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美利坚:我靠恶魔度过斩杀线》 第1章 这就是美利坚,这就是纽约 美利坚,纽约。 大都会公立医院,急诊创伤中心。 林恩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他整理着脑海里的多出来的那份记忆。 原主也叫林恩,英文名Lynn。 27岁,刚刚从医学院毕业,匹配到了这家全美最大公立医院的急诊科。 看起来前途一片大好。 一个没有父母托举的孤儿,居然能跻身美国上层两大职业医生、律师的行列。 是不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阶级飞跃的美国梦? 呵。 不过是某些媒体吹出来的。 林恩面对的现实是: 背着35万美刀的学贷。住在一个通勤长达一小时的鸽子笼,一个月2450刀。 而他的年薪呢,只有可怜的6万4千刀。 这还不算完。 联邦税、州税、纽约市税、以医保为首的FICA……一个都逃不了。 一套组合拳下来,到手的也没有多少。 公立医疗人员混杂,工作量大,如果不是因为来公立医院能减免贷款,除了一些有人照应的医二代,没人会来。 作为一个华裔,在这里,他就是免费翻译机,还是情绪垃圾桶,更是最好说话的那个“模范少数族裔”。 没办法,这就是美利坚,这就是纽约。 最终,原主因为长期过劳、营养摄入不均衡,外加先天性二尖瓣轻微脱垂,心源性休克,猝死了…… 加上另一个世界大运的配合,才有了新生的林恩。 他推开门,准备适应这里的新生活。 毕竟自己没能重生在过去,靠比特币之类的翻盘。 还是得先好好上班,再看有什么转机。 洗手间不远处就是1号复苏室。 帘子半掩着。 这里刚送走一个因为芬太尼混合甲苯噻嗪过量导致呼吸衰竭的年轻白人女性。 按流程,尸体应该已经被转运工推去地下的停尸房了。 可不知为什么还放在这里,甚至连心电监护仪都没关。 美利坚公立医院的一大特色就是乱。 护工短缺,死人有时候会在走廊里放半个小时没人管。 更何况现在是深夜。 林恩路过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还在空转的心电图机。 出于职业习惯,他走进去,随手拿起那长长的一截记录纸看了一眼。 这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凌晨2:14出现室颤波形,随后变成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吻合。 但是…… 林恩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床边的黄色医疗废物桶上。 桶盖没盖严,里面露出了几个空瓶子。 维库溴铵,一种强效肌松剂。 林恩敏锐地抓起了输液管的留置针端,那里还有回血的痕迹,说明拔针时血液还在循环。 再看一眼心电图纸上的给药标记时间。 凌晨2:09分。 也就是病人彻底心跳停止前的5分钟。 那时候病人虽然昏迷,但还有自主心律。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推注大剂量的肌松剂? 这个病人送来时已经呼吸衰竭,如果为了插管,常规剂量就够了。 但这里用了足足三倍的量。 这不仅会彻底麻痹呼吸肌,加速死亡,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盖濒死时的挣扎。 甚至,能防止某些特殊的神经反射。 比如,在摘取器官时的脊髓反射? 死亡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如果是正规流程,需要在撤除维生仪器后等待5分钟无触碰期,且流程极其繁琐:家属签字、伦理委员会批准、UNOS配型…… 二十分钟就动手? 这是公立医院该有的效率吗? 这可是急诊临时收进来的,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人啊。 除非,他们跳过了所有法律程序,甚至是…… “按需杀人”。 这不就是前一阵在网上看过的牢A小故事之“高达零件”交易。 成长在良好治安环境下的林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林?” “你怎么在这。” 一个甜甜的女声响起。 不好。 自己刚穿越过来,还没习惯美利坚的生存环境,不应该出于职业习惯去看那个单子啊。 林恩手心有些出汗,但他反应很快,状似随意地将心电图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 转过身,是一头耀眼的金发。 艾米丽·卡特。 急诊创伤中心的资深护士,还是公会代表,标准的美国甜心模样。 她站在门口,端着两杯星巴克咖啡,那双好看的蓝色眼睛,正盯着林恩的手。 “你都连续值班快30小时了吧?” 艾米丽快步上前,凑得很近。 近到林恩可以看到她精雕细描的眼线,以及拉低领口露出的那片晃眼雪白。 “看你整晚都在揉太阳穴。双倍浓缩,专门给你准备的。” 艾米丽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随后,指腹在林恩手背上轻轻划过。 她的声音带着种私密感,透出些黏腻。 林恩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温度,没有说话,也没有喝。 这样的沉默让艾米丽一愣。 依照她对这个华裔小医生的了解来说。 此时此刻的林恩就该面红心跳,结结巴巴地表达感谢,然后马上喝掉这杯带有安眠药的咖啡。 就像那种渴望关怀的小狗一样,自己给个笑脸就能高兴一整天。 艾米丽压下心中的异感,靠在旁边的墙上。 “林,记得你来医院的第一天吗?” “你也太紧张了,紧张到给那个病人开了十倍剂量的肾上腺素。” “要不是我发现了,偷偷叫你改了医嘱,你现在已经滚出医院,背着三十几万的贷款去大街上当流浪汉了” 她看着林恩,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脆弱。 “你知道吗?林,每到深夜,我总会觉得很无助。” “纽约的物价太可怕了,房租好像每周都在涨!” “我真的很想找个肩膀靠一靠。可我看来看去,在这个医院里,只有你最可靠。” 艾米丽知道,这些东方男人都有种保护欲,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孩子。 “那些白人医生们一个个傲慢自大。只有你,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她观察着林恩的表情。 这家伙应该是被自己的攻势击溃了,才这样一言不发。 毕竟,没有哪个长期处于底层、缺爱的亚裔书呆子,能挡住一位前拉拉队长的告白。 嗯,差不多了。 艾米丽突然把吐着粉色唇彩的嘴唇贴在了林恩耳边: “刚才那个吸毒过量的女孩真是可怜。” “她才20岁啊,可就是救活了,也逃不过继续在街头卖身换毒资的生活,不知道哪天就因为某种性病痛苦地去世了吧?” “幸运的是,她的肾脏居然很健康,非常健康。” “虽然她之前对这个社会没什么贡献。可在今天她有了新的机会。” “只要她在适当的时间“离去”,她的肾脏就能救活一位对社会真正有贡献的慈善家……而且,那位慈善家非常慷慨。” 铺垫的差不多了,她决定最后再加一把火。 为了今天这单,艾米丽专门找人弄坏了复苏室的监控。 她的右手悄悄探进林恩白大褂的口袋里。 一张折好的支票,顺着她的指尖滑了进去。 随后,她用指头暧昧地在林恩胸口上画着圈。 “这是五万美金。” “只是第一单而已,之后你可以帮我开死亡证明,我们的效率可以更高。” 艾米丽抬起头,迷离的望着林恩,呼吸粗重了几分: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住的地方有多挤,还学贷有多辛苦。” “我在上东区有套公寓,新买的,浴缸很大……” “一会下班了,可以去那里,我请你喝一杯,还能聊聊我们的未来。” 艾米丽对自己这一套连招充满自信。 别说这种亚裔小处男了,就是那些情场老手或许也要被自己拿下了。 她已经看到了。 看到林恩像条小狗一样在自己面前摇着尾巴,连连点头。 5、4、3…… 她在心中倒计时着。 可林恩就一直看着。 像个木头一样看着。 如果她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对方目光的焦点并不在她身上。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 【种族:魅魔】 (艾米丽·卡特:“他肯定想不到,这支票不过是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开出来的废纸,只要他敢去兑现,立刻就会被国税局抓起来……这生意还是一个人做比较安全。”)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接受自己的欲望,顺从地答应她的要求。(奖励:她的私人寓所钥匙)】 【B:你严词拒绝,大声呵斥这种肮脏交易,并试图推开复苏室的大门寻求安保帮助。(奖励:称号“正人君子”)】 【C:反客为主,提出要加入器官交易,成为同伙。(奖励:长期的肉体关系、器官保存技术·中级)】 【D:你拒绝同流合污,向上举报。奖励: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 第2章 领取奖励,欢迎来到美利坚 林恩不是圣母。 穿越前他也是个医生。 在三甲医院里卷生卷死,也收过红包,为了评职称还动过些小心思。 他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爱财、怕死的普通人。 可林恩还记得自己初次穿上白大褂的早上。 他举起右拳宣誓: “我郑重地保证自己要奉献一切为人类服务。” “病人的健康应为我首要的顾念……” 在这个极端资本主义化的美利坚也好,在国内也罢。 这个时代还想做个单纯的理想主义,把希波克拉底誓言挂在嘴边,或许很可笑。 但对林恩来说,有些事是底线。 “艾米丽,你想害死我?” 他将口袋中的支票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一张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开出的支票就想忽悠我了?” “你是想让我拿着这个去银行取钱,然后直接被那比FBI还可怕的国税局当场逮捕?” 艾米丽呆住了。 好不容易林恩终于有反应了。 可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不光没了往日的唯唯诺诺,还指出了她埋的炸弹。 林恩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指责: “还有,你这生意做得也太业余了吧?” 他指了指死者血色渐淡的面部,在鼻梁和脸颊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典型的蝶形红斑。” “虽然病历上没写,但这明明是早期系统性红斑狼疮的症状。” “你连这个也看不出来,就想做这种生意吗?” “吸毒掩盖了她的免疫系统异常,你们拿走的那颗肾脏里应该堆满了免疫复合物。” 林恩眼看着,艾米丽面色变得苍白。 “你是准备把这种生物炸弹,拿给那位‘慷慨的慈善家’吗?” “只看肾脏可是看不出来的,一旦装了上去。” “运气好,受体发生急性肾衰竭。运气不好,就是全身性免疫风暴。” “到时候,你觉得那位大人物的家人是会感谢你,还是会把你送到哈德逊河里,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艾米丽冷汗都下来了。 她不过是个普通护士,把心思都放在赚钱上了,对这种专业性的病例细节不够了解。 如果林恩说的都是真的…… 那自己哪是赚钱啊?简直就是找死! 可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恐惧又化作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还好自己平时对这个书呆子不错。 怪不得这家伙一直不说话。 不是自己的魅力失效了,而是对方正在思考。 林恩是在帮自己把关啊。 看来找个专业的医生作为合作伙伴是很必要的,眼前这个喜欢自己的家伙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Oh my god!林……” 艾米丽拍了拍胸口,波涛荡漾。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支票是那该死的中间人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林,我怎么舍得害你呢?” 配合着对大人物的恐惧,她假装慌乱地将林恩手上的支票抢过来撕碎。 然后掏出个镶满水钻的普拉达钱包。 钱包很厚,她根本来不及数,一股脑将里面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塞进林恩手里。 “这里大概有三千刀,都是不连号的现金,绝对安全。” “我只有这么多了。这是定金,只是定金而已。” “我必须马上去联系那边了,停止手术,还要去联系其他医院重找零件。” “所以……” 林恩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一大把现金,适时地露出市侩的笑容。 甚至还用大拇指搓了搓,感受了一下钞票的厚度,然后就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内揣里。 “快去吧,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我就好了。” 说完,林恩还贴心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林,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今晚去我那儿吧~浴缸的约定依旧有效哦。” 艾米丽对自己的美貌有充足的自信。 钱林恩也拿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等我电话。” 她亲了林恩一口,留下这句话,“嗒嗒嗒”地离开了。 …… 这间复苏室现在只剩下林恩了。 除了监护仪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这里是如此安静。 林恩掏出手机。 屏幕上,录音软件已经运行了8分53秒。 停止录音,截掉自己刚才给艾米丽提的意见,设置双重加密。 然后,他带上了一副全新的丁腈手套。 走到了那个破旧的医疗废物桶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那几个维库溴铵的空瓶子夹了出来,封进了透明的标本袋里。 最后,又走到心电监护仪前,将这段时间的数据重新打印了一份,折好收起。 做完这一切,林恩回到了自己的小值班室。 思考着该如何举报,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医院内部的举报电话? 如果艾米丽背后有什么保护伞,给内部监管打电话就是自寻死路。 林恩打开电脑,根据原主的记忆搜到一个网页: 【HHS-OIG】 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监察长办公室。 这是专门针对联邦医疗保险欺诈和非法医疗行为的最高监管机构。 只有这个还不够,自己的安全问题并不能得到完美的保障。 还得加上FBI纽约分局的医疗欺诈调查组。 器官买卖,这是联邦重罪。 得益于原主之前为了考证努力背熟的法律条文,林恩很快就填好了在线举报表格。 【举报类型:医疗谋杀/非法器官贩卖】 【嫌疑人:艾米丽·卡特及相关团伙】 【关键证据:录音文件、药物残留物证、伪造病历记录】 【举报人要求:根据《虚假申报法案》及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申请即时人身安全庇护。】 点击,发送。 还不到三分钟,林恩的私人手机就响了。 拿起手机,是空的…… 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林恩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让人很有安全感。 “我是FBI的特别探员米勒。您提交的信息我们已经收到了。” “请优先保证你的自身安全,有可能的话,尽量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尸体。”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我们的人会在十分钟内抵达您所在的大都会医院。” “请和往常一样,切忌表现出任何异常。” 随着林恩挂断电话,一声提示响起。 【世界线D已完成】 【你成功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对罪恶进行了精准切割。】 【获得奖励:技能「单纯间断缝合术·大师级」】 奖励到手,瞬间,无数手术经验涌入林恩的脑海。 随后,林恩觉得自己的手变得更灵巧了,就像多练习了无数场缝合似的。 除了系统奖励之外,那三千美元是艾米丽自愿赠与的。 甚至,根据《虚假申报法案》,作为举报人,如果最后追回了非法所得,自己还能分到15%到30%的奖励。 自己好像有些适应美利坚,适应纽约了。 林恩嘴角微微上扬,等待着FBI的到来。 第3章 新的恶魔 老马的政府效率部解散后,FBI和国税局可能是美利坚唯二还有点效率的部门。 林恩刚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雪佛兰萨博班,出现在急诊门口。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飘出一团烟雾。 “该死的tiktok,该死的留学生。” “本来是桩还不错的生意,可那帮华国学生每天发那什么讲‘斩杀线’‘高达’的视频。” “还上了经济学人这种杂志,这舆论一起来,华盛顿的老爷们面子挂不住了,非得抓几个典型。” “一会机灵点,别让咱们也成了典型。” 从车上下来三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长风衣,发际线很高,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 随后径直走进复苏室,对着里面的林恩亮了下证件。 “FBI,米勒·多伊尔。” 米勒掀开帘子看了眼那具年轻的女尸,随后拿起林恩准备好的证据。 “林恩,是吧?” 米勒看了看证物袋里的瓶子。 “是的,探员先生。”林恩点头。 就在这时,另外两个年轻些的探员押着艾米丽走了进来。 她刚跑出去没多远,在车上打电话联系新货源,车都没来得及发动。 此时的她,手腕上多了副银手镯,原本亮眼的金发乱得像鸡窝。 可当她看到米勒时,突然睁大了双眼,想说些什么。 但嘴巴上的胶带不允许她这么做。 米勒皱了皱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闭嘴,婊子。” “人证物证俱在,老实点。” 处理完艾米丽,米勒转过身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 “把嫌疑人带上车,留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我有些话想对我们的举报人先生说。” “Yes,Sir!” 复苏室的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米勒从怀里掏出一包口香糖。 “吃吗?” “不了,先生,谢谢。” 林恩礼貌回绝。 米勒抽出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吱吱作响。 他一步步走向林恩。 一步,两步。 直到脸几乎要贴在林恩的脖子上。 林恩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儿。 米勒有些浑浊的灰色眼眸盯着林恩看了一会。 居然笑了。 “小子,你运气不错。” “按照《虚假申报法案》和吹哨人保护条款……” “如果最后定罪并追回赃款,你有权获得15%到30%的奖励。” “这女人在上东区有一套公寓,虽然还没还清贷款,但拍卖出去也有点钱,十几万美刀是有的。” “这个岁数的小护士,可买不起这样的公寓。” 说到这,他顿了顿。 他伸手帮林恩理了理领口,那带着体毛的手背有意无意地划过林恩的颈动脉。 “可是呢,林医生。” “这大半夜的,兄弟们出警很辛苦啊。” “最近纽约的油价又涨了,拜关税所赐,这物价也涨了不少。” “我家呢,还有三个要上私立学校的孩子……” 林恩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可米勒的话还没完,这个爱尔兰裔舔着自己的嘴唇,笑着说: “我听说这公立医院还挺乱的,想长期在这混下去,如果没有个强力部门的朋友,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远的不说,谁知道艾米丽还有没有同伙呢?” 林恩看着米勒那张有些油腻的笑脸,熟悉的文字再次出现。 【识别到恶魔……】 【种族:玛门(贪婪)】 (米勒探员:“这亚裔小子看起来就是个软柿子。吓唬他一下,先把那笔举报奖金吞了。反正之后他也会被那群玩尸体的干掉。不过,这大都会以后没生意了怎么办?”)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选项 A:据理力争,拿出手机录音,坚持索要全部法定奖金。(奖励:15万美金)】 【选项 B:表示不要奖金只求保平安。(奖励:FBI的暂时保护)】 【选项 C:主动提出放弃奖金,并建立共生关系。(奖励:探员米勒的私人名片、技能「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选项 D:试图抢夺探员的配枪进行反杀。(奖励:重开)】 之前的世界线还有的选,这次只能选C。 只有提供价值,才能获得长久的保护。 “维护正义是每个公民……哦不,每个居民的义务。” 林恩向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 “这笔钱,本来就该就是米勒探员您拿命拼出来的血汗钱。” “您看着办就好吗,如果需要我签什么放弃个人权益的条款,我可以马上签字。” 这话说的,让米勒都愣了。 本以为这个亚裔医生会像个愣头青书呆子讲那些没用的法律条文。 要不就是像个懦夫似的吓得说不出话来,等一会才能老实听话把钱吐出来。 可这小子,居然这么上道? 米勒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哈哈,林医生你很聪明呐。” “我这个人,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很沉。 但林恩的目的不止于此,只是交出奖金,早晚还是会被艾米丽背后的人干掉。 况且,原主这活在斩杀线边缘的生活他是不想再过了。 可以尝试拓展一些新业务,只要不做那些违反自己医德的事儿就好。 对于其他的美国法律,他倒是没什么道德困境。 正好借此机会建立自己的保护伞。 “我其实更希望能交到像米勒探员您这样有实力的朋友啊。” “我是顶级医学院毕业的,能进到大都会医院,技术还算不错。” “作为全美最大的公立医院,这边处理的最多的就是各种枪伤、刀伤、强化剂后遗症……” “如果有些米勒先生您的‘朋友’受了伤,还不太方便在大医院挂号。” 