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妻进门我和离,重生改嫁你疯啥》 第1章 重生 “她已失明,与我已是无用……” 沈栖迟最后听到的,便是夫君那冷漠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便是柳娴宁那酥软到骨子里的声音:“渊郎……” 火越来越大,将她完全吞没! 她似乎听见婢女的哭声,还有乱作一团的脚步声……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圣上已下旨……” 沈栖迟的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是谢北渊! “娴宁入府做平妻已是板上钉钉。” 他说的,不是柳娴宁入府那日的话吗? “不可胡闹!” 眼前,柳娴宁依偎在谢北渊的怀中,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抚上微凸的肚子。 而她身上披的那件大氅,是谢北渊出征时,她花了三个月,挑了上好的狐狸皮和鹅绒给他做的。 她说:“北地严寒,这衣服穿上能抵御一些寒冷。” 谢北渊轻轻握着她被扎出好几个血痂的手,轻吻,温柔缱绻:“我定好好保管。” 这就是好好保管,呵! 保管到了新欢的身上。 “听到了吗?” 谢北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拉回现实。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问的,语气很不好,甚至有些急躁。 沈栖迟淡淡看着柳娴宁,她长得妩媚,眉眼婉转,初看觉得温柔,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眼底的精明和戒备。 “好。”沈栖迟坐在正厅上座,依旧是淡淡地,面无表情。 她无需再问婆母和祖母是否同意,前世就是她们逼着自己接受的。 谢北渊和柳娴宁俱是一惊,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世人都道将军府大小姐沈栖迟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是爱争风吃醋。 沈栖迟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前世她闹过哭过,甚至差点用父兄的军功去逼迫皇帝。 可最后,她被谢北渊关在府里,罚了三个月的禁闭。 这一世,她不会再这么做了,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和离! “去让人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以后宁儿就住在那里。”谢北渊用着命令的语气对她说。 “好。” 谢北渊:“既是平妻,自然不分高低贵贱,吃穿用度一应按府里主母的规格来。” “是。” “宁儿从小便在边关生活,后宅一应事务并不熟悉,也不懂后宅的那些弯弯绕绕。” 言下之意,别在后宅里斗。 “宁儿不会同你抢掌家权,你可放心,你还是这府里的话事人。” “你觉得我贪恋这掌家之权?” 婆母身子弱,从前在谢北渊还是她父亲门生时,每每都以丹药维系。 后来儿子成了将军,丹药自然要挑最好的,光是这一项支出就几十两银子。 更遑论平日的人情往来,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样样都少不了银子。 将军府是个空壳子,她用自己的嫁妆钱往里填了又填,这才算填平了。 可他却觉得自己在害怕管家权旁落? 前世她会狡辩几句,她不是为了管家权,而是心悦她,实在受不了两女共侍一夫。 如今她不想再争论,都一一应下了。 她不想再听他说话,每一句都让她恶心。 “夫君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谢北渊噤了声。 “没了的话,那我便去安排了。” 沈栖迟没有对他行礼,径直走出去,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 青芷看着自家夫人如此淡漠的样子,又气又疑惑。 夫人同将军从前多么恩爱,伉俪情深,是人人都艳羡的。 夫人也最紧张自家夫君,怎么如今主君做出这等事夫人居然不气。 “夫人,夫人,你还好吗?”青芷关切道。 沈栖迟从抬起头,眯眼笑着:“还好呀,总是要痛一场的。” 说着还好,可青芷分明看着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青芷,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取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嫁妆单子?”青芷疑惑。 “傻青芷,这样的人家,你还要待?”沈栖迟拿着账册在她头上轻拍一下。 青芷捂着脑袋,嗷呜一声:“可夫人,这桩婚事是侯爷和夫人您都满意的,您又那么喜欢将军,将军从前对您好,整个宁都的人都知道。且侯爷临终前……” 青芷没再说下去,室内静了半晌…… 说起父亲,沈栖迟原本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喷涌而出。 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断线的珍珠般往下掉。 沈栖迟有个很好的家庭,父母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生了二子一女。 三年前,和西国一战,父兄们战死沙场。 彼时,她和母亲正在江南经商,回到宁都时,看见的便是谢北渊和三口棺材。 母亲哭得眼睛都瞎了,抱着她:“我就只有你了,你父亲从来欣赏北渊,你同北渊又互生情愫。你与他能结婚生子,安稳一生,母亲便满足了。” 也就是在她成婚那天,整个侯府被满门屠杀,侯府在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就连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都被敌人挖出,每个人都被大卸八块。 而她却是在第三日回门的时候看见大卸八块的亲人。 府衙的人来,抓了几个人,说是西国的暗探。 他们为了报仇,不顾前世战事吃紧,也要把她们家屠杀殆尽。 留下来的人最是痛苦,沈栖迟哭得眼睛都干了,茶饭不思,日渐消瘦。 是谢北渊不辞辛苦,日日陪伴她,包容她的所有情绪。 整整一年,她才终于从悲伤中走出来,挑起将军府的管家职责。 人心是善变的,曾经那么相爱的人,却能转头就爱上另一个人,同另一个人有肌肤之亲。 前世的她参不透,看不明,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重来一世,她恍然大悟,不是不够好,是太好…… 青芷取来嫁妆单子:“夫人,您这一年补贴出去五千两,田庄和铺面都未曾动过,只是您的首饰不剩多少了。” “嗯。”沈栖迟看着嫁妆单子,当时她出嫁时,母亲把沈家所有几乎都给了她。 “夫人,那您想好去哪里了吗?侯府还在,但……要不我们去江南吧,那边的铺子福伯管着呢。” 沈栖迟闪过上一世侯府的惨状,心头一阵绞痛:“不管去哪里,都比在这里强。” “可您一走,您就成全他们了。” 沈栖迟冷笑一声:“那就成全他们,我若不走,便会在这将军府里磋磨一生。如今沈家只留我一人,我要好好活着。我相信,不管我做什么决定,父母兄长在天之灵定会保佑我的。” “夫人……” 第2章 求和离 青芷是真的心疼夫人,原本美好的家庭却因为那个女人而变得支离破碎。 沈栖迟自嘲一笑,前世她就是不值得,结果把命都搭了进去。 现在再不跑,难道再要热脸去贴冷屁股,散尽家财? 前世会,但这一世决计不会了。 “夫人,就没别的办法了吗?”青芷强压着悲伤的情绪。 “有。”沈栖迟半开玩笑,“我去皇宫大内,拿着我父兄的功勋,求皇帝收回旨意。” 前世她真这么做了,得到的便是谢北渊嫌弃的眼神,和一堆人的冷嘲热讽。 青芷听自家夫人这不正经的话,嘟囔着:“夫人您惯是会打趣婢子。” 沈栖迟轻笑:“你家夫人才不会这么傻。” 她要风风光光地从侯府离开,要让世人知道,她侯府独女也是有傲骨的。 门房来报:“夫人,老太太那边请您过去。” 沈栖迟眉心微蹙,前世,是她不同意柳娴宁进门,谢家祖母婆母轮番上阵劝她。 这次她同意了,他们又要说什么? 沈栖迟刚到萱瑞堂便见祖母半躺在床上,她眉目清明,看着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屋内还坐着谢北渊的母亲,她的身子也已经大有好转,气色也比之前好上了许多。 沈栖迟淡淡地扫过他们的脸,俯身行礼:“祖母,婆母。” “来,坐。”老太太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眼里含着笑,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的松弛的皮肤上牵扯出一个慈祥的表情: “你这孩子,看着喜欢得紧,识大体,知进退。今天这个事,你办得很好。” “这一年,辛苦你了操持这一家老小。如今北渊回来了,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说罢,祖母拍拍沈栖迟的手。 沈栖迟淡淡地收回手,冷道:“于孙媳而言,这管家确实有些辛苦。如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祖母婆母多海涵。” “我知你辛苦,可北渊在北关拼着性命博功名的,他也苦。如今这府里又多了一个可心的人儿,又怀了身孕。听说,是那女子舍身救了北渊。” “于我们谢家那是莫大的恩情,听说那女子会些功夫,若不是怀了身孕,指不定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往后他们夫妻一心,你在操持将军府,总有一日,将军会成为我们谢家第一个封侯拜相的人。” 沈栖迟冷声道:“既然是他们夫妻一心,那与我何干?” 婆母听她话头不对,眉心微蹙:“此话何意?你不还是将军府的主母?这将军府的大小事务还需要你来操持呀?” 沈栖迟冷冷道:“前一年不是婆母您身体抱恙,管家权这才轮到我?如今我看婆母精神矍铄,看着比往日更好。我今晚把账一对,明日便可交接管家权。” 老夫人哪儿肯再管家,一来管家劳心伤神,二来将军府的亏空多大她心里门清,如果让她用她的嫁妆填…… 她哪儿还有家底,她的父亲也不过是普通乡绅,是儿子争气,才有了如今的场面。 想着便再次摇头,声音里带着些讨好:“我这身子你也知道,一累便要用药给吊着。再说,你管家,我们大家都都很满意的,我呀就和婆婆一起安享晚年吧……” 沈栖迟冷眼看着自家婆母,前世她傻,为着一两句夸奖便掏心掏肺。 即使发现将军府的亏空,是因着婆婆和祖母娘家那几个舅舅叔叔挥霍无度,她也并未发作,只默默填补。 却忽略了,正是因为婆母和祖母的纵容,才使得他们如此猖獗。 而今,谁想做这个冤大头,谁来做吧! 沈栖迟冷哼一声,不再给他们留有余地:“就这么决定了,明日交接。” 老夫人急了:“诶,哎……” 她叹口气:“男人嘛,三妻四妾那是常有的事。我们都知你的性子脾气。但北渊如今也好歹是个将军,今后封侯拜相,总要有人来继承家业不是?” “你也不忍看到北渊空房冷落吧……” 沈栖迟讥讽道:“哦?是我生不出?” 祖母听着这话头不对,立刻道:“你同北渊成婚第那日家中便遭了难,后来就病了。刚好,北渊便去了边关,想来你们也无心力。” “如今柳姑娘又有了身孕,你们同为正妻,她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孩子。” 前世,她哭得凶,闹得厉害,祖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一说柳娴宁的恩情,二说柳娴宁的孩子,最后落到,谢北渊从小也是没了父亲。 她本就心疼谢北渊,一想到孩子是无辜的,自己在祖母心中是最要紧的,平妻不过是全了恩情,她还是将军府的正妻。 她当自己觅得知音,如今想来,不过都是冠冕堂皇的话。 在她心中,她就是将军府的血包,饿了就趴在她的身上吸血。 血包一跑,将军府便要垮。 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松快日子便是要消失了,她怎么舍得? 沈栖迟平静地看着老夫人和祖母:“同为正妻?!如若你们敢对天发誓,自己能接受平妻,不然就在内祖宗祠堂震荡不安,在外永绝后嗣。” 誓言于两位长辈而言,多么重要,若是为了逞一时之快,一语成谶,那他们不就成了谢家的罪人? 两位长辈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不发这个毒誓。 沈栖迟目光如炬,看着二位长辈,将手举在空中,言辞凿凿:“你们不敢!我敢!我绝不……” 誓言还未说出,便被老夫人一把拦住,她尴尬的扯扯嘴角:“你这不是咒北渊吗?” “说了违心话,做了亏心事才是咒,而我说的便是我心中所想。” “你这孩子,脾气倒是倔。” 祖母看怎么劝都劝不动,只能说:“罢了,你若不想管家,那这个差事便交给你婆母好了。” “是。” 沈栖迟躬身行礼,离开了。 婆母见沈栖迟人一走,便无措地看着她:“母亲,这如何使得?您是知道我那几个兄弟,还有还有叔叔他们……” 祖母拍拍她的手说:“不过是缓兵之计,我看栖迟正在气头上,再争执也是无用。你且管一个月,后面再称病就好了。” “栖迟是个心软的,她不会不管的。” 第3章 打赌 第二日一早,沈栖迟便带着青芷回了靖安侯府。 这里在靖安侯出事后便被朝廷收回拍卖,奈何所有人都觉得侯府不祥,是以,没人愿意买。 所以沈栖迟便以极低的价格收了,常年雇人打扫着,即使过去两年,这里依旧如新。 青芷上前敲门,大门从里开了个缝,里面露出一位中年模样的女子,她叫崔嫂。 是沈栖迟一年多前遇见的,那时她不忍丈夫常年打骂,便带着一双儿女逃到宁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 只求有个地方住下,有口热汤喝。 沈栖迟见她是个苦命的,人又老实忠厚,便把她收下了,只让她洒扫庭院,还许给两个孩子住,又替他们找了学堂。 崔嫂见是夫人,一双眼亮了又亮:“夫人,您回来了!” 门洞大开,四进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前世她从未来看过,今日一见,倒是惊住了。 “崔嫂,这个院子都是你打理的?” 崔嫂乐呵呵回:“偶尔孩子们也会帮帮忙,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我来的。” 路过侯府花园,园里花草如记忆中那般茂盛,就连品种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沈栖迟眼眶微红:“崔嫂,辛苦了。青芷,给崔嫂一点赏钱。” 崔嫂连忙道:“不可不可,夫人您给的工钱本就很多了,这些也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当不得赏。” “当初若不是您收留我们一家三口,如今他们也不会有学堂上。” 沈栖迟将头上的银簪拔下,放到崔嫂手里:“这个银簪值不得几个钱,你且拿去给两个小的打个镯子吧。” 崔嫂本不想要,但一再推辞也太过矫情,便收下了。 沈栖迟穿过花园,走进了祠堂。 这里最下排供奉着的便是自己的母亲父兄,前世她不愿再回想起那惨痛的画面,从未踏足过这里。 而今跪在这里,血腥的场面一遍遍在她脑中浮现,她的眼眶逐渐湿润,鼻头微酸,浑身因为压抑着的情绪而颤抖着。 