改天和我女朋友也试试。” “哈哈,蛮好玩的。” 正儿八经的邮件格式里满是亲昵文字,开头的「你好」和末尾的署名更别有一番情趣。 尤其当周序扬发来一张图片,正文写着「下次换这个型号试试」时。许颜总要忍俊不禁盯看好半天,仿若透过他的板正西装,偷窥见专属两个人的隐秘。 告别小哥后,许颜踏着月光过马路。 这两天她暗戳戳探过爸妈的口风,如今牢牢掌握房子处置权,心里有了底。两个人的职业发展、以后在哪定居,这些还没来得及详细计划。目前看来,起码要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日子,倒也没事,一起流浪呗。 小区门口的木棉花谢了大半。 许颜挑了几朵,捻着根茎欣赏红艳艳的花,惦记两天后大厨才回归,不知道花瓣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脚步被半米开外的人影绊住。 周序扬身姿挺括,撑着行李箱。视线交汇的刹那,不慌不忙穿透暗影走到跟前。 许颜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怎么来了?不是后天的航班?” 周序扬岿然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相亲结束了?” “昂~结束了。你没看见?他送我回来的。” 周序扬面色清冷,“看见了。” “怎么不过来打招呼?没礼貌。” “怕打扰你们。”周序扬一本正经地关心:“感觉怎么样?” 许颜咬着舌头忍笑,“很好。” 周序扬赞许地点头,慢条斯理卷起衣袖,“跟我具体说说。” 许颜目不转睛盯着他侧脸,胡乱说道:“很帅,性格成熟又孩子气。傲娇,自负,话少又话唠,偶尔有点怂。身材很养眼,肌肉邦邦硬。” 周序扬鼻腔嗤笑,“哟,优点不少。还有么?” 许颜狡黠地转动眼珠,抬起下颌迎接他的打量,“脾气凑合吧。厨艺很好,皮肤又黑又白。我更喜欢白的,但因为他,黑的我也忍了。” 周序扬上挑眉梢,“听上去很满意。” 许颜撅起嘴,唉声叹气:“不是特别满意,不然我明儿就嫁了。” 周序扬故作惋惜,出谋划策似地问:“哪里不满意?” “这人太大男子主义。” “怎么说?” “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许颜眸光闪满困惑,“这有什么好固执的?朋友间都能借钱办事,我和他怎么就不行了?” 周序扬站定身姿,收回开玩笑的心思,语重心长:“其他事都能商量,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周序扬明显不想多谈,脸撇向别处淡声道:“我能解决,你别管了。” “我们不占别人便宜,我算了下应该够。”许颜吐出一长串数字,为难地蹙眉:“不过现在外汇不好弄,可能需要找他们商量商量,能不能付一部分人民币?” 周序扬越听越烦躁,径直打断:“你别插手了。”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那抹笑,“插手?你是不想欠陈爷爷奶奶的,还是我的?” 周序扬不懂她的较真,固执己见道:“那套房子的确很好,但不是非买不可。我能力范围内也能买到不错的。” 许颜才不会被他带偏,“我们现在有能力,为什么不选最心仪的?而且陈嘉咏说经纪人发了几十套房子,你一套没看中。” 是啊,怪就怪要求太高。想一拉开窗帘就能眺望淬光金灿的海,想每天和她赖在床上等待朝阳穿透薄雾、云开雾散的时刻。 “买房子不用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房子不是重点。许颜烦闷和他说不明白,指出关键:“周序扬,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也是表达在乎的方式。” 而硬生生的拒绝,只会在潜移默化间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越推越远。 “不用事事代入债务思维,也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偿还。”许颜直视他恍惚飘动的双眼,“我理解你不想接受陈家人的好意。我的呢?我也是外人吗?” 周序扬默默听着,大脑本能要接纳她的劝诫,紧接冒出不怀好意地提醒:究竟是好意还是怜悯? 旧疾作祟,翻滚搅动一幕幕对白,每句话都不出意外地加上前置条件:“要不是看你可怜...” 周序扬怔在那,略感无措地按捺混乱思绪。许颜生气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丢下一句冷语:“你慢慢想,不想明白今晚不准进门!” 回家、洗漱、躺倒。 月亮挪至树梢,门口的摄像头迟迟没动静。 许颜努力压制下楼的心思,躺着刷手机到深夜。再一瞧收件箱,空空如也。 很好。她噼里啪啦敲下一长段控诉,用了无数个感叹号表达不满,随即保存草稿退出界面。 屏幕弹跳一条ins提醒。 x_x最近创作欲爆棚,昨天不是刚更新过? vpn连得断断续续,新帖逐帧加载。 月光笼罩的森林里,白鼬小爪子交叉于胸前,耳朵向后撇,气鼓鼓背对着金环蛇。对方盘绕在树根上,不断用尾巴尖挠白鼬腰窝,结果素来怕痒的小家伙压根不为所动。 大家都在调侃两小只又在闹别扭。许颜却忘记点赞,视线跟随线条,一笔一划临摹。 生气、和好、挠痒求和。白鼬生气时爱虚张声势,鼓腮帮子浑身炸毛。金环蛇...戴着副眼镜,等等,它是不是还有条破围巾? 围巾...她陡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偷拿妈妈新买的毛线挑灯奋战好几夜,拆拆补补,总算织出一条又粗又短的丑玩意。 当时章扬嫌弃得不行,说拿来上吊都嫌短。气得许颜勒在他脖子上,急赤白脸地放狠话:“围巾断了,我俩的情意也尽了!” 侦探脑及时上线。许颜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劲往下滑,目光定焦每一幅有白鼬和金环蛇的场景。 爬城墙赏日出、湖边钓月亮、住蒙古包、牵着尾巴在草原上奔跑,太多太多,居然都和她的记忆完美重叠。 x_x…两个x…许、序? 页面刷新,新消息亮起。 x_x发来一条私信:【还没睡吧?有些图,我只想画给你看。】 第83章 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 没等回复,x_x径直发送一张图。 冷暖调分明的背景,山脉沿海岸线切割出两个世界。 左边是白雾细雨,金门大桥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金环蛇背对东方,独站在桥中央,脖子上挂的红围巾看上去还算鲜艳。只是尾巴尖不知受了什么伤,正滋滋渗血。 右边是小桥流水,白鼬搂着一大框坚果正呼呼入睡。这里街景喧闹,一草一木都镶上道金边。似梦似幻,可望不可即。 x_x:【这几天总想起上次抢糖炒栗子吃,气得你嚎啕大哭。今年别再让人抢你的糖炒栗子了。】 许颜反复放大缩小图片,眼眶一热,跳到编辑栏: 「阳阳, 试了好几个域名了,希望你能收到这封邮件啊! 我爸决定将工厂迁址去羊城(第一时间发你新地址)。这几天我在老城区逛了好多圈。吃了少年宫那家双塔烧饼店,没出息地边吃边哭。老板误会我饿坏了,好心多送了俩甜饼(想起你最爱吃甜的,于是哭得更凶了)。吃完去文具店买三菱铅笔,最后捧着超级好吃的糖炒栗子在湖边坐到太阳落山。 好害怕,以后再也尝不到这样香糯的栗子了。 好难过,我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14岁的朝朝。」 三分钟后。 灰蓝色调的大海,沙滩上有一个密封漂流瓶。金环蛇蜷缩在里面奄奄一息,尾巴团成死结,金色环纹黯淡无光。 x_x:【最近学会了打架。昨晚梦到你哭着警告我,如果继续打架就再也不见我了,今天忍着没动手。】 「阳阳, 上封收到没? 羊城好大啊!哪哪我都不喜欢。地铁线路太多、四季不够分明、粤语也很难懂。总之比不上南城。 最最讨厌的是名字里也有“yang”。可恶,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要和“yang”牵扯不清?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这里的大街小巷和你没关系,我也不用魔怔地去老地方找你。 新生活,新开始吧。 15岁的朝朝。」 邮件发送没多久,第三张插图如期而至。 阴雨蒙蒙,漂流瓶碎了大半。金环蛇伤痕累累地盘在沙里,用残缺的尾巴尖描绘白鼬的面庞,无奈线条一次次被海浪冲断。 x_x:【身份办下来了。我妈买了杯奶茶庆祝,逼我喝了两口。香精冲出来的桃子味,一口都咽不下去。】 「阳阳, 今天放学,班长在教室后门拦住我,塞给我一封信(不算情书),里面详细列举了我暗恋他的十二条证明! 哎,早知道不偷看他做早操的背影了。等等,他后脑勺长眼睛了?自恋狂。 16岁的朝朝。」 色调转亮。