林恩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听诊器: “我都可以帮您解决。” “在我这,不需要ID,不需要社安号,不留任何纸质记录。” 想到系统奖励的缝合术和止血术,林恩继续补充: “我可以让伤口处理得像是从来没受过伤一样。或者,如果您有需要……也可以处理成您想要的样子。” 米勒甚至忘了嚼嘴里的口香糖,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年轻的亚裔。 这小子看起来挺人畜无害的。 可这番话还…… 有点意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医生?” 米勒眯眼看着林恩。 第4章 医生,你也不想上科技的事被人知道吧? “纽约物价太高了,我只是想多救几个人,顺便还清我的助学贷款。” 林恩微笑着回答。 米勒确实有这种需求。 有些“湿活”,官方医疗渠道太麻烦,走流程太慢,而且容易被内部审查抓住把柄。 一个技术过硬、嘴巴严实的医生? 这可是稀缺资源。 加上艾米丽被抓了典型,自己也需要在这地方有个眼睛。 可这小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从怀里掏出张名片,塞进林恩胸前的口袋里。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以后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在纽约,我说的话还算有点分量。” “今后就是朋友了,那我米勒自然不能让朋友吃亏。” “那笔奖金也有你一份,五千刀,就当我们之间合作的……” “启动资金吧。” 林恩知道,美利坚这边不喜欢推辞,立马应承下来。 米勒也不再停留。 “进来,把那尸体带上,法医那边还得验尸呢。” “收队!” 随着米勒离去,奖励结算了。 【世界线C已完成】 【获得奖励: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由于您的出色表现,额外获得一点技能点,可用于强化低级技能。】 “林,刚才那是FBI吗?” 急诊科主任这时才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脸惶恐。 他刚刚一直躲在护士站后面,直到看到风衣离开,才走出来。 “没事了,主任。” 林恩脱下丁腈手套,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艾米丽进行器官买卖,被带走了,例行询问而已。” “器官买卖?听说那些小医院甚至半公开的在做,咱们大都会居然也有啊?” 主任显然松了口气,似乎对器官买卖毫不在意,更害怕FBI捅出点别的什么。 “不是医疗事故就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既然没事了,林,你看……今晚的夜班还是你负责吧。” “主任,我已经连续工作30小时了。” 林恩指了指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3点了。 “按照公会规定,这已经超标了。” “再不让我下班,我就要猝死在这里了。” 林恩倒也没说谎,原主不就这么死了? “而且,刚才FBI的那位探员,让我随时保持电话通畅,我得回去好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人家。” 主任没想到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的亚裔医生居然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可一听到FBI,他只能答应。 “好吧好吧,那你快回去吧。明天……” “哦不,后天再来上班吧,我让别人先替你,好好休息。” 林恩回到家,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这一觉他足足睡了10小时才醒。 随后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和两次系统奖励的收获。 【姓名:林恩。】 【资产:$ 3,850】 【技能:「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林恩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还是有些疲惫。 虽然穿越的福利好像治好了原主的先天性疾病,可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俗话说的好啊,“枪击每一天,自由美利坚”。 也不能怪老美反智,在这种治安环境下,身体素质有时候就是比脑子有用。 现在手头多了3000刀,之后还有米勒搞定艾米丽的房产后还有5000进账。 生活宽裕了一些,该去健健身了。 林恩选择了曼哈顿中城的一家连锁健身房。 虽说每个月单会费就高达500刀,初次还要支付额外的200刀入会费。 曼哈顿的治安较好,健身房的安保也很森严,进出都要进行面部识别。 还不知道FBI的能力如何,自己毕竟刚举报了一起器官贩卖,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健身房的更衣室里,香薰机喷洒出尤加利叶精油的味道,帮助会员们集中精神。 林恩刚换好衣服,关上柜子,一只粗壮的手臂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滚动,出于礼貌,林恩和对方握了个手。 黑人私教上下打量着林恩。 “兄弟你这小身板,普通的练法效率太低了。” “等你练起来,小妞儿们都被别人泡走了。” “我和你说,哥们儿这里有好货。那美国队长就是靠这个练起来的。” “这是最新的墨西哥货,群勃龙混合睾酮,只要一针,只要三个月,你的背阔肌就能像眼镜蛇一样展开。” 作为一名医生,林恩太了解这背后的代价了。 “谢了兄弟,但我还想是留着自己的乒乓球。”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杂质太多了。 而且外源性的雄激素会导致下丘脑-垂体-性腺轴的负反馈抑制,会让乒乓球萎缩成花生米大小。 黑人教练面色一黑,没想到这亚洲小子居然是个行家。 但他还想争取一下。 “兄弟,我这是好货,和那些铁馆里卖的不一样。” “以后可以去大都会医院找我,我在那上班。” 听到是医生,教练只能讪讪地收起瓶子,走开了。 在国内为了保持健康,林恩也偶尔练练。 他知道,作为一名新手,比起杠铃这样的自由重量,还是器械更安全一点。 器械区的人并不算多,但史密斯架前的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然对方带着黑色口罩,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材实在是过于出众了。 上身的运动内衣总挤得满当当的,下半身一条Lululemon的紧身瑜伽裤。 这种极致腰臀比,是美利坚最受欢迎的身材。 随着她每一次的蹲下,起立。 臀大肌收紧,再放松。 整个健身房的男性都在有意无意地看着这里。 还有人故意把杠铃丢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试图通过展示自己的大重量,吸引她的目光。 林恩更在意自己的健康,专心在器械上挥洒着自己的汗水。 直到女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说话的声音让林恩很熟悉,准确的说是原主很熟悉。 “……我不管董事会怎么说,下周的‘女性医疗领袖’慈善晚宴,我要坐主桌。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就值那个位置!” 声音冷冽,带着股子“老钱”的高傲。 “还有,告诉那个住院医,那个马凡氏综合征的病人必须做带瓣人工血管主动脉根部置换术,而不是简单的升主动脉置换。” “如果他连这个都判断不出来,就滚回医学院重修!我的手术台上不需要蠢货!” 是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大都会医院运动的主治医师,下一任科室主任的有利竞争者。 怪不得她总喜欢穿着大一号的白大褂,没想到下面居然是这样的夸张身材? 因为电话打断了她吃药,让林恩有机会看清她手上药盒露出的半截标签。 Oxandrolone(Anavar) 氧雄龙 一种昂贵的口服类固醇。 和刚才那个私教推销的大路货不同,这玩意儿不仅能快速增肌减脂,而且雄激素活性很低,不会导致女性出现明显的男性化特征。 但这药非常贵,而且很难搞到正规处方。 或许是被刚才的电话气到了。 “看什么看!” 维多利亚好像察觉到了林恩的目光。 灰蓝色的眼眸狠狠瞪着林恩,有种上位者的威压。 可马上,她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有些慌乱。 她认出了眼前这人,好像是和自己同属一个医院的亚裔住院医。 叫什么来着? 出于个人习惯,她只记得这人不是那些有钱的留学生,只是个穷亚裔。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随后各自转开。 【识别到恶魔……】 【种族:塞壬】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该死,这个穷鬼怎么在?赶紧练完回去了,还要拍新的视频。最近在X用那个Dr.V的ID引流以后,只有粉丝上涨粉很快,应该能变现不少吧?”) 这信息量有点大了,和原主记忆里的维多利亚完全不同。 这位出身名门,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的天之骄女。 居然还要靠小电影赚钱? 怪不得她要上科技。 不想暴露真容,就只能走身材赛道啊。 【命运回归线已激活】 【选项 A:立刻拿出手机拍照取证,并表示要上报伦理委员会。(奖励:一个耳光)】 【选项 B:假装不认识,指出药物风险,并帮她优化药物方案。(奖励:技能【深度睡眠·初级】)】 【选项 C:贴耳低语只有她的付费会员才知道的“安全词”,暗示你已看穿一切。(奖励:略微增加你的耐力。)】 第5章 维多利亚的秘密 和上次撞破器官倒卖现场不同,这次倒不是什么危机情况。 这系统也没什么倒计时之类的,要求马上选择。 根据上次经验,它根据自己之后的行为来结算奖励。 又不是嘎啦game,必须选完才能看后续。 这么好的把柄,应该日后再说。 打定主意,林恩便继续装作不认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若无其事地做完了一组器械推胸。 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转身走向淋浴间。 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个人在那疑神疑鬼。 …… 完成健身后,林恩就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狭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地铁高架桥。 吃了些鸡胸肉,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毕竟算是自己的半个上司了,为了职业发展,这只是必要的调查,可不是我想看。” 很快,网页就加载好了,美利坚两大“赛博红灯区之一”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在这儿,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多巴胺直接换成美刀。 去年,这个平台向创作者支付了超过50亿美元的分成。 顶流的那0.01%的博主,她们一个月的收入能达到惊人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金。 屏幕上,无数个精心修饰的缩略图在闪烁。 有住在比弗利山庄的豪门千金,有刚满18岁的德州啦啦队长,也有背着丈夫偷偷赚私房钱的家庭主妇。 她们或清纯,或狂野,或是cosplay成不知火舞。 除了每个月付费订阅外,这里还发展出了很多新招: “想听我叫你的名字吗?定制语音20刀起。” “想看我用特别的方式吃葡萄吗?定制视频50刀起” 还有所谓的私信聊天功能。 你永远不知道在陪你聊天的是菲律宾女佣,还是印度抠脚大汉。 比起某hub纯粹的贩卖欲望,这里卖的是某种名为“亲密感”的幻觉。 一种触手可及,只要刷卡就能拥有的虚假恋爱。 林恩穿过这片由硅胶、滤镜和欲望构成的海洋,终于找到了维多利亚。 【Dr.V】 头像是一张穿着白大褂的半身照,夸张的身材,但截掉了头部。 订阅费:$29.99/月。 真够黑的。 付款,进入主页。 林恩原本以为会看到满屏香艳。 毕竟都上科技增肌了,不秀身材秀什么? 然而,当他点开置顶的那条视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面中,维多利亚依旧带着黑色口罩,穿着一件紧身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 她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今天我们来讲讲傅里叶变换在医学成像中的应用……” 声音清冷,逻辑严密。 这是在讲高数在医学的应用? 在这个充满了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平台上,这位大小姐居然在认认真真地讲数学课? 而且看那板书的工整程度,讲得还挺专业。 他耐着性子往下翻了几个视频。 全是这种画风。 有讲流体力学的,有讲生物统计学的,甚至还有一期是在讲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 唯一的福利,就是她在写板书时,偶尔因为抬手而展露的曲线。 看了眼评论区。 居然意外地火热。 “天呐,这种智性恋的感觉太棒了!” “V老师骂我蠢货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都升华了。” “这就是我要的,这比那些只会扭屁股的强多了!” 甚至还有人为了解开一道题,给她打赏了500美金。 林恩摇了摇头。 这就是美利坚丰富多样的XP吗? 虽然这种反差感确实能吸引一波特定的受众。 维多利亚显然不懂真正的“流量密码”。 她现在的视频,虽然有反差,但缺乏互动感,更缺乏那种勾人心魄的张力。 美式色情太直白,太粗糙。 不是真枪实弹的冲刺,就是毫无美感的裸露。 所以这样的反差才有市场。 他们哪里懂得东方的含蓄之美? 哪里懂得什么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在严苛的审核环境下,擦边早已进化成了一门艺术。 真正的诱惑,不是你脱了多少。 而是你明明穿得严严实实,却能让人脑补出一切。 林恩看着视频里维多利亚那略显僵硬的站姿,那是长期在手术台前养成的职业病。 他叹了口气。 既然拿到了对方的把柄,以后说不定就是合作伙伴了,自己有义务帮她提升一下业务水平。 毕竟,她的收入越高,就越舍不得这边的身份,自己在心胸外科的日子也就越好过。 林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给Dr.V发去一条私信: “构图太死板了。” “把主光源向左移动30度,制造出侧逆光,这样能勾勒出你背部肌肉的线条,增加神秘感。” “还有,别穿高领毛衣了。” “衬衫,要穿衬衫。把扣子解开一颗,只解开一颗。” “讲课的时候,不要一直背对着镜头。” “试着对着镜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轻声说一句:”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作业?不听话的病人……可是要受罚的。’” 点击,发送。 是时候给美利坚贫瘠的擦边思路,带来一点小小亚洲的震撼。 第二天,清晨七点。 大都会医院,第1会议室。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坐在长桌左侧的首位。 她今天画了全妆。 厚重的眼妆盖住了眼底那一抹青黑,但眼神里的疲惫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昨晚那条私信,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解开一颗扣子……” “不听话的病人……” 该死。 那个健身房里的背影,那个在私信里指点江山的家伙,还有眼前这个亚裔住院医。 这三者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叠,又不断分离。 维多利亚手里转着钢笔,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林恩。 她在等。 只要林恩表现出一点不对。 她就动用关系,让他滚出纽约医疗界。 可林恩表现得太完美了。 或者说,太平庸了。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飞快地记录着主任的训话。 眼神专注,神情木讷。 就像这医院里随处可见的耗材,卑微、勤恳,毫无存在感。 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第6章 薛定谔的把柄 “维多利亚?” 一声略带不满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坐在主位上的科室主任,老哈德逊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敲击着桌面。 “关于32床那个马凡氏综合征患者的手术方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全场目光聚焦在维多利亚的脸上。 她这才回过神来。 可她刚才脑子里都是昨晚的事儿,完全没听清前面的讨论进度。 屏幕上,是一张增强CT影像。 巨大的主动脉根部瘤样扩张,占据了胸腔最显眼的位置 维多利亚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真丝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刚才光顾着分析林恩了,根本没听清前面的病例汇报 “呃,关于32床……” “我认为……考虑到患者的高龄和基础状态,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保守治疗……” “保守?” 老哈德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是她发火的前兆。 “主动脉根部直径已经扩张到5.5厘米了!你跟我说保守治疗?”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嗤笑。 维多利亚是这个房间里最年轻的主刀。 但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一些人只把人的成功归功于她的家庭。 不少人乐于看到这位大小姐出糗。 完了。 这种低级失误,对她来说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主任,范德比尔特医生的意思是,带瓣人工血管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之前,需要先保守处理患者的凝血功能障碍。” 林恩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化验单投屏在会议室主屏上。 “昨晚范德比尔特医生特意让我查了患者的既往史,患者长期服用华法林,INR值高达3.5。” “如果不先纠正凝血指标,直接开胸,术中出血风险很不可控。” 说到这里,林恩转头看向维多利亚。 露出和之前艾米丽一样星星点点的崇拜。 “我想,这应该是范德比尔特医生想要考考我们这些住院医是否细心,特意留下的陷阱吧?” 好像真的是在配合老师教学的好学生。 老哈德逊被这段话说得一愣,随即翻了翻手里的病历,脸色缓和下来。 “INR3.5……确实,是我疏忽了。”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维多利亚。 “不愧是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细节抓得很准。还要特意考校下级医生,用心良苦啊。”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 维多利亚松开了在桌下紧紧抓着白大褂下摆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刚坐下的林恩。 这个亚裔小子…… 是在帮自己? “好了,散会。林,既然是你发现的,就由你去安排患者停药和维生素K1注射拮抗。” “虽然你还是住院医,这个患者你可以跟一下。多和范德比尔特医生学习。” …… 人群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收拾文件的林恩,和还没缓过神来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走到林恩身边。 林恩正在整理病历夹,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谢谢。” 维多利亚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习惯道谢的别扭。 “不用客气,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把最后一个病历夹合上,抱在怀里,转身面对她。 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作为您的下级医生,查漏补缺是我的职责。”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维多利亚紧盯着林恩的眼睛。 “你昨天……”她试探着开口。 “昨天?”林恩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我之前连续值了30多个小时班,昨天休假,在家睡了一整天,怎么了吗?是有什么紧急医嘱我漏掉了?” 维多利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力感让她有些抓狂。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林恩突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维多利亚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香奈儿5号格格不入。 林恩压低了声音,语带关切: “不过,看起来,您今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他的视线在维多利亚那即使涂了遮瑕,也略显浮肿的眼袋上停留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吗?范德比尔特医生。还是说……” “压力太大了?” 轰! 