母亲,父亲,哥哥,我好想你们! 女儿而今要做一件违背祖宗的事,满门宗祠请听,谢北渊背信弃义,与他人珠胎暗结,白日宣淫。 女儿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求和离,祖宗谅解。 离开时,沈栖迟给崔嫂封了些银子:“过些日子,我会回来住,这些你且拿着帮我购置一些日常所需,余下的便留着给孩子买些东西吧。” 崔嫂一惊:“您要回来住?恕奴婢多嘴,是长住还是小住?” “长住。”沈栖迟波澜不惊。 崔嫂也听到了些街上的流言,说是谢将军从北关带回来个女人,且怀有身孕。 起初她是不信的,谢将军最紧张自家夫人,破家时更是日日陪伴,小心呵护。 但自家夫人成婚以来从未回过这里,如今却要长住,看来街上所言非虚。 她不再多说,送走了夫人,便开始忙活起来。 大内门外,沈栖迟静候在一旁,等公公来传召。 可等了快两个时辰,糕饼都吃了好几个了,却依旧没听到传召。 青芷刚准备去问,却被沈栖迟拦住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西国和北国虎视眈眈,一个东周只能在夹缝中寻求生存。 前世,皇帝因为此事殚精竭虑。 那一次她在皇宫中等了两个时辰半,这次也一样。 皇帝听闻沈栖迟来,立刻叫人换上最便宜的杯子碗盏,一切准备妥当了以后,才传召沈栖迟。 他以为,沈栖迟会很生气,至少应当是激动的。 可她却十分平静,跪在地上磕头:“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轻咳一声道:“起来吧。” “多谢皇上。” “谢将军在家中一切尚好?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栖迟言辞恳切:“臣女请求陛下,下旨准允我和谢将军和离。” “和离?!”明帝眼睛圆睁,他想到了沈栖迟会打砸皇宫里的东西,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和离! “是,和离。”沈栖迟重复了一遍,“还请陛下准允。” 明帝长叹口气:“你同谢将军,伉俪情深,我们东周谁人不知?如今却要和离?是因为柳姑娘的事情吗?” “是,陛下即已下令,恕臣女心胸狭隘,实在不能同别人共侍一夫,共称正妻。” “朕也是没有办法,他以军功相要,只求给柳姑娘一个正妻之位。朕也是没有办法,毕竟那姑娘确实救了他。” 明帝很是无奈,试图劝导:“可你终究还是将军府的正妻。” “还请陛下成全!” “那你如若和离,想去哪里?靖安侯府已经没人了。” 沈栖迟回:“臣女自小便跟着母亲经商,懂得一些经商的道理。母亲还为臣女留有一些产业,糊口不成问题,” “那你可知这世道艰难?你一个女子,如何能立足?” “臣女不想再在将军府蹉跎一生。”沈栖迟眼眸含泪,声音有些哽咽。 明帝再次叹了口气,看着跪在下首坚定又倔强的女子: “朕看你心意意已决,但如今靖安侯府早已没了别人,朕不能让靖安侯和两位小侯爷九泉之下不瞑目。” “你可愿意与朕打赌,在宁都做个营生,一年以后如果赚得一千两,朕便准许你和离!且朕再为你封上一千金,从此天高海阔再无人束缚你。” “但……其余的,你应当明白。谢将军是朕的臂膀,朕不希望他家宅不宁。” 沈栖迟抬眸看着明皇,前世她大闹宝华殿,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只求皇帝收回成命。 可明皇借口皇子哭闹,直接逃走了。 没想到,这次她求和离,明皇会是这个回答。 她知道和离并不容易,如今有了圣上口谕,至少有了和离的可能。 如今时局动荡,印象中,谢北渊过了半年便又会再去边关,只要她能和离,再苦再累都愿意。 一年而已,前世那样的苦她都忍过来了。 且有将军府做背景,在商场行走也会变得更容易一些。 只要和柳娴宁谢北渊相安无事,那一切都好…… “好!这个赌!臣女接!” 第4章 这样行得通吗? 等沈栖迟走后,皇后从幕帘后走出,满面愁容:“这样行得通吗?” “暂时是稳住了,但……”皇上轻叹口气,将皇后轻轻搂住。 “陛下,臣妾心有不安,她的父兄皆是为东周而死,如今又这样……臣妾,觉得沈夫人她……” 皇后没再往后说,眼眶红红地,楚楚可怜。 皇上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宫人来报:“陛下,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永寿宫。” 沈栖迟前脚刚走,后脚太后着人来请,皇后看着陛下,轻声道: “陛下快去,莫让母后等久了。” 永寿宫中常年点着香,皇上不喜香,一闻到香味便容易犯咳嗽。 太后半躺在床上,怒目嗔视:“皇帝,本宫本不打算管这件事情,但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一个独女,此事你做得太欠妥!” 皇上眉眼微垂:“是谢将军以军功想要,儿臣不得不……且谢将军是朝中顶柱,那女子以命相搏,于他又有救命之恩。” “你可曾想过她一人要如何在府中立足?在这世间立足?” 皇上没再回答,只道:“儿臣同她打了个赌,如果在一年之内能够赚到一千两,那朕便会给她一千金,放她离开。” “此事,你做得太欠妥了!”太后眉心紧缩,她同沈家祖上有旧,如今虽是没有交集,但祖上的情谊还在。 本以为沈夫人找到了个爱她疼她的男人,不成想,却成了如今这样。 朝堂中,因为这件事情,许多人都开始弹劾谢将军德行有亏。 皇帝并不想在朝堂上谈论此事,只道:“如今南方水患,朝中可有精通水利之人?” 不等堂下臣子回答,便听太后坐在朝堂的珠帘后面,沉声对皇帝说: “陛下,如今朝中有许多官员对谢将军有异议,陛下何不听听他们的谏言。” 皇帝起身对着珠帘后的太后行礼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朕以为南方水患尤为重要,它关乎百姓民生。” 太后却道:“自有工部的人去治理,何须陛下操心?” 不等皇帝再说话,太后看向堂下高声道:“工部尚书何在?” 一个身穿紫色官服的人躬身向前:“回太后娘娘,臣在。” “南方水患的事情便交给你去处理。” “是。臣定不辱使命!” 皇帝看着堂下那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工部尚书,此人能力不足,善钻研,工于心计。 只希望南方水患能得到妥善解决。 皇帝拱手向太后道:“多谢太后娘娘!” 沈栖迟回到沁芳阁便开始着手准备铺面的事情,陪嫁的铺面营收都不错,但不足以达到一年赚一千两。 她把房契和地契找出来,交给青芷:“青芷,去把这些铺面处理了。” 青芷拿着房契地契手指微微颤抖:“夫人,您这些都是要卖了吗?” “嗯。你去问一下,这些都是盈利的铺面,我的心理价位是原价的九成八成。” “好。” 青芷拿着房契地契出去了,因为铺面的地方很好,加上营收不错,没过两天便被大家抢着要收。 遂这几家铺面都以原价出出去了。 沈栖迟算了下价格,足够她在宁都最繁华的地段租下一间不错的铺子。 青芷看着沈栖迟脸上露出的满足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夫人,你说我们就一个铺子,怎么能创造那么多营收呢?夫人准备做什么营生呢?” “你家夫人最擅长什么?” “当然是调香啦!当年您调的胭脂雪可是一香难求。” “所以,我就要调香。对了今天是不是约了人看铺子?” 青芷看了眼房里的地漏,思忖道:“约摸着时辰应当是到了。” 沈栖迟戴上帷帽和青芷往府外走去,刚走到花园的位置,便看见柳娴宁捧着肚子在喂池里的鱼。 将军府的花园比较小,只有一条路通着,沈栖迟并不想让她知道什么,不动声色摘下帷帽交给青芷。 不等沈栖迟走近,柳娴宁便转身朝她行礼:“沈妹妹好。” 沈栖迟听得眉心微蹙,她这是在挑衅? “柳姑娘,还未过门,怎么就叫上了妹妹?且我比柳姑娘先进府,按理也应当叫我姐姐才是。” 柳娴宁捂嘴轻笑:“可我们是平妻,我也查过妹妹的生辰,妹妹比我小一岁,所以叫妹妹没有什么问题。” “哼。”沈栖迟不着痕迹哼了一声,她无意和她争执,侧身就要走。 柳娴宁一个迈步将她拦在身前,脸上满是讥讽和嘲笑: “妹妹不会以为假惺惺去和陛下求和离,就能吓得北渊百般求好吧?” 沈栖迟眉眼弯弯,绝美的脸上凝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 “那柳姑娘既然知道我去陛下求和离,那想必也知道陛下同我说了什么?” 柳娴宁看着那张美得让人发颤的脸,心中的不平又加深几分: “不只是我知道,宁都所有女眷也都知道了,一年赚到一千两,你不过后宅妇人,这样的赌注,无异于异想天开。” 青芷听着她的讥讽,气不打一处来,踏一步上去就要和她理论。 却被沈栖迟拦住:“好,既然你觉得我完不成是在装可怜,我毕竟不是你,也管不住你怎么想。” 她转身拿起帷帽,就要往外走,刚走没几步却,又听见身后女子犀利的声音: “你拿着帷帽,不会是要准备找下家吧?实话讲,你这样的女子,只要肯豁得出去,何愁无人给你银两。” 青芷忍了太久,实在忍不住了,破口骂道:“我们夫人去做什么岂容你说嘴?像你这样怀身大肚,恃恩挟报的人,怎配和我们夫人互称姐妹!” “啪!”一阵清脆响亮的巴掌拍在青芷的脸上,巴掌的主人此时气得脸都歪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栖迟见青芷被打,挥手就要还回去,却被一只温柔有力的大手控制住。 她手被重重甩开,待看清来人时,柳娴宁已经靠在谢北渊怀里娇滴滴道: “北渊,他们说我不知廉耻,说我……说我……是……是……呜……还……还打我。”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先一步涌出。 青芷愧疚又后悔,在沈栖迟身后低着头。 沈栖迟看向那对壁人,又酸又涩:“是她先说我,说我水性杨花。” 她的声音很平淡,心知男人不会替她说话,但不免心中还会留有一丝希冀,毕竟他们曾经也曾有过感情。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宁儿怀有身孕,作为府里的主母,你应当多担待,怎么学着那些后宅妇人争风吃醋?” 第5章 我争风吃醋? 沈栖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嗤笑一声:“我争风吃醋?” “你如果不争风吃醋,何至于让宁儿哭?”谢北渊眉头紧皱,神色冰冷。 谢北渊低头看向柳娴宁时,那双眼是如此温柔,从前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如今依偎在他怀里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他又说:“我并没有让宁儿做主母,府里的话事人还是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以为我想做这个主母?”沈栖迟戴上帷帽就离开了。 谢北渊眉心微皱,条件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却被柳娴宁一把搂住,她娇滴滴倚在他的怀中。 “北渊……我们宝宝想你了。” 说着,就拿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 沈栖迟看了几个铺子,确定了在望月楼和醉花酒楼旁边的铺子,望月楼是宁都最负盛名的青楼,青楼里的姑娘对香用量很大,而醉花酒楼又是宁都最高端的酒楼,里面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 铺子开在这两边,自然是不愁客源,但成本投入相对较大,必须要在短时间之内打开知名度。 机会很快就递来了,英国公王家嫡长子添了孙子,这月月底正好满月宴。 去参加宴会的人都是宁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只要她制的香能够在圈子里引起一些讨论,那单子便不用愁了。 前世,因为在宫中大闹一番,下了谢北渊的面子。她没有参加这场宴会,是柳娴宁陪同的。 从那以后,宁都便传出她成为下堂妇的事情,她也因此更加愤恨。 但这一世,她必须要去。 宴会当天,沈栖迟梳妆妥当,给小侄儿选了一个金锁,站在门口等着谢北渊。 柳娴宁虽得了赐婚,但尚未过门,这样的正宴场所她自然不能去。 马车里,沈栖迟和谢北渊一左一右坐着,两人相顾无言,一片死寂。 沈栖迟闭眼不看他,却总感觉有一阵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 可待她睁开眼,谢北渊一直盯着窗外,根本没往她这边看。 王府离谢府不算远,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谢北渊率先下了车,他像从前那般举起手想要扶她下马车。 沈栖迟只淡淡扫过,双手提着自己衣裙一角,慢慢下了马车。 叶棠卿和夫君等在门口盛情迎接他们。 叶棠卿和沈栖迟是闺中密友,自两人出嫁后,她们便甚少聚在一起。 沈栖迟紧紧抓着叶棠卿的手,许久未见的两人差点蹦起来。 “小侄儿呢?”沈栖迟笑盈盈地问。 叶棠卿说:“睡觉呢,他从生下来就一直爱睡觉。” “那多好,不闹人……” “王大人,叶夫人好。”矫揉造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将军府马车停在门口。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捧着肚子,穿着浅粉色衣裳的女子,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走到沈栖迟身旁,状似不经意般将她推开了一些,站在谢北渊身边。 沈栖迟眉心微蹙:“你来做什么?” “妹妹莫恼,是将军前日同我说今日要来参加侄儿的满月宴,本嘱咐我在家安心养胎,可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动,想来是想他爹爹想得紧,所以,我这才来了。” 说着,柳娴宁就往谢北渊身上靠。 王可一将谢北渊拉到一旁,悄声说:“正宴的场合,即使她是平妻,但未过门,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谢北渊满是为难:“我……我……” 周围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打量的目光都往这边来看。 王家只能让他们先进去了。 柳娴宁全程捧着肚子靠在谢北渊身边,他去何处,她便也跟着。 叶棠卿知道谢北渊边关一年变了许多,不曾想变了如此之多,不由得心疼起沈栖迟来。 “她还未过门,竟然这么嚣张!”叶棠卿替她不值,又气又难受,“你在府里怕是不好过。” 沈栖迟淡淡道:“过不过的,一年以后我便能和离了。” “陛下同意了?”叶棠卿愣怔片刻道,“为何是一年以后?” “因为陛下同我打赌,我能在这一年以内赚到一千两,便可以和离。”沈栖迟察觉到不对,疑惑道,“你不知道?” “我们外头的人只听说你去宫里求和离,皇上未允,却不知道你居然同皇上打了个赌。” 沈栖迟更加疑惑了,叶棠卿不可能撒谎的,那为什么柳娴宁知道这些? 难不成,这件事情是谢北渊伙同皇上做的? 他觉得自己完不成,所以才提出这个条件吧。 呵,既然不爱了,又何必绑着她? 这倒是更加激起了她心中那点反骨,她一定要做出来成绩,和他和离,拿着一千金潇洒快活去。 奶娘将宝贝抱到了叶棠卿身边,引着一众女眷围上前来看宝宝。 宝宝许是刚睡醒,看见周围的人,吓得只往妈妈怀里钻。 柳娴宁很快便和一些女眷打熟了关系,有些想要攀附将军府的,认为她即刻便能做将军府的主人,凑到她身边,同她说笑着。 她也凑到了孩子跟前,伸手轻轻逗了逗孩子,笑道:“看夫人这孩子,我就喜欢得紧,眼睛大大的,以后定然貌比潘安,才比谢道韫。” 