金环蛇开着一辆破旧老爷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肥墩墩的白鼬坐在副驾,明明前一秒尾巴还和它相绕,后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x_x:【今年个头窜了不少,晒黑很多。早上照镜子发现不太认识自己了。估计你也快认不出来了。】 「阳阳, 很多人不喜欢高中生活,老实讲我蛮喜欢的,因为满脑子都是模拟考,顾不上想别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反正考不上顶尖高校,不如去英国读书。这年头,洋文凭早不吃香了吧?不过我爸厂里招人还是更倾向于海龟,觉得有面子。他们计划得挺周全,但我还不知道以后做什么呢。 查了地图,英国和美国离得也很远。 17岁的朝朝。」 画面纷乱。山林、海滩和山崖叠加。金环蛇每天在几个场景来回穿梭,累了便挂树梢上休息。等夜深人静时,偷偷点起那根珍藏多年的蜡烛。烛火倒映在墙上,颤巍成白鼬的影子。 x_x:【听教授说之后有可能去中国做田野调查,忐忑了一夜。你去了哪座城市读大学?我记得你说离家越远越好,北方?】 「阳阳, 英国挺无聊的,总是下雨。 下午逛书店发现店主珍藏的一沓旧日历。我不停往前翻,翻到手酸。哎,原来离13岁那么远了。 开学典礼上,院长幽默地畅谈美好未来。我跟着捧场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提不起多少期盼。 当时老奶奶说到一半,突然下起暴雨。 我狂跑躲雨,溅了满腿泥,好几次踩到泥坑差点摔成狗吃屎。回到家洗澡、洗衣服、做饭、写作业,夜里顶着39度高烧的脑袋听雷声。 你看,这才是成年后真正要面对的生活吧。有什么好期待的? 18岁的朝朝。」 一幅幅图片跳至对话框。 色调或黯淡或明媚,主角或金环蛇孤身影只,或有白鼬作陪。发送间隔刚好够许颜敲几句那年的心得体会。 很多心境都记不太清了。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落寞的生日、剧烈发作的经期痛,以及梦到失联已久的人时,边哭着破口大骂,边在心里祈祷「能不能晚点醒」的矛盾。 时间轴逐渐跳转到26岁。 简单涂鸦的铅笔画,没有着色,看样子是周序扬现画的。 大草原篝火袅袅。金环蛇鬼鬼祟祟盘在角落,对着白鼬毛茸茸的影子发呆。期间好几次佯装不经意地伸出尾巴,蹭了蹭它毛发。 x_x:【错误信号太多,每天都在精神正常和不正常间反复横跳。】 许颜噗嗤一笑,「去年的心得...hmm…13岁错过的生日,出乎意外地在27岁补回来了。」 她按下发送键,再难抑制地奔出家门,心里软乎乎的。没曾想走散的那些年,就这么一一拆进两三行句子或寥寥勾勒中,装进信封,寄给曾经形单影只的自己。 掌心里的手机震个没完,无非是变相解释不肯接受她帮助的出发点和用心良苦。许颜挨个翻阅草图,嫌他越画越敷衍,更气他笔下的白鼬简直是个撒气怪,动不动横眉瘪嘴。 x_x发布一条新帖:金环蛇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抖着尾巴画出雪痕,最后摆出大写的sorry. 与此同时,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 「你让我待这好好想想,我想了,花四个小时想了很多事。刚才你说接受好意也是在乎别人的方式,我明白你的意思。惯性思维很难改,我会继续努力,但房子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虽然我们还没聊以后在哪定居,多个落脚点挺好。我从13岁开始就没有家,也是最近才隐隐约约找回家的感觉。」 “什么感觉?”许颜自言自语地问。 下一行,对方心有灵犀地答: 「比如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亮灯的房间,大晚上坐外面也没那么冷了。 你说我大男子主义,我承认。想娶媳妇总得有诚意。你傻乎乎的,我不能拎不清,何况叔叔阿姨那关我还没过。请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另外,没有拿你当外人,你不可能是外人。这些天我大致想明白一个道理:两个人在一起,当然要共同承受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遇到困难找你说一说,可能一时半会都找不到办法,但至少能分担彼此的感受。 还有很多话,见面再聊吧。 我现在能上楼了吗?」 “傻子。” 许颜耸耸鼻子,缓步走进路灯光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遮住光亮。周序扬画画的手一顿,咻地抬头转向,不出意外对上泪光嘘嘘的眼。 “这下真成爱哭包了。”他起身牵起许颜的手,握了握,“穿这么点?冷不冷?” “都是你惹的!”许颜带着鼻音强调,气得拧一记他胳膊,“我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哭。” “我不是外人。”周序扬搂抱住她,“想哭就哭,别憋着。” 许颜原本酝酿满腹的情绪要抒发,结果顿觉说啥都别扭,连挂在眼角的两滴泪都闪得格外矫情。 她埋着头,有点鼻酸,又开心得想笑。周序扬看不清表情,嘀咕着怎么肩膀越抖越厉害,“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许颜埋在胸膛不给他看,“哭!” 周序扬捕捉到音节的笑意,安抚性揉揉脑袋,“不生气了?” 许颜摇头又点头,闷声讨伐:“你到底有多少马甲?特务出身的啊!” “夜里失眠画画放网上,想着肯定没几个人看,没料到平台鼓励原创,给了几波流量。” “准备瞒我多久?” “没打算瞒。”周序扬实话实说,“账号不赚钱,我不接广。”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序扬拥紧笑得震颤的人,只觉一股股笑意从她胸腔激到自己心肺,“暗示很明显了,是你太迟钝。” “倒打一耙。”许颜掐一下他的腰,“x_x中间的_是什么意思?” “海岸线。” “哦。” “那时以为我们会一直隔着太平洋。” 许颜窝在怀抱里,想哪问哪。周序扬一句不落地回应,见缝插针提醒:“不早了,回家么?”说话间捧起面颊,目光逐寸描摹,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 许颜腮帮子被捏得变形,困惑地截停他视线,“你在找什么?” 周序扬指腹轻描淡眉,“白天化妆出门的?” “嗯。” “不化妆更好看。” “...直男。” 周序扬轻笑,揪揪她鼻梁,“加微信好友?” “准了。” “以后有事说事,发脾气咬人都行,但不能拉黑。” “好。”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好多好多。” “你问。” “有别的马甲么?” “真没有了。” 说话声窸窸窣窣。伴着月光、掺杂电梯开关门的动静,在锁芯旋紧的瞬间彻底被吞并。 周序扬迫不及待衔住软绵绵的唇瓣,轻咬一口当作这些时日狠心拉黑的惩罚,鼻尖不停往颈窝里蹭,吞吐灼息表达感激和思念。 许颜骤然失重,惊呼出声:“你干嘛?” “一起洗澡。” “我洗过了!” “疯啦,先开水做什么?” 修长有力的手指翻卷湿漉漉的睡裙裙摆,往上、深入,“想我吗?” “不想。” 周序扬单手扣住她细腰,往怀里摁紧,一圈重两圈轻,“想吗?”他及时关水,手动提醒:“我都听见了。” “不...想...” “真的?”他咬住撒谎的软唇,吻剥掉湿衣,坚定地贯穿,“但缠得很紧。” 马克思站在玻璃房外,喵喵几声表示担心。二人置若罔闻,体验着冰火一体的刺激。 “新款怎么样?喜不喜欢?” “烫...” “现在呢?” “凉...” 从13岁到26岁,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轻如雾霭,朦胧了人生的朝阳。此时此刻,身心充盈满涨到极致,最后丁点芥蒂也被快意倾覆而光。 许颜娇喘着抱住眼前人,难以自已地重述他的名字。对方身体力行地回应,每一下都重重撞到心尖,誓要彻底撞碎二人间微不足道的隔阂。 “周序扬,离我再近点。” 对方应着声,既依仗她发力,同时在剧烈颠簸里提供有力的支撑点。 身体共振出相同频率,灵魂也跟着颤余不已。 生命的年轮交织、延展出独一无二的纹路,从今往后仅供彼此珍藏。 第84章 俩人好好的 羊城的春夏变化不算明显。 多半体现在许文悦的煲汤食材中,或落在陈家饼铺的当季点心里,抑或凸显于清晨鸟儿越来越早的叽喳时分。 许颜拉上被子蒙住耳朵,烦闷地翻个身,撞到厚实梆硬的胸膛,不满地“啧”一声。周序扬睡得迷迷糊糊,自然而然拢她近些,一只手轻揉前额,揉着揉着轻车熟路地游离。 掌心凹进背脊,恰如其分地摁按,挤压掉二人微乎其微的间距。 一丝不挂相拥而眠的感觉太美妙。 摩挲轻抚间,他能清晰感到手茧和肌肤的羁绊,细腻缠绕粗糙,软蓬裹挟着坚硬。 “别闹。”许颜还没睡饱,咕隆着抓住作乱的手。对方闭着眼置若罔闻,到一刻猛地倾压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煽风点火。 