维多利亚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抬头,想要从林恩脸上看出什么。 可林恩已经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住院医,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 “我回急诊了,医生。还有很多病人等着呢。” 林恩微微欠身,抱着病历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步伐轻快,背影普通。 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可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健身房有没有认出自己,那盒药被他没有看到?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这种不确定性,不断地挠着她的心脏。 让她想起大学选修课中讲的薛定谔的猫。 只要林恩不揭开盖子,维多利亚就永远处于“暴露”和“安全”的叠加态中。 在这种恐惧与猜疑中,被一点点吞噬。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有点刺激…… 林恩大步走出行政区,推开了通往急诊科的隔离门。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化检验单,站在4号床旁。 床上是个身干瘪的墨西哥裔老头,皮肤严重脱水,身上散发出烂苹果的味道。 这是酮症酸中毒的气味。 “胡安先生,你的血糖已经飙升到600了,拇指的坏疽正在向上蔓延。” 林恩用笔尖在化验单上勾了几个红色箭头。 “你需要立刻入院,进行降糖治疗,然后进行手术。” 胡安缩在满是污垢的被单里,听到入院和手术,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英语很蹩脚。 “不不不……我不要住院,我没医保……” 第7章 末日生存车? 胡安是个好不容易才转正的前非法移民。 即使是相对便宜的公立医院,在没有医保的情况下也难以负担。 截肢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至少要5万美刀。 这就是读者、意林上歌颂的,美利坚优秀的医疗体系。 “如果不治疗,败血症很可能会夺走你的生命。这不会超过一周时间。” 胡安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揪出张皱巴巴的20美刀,试图塞进林恩手里,眼神哀求地指了指门口。 他想走。 比起死,他更害怕。 害怕即将到来的巨额账单,会让他全家都被遣返回墨西哥。 对于他们来说,比国税局更可怕的是ICE,移民局。 林恩帮他把钱塞了回去。 转身从护士站拿了一份《违背医疗建议离院告知书》。 “在这里签字,你就可以走了。” 两分钟后,保安将他推了出去。 林恩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 这就是美利坚公立医院的日常。 医生是流水线上的工人,病人是等待分拣的零件。 有价值的修补,没价值的报废。 林恩在病历上敲下“患者拒绝治疗,自动离院”,然后拿起酒精凝胶,机械地搓洗着双手。 倒不是林恩冷漠,只是病人见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在国内,在刚做医生的时候,他也帮一些可怜人垫付过医疗费。 更何况,在美利坚,善良的成本太高了。 在这里,37%的成年人无法用现金支付400美元意外开支。 67%的人“月光”。 25年美利坚家庭总债务达18.6万亿美元新高,信用卡债务突破1.23万亿美元 在美利坚,穷人不配生病。 送走了胡安,并不意味着休息。 相反,急诊大厅迎来了一波属于美利坚特有的早高峰。 属于“行尸走肉”们的高峰。 昨晚领到的救济金花光了,药劲儿也过了,或者药劲儿太大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公立医院。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恩处理了两个吸嗨了互捅的流浪汉。 三个因为药物过量口吐白沫的大学生。 还有一个声称自己肚子里有外星人要求做开腹手术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掩盖不住酒精和呕吐物的混合臭味。 林恩和其他医护们一起,维持着这个巨大且病态的城市的排泄系统正常运转。 能来公立医院的大部分都是新晋流浪汉,很快他们就会失去医保。 到时候,到那时候他们面对疾病的手段就只剩祈祷了。 美利坚流浪汉平均流浪后生存期约为3-5年,其中75%会在3年内离世。 直到中午。 一阵叫喊声穿破了急诊区的喧闹。 “医生,快来啊!要死人了。” 是中文。 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两个穿着油腻厨师服的男人架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色惨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毛巾,鲜血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洁白的地砖上。 周围医护的眼神下意识地就落在了林恩身上。 “快把他弄到创伤室里,记得检查保险状态。” 当值的白人主治医师史密斯皱着眉头吼道,脸带厌恶地后退了两步。 林恩快步上前。 “让我看看。” 他用的是中文。 听到乡音,满头大汗的中年厨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夫,这孩子不容易啊,攒的钱都给家里寄去了。一定要救救他啊。” “别吵,怎么伤的?刀子干净吗?” 林恩单刀直入,这时候问清楚伤情是最重要的。 “干净,干净,这孩子很勤快,经常磨刀。我们店里的刀子都和新的一样。” 同时,林恩小心翼翼地拉开被血浸透的毛巾。 尺动脉完全离断,断端回缩进了肌肉深层,鲜血不断涌出。 如果不立刻止血,这孩子撑不过十分钟。 “准备手术室,血管吻合。”林恩回头喊道。 “等等。” “你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 史密斯瞥了眼伤口,又看看眼前这群华人。 “林,你不懂规矩嘛?先查社安号再说。” “这手术得动用显微外科团队,预估要八万刀,咱们医院可没那么多预算被你的同胞黑掉。” 其他两人脸上有些茫然,显然听不懂英语。 但带头的那个中年厨师脸色瞬间就灰了。 “八……八万。” 他们中餐馆一年也就能扒拉下来这么些钱。 史密斯看着他的表情,已经明白了。 “没保险?加压包扎一下,转去慈善医院吧。或者直接截肢,那个便宜点。” 中年人马上翻译给那年轻人,说要截肢。 年轻人听完,眼泪混合着冷汗流了下来,绝望地看着林恩。 期待眼前的同胞能帮自己一把。 他在这里只能靠出卖体力过活,没了胳膊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漂洋过海这么多年,在后厨不见天日的切菜,不就是为了那个美利坚梦。 能在这翻身,结婚,再把老妈接过来。 家里借遍亲戚才把自己送过来的啊。 他没钱交医保,也没资格交医保。 林恩开口了,对着不远处的护士。 “帮忙消毒。” “再给我一把库利血管钳,4-0号缝线,利多卡因。” 史密斯愣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急诊抢救室,不是手术台。没有显微镜你怎么找血管断端?” “那是我的事。” 林恩没有理会史密斯,直接从器械护士的车上抓起一把细长的血管钳。 【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林恩看着眼前的伤患,发现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回缩的动脉位置比从前清晰了很多。 他没有用止血带。 左手拇指和食指探入伤口,在血泊中精准地一按。 喷射的血柱瞬间停止。 史密斯刚想嘲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盲视野徒手压迫? 运气? 紧接着,林恩右手持钳,手腕一抖。 钳尖探入肌肉深处,精准地夹住了那根回缩的、只有3毫米粗细的尺动脉断端。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林恩松开了左手。 血完全止住了。 没有损伤周围的一根神经,也没有夹带多余的一丝肌肉。 这种对血管钳的掌控力,就连心胸外科的老哈德逊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两千刀的急诊处置费,能接受吗?” 林恩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进行缝合。 【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 针尖穿梭。 林恩利用周围组织进行的结扎止血和修复。 虽然手臂的功能可能会受一点影响,但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能,能,能!太谢谢了您了,大夫!” 中年厨师如蒙大赦,连忙跑去缴费。 十分钟后。 林恩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史密斯在旁边看了全过程,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见鬼。 亚裔果然是最卷的,华裔又是亚裔里最卷的。 这林恩什么时候练到了这种程度。 “林……你什么时候去进修了血管外科?” “我每天加完班都要自己加练。” 林恩随口敷衍了一句,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 连续工作了16个小时后,林恩终于走出了医院大楼。 纽约深夜的风依然带着凉意。 去地铁的路上,路过员工停车场。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报废的救护车。 车窗上焊着粗糙的铁丝网,前保险杠被改装成了带有尖刺的铲斗状。 车顶装着一排明晃晃的灯,居然是从手术室拆下来的无影灯。 这有点离谱了。 林恩皱了皱眉。 丧尸危机真爆发了?怎么有这种东西。 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熟悉的红字再次出现。 【识别到恶魔……】 第8章 地精? 那辆怪车的侧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最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车厢里窜了下来,整个人扑倒在水泥地上。 她追逐的是一枚滚动的25美分硬币。 硬币撞在林恩的皮鞋边,停下了。 女孩儿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满是惊恐的小脸。 乱糟糟的红发像个鸟窝,鼻梁上散落着几颗俏皮的雀斑。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刷手服,因为尺码太大,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卡西·奎因。 急诊科的二年级住院医。 平日她在大都会医院里随叫随到,还会帮护士换床单,笑起来像邻家妹妹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卡西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那枚硬币,攥进手心,然后触电般地弹了起来,背靠着车门,眼神游移不定。 “林……林医生?” 她干笑了两声,试图用身体挡住身后的车门缝隙。 “这么晚了,真巧啊。我……我路过。对,我刚下班,路过这里,听到这辆怪车里有动静,以为是流浪猫钻进去了,正想看看呢。”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踢了踢那改装得像坦克的保险杠。 “也不知道是谁的车,停在这真吓人,哈哈……” 系统文字就停在她的脸旁: 【种族:地精】 (卡西·奎恩:“该死,我的硬币!那是洗衣服的钱!只要我不承认,他就不知道这车是我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相信她的鬼话,转身离开。(奖励:一晚优质的睡眠)】 【B:拆穿她的谎言,并以向医院举报为要挟。(奖励:200~531美刀)】 【C:利用她的贪婪与恐惧,将其收为己用。(奖励:一个合作伙伴)】 地精? 林恩看着视网膜上的红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刚到自己胸口,满脸雀斑,脸颊发红的小女孩。 这也算恶魔? 系统对恶魔的定义是不是太宽泛了点? 而且把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判定为贪婪狡诈的地精,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路过?” 林恩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那里不仅有一枚沾着泥土的硬币,还露出一串挂着大大海绵宝宝挂件的车钥匙。 卡西顺着林恩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结果动作太大,手肘撞到了并没有关严的车门。 “哗啦——” 侧门滑开了一半。 借着停车场的路灯,车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哪里是救护车,简直是个微型战地医院兼杂货铺。 狭窄的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 车顶挂满了从各个科室顺来的输液架、止血带。 角落里堆着成箱的纱布、生理盐水,甚至还有几盒就连药房都管控很严的奥施康定。 而在这一堆“赃物”中间,勉强挤着一张行军床和一个酒精炉。 炉子上还架着个小锅,里面煮着显然是从医院食堂打包回来的剩菜糊糊。 这就是她在纽约的家。 为了节约房租,有不少人都睡在车里,通勤时间也短。 谎言不攻自破。 卡西整个人僵住了,属于地精的生存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不再装傻,而是猛地扑过去试图拉上车门,嘴里带着哭腔求饶: “别看!那是……那是医院打算报废的!我只是觉得浪费可惜!” “林,求你了,别举报我!” 她死死抓着林恩的袖子,眼圈发红。 “我还有助学贷款要还,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妹……这工作不能丢。” “我分你钱!我在eBay上卖这些给生存狂,利润还不错……我分你两成!不,三成!” 看着她这副为了保住饭碗和那点蝇头小利,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讨价还价的样子。 林恩突然觉得,系统的判定倒也没错。 这种对金钱的执着和为了生存毫无底线的劲头,确实很地精。 还挺可爱的。 在美利坚,贪婪不是缺点。 穷人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还怎么迈向美好生活? 林恩反手握住了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开。 “我对你倒卖纱布和过期止痛药的那点小钱没兴趣。” “但这辆车,还有你这种什么都能搞到的本事,我很感兴趣。” 卡西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眨了眨,显然没跟上林恩的思路。 “什……什么意思?” “倒卖物资风险高,利润低,还要担心被ICE或者医院安保抓到。” 林恩指了指车厢里那盏改装过的无影灯。 “既然你这么缺钱,甚至不惜住在车里。” “那有没有兴趣,跟我做点大生意?” “大……生意?” 卡西吸了吸鼻子,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林恩甚至觉得里面有金色的光。 这是地精闻到了金币芬芳时的本能反应? “我们可以给一些看不起病、不方便进医院看病的人提供治疗。” 林恩看着眼前急救车改装的房车,这不就是最好的移动手术室吗? “你是说……私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不见。 “你有客源?我不收支票,只收现金。而且如果是枪伤,得加钱。而且而且,你有人罩吗?这很危险的,我早就想做了,可……” 卡西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没有保护伞,敢找你做这个?” 林恩笑了。 果然,米勒说的对,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把车收拾一下,把你那些占地方的纸箱子都腾一腾。虽然弄成无菌手术室不太可能,至少干净一些。” 林恩拍了拍那辆改装救护车厚实的车身。 “等我们开张了,你会发现,你以前捡垃圾赚的那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说完,林恩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卡西。 “还有,下次捡硬币的时候小心点。” 卡西站在冷风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硬币。 她看着林恩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满车的宝贝。 她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 虽然这个华裔医生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他刚才说大生意的时候,眼神可真迷人。 身上也香喷喷的。 是金钱的味道。 …… 第9章 医生,你也不想副业的事被别人知道吧 “还要等多久?我已经等了四个小时了!” 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建筑工人举着肿胀发紫的手指,对着分诊台咆哮。 “先生,请回到座位上。如果你还能大声喊叫,说明你的气道是通畅的,生命体征平稳。” 分诊护士冷漠地指了指等待区。 那里坐着几十个表情麻木的病人。 只要不是危及生命的心梗、大出血或者枪击,在美利坚公立医院的急诊,唯一的治疗方案就是等。 一阵特殊的警报声响起。 医疗车停在急诊门口,早已接到通知的急诊主任带着两名资深护士迎了上去。 担架上是一个两米多高的黑人壮汉,正痛苦地嚎叫。 马库斯·金,今年的NBA准状元。 据说耐克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八千万的合同,就等选秀夜签字。 但现在,这条价值连城的右腿正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皮肤,鲜血不断向外涌。 “快!1号创伤室!无关人员全部滚开!” 整个急诊科所有资源都在向这位“明日之星”倾斜。 林恩之前的表现已经在医院里小规模传开了。 他被主任一把推进了创伤室。 “止血!快给他止血!” 林恩没有废话,带上手套冲了上去。 伤势很重,胫后动脉断裂。 如果不马上处理,这位状元郎还没等到手术室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退役。 林恩的手指探入血肉模糊的伤口,精准地按住了那个喷血的断端。 血流瞬间止住。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像高定西装一样的年轻白人医生大步闯入。 朱利安·卡伯特。 哈佛医学院的天之骄子,更重要的是他姓卡伯特,医学世家。 “让开!” 朱利安看都没看林恩一眼,直接伸手就要接管病人。 “这种级别的病人,理应由我负责,而不是你这种……” 他瞥了一眼林恩胸前的名牌,满眼轻蔑。 “……普通的实习医生。” “别动。” 林恩手上的动作纹丝不动。 “我现在松手,他的血压就会瞬间掉到60以下。” “你想让他死在你手里吗?” 朱利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成为大都会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不光靠的是卡伯特这个姓氏。 其实他本身也是一个医学天才,只是在动手能力上差了一些。 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比很多副教授发过的论文还多了。 刚才只是太着急了,第一时间没有弄清楚情况。 看清形势的朱利安收回手,抱着肩膀站在一旁,也不尴尬,用一种审视下人的目光盯着林恩。 “动作快点,别因为你的笨手笨脚,毁了这位未来巨星的职业生涯。” 林恩充耳不闻。 接过护士递来的血管钳,盲视野下精准钳夹,打结。 咔哒。 血彻底止住了。 就在林恩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这具身体的体力已经不多了。 而接下来这种复杂的血管神经吻合手术,至少要持续6到8个小时。 以他现在的状态,很可能撑不下来。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住院医的第一年也被称作实习医。 实习员之上是2到5年期的住院医,之后升任专科培训医,再之后才是维多利所在的主治医师。 在美利坚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刚来实习医一般是没资格上手术台做二助的。 林恩强打精神,和朱利安一起走出了创伤室。 刚出门,正好迎面撞上了带着团队赶来的维多利亚。 她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一群像是随从一样的实习生。 “范德比尔特医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出血已控制。” 林恩快速汇报。 维多利亚扫了一眼伤口处那两个漂亮的结扎线结。 虽然被血污覆盖,但作为行家,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功力。 能把断裂回缩的动脉扎得这么干净利落,这绝不是运气。 她确实需要一双好手。 “准备手术。” 维多利亚当机立断,看向旁边的朱利安,“朱利安,你是一助。” 朱利安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没问题,我已经构思好了三种神经吻合方案,这会是我们又一台完美手术。” 紧接着,维多利亚的目光落在了林恩身上。 她在犹豫。 从技术角度,林恩绝对够格做二助,甚至比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朱利安更好用。 但美利坚是讲政治的地方。 朱利安背后是卡伯特家族,如果不给他面子,科室明年的经费都会受影响。 