身旁拎不清的附和道:“我看柳夫人您这肚子里的这么爱动,那也定是个小将军。” 柳娴宁摸着自己的肚子,轻笑道:“我也希望他是个小将军,这样便可以继承我们将军的衣钵。您说是吧,沈妹妹。” 沈栖迟本不想搭理她,谁知她竟然将矛头指向自己。 沈栖迟脸上带着不屑的笑:“还未过门,在府中高谈阔论,柳姑娘学的好规矩。” 柳娴宁并不气,反而将额前的那缕头发拨至耳后,做出一副媚态: “是婢子不懂规矩,将军只让我做自己,我们从前在边关时也是这般,如果有冒犯到妹妹,还望妹妹海涵。” 沈栖迟轻嗤:“不好意思,我肚量小,海涵不了一点。” “那妹妹是要和我在这种地方吵起来吗?” “不,有人要唱戏,可有人不想看也不想听。”沈栖迟转身就走。 柳娴宁心神微动,追上去就要拉她的手:“妹妹,妹妹,我没别的意思,你和谢将军成婚多年未有一子,如今我有了,自然是希望他像将军些。” 沈栖迟条件反射性地要挣脱她的手,谁知柳娴宁脚下一个不稳,直直摔在了地上。 她捂着肚子,额间渗出许多冷汗:“孩子!我的孩子!孩子!” 第6章 我可以和你生孩子 一众人因为这个变化都胆战心惊地聚在厢房门口,谢北渊收到消息,皱着眉冲到了厢房里。 见床上面色苍白的人儿,眉心拧成一股,紧张地看着大夫。 待大夫收起手帕,拱手向厅内一众人道: “王大人,谢大人,叶夫人,这位夫人腹中胎儿没有大碍,就是受到了惊吓,待老夫去开一个安胎的药方,按照方子吃下去便是无碍。” 听到无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站在门口的沈栖迟。 她无意与柳娴宁起争执,也没想对她腹中的孩子做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推倒了她。 众人准备退出厢房,谢北渊站在沈栖迟面前,在她头顶压下一片阴影。 他声音低沉,语气很不好: “我知你同我成婚以来,一直无所出。但我自问从未以此薄待你,你何故要对我和宁儿的孩子如此?” 众人纷纷看向他们这边,王大人见势不妙,上前去就要把他拉走。 沈栖迟这些天憋了一肚子委屈,只一下,她的火气便上来了: “所以,你觉得我是嫉妒?我执掌中馈,想要除掉一个未过门的人,有何难?将军不分青红皂白,红口白牙就要污人清白,恕我不认!” 王大人随声附和道: “老谢,我看你是被气昏头了!弟妹什么样,我们谁不知道!走走走,前面席面已经准备妥当,快去吃席吧。” 众人也识趣,不再逗留,纷纷往席面上去。 待众人离开,谢北渊又道: “你如果想要孩子,我可以同你生,但一旦你怀上孩子,我便不会再同你同房。” 沈栖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前世她闹得凶,未曾听过如此刻薄,羞辱至极的话。 这一世,她收敛了,不曾想他却变本加厉。 不对,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前世他隐藏得好罢了! “哈哈哈!” 沈栖迟笑得很难看,几乎是从嘴里挤出的字:“是我要和你和离!你不会觉得我是看了屋里那个怀孕,嫉妒闹情绪吧?” 随即冷哼一声,嫌恶地看着他: “谢北渊,我不是非你不可。” 叶棠卿本想着抱着孩子去席面,又担心闺蜜受到欺辱,是以走得慢了些。 没成想,她居然听到这样折辱人的话。 气得她把宝宝塞给奶娘,冲到闺蜜面前指着谢北渊鼻子大骂: “谢北渊!你别以为你打了胜仗挣了军功你就无所不能。” “当初要不是沈家伯伯扶持你,你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挖泥巴呢!” “好一出忘恩负义,我当你是真心疼栖迟,不成想你也同那浪荡子一般,有了新欢就抛了旧爱!” “我们栖迟年轻貌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要不到?你别太把自己当成一盘菜!” 骂完便拉着沈栖迟的手离开,带她到僻静一处,单独给她做了一个席面陪着她在那里吃。 沈栖迟看着那桌子菜,不是今天席面上的菜,这些菜都是她喜欢吃的! 毕竟席面是王家办的,叶棠卿作为东家也不能不去应酬那些宾客。 她陪着沈栖迟吃了一会儿,沈栖迟便说: “卿卿,你不用陪我了,外面还有客人需要你照应,我自己可以的。” 叶棠卿还有些担心她,沈栖迟努力从脸上挤出笑容说:“没事的,我这么大个人了。” “好,等我把宾客送走了,我再来找你。” 沈栖迟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去吧。” 待她走后,沈栖迟脑中回忆起前世那些甜蜜的,伤心的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渐渐地,碗里的米饭变得越来越咸,米饭粒子也变得湿哒哒的。 四下无人,她好像可以放肆的哭一下。 怎么会不难过呢? 真心爱过的人,忽然变得冷漠,即使重来,即使知道最后的结果,可她还是难掩心中的酸楚。 青芷在一旁轻轻拍着她单薄的,颤抖着的后背,默默等她哭完。 沈栖迟放下碗筷,再也吃不动了。 和叶棠卿匆匆道别后,便去了铺面。 铺面正在装饰阶段,不日便可开张,她要在这几天把管家的事情交出去,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铺子里。 这次宴会,她原本想借此打开调香铺子的知名度,为铺子开张做准备。 但被柳娴宁一搅和,没人注意到她身上涂的香。 来到铺子前,她戴着帷帽驻足半晌,看着门头正中央那三个大字——栖香记。 香铺里,木匠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沈栖迟将带来的香囊,熏香,香粉,香饼子一一摆上。 青芷看着从无到有的铺子,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激动: “夫人,再过几天我们便能开张了!这满屋子的香气,必能吸引许多人!” 沈栖迟略点头,回到了府中。 刚进府没走几步,便被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请了去。 老夫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咳。” 沈栖迟习惯了她病恹恹的状态,只问一旁的管事妈妈:“婆母这是怎么了?大夫怎么说?” 管事妈妈说:“老夫人连着看了好几天的账册,身子本就虚弱,今日一听柳姑娘在王家所行之事,急火攻心,病倒了。” 沈栖迟淡淡扫过她的脸,从前也有过她不想管家,装病甩给自己的时候,今日一瞧,不像是装的。 老夫人咳嗽半晌,喝了温水,这才顺了口气道: “我知你同圣上作赌,原想着是我谢家对不住你,想替你分担一二,好让你全身心投到铺子里去。可我这病……咳咳咳。” 话音未落,老夫人便又拿帕子捂住口鼻咳嗽起来。 沈栖迟眉心微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冷冷道: “儿媳明白,婆母,管家的事还是暂且由我暂代,等谢将军松快些,或者您身体好些,再交还与您。” 老夫人松了口气:“栖迟,还是你最孝顺,是渊儿他对不住你。” 沈栖迟对这样不咸不淡的歉意已经免疫了,左右不过一年,一年以后就解脱了。 好在,谢府在她的管理之下一切都井然有序,她也不需要分太多精力在府上。 刚准备回到沁芳阁,便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谢北渊。 她浑身一震,想要将自己藏进夜色中,可来人早已朝她的方向走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月光下,谢北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他说:“我听说母亲病了,怎么样了?” 沈栖迟不想和他有过多交流:“将军自行去瞧便好。” “是你要把管家权让给母亲?” 沈栖迟对上那双温柔又冰冷的双眸:“将军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 他还未说完,沈栖迟便抢过话头: “是,是我让出去的,我想着婆母身体好了。将军不是不信我能一年赚到一千两吗?所以才伙同圣上这样羞辱我!” “将军怕是忘了,我曾跟随我的母亲游历四方去经商,所学知识足够我在宁都做下去。” “如果想用府中事务来牵扯我?我奉劝将军一句,莫要小看我。” 第7章 开业 不等谢北渊再说什么,沈栖迟便回了沁芳阁,她无意与他争执,只是在看见他时心中总是有股无名火,浑身写满了抗拒。 香铺开业在即,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无暇顾及许多。 过了一周,终于到了栖香记开业的这天。 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栖香记门口摆上了许多花篮,一派热闹景象。 青芷拍拍手,叉着腰看着香铺,笑道:“夫人,我们开铺子了!” “是呀!”沈栖迟眉眼弯弯,笑得很甜。 不多时,便有客人上门来,青芷热情地上前迎接:“欢迎光临栖香记,我们有各种香品售卖。” 一波接一波的人上门,大家都对这家新开的香铺很好奇。 没过多久,香铺门前便停了一辆马车,挂着王家的灯笼。 沈栖迟戴着面纱上前去迎接,便见叶棠卿蹦蹦跳跳下了马车。 “我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像是你上次来府里用的香,我想着买点,没成想居然是你开的铺子!” 沈栖迟将帷帽掀开一半,笑盈盈的:“那你今天一定要好好挑挑,这铺子里的香都是我调的。” 沈栖迟牵着叶棠卿的手走进了铺子里…… 许是沈栖迟调的香味太过独特,价格适中,一天的时间,她们备的香便卖了七成。 青芷拿着账本,打着算盘,不亦乐乎:“夫人,您可知我们今日卖了多少吗?” 沈栖迟说了一天话,一边喝着茶,一边想着:“十两?” “不止,整整有十二两!”青芷手舞足蹈的。 崔嫂和两个孩子也开心得笑了起来:“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今日也多亏有崔嫂你们帮忙,今夜恐怕要辛苦大家制香了。” “能帮上夫人,是我们的荣幸!” 一干人等忙到了三更才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 沈栖迟还有一堆府中事务未曾厘清,刚走回府中,便被门房给拦住,门房的人恭敬道:“夫人,老太太正在房中等您。” 闻言,沈栖迟和青芷皆是眉心一皱,青芷上前一步,凑到夫人耳边道: “往日这个时候,老太太早已经歇下了,今日怎么……” 沈栖迟揉了揉微痛的太阳穴,无奈地摇头:“过去一看便知。” 萱瑞堂内灯火通明,谢家祖母靠在床头,双目微阖,听到门口的动静才缓缓睁开。 平日她总是温和的,今日却格外严肃,见沈栖迟来,厉声道:“跪下!” 沈栖迟眉心微蹙,但还是乖乖跪下了,毕竟对方是长辈,她也不想平白担上不敬尊长的罪名。 “你可知,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何?” 沈栖迟累得不行,无意与她争执,只想快些回去睡觉:“孙媳不知,还望祖母明示。” 老太太的声音变得严肃: “前些日子你执意要把这管家权交给你婆母,我当你是与北渊置气。却原来是为了自己去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你当真是我的好孙媳!” “士农工商,商为最下等!你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们谢家吗?” 沈栖迟闻言,心中满是疑惑与不满。 她自问全程戴着帷帽,从未在外人前露过脸,也从未和谁说过栖香记是她开的,且制香也只在铺面里做,从未带回过府内。 她瞒得这样好,又是谁说的? 她的脑中只浮现了一个人——谢北渊! 只有他知道她和皇帝打赌的事情。 转念一想,也不对,除了谢北渊,还有柳娴宁。 按理讲,柳娴宁应当是最希望她出府的,主要是她和谢北渊和离了,以她如今的宠爱,做将军府主母指日可待。 她应当是最希望自己离开的。 想来想去,也只有谢北渊了。 为了给自己装门面,居然还搬出了老太太! 他以为这样,她就会知难而退吗? 她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青芷:“青芷,去我房中把账册拿过来。” 青芷磕头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 沈栖迟接过账册,一项一项念着: “二月初十,婆母娘家舅兄借了谢家一百两银子,去年十一月十二日,谢家堂兄在醉月楼赊账二百二十两,去年十月二十日……” 不等她说完,老太太便扶额叹息:“你说这些做什么?” 沈栖迟合上账册,气定神闲道: “自我掌家以来,从我嫁妆中出了五千两银子,这些没有一个铜子儿是花在我身上的,全给谢家补了亏空,平了赊账!” “所以,你这是要用钱来压我?”老太太脸色黑沉着,十分难看,“你本就是我谢家媳妇,拿出你的嫁妆钱来贴补家用又有什么问题?” 沈栖迟讥讽一笑:“自古以来,最无用的男人才会用新妇的嫁妆,祖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将军无能吗?” “你!”老太太胸口不住起伏,喘着粗气。 沈栖迟淡淡扫了一眼,平静道: “祖母您是明白人,我什么意思您应当清楚。若祖母没有别的事情,那孙媳先告退了。祖母您也早些休息……” 不等老太太发话,沈栖迟便退下了。 许久未曾这么疲累,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青芷扶着她,关切道:“夫人,要不我们找个掌柜的替您管着店铺?” 沈栖迟摇头:“如今栖香记刚起步,大家前来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我们的香利润不高,再请个掌柜,恐怕入不敷出。” “可是老太太那边……”青芷咬牙道,“到底是谁说出去的!真是讨厌!” “呵。”沈栖迟冷笑一声,看着院中的天空,“他人想要我坠地狱,我偏不肯,我不仅要做下去,还要做得好!” “嗯,夫人,青芷一直陪着您!” “快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去铺子上。”沈栖迟昏昏沉沉的回了沁芳阁。 刚歇下不多时,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来人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刘妈妈,她正色道: “夫人,将军明日便要去南边治理水患,老夫人差婢子来问问您,为将军准备的行囊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青芷迷迷瞪瞪地看着刘妈妈,满是疑惑:“没有人告诉夫人要准备包袱啊!” 刘妈妈听她这么说,更是来了劲儿: “夫人不关心自家官人,也不顾谢家脸面,跑去开什么铺面,也难怪让柳夫人抢了先。” 闻言,青芷立刻清醒,怒道:“我们夫人的事情也轮得着你老妈子来嚼舌根?” “婢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从前将军怎么对夫人,府中上下有目共睹。眼下将军不过是多了一位可心的人儿,便如此使性,不大度,不是主母的做派!”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刘妈妈脸上,沈栖迟面色黑沉,抿着唇,眼里冒着火光: “再乱嚼舌根,我就乱棍打死!” 刘妈妈捂着发麻的脸,敢怒不敢言,只能小声道:“婢子知错。” 