大脑尚未清醒,意识懵懂地响应欲望号召。许颜嘴上嫌他闹腾,身体本能扭动配合,摸到床头柜上的盒摇了摇,“还剩一个。” 最近俩人见缝插针谈恋爱,不知不觉养成这套全新的起床仪式。 眼下天光大亮,前夜折腾的痕迹尚未消尽,转眼覆盖上新的。周序扬刚一气呵成做好准备,不料怀里人冷不丁玩大撤离,慌乱推拦跳下床,“这么早肯定是我妈!你快躲厕所!” 周序扬陡然遇袭,疼得直皱眉,火速套上衬衣西裤,“你慢慢穿衣服,我去开门。” 许颜手忙脚乱地套睡裙,“幸亏我及时换大门密码,不然真要被捉奸在床。厕所不把稳,要么你躲衣柜?床底?” 周序扬越听越离谱,揪人鼻梁纠正用词:“躲什么?捉什么奸?” 哟,这会又不怕见家长了。许颜瞪着那顶小帐篷,“你这样怎么见?” 周序扬扯了扯裤子,“没事。” “别弄断了。” “...别乱说。” 门开的瞬间,来者急吼吼直奔厕所:“哥,人有三急!你害我差点尿裤子。” 蔺飒提着行李箱紧跟其后,略感抱歉地解释:“刚下飞机,本来商量好去我那。结果高恺乐说许颜快飞美国了,顺路来看看。你俩还在睡觉吧?我就说太早了不合适,他偏不听。” 周序扬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喝冰水?” “越冰越好,谢谢。”蔺飒一口气灌半杯,“你俩啥时候飞?” “下周的飞机。” 高恺乐提溜着运动裤,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都九点了,早啥呀?”他说着话,眼神飘到主卧,“我姐作息跟鸡似的,从前天不亮就拉我晨练。” “高小乐,你才是鸡!” “高大颜,你现在变猪了!” 蔺飒听着幼稚到极点的对话,塞了把开心果到高恺乐手心,“少说话,剥给我吃。” “得令!” 周序扬自觉多余,踱步回主卧,斜倚门框欣赏繁琐的护肤步骤。许颜贴近镜子,撩起眼帘朝他挤眉弄眼,“还好不是我妈。最近她总嚷着带你回家吃饭,我真怕她上门逮人。” 周序扬其实谈不上怕,可每想到要见他们,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感。许颜边轻拍面颊,边安排道:“等从美国回来再说,反正我马上也要忙到飞起。” 拍摄在即,她和石溪刚顺利完成几大历史遗迹的踩点。接下来,石溪主要负责国内部分的拍摄,待许颜去美国准备妥当,两边同步开机,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隔空对话。 “档案馆的访问权限,林教授前几天帮我申请下来了。”许颜摇头晃脑地跑到周序扬跟前,双臂环住他脖颈, “我有学生卡咯!这下我俩算不算半个校友?” “勉强算?” “瞧不起人!信不信我申请你们学校的专业读着玩?” 周序扬居然思考数秒,认真提议:“也行,除了我的专业,其他都可以。” 许颜故作为难:“啊?人类学多好玩,你之前不是说我有当你学生的资质?” 周序扬叩叩她脑门,郑重声明:“我俩绝不能是师生关系。” “那我俩能是什么关系?” 周序扬咬住她耳朵,气声说了个词。许颜怕痒地咯咯笑,“我不答应。” “你俩能不能出来聊?”高恺乐没眼力见地敲门打断,“我好歹是客人。” “你算哪门子客人?”许颜瞬间敛起笑靥,走出房门的那秒对蔺飒笑嘻嘻,“飒姐才是客人。” “我也不算!” 四个人好阵子没见,就着许文悦送来的排骨汤下面当早饭,七扯八拉地聊。 高恺乐和父母的抗争有了突破性进展。同不同意另说,起码老两口已经从大张旗鼓反对,变成装聋作哑、拿儿子的话当放屁。说到这,他无所谓地嗦口面,“打断骨头连着筋,还真驱我出家门不成?” 蔺飒坚持己见:“我还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高恺乐斜眼睨她,“幸福得靠自己争取。” “幸福的定义有很多啊。” “我的幸福就是你。” “...” 许颜听着土味情话,咬着筷子头笑到肩膀抖动。周序扬若有所思地旁听,主动分享心得:“很多时候,家长的阻拦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小乐的抗争实际是在建立和父母相处的边界。” “不愧是过来人,还是哥懂我。”高恺乐哪壶不开提哪壶:“哥,你就是这么跟周阿姨抗争的吧?” 许颜面色稍变,横扫眼风制止。周序扬捏软梗着的后脖颈,沉吟片刻,“情况不一样。我妈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建立边界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那怎么抗争?” 周序扬笑着坦言,“我主要是和自己抗争。” 高恺乐嘴张成o型。许颜敲敲他的碗,“吃你的吧。” 蔺飒品了一大口排骨汤,“阿姨手艺真不错,好喝。” 许颜话里有话:“下次让我妈多煲点汤,我弟最爱给人送饭了。” “嘿!”高恺乐上挑眉梢,“你俩事成我起码占一半功劳。可惜我哥的手艺全喂对门老太了。” 周序扬第一次听说这事,歪侧脑袋眼神问询。许颜理直气壮地抬起下颌,对方立马偃旗息鼓撇开目光。 蔺飒玩笑道:“阿姨要是知道爱心汤全给我喝了,会不会下毒?” 高恺乐脱口而出,“下毒不至于,顶多下泻药。” “正好我减肥。” “哈哈哈。” 笑声助长了食欲。四人抢完最后一勺汤,大呼越吃越饿。 高恺乐一直对周序扬的手艺赞许不已,这下逮着机会当帮厨,打算学两道拿手小菜绑住女朋友的胃。许颜则拉着蔺飒坐在阳台晒太阳,顺便聊聊纪录片的筹备情况。 蔺飒笑眯眯听着,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建议,毕竟许颜张口闭口里满是她早已忘却的理想。多好,不用束手束脚地想选题,能做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姐...”许颜仍惦记老城区的素材,“有变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会忘。”蔺飒揽住她肩膀,“真羡慕啊...” “羡慕啥?” “有冲劲啊!” “难道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许颜笑着自嘲,“我爸妈说这次拍完如果没下文,得老老实实找份工作。” “你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许颜懒得想太多,“要么去读书?” “挺好,和你家周老师一起搞学术。” “哈哈,我俩真得喝西北风了。” 周序扬不知何时走近,举着锅铲绅士地敲敲门,“午饭好了。” “来咯!” 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茭白榨菜毛豆肉丝、糖醋桂鱼,每道菜都是许颜对南城的专属回忆。她率先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没一会便收到老人家的回复:“阳阳做的吧?他昨天找我要糖醋桂鱼的秘方。” 周序扬接过手机,“手抖,醋放得有点多,酸了点。” 老人家滴里咕噜重复了遍做法,说着说着大叹气,“哎哟!阳阳你陪朝朝玩,小乐又拉裤子了,真闹心。” “奶奶!”高恺乐连忙替自己正名,“我已经成年了!” 老人家没再回复,约莫真帮记忆里的小外孙换尿不湿去了。蔺飒揉揉小男友的脑袋,笑得花枝震颤。许颜嗅着菜香狼吞虎咽,每吃一口都不嫌肉麻地送夸夸糖。 姐弟俩的眼神恰好对住。 高恺乐面露嫌弃:“没谈过恋爱?肉麻得要命。” “彼此彼此。” 四人正吃在兴头上,忽被门外声响打断。 “你敲门啊!”高勇斌低声催促:“站着干嘛?” “进不进去?要不放下汤就走?”许文悦支支吾吾,“俩孩子起了么?” “你进去看啊!” “我怕...” 许颜唰地打开门,老两口尴尬地面面相觑,“听见了?” “我又不聋。”许颜悠悠催着爸妈进屋,“小乐,快添两副碗筷。” 正方形木桌,原本每边各一人。此刻两对小情侣不得不挪坐一起,迎接爸妈的眼光巡视。 高恺乐大喇喇抖着腿,埋头吃饭。蔺飒没料到有这趴,但也算见过世面,言谈举止得体。周序扬许久没见叔叔阿姨,知道得多说些什么,不曾想话语随鱼刺扎住喉咙眼,只能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叔叔阿姨,对不起。” “害,哪的话。跟你没关系。”高勇斌截断话茬,目光挪到许颜身上,缓缓开口:“朝朝很小的时候,每次看见你俩窝小课桌上写作业,我都忍不住畅想以后她嫁去你家。咱们两家关系本来就好,还离得近。” “现在也算心想事成吧,你俩好好的就行。我听小颜说周聆在疗养院,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 “哎,这些年,你也不容易。”高勇斌捏捏周序扬的肩,尝了块桂鱼,惊喜点评:“不错,有许颜外婆做的味道。” 许文悦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也赞不绝口。许颜挽着周序扬的胳膊,不嫌臊地夸,“我家阳阳做饭超级好吃。” 周序扬拳头抵住唇,略微红了脸:“找奶奶讨来的食谱,功夫还不到家,得多练练。” 