而且,朱利安在术前规划和病理分析上,确实能帮她省些功夫。 “至于二助……” “科里的彼得医生正在休息,让他来吧。” 朱利安抢先一步说道,随后斜眼看向林恩。 “林医生不懂我们的手术习惯,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默契问题。” “我想急诊科还有很多磕了强化剂的流浪汉需要他。” 维多利亚微微皱眉。 她不喜欢朱利安总是把“我们”挂在嘴边,仿佛离了他就转不动手术刀一样。 但为了科室的和谐,又只能默认这个安排。 林恩看出了她的犹豫。 机会稍纵即逝。 他必须推一把。 “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上前一步。 “我之前在大学里,有个老师说:‘像你这样的蠢货,不配听我的课。’” “从那天开始,我就努力学习,努力成为一个好医生。” 周围的医生、护士们听得莫名其妙。 尤其是朱利安,他觉得这个亚裔是不是想上这台手术想疯了…… 可维多利亚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恐惧、羞愤、震惊。 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 这是她拍视频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世界线C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略微增加你的耐力。】 林恩除了感受到自己耐力的增加外,身体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就像刚睡了一个深度睡眠充足的8小时长觉。 除了稳住自己二助的位置外,这个新增的耐力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几秒钟后,维多利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理智告诉她,现在发作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而且…… 抛开这个该死的威胁不谈,她确实看重林恩的止血技术。 毕竟这个客户很重要,这台手术很重要。 “很好。” 维多利亚转身走回人群,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冰冷的高傲。 “林恩做二助。” “什么?!” 朱利安瞪大了眼睛,“维多利亚,他只是个刚来一年的住院医!这不合规矩!” “规矩?” 维多利亚冷冷瞥了朱利安一眼。 “在他的止血钳下,病人的血压回升了20个点。如果你能在大出血的情况下盲视野止血,我可以把主刀的位置也让给你。” 朱利安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刷手吧,林医生。” 维多利亚路过林恩身边时,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林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为所欲为。” “这台手术要八个小时。” “哪怕你手抖一下,或者跟不上我的节奏……” “我都会把你踢出手术室。” 第10章 手术开始 “手术开始。麻醉诱导完毕。” 维多利亚站在主刀位置。 “15号刀片。” 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手中的刀片划开了皮肤。 不得不承认,这位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大小姐有着令人惊叹的天赋。 在大都会医院,她是公认的外科新星。 朱利安的眼睛紧盯着维多利亚拿着手术刀的右手,像在看世间罕有的珍宝。 “牵开器,暴露胫后动脉断端。” 维多利亚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明白。” 朱利安·卡伯特自信满满地伸出手,把原本属于林恩这个二助的工作也抢了不少过来。 为了这台手术,他特意换上了自己那副定制的放大镜,嘴里还念叨着: “根据《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去年的综述,这种内膜剥离……” 朱利安习惯性地卖弄他的理论知识。 “闭嘴,干活。” 进入手术状态的维多利亚谁的面子也不给,即便是这位卡伯特也一样。 朱利安的手法很学院派,标准,但也仅仅是标准。 在充满变数的手术台上,标准往往意味着僵硬。 “太用力了,你会损伤神经束!” “视野!我要的是视野!你是在梦游吗?” 才过去两个小时,朱利安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是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甚至在《柳叶刀》上发表过论文,对于各种手术指征、病理生理学倒背如流。 但医学终究是一门经验学科。 这种复杂的肢体抢救手术,除了丰富的知识,更需要成千上万次练习喂养出来的手感。 显然,这位平日里忙着参加名流晚宴和学术会议的科研医,缺乏这种来自血肉淋漓一线的毒打。 “该死!” 朱利安手中的镊子滑了一下,差点夹断一根细小的伴行静脉。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刚要发火。 一只手稳稳地伸了过来。 林恩接管了牵开器。 角度调整了五度,力度减轻了三分。 视野瞬间变得无比开阔清晰,原本隐藏在血泊中的血管断端像是主动跳了出来。 维多利亚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下钳。 “做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听在朱利安耳中却像一记耳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恩,眼神阴鸷。 那是他的位置! 维多利亚的最佳搭档。 接下来的时间里,手术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原本作为一助的朱利安,渐渐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 每当维多利亚需要剪线,林恩的剪刀已经到了位置。 每当需要冲洗,生理盐水总是恰到好处地冲走血污。 这是刚毕业一年的住院医? 朱利安看着林恩那双在显微镜下灵动翻飞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哪里像个新人? 这种对解剖结构的预判,这种对主刀意图的领悟,简直就像是一个做了三十年手术的老家伙。 而且这老家伙还返老还童,拥有了一具精力无限的年轻躯体。 甚至有几次,维多利亚还没开口,林恩就已经完成了协助。 啪。 咔哒。 清脆,有力。 这种无声的默契让维多利亚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哪怕是科室里最资深的专培医生,配合起来也没这么舒服。 “血管吻合完毕,通血。” 维多利亚松开阻断钳。 干瘪苍白的足部,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 “脉搏有力。”麻醉师兴奋地喊道。 手术室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维多利亚放下持针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长时间的高强度显微手术,哪怕是铁人也扛不住。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假装忙碌的朱利安,又看了一眼林恩。 “剩下的缝合,林恩,你来做。” “什么?” 朱利安急了,“这种级别的球星,表皮缝合关系到以后疤痕的大小,还是我来……” “如果你能保证不手抖的话。”维多利亚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朱利安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痉挛的右手,咬着牙退后了一步。 终究还是论文写太多,手术刀拿太少了。 林恩接过持针器,开始缝合。 针脚细密均匀,皮缘对合得严丝合缝。 两个大师级技能,不光让他的止血、缝合技术达到了世界顶尖水平。 林恩还发现自己有了配套手感和清晰的视觉。 这在止血、缝合之外的工作中也帮了大忙。 配合着前世在三甲医院多年主刀的经验,他最知道主刀需要什么帮助,才有了这样的表现。 当最后一针剪断,手术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掌声。 那是器械护士和麻醉师发自内心的敬意。 是对技术的尊重。 …… “我晚上还有会要参加,就先走了。” 刚出手术室,朱利安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脸红红的。 护士掩嘴笑笑,和麻醉医师一起离开了。 确认病人被安全送入ICU后,林恩转身去了休息区。 柜子深处,林恩翻出一包巴拿马翡翠庄园产的瑰夏。 上面贴了张便利签“朱利安:大家随便喝。” 这倒是朱利安少数优点,他虽然高傲,但对人大方,加上科室的预算还要仰仗他们家,才有了他在医院的地位。 撕开包装,倒豆,研磨。 林恩拿起旁边长嘴手冲壶,接了点热水。 前世作为三甲医院的一头牛马,他没少喝咖啡。 起初是速溶,后来嘴刁了,这才琢磨起了手冲。 林恩并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小资,搞什么鄙视链。 在他看来,自己这手冲咖啡,和隔壁秃头的王主任,爱捧着个大瓷缸子喝浓茶,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连轴转的工作里有点精神。 水流注下,粉层膨胀。 不一会儿,一杯香气浓郁的黑咖啡就做好了。 林恩端着白透的骨瓷杯,走向维多利亚的办公室。 “谁?” “是我,林恩。” “进。” 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林恩推门而入。 维多利亚已经脱掉了白大褂,只穿着那件真丝衬衫。 她瘫坐在椅子里,双脚踢掉了鞋子,毫无形象地踩在地毯上。 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却没点燃,只是愣神。 看到进来的是林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要把脚收回去,恢复平日里那个高不可攀的形象。 但动作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太累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她放弃了这种无谓的伪装。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男人面前,伪装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维多利亚看着林恩走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几天前,这人还是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透明住院医,是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 手术前,他是掌握着自己致命秘密的卑鄙小人,让她恨不得把他赶出大都会医院。 可就在刚才过去的7小时里。 他又成了最可靠的战友。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配合得最舒服的一次手术。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男人。 第11章 晚上来我房间 “有什么事吗?林医生。” 维多利亚揉着太阳穴,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之前的尖锐。 “我知道您很累,范德比尔特医生。” 林恩走上前,将咖啡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趁热喝吧。”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鼻尖萦绕的果酸香气,让她有些浑浊的大脑都清醒了几分。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酸度明亮,回甘明显。 一口热流顺着食道下去,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紧绷了七个小时的神经。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维多利亚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着,感受着残余的温度。 “这是朱利安带来的瑰夏吧?一磅500美刀。” “那豆子放在那好久了,大家都太忙了,都是买星巴克的。最近,还有不少人开始买瑞幸了,那个更便宜。” “朱利安那家伙总是这样,买最贵的设备,喝最贵的豆子,然后因为嫌麻烦就扔在一边发霉。” “对于卡伯特家的人来说,倒也正常。” 说到这,维多利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把,指节微微泛白。 同为豪门,范德比尔特现在的境遇和卡伯特简直是云泥之别。 (维多利亚:“唉,要是大都会医院不都是那些穷人,能多几个像这次一样的病人,多点好处费。或许我就不用在深夜对着镜头,像个廉价的……”)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继续用把柄拿捏维多利亚,要求肉体关系和升职加薪。(奖励:略微增加力量、女王的践踏)】 【B:拉她入伙,做黑医(奖励:「海姆立克负压吸引术·大师级」)】 【C:继续给她的onlyfans事业提供建议,成为她的MCN,将粉丝数在一周内翻倍。(奖励:Dr.V频道分成、「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 林恩的视线在三个选项上停留了片刻。 选项A虽然有5000美刀的现金流,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一次性的“封口费”意义不大。 至于“女王的践踏”,这种福报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选项B林恩很快就否决了。 现在的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是心胸外科的新星,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相比之下,C选项才是最优解。 与其看着一个优秀的医生因为赚不到钱,从擦边滑落更深的深渊,不如帮她在表层赛道上多赚些钱。 当然,自己也能获益就更好了. 做出选择的瞬间,林恩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范德比尔特医生,之前发给你的那条私信,你看了吗?” 她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惊愕。 “私信?你在说什……” 话音未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健身房里交错开的眼神。 刚才手术台上的默契。 还有那条私信,“把扣子解开一颗,只解开一颗。” 那个发私信的神秘人,那个撞破她秘密的穷亚裔,还有眼前这个技术了得的实习医。 竟然是同一个人! “你想怎么样?” 维多利亚身体后仰,双手抱臂,摆出了一副防御性的谈判姿态。 “直接开价吧。虽然范德比尔特家没落了,但我手里还有点信托基金。或者……”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一样扫视着林恩。 “你是想睡我?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就能让我跪下来求你?” 林恩看着她这副强撑高傲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对强迫一个处于绝境的女人没有兴趣。这不符合我的审美,也不符合我的利益。”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帮你。想获得范德比尔特家的友谊。” 林恩说的很冠冕堂皇,他即将通过米勒和卡西打通灰色地带。 再通过维多利亚多一些通往上流社会的机会,倒也不错。 “现在你的账号运营得太烂了。”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我想,你需要钱,大量的钱。” “但又放不下身段。” 林恩一针见血。 “你不想像那些低俗的网红一样出卖色相,不想露脸,不想真的把自己变成商品。你想保留作为一名精英医生的尊严。” 维多利亚沉默了。 这正是她纠结的地方。 “你很矛盾。” “但其实,这种矛盾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 “你的方式太拙劣了。你应该看看那些华国视频平台里是怎么做的。美利坚的xp太直白,就像快餐一样” “我知道你不愿意露脸,甚至不太愿意露肉。没关系,我们可以不露。” 林恩脑海里闪过前世在各种短视频平台上不小心刷到的擦边博主。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视角,POV。” “想象一下,镜头就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你穿着那件白大褂,戴着听诊器,慢慢俯下身……” 林恩一边描述,一边做着手势。 “你只需要用专业的语气说” “‘心率这么快?看来你需要打一针镇静剂了,乖一点,别乱动。’” “听诊器的探头贴在镜头上,那种冰冷的金属触感,配合你的呼吸声。” “或者,拍一个下班后的场景。” “疲惫地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解开束缚了一整天的发圈,长发散落下来……” “眼神迷离。” “再配合上你的完美身材。” 维多利亚听得目瞪口呆。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不自觉地加速。 这些画面…… 光是听林恩描述,她都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张力。 比她之前那种干巴巴的讲课,偶尔展现一下身材,要好太多了! 不需要出卖过多的尊严,甚至还满足了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控制欲。 “这……这是你想出来的?” “只是平时的一点小观察。” 林恩谦虚地笑了笑,心想这都是国内老师们的智慧啊。 “相信我,按照这个路子走,你的粉丝数一周内就能翻倍。” 维多利亚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她在权衡。 虽然听起来很完美,但实际操作起来…… “我没有团队。” 维多利亚皱眉道,“之前的视频都是我用三脚架拍的,这种POV视角,如果是固定的镜头,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光线、角度……” 她看向林恩。 既然这个方案是他提出的,那他肯定知道怎么拍最好。 而且,他是目前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人。 比起去外面找个不可信的摄影师,林恩显然是唯一的选择。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班后,如果你有空的话。” 维多利亚别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公事公办,但耳根的红晕却出卖了她。 “可以……来我家……” “既然方案是你提出来的,那你就要负起责任。” “这是为了事业,林医生。” 她补充了一句,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林恩看着那串钥匙,笑了笑。 “当然,为了事业。” 第12章 好女孩儿 维多利亚的公寓位于公园大道,典型的战前建筑风格。 铜制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挑高极高的门厅和繁复的石膏线条。 “随便坐。” 维多利亚踢掉脚上的红底高跟鞋,随手将那件巴宝莉风衣扔在沙发上。 林恩环视四周。 客厅很大,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油画,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只开了一圈辅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 屋里的温度不算高,暖气开得很克制。 美利坚没有集中供暖,维持房间温度的费用很高,每高一度就要花不少钱。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陈木味,是老房子缺乏足够维护特有的味道。 波斯地毯的边缘有些磨损,被特意用茶几的桌脚压住遮挡。 “喝点什么?水,还是苏打?” 维多利亚走向开放式厨房,打开了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 借着冰箱里的灯光,林恩瞥了一眼。 空空荡荡。 除了一排看起来像是上次聚会剩下的气泡水,和几颗干瘪的柠檬,就只有一大罐蛋白粉,甚至连盒牛奶都没有。 “水就好。” 维多利亚拿出一瓶依云,扔给林恩,然后转过身,双手交叉抓住衣摆,利落地向上一提,把上衣脱下。 “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 维多利亚转过身,双手叉腰。 不得不说,她的基因彩票中了大奖。典型的美式审美天花板。 维多利亚的上围夸张,身高接近180,宽阔的盆骨撑起了惊人的腰臀比。 着实担得起,丰乳肥臀。 她右手臂一用力,肱二头肌高高隆起。 “我们现在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哦~” 林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范德比尔特医生,我想你误会了。” “我是来赚钱的,如果能让你的频道一周内粉丝翻倍,之后的收入要分我25%。” “这是我为你做的市场调研报告。” 维多利亚被噎了一下,准备的好下马威居然失败了,这让她的姿势有些僵硬。 她有些恼火地拿起那份报告。 封面上写着《关于OnlyFans垂直领域差异化竞争的若干建议》。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竞品分析让她愣住了。 从用户活跃时间段,到付费意愿最高的关键词,再到不同肤色博主的留存率…… 专业得就像是某家华尔街投行的研报。 “这……这是你做的?” 维多利亚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恩。 “业余时间的一点小爱好。” 林恩面不改色。 感谢AI,感谢大数据的喂养。 “你之前的路子完全错了。” 林恩走到她身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 “你的身材很突出,可你不做下海内容,完全放弃了这个优势。” “但在这个地球上的某个地方,连卖肉都不那么容易,还是有人能做出充满诱惑的视频。” 林恩掏出手机,打开了几个维多利亚从未用过的APP,音符、B站、小红薯。 音符的海外版叫做tiktok,和国内的内容有些差异。 “看看这些。” 屏幕上,一个个视频划过。 有的只是一个眼神,有的只是锁骨特写,有的是暧昧的灯光、卡点的音乐配上简单的舞蹈。 维多利亚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简单?她们……为什么有这么多点赞!?” “因为高级的性感,不是给予,而是剥夺。” 林恩收起手机,像导师一样看着她。 “美式快餐吃多了,人们会腻。” “我们要做的系列叫《深夜急诊室》。” …… 半小时后。 卧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诊疗室。 维多利亚换上了白大褂,里面的真丝衬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林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维多利亚。 “Action。”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拿着听诊器凑近镜头。 “你好,我是你的专属医生,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僵硬,眼神飘忽,动作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尸检。 “卡!” 林恩皱着眉放下手机。 “重来。太假了。” 第二次。 维多利亚努力想表现得性感,可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 “卡!” 林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第三次。 第四次。 维多利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难看。 作为外科天才,她从未在个人能力上受过这种挫折。 之前她一个人拍还好,现在被一个男人这么盯着,总觉得不自在。 “我不拍了!” 她猛地将听诊器摔在床上,恼羞成怒地瞪着林恩。 “这种像傻子一样的表演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你现在的表现,连傻子都不如,起码他们知道乖乖听话” 林恩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维多利亚。 “范德比尔特医生,你不是对自己很自信吗?想想你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惜,只有对无能者的轻蔑。 “怎么?换了个场景,你就连基本的‘医患沟通’都不会了?” “你……” 维多利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镜头!” 林恩大声呵斥,就像维多利亚在医院训斥那些出错的助手一样。 “卡,把镜头当成你的病人!一个需要你安抚、需要你掌控的病人!” “卡,你的眼神太散了!聚焦!” “卡,如果这是在抢救室,病人已经因为你的犹豫死了!” 维多利亚都被骂懵了。 在医院,即使是科室主任也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奇怪的是,面对林恩这种毫不留情的训斥,她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反驳的怒火,竟然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 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兴奋。 他是对的。 在某些方面,林恩确实比自己强! 出身名门,天资聪颖,让维多利亚从小就很高傲。 很少别人能强过自己,这种认知让她感到羞耻,却又让她不得不服从。 “再来!” 林恩重新举起手机,语气强硬。 “这次,别让我失望。” 维多利亚咬了咬嘴唇,原本高昂的头颅微微低垂,然后再抬起时,眼神变了。 那种刻意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委屈、专注和顺从。 她慢慢俯下身。 镜头里,她的长发垂落在镜头两侧,形成了一个私密的封闭空间。 “心跳怎么会这么快……”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然的颤抖,不再是命令,而是用一种带着体温的呢喃。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仿佛要将屏幕前的人吸进去。 听诊器的金属探头冰冷地贴在镜头上,与她指尖的温热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别怕,我在呢。” “听话,深呼吸……” 她的眼神迷离又专注,那一瞬间,她既是高高在上的医生,又是只属于镜头前那个人的私有物。 林恩看着屏幕中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Good girl.” 林恩轻声说道,按下了停止键。 听到这句评价,维多利亚像是触电一般直起身子,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 【世界线C已经完成】 【技能「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已发放】 第13章 借花献佛 拍摄结束,林恩整理好衣服走出公寓大门。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在公寓门厅的大理石案台上,摆放着一束花。 这是一捧色泽如杏子般温润的玫瑰。 花束旁插着一张烫金的卡片。 林恩的视线扫过,阅读癖发作了。 “维多利亚,别再挣扎了。做我的私人医生,范德比尔特庄园就还是你的。但你……” “是我的。”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体的家族徽章钢印。 这时,维多利亚换下了拍视频的衣服,披上了外套,想送送林恩,刚从公寓里出来。 当看清那张卡片时,刚才娇羞残余的红润褪去。 她的表情从愤怒到羞耻,最后化作深深无力。 就像是一个努力想要证明自己能站着赚钱的人,突然被人把一叠钞票砸在脸上。 她大步走上前,粗暴地一把抓起那束昂贵的花束。 林恩挑了挑眉,“这花看起来很贵啊。” “脏死了。” 维多利亚眼里满是厌恶。 转身就要把花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走到垃圾桶前突然又有些犹豫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恩,最后直接把花塞进了他怀里。 “送你了!谢谢你今天帮我拍视频。” “借花献佛?” 林恩抱着这捧价值不菲的玫瑰,有些好笑。 “拿回去装饰你的出租屋,或者送给哪个你喜欢的女孩,随你便。” 维多利亚努力想把胸口的闷气吐出来。 “只要别让我再看到它。”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了公寓的大门。 门内的维多利亚靠在门板上,手指紧紧抓着门把手。 比起那个只想把她变成金丝雀关在笼子里的人。 门外那个,刚刚还在逼着她对着镜头叫“乖一点”的林恩,此刻竟然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他是真心在努力和自己一起赚钱。 …… 翌日清晨,大都会医院,VIP特护病房。 这里没有普通病房那种消毒水味,而是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可以平抚患者情绪。 躺在病床上的是NBA的准状元。 一群白大褂围在床边。 领头的是老哈德逊教授,全美医学界的泰斗。 他身后跟着维多利亚,以及朱利安·卡伯特。 林恩并不在场,他还在急诊科处理几个醉汉。 “术后12小时。” 老哈德逊戴上老花镜,一边翻看床头的体温记录,一边说道: “体温正常,末梢血运良好。让我们看看切口。” 护士小心翼翼地剪开包扎的纱布,揭开敷料。 原本准备发表高论的朱利安,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哈德逊教授低下头,凑近了观察那道长约十厘米的手术切口。 没有常见的术后红肿,皮缘对合得异常平整,几乎看不到阶梯感。 最难得的是缝合线。 每一针的进针点距离切口边缘都保持着绝对的一致,打结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保证了张力闭合,又没有勒出那种难看的“蜈蚣脚”压痕。 “这是改良的垂直褥式缝合?” 老哈德逊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切口周围的皮肤,弹性良好。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维多利亚,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对于这种高张力区域,通常我们会为了保险起见缝得更紧一些,但这会牺牲愈合后的美观度,也会增加疤痕粘连的风险。” “范德比尔特医生,你对皮肤张力的把控很自信啊。” 这在外科领域是很高的评价。 意味着主刀医生不仅考虑了当下的愈合,还为病人考虑了数月后的运动机能恢复。 朱利安站在一旁,眼神有些复杂。 作为一助,他很清楚昨天手术最后发生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沉默,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仿佛这份荣耀也有他的一份。 毕竟,主刀医生的光环覆盖整个团队,这是惯例。 维多利亚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神色平静。 她看了一眼伤口,又扫了一眼旁边装聋作哑的朱利安。 “谢谢您的夸奖,教授。” 维多利亚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不过,最后的皮下减张和表皮缝合,不是我做的。” 老哈德逊愣了一下,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看向了朱利安。 “哦?那是卡伯特医生?” 朱利安有些心虚。 “不,也不是他。” 维多利亚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确保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 “是林恩做的。” “那个急诊科的实习生?之前破解你留下陷阱的那个?” 老哈德逊回忆了一阵才想起来这么个人,有些意外。 “你让他给马库斯做缝合?” “我在旁边全程盯着,确保没有意外。” 维多利亚并没有过分夸大林恩的天赋,只是客观地说: “他的手很稳,对软组织层次的理解也不错。我让林恩接手了剩余的工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理由无懈可击。 作为一助的朱利安有些尴尬,却无法反驳。 “原来是这样。” 老哈德逊重新审视了一遍伤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敢于放手给新人,眼光还这么准,这很难得。维多利亚你也不错。” 他直起身子,摘下手套。 “既然缝合是他做的,他对切口的张力分布最清楚。这几天的换药和康复观察,就让他来负责吧。” 听到这话,朱利安急了。 负责NBA准状元的术后管理,这意味着能直接接触到顶级球星的经纪人团队,那是多少医生梦寐以求的资源。 给一个实习医太浪费了。 “教授,林恩毕竟才来不到一年,而且还在急诊科……” “让他过来。” 维多利亚打断了朱利安的话。 她转过头,看着老哈德逊,态度坚决: “我会向医务处申请,把他暂时借调到我的组里。” “既然是我让他上的手术台,我就要对这个病人的后续负责。用一个熟悉伤口情况的医生,总比换个手生的要安全,不是吗?” 老哈德逊笑了笑:“那就按你说的办。” …… 走出病房时,维多利亚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马库斯。 她心里有笔账算得很清楚。 林恩握着她的把柄,但他不仅没有以此要挟,反而还在帮她策划转型。 这个小男生虽然有些强势,喜欢在拍摄时对她发号施令,但关键时刻,确实管用,而且嘴严。 在维多利亚心里林恩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 “便宜你了。” 维多利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就当是给摄影师的一点小费罢了,她对自己说。 第14章 在泥潭里仰望星空的女孩 借调到维多利亚的VIP医疗组以后,林恩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 不用在急诊科连轴转,面对那些磕多了药随地大小便的流浪汉。 只要盯着那位准状元的恢复情况,写写病程记录。 下午五点刚过,林恩就打卡下班了。 这也让他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副业。 走到老地方,卡西的“末日生存车”已经在这等着了。 林恩抱着那捧昂贵的玫瑰,拉开了侧门。 这花保持剂喷得恰到好处,过去一天了还和刚摘下来的相差不多。 “谁!” 车厢里的女孩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手里还抓着一块沾满消毒水的抹布。 看清是林恩后,卡西·奎恩才松了口气,拍着那件空荡荡的刷手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流浪汉想来偷轮毂。” 林恩把怀里的花递了过去。 “送你的。装饰一下咱们的手术室吧。” 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个好的手术环境,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都会舒服很多。 “送……送我的?” 卡西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盯着这捧特别的花束,有些呆愣。 即使是对花艺一窍不通的她,也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她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搜了起来。 下一秒,车厢里响起了她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天呐!林恩!你是抢劫了花店吗?这是奥斯汀玫瑰,也被称作‘朱丽叶’。” “网上说,这种花以前拍卖出过三百万英镑?哪怕现在便宜了,这满满一捧也得上千刀吧?!” 卡西兴奋地围着花转圈。 “发财了!真的发财了!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花瓣拆下来,用硅胶干燥法做成那种高级书签,再去威廉斯堡大桥下面摆个地摊,专门卖给那些嬉皮士和文青。” “一片花瓣卖他们5刀不过分吧?这一束至少能拆出几百片……” 她喋喋不休地规划着宏伟的商业蓝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富兰克林。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卡西停下了手舞足蹈的动作,指尖悬在那娇嫩的杏色花瓣上,迟迟没有真的下手去拆。 她从小在布鲁克林的贫民窟长大,家里还有三个妹妹。 为了翻身,为了考上医学院,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只有两件事:读书,赚钱。 那些同龄女孩在舞会上收到的鲜花、巧克力,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品。 从未有过男孩子送她花。 大家都知道奎恩家的长女是个只认钱的书呆子,是个没情趣的怪胎。 可现在,这一大捧散发着淡淡茶香的玫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她怀里。 卡西脸颊上的雀斑都红透了。 卖掉?她有些舍不得。 “算了……拆了怪可惜的,万一把花瓣弄坏了就不值钱了。” 她嘟囔着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阵,翻出一个原本用来量取溶液的大号玻璃烧杯。 她用把烧杯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才去接了半杯清水。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这束“朱丽叶”插了进去。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漂白水味的狭窄空间里,柔和的杏色玫瑰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她这个想在泥潭里仰望星空的女孩一样。 “谢谢你,林医生。” 卡西背对着林恩,带着一丝鼻音。 “好了,奎恩医生,让我们看看那一千美金的成果吧。” 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保持着同事间恰到好处的礼貌。 之前林恩给卡西打了一千美金,作为手术室的筹备款。 听到“奎恩医生”这个称呼,卡西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时,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小太阳。 只是红红的鼻尖出卖了她。 “你绝对会满意的。” 卡西指了指车厢内部。 林恩环视四周,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就是穷人的智慧。 车厢原本斑驳生锈的内壁,被厚实的透明工业塑料布完全覆盖。 那是家得宝里最便宜的防尘布,接缝处用强力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气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氯味。 显然,她用了大量漂白水对整个空间进行了彻底的消杀。 在角落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紫光幽幽的小盒子。 是美甲店淘汰下来的紫外线消毒柜,里面躺着几把闪亮的手术刀柄和止血钳。 “塑料布和胶带花了八十刀。” “那个消毒柜是隔壁街美甲店倒闭清仓捡漏的,二十刀。”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大桶医用酒精,两箱手套,还有……” 卡西拉开抽屉,展示里面整齐码放的缝合线和利多卡因。 “虽然做不了开胸开颅的大手术,但处理个枪伤、刀伤,或者是清创缝合,这里比唐人街那些黑诊所要干净百倍。” 林恩伸手摸了摸那层塑料隔离膜。 很厚实,没有灰尘。 对于这种级别的地下诊所来说,能做到这种清洁程度已经是业界良心了。 “干得漂亮,奎恩医生。” 林恩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卡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乱糟糟的红发,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林恩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玛门”。 …… “林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米勒的声音,伴随着刀叉切割牛排的细微声响,显然这位FBI探员正在享受晚餐。 “怎么,还没到发举报奖金的日子呢,你就等不及了?” “不,米勒探员,我是来给您送生意的。” 林恩靠在救护车的后门上,语气平静。 “我这边准备好了。” “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 “我帮你专门处理那些不方便去大医院的麻烦。” “不需要ID,不需要社安号,没有任何监控录像。不管您的朋友是受了枪伤,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都能处理。” 米勒停下了手中的刀叉,轻笑了一声。 “林医生,我米勒果然没看错,效率很高嘛。” 林恩适时提出自己的方案。 “除此之外,我还想自己接客人,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帮助。” “作为回报,我愿意拿出40%的利润,作为给您的咨询费。”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报价。 林恩等了几秒,也没等到电话那边的回复。 第15章 小林黑诊所开业了 “林,你是个好医生,但你不懂生意。” “40%?确实很多。你辛辛苦苦,我坐享其成。” “但是,鬼知道你每天晚上看了几个病人?我又不能整天派个探员蹲在你车门口数人头,FBI的人力资源可是很紧张的。” 林恩微微皱眉:“那您的意思是?” “一口价,包周。” 米勒给出了他的方案。 “不管你这周是赚了一百刀,还是一万刀。每周五晚上,我要看到固定数额的现金出现在我指定的储物柜里。” “就叫……‘经营许可证’吧。” 收固定租金,既规避了被林恩做假账的风险,又保证了旱涝保收的现金流。 最重要的是,这把经营风险完全甩给了林恩。 如果你生意不好,那是你的事,钱一分不能少。 “那这周的费用是?”林恩试探着问。 “别紧张,年轻人。万事开头难嘛,第一周免费,算是我对创业者的扶持。” 米勒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 “不过从下周开始,我们要按市场价走。如果生意太好……你知道的,通货膨胀嘛,我也得涨涨价。” 这简直就是典型的毒贩营销学,第一口总是免费的。 而且还能随行就市,真是个老狐狸。 但林恩没有选择。 在美利坚,没有这层保护伞,他们的车随时会被黑帮拆成零件,或者被官方机构拿下。 “成交。” “很好。” 