未等沈栖迟再发话,便听得远处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 “沈妹妹,大清早的怎么如此大气性?” 第8章 你不可胡闹 沈栖迟眼神犀利,看向从远处走来的柳娴宁。 她本就没睡够,又被人呛了一通,现在心情很不好: “柳姑娘,你还未过门,便一口一个妹妹的叫,是觉得这样我就能接纳你?还是,你觉得我和你一样,都是惯用下作手段的人?” 柳娴宁眉心微蹙,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珠,声音哽咽: “妹妹,你怎的如此说姐姐,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侍奉好将军。” “我没挡着你的路,你却次次在我面前恶心我!柳娴宁,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柳娴宁哭得期期艾艾,好不柔弱。 刘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摸着她的后背宽慰她。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步履很快,不出片刻便看见了脚步声的主人。 他穿过长廊飞奔到柳娴宁的面前,将她搂在怀中,极尽温柔: “宁儿,怎么了?” 柳娴宁哭道:“是宁儿不好,宁儿不该同将军产生情愫,也不该未过门便怀了孩子,都是宁儿的错。宁儿这就跳湖,死了一了百了!”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是谁对你不好?”谢北渊眉心紧皱,将她紧紧抱住。 柳娴宁一边哭着,眼神不住往沈栖迟身上瞟,谢北渊瞬间明白了。 “栖迟,你是将门独女,当心胸宽阔。宁儿自幼在边关长大,哪儿懂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你不该用后宅手段对付她!” 沈栖迟被这一幕深深刺痛,“砰”一声将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嘈杂喧嚣。 门口女子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奴家,奴家只是想着妹妹这段时间忙着别的事情,又掌家,定是分身乏术。” “是以,奴家准备了将军的包袱,想要交给妹妹,让妹妹交予将军,以此重修旧好。可……妹妹却……却……” “却什么?”谢北渊沉声问。 柳娴宁埋进谢北渊的怀中,哭得更狠,却不肯接着往下说。 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贴身侍女问:“说。” 一旁婢子低着头,颤抖着声音,小声道:“夫人骂,骂我们夫人,是……是下贱胚子!” 青芷夺门而出,一巴掌扇在那个贴身侍女脸上,大骂: “我们夫人何时骂过你们姑娘下贱胚子?随意编排主母,合该把你捆了乱棍打死!” 那婢子捂着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谢北渊道: “求将军明察,夫人说我们姑娘手段下作,此意不就是说我们姑娘下贱?可我们姑娘和将军本就两情相悦,舍弃一切功名只为一世相守。夫人这是连将军都骂了!” 沈栖迟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珠,看着跪在地上打着哆嗦的婢女:“好巧一张嘴,三言两语把将军也编排进去了。” 谢北渊瞧着天色,快到出发的时候,他没空再来断这案子,只道: “沈栖迟,禁足于沁芳阁,没我命令,不许出门,也不许任何人探视!违者,二十大板!” 他看着怀中的柳娴宁道:“宁儿,这段时间府内你可随意行动,必不会再遇见她了。” 柳娴宁闻言,立刻止住哭声,唇角微扬,弧度恰好,依偎在谢北渊的怀中: “谢谢将军!我盼着将军早日归来。” “好。” 沈栖迟沉声道:“我不同意!是她先在王家满月宴上对我出言不逊,将军您只轻轻揭过,如今我不过骂了她一句,却要被禁足,将军怎的厚此薄彼!” 谢北渊一个眼刀甩过,狠戾带着血腥气,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凶狠的眼神,浑身一震,嘴唇颤抖。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话音一落,家丁便依令上前守在门口。 沈栖迟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不会再痛。 可事实是,好痛! 好痛! 比前世更痛! 或许是前世没看见他们如此亲密吧!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道,痛过这次,就好了! 沈栖迟,不要再为这个男人伤心了。 他……不值得…… 谢北渊把柳娴宁送回听云轩后,便去了萱瑞堂。 老太太刚醒,便见孙儿跪在厅中,她只披了个大氅便出了卧房。 谢北渊:“祖母,孙儿有一事相求!” 待老太太坐下,反问:“何事?” “栖迟她为了宁儿争风吃醋,出言不逊,实在不堪当府内掌事。但宁儿如今怀有身孕,不可太过操劳。母亲身子弱,只有祖母您,您……才能镇得住这个家。” 老太太:“你是想我掌事?” 谢北渊忙说:“不会太久,待孙儿归来,栖迟也罚够了,届时管家权再交还给她便是。” 老太太盘算着,轻咳两声:“我看栖迟管家挺好的。上次在王家,柳姑娘一个未过门的平妻当着那么多人数落她,你没有半分惩罚。” “今日不过是言重了,何至于要罚她到这个程度?” 谢北渊道:“她身为主母,应当大度,如今却学那些后宅妇人争风吃醋。孙儿想要以此警告她,好让家宅安宁。” 老太太:“我也老了,担不起。” 谢北渊却坚持道:“还求祖母暂代,孙儿此去南边,最长不过三月,孙儿会派得力的人协助祖母。” 老太太见他如此坚持,也只能叹口气,接下了管家的事宜。 又对谢北渊说:“如今府内多了一位正妻,她们地位相当,你万万要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下了谁的面子。” “是,孙儿谨记。” “好了,此去路途遥远,将军要注意安全,我们在府中待你凯旋。” 拜别祖母和母亲,谢北渊带着包袱和工部侍郎一同前往南边。 府中,沈栖迟虽说被禁足,但管家权交给了老太太,少了好大一桩事,也有更多时间放到栖香记去。 午时,府内婢女来送餐食,见是她的亲信,沈栖迟便换上了侍女的衣服,一路出了府邸。 栖香记门口,崔嫂急得团团转,见夫人穿的和青芷一样的服饰,一颗心放了又提起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怎的穿了青芷姑娘的衣服?” 沈栖迟着急道:“一两句说不清楚,先把铺面支起来。” 崔嫂点头,跟着一起帮忙,待把一应事务准备妥当,沈栖迟才得闲歇下来道: “我被禁足了。” 崔嫂眼睛瞪得很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夫人:“夫人,可是遭人陷害?” 沈栖迟没有细说,把一把铺面钥匙交给她:“以后,若是我没有过来开门,崔嫂您先支应着。” “好。”崔嫂握着钥匙,坚定道。 不多时,香铺里便来了几位客人。 沈栖迟还穿着将军府的衣服,便立刻去后头换上了新的衣服,将面纱戴上。 “我听说宁都开了家新的香铺,香气独特,今日得闲,我来瞧瞧……” 一个熟悉的矫揉造作的女声由远及近…… 第9章 买人 沈栖迟一下便听出来人的声音,附在崔嫂耳边耳语了几句,便去了店铺后面。 柳娴宁身后跟着两位妇人,她们随声附和道:“是呀,我看英国公府里的叶夫人送了好多给官眷,他们都说好用。” “我也早就想来看看,正好乘了柳夫人的光。”另一个官眷也附和道。 崔嫂带着标准的笑容迎上前去,目光淡淡扫过柳娴宁微隆的肚子,便是她夺走了沈夫人的夫君。 “几位夫人里面请,夫人们想要买什么样的香呢?”崔嫂说。 柳娴宁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胜在精致,香味融合在一起,并不冲鼻,倒有几分心旷神怡。 她捧着肚子仰着脖子:“随便看看。” 崔嫂热情地介绍着:“我们店里有安神用香,闺房用香,礼佛用的香,招牌是这个胭脂雪。” 崔嫂指着摆在店面中央的香案:“此香主用白檀和玫瑰,香味温和,香气绵长,身怀六甲之人也可以用。” 柳娴宁身后的两位夫人凑近了些,闻过皆点头:“此香,确实独特。” “是,这是我们掌柜的亲自调的。”崔嫂说。 柳娴宁闻言,眉眼微挑,往里屋看去:“你们掌柜的亲自调的?有意思。” “近来,我这肚子里的孩子总爱踢我,晚上用睡不好觉,可不可以请她单独为我调一味香,用以安胎养神?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一旁的妇人听到她如此说,连忙夸道: “夫人您这小家伙未来定是和谢将军一样,有将才之相。” 柳娴宁摸摸肚子,假意谦虚:“不过是爱动了些。” 又看向崔嫂。 崔嫂颇有些为难道: “我们掌柜事多繁忙,恐无法满足夫人您的要求。但此事我定会转告给掌柜,等日后,转为夫人调香。” 柳娴宁没再坚持,轻点头,又在铺子里绕了一圈,买了些安神的香,又买了些胭脂雪。 临走时,她故意抬高了声音,朝里屋的方向说: “那你一定要和你们掌柜说,我等着她给我调香。” 待他们走后,沈栖迟才从里屋走出来,她看着柳娴宁离去的背影。 前世,她也曾幻想过和谢北渊有个孩子,那时她总爱拿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将军,如果我们有个男孩,我想让他同你一般上战场,治国平天下。” 谢北渊骨感有力的大手在她的小腹上摩挲,眼底柔情似水: “我倒希望他可以入仕,不用去看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谢北渊,此生,我必不再爱你。 崔嫂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您看,您要给她调香吗?” 沈栖迟点头,后又摇头。 她不清楚柳娴宁是否知道自己就是栖香记的掌柜,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还是谨慎些好。 “再看看,如果她再来说这个事,到时候再说。” 崔嫂点头道:“是。” 借着送晚饭的契机,沈栖迟回到了沁芳阁。 青芷和冬月正坐在屋里,见她回来,冬月立刻换下夫人的衣服。 刚准备走,沈栖迟便问:“今日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青芷和冬月面面相觑,摇头:“没有异常。” “可有人来过这里?”沈栖迟又问。 青芷摇头:“无人。婢子吩咐他们,夫人身子不适,中午不吃,也没人过来打探。夫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栖迟蹙眉,不敢肯定:“我总觉得,柳娴宁她知道我偷跑出去。” 转念一想,她本就要和离了,即使担上什么罪名又有何惧? 发现了就发现了,顶多就是被休妻,被休也没关系,她此生也打算再嫁了。 但如果谢北渊不给她这个痛快,反而将她看得更紧,那这辈子恐怕都难逃出这个牢笼了。 “这段时间,你们多留意一些,如果有任何异常,随时来告诉我。”沈栖迟说。 青芷和冬月齐声道:“是,夫人。” 栖香记从开张以来便一路走高,店铺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栖迟算了算半月以来的盈利,足够她去买几个人来做帮手了。 人牙市场在宁都城郊,沈栖迟和崔嫂一起去了人牙市场。 这里的人被当做牲畜一般,供人挑选。 沈栖迟看中了两个女孩,她们看着年龄不大,身量也不壮,但那双眼坚毅果然,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崔嫂把那两个女孩带到马车里,她们穿着粗布衣衫,跪在马车里,把头埋在臂弯里,等着主人家发话。 沈栖迟:“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女孩儿闻言,抬起头来,直直对上沈栖迟的目光,另一个女孩儿则怯生生地,头微抬眉眼却很低。 沈栖迟:“你们可有名字?” “没有。” “没……没有。” 沈栖迟看着那个声音爽朗的人说:“你叫秋菊吧。” 又看着那个怯怯的小女孩儿说:“你就叫春桃吧。” 沈栖迟将两个小孩儿带回了铺子里,在铺子后院里支起一个炉灶烧着热水,又抱来些干草铺在地上。 “你们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我便吩咐人过来给你们置办东西。以后,你们就叫我掌柜的。” 两位姑娘因为有了去处开心着,颇有些激动道:“多谢掌柜。” 这天,沈栖迟正在铺子里打点着,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 谢家老太太,老夫人,以及柳娴宁。 视线对上的一瞬,柳娴宁的目光中带着狡黠,朝一旁的老太太恭敬道: “祖母,这个就是我给您说的这家香铺。” 老太太扶着柳娴宁的手走进铺子里,沈栖迟压低声音迎接:“夫人们好,欢迎光临。” 柳娴宁指着桌上一个香炉道:“这个就是栖香记的安神香。” 老太太闻过,点头:“用了这个香,近来确实睡得不错。” 老夫人也附和道:“是啊,用过这个香,我感觉我的身体比从前都要好许多。还是宁儿你可心,不想那个沈家的,善妒还不敬尊长。” 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道:“我记得,沈家那个也在做生意,不知道是开的什么铺子?” 老夫人:“她能说吗?生怕被我们知道了,逼着她把铺子卖了。” 沈栖迟躬身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对于这些谩骂,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们怎么看她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和离。 崔嫂从后院将刚做好的香拿到铺子里,便见柳娴宁和两位长辈站在那里,她大喊不妙,唯恐夫人的身份被发现。 刚准备上去替沈栖迟,却被柳娴宁叫住了: “我上次没看见你,你是这里的掌柜?” 老太太和老夫人闻言皆往沈栖迟的方向看过来。 老夫人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沈栖迟。 她虽蒙着面纱,但眉眼身形和沈家那个颇为相似…… 老夫人伸手就想要扯下她的面纱,被她低头躲了过去。 崔嫂见状连忙上前止住老夫人的手: “夫人,这是我们小店做香的姑娘,前段时间染了病,脸上起了疹子,还是不要凑近得好。恐过了病气给几位贵人。” 老夫人却不依不饶,她和沈栖迟相处两年,这眉眼,她太清楚了: “沈栖迟?你以为这样,我就认不出来你?” 第10章 都是送的美娇娘 崔嫂见势不妙,立刻闪身挡在沈栖迟面前,赔着笑脸道: “这位夫人,您怕是认错了人,她叫春桃,是前些日子被我们掌柜的买回来的。” 老夫人不信,目光死死盯着缩在崔嫂身后的人:“是不是,我回去一看便知。” 沈栖迟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突然明白柳娴宁为什么要两位长辈带来买香。 是想要让她们看见自己,对沁芳阁的哪位产生怀疑。 毕竟,谢北渊走的时候说过,擅离者,杖责二十。 她要想办法脱身! 柳娴宁假意拉着两位长辈想要继续看香,嘴上劝着:“沈妹妹最是和顺规矩的,她怎么会不听北渊的话不在沁芳阁偷跑出铺子来?” “况且这些日子,沈妹妹身体欠佳,每日都不叫人送午膳去。” 