旧滋味如苔藓般弥漫口腔,覆盖住不愉快的过往,留下绿茵茵的希望。 蔺飒趁势端举茶壶,起身倒了两杯茶。夫妻俩自认好话歹话说尽,不好当面拂人面子,笑纳的同时不忘敲打:“小乐没定性,你毕竟大他好几岁,很多事要多费心。” 蔺飒岂会听不出弦外音,抿唇浅笑:“谢谢叔叔阿姨。” 气氛比想象中更其乐融融。 正午阳光宛如明艳亮眼的滤镜,笼罩住当下的欢声笑语。 咔嚓。 许颜按下快门键,拍张一扫而光的盘碟发给外婆。照片右下角隐约可见她和周序扬的手,偷摸摸在桌下十指紧扣。 老人家惊得直叫唤:“朝朝啊,你还小,可不兴早恋啊。难怪阳阳昨儿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学做饭,长大了好讨漂亮媳妇。”紧接又改口:“谈吧谈吧,俩人好好的,奶奶替你俩保密。” 第85章 普通人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台风季来临前,旧金山之行如期而至。 许颜不爱在飞机上睡觉,索性查阅资料,察觉到侧方的窸窣响动,再次真心提议:“你要么躺着睡?” 周序扬迷瞪瞪挪近两寸,沉着嗓子嘀咕:“不用。斜靠着就很舒服。” 许颜搞不懂这人的脑回路,“所以买商务舱的意义是什么?浪费钱。” “想躺的时候就能躺。” “哟,周老师有哲思。” “眼睛不累?” “眼睛不累,脑子累。” 密密麻麻的英文,冗长的复合句式和满屏专业词汇。周序扬斜瞟一眼,“这有什么好看的?” 许颜拿笔帽戳梨涡玩,“我纳闷啊...” 寥寥数语间,周序扬也不困了,搓把脸坐直些,下巴顺势偷懒地搭人肩膀上。许颜嫌他脑袋重,耸扭两下闪躲。周序扬无动于衷,浅啄软乎乎的脸蛋,手快速划拉触摸板,一路拉到结论和参考文献,“纳闷什么?逻辑线完整,证据链也很充分。” 头顶灯柱倾泻而下,昏黄光晕削弱了眉宇间的岁月痕迹。屏幕荧光反射进眸底,熠熠了少年心气里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颜呆呆盯着近在咫尺的侧脸,晃神的功夫,周序扬已经复盘完整篇论文的理论框架和推导方法,转过脸认真发问:“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许颜蜻蜓点水吻住较真的唇,笑容狡黠,“你好聪明。”她反靠进人怀里,掰着手指,小声历数:“过去大半年你当访问学者、完成第一期田野调查、上课带学生、开会、写论文,最后还发表了核心期刊!周同学,啧啧,精力旺盛啊...” 周序扬心安理得接受夸赞,淡然提醒她漏了件重要事实:“不止。我还谈恋爱、分手又复合。比搞学术耗神多了。” 许颜赞许着竖大拇指:“了不起,给你点赞。” “不过还是比不上朝导。” “那当然了。我连拍好几个月的纪录片,毅然辞职顺利找到新活,还和爸妈建立了新层次的相处模式。然后谈恋爱、甩人、大发善心决定给某位家伙第二次机会。” “啧,小子命挺好。” “可不,普通人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他哪里不普通?” “因为他是阳阳呀。” “哦,我替阳阳说声谢谢。” “不客气。以后多做糖醋桂鱼给我吃,多多放糖少放醋。” “记住了。” 两个人拼命摒牢,最后同时破功哈哈大笑。 笑声虽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中,笑意却因高空气压积聚在胸腔,震颤出心照不宣的欢乐。 “快到啦...”许颜笑够了,扒拉着看窗外的风景,“我之前只在旧金山转过机,没正儿八经玩过。” “这次带你好好逛逛。” “我很忙诶。”许颜故作踟躇,假模假样查行程,“陈嘉咏约我逛街,林教授请我去她家坐坐。周翊说要来北加请我吃饭...还有...”她翻到朋友圈的最新评论,“游老师正好在三番,说晚上给我接风?” “游丛睿?”周序扬微微拧眉,这才想起好久没听见这家伙的消息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和羊城学校的项目没谈拢,好像已经接收了东部学校的教职?”许颜其实和他联系也不多,主要担心掌握不好分寸,遇上逢年过节才多聊几句。 “有点印象。”周序扬转而查看邮箱,查漏到对方三个月前发来的邮件,「抱歉刚看见邮件,恭喜。」 游丛睿秒回:「好家伙,我在日历设了倒计时,如果满一百天还没收到回复,再追加一封。」 周序扬笑他阴阳怪气,「真有急事,你会给我打电话。」 游丛睿:「我忙啊,每天在海上漂。昨天登岸,计划在旧金山待两天。」 周序扬饶有兴致地等晚饭邀约,不料对方绕过话茬:「出门找朋友吃饭,回聊。你啥时候回美国记得告诉我。」 许颜光明正大玩偷看,心虚地傻笑两声, “你没跟他说我俩谈恋爱啦?” 周序扬干脆利落地锁屏,意味十足地反问:“你也没说?” “我犯不着跑去跟人家报备啊?” “我和他也从来不聊感情问题。” “待会怎么办?我都答应了,一起呗。” “不太合适,你俩吃吧。” “哦...”许颜才不强人所难,贴心地问:“要给你打包么?” “不用...” 临下车前,许颜又问了一遍。见周序扬心意已决,索性由着他,乐乐呵呵找游丛睿碰头。 她仍穿着坐飞机的宽松版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挡油头,只来得及化淡妆遮掩黑眼圈。远远见到游丛睿,忙不迭小跑两步,蹭地跳到人面前,“游老师,好久不见!” 对方惊喜地抬头,眼神在她面庞绕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也只能感叹一句“气色不错啊”。 “化妆的。”许颜才不信这些鬼话,指着下巴上的痘,“急火攻心,都爆痘了。” 游丛睿绅士地拉开门,侧身等她先进店,“最近怎么样?在哪拍片子呢?” “辞职,单干。”对上质询的双眼,许颜洒脱地笑道:“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和你一样。哈哈,这事听上去的确不靠谱。” “没。”游丛睿连忙矢口否认,“主要是佩服。” “切,假惺惺的。佩服啥?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呢?” “朝导的选择,没话说。” 两个人商务性捧哏完,三言两语间找回从前并肩作战的熟悉感,又都因那出情感插曲感到一丝别扭。 许颜困得头重脚轻,连灌三杯普洱,对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点心毫无食欲。游丛睿热络地布置碗筷,“本来应该等你调整好时差,再请你吃饭。但明后天要准备下次出海的装备,时间不宽裕。你今天什么安排?带你到处转转?” “不用啦,你忙你的。我没安排,争取撑到晚上好好补觉。” “这次拍摄团队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小姑娘负责国内部分。主要是我穷啊,没办法报销人家的差旅。” “我不信。”游丛睿笑着否定,最想问的话冒到嘴边好几次,又顺着苦哈哈的茶水咽下。 她和周序扬....有下文吗? 应该没有吧?两个人的朋友圈都没官宣动静。只是许颜前段时间爱发一些奇奇怪怪的风景照,里面隐约有男人的影子?又不太像。 可俩人头像又都是内蒙草原的朝阳,但...说明不了什么吧? 他兀自琢磨好一会,忽觉可笑,不管俩人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咯。 桌上两台手机同步震动。 许颜一般应酬时不看手机,游丛睿也本着此原则没着急查阅。无奈嗡嗡震动此起彼伏,扯着桌上的白色塑料桌布跟着起舞。 “谁啊。”游丛睿莫名其妙地划屏,默读群名:「西乌珠穆沁之游」。 积灰许久的三人群闯入视野,周序扬没来由扔了五六张观潮照片,附加一张旧金山机场的欢迎招牌。 游丛睿没看太明白,“这家伙回旧金山了?啥时候?他怎么还是这么懒,一个字都不愿意打?” 对方心有灵犀地敲来一行中文:【刚落地。】 “靠,他会写中文?!”游丛睿陡然涌起真心错付,被耍弄多年的愤懑,【中文?你会中文?】 周序扬:【你说让我回美国告诉你。我现在回来了。】 许颜默默围观,低头忍着笑。幼稚鬼。 游丛睿不明所以地抚摸后脖颈,抬眸瞅见许颜眉眼漏出的笑意,心里有了数,发送一个地址:【你来。】 三分钟后,周序扬神速赶到。他也穿着黑色系运动服,和许颜的貌似还是同款。压根懒得走过场,兀自搬张椅子贴着许颜坐下。这还不算,非端起她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游丛睿表示没眼看,举起茶壶晃晃,“非抢朝导的干嘛?够你喝一壶的。” 周序扬轻抬眉梢,胸脯挺得笔直,一只手臂大喇喇压稳椅背。地板上有个大坑,别翘着翘着又摔了。 许颜手肘用力拐他胸膛,嫌弃得不行。好好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幼稚?跟马克思一样,成天和小区里的流浪猫争宠。 周序扬玩闹够了,拳头抵住好兄弟的招呼,“新学校不错,下一站去哪?” “印尼,马来西亚。不是,你会中文呐!” “嗯。” “我之前吐槽教授那些话,不都被你听去了。” “放心,没打小报告。” “量你也不会。”