米勒似乎心情不错,“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有个老朋友的小毛病一直搞不好。” “虽然唐人街那边有好几家黑诊所,你也知道,那些福州佬下手没轻没重的,卫生条件比公厕还差,经常把人治得半死不活。” “这人虽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还有点用。他正准备去唐人街找那些赤脚医生。” “既然你开张了,就让他去你那试试吧。” 米勒顿了顿。 “地址我发给他。林,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嘟——嘟——” 电话挂断。 林恩收起手机,对正在对着那束玫瑰发呆的卡西招了招手。 “先别看了,奎恩医生。” 他坐进副驾驶。 “准备一下,来活了!” …… 南布朗克斯,被称作“战区”。 即便是白天,这里的空气中也弥漫着大麻和尿骚味。 “末日生存车”滑过布满涂鸦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处废弃高架桥的阴影里。 卡西显得异常兴奋。 她一边整理着无菌手套,一边对着后视镜练习着严肃的表情。 “林恩,一会病人来了,我来主刀。” 卡西挺了挺不算突出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资深外科医生。 “毕竟我是二年级的住院医,虽然在医院里总是被那群老家伙当成拉钩的苦力,只让我做二助……” “这可是我们的第一单生意,必须得镇住场子。你才是个一年级的实习生,气场不够,还是给我当助手吧。” “只要你乖乖听指挥,我们一定能做好这场手术。” 林恩没和她争,笑着点了点头。 “行,奎恩主刀,听你的。” 他准备等看到患者具体是什么问题再决定。 没多久,迎面过来一辆黑色尼桑,熄火后就停在了那。 直到林恩闪了三下大灯。 那辆车的车门才打开,一个穿着宽大连帽衫、走路有些跛的瘦小男人钻了出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始终插在卫衣的口袋里,那个位置通常放着枪。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才一瘸一拐地走到这边。 侧门滑开,露出两个戴着医用口罩的年轻人。 做这种地下生意,隐藏真容对林恩来说是必要的。 虽然对方看不到,卡西还是努力摆出一副冷峻的面孔,手里拿着病历板,压低声音说道: “上来吧,我是今天的主刀医生,额……凯西医生。那个谁,王,准备一下。” 瘦小男人一只脚刚踏上踏板,抬头看清了卡西的脸。 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怀疑,目光在卡西那张娃娃脸和空荡荡的刷手服上来回扫视。 “你在开什么玩笑?” 男人把脚收了回去,语气不善。 “你是谁家跑出来的孩子?中学毕业了吗?” “我……我是正经的纽约大学格罗斯曼医学院毕业生!” 卡西气得脸涨红,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增加自己的威慑力。 “闭嘴吧,小鬼。”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目光越过卡西,直接锁定了林恩。 “让那个男的来。米勒说这里有个靠谱的医生,但我看,只有个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童工。” “如果是这种货色,我现在就走,哪怕腿烂掉我也不想死在手术台上。” 卡西委屈地嘟着嘴,狠狠地瞪了那个有眼无珠的混蛋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林恩走到男人面前,熟悉的数据流再次在视网膜上展开。 【识别到恶魔……】 【种族:小鬼(怯懦、多疑)】 (乔·佩西:“该死,米勒是不是想借刀杀人?这俩人靠谱吗?华人街那帮家伙都说搞不定我腿上的弹片,一不小心就会导致这条腿废掉。”)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拒绝治疗这种危险分子,并将其赶走。(奖励:一颗子弹)】 【B:使用大剂量麻醉剂将其迷晕后报警。(奖励:略微增加力量)】 【C:无视他的无礼,展示绝对的实力征服他。(奖励:技能「手枪精通·高级」)】 手枪精通? 林恩心中一动。 在美国这片自由的土地上,这可是保命的神技。 更何况接下来要做黑医,自保能力很重要的。 至于持枪许可,只要自己能提供价值,米勒先生应该很愿意提供吧。 “上来躺好。” 林恩带上无菌手套。 “想把腿上的废铁取出来,就闭上嘴,照我说的做。” ‘法克,这小子怎么知道。’ 乔吓了一跳,对这个黄种人小子有了些信心。 他犹豫了一下,乖乖爬上了行军床。 “凯西,备皮,消毒,局麻。” 林恩吩咐道。 一个注射器马上就被递了过来,里面已经抽好了2%的利多卡因。 虽然心里还有点生气,但一进入工作状态,卡西的动作立刻变得麻利起来。 无影灯亮起。 “手术开始。” 第16章 分赃 乔的伤口位于右大腿内侧,是一处陈旧性枪伤。 之前愈合得不好,形成了增生瘢痕,那枚残留的弹片就卡在股薄肌深层,随着肌肉运动不断摩擦神经。 “会有点胀痛,忍着点。” 林恩一手按住伤口周围,一手持针。 针头刺入皮肤,推注药液,形成皮丘,随后针头深入,逐层浸润皮下组织和肌肉筋膜。 这种局部浸润麻醉能阻断痛觉,但无法完全消除牵拉感。 等到麻药生效,林恩伸出手。 “手术刀。” 卡西递上刀柄。 林恩只切开了表层的皮肤和筋膜,就停下了刀,把手术刀扔回盘子里。 卡西正准备递钳子。 “不。” 林恩把手术刀扔回盘子里。 在乔惊恐的注视下,林恩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直接探入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切口中。 “你要干什么!法克!那是我的腿!”乔吓得想要弹起来。 “按住他。”林恩道。 卡西虽然也震惊,但还是死死按住了病人的腿。 相比于冰冷锐利的金属器械,手指有着天然的优势。 获得【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后,林恩感觉自己的指头更敏感,触觉被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纤维的走向,血管的搏动,以及神经微微震颤的频率。 林恩右手顺着肌肉的纹理,轻柔地将粘连的部分一点点拨开。 乔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虽然打了麻药不疼,但他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大腿深处搅动,那种酸胀和恐怖的异物感让他浑身紧绷。 林恩的手指避开了每一根细小的血管,温柔地拨开了那根脆弱的股神经,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异物。 “找到了。” 林恩手腕一勾。 “叮当。” 一枚被结缔组织包裹的变形弹头,就这么被他徒手抠了出来,扔进了不锈钢弯盘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出血量少得惊人,甚至不需要结扎止血。 卡西张大了嘴巴,那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满是崇拜。 作为纽约顶级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徒手分离,她只在书本上见到过,需要对人体解剖结构熟悉到极致,手稳到极致。 现代仪器越来越先进,医生们对仪器的依赖与日俱增,能掌握这种徒手技术的人已经很罕见了。 “缝合。” 林恩接过持针器。 刷刷刷。 针脚细密均匀。 “好了。” 林恩剪断线头,摘下手套。 乔试图坐起来。 “别急。” 林恩按住他的肩膀,“麻药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退,你现在这条腿没知觉。” 虽然腿麻麻的,但是他能感受到,折磨了他两年的异物感,消失了。 乔的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敬畏,是对高超技艺的本能服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手术台上。 是诊金。 紧接着,他又把手伸向了腰后。 卡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抓起手术刀自卫。 乔拿出来的是一把没有编号的格洛克19,枪柄上缠着防滑胶带。 他倒转枪口,把枪递给了林恩。 “这是米勒探员让我带给你的。” 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说,如果你把这事办砸了,就把里面的子弹送给你。” “如果你办得勉勉强强,这枪我就带回去。” “但现在看来……” 他看了一眼那完美的伤口缝合。 “这枪归你了,医生。” 【世界线已完成】 【奖励:技能「手枪精通·高级」已发放】 无数关于手枪拆解、射击姿态、后坐力控制的知识涌入脑海。 林恩接过格洛克,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熟练地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极其顺滑地推回,上膛,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用枪多年的老手。 这一手,让乔瞳孔一缩。 这医生……到底什么来头? 医术这么好,玩枪还这么溜? “替我谢谢米勒先生。”林恩把枪插进腰间。 “既然腿麻了,就别逞强了。” 林恩对卡西使了个眼色,“那个……凯西医生,搭把手,送我们的客人回车上去。” 卡西虽然有点不情愿伺候这个无礼的家伙,但看在信封的面子上,还是乖乖地用她的小身子架起了乔的左边胳膊。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半条腿拖地的乔,把他塞回了那辆黑色尼桑里。 二人回到自己车上,林恩关上车门,拆开信封。 里面大多数是二十和五十面额的钞票。 一共2000刀。 “只有2000?” 林恩数了一遍,眉头微挑。 对于一台这就连血管钳都没怎么用的微创异物取出术来说,这个价格其实不算低。 毕竟这只是二十分钟的工作量。 但考虑到技术难度、封口费,这个价格只能说是友情价。 毕竟是米勒介绍来的首单,算是拜码头了。 “2000?这么多!” 一旁的卡西却发出了惊呼。 “这也太暴利了!林恩,你知道我在eBay上倒卖那些临期止痛药和二手听诊器,一个月累死累活都赚不了1000刀。” “我们才花了二十分钟!” 林恩笑了笑,把钱在手心拍了拍: “觉得多?想想去大都会医院要多少钱?” “首先,分诊台挂号费加急诊室占用费,基础账单就是2500刀。” “然后,为了确定弹片位置,肯定要做CT或者MRI,这又是3000刀起步。” “接着是手术室费用、麻醉师费用、主刀医生费用……最后出院时,账单至少三万美金起步。” 林恩作为一个在医疗系统里混迹的人,对这些门儿清。 “就算他有医保也要四五千刀。也就是说,他至少得先自掏腰包付五千块,保险公司才会开始报销剩下的。” “更别提,去了医院就会留下医疗记录,警察马上就会找上门。” “所以,收他两千,简直是在做慈善。” 卡西听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被现金迷惑了双眼,这做黑医比他想象得还要暴利。 当然,更暴利的还数美利坚医疗系统。 “给,这是你的。” 林恩数出800刀,直接递给卡西。 “你的份。” “啊?” 卡西看着递过来的钱,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这是小地精的本能。 但手伸到一半,她却硬生生缩了回去。 “不……不行,这也太多了。”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富兰克林的头像上移开。 “你是主刀,还是你招揽的客人。而且……而且刚才那技术,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就是递了把刀,按了下腿。” “如果是别的医生,这种手术我也就拿个零头。” 卡西伸出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 “给我四百……不,三百就行。” 第17章 爸爸去哪了? 林恩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连一枚25美分的硬币都要追着跑的女孩儿。 明明贪财如命,在原则问题上倒很坚持。 这反而让林恩更加坚定了想法。 一个有底线、有自知之明,而且技术不错、手脚勤快的助手,值得长期投资。 “拿着。” 林恩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了她那宽大的刷手服口袋里,只给自己留了一千二。 “这八百是你应得的。” “车是你的,改装是你做的,刚才如果不是你配合得好,我也没办法那么快完成手术。” “而且,这只是开始。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好搭档。”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态度诚恳: “以后都是六四分。” “收下吧,卡西。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听到林恩换了称呼,卡西手一软,收了下来。 扣除房租和贷款,她在大都会医院拼死拼活干一个月,剩下的可支配收入也就这么点。 而现在,自己跟着林恩,二十分钟就赚到了。 “好……那我收下了。” 卡西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一定要把缝合练得更好,把解剖学背得更熟。’ 只要自己变得更厉害,以后也许就能和林恩开双台手术,那样一晚上就能赚…… 好多好多个八百了! “走吧,为了庆祝开张大吉。” 卡西裂开嘴,小虎牙在无影灯下闪闪发光。 “我们去吃披萨!我请客!” “吃披萨?”林恩挑眉。 “披萨可是最好的庆祝食物!” 卡西一脸认真, “小时候家里只要有什么好事,比如我考了第一名,或者妈妈领到了双份救济金,我们就会买披萨。” “圆圆的,大家围成一圈。” “热热的,有肉有芝士,那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 半小时后。 救护车停在了布鲁克林的一家老字号披萨店门口。 这里不是达美乐那种美式快餐连锁,而是真正的意式手工窑烤。 不让加菠萝的那种。 川普上台后,通胀继续。 随着物价飞涨,这样一张纯手工的、铺满了帕尔马火腿、布拉塔奶酪和新鲜罗勒叶的薄底披萨,售价已经飙升到了48刀。 而达美乐最低只要6.99刀。 对于以前的卡西来说,吃这么贵的披萨,她想都不敢想。 但今天,她豪气地拍出了一张崭新的五十美金。 “今天我请!” 两人捧着冒热气的披萨盒回到了车上。 车厢里,那束昂贵的奥斯汀玫瑰散发着幽香,混合着披萨浓郁的麦香和芝士香,竟然意外地和谐。 卡西打开盒子,热气升腾。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融化的芝士拉出了长长的丝。 就在送进嘴边的一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习惯性地,她的另一只手伸了过去,想要把那块铺满火腿和奶酪的尖端撕下来,放回盒子里。 那是她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以前家里穷,买个普通披萨都要精打细算。 作为大姐,她总是把肉和芝士最多的部分留给正在长身体的妹妹们,自己只啃那些干硬的披萨边,还笑着说“我就喜欢吃脆脆”。 “怎么了?这火腿不新鲜?” 林恩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咬了一大口。 “没……没有。” 卡西看着手里那块完整的、堆满好料的披萨。 她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口袋里揣着七百五十刀现金,旁边坐着愿意分她四成利润的搭档,以后还会赚得更多! 她不需要再让了。 也不用只吃干硬的披萨边了。 卡西收回了想要撕扯的手,张大嘴巴,对着那块最肥美、最诱人的三角尖端,咬了一大口。 咸香的火腿和爆浆的奶酪在口腔里炸开。 “唔……太好吃了!” 她含糊不清地喊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角却有些湿润。 她用力嚼着,不想让林恩看出异样,只是吃得很认真,连一点点碎屑都舍不得掉在地上。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也是最好吃的披萨。 林恩看着,没有点破,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块切得更大的披萨,默默往她那边推了推。 “慢点吃,卡西。” “还有很多呢。” …… 大都会医院,VIP病房。 这里的窗台上多了很多鲜花。 林恩手里拿着多普勒超声探头,在马库斯那条肿胀消退了不少的右腿上缓慢移动。 “咚、咚、咚……” 扬声器里传来了有力的搏动声。 林恩收起探头,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那截露在石膏外的脚趾。 甲床受压变白,松手后在两秒内迅速恢复红润。 “血管再通非常完美,皮温正常,神经反射也在恢复。” 林恩在病历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你真的很幸运,金先生。” 马库斯·金半躺在病床上,这个身高两米一的黑人巨汉,此刻却像个乖巧的小学生一样盯着林恩。 “叫我马库斯就好,医生。”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我的经纪人刚打来电话,耐克那边看过了手术报告和最新的影像片子。” “他们决定继续履行合同。” 马库斯指了指自己腿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那是林恩亲手缝合的。 “听说能恢复得这么好,你的缝合技术占了很大的功劳。” “他们甚至觉得这道疤很酷,说是‘战士的勋章’,还要围绕这个给我设计一款新的球鞋广告。” “医生,你救的不只是我的一条腿。” 马库斯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救了我全家。” 林恩笑了笑,习惯性地想说两句客套话,比如“这是医生的职责”。 但马库斯打断了他。 这位平日里在球场上不可一世的状元,眼里满是后怕。 “医生,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们亚裔。” 林恩挑了挑眉: “羡慕我们每天卷生卷死,还要被常春藤大学以‘种族配额’为理由拒之门外?” “不,不是这个。” “你们东亚人都很重视教育,才会这样。” 马库斯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繁华的曼哈顿天际线。 “你们如果不打球,不唱歌,不去混帮派……” “你们还可以去考个会计证,去当个程序员,或者像你一样做个医生。” “你们有好的教育,有父母兜底。” “但我们没有。” “我甚至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我妈带回来的男人倒是见了不少。” 马库斯呆呆地掰着指头数了起来。 第18章 粉丝翻倍达成,控制是一种病 “在黑人社区像我这样的黑人小孩,想翻身就两条路。” “要么,是上帝赏饭吃,去打球,去说唱。” “要么,就去街角帮大哥卖强化剂。” “前天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以为我完了。”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不是能不能打球,而是如果不打球,我还能干什么?” “我连像样的文凭都没有,除了扣篮我什么都不会。” “也许没多久,我就得回到那个街区。” “然后某一天,因为还不上一笔小额贷款,或者仅仅因为看了某个帮派成员一眼……” 马库斯做了一个手枪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砰。” “变成晚间新闻里的一具无名尸体,被卖给不知道哪家回收机构。”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医生。没有中间项,要么巨星,要么垃圾。” 林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到20岁的年轻人。 确实。 在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灯塔国,人生滑落往往就在某个糟糕的一天。 尤其是对没有家族积累的底层来说,或许只要一次受伤,一场大病,一次离婚。 前世在三甲医院见惯了生死的林恩,也有些触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虽然是敲门,但还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白人,手里提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 “早上好,金先生!” 中年白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到谄媚。 “我是西奈山康复中心的医疗主管,威廉姆斯博士。” “转运车已经在楼下了。” “那里有全美最好的高压氧舱和水疗设备,相比于这里……” 威廉姆斯博士扫了一圈这间在大都会医院算得上顶配的病房。 嫌弃地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穷酸味。 “……这里显然不适合您这样身价的巨星休养。” 这就是美利坚医疗。 没钱时,在急诊大厅等死。 当你有八千万合同在身时,就会有专业的康复博士开着豪车来接你去五星级酒店一样的康复中心。 马库斯点了点头,示意助理收拾东西。 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张名片。 烫金的高级货。 “林医生。” 马库斯把名片递给林恩,动作很郑重。 “我从来没用过这玩意,这是出事儿前,经纪人刚印好的。” “这是我发出去的第一张名片,你是我的第一个亚裔朋友。” “以后我的队友、朋友如果受伤了,我会让他们来找你。” 说着,他又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 “如果想来看尼克斯的比赛,随时打给我。” “我会给你留两张场边的票,另一张可以带上你的女朋友。” “我哪有时间找女朋友啊……” 林恩苦笑了一下,自己才穿越过来,根本没这闲工夫。 “我很抱歉,那……” “要不追一下范德比尔特医生,我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身材这么好、还这么美的女人。” “她居然是个医生?不是哪个明星来医院拍戏的吧?” 马库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随后伸出了自己的拳头。 “相信我,没有哪个大都会的姑娘能拒绝麦迪逊花园广场的第一排。” 威廉姆斯博士在旁边有些不耐烦,刚想催促。 可看到马库斯对这个小医生的态度,他也识趣地没有插嘴,只是多看了林恩两眼。 “谢了,Bro。” “替我向范德比尔特医生道谢。” 林恩左手接过了名片和信封。 右手和马库斯击拳。 “再见了,Bro。” 目送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里面是两张尼克斯主场的VIP季票兑换券。 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一张票如果拿去黄牛市场,至少能卖三千刀。 两张就是六千刀。 相当于他现在两个月的到手工资。 自己副业已经开张,倒不缺这些钱,不如保留下这个未来巨星的友谊。 告别了马库斯的VIP专属时光,林恩又回到了急诊科的流水线。 再怎么被维多利亚罩着,再怎么被哈德逊教授看好,他终究只是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实习医。 住院医都是医院食物链的最底层。 干最脏的活,值最长的班,拿最少的薪水。 然后被上面的主治医生、主任、教授一层层压榨。 这一点,全世界倒是难得的一致。 林恩一边给一个在酒吧被碎酒瓶划伤前臂的醉鬼缝合,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副业。 地下诊所已经开张了。 第一单做得干净利索,乔的口碑会慢慢在那些灰色地带传开。 但仅靠米勒一个人介绍客源,效率太低。 只要经手的病人达到一定数量,产生裂变效应。 林恩相信以自己的技术对枪伤的匹配度,在这自由的美利坚不会缺客户。 但问题是,他没时间。 急诊科的排班每周八十个小时起步。 他得想办法跳出来。 去一个自由度更高的科室。 林恩拿出手机,熟练地切入OnlyFans的创作者后台。 数据刷新。 订阅人数:104。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数字只有51。 仅仅过了四天,人数翻倍。 别小看这区区53个新增。 维多利亚的账号「Dr.V」定价高达29.99美元/月。 在OnlyFans这个充斥着5美元订阅费、甚至免费引流的红海里,这个价格属于绝对的“轻奢区”。 林恩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新增流水大约1500刀。 扣除平台20%的抽成,剩下1200刀。 按照25%的分成协议,自己能分到300刀。 虽说不多,也开了个好头。 只要维持这个增长曲线,三个月后就能破千订阅。 到时候月入三万刀不是梦。 林恩给维多利亚打了个电话: “我们的约定达成了。“ “林?“ 维多利亚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现在是你的上班时间,好好看病人。” “嘟——” 挂了。 过了几秒钟,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提示上。 【维多利亚:下班后在停车场等我。】 林恩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自己今晚的排班表只有护士长和急诊主任知道。 她怎么一清二楚? 控制欲。 这是一种病,得治。 …… 第19章 知识就是金钱 两小时后,交班结束。 林恩摘下听诊器,换下白大褂,推开员工通道的门。 停车场的冷风灌进来。 纽约的深夜是湿冷的魔法攻击。 “轰——轰——!” 低沉暴躁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空旷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道奇挑战者SRT地狱猫停在林恩不远处。 宽体套件,引擎盖上硕大的进气口,带着那夸张的排气声浪。 林恩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的座驾居然是一辆夸张的老派美式肌肉跑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维多利亚戴着墨镜的半张侧脸。 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没化妆,但皮肤在冷光下依然细腻得不像三十一岁的人。 或许是因为常年健身,完全没有白种人保质期短的困扰。 “上车。” 熟悉的命令式口吻。 林恩拉开沉重的车门坐了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电梯口。 刚下夜班的朱利安手里转着宝马的车钥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辆车。 是维多利亚爷爷送她的,因为油耗太多,最近都不怎么见她开了。 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人的维多利亚,居然让一个刚来的华裔实习医上了她的副驾? 这可是主治医师的车。 朱利安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百老汇。 眼前这是哪一出喜剧? 大都会医院的女王邀请一个马夫上了皇家马车。 “法克……” 车内。 引擎的怠速声嗡嗡作鸣,震得座椅微微发颤。 维多利亚抽出一个装着300刀的信封,直接拍在林恩的胸口上。 “这是你的。” “这是我的账户,下次直接转我就行。” 林恩用手机把自己的银行账户发了过去,随后拿起信封,也没数,随手装了起来。 OnlyFans的结算周期通常是T+7甚至更久,这笔钱显然不是平台提现的。 是她自掏腰包垫付的。 “平台还没结算吧?”林恩明知故问。 “我不喜欢欠债,尤其是你的。” 维多利亚摘下墨镜,好看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 她的表情很复杂。 既有一种身为上级的矜持。 又带着一种期待。 自从林恩帮她拍了新系列以后。 粉丝每天都在涨,再也不是过好久才能看到一次系统提示。 这种每天都有新进展的数字刺激,是她在手术台上得不到的。 车子滑出停车场,汇入曼哈顿不分昼夜的车流里。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如果是住布鲁克林或者皇后区那就算了,我只送到最近的地铁站。” 林恩系好安全带。 “不,我们开始下一阶段的工作。” “更新频率是很重要的。” “那……还是去我家?” 即便不是第一次,出于她的家教,维多利亚还是对这种直白的约男性来家里有点抵触。 但涨粉实在是太爽了。 林恩指了指后座的健身包。 “去你的健身房。” “什么?” 维多利亚猛地踩了一脚刹车,707匹马力的怪兽猛地一点头。 “去那干什么?” “拍摄。” 林恩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拍一个系列,粉丝很快就会腻。” “平台上不缺诱惑,我们去拍新系列。” 维多利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想拒绝。 在公共场合拍摄什么的…… 也太…… 可林恩才半周就完成了约定。 半分钟的沉默后。 地狱猫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 维多利亚猛打方向盘,车子在一个违章的实线变道后,朝着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健身俱乐部疾驰而去。 十五分钟后。深蹲架前。 “再低一点。” 林恩手里举着手机,机位很低,“要有压迫感。” 镜头里,维多利亚穿着紧身瑜伽裤,正扛着杠铃做深蹲。 不得不说,这位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大小姐有着顶级的本钱。 夸张的腰臀比,在大重量的挤压下,呈现出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周围男性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我不明白。” 维多利亚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运动内衣里。 “这种视频到处都是,那些脱衣舞娘拍得比我更露骨。” “她们是在卖肉,而你是在授课。” 林恩回放着上一组动作。 “再来一组,在起身的那一刻,告诉我臀大肌的解剖结构。” “什么?”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差点岔气。 “快快快,对着镜头说。语气越专业越好,就现在这样,带上喘息声。” 维多利亚咬着牙,猛地发力站起,臀部肌肉瞬间紧绷。 “臀……臀大肌,起于髂骨翼外侧面、骶骨背面……”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念着解剖学专业名词。 “止于……股骨臀肌粗隆和髂胫束……” “很好。” “好了,起!” 林恩抓拍到了肌肉收缩最完美的瞬间。 视频回放里,画面极具冲击力。 视觉上,是顶级的荷尔蒙诱惑。 听觉上,是干货满满的运动解剖学教学。 “这种视频……” 维多利亚喘着粗气,擦了把汗: “真的会有人看吗?” 林恩点击保存:“这视频是发到主流平台上去引流的。” “我们要让他们始于身材,忠于学习。这就是‘知识付费’的魅力。” “等他们被吸引了,就需要付费购买后续课程了。” 这种方式或许在普通平台上的健身博主那里很常见,但在OnlyFans上绝对是独一份。 林恩继续补充道: “我们还可以做一些最近平台上流行的付费定制项目。” “他们那些加200刀脱一件,20刀专属早安什么的都太同质化了。” “我们这边,200刀为您规划专属健身计划。” “再加100刀就能附赠专业营养师定制的食谱哦~” 林恩这次不光用上了国内的擦边技术,还走上了知识付费赛道。 维多利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两人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两片阴影笼罩了过来。 两个白人壮汉斜方肌高高隆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典型的类固醇滥用特征。 “嘿,小妞。”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完全无视了林恩,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维多利亚身上游走。 “你们霸占深蹲架太久了吧?我们都等十多分钟了。” 维多利亚皱眉:“我们已经练完了,正在收拾。” “收拾?我看你们是在这儿拍片吧?” 第20章 黄皮猴子,有人哭了 络腮胡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离维多利亚不到半米。 他身上劣质古龙水的味道和汗臭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后退。 另一个光头壮汉则双臂抱胸,斜靠在深蹲架旁边,堵住了去路。 两堵肉墙。 林恩虽然比维多利亚高一点,但跟这两位一比,体格差距肉眼可见。 然而,下一秒。 维多利亚向前半步,挡在了林恩身前。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络腮胡男人挑了挑眉,觉得有趣。 “哟,还要护着你的小男朋友?” 他的目光从维多利亚的脸上滑到锁骨,又滑到更下面。 “你这种身材,跟这个瘦竹竿在一起太浪费了吧?” 就在这时。 【识别到恶魔……】 【种族:食人魔】 (布兰登·威尔逊:“又一个不买药的黄皮猴子。不过无所谓,先把这中国佬吓走,说不定还能趁机给那金发妞推销点货。上个月进的那批已经压了太久了,再不出手中间人要催了……”) (凯文·莫里斯:“法克,这女人简直是上帝的杰作。这种尤物凭什么让一个黄种人碰?等我把这小子吓哭,她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激怒他们。(奖励:肾上腺素爆发·初级)】 【B:报警。(奖励:5000刀精神损失费)】 【C:躺下碰瓷。(奖励:满头包)】 林恩扫了一眼三个选项。 B,5000刀够他交两个月房租了。 C…… 林恩已经习惯这种冷笑话了。 A。 他选A。 不是因为奖励。 是因为维多利亚挡在他面前的那半步。 那半步让他觉得,他应该正面解决问题,而不只是依靠大脑。 林恩轻轻拨开维多利亚的肩膀,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让一下。” 维多利亚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担忧。 林恩盯着络腮胡男人。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胸部。 “兄弟,你那个……” 林恩指了指络腮胡的胸口,语气像在门诊读检查报告。 “乳腺发育了。” 络腮胡的笑容僵了一下。 “B到C之间。左侧比右侧严重一点。” 林恩继续,“典型的外源性睾酮导致的芳香化酶过度活跃,雌二醇水平升高引发的男性乳房发育症。” “你他妈说什么?” 络腮胡的脸涨红了,青筋从脖子上爬出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该死。 健身房的灯光下,紧身背心确实勒出了一个不太对劲的轮廓。 周围几个正在训练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有人甚至放下了哑铃。 林恩没停。 他又看向光头。 “你也好不到哪去。背上那些痤疮是群勃龙的经典副作用,而且看你斜方肌和三角肌的比例,剂量不小。” 健身房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了笑声。 光头的表情扭曲了。 “你这个黄种猴子!” “我说错了吗?” 林恩摊开双手,语气真诚极了。 “我是医生,这些都是可以查到的临床数据。” “要不要我给你们推荐个内分泌科的同事?” “法克右!” 络腮胡终于爆发了。 240磅的身体朝林恩扑了过来。 一记摆拳。 速度很快,力量也确实大。 但轨迹太直了。 林恩侧身闪过了部分力道,但拳头还是擦着他的颧骨掠过。 疼。 林恩被这一拳带得踉跄了两步,眼前一阵发花。 【世界线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 【已获得:特殊技能「肾上腺素爆发·初级」】 【效果:短时间内,疼痛感知降低40%,反应速度提升20%,爆发力提升20%。持续时间:120秒】 疼痛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旋钮。 还在,但不再刺耳了。 林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120秒。 够了。 络腮胡见一拳没放倒林恩,嘴角带着狞笑又冲了上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合成类固醇堆出来的肌肉好看归好看,有两个致命缺陷。 一,肌腱和韧带的强度跟不上肌肉的膨胀速度,关节活动度远低于正常人。 二,过度肥大的肌群严重限制了出拳的速度和变向能力。 说白了,就是笨重。 第二拳挥过来。 比第一拳慢。 因为第一拳没命中要害,络腮胡的重心前移过多,肩关节的回摆受到了胸大肌的限制。 林恩看到了那个空档。 络腮胡的脖子完全暴露在面前。 颈动脉窦。 位于颈总动脉分叉处,甲状软骨上缘水平,胸锁乳突肌前缘内侧。 那里有密集的压力感受器,受到冲击后会通过迷走神经触发强烈的副交感反应,导致心率骤降,血压暴跌。 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晕厥。 这是每个急诊医生都知道的知识,但没有医生把它用在打架上。 林恩用掌根精准地拍在了络腮胡脖子的左侧。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 只要位置对了,力量只是辅助。 络腮胡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突然断了片。 膝盖发软,240磅的身体晃了两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捂着脖子,脸色煞白。 健身房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一下就解决了?” 光头凯文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朝林恩逼了过去。 他比络腮胡谨慎。 没有急着出拳,而是张开双臂,试图利用体型优势把林恩摔倒。 但谨慎没有用。 谨慎解决不了敏捷性的问题。 过度发达的背阔肌把他的手臂撑得像两根圆木,但合拢速度不够快。 林恩向左一闪,几乎贴着光头的身体滑了过去。 然后他看准了位置。 右侧肋弓下缘。 肝脏。 人体最大的实质性脏器,重约1.5公斤,富含血液和神经。 右肋弓下方,腋前线与锁骨中线之间的区域,肝脏仅被薄薄的腹壁肌肉覆盖,是腹部防御最薄弱的位置之一。 拳击手都知道打肝脏疼,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 因为肝脏表面的格利森囊分布着极其丰富的感觉神经末梢。 当受到钝力冲击时,肝脏体积瞬间被压缩,格利森囊的牵张感受器被激活,通过膈神经和迷走神经传入中枢。 按NRS数字疼痛评分法,这种疼痛能达到8~9级。 高于胆结石,低于最顶级的自然分娩。 再能忍的人,肝脏挨了一下也会丧失战斗力。 在肾上腺素加持下,林恩一拳精准地锤在了光头右侧肋弓的下方。 “噗——” 光头的嘴巴猛地张开,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折叠起来,双手捂着右侧腹部,蜷缩在地上。 两秒后,抽泣声传了出来。 第21章 Chinese空夫 240磅的肌肉怪物蜷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丢人。 因为那种疼,跟他平时在健身房里死扛大重量时的肌肉酸痛完全是两个世界。 健身房彻底炸了。 “Holy shit!” “一个打两个?” “这亚裔小哥练过什么格斗术吧?” “日本空手道?” 一个正在用坐姿划船的黑人摘下耳机,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法克,你懂个吊毛。这是Chinese空夫!” “我就知道,我们中国人都会功夫!” 林恩没功夫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拳头。 指关节有点肿了。 颧骨也在火辣辣地疼,肾上腺素爆发的效果正在消退。 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痛都开始重新报到。 但至少,两个人都趴下了。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才刚想上去帮忙,这就结束了? 刚才……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这个在美利坚显得有些瘦弱的小男生,刚才一个打了两个? 而且打的是两个至少240磅的壮汉? 他真的会中国功夫? 可作为大都会医院的外科女王,从她的专业角度来看,林恩更像是在做手术。 每一下都精准命中在特定的解剖结构上。 “没吓着吧?” 林恩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他的手也没停着,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发送对象:“玛门”米勒。 内容很简单:【在曼哈顿的Enp健身房发生冲突,对方先动的手,有监控。可能会来警察,帮忙打个招呼。】 没多久,健身房的保安就带着两个NYPD的纽约市警冲了过来。 纽约警察的出警速度看来也要分地段。 曼哈顿这种富人扎堆的区域,格外积极。 两个警察扫了一眼现场。 地上两个白人壮汉。 一个跪着捂脖子干呕。 一个蜷着捂肚子抽泣。 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亚裔男性。 以及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装、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白人女性。 画面的构图充满了可供发挥的空间。 年长的白人警察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搭上了腰间的枪套,大步朝林恩走来。 “你!双手抱头,面朝墙壁!” 年轻的那个警察则小跑到维多利亚身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慰受惊的小鹿。 “女士,您没事吧?这个人有没有碰您?” “这个人。” 指的当然是林恩。 不是地上的两个。 维多利亚的脸沉了下来。 “他是我朋友。骚扰我的是地上那两个。”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但一副“我听到了但我不太信”的表情挂在脸上。 年长警察的注意力都在林恩身上。 “我说了,双手抱头,面朝墙壁。听不懂英语?” 林恩没动。 “我是被袭击的一方。” 他指了指自己肿起来的颧骨。 “对方先动的手,现场有监控,也有目击者。” “我不管谁先动的手。” 年长警察向前逼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我到场的时候,地上躺着两个美利坚公民,站着的是你。” “所以在我确认情况之前,你需要配合。” “美利坚公民”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毕竟在一些红脖子眼里,白人以外都不算美利坚人。 健身房里有人皱起了眉头,但没人出声。 纽约人的正义感通常只存在于社交媒体上。 在真正的警察面前,沉默才是主流。 林恩盯着那个警察的眼睛。 “我是大都会医院的医生,不是你在布朗克斯街头随便拦下来的路人。” “你最好确认清楚再开口。” 年长警察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在他的执法生涯里,亚裔是最好对付的群体,因为担心报复,不反抗、不投诉、不敢请律师。 但眼前这个显然不太一样。 “你在威胁我?” 警察把手从枪套上挪到了腰间的手铐上。 “我在陈述事实。” 林恩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你要铐我也行,铐之前记得念米兰达警告。” “念的时候帮我念慢一点,我手机正在录音。” 他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录音界面上,红色的计时器正在跳动。 年长警察的手停在了手铐上。 他的搭档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别搞出事”之类的。 老警察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后将警棍抽出。 “你最好祈祷上帝站在你这边——”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警察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号码没存,但区号他认得。 