句句向着沈栖迟,却扩大了沈栖迟不在府中的嫌疑。 沈栖迟不由得眉头一皱,她实在搞不懂柳娴宁为何要这样针对自己? 不过一年的时间,她便能完全让位。 纵然从前谢北渊对她有过深情,但如今,谢北渊绝不可能再喜欢自己? 她这样针对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等老太太再发话,老夫人便立刻上了马车。 这段时间,她和沈栖迟积怨不少,特别是她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她定是要抓住她的什么错处! 崔嫂追出去还想再挽留,但另外两位夫人也跟着上了马车。 “哎呀!夫人!这可怎么办?”崔嫂急得团团转。 沈栖迟思忖片刻,为今之计,只能快回去。 她不是害怕那二十板子,她是怕自己坐实了栖香记是自己,难保老太太和老夫人不会做出什么事情。 老夫人走在前面风风火火,下了马车,一路冲到沁芳阁门前。 看门小厮见来人,伸手拦住了她,其中一人说:“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随意进出!” 老夫人不解道:“沈栖迟已经不再里面了,她都偷偷溜出去了!起开!” 任凭老夫人怎么扒拉,小厮仍旧纹丝不动,老夫人抓着他们的手臂,坚实有力,不像是普通看门小厮,倒像是经常拿刀拿剑的。 其中一个小厮恭敬,却不卑不亢道: “老夫人,还请您不要擅闯,这些天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未曾有任何异样。” 屋内,青芷和冬月急得团团转,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冬月穿着夫人的衣服,焦急道: “青芷姐姐,怎么办啊!我们又出不去,夫人知道这个事情吗?” 青芷抓着她的肩膀,压着声音道: “小声些,万一被人听了去,那就坐实了夫人不在。” 她环顾四周,思忖道:“这样,你就负责躺在床上,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 冬月点头,立刻钻进了被子里,背对房门。 青芷侍奉在桌案一旁,像往常一般整理着账册。 门口还在持续对峙着,柳娴宁扶着老太太姗姗来迟,见老夫人这边还没有进去,给身后的侍女递去一个眼神。 那侍女身形很快,趁门口小厮不注意,一把推开了房门。 老夫人大步迈进房中,环顾四周。 青芷像是刚被吵醒一般,匆匆忙忙上前行礼:“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将军说……” 老夫人根本不搭理她,径直朝房内走去,一把把床上的被子掀开,将躺在床上的人掰过来。 沈栖迟揉着惺忪睡眼,重咳几声,见是婆母,艰难地从床上起来就要俯身行礼: “婆母,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说完,又是重重的咳嗽。 老夫人嫌恶地捂住鼻子,没再说话。 老太太蹒跚步子走进屋里,打着圆场: “你婆母听闻你生病了,着急忙慌来看你。谁知那门口小厮这么不懂事,不放你婆母进来,给你婆母急得。” 沈栖迟闻言立刻道:“是我不懂事了,让婆母担心了。” 老夫人自知理亏,给个杆子就立刻往下爬:“是啊,我是担心你身体,也没听你说找个大夫来看看。” 沈栖迟:“是儿媳的不是,儿媳原想着,自己犯了错,不好叫大夫上门,况且这也不过是头疼脑热罢了,想来没几天自己便好了。” 老太太道:“生病了还是要叫大夫来看看。” 转头又对随侍一旁的柳娴宁道:“你且回听云轩去,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柳娴宁颔首,转身正准备离去,对上沈栖迟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一瞬,电光火石。 沈栖迟被青芷从地上扶起来,她不由自主咳嗽了几声,嘴唇泛白。 大夫来看过,开了几服药便去老太太房里回话了。 青芷眉心紧缩,关切道:“夫人,您真的生病了?” 沈栖迟轻咳两声,嘴唇发白: “无碍,不过是装的,刚才回来路上跑得太急,加上最近太累了,所以一下子身子没调理过来。” 青芷看着闭锁的房门:“夫人,您今日要不休息一天?铺子有崔嫂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沈栖迟怎么敢休息,她摇头: “他们已经察觉到我偷跑出去了,不出几日,老夫人和老太太便会查到栖香记是我名下的,我不能停下。” “如今香铺势头正猛,我要给栖香记找个靠山。” 冬月从衣柜里走出来,愤愤不平: “婢子自问瞒得很好,旁人问起都说夫人病了。老夫人早不关心,晚不关心,怎么现在来了?” 沈栖迟摇头,声音虚弱:“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再确定。” 冬月问:“那夫人还要去铺子上吗?” 沈栖迟点头:“嗯。” 晚些时候,沈栖迟从窗户里跳了出去,翻出围墙,去往了栖香记。 崔嫂见掌柜神色不正常,关切道:“夫人,您这是生病了?” 沈栖迟觉得头晕晕的,强撑着道:“无事。之前让您打听的醉月楼东家,可有什么消息?” 崔嫂:“醉月楼东家姓林,祖辈都经商,他们家有三个儿子,分管不同,醉月楼这位排行老三。听人说他的能力最为不济,且好色,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说到这儿,崔嫂没再继续,犹豫道:“夫人,您真要和这位林东家合作吗?” 沈栖迟点头:“纵然他是个能力不济的,不也把醉月楼做大了?你可有见到醉月楼管事?” “管事说,想找他们公子的人从宁都排到了俪水,一个小小栖香记,排不上号。” 意料之中的结果。 “我知道了,那那些排队想谈合作的人都送的什么?” 崔嫂咬着唇,不知要怎么开口。 “怎么了?” 崔嫂一狠心,一咬牙:“都是送的美娇娘!” 第11章 我这个美娇娘,喜欢吗? 美娇娘? “又是秦楼楚馆,又是美娇娘的,他这身体还挺好。”沈栖迟打趣道。 她一边调着香,又问:“那里林掌柜是什么人都收吗?” 崔嫂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 “也不是,似乎只收一类美娇娘。我看许多都是从北地来的,而且大多都是圆圆脸的长相。” 沈栖迟做香的手微顿,如果一个人好色,那应当是什么样的美女都收。 如果稳定地喜欢一类人,除了真的喜欢,还有可能那就是在透过这类人看别的人。 此番想法,她需要再验证一下。 新的香调配而成,沈栖迟推给崔嫂闻过:“崔嫂,你闻闻这个味道如何?” 崔嫂闻过,细细品着: “此香味道沉重,虽不似茶香般活泼,却颇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但香气不显,不仔细闻,并不容易察觉。” “你觉得,这个放在醉月楼如何?” 崔嫂:“倒是挺适配醉月楼的,香气淡,并不会抢了别的味道。” 崔嫂又忽然发现,这香似乎还能让店铺里其他香味更加突出,惊喜道: “似乎,还能让别的香味更加明显。” 沈栖迟又叫来春桃和秋菊,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混得比较熟络,高兴得凑近闻了闻,得到的答案差不多。 秋菊又道: “掌柜的做这个香做什么?虽然它能衬托出别的香味,但勋贵人家焚香不就为了彰显地位?这样香气不突出的,似乎没太多作用。” 沈栖迟没有急着解释,目光柔和看向一旁笑着不说话的春桃:“你认为呢?” “小的斗胆猜测,掌柜的是想把这种香放在特殊的地方,以衬托出其他的香气。” 沈栖迟满意地点头道:“你们说的都对,这次我的想法和春桃一样。我把方子写好,你们一会儿按着方子制香。” 两位少女恭敬行礼:“是。” 接下来的两天,沈栖迟都在打探醉月楼林掌柜的消息。 前世,她自成婚后,便鲜少外出,所获信息也不多。 而前世唯一和醉月楼有接触的,便是谢北渊带她去吃过一次全鱼宴。 只一次,她吃过后便想着再去。 可那次之后谢北渊便去了边关,再后来便是柳娴宁进门,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当初承诺的再来一次却再也没有实现。 做出那个承诺的人也忘了罢…… 探听了几天的消息,沈栖迟基本确定了这个林掌柜为何要找这么多美娇娘,她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崔嫂说: “把这个交给管事,就说,送美娇娘。” 崔嫂没看纸条内容,但一张轻薄的纸条,一句送美娇娘,如何就能让林掌柜面见? 她捏着纸条犹豫道:“这样……能行吗?” 沈栖迟却胸有成竹:“自然。” 果然,不出三日,醉月楼那边的管事便回了信。 约在三日后,林府别院同栖香记掌柜商谈。 林府别院离谢府脚程不算远,但一来一回也需要半日的时间。 沈栖迟还是照例换上婢女的衣服,从将军府人少的一侧翻墙而出,春桃套好马车在不远处等她。 等沈栖迟上车,两人便赶着马车往林府别院去。 春桃带上了前些日子她调的香,又道:“铺子那边,崔嫂和秋菊看着的,掌柜尽可放心。” 沈栖迟颔首,蒙上面纱,坐在马车上说:“好,没想到你居然会赶马车。” 春桃耳尖微红,小声说:“小的赶得不好,掌柜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你可是我千挑万选的人,做事又细心周到。” 春桃看着掌柜诚挚的眼神,脸更红了几分:“掌柜过奖了。” 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林府别院。 侧门处,早已经有一位中年模样的掌事恭敬等着:“掌柜的好,公子就在里面,请随我来。” 沈栖迟微颔首,跟着管家走进了别院中。 这是个四进院落,进门便是一座假山,穿过抄手游廊,掌事停在了一处湖水前。 不远处的湖心亭里,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他摇着折扇,身上的衣料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黑色束袖衣裳,正用修长的手指执棋同他对弈。 在亭子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船,显然他们是撑船去的湖心亭。 沈栖迟面前没有停船,周围也没有任何可以到达那里的路。 很显然,这是林掌柜给她的考题。 沈栖迟不多想,便脱了鞋袜,试探着往水池子里踩。 春夏之交,空气里带着潮热,但水却寒凉。 触碰到凉意的一瞬,沈栖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小腹立刻有了反应。 春桃惊呼:“掌柜,您的身子!” “无妨,走快点就行了。”沈栖迟咬着牙,从水里站起,湖水很浅,正好没过膝盖。 沈栖迟维持着仪态,冲破水流的阻力往前走。 亭中两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霁川摇着折扇,嘴角含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盖着面纱的女人:“有意思。” 而一旁穿着黑色束袖,带着纯黑面纱的男人眉心微皱,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你平日都是这么谈生意的?” 林霁川“啪”一声收起折扇:“倒也不全是,但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看着黑衣人那拧紧的眉头,林霁川调笑道:“影七大人这是心疼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湖水中行走的那人。 废了好些力气,沈栖迟终于登上了湖心亭,站在亭子一旁,她正准备穿上鞋袜,忽觉一阵清风飘过。 不多时,一张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沈栖迟循着手指向上看去,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颀长、身材挺拔的男子。 她愣了一会儿,手悬在空中,不知要不要接。 男子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犹豫,别过头,沉声道:“用过丢了便是。” 沈栖迟这才接过,撕了一半下来递给春桃,又替自己擦着。 林霁川乐呵道:“有意思,我还从未见影七大人对一个女子如此温柔。” 影七大人? 上一世,沈栖迟听过这个名字,圣上的护卫,影阁暗卫。 没想到林家居然还会和圣上暗卫有牵连,看情形,两人关系匪浅。 沈栖迟也来不及多想其中缘由,拿下合作,快点和离才是她关心的。 她穿好鞋袜起身朝影七福身行礼:“多谢影七公子。” 影七没有回答,只背对着她,看着湖景。 林霁川嘴角始终挂着笑,问道:“你说,你找到了我梦中的美娇娘?是谁?在何处?” 沈栖迟朝林霁川的方向走得近了些,轻声道:“我这个美娇娘,公子可满意?” 第12章 生病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撞进了影七的耳朵里。 林霁川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收起折扇,轻挑她的下巴: “你不乖,你交给掌事的信中,分明写到,你有北地那个女人的消息。” 沈栖迟理所当然道:“是,我撒谎了。” 她的眸中带着狡黠:“如果不使些手段,又如何让公子愿意见我。” 林霁川轻笑,用折扇将她的面纱摘下,入眼便是一张美得惊人,美得温润的脸。 他眸中目光更加深邃,大手将她细软的腰肢往他怀里带了带。 沈栖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反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脸上堆着笑,身体却写满了抗拒。 林霁川倒也不介意,只对身旁气氛低到极点的影七道: “影七大人,我有美人在怀,恐招待不周。” 影七僵硬的身体终于是有了些反应,起身踩着轻功飞出了湖心亭,待他的身影消失后…… 林霁川立刻将她放开,沈栖迟如蒙大赦,脚步虚浮往后退了几分。 他一改方才玩世不恭的模样,表情凝重:“我林某从不和撒谎的人做生意。” 沈栖迟缓缓坐到方才影七大人坐过的凳子上,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有些泛白: “可,我总觉得,林公子也在利用我。那位影七大人,似乎和你关系匪浅,但你却在赶他走,这是何意?” 林霁川打开折扇轻轻摇晃:“我自有我做事的道理。” 沈栖迟轻笑:“其实,我也不算是欺骗公子,我确有北地的消息,或许与公子找的那个人相关。” 林霁川眸色微动,凝重的表情松了几分,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沈栖迟:“大约八年前,我曾同我母亲在江南一带经商,我的母亲同林家有过一些交集,在那里有见过一位林家小姐,和公子您要找的人面貌相当。” “这位小姐应当是林家分支,后她随父去了北地经商。” 林霁川显然没有耐心去听她讲他知道的东西:“说重点。” “我听闻,四年前,有人在北地军营里见到了她。” 林霁川忙问:“哪个军营?” “北国,韩琦将军的营帐中。” 这些都是她前世收集证据为谢北渊平反时知道的。 没想到,这一世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啪”一声,林霁川将折扇收起,重重拍在石板上,面色黑沉。