游丛睿下巴点了点,“别转移话题,老实交代啥时候追上人家的?使了什么手段?够可以的啊你小子。” 周序扬征求意见地望向许颜,“能说么?” 许颜配合地打哑谜:“你想说哪部分?” “看你。” “我也无所谓。” 游丛睿叩叩桌面,“怎么着?还分上下集?哥们今天跟你耗着了,不老实交代我死不瞑目啊!得知道自己输在哪。” 听他这么说,周序扬不留情面地戳破:“你输在起跑线上。” 他简单概括和许颜人生前十三年的相识,极力轻描淡写分别部分,却还是惹得对座的五尺男儿红了眼眶。 “我操。”游丛睿爆了句粗话,“你让我捋捋...后来在夏威夷认出来了?” 俩人异口同声:“没。” “内蒙...”游丛睿眯眼瞪着周序扬,“你认出来了?” “嗯。” “难怪啊!我看你天天心神恍惚的...快说快说,后来呢?” 提到这,周序扬气不打一处来,“谁准你当她假男朋友的?” “嘿,我好心乐于助人。不准倒打一耙啊!我认识许颜的时候...”他本想回怼:“你还不知道在哪”,细想后发现这句话有逻辑问题,改口道:“你俩还没重逢呢!” 他捂着胸口,唉声叹气:“这下哥们输得心服口服。诶,再说说啥时候认出来的?认出来就在一起了么?” 笑谈间,许颜总算有点饿,“两位老师,请问我能吃饭了吗?” 周序扬转动着新鲜出锅的炸鲜奶到她面前,“他家的是桃子味的。尝尝。” “肯定好吃。我对桃子无底线拥护。”许颜急不可耐地咬一口,烫得舌头乱窜,“好吃,你快尝尝。” 周序扬配合地咬了口,“差了点火候。” “你下次做给我吃。” “没问题。” 游丛睿捂脸摇头,“我还没动筷子,狗粮都吃饱了。” 三个人边吃边谈天说地,临近傍晚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回家路上,许颜遥望淡紫晕染的天边,有一瞬的不真实感。无论是身边的人、眼前的景,所有的美妙感受仿若被蒙在气泡里,好像只有小心翼翼护着,才不会破裂。 下一刻,车猛然狂抖。周序扬当机立断握紧方向盘,眺见骤减的胎压,眉心微皱。许颜却毫无爆胎的扫兴,放下车窗伸出手,感受风穿过掌心的飕飕,噗嗤乐了。 当极大的颠簸冲击而来,一切丝毫没变。 所以,眼下的快乐和幸福都是真的。 真好。 第86章 反正这事他办定了 时差的关系,许颜又回到凌晨三点起床的作息。 窗外海岸线和夜空浑然一体,依稀可见层叠白浪,翻滚出别样的静谧。这时候最适合拧开一盏台灯,喝杯现煮黑咖,躺在懒人沙发里美滋滋观赏x_x现场作画。 反正周序扬的睡眠状况依许颜而定。她愿意多赖会床,他便陪着。她要是吵嚷当早起的鸟儿,他就也乐呵呵削铅笔找灵感。 小动物们的荒诞故事层出不穷。老虎不知为何看上小兔子毛茸茸的短尾巴,成天玩你追我逃的小把戏。蟑螂可怜巴巴哭诉没有尾巴,正尝试拔除头顶两根须,插到屁股上。 “好恶心!”许颜皱紧眉头,扭着腰肢挤到他大腿上坐稳,“恶趣味,居然画蟑螂?” 周序扬单手搂稳她,另只手仍在涂鸦,半笑半讥:“你家特产,挺可爱的。” “你家特产!我家可没这玩意。” “你朋友圈发过。”周序扬最近得空就复盘刚重逢的细枝末节,略用力气乱揉着人进怀,“要不是你成天放烟雾弹,我不至于浪费那么长时间瞎猜。” 哪跟哪啊?许颜最怕学霸翻旧账,圆眼一瞪,制止不安分的手,“禁止家暴!” “你第一条朋友圈。”周序扬掀起眼皮,淡悠悠提醒,“写是家乡特产。” 许颜眼珠子鼓溜溜转,不服气地翻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条,怼到他眼前:“你自己看!” 是朝朝和阳阳的对话框截图。 图片自然是假的。那会微信刚开始流行,同学们早就弃用qq,唯独许颜不愿意注册,莫名计较联系列表里的第一位好友。 “偷偷改高小乐的头像和名字,加好友,自说自话发了一堆有的没的。”许颜清楚记得当时的鼻酸和眼红,好在憋屈的酸终酿成柠檬蜜,可以和另一位当事人分享,“嘿嘿,我是不是很戏精?” 周序扬仰视着晶晶亮闪的双眸,食指勾勾委屈巴巴的下巴。许颜轻撞他前额,吻着催促:“快画丑蟑螂,我倒有点期待评论区了呢。大家肯定好奇x_x最近受啥刺激了?” “先不画了。” “不画画干嘛?天还没亮...” “正好。” 话语声簌簌,逐渐化在水里。喘息凌乱,夜色格外慵懒迷离。待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湿漉漉的潮黏浸润每个细胞,在呢喃吐息间加重连接,不放过一寸一缕。 金门大桥顶转眼染上金灿。 二人活动一番精神头十足,穿戴整齐运动装,沿金门公园绕圈跑,绕至渔人码头吃顿早午饭。 金黄蛋液满土豆和牛肉粒,谈不上多美味,搭配鲜榨橙汁,倒也足够灌入新一天的能量。吃饱喝足后,周序扬载着许颜去学校,各忙各的,到傍晚再一同驱车回家。 “姐,你都来半个月了,时差还没倒过来?”陈嘉咏听着小情侣的日常,羡慕又倍呼不理解:“三点起床...几点睡啊?” “待定...”许颜抹匀防晒霜,模棱两可地答。具体时间嘛,取决于当晚的兴致和活动量... “果然成功人士都不缺觉。”陈嘉咏抹得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咧着嘴笑呵呵,“待会我俩一艘船?让周翊跟他小外甥划去!” “好啊。” 正值周末,四人约着到蒙特雷附近的水獭野生地划船。 双人独木舟需要前后浆手的配合和协调发力。许颜第一次玩,认真预习了基本技巧,选择打尾阵。 陈嘉咏自称算半个专业选手,一边掌控前方方向,一边大声找许颜谈天:“我小时候每周末都来这划。” “和周序扬?” “哪啊...他忙着赚钱。嘻嘻,我和周翊玩。” “你俩怎么样了?” “还那样不清不楚呗。”陈嘉咏大力划桨,气喘吁吁里饱含赌气:“反正我下个月就去欧洲了,想见我可没那么容易。” “人家要是千里迢迢飞过去,你真狠心不见?” 陈嘉咏唉声叹气好半天,“估计狠不下来心。姐,我真完啦!我这么年轻漂亮活泼大方,到底喜欢周翊啥啊?” 许颜哈哈大笑,“喜欢他年纪大,会划船,还拧巴得要命!” “哈哈哈!” 笑声沿着浮光荡漾,微微摇晃十几米开外的独木舟。 周序扬隐约听见动静,挺直脊背眺望一眼。周翊不满他人在曹营心在汉,“我看你干脆跳海游到隔壁船去得了。” “不行,船会翻。” “你居然真的考虑?”周翊连打好几个喷嚏,“海风真够冷的。” 周序扬冷语:“保不齐有人在背后骂你。” “...” 舅甥俩好些时日没见,照例先通报周聆的近况。回来这么久,周序扬还没来得及露面,一是忙,二是不太敢,三是担心许颜坚持要去,难办。 “我没跟姐说你回来了,你看着安排。” “过两天再说。这次待得久。” “她那天问我来着,你是不是还和小姑娘在一起。”周翊挥高浆,拍打周序扬的,“我反正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周序扬深叹口气,“知道了,谢谢。” “很多事呢,瞒有瞒着的好处,坦白有坦白的代价。看你。”周翊慢悠悠开路,“我这几天在想,我姐这样其实是不是大脑机能的自我保护,帮她极力屏蔽不想知道的事,可惜表现形式过激了点。” 周序扬配合扭转身体发力,不禁揶揄:“说人一套一套的,你做的都是什么事?” “我干嘛了?” “耽误小姑娘,陈嘉咏可盼着在欧洲跟你开启新篇章。” 周翊自问没遇过如此棘手的问题,连最近接陈老爷子电话都心虚不已。按道理如果公式是错的,假设条件也错,不可能导出正确结果。偏小姑娘不信邪地试,招数层出不穷。 或朋友圈发几张志愿者照片,寥寥几行字概括去南非的惊险和见闻。或建立公众捐款链接,号召大家替即将遭遇安乐死的流浪小动物们捐钱。或发来几篇论文,划出关键点,找他探讨理论框架的漏洞。 这些平淡日常的分享少了夸大其词的爱意,却如鹅卵石般刮擦水面而过,飘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周翊破天荒松了口,“再看看吧。” “你老大不小了。” “她还年轻。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她不后悔就行。” 周序扬品着话里话外的含义,“我提前恭喜二位了。” “别,你啥时候办事?” 周序扬上挑眉梢,装傻充楞,“办啥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喜事。” “听不懂。” “诶,定的几号?小样,连我都瞒。当心人家姑娘不乐意。” 周序扬笑而不语,气定神闲地摇浆,反正这事他办定了。 “姐!水獭!”陈嘉咏尖声大叫,连忙比了个“嘘”,“不能离太近,你看它俩多舒服啊。” 日光下,两只水獭并肩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它们缩着小爪子,不时挠挠头,连听见船的动静都懒得睁眼。 反正天塌下来,也耽误不到休憩。 几乎同时,周序扬传来照片,“你看见没?” 许颜:【当然,我这也有两只。】 周序扬:【你往东边划,海湾里面还有一大窝。】 许颜:【东在哪?】 周序扬:【...】 “姐,别理周序扬了,粘人鬼。” “哈哈,好。” 夏日从头晒到脚,多亏海风的吹拂,不会太躁得慌。 不知不觉在海上划荡四小时,许颜笑称手臂发酸,连捡柴火都没力气。周序扬撵着她坐到火堆边,领着周翊往林深处走。