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韩琦此人骁勇善战,但心狠手辣,在那方面更是有一种近乎狂暴的发泄,许多妙龄女子都因此命丧于他的帐中。 那位林家小姐…… 良久后,林霁川才恢复到起初最玩世不恭的态度:“其余的消息,你可知道?” 沈栖迟摇头:“不知,不过我相信公子的能力,定能寻得心中所想之人。” “借你吉言。”林霁川轻笑,“你们栖香记的东西,我有所耳闻。如今,你同我都都互相有秘密,倒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沈栖迟还没理解林霁川说的互相都有秘密,便被一直侍候在一旁的掌事说: “掌柜的,后续公子会派人来栖香记同您详谈。” 有了这句话,沈栖迟今日的目的便达到了。 她俯身行礼,跟着掌事踏上小船,离开了湖心亭。 沈栖迟还未坐稳,便感觉腹中一阵暖流,她的面色更显苍白,连带着身体都跟着发颤。 春桃见她异状,担忧道:“掌柜的,您还好吗?” 沈栖迟微微点头:“还好,无妨。” 刚走出林府别院,沈栖迟便一头栽倒在门外。 “掌柜!”春桃惊呼,想要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但她毕竟人小,力气也不够,怎么都弄不动。 这里也没有什么人,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道黑影从一旁窜出。 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将沈栖迟从地上抱起,稳稳托住。 “诶,你……”春桃见此人是湖心亭中的影七大人,刚要阻止他碰夫人,就被他幽暗的眼神给吓得噤了声。 影七沉声问:“马车呢?” 春桃颤抖着手,指了一个方向,影七快步向前走去,怀中人儿因为轻微的身体晃动眉心紧蹙。 他又放慢了些步子,将她抱得更稳,腿心处传来湿热,带着血腥气。 影七抱着她身子的手又紧了紧,轻踩上凳子,走进马车内,将她轻轻放下,又让春桃在里面照料她,自己则坐在车前赶马车。 春桃刚要钻出马车给他指方向,却见他方向正确,且他也没有要问的意思,她便回了马车里。 沈栖迟捂着肚子,浑身冒着冷汗,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栖香记的正门。 春桃正准备下马车,影七沉声问:“有没有后门?” 春桃立刻点头:“有……有的……往前走十步右拐就是了。” 影七轻颔首:“劳烦姑娘去请郎中来为你们家掌柜诊治。” 春桃乖巧地点头,跳下马车,往医馆的方向跑去。 秋菊正埋头做香,见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放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看着。 影七转身进了马车,将缩成一团的沈栖迟抱下来。 秋菊见掌柜面色苍白,裙下一片暗红,瞬间明白,带着影七进了里屋。 待处理完一应食物后,秋菊才关切地问:“这位公子,我们掌柜的这是?” 影七冷道:“她晕倒了。” 秋菊躬身行礼:“多谢公子,这里有我们,公子您的身份多有不便……” 影七转身离开了里屋,就在要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去,深深看了眼缩住一团的沈栖迟。 又嘱咐了句:“辛苦姑娘照看好你们家掌柜。” “不劳公子费心,我定会照顾好沈掌柜的。”秋菊对他颇有戒备,语气也不算太好。 影七转身离开了,刚走到一半,便见崔嫂匆匆从前面往后跑,见影七,神色缓和: “是这位公子吧?” 秋菊:“是这位公子把掌柜送回来的。” 崔嫂连忙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给您添麻烦了。” 又转头对秋菊道:“去找账房先生支点钱。” 秋菊虽然对这个公子没什么好感,但崔嫂的话她还是听的。 不多时便拿了一锭银子来:“这是给公子的谢礼。” 影七没收,闻见铺子的香气,心神微动: “我对栖香记也有所耳闻,近来也有用得着香的地方,不妨你们帮我推荐推荐?” 崔嫂热情道:“自然是可以的,不知公子这香是想要拿去送人还是自己用?” “都需要。” 崔嫂热情地介绍着香,影七一个一个闻过去,每种香都温润,没有刺鼻的,但久闻却能感到里面冲出来的别的香气。 倒像是她的性子…… 他捏着一个香囊问:“这些都是你们掌柜的亲自调的?” 崔嫂:“是的。” 影七虽看着香,却时刻关注着里屋的动静,他看见大夫进了里屋,又看见大夫出来。 最后是秋菊走到前面在崔嫂耳边耳语了几句…… 第13章 挟持 “崔嫂,大夫说,掌柜的是太累了,加上月事受了寒,现下开了方子,大夫说吃个两三天便好。” 秋菊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撞进了影七的耳朵里。 听到她太累,他眉头皱着,便一直没有松开。 崔嫂轻点头,示意秋菊去找账房先生支银两,回头又见影七眉目凝重,便问: “是有什么香味不合公子您的胃口吗?” 影七摇头,没有说话,把店里所有的香都买了一遍,离开了。 秋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喃喃道: “崔嫂,这个公子好奇怪啊,我总觉得他对我们掌柜有意思,但掌柜不是成婚了?也没听说掌柜认识什么别的男人。” 崔嫂:“别多想,公子是个好心人,还有,这件事情不可声张,以免影响掌柜的清誉。” “是。”秋菊听话,回到后院去接着干活了。 沈栖迟感觉身体还冷,迷蒙中,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世。 一双温暖的手拿着冰凉的帕子,替她擦拭着。 那时,侯府血流成河,她的亲眷全都倒在血泊中。 遭受了这样的打击,沈栖迟一病不起。 谢北渊除了偶尔去处理军中要事之外,便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北渊……北渊……” 沈栖迟呢喃着,春桃紧紧握住她慌乱又冰凉的手,眉心紧皱: “掌柜的,掌柜的!” 沈栖迟忽然醒了过来,撞进春桃担忧的眼神中,她手上拿着帕子,身上的衣服也没有那么黏腻。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林府门口,至于她怎么回来的,她完全不记得。 “我……我怎么了?”沈栖迟问。 春桃:“掌柜的,您出了林府便晕倒了,后来是影七大人把您送回来的。” “影七?” 沈栖迟喃喃着,她和影七不过一面之缘,他怎么会把自己送回来? 春桃点头:“他还在我们铺子买了许多香品。” “买香品?” 男子买香? 倒是有,但并不多见,且一次性买许多香的就更为稀有了。 一时间,沈栖迟也摸不透这位影七大人是个什么做法。 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影七大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是他认识她。 可她自问,除了谢北渊,并不认识什么男子。 而今谢北渊又在南边,这个男子是谁? 前世,她也并未和这个影七大人有任何接触。 重来一世,许多事情都变了。 秋菊把熬好的药端了进来,见掌柜的醒了,开心道:“掌柜的,你醒了?” “嗯。”沈栖迟接过药,一边喝着,一边听秋菊絮絮叨叨。 “掌柜的,您和哪位穿着黑衣的公子认识吗?” “不认识。” “那您可要注意了,我总觉得那位公子很奇怪。掌柜的,您一定要小心。” 沈栖迟点头,轻轻在她脑袋上摸了摸,笑道:“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呢?” 秋菊乐呵呵笑着说:“我……我这不是担心掌柜的,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这点,沈栖迟倒是认同。 沈栖迟喝了药,又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崔嫂关了门,轻轻拍了拍沈栖迟:“掌柜的?掌柜的?” 沈栖迟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眼睛:“崔嫂,怎么了?” 崔嫂:“掌柜的,打烊了,您今天还要回谢府吗?” “嗯。” 沈栖迟立刻掀开被子,准备往外走,但头昏脑胀的,刚起身脚下一个不稳,身形一歪,幸得崔嫂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到地上。 崔嫂见她身体虚弱便道:“掌柜的,您要不今日不回去了?一日不回,想来府里的人也不会发现的。” 沈栖迟摇头:“我不能赌,能躲过一次,未必下次就有这么幸运。” 她不知道柳娴宁什么时候会发难,所以她要准时回去。 崔嫂:“那我叫春桃或者秋菊送您?” “不用,我自己能行。” 说着,便直起身子往谢府的方向走。 街道商铺都关了门,狭长的街道空无人烟。 平日她会在店铺打烊前两个时辰回去,今日倒是第一次这么晚。 月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将她歪斜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微风吹过,沈栖迟没来由地一阵发寒,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她。 可当她回过头去时,留给她的只是空荡荡的街道。 沈栖迟摇摇头,恐怕是自己生病头脑不太清醒吧。 可没走两步,她忽地又感觉到一阵灼热视线。 她的脚步忽地顿住,不再往前,正当她准备回过头去看时,只觉得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脖间传来微痛。 是刀! 挟持的人颤抖着声音道:“给……给……钱!” 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栖迟从头上拔下簪子,给了身后的那个人,面色平静地问:“够吗?” 那人颤抖着手,正准备接过簪子,却被沈栖迟攥住手腕,一个闪身将他压在地上,别过手臂。 “啊!疼!”那人惊呼一声。 不等沈栖迟说话,一群人便从阴影里跑了出来,各个带着家伙事儿,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为首的冷哼一声:“没想到一个小娘们居然会武功,有意思。” 月光将那群人映得面目可憎,他们像是饿狼看到了小羔羊,发着骇人的光。 沈栖迟看了眼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他们,她将地上那人放开。 谁知那人刚起身,便被为首的人一脚踢到了一边:“没用的东西,就这还想跟我们混?” 那人跪在地上,匍匐着跑到他的脚底,哭喊着: “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家孩子还需要治病!求你!” 为首那人再次将他无情地踢开,又啐了他一口。 身后的小弟一拥而上,拿着棍子就要打他。 “慢着!” 沈栖迟将头上的头饰褪尽,又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交给了为首的人: “这些,都给你们,放了他。” “哟~”为首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方才离得远了些,没看清沈栖迟的面貌。 现下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美得惊人,那人动了歪心思。 危险的气息一步步靠近,那人摩挲着下巴,带着玩味: “你这么乐于助人,要不再让我们玩玩,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玩过女人了!” 沈栖迟以为他们只想要钱,没想到他们还…… 她被逼到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纵使她有些拳脚功夫,但一堆人她根本打不过。 身后的男子再次扑上前去,哭道: “你们要钱就行了,怎么能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姑娘把钱都给你们了!” 为首的更加不满,暗骂一句:“多管闲事!” 身后几个人提着棍子朝着男人身上打去,棍子打在皮肉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沈栖迟自顾不暇,她的四周都被堵死了。 “来吧,我们会让你快活的!” 说着,为首的那人就开始脱衣服,一旁的人上前擒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官眷女子,你们这样是会被下狱的。” 沈栖迟的威胁并未起效,反而助长了他们嚣张的气焰。 一群人哄然大笑:“都活不下去了,还说这些?” 说话间,那人抱住她,撕扯着她的衣衫…… 第14章 你对别的男人也这样? 沈栖迟无力挣脱,口中发出虚弱的抗议:“不要……不要!” 只听得几声闷响,抱着他的男子身形微顿,连带着周围几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了。 扑通一声,一群人倒在地上。 一个黑衣男子侧立在她面前,月光下,他黑眸深沉,带着愠怒,看向她时又多了几分温柔意,还有一点庆幸。 “影七大人?”沈栖迟喃喃着。 影七只瞥了一眼她的肩膀,便立刻背过身去,轻咳两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沈栖迟这才惊觉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她将外袍拢紧,重新挽了一个发髻,从地上缓缓起来:“无事,多谢影七大人相救。” 影七:“嗯。” 沈栖迟没走,站在原地,似是在等他发话。 事实上,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一时也未曾反应过来,身体不听使唤,僵硬在原地。 “姑娘,您家哪儿?”影七见她神情呆滞,关切问。 沈栖迟指了指侯府方向:“那边。” 影七站在她身侧,抓着剑柄说: “月黑风高,如今有许多南边的难民涌进宁都。在下护送姑娘回去可好?”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沈栖迟还心有余悸,她也不推诿:“多谢影七大人。那,他们?” 沈栖迟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歹徒…… 影七冷道:“自会有人来处理,姑娘可放心。” 两人并排走着,往侯府方向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错位,仿若交融在一起。 一路上,影七缄默不语,沈栖迟不习惯这样的安静,便道: “今日,在林府,多谢影七大人出手相助,民女感激不尽。” 影七:“举手之劳。” “那些人,大人打算作何处置?” “依法行事。” “民女记得,圣上已经派人去治理水患,为何还……还会有难民?” 影七眸色平淡,声音却很冷:“你似乎对朝中之事很感兴趣。” 沈栖迟轻笑:“民女行商,自然对民生多关心了些。” 影七:“南边水患严重,去南边赈灾的官兵官道受阻,是以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月,许多难民便北上往宁都来。” 沈栖迟心头微蹙,下意识地问:“那,可有官员受伤?” 影七:“不知,怎么?去的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问题脱口而出的一瞬,沈栖迟便后悔了,怎么一听见谢北渊的消息就会紧张,下意识地关心? 明明他怎么样,于她而言早已无关…… 她摇头。 一路无言。 直到站在破败的侯府门口,影七刚准备走,沈栖迟忽的叫住了他: “影七大人!” 影七身形微顿,回过头看着她。 沈栖迟从宽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送给他: “这是民女特为影七大人调的香,香气并不突出,能平心静气,还有驱虫防蚊的功效。” 修长的手指捏住香囊的尾端,香囊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他冷道: “特意为我调的?” 沈栖迟解释: “是的,影七大人于我有相助之情,又在栖香记买了许多香。我想大人应当是很喜欢香的,又想到大人是影卫,身上不可有太突出的味道,铺里的香味都比较重,是以专门调了这个香。” “影卫神龙见首不见尾,民女把这个香囊一直带在身上,想着如果有哪天能见到影七大人便能给您。” 影七紧握着香囊,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半晌,他冷道:“你对别的男人也这样?” 沈栖迟抬头,小鹿般的眼里闪着惊讶和疑惑:“大人这是何意?” 影七没再回话,闪身走进了黑夜中。 沈栖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味着他方才的话,他是生气了? 还是说,她送的东西触犯了某些禁忌? 想不通,沈栖迟叩响侯府的门。 崔嫂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谁啊?” 沈栖迟:“是我,沈掌柜。” 门“吱呀”一声打开,崔嫂见沈栖迟狼狈的模样,惊呼: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 沈栖迟不想说今日之事,方才强撑着的身体在一瞬间垮掉。 她的病本就没好,晚上又受了惊吓,这一倒下,便睡到了第二日午时。 沈栖迟拖着沉重的病体起身,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端着热水进了屋里,奶声奶气地说: “掌柜,请洗漱。” 沈栖迟揉了揉微痛的额头,看着她问:“崔嫂呢?” “娘亲去铺子了,她叫了您好几次您都没醒。哥哥在做饭,掌柜一会儿就能吃了。” 沈栖迟怜爱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你叫我姐姐就好了,不用掌柜掌柜的叫。” 小姑娘嘟囔着嘴:“娘亲说这样是不敬的。” “我说了可以,那自然是可以。”沈栖迟笑道。 小姑娘重重点头:“嗯,姐姐。” 刚洗漱完,她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多时,一个身高稍高的孩子端着饭菜走了进来,把东西放下,就要牵着妹妹往外走。 “一起吃吧。”沈栖迟说。 两个孩子一愣,小姑娘拽了拽哥哥的手,两人坐在了她对面。 吃了饭,沈栖迟有了些力气,便准备往栖香记去。 刚走没几步,便看见青芷往她的方向匆匆跑过来。 青芷! 她不是应该在谢府吗? 怎么会在这里? 终于她跑到沈栖迟身边,喘着粗气道: “夫人!夫人!不好了,府里出大事了!” 沈栖迟眉心紧皱:“你怎么出来了?没人发现吗?” “府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是趁乱跑出来的,没人发现。”青芷弯着腰。 “怎么了?你慢慢说。” 沈栖迟和青芷往谢府的方向去。 青芷:“老夫人娘家二舅哥杀人了!” “杀人?!”沈栖迟瞳孔微缩,这件事情,前世根本没出现。 “杀了湖州老家,赌场里的小二。前些天,那个小二来上门要账。二舅哥欠了三百两银子,但如今府内是老太太管事,银钱根本不够,老太太的钱填了又填。” “但还差些,那天小二再来要账,二舅哥喝醉了,失手将人杀了。二舅哥下落不明,那群人直接到将军府了。” 将军府前,乌泱泱一群人围着,中间一张竹板床,白布微隆,印出一个人的形状…… 沈栖迟和青芷从侧门进了府,府内正堂里坐着一群人。 放眼望去,除了老太太和老夫人,还有二舅哥的媳妇高氏,和三个孩子。 高氏正拿手帕不住抹着眼泪,见沈栖迟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外甥媳妇!求你,救救刘家,救救谢家吧!” 第15章 见死不救?! 未等沈栖迟开口,便听得老夫人十分嫌恶地说: “你求她做甚?她是个不孝尊长,不敬长辈的白眼狼。” 沈栖迟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扫过正堂众人,眉眼微挑: “她呢?” 二舅妈不知,茫然抬头:“外甥媳妇,你说谁?这家里的人不都齐了?” “二舅妈还不知道吧,月余前谢将军在边关的外室怀了孩子。谢将军用军功求皇上赐婚,要抬她进府做平妻。” 沈栖迟说的平淡,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二舅妈却听得心惊肉跳。 放眼整个家族,谁人不知她这个外甥最爱沈栖迟。 当年沈栖迟全族被灭,而她卧床不起,是他用心陪伴,放着军功不要,助沈栖迟走出阴霾。 可为什么? 去了边关一年,竟然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还要做平妻?! 怎么想,都怎么感觉不是她这个外甥能做出来的事。 老太太轻咳两声,嗓音浑浊道:“宁儿怀着孩子,这样的事情,怎好叫她?” 沈栖迟轻嗤:“她平时对你们那样好,祖母,老夫人,你们也待她不薄。如今遇着事儿了,倒是躲起来了。” 老夫人蹙眉:“她一个苦命孩子,哪儿有这样的能力,叫她不过是徒增烦恼。为我们将军府诞下子嗣才是正道。” 沈栖迟讥讽一笑: “所以,叫我就有用?从我方才进门,到现在,倒是埋怨我的更多。” 她眼睛微眯,扫过堂中人:“倒不是像求人,更像是在逼人?” 大家一愣,二舅妈见她话头不对,立刻哭道: “我知道,外甥媳妇,这件事情是我那外甥做得不对。但……男人,特别是他那样的男人,生得那样好,高官厚禄,有些爱慕者也并不奇怪。” “您和外甥的事情,我绝不多掺和。我也知道,这些年,北渊在外打仗,是你一力撑起这个家。” “你二舅上次的事情也是你给解决的,他同我说,此生绝不再赌,可……可谁知他又去!” “还不还钱不要紧,你看看外面,如今他们拿着那小厮的尸体,是要搞臭我们谢家呀!” 沈栖迟将哭得梨花带雨的二舅妈从地上扶起,替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装。 前世,她失明时,是二舅妈不辞艰辛来谢府照料她的起居。 她感念沈栖迟,是沈栖迟替她夫君还了赌债。 后来,还想把其中一个孩子过继给她,一来是让她余生有保障,二来膝下有子,看着孩子心情也能好些。 若说整个谢府,恐怕也只有二舅妈有些良知。 在方才,她念着前世舅妈的好,曾想过要帮二舅妈。 但看他们如此咄咄逼人,她便放下了直接拿钱出来的想法。 她虽嫁给了谢北渊,但也绝不是谢府任人宰割的鱼肉。 沈栖迟用眼神看向一旁的椅子:“二舅妈,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吧。” 二舅妈惶恐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始终追寻着她。 待二舅妈坐下,沈栖迟对青芷道:“青芷,看茶。” 青芷端了茶盏进来,替堂中众人倒上热茶。 她不慌不忙介绍着:“这茶是今年开春,圣上赏下来的龙井。清香,味甜,回甘,可以平心静气,大家都尝尝。” 他们哪儿有心情品茶,老夫人把茶盏“啪”一声摔在桌上,急道: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带着大家品茶!” 二舅妈见沈栖迟神色微动,立刻赔着笑,尝了口: “确实不错,我在湖州老家都不曾喝过这样的茶。” 沈栖迟颔首:“茶虽不错,但遇到不懂的人,只能是暴殄天物了。哎……” 外面吵闹的声音更甚,传进了正堂里。 老太太再也沉不住气,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栖迟轻笑: “我是个不敬尊长,不孝婆母的人,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似是想到什么,故作惊讶道:“哦,对了,我还在禁足呢,先回了。” 沈栖迟起身,象征性行了个礼离开了正堂。 老夫人气得胸膛震动,指着她的后背骂道: “她就是个泼皮无赖!还想着和离呢?我看谁要她这样的女人!” 老太太也冷哼道:“给北渊的信可送出去了?” 一旁侍女回:“已经快马加鞭往南边送了。” “也好,让北渊看看她娶的什么媳妇。” ———— 说不气,那是假的。 前世,沈栖迟没有看清他们的嘴脸,只当他们是好心,为着家族名声,着急些,骂她几句也正常。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见她好拿捏,拿她随意发泄罢了。 这样的态度,她要再舔着脸再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那她真是贱! 青芷见夫人捏紧的拳头,轻声问: “夫人,本是想管的吧?” 沈栖迟看着她。 青芷继续说:“如果,夫人不想管,也不会回来。二舅妈是个好人,您生病那些日子,也常常送老家的鸡,鱼过来。” “但是,老夫人和老太太,所以夫人,您如今作何打算?” 沈栖迟轻笑:“你倒是懂我。我现在终究还没和谢北渊和离,谢府的名声于我也有莫大的关系。” “商场行走,名声是很重要的。旁人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真的要和离。” 青芷明白:“那您是想要老太太和老夫人急上一急?” “聪明!”沈栖迟刮了刮她的鼻子,“也算是还了二舅妈的恩情。” 尸体还停在外面,老太太和老夫人在正堂中急得团团转。 “婆母,这可怎么办啊!那尸体都还停在外面!那么多人看着。” 老夫人坐在老太太身侧,一边抹泪,一面哽咽道。 老太太捏着拳头,也是一筹莫展:“先把人提进来,别让别人看我们府的笑话。” 小厮得令,打开门,刚准备把那送尸体的人抓进来,那人直接抱着谢府大门旁的柱子,高声道: “我只求府中主母同草民去府衙解决,这高门大院的,进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出来。” 围观群中纷纷附和: “是啊,就是!谢将军骁勇善战,谢府里的小厮恐怕都是些会功夫的。” “去报官吧!” “你们把人抓进去了,谁知道他会不会被打?” 围观的你一言,我一句弄得小厮是拉他也不对,不拉也不对。 一群人站在门口一筹莫展…… 其中一个机灵的,叫人回去报告老太太。 老太太怒斥:“刁民!” 老夫人急问:“他不肯进来,这可怎么办?让他一直在门口等着,也不是个办法!这可如何是好?” 二舅妈也急得无法思考,一时也没有个决断。 半晌后,老太太道:“找几个得力的,把人抬进来,使些手段也是可以……” 第16章 写欠条 那人原本还在门口哭诉自己和死去的弟弟的不易。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出来,要把他扯进府里。 那人依旧抱着柱子,只说报官,别的一概都不肯应。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小厮一把将他打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和尸体抬进了府里。 不出半日,皇宫大内,皇帝的桌子上便堆满了弹劾谢北渊的折子。 一说他纵容亲眷,二说他不念旧情。 当日若不是沈老将军提携,他恐怕还是军中的无名小卒。 气得皇帝一把把奏折全都扔到了地上。 皇后做了安神的茶进了书房,见满地的奏折,神色微凛,复又蹲下身,修长嫩白的手将地上的奏折一本本捡起来,叠好放在桌案一角。 “陛下可是因为谢将军的事情而烦扰?” 皇帝靠在龙椅上,眉心紧皱,双眼紧闭,长叹口气: “你看他这都做些什么事!自家亲戚打死了个小厮,府里的人还打了良民!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后在身后替他按摩着太阳穴:“或是陛下太过重视他,助长了他嚣张的气焰。” “朝中可用之人不多,朕没了他,又该用谁?谁又堪用?” 皇后神情一敛:“臣妾是个妇人,不懂前朝之事。倒是听说,如今南边水患治理得很好。” 皇帝拨开她的手,拿起笔,沾上朱色,写下一道圣旨。 很快,那圣旨便传到了南边,也传到了谢府里。 老太太听侍女来报,面色凝重,浑浊的眼中覆上一抹愁色。 似是不确定,又再问了一遍来报的侍女:“你确定没听错?要把将军押入大牢,任何人都不得见?” “是,听说圣旨昨晚就下了,恐怕如今已到了南边,将军要被押解回宁都了。” 许是消息太大,连带着侍女回话的声音都显出几分急躁。 不等老太太消化,老夫人高兰便哭天喊地的冲进了萱瑞堂: “母亲!谢家有难!谢家有难了!” 见到婆母,高兰更是一把扑在老太太脚边: “圣上下了圣旨,要把北渊下狱!还说任何人都不得探视!婆母,您说这……这可如何是好?” 老太太揉着眉心,呵斥道:“你是谢府的长辈,如此仪态有失!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高兰立刻收了声,坐直身体道:“怎么办啊?” 老太太长叹口气道: “圣上这是拿北渊逼我们,如果这件事情妥善解决了,那北渊便能安全,怕就怕牵扯出更多的事情。” 沁芳阁中,二舅妈坐在前厅,哭诉着: “外甥媳妇,我知道你心中憋闷。我们都是粗人,这些年全靠外甥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你祖母和你婆母说话是尖酸刻薄了些,但她们心不坏,就是急着了,口不择言。” “而今北渊也要被押解回来,搞不好,这辈子就完了!舅妈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定是不愿看谢家就此家道中落!” “说句不中听的,您还是谢家的儿媳,此事也一定会与你多有牵连。” 二舅妈怕她不肯,又说:“我们可以打欠条,让文书先生做个见证!” 她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发誓:“此生此世,我定还上这三百两!” 沈栖迟一边剥着葡萄,一边神色平淡。 前世,谢北渊这时候还在南边赈灾,府中一切安好。 没想到,她不出钱解决,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的心不免抽动了一下。 她轻轻牵着二舅妈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正欲开口,却听得冬月说: “夫人,老太太和老夫人来了。” 还不等她起身相迎,两位长辈便进了沁芳阁。 不待坐定,高兰便问:“你就说,这件事,你帮不帮?” 老太太见她语气不好,立刻打圆场: “想必你也知道北渊要被下狱的事,不管你和他怎样,说到底还是我谢家的儿媳。” “他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你父兄过世的那一年,也是他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 “你婆母说话重了些,又什么样的要求,你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只求这次这件事情可以平安度过。” 二舅妈再次补充道:“写欠条,写欠条,我愿意写欠条。” 沈栖迟见他们态度有了好转,长舒口气,示意青芷端来笔墨纸砚。 