陈嘉咏坐在她对面,手拄着明灿灿的脸蛋发呆,“姐,我做了个梦。” 小姑娘全无下午的兴高采烈,这会蔫蔫地缩着身子,“梦到周翊结婚了。” “我坐在台下观礼,看他和新娘子说肉麻誓词、拥抱、亲吻,哭得泣不成声。”陈嘉咏说着说着又有些想哭,“如果你从小到大,对异性的所有幻想都来自同一个人,以后还会喜欢谁呢?” “他对我的好从来不放在嘴上,都在行动里。他的顾虑我也明白, 可我就是比他小十二岁啊!年纪小也有错吗?” 许颜认真倾听,再说不出“以后还会遇见别人”这样的违心祝福。很多事只有经历过才懂得,小时候心的形状任人揉捏,稍不留神就定了型。哪怕成年后以为早忘了,根本不在意,心室脉络仍会悄咪咪帮忙做选择,引着她向对的人走去。 她和周序扬是这样,陈嘉咏对周翊也是。 “你刚才问如果他去欧洲找我会怎样...”小姑娘顶着烤得通红的面颊,泪汪汪的,“我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我。所以这个梦大概率会成真吧...哎,希望到时候哭得别那么惨,好丢人。” “聊什么呢?”周序扬挨着许颜坐下,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劲。周翊半蹲下身,伸手烤火,“海上起雾了,要么收拾收拾回酒店?” 陈嘉咏别扭着不肯看他,“我要等日落。” 对方微微拧眉,“你感冒了?” 许颜转过面庞朝周序扬笑笑,意味深长地感叹:“藏不住的。” “什么?” “我好冷。” “穿太少了。”周序扬单手扯下卫衣,一股脑罩她身上,“你看那边。” 温度急剧下降,辐射雾弥漫。白雾掺杂浪花,全然遮住夕阳,倒真有了末世之感。 刚还嬉戏欢笑的游客们纷纷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唯剩许颜他们围着篝火堆,默默等待黑暗来临。 许颜忽然觉得有些瘆得慌,攥紧周序扬的手晃晃,“我害怕。” “要么先回去?” “不要。” 周序扬搂住她,“怕你冻着。” “我今天气不顺,郑重警告你俩不准撒狗粮!”陈嘉咏往火里扔了个小炮仗,原以为能噼里啪啦炸一场,不料火芯受潮压根没燃。她撅起嘴,委屈得不行,哇一声捂脸痛哭。 “她咋了?”周翊朝许颜使了个眼色,对方摇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周翊,你王八蛋!”陈嘉咏咬牙切齿地哽咽,“结婚就算了,还丧心病狂给我发请柬!” 被指责的人莫名其妙,“谁结婚?” “你!”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陈嘉咏,你又瞎做梦污蔑我?” “反正你迟早会和别人结婚!”陈嘉咏哭得愈发止不住。怪就怪梦没做完整,眼下梦里没流完的泪想着法子流出现实,连心脏的揪痛感都一模一样。 “不是...咱能讲点道理吗?”周翊无助地望向外甥。周序扬下巴点了点,“你惹哭的,哄吧。”随即牵起许颜的手,“我俩去那边逛逛。” “你说周翊能开窍么?”许颜一步三回头,瞧着呆若木鸡的舅舅,恨不得捡块砖头敲人脑袋。 周序扬再三掰正她的脸,拐着她往酒店走,“非礼勿视。” “不是,你舅舅是傻子!比你还傻!”许颜念着哭唧唧的陈嘉咏,不太放心,“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闹大了。” “就怕不闹。”周序扬自问算过来人,轻捏忧心忡忡的腮帮子,“困了,回去睡觉。” 第87章 12岁的生日愿望 第二天清晨,周翊载着陈嘉咏提前返程,只冷漠留给外甥一条短信。许颜逐字读出声,看不出丁点玄机,手肘拐拐身后人的胸膛,“诶,你说他俩昨晚干嘛了?” 周序扬鼻子蹭进她颈窝,沉沉地呼吸,“睡觉。” “哇塞,睡一起啦?嘉咏没和我说诶!” 周序扬缓慢睁开眼,重新咂摸上下文,“哦...周翊肯定干不出来这种事。” 许颜扭动着翻个身,腿架上他的腰,面贴面地问:“他老大不小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平常没需求的?” “需求分等级。” “周老师,具体解释一下?” 红唇近在咫尺,一张一合八卦着舅舅的需求问题。 周序扬哭笑不得地轻啄,沉吟数秒后认真作答:“初级是动物欲,身体全由激素支配获得原始快感。刺激大,容易上瘾。”他依旧难掩心虚,莫名咳两声,“hmmm...其次是精神上的共鸣,两个人对待事物的看法和看问题角度…” 许颜不爱听大段有的没的,坏笑着拱拱他下巴,“上瘾啦?” “别打岔。” “我不。”许颜嗖地起身跨坐到身上,俯身贴到耳边低语:“偷偷告诉你,我也上瘾。” 二人前一秒还语调正经,这会又自然而然亲密起来。 从牙牙学语到鸡同鸭讲,他们在每个年龄段的沟通都因语言技能不够娴熟,佐配了相应的肢体语言。生气得咬,开心难过了要抱抱贴贴。闹别扭时许颜负责拳打脚踢,求和时周序扬则耍无赖拥着人,掌扣毛茸茸的脑袋,和他的前额相抵。 而在成年人世界,这些动作便升级迭代成一次次的肆意无间、酣畅淋漓,以及娇喘下的溃不成军。 周序扬越来越学会抛下思想包袱,直面赤裸的欲望。有些瘾注定没法戒干净,比如她情到浓时的呢喃,如一层层保护膜愈合心底的溃疡。再比如身下盛放的妩媚,总能瞬间镇定失而复得的创伤应激。又或根本就是她本身,一颦一笑、皱眉哭诉,都能精准扎进穴位,针灸调服骨子里对生活的热血和期望。 今日他放任许颜掌控节奏,每察觉她略有懈怠,便用力按摁下腰脊,再疾风骤雨般鼓励两下。 晨曦震碎一地,凌乱如浮影。 情话再腻歪,也比不上掌心相贴、十指紧扣,身体同幅度颠簸的甜蜜。 二人闹腾到接近正午才退房,优哉游哉坐海边吃了顿饭,正准备打道回府。紧接被途经的一条徒步点吸引了注意。 周序扬当机立断调头。许颜扶住车顶把手,轻呼道:“我说的是下次再来。” “回家又没事。”周序扬本能不喜欢“下次”这个词,听上去很像空头支票,“走吧,下车逛逛。” “哦。” 徒步线路沿山和海岸线交错铺开。 周序扬之前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往绝佳的俯瞰海景台走,胳膊箍着许颜脖颈,“上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到处都没人。” 许颜抬臂扣住他手指,玩笑揶揄:“最适合你阴暗爬行。” 周序扬严谨地纠正措辞:“没法爬行,我用走的。” “蛇可不就得爬行?” “也是。” “黑灯瞎火干嘛了?” “看海。” “晚上的海不好看。” “那会觉得白天的海景美得太不真实...” “哇!快看!” 湛蓝和鲜绿骤然涌入视野,浪潮迭起地刺激视觉,强势更新记忆里的景。 许颜眸底淬着光,邀功的笑,“今天再看看,美得真实了么?” 周序扬侧眸凝望着她嘴角的梨涡,指腹蹭了蹭,“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闲天,偶尔高声回应海狮叫唤。极其幼稚地改正对方发音,坚称自己说的才是真正的海狮语。 许颜谈笑着提起正事:“前两天和林教授商量好了。初步计划这次拍四个月,之后回国和石溪一起剪辑素材,看看要不要补国内部分。等第二轮调研开始我再来。” “拍这个纪录片非常不一样,基本没有补镜头的可能。拍动物虽说每天都有意外,镜头多点少点无所谓。在南城的时候,主要靠采访者发挥,一次不行还有作弊的机会。这次得完整记录科研过程,不能随意篡改。” “同时也意味着要拍大量空镜头,甚至连故事线都不一定完整。换做以前我肯定会焦虑,但这次…貌似还好诶。”许颜侧过脑袋,晃晃周序扬的手指,“之前总担心我选择的内容、视角和表达没有意义,没办法博得领导和观众的青睐。现在想开了,什么意不意义的,我拍得开心最重要!当然了,也得林教授满意。” 海风撩起刘海,阳光下的笑容格外意气风发。 周序扬跟着笑,“我能待到九月份。开学后看行程安排,争取每个月我俩至少见一面。” 眼波流转,许颜夸张地感叹:“哇,这么频繁?” 对方微微拧眉:“嫌多?” “见多了会腻的。” 周序扬歪头轻敲她脑袋,故作惩罚似地说:“至少见两面。” “三面吧?” “要不要天天见?” “干嘛?你想拐卖我啊?” “拐是一定的,卖舍不得。” 玩笑间,下半年计划也聊了大概。 俩人心情明媚,都觉得没那么害怕离别了。反正注定共享人生剧本,分开不过是漫长岁月的调味剂,给平淡生活添点牵肠挂肚的滋味。 沿石阶而下,悬崖北面是白沙滩和黑礁石。好几个年轻人赤脚捡贝壳,叫嚣谁捡的更奇形怪状。稍远些几位老人坐在躺椅上,戴着墨镜晒太阳。 许颜脱了鞋,一脚一个沙坑,时常在周序扬的牵引下绕开尖利的贝类。 对方见她不看路,忍不住叮嘱,“当心点。我想你听过海洋类孤伤菌。” 话术有些耳熟。许颜没来由想起在夏威夷的对话,噗嗤一乐。对方跟着笑,笑着笑着问:“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 笑意在眼底同步漾开,又因几米外的呼救凝结。 一位老爷爷正蹲着陪孙女搭沙堡,起身时猛然栽进海里,转眼没了踪影。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喊,年轻人们立马停止嬉戏。许颜听闻箭步如飞往前冲,又被周序扬牢牢拽住,扯到身后,“瞎冲什么?!” 斥责伴随落水声,人群如炸锅般沸腾。 