沈栖迟提笔写下欠条,交给房中长辈过目。 老太太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还不够,要请合族耆老来做个见证,这才做得数。” 如今街上死尸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多耽误一刻,便是于谢家名声有碍,于北渊仕途受阻。 祖母一咬牙,点头道:“好。” 沈栖迟接着说:“从此,你们不能再干涉我的任何行动,也不要让柳娴宁来打搅我。” “好。” 做完这一切,沈栖迟便带着一众人去了正堂。 堂下跪着一个男人,身旁摆着木床,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隐隐传出一些臭味。 那男人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衫,衣服上打了一块又一块颜色各异的布,脚上一双草鞋,头发和身体都沾了泥土。 沈栖迟坐在下首,对那人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什么营生?” 那人抖着身子,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草民,草民张甲,是张乙的哥哥。家……家住……家住湖州七里巷。草民和弟弟一样,都是在楼里帮工。” 沈栖迟看着张甲问:“你是怎么来的?” “草民……草民一路赶着驴车来的。” 沈栖迟转头问二舅妈:“舅妈,你是怎么来的?花了几天?” 二舅妈思考片刻道:“走的水路,五天。” 沈栖迟冷声道: “从湖州到宁都,走水路要五天,骑马六天。而你,带着你弟弟的尸首,和二舅妈几乎前后脚到了宁都。” “你说你赶的驴?驴和马的速度,谁更快?” “假使,那驴跑得快,你又如何这么快找到谢府?” 沈栖迟给一旁的小厮使去眼色,小厮们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着她。 沈栖迟沉声道:“到底,是你自己要来找谢府,还是有人要你来找谢府?” 第17章 找你帮忙 此话一出,众人才感觉这件事情不简单。 一时间,大家都回过味来了。 谢家在湖州并无多少势力,十里八乡或许都知道谢北渊做了将军。 但第一次来宁都的人能够准确无误找到谢府,只一点就着实让人疑惑。 张甲一时语塞,片刻后他高声道:“是草民,草民从前听弟弟提到过谢将军府在何处。” “你的驴车也走得挺快。”沈栖迟淡淡道,“你不要银两,只要报官,为何不在湖州报官,一定要上宁都?” 张甲:“回夫人,高大人已经不知所踪,草民……草民也是走投无路!” “好,即是走投无路,那你为何不直接去报官?却要把死者放在我谢府门口?” 张甲一时无言,他的手抓着地,许是因为紧张,骨节泛着白。 只几个问题便让他无言以对…… 沈栖迟也不打算再逼问,只让小厮给他安排了一所住处,找人看守着,而尸体,便停在了谢府偏房。 张甲被带走了,高兰不解道: “你怎么还不报官惩治了这个小人?还给他安排住处?” 老太太扶额:“你少说两句。” 沈栖迟没有理会高兰的问题,对二舅妈说: “舅妈,您今日就先回湖州,我给您银票,先去把赌债还了。而后您再换个地方住,在这件事情没有结局前,绝不露面。” 二舅妈闻言,又惊又怕,但还是点头:“那北渊?” 沈栖迟眼眸微敛,不作答。 二舅妈自知冒犯,不再追问下去,她能帮,已是仁至义尽。 当日,二舅妈便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宁都。 入夜,沈栖迟穿戴整齐,准备出府去。 青芷满脸担忧道:“夫人,这么晚您出去,真的不会有事吗?” 沈栖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你们家夫人会功夫,而且我还有秘密法宝。” 说罢,她晃了晃右边的宽袖。 青芷:“可……万一……还是让奴婢和您一起吧。” “好啦,你就信你家夫人吧!” 沈栖迟转身走进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月光皎洁,洋洋洒在她鹅黄的衣衫上,衣料泛着细密的光泽。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东西,左顾右盼,生怕从哪儿窜出来一群人。 走了一路,没遇到危险,也没找到想找的人。 沈栖迟站在上次遇见影七的那处,脚下一晃一晃,踢着并不存在的小石头。 她决定再等他一会儿,说不定他还没巡逻到这里来。 如果一晚上都没等到他,那就……那就明天再来等。 不知过了多久,瞌睡虫爬上了脑袋,沈栖迟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昏昏沉沉间,感觉一阵寒气从身后钻过。 一时间,睡意全无,下意识地将提前准备的药包往外一洒。 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捉住她皓白的手腕,手的主人正皱着眉头看着她,手中的药粉稀稀拉拉往下掉着。 待看清来人,沈栖迟又惊又喜:“你来啦~” 尾音上扬,带着少女般的娇俏。 影七有一瞬的晃神,立刻恢复了严肃的模样:“不是告诉过你,夜半三更不要出门?如今流民……” “流民多,危险,是吧。”沈栖迟抢过话头,扬起头看着他。 又晃了晃所剩无几的药粉,言语间还有几分得意:“自制的蒙汗药,我是有准备的。” 影七冷道:“那你用出来了吗?如果对方人多,你这点剂量,根本都不够用。” 沈栖迟却笑道:“你在关心我?” 影七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只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是来找我的?” 沈栖迟点头,把提前准备好的银两给他: “我不知你们影卫月例多少,但你们替圣上做事,过得是刀剑舔血的生活,想来应当不会很低。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借用你一个时辰。” 影七淡淡扫过那一袋子银两,问:“你要我做什么事?” “验尸。” 影七没有惊讶,只问:“为何不找仵作?” 沈栖迟低头,依旧踢着不存在的石头,支支吾吾: “嗯……说来话长,就……仵作……总之……就是,我比较信你。” 只听得一声轻笑:“你可知我为谁做事?” “自是知道,为圣上。” “那你找我验尸,不怕我把事情告知于陛下?” “嗯,不怕。” 要是告诉陛下,或许还能更快结案。 沈栖迟不再多说,只问:“这个活,影七大人接不接?” 影七掂了掂钱袋子,挺沉的:“接了。” “那今晚就去,可以吗?” “好。” 影七先把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又去交代了几句,才跟着她去了谢府。 沈栖迟带他走到了谢府的后门,她在出门时特意留了一道门。 她悄声将门推开,七拐八拐,走进了偏房中。 这里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她正准备拿个面纱给他,却发现他戴着面罩。 捏着面纱的手堪堪收回,指着不远处盖着白布的尸体道: “影七大人,就请您验一验他的死因,还有什么时候死的。” 沈栖迟拿出火折子,点亮了屋内的灯。 影七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灰紫的面部。 沈栖迟还未看清,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冲出了屋外。 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那张发胀灰紫的脸时,还是难免起了生理反应。 她站在屋外吐了好半天,吐得苦水都要出来了,也没缓过劲儿来。 好半天,影七验完,吹了灯,从腰间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沈栖迟。 “闻一闻这个,会好些。” 沈栖迟接过那个香囊,放在鼻边猛吸一口,确实好了许多。 “多谢。大人验完了?” 影七点头,看着她眼尾泛起的生理性猩红,轻笑一声:“我以为你不怕。” 沈栖迟闻着香囊:“不怕,但不代表能接受那个味道。” 影七自顾自往外走去: “他是被铁锹、锤子一类的东西打死的,没有中毒的迹象。大约是在十天前死的,如果你再不下葬,那间偏房可能都不能要了。” 沈栖迟跟在他身后又问:“那他的致命伤是哪一处?” “脖子后方,看着像是锤子敲的。”不待走出谢府,影七转头问:“你是谢府的沈夫人?” 沈栖迟一愣,又想到他是皇家影卫,对朝廷百官及其家眷自然是十分了解。 “是,大人。” “是为了谢将军的那件事情?” 沈栖迟点头。 影七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变得沉重:“我与夫人相识一场,奉劝夫人莫要再插手此事……” 第18章 意有所指 沈栖迟不解,下意识地问:“为何?” 影七没有回答,只问:“我听闻沈夫人要和谢将军和离?为何还要管这件事?” 冷不丁一个问题让沈栖迟更加疑惑不解。 这和离不和离,和她要不要管这事情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吗? 要和离,如今不也没和离? 沈栖迟:“影七大人为何要如此问?” 月色下,沈栖迟直勾勾看着他,似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影七被盯得浑身发毛,咯噔噔转过头去,支支吾吾:“嗯……这个……” 沈栖迟:“从第一次见影七大人开始,我便觉得影七大人和我应当是熟识。” “但……我思来想去,并没有特别相熟且身形与影七大人相似的人。” “一开始我觉得,影七大人是我那夫君,但仔细一想,我的夫君在南边,影七大人在宁都,一切的一切都核对不上。” 影七闻言紧绷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只留下一句: “总之……你不要再管了。” 话音一落,便闪身隐匿进夜色中。 沈栖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满头雾水。 影七站在谢府外一颗粗脖子树下,执剑依靠在树干上。 不多时,身边出现黑影,带着一丝清香。 来人拱手道:“大人,押解谢将军的车马已经到了距宁都一百里的烟渚。” 影七:“嗯。张甲那边呢?” 陆离道:“已经派了我们的人去守着。” 影七:“好,一应饭食都要小心,严加看管,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是。”陆离颔首,片刻后,他眉眼微抬看向影七,有些犹豫,“沈夫人很小心,特意吩咐谢府的人要做检查。” 影七闻言,眉眼微微弯起:“她从来都很聪明。” 陆离:“……” 没事,已经习惯了。 陆离刚要走,却听见影七问:“你用了香?” 陆离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味道吗?” 影七点头。 陆离仔细想了一下:“是大人赏给属下的那个香,属下的夫人很喜欢,几乎每日都用,可能是不小心染上了。” 影七:“影卫常行走在暗处,我们的身上不可以有任何别的气味。” 陆离自知自己大意了,低头回:“是,属下知晓。” 影七点头:“去忙吧。” “是。” 陆离闪身隐匿进了月色中。 —— “老太太,有消息了。押解将军的车马在明天便到宁都了。” 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侍女走进屋内,福身回话。 柳娴宁正在一旁侍奉老太太汤药,听见了侍女的话。 手微微一抖,汤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娴宁捧着微隆的肚子就要去捡,却被老太太一把抓住:“让他们捡,你身怀六甲,本就不便。” 柳娴宁微微颔首,坐在床榻一旁,满是忧愁:“祖母,北渊他,他会怎么样?” 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轻轻拍着:“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只要我们把钱还上,就没有问题了。” 柳娴宁闻言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可我怕……我担心……圣上不让人探视。我家就是这样,前日下狱,后日就被抄家。这才……流落边陲之地。”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听到她的身世,眉心微蹙:“你家从前也是做官的?” 柳娴宁:“不敢瞒祖母,我的父亲原本是九品县令,后来被人牵连,下了狱。” “母亲因为此事郁郁寡欢,不久便过世了。我拿着破席给母亲裹上了,匆匆下葬。” 说起身世,柳娴宁的眼泪更加止不住。 她抬眸,一双哭红的眼,娇弱异常,紧紧攥着老太太的心。 一时,老太太也受到感染,紧抓她的手说: “你是个苦命孩子。你放心,圣上如今离不开北渊,此事北渊也不过是受到牵连。” “你若是放心不下,明日押解谢将军的车马进城,你也出去瞧瞧,看到人,总会安心些。” 柳娴宁点头,侍奉完老太太汤药,她便离开了萱瑞堂。 待她走后,老太太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去把我那孙媳妇叫来。” 侍女微愣,犹豫道:“沈夫人……沈夫人已经出去了。” 老太太面露不悦:“去哪儿了?” “回老太太,婢子不知。之前沈夫人说过,不许府里下人过问主子动向。” “真是无法无天了!”老太太气得捂住胸口。 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又道: “恕婢子多言,此事老太太您还是不要管的好。” “依婢子浅薄之见,夫人她是个有盘算的。且此事如若没处理好,于夫人而言也多有弊端,您或可放手让夫人去处理。” “如若再有不妥,您再出手,也是不迟。” 老太太本就因为北渊被下狱的事情急火攻心,如今她也是有心无力。 听到侍女如此说,便想着,或有几分道理,褪尽衣衫后,就又睡了过去。 沈栖迟正在铺里忙着,青芷便带了消息来。 “掌柜的,听说明日押解谢将军的车马就要到宁都了。路线婢子已经打探清楚了,您要去看一眼吗?” 沈栖迟头也没抬,只顾着调制新的香品。 “我去看什么?自有人去看。且圣上下旨,不许任何人探视,我是将军府的夫人,若是贸然去看,岂不违背圣旨?” “可,婢子听闻,柳姑娘会去。” “柳姑娘要去便去,我不去。” 青芷没再多说,躬身离开了。 等忙完铺子的事情,沈栖迟便去了关押张甲的客栈。 张甲正躺在床上,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沈栖迟叫了他一声:“张甲?”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张甲?” 一种不祥的预感自脚底升腾,沈栖迟攥紧拳头,缓缓向床边靠近。 “张甲?” 沈栖迟又试探性叫了一声,待她走近,床上那人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要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却发现自己浑身发抖,手指冰凉。 待她鼓起勇气将手指放在他鼻下后,她惊得尖叫一声。 “啊——” 等在门口的小厮立刻冲进门中,只见沈栖迟衣衫凌乱倒在地上,嘴唇发白,满脸血色全无。 “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