老太太死搂小孙女,望眼欲穿地看着大海。另外两个年轻人勇敢跳海,很快被浪流劝返。 一切发生得太快,许颜眼瞧周序扬消失在海浪中,全身战栗出极度的恐惧。 大脑唰地空白,眼睛在一次次扑空后分泌出越来越多的滚烫液体。许颜连忙狠狠擦擦拭,哭什么哭,多晦气! 突然一记浪,猛拍打着心坠入海底。 心脏因冰冷急剧收缩,紧接因失重忘却跳动,叫停呼吸。由内而外的窒息感笼罩全身,迫使许颜失声大喊:“周序扬!” 她不停地喊,希冀空气无法传播的声音,能通过因他失频的心传递过去。 时间太慢,慢到许颜开始破口大骂他“混蛋”,慢到周序扬拖着湿漉漉的步履,扛着老爷爷上了岸。慢到众人纷纷围拥上去施救,唯有热心肠的许颜蹲在原地泣不成声。 周序扬安顿好老人家,赶忙贴到她身旁宽慰:“没事。这块在海湾里面,不危险。” 许颜埋着头呜咽,喘得说不出一个字。短短几分钟积聚的后怕足以冲毁所有美好和幸福,只让人一个劲联想最坏情况:万一周序扬真出事,她怎么办? “不哭,我心里有数。”周序扬浑身湿透,没法搂抱她,“这不好好的么。”他欠揍地笑着,话里话外少了对生命的忌惮。许颜气得拽住他手臂,无视一条条新刮出来的伤痕,死死咬了下去。 “嘶…”周序扬故作玩笑:“别咬太多血,我要是真晕了,你得背我回去。” 许颜瞪起泪汪汪的眼,边用力拍打他胸脯,边哽咽怒骂: “不要命了?说跳就跳!” “海湾里也有离岸流!万一遇上怎么办?” “学过专业救人了不起?在内蒙你怎么骂我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做事前务必停三秒想一想:有没有危险?如果遇到危险,我怎么办?” “我错了。”周序扬顾不上回应旁人的夸赞和感谢,柔声细语地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 “我不信!” 周序扬不断低头认错,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瞬间变脸,厉声反问:“刚才如果不是我拉着,你比我跳得还快。做事前想过我吗?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 “我…!” 两个人为此呛了气。 回到家抱枕分开放,毛巾不挨边,连牙刷头都背对背以示不满。 许颜每想起他奋不顾身往海里跳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抱着被子去次卧睡。 周序扬循着动静起床,不出意外吃了闭门羹,又气又恼地隔着门板进行安全教育。明明是她没头没脑往前冲,仗着水性好为所欲为,她还闹脾气! 俩人自知理亏,却誓要借机大张旗鼓闹一场,好彻底消除对方心底那丁点儿对生命的无所顾忌。 闹到第三天时,周序扬不得已服软,塞进一张纸条,【明天中午去植物园逛逛?玫瑰花开了,很美。】 许颜气鼓鼓的,不为所动,“不去!” 周序扬不厌其烦地一张张塞,约会地点从金银岛跳到金门公园,再到学校的胡佛塔顶和教堂门口。最后开启糖衣炮弹模式:【明天晚上我们吃这家?很难约。不过得下午三点出发,不然堵车。】 许颜才不会轻易被米其林三星打败,“看我心情!” 周序扬暗自松口气:【吵归吵,饭得好好吃。】 许颜当然知道他的盘算。咦?不对啊…应该是后天晚上吃大餐吧? 生日在即。她精心备了份礼物,是这段时间的生活片段。无论是早起煎荷包蛋,还是大半夜喝手磨咖啡,抑或两人手牵手在海边漫步,每帧画面都充斥着形影不离的身影。 此刻她来回拖动进度条,调整流畅度和背景音,从再琐碎不过的日常里看到未来的影子。 周序扬:【我在档案室楼下。】 十分钟后,许颜磨磨蹭蹭地下楼,率先被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蝴蝶兰晃到眼。她不肯接,偷摸摸打量身姿挺括的这位:西装三件套,黑色亮面牛津鞋,嘀咕着:“穿这么正式干嘛?相亲去啊?” 周序扬笑而不语,下巴点了点示意她仔细看花。 纯白包装纸上有一副白鼬和金环蛇的手绘画。 两小只尾巴勾着彼此的,共同走过绿叶莹莹的春,游过繁花灿烂的夏,经过果实大丰收的秋,最后戴着同款毛线帽,系着同一条红围巾,在雪地上留下几行爪印。 许颜逐渐压不住唇角弧度,挑刺地指着金环蛇:“它没有爪子。” “白鼬帮忙踩的,这样才叫并肩同行。” “切,巧言善辩。” 周序扬躬着背,捕捉她的小表情,“开心了吗?” “不开心。” 穿戴异常郑重的人为难地直皱眉,觑一眼腕表,“我抓紧时间,跳个舞吧?” “什么?” 周序扬后退三步,解开西装衣扣,边拍手打节拍边扭动屁股跳了小学文艺晚会上的洗澡舞。他无所顾忌地站在路中央,顾不上路人的侧目,哼曲跑调也无所谓,只等许颜笑容最盛的刹那迫不及待捞起她手腕,快步往停车场走。 “急着干嘛去?饭店没开门。” “市政府马上下班。” “所以?” 周序扬脚步没停,塞人上了车,待输入目的地踩下油门后才公布答案:“今天是你27岁的最后一天。” 许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着皱眉:“所以呢?” “我们现在出发,应该来得及实现你12岁的生日愿望。”他这两天做好备案计划,此刻一心往目的地奔。反正其他步骤因冷战暂时延后,先拐媳妇注册要紧! “啊?!” 12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许颜陷入回想,不由得勾起唇。哦,原来小姑娘傻乎乎对蜡烛许的愿,竟真的被神灵听见。 可是…神仙未免也太偷懒了吧?就这么把红绳系在了她当时心里想的、也恰好在正对座的人身上。 <正文完> 第88章 番外一 骗我是小狗 暑假结束前,周序扬特意安排了场蜜月旅行。 “蜜月不严谨,咱只能玩一周。”许颜截屏航班信息甩进群,纳闷地上划聊天记录。邪门,领证这么大的事,大家看到怎么没反应? 高傻乐:【靠!结婚了!!】 回复没头没脑,误会也闹得顺理成章。 许文悦气得连发好几个磨刀霍霍的表情包,【谎话成篇!说进山修行,骗我手机没信号,胆大包天私奔领证!】 高勇斌更发了长串语音:“结婚是人生大事,岂能儿戏!你现在有没有本事兼顾事业和家庭?更何况身为男方家长,我们连女方家长的面都没见,于情于理实在荒唐!高恺乐,立刻马上带媳妇回家!” 最后这句勒令转折突兀,许颜不禁抖了个激灵。傻弟弟无辜躺枪,连发几段语音辩解惨遭忽视,无奈地扔文字证据:【是我姐,高大颜偷偷结婚!关我什么事?你们不要太偏心!】 此句一出,对话框陷入诡异的静默。 高恺乐嗅到玄机,捡漏般一锤定音:【咦?诶!我这就带蔺飒回家吃晚饭!】 剧情一波三折,许颜捧着手机笑得双肩震颤。周序扬反倒心如擂鼓,默数半分钟后偷瞟一眼,“爸妈没对咱俩的事发表点评?” “改口费还没收,谁是你爸妈?” “法律意义上的。”周序扬仗着白纸黑字,底气十足。许颜斜身侧倚着他,清清嗓子,“来了来了。第一条我妈发的:哦...原来那张英文纸是结婚证啊?以为你发错信息。证书上全是字母...国内认不认?” 周序扬早有准备,“做公证,等下次回国...” “我还没读完。”许颜乐不可揭地打断,“我爸发了翻译版,标注结婚证三个字。说不管认不认,回来再领一次。还是咱证书喜庆,红哈哈的。老外搞张白纸,不知道的以为签合同呢。” 信息一条接一条。许颜越读声音越小,周序扬原本听得津津有味,纳闷播报声戛然而止,“妈还说什么了?” “办婚礼呗...” 周序扬眼神从行李带飘到愁眉苦脸上,弹弹她脑门,又征求了遍意见:“你想办么?” “我不想。”许颜再次不假思索地答,“跟耍猴似的,演起来好累。” “行,我听你的。” 空气潮热,飘满记忆里的海岛味。 许颜鼻头闷出一层细汗,“怎么想着选夏威夷?” “你不喜欢这儿?” “喜欢啊。但谈不上惊喜?”许颜后知后觉地开始较真,“你拐我去领证的时候,说的可是惊喜之旅!” 周序扬轻抬眉梢,“旅行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没惊喜?” “这地儿我太熟啦!角角落落哪都去过。”许颜傻不拉几地答,话里话外满是和别人的回忆。 周序扬扭过头,抱着肩膀闷哼一声, 神情再难掩饰那丁点私心。他特意故地重游,全因纪录片的镜头太绝美:海洋的壮丽,魔鬼鱼的魔幻,黄昏下海岸线的浪漫。而每想到当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游丛睿那小子... “早说来大岛呀!游老师认识当地向导,我们当时跟着她后面拍到好多奇景,我来问问游...”许颜话还没说完,手机已被无情夺走。周序扬利落地锁屏,“这地方我熟,不用麻烦外人。” 外人二字味道太冲。许颜细咂摸一番,笑眯眯地提醒:“游老师包了大红包,我们还没收呢。” “不着急。” “你往群里扔结婚证,不就是为了要红包?”许颜戳戳他硬邦邦的胳膊,装傻充愣地嗔怪:“心机男。” 周序扬慢悠悠转过面庞,盯她好半天,酸溜溜的幼稚话冒到嘴边又咽了。 许颜奸计尚未得逞,手肘猛拐人胸口,“上次拍火山喷发,我一周没睡好。好几次刚躺下就听游老师喊:信我,这次准有戏!然后我连忙钻出帐篷,吭哧吭哧扛设备上山,游老师呢忙前忙后打理...” 她放慢语速,视线聚焦在对方的眉心上,继续添油加醋:“游老师人真好...” 周序扬淡笑反问:“...哪里好?” “吃醋啦?” “没。” “骗我是小狗。” “汪。” 这声叫唤很轻,几乎只能落入许颜的耳朵,却意外重叠半米外的声响。 两位男士约莫嗅到同类,颇为好奇地扭头互望一眼。 “看谁呢?”许颜开口拽回他目光,“快拿箱子。” 周序扬阔步上前,刚要伸手。一位男人眼疾手快地抢先,瞅眼包挂后又悻悻地放了回去,朝身旁姑娘摇头晃脑哼着小调:“太慢了...太慢了...我望眼欲穿呐。” 姑娘乐不可支地捂嘴笑,笑着笑着又叹气,“我们这次能撞见火山爆发么?上次好遗憾,刚好错过。” 对方耸耸肩,“这次肯定能让你和火山合影,我保证。” 姑娘将信将疑,对方抚平她忧心忡忡的眉宇,“跟我在一起这么久,还没传染到我的积极心态?老婆,再接再厉啊!” “手拿开,肉麻。” 周序扬被迫旁听一段打情骂俏,拾起箱子,快步走向许颜:“走吧,取车。” “我好困。” “上车补觉,我租了辆越野。” “越野呀...”许颜眸光一闪,双臂揽住他脖颈,唇轻碰他的,笑容狡黠。 挑逗太过明晃晃。周序扬心领神会,轻揪她鼻梁示意收敛点。 “动手干嘛?”许颜反咬一口:“某人满脑子黄色废料,恶人先下手。” 二人小声玩闹,不料这副场景也落入旁观者眼中。错拿箱子的男人嗤笑点评,“你还说我肉麻,来这儿的人谁不秀恩爱啊!” 大岛山路崎岖。 许颜屡屡被颠醒,恍惚间回到拍片的日子。那时她起早贪黑,一心惦记素材,所有的喜悦激动和欢呼皆因拍到一帧完美镜头。更鲜少放下设备,靠肉眼欣赏云雾缭绕的美妙和岩浆流动的磅礴。 “醒了?还有半小时到。” “天快亮了,昨晚一直没动静么?” “群里那帮人从九点守到现在,好多人扛不住打道回府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周序扬执拗地往火山奔,莫名想讨个好彩头:能不能运气爆棚,刚落地便遇上火星喷溅的奇景? “好啊。”许颜闭着眼嘀咕:“我都想不起来火山喷发的画面了,只晓得很美很烫,让人看了有点想哭。” “这些年我躲在镜头后面,拍了很多风景,总过眼不过心。也许潜意识不想让我一个人欣赏并记住所有美景吧,多孤独。” “小时候有你形影不离地陪着,长大后不管去哪都孤身一人...”许颜委屈地挥开他的手,“都怪你!” 周序扬强势攥紧,“怪我。” 相处时间越长,这些挤压多年、微妙且难消化的小情绪也愈发神出鬼没。许颜没再压制,每次趁情绪枯萎的功夫碎碎念几句,又很快被对方三言两语安抚。 迟来的安慰细密缝补着童年创伤,如微光照拂那处阴暗角落,一点点清除藏在夹缝里的污垢,从根而外疗愈伤口。 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不知道,反正这辈子长着呢。 等手心的别扭劲褪去,周序扬悠悠开口:“骑马浮潜看日出冲浪,还想玩什么?” 许颜成功转移注意力,“看云海,徒步。” “好,我来安排。” 火山口附近人头攒动。 不少人吐槽一夜的无用功。许颜默默望着毫无动静的山头,喷发也好、错过也罢,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当身旁有同频的心跳作陪,她功利心尽失,只享受和周序扬并肩同立的当下。山里的风多清爽,没一会儿身上便不再汗津津的。天际隐隐露出浅橘色,漏了点在礁石上,多像偷偷绽放的礼花。 “哥们,麻烦问件事。”一位男人没眼力见地打扰小情侣看风景,“听见你说中文,同胞吧?” 周序扬侧过头,对方秒认出他,自来熟地招呼:“巧了不是,机场见过面。” “你好。” “能不能帮我和媳妇合张影?”对方努努嘴,“先拍一张,不行找ai合成。” 很神奇的唬人思路。周序扬多打量一眼,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接过手机,“横着拍还是竖着拍?” “横着。火星能p大点。” 一声巨响震彻耳畔。 天地骤亮,火柱喷涌而出。 欢呼声被淹没,周序扬第一时间撇向许颜,该如何形容这副画面呢? 夜空彻底燃起,滚滚熔岩勾勒出一张明艳轮廓,源源不断往胸腔注入生命的力量。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现在到以后。 “周序扬!” “闻逸尘!” 被点名的男士异口同声,“来了!” 闻逸尘美滋滋地嘀咕,“有现成的景欣赏,不用拍了。哥们,来度蜜月的?” “嗯。你呢?” “老夫老妻了。玩得开心,回聊。” “你们也是。” 心想事成的开篇给这段旅途开了个好头。 许颜每天睡到自然醒,随机挑选目的地,犯懒时则窝床上和周序扬接一场亲密缠绕的吻,看一部经久不衰的黑白电影。兴致来了再逛逛农贸市场,花大半日倒腾美食,最后靠睡前运动消食。 可惜车后座逼仄,就算有头顶繁星的浪漫,暗影起伏也少了尽兴。 许颜第一次解锁户外,双手捂住脸,克制着不敢发出声。周序扬吻咬开指节,贴在耳边粗喘:“别捂脸,看着我。” 许颜羞地挠他背,“不准说话。” 周序扬挺身两下,“听不见声音,不习惯。” “你还说!” 不能肆意宣泄的性爱太磨人,最后许颜只得用牙关抵住他肩膀,任由灵魂随肉体颤抖在一波接一波的高潮迭起里。 “满意吗?” “不满意。腿麻了。” “下次租更大点的车。” 闹腾完已近天亮。俩人不慌不忙等朝阳升起,照例拍了张合影。他们逆着光面向镜头,晨曦往脸上镶了道边,朦胧五官的同时也悄咪咪黏合住虚影。 许颜满意得不行,发了条朋友圈:【借点光】。周序扬跟风也发了条:【220,284】。 高傻乐秒回复:【这就是我晚睡的惩罚?不光吃狗粮,还看不懂文案?】 蔺飒回他:【你半小时前不是睡觉了?】 高恺乐:【你也没睡?】 游丛睿:【恭喜恭喜,快收红包。】 陈嘉咏@周翊:【几个意思?】 周翊:【这是一对亲和数,真约数之和与另一方相等。】 许颜脑袋撞撞身旁人:“啥意思?” 周序扬笑着补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毕达哥拉斯说过,朋友是你灵魂的倩影,要像220和284一样亲密。” 许颜听不腻情话,懒洋洋勾住他胳膊,觉得朋友这个词简直妙极了。“今天干嘛?我好累,回酒店躺着吧。” “想不想去天文台逛逛?” “好。” 天文台是大岛的最高点,被当地人视为“圣山”。 周序扬提前联系好有日落登顶资格的团队,跟着向导一路攀升到四千多米的高度。 云海翻滚,夕阳沉落,银河赫然显现于头顶。 无垠宇宙的冲击太盛,频繁震颤心弦,掸去世俗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烦恼。 许颜仰头到脖颈发酸,凭借不多的天文学知识辨识星座。某刻侧过脸,周序扬不知何时单膝跪地,正不错目地仰望着她,深呼吸、启唇、再深呼吸。他大脑一片空白,停顿半晌后,在许颜哭笑不得的注目下掏出文稿,清清嗓子:“朝朝,许颜,见信好。” “距离我们认识已经整整28年零九天,很抱歉忘记了见你第一面的情景。没事,总有脑细胞为我记着。” “我从没想过会这么幸运,可以爱上我最要好的朋友,更有幸牵起她的手,从降临世界的第一天走到时间尽头。” 周序扬不合时宜地加旁白:“修辞手法,见面第一天没法牵你...” 许颜嫌他破坏氛围,满脸是泪地敲脑门,“傻子。” 周序扬紧张得手心满是汗,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愿意,可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给你听。” “在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上,我们祖先为了生存学会直立行走,以便腾出双手来拥抱。学会使用火,为了能在黑夜里围炉而坐。” “人类存在的本质并不在于孤立的个体,而是建立互惠性。马塞尔莫斯说过,最珍贵的馈赠并非物质,而是自我的延伸。此刻我们正站在范吉内普说的阈限阶段。跨过门槛,将组成一个全新的、最小单位的氏族。” “你不仅是我的爱人、是图腾,也是我在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归属和秩序。” “许颜,我爱你。”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周序扬第一次不嫌肉麻、大大方方地当面说出这三个字。 许颜胡乱抹泪,又哭又笑的,词穷地只能回同样的三个字。她刚平稳情绪,准备多说点,紧接被许文悦的电话打扰了思路。 “妈。” “感冒了?” “没啊。” “你和阳阳啥时候一起回国?” “十月中下旬吧。” 许文悦听闻没作声。许颜误以为信号不好,“妈?” “不办婚礼也行,但得请亲戚们吃饭。” 许颜没料到老妈如此好说话,偷偷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可以啊,你来安排。” “朋友要请伐?” “不用,我俩私下请就好啦。” 许文悦转头找高勇斌嘀嘀咕咕。许颜一句也没听清,“妈,先不说了。 ” 许颜如释重负地揣起手机,“我妈说等我们回国请客吃饭。” “应该的。” “可她好像说要几桌...?” “有那么多亲戚?” “害,不管了。yay!不用办婚礼,万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