是警察广场1号,纽约市警察局总部。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像是正在骂街的混混突然撞见了自己的假释官。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弓着背接起了电话。 “Yes sir……Yes sir……” 林恩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个警察的后背。 虽然电话那边看不到,但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老白男,正不停地点头哈腰。 一下,两下,三下。 脊背微微前倾,肩膀缩了进去。 像一条被主人训斥的老狗。 电话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警察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来。 表情变换堪比川剧变脸。 “林……林医生。” 他准确地叫出了林恩的姓。 “非常抱歉,是我们处置不当。” 他朝林恩走过来,语气恭敬。 “经过了解,是对方寻衅滋事在先,您属于正当防卫,完全不需要做任何笔录。” 维多利亚眉毛一挑,把刚拿起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三十秒前这人还要给林恩上手铐,现在管他叫“林医生”了? 但毕竟是大小姐出身,她很快就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只是奇怪,这个小亚裔哪来的关系? 看来,不需要动用自己的人脉了。 “还有。” 年长警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这两个人我们会带回去,寻衅滋事加公共场所斗殴,够他们在里面待一阵子了。” “严加惩戒,保证不会再来骚扰您。” 说完,他朝年轻警察重重地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把地上还在哼唧的壮汉架了起来。 络腮胡终于恢复过来一些,不敢置信:“凭什么?他一个黄毛猴子,而且是他打的我们……” “闭嘴。” 老警察一个字都懒得多解释,给了他一警棍,他又被打懵了。 光头凯文还在捂着肝区,脚步虚浮得像个醉汉。 最终,二人被半拖半拽地架出了健身房大门。 林恩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自米勒的回复。 【看你上次表现不错,这种事,初次免费。下次可就要收钱了,1000刀起。】 维多利亚走了过来。 她看着林恩正在肿起来的颧骨,眉头皱得很紧。 “让我看看。” 第22章 记得冰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恩颧弓的位置。 “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 “回去冰敷一下就行。” 她的语气是标准的医生式诊断,平稳,客观,不带感情。 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林恩的脸颊上多停留了半秒。 林恩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保持着自己工作狂的人设。 “再拍点吧?这点素材,才够一个片子。” “不拍了,回家。” 维多利亚扭头就走。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地狱猫还停在那里,引擎冷却后的金属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维多利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盯着方向盘上的SRT标志发了会儿呆。 刚才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不是冲突的场面。 是林恩从她身后走出来的那一步。 她拦了他一下,他拨开了她的手。 然后就站到了前面。 不到一百六十磅的身板,站在两个两百四十磅的壮汉面前。 行医多年,她见过太多肌肉发达的男人。 在手术台上打开他们的身体,肌纤维一层层暴露在无影灯下,一堆蛋白质而已。 自从爷爷去世。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这种…… 安全感? 算了。 维多利亚在心里迅速叫停了自己。 别搞笑了,维多利亚。 他只是你的摇钱树,你的合伙人。 帮你拍视频,帮你涨粉丝,帮你把收入翻倍。 那两个蠢货要是把他打伤了,谁来帮你运营账号? 对。 就是这样。 她挡在林恩身前,只是在保护自己的投资。 仅此而已。 她发动了引擎。 地狱猫引擎的轰鸣重新填满了车厢。 “上车。” 还是那个命令式的口吻。 但总觉得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 就一点。 车子驶上第五大道,两侧的橱窗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光痕。 维多利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缝线。 车内很安静。 引擎的低吼填满了空白。 “你刚才那两下……” 最终还是维多利亚先打破了沉默。 “以前学过格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打哪?” “解剖课学的。” 维多利亚嗤了一声。 “解剖课教你打架?” “解剖课教你哪里脆弱。” 林恩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 “打架是被逼的。” 维多利亚没接话。 她余光扫了一眼林恩颧骨上的淤青,在路灯的间歇光影里忽明忽暗。 打架是被逼的。 那站到我前面呢? 也是被逼的? 她张了张嘴,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矫情了。 范德比尔特家的后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红灯。 地狱猫停下来,怠速的震动轻轻传到两个人的座椅上。 “维多利亚。” 林恩突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个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嘴提了一句。 “今天这事,如果被医院知道了,急诊那边肯定要找我麻烦。” 林恩的转场有点生硬,维多利亚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调离急诊?” 绿灯亮了。 维多利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没有看林恩。 “全美利坚最缺的就是急诊医生。” 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以我的权限,最多像上次一样,有VIP病人的时候把你临时借调出来。” “想永久调离,你得有更多拿得出手的表现。” “比如呢?” “比如搞定几个疑难病例,或者什么大人物,让科室主任主动点名要你。” “否则一个实习医想跳出急诊,排在你前面的人能从曼哈顿排到新泽西。” 维多利亚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的。” 林恩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想办法。”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字多余。 像一次门诊问诊。 患者陈述诉求,医生给出方案,患者表示知道了。 然后各回各家。 维多利亚突然不想说话了。 她打开了车载音响。 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弗利特伍德的《Dreams》。 沙哑的声线灌满了车厢,刚好填上了她不想让林恩察觉的那一小块空白。 林恩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 他注意到维多利亚突然安静了。 今天她居然主动开启话题,而且明显比平时话多。 对于一个平时连朱利安问她周末计划都懒得回答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话痨了。 而现在,她在听歌。 林恩不太确定这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番话想要调离的话,说早了半拍。 时机不对? 可他也没想太多。 该谈的事,早谈比晚谈好。 他需要尽快调离急诊。 急诊科的工作强度对他来说,无法快速拓展副业,无法摆脱这种斩杀线边缘的生活。 他可不想像原主一样,像那些美利坚底层一样。 吃着止疼药,忍受着生活,慢慢往上爬,一不小心就又掉下来。 像只在井底向上爬的青蛙。 车子在林恩公寓楼下停了下来。 布鲁克林的街道比曼哈顿暗很多,路灯有两盏是坏的。 “谢了。” 林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恩。” 维多利亚叫住了他。 林恩回头。 维多利亚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有转头看他。 “脸上的伤,别忘了冰敷。” “知道了。” 车门关上。 地狱猫的尾灯在布鲁克林的夜色里亮了两秒,然后一脚油门,消失在街角。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林恩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红点融进车流,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颧骨。 …… 接下来的几天。 急诊科还是那个急诊科。 每天十二小时的轮班,形形色色的病人在分诊台前排成长龙。 胸痛的、摔伤的、醉酒的、嗑多了的、被家暴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 林恩在这里,问诊、查体、开检查、写病历、叫上级。 循环往复。 唯一的变化是下班后。 维多利亚几乎隔一天就会在医院停车场等他,只是车子从地狱猫换成了一辆旧特斯拉。 他们有时候去健身房拍新的系列。 有时候在她家里补拍一些室内瑜伽的镜头。 两人之间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但自从那晚车上的对话之后,两个人的距离好像又变远了。 就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种,纯粹利益关系的距离。 林恩也没在意。 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第23章 我要换房,病人自己拔管了! 准确地说,是林恩自己的身体上。 之前获得的「略微增加耐力」还在发力。 一开始林恩还觉得系统只是怕自己猝死在急诊科,给续一口气。 但在健身房里,差距就出来了。 同一个重量,之前第八个开始力竭,他能咬牙再多挤三到四个。 练完腿,别人第二天浑身酸痛走路打晃,他的恢复速度肉眼可见地快。 才一周。 深蹲加了十磅,卧推加了五磅。 那天洗完澡,林恩站在出租屋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用手按了按自己的上臂。 换作普通人,大概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变化。 但林恩的手指不是普通人的手指。 技能加持下的指腹敏感度,能分辨出组织密度零点几毫米的差异。 所以他确信,身体在变强。 速度很慢,但方向对了。 林恩穿上衣服,习惯性地打开了系统面板。 【姓名:林恩】 【资产:$3,420】 【技能】 【战斗:「手枪精通·高级」】 【综合:「肾上腺素爆发·初级」】 【医学:「单纯间断缝合·大师级」「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 虽然有记账习惯的林恩早就知道差不多就是这么几个钱,真看到的时候还是叹了口气。 不愧是美利坚。 还没到月底交房租水电呢,折腾这么久存款不增反减。 健身房的会员费,黑诊所前期投入的器械和药品,最近的伙食费、通勤费。 到头来口袋里的钱还少了。 林恩关掉面板,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 再过四小时二十分钟就要上班。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从原主搬进来那天就在,房东说会修,到现在也没修。 标准的布鲁克林体验。 等有钱了一定换个地方住。 …… 七个半小时后。 大都会公立医院,急诊科。 林恩刚把一个酒精中毒的流浪汉送进观察室,身上还沾着对方呕吐物的味道。 他撕开一片酒精棉片擦了擦手,正准备去处理下一个分诊单。 护士站那边,主管护士帕特丽夏正冲他招手。 帕特丽夏五十多岁,在大都会急诊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她能一边给病人扎静脉通路一边用西班牙语骂实习生,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林,救护车三分钟后到,你去接。” “我去接?” 林恩愣了一下。 接救护车通常是高年资住院医的活。 让实习医去接车,意味着科里人手已经拉到了极限。 “科尔曼医生呢?” “在抢救室,那个心梗的老太太血压又掉了。” 帕特丽夏头都没抬,手里的键盘啪啪响。 “阿齐兹在缝一个头皮裂伤,伤口十二厘米,短时间内出不来。马丁内斯去CT室陪那个疑似中风的了。” 她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林恩一眼。 “你是目前唯一空着手的医生。” 林恩没再多问。 他扯下身上沾了呕吐物的隔离衣,扔进感染废弃桶,套上一件新的,快步走向急诊入口的救护车通道。 二月的纽约,室外零下三度。 救护车通道的自动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 远处已经能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了。 林恩搓了搓手,旁边跟上来一个护士,刚从护校毕业不到半年的新人露西,推着一张转运床,脸上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 “什么情况?”露西问。 “不知道,调度只说是外伤。” 鸣笛声越来越近。 红蓝灯光在对面楼墙上疯狂旋转,然后一辆白色救护车猛地拐进通道,刹车,停稳。 后门弹开。 两个EMT急救医疗技术员跳下来,一黑一白,合力把担架车推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白人男性,三十多岁,穿一件被剪开的灰色卫衣,右臂上缠着大量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头上也有一道粗糙的临时包扎。 意识模糊,低声呻吟。 “白人男性,三十四岁。” 黑人急救员一边推车一边快速报告, “酒吧外斗殴,右前臂深层裂伤,疑似伤及桡动脉分支,现场出血量大,目测五百毫升以上。” “头部钝器伤,额头浅层裂伤。现场给了止血包扎加压迫,开了一路林格,十六号针,目前挂了四百毫升。” “生命体征?”林恩接过担架车。 “进车时血压100/65,心率110,现在血压95/60,心率115。” 血压在往下走。 林恩快速扫了一眼这人的面色和甲床,偏白,但嘴唇还有颜色。 失血量较大,暂时还没到休克的临界点,没有生命危险。 “过敏史?用药史?” “他说没有,但也说不太清楚,喝了不少酒。” 林恩在脑子里快速排列着治疗的优先级。 两个急救员一个着急去上厕所,另一个要去填单子先离开了。 这时,担架上的病人忽然动了一下。 “呃……” “这儿……这是哪?” “大都会医院急诊科。” 林恩一边说一边检查他手臂上的加压绷带,“你失血比较多,我们需要……” “大都会?” “医院!?” 男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 “法克……” 他扭过头来盯着林恩,嘴唇哆嗦,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 “医生,我现在疼得要死了。给我来一针止痛的,强化剂什么的都行,快一点。” 林恩看了他一眼。 右前臂那个伤口确实不好受,深层裂伤加上酒精代谢后的痛觉回归,疼痛程度可想而知。 “露西,酮咯酸30毫克,静推。” 这是急诊里最常用的非阿片类止痛药。 肌注或静推都行,起效快,也不会让病人昏昏沉沉的。 比起吗啡类的管制药品,开起来也少很多麻烦。 露西从备用药车里抽出一支药,核对标签,接上静脉通路,缓缓推注。 “打好了。” “行……行。” 担架上的病人闭着眼,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鼓起来,但他已经习惯这样了。 两分钟。 三分钟。 病人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眉头不再拧成一团,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酮咯酸经静脉给药起效很快,峰值效果通常在十五到三十分钟,但最初几分钟就能感受到疼痛开始消退。 “好点了吗?”林恩问。 “嗯……好多了。” 病人睁开眼睛。 但他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 那不是一个刚从剧痛中缓过来的人应该有的放松,而是若有所思的。 “医生,” 病人问,“你刚才说……这里是大都会公立医院?” “对。”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一把扯掉手指上的血氧探头。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接着手背上的留置针,也被连针带贴膜一起撕了下来。 穿刺点冒出一小股血,但他根本不在乎。 “你干什么?!”露西惊得后退一步。 第24章 一级警报 那病人直接跳下担架车,光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酮咯酸压住了疼痛,而肾上腺素又补上了剩下的一切。 “法克!” “我的医保报销名单里可不包括大都会医院!” 远去的病人只留下了这句话。 实习护士露西吓傻了,而一旁的林恩原本有机会留下这个病人。 但没有。 他治得好病人,但治不好账单。 这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可如果拿到一张医疗贷款单,背上巨额贷款,入不敷出,跌落斩杀线,那就真危险了。 黑人急救员上完厕所回来了,“又跑一个?” 林恩回身走回医院,为刚才的突发事件填写报告单。 他刚写了两行,头顶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一级创伤激活——一级创伤激活——枪伤,胸部穿透伤——ETA两分钟——“ 一级创伤激活。 大都会公立医院最高等级的创伤警报。 意味着来的人正踩在鬼门关上。 主管护士帕特丽夏举着对讲机吼了起来。 “一号创伤室,所有人就位!推车准备!通知血库备血!O型阴性四个单位先挂上!” 急诊大厅像被踢翻的蚁巢。 能放下手中工作的医生、护士、呼吸治疗师从各个方向涌向一号创伤室。 林恩跟在人群后面跑进去时,一号创伤室门口已经站了六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耳麦,防弹衣,腰间鼓鼓囊囊的。 是纽约警察局情报局的人,或者更高一级的保护力量。 上次NBA状元秀马库斯被送进来时,身边也就跟着个经纪人而已。 六个这种级别的警员,只有政府高官才配得上。 “让开——让开——!” 担架从急救通道推进来的那一刻,林恩看到了病人的脸。 白人男性,五十岁上下。 花白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即使满脸血污也能看出那种长年保养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被剪开的深蓝色西装,左胸口有一个弹孔,周围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 创伤护士报着数据: “白人男性,五十二岁,左胸第四肋间单发贯。” “不,非贯穿枪伤,无出口。血压72/40,心率138,血氧89,GCS:9分。现场已建立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推了两升乳酸林格。” 非贯穿伤。 子弹还在里面。 创伤外科的住院总医师第一个冲到床边,但他刚拿起超声探头准备做FAST(创伤重点超声评估)检查,就被一个西装男拦住了。 “我需要确认,在场的最高级别医生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我是创伤外科的总住院医。” “主治医呢?”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主治到了再说,你们不配。” 西装男面无表情地挡在床边。 五名主治医陆续到达。 创伤外科的,心胸外科的,血管外科的,急诊科的,还有一个从楼上手术室匆忙赶下来、手术帽都没来得及摘的麻醉科主任。 五个主治医围着一个正在失血的身体,却谁都没有动手。 “先做CT,明确弹道和损伤范围。” 心胸外科的主治医第一个开口。 “血压72/40,你要把他推去CT室?半路上心脏停了谁负责?” 创伤外科的主治医立刻反驳。 “那就先做FAST,确认有没有心包积液。” “做了FAST你就敢开胸?万一子弹嵌在主动脉弓附近呢?盲目开胸等于送他上路。” “不开胸他一样会死!” “他不是普通病人!” 心胸外科的主治压低了声音,但每个主治医都听见了。 “他是理查德·道森。” 理查德·道森。 纽约市议会议长。 纽约市排第二的实权人物,仅次于市长。 掌控着五十一个议员席位的议程设置权、全市超过一千一百亿美元预算的谈判权、以及市长缺位时的继任顺序。 上个月才刚主持通过了新的医疗拨款法案,给全市公立医院追加了三亿美元的急诊资金。 大都会公立医院就是受益者之一。 如果他死在这张床上。 没有人敢想下去。 五个主治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先伸那只手。 他们嘴上不停,一副努力寻求方案的样子。 “先稳定生命体征,等影像结果出来再……” 血压68/35。 还在掉。 心率147。 血氧跌到了85。 每多争论一秒,道森议长体内就多流失十几毫升的血。 而五个主治医师,大都会顶尖的外科力量,还在这里开学术研讨会。 林恩站在创伤室的角落里。 他看得很清楚。 非贯穿伤,弹孔在左胸第四肋间,锁骨中线偏外。 这个入射角度,子弹大概率穿过了左肺上叶,可能擦伤了肺动脉分支或左侧肺门附近的血管。 如果子弹嵌在纵隔附近没有移动,那么最大的威胁不是失血本身,而是进行性血胸压迫导致的呼吸循环衰竭。 不需要CT。 也不需要FAST。 需要的是立刻开胸,在第四肋间做左前外侧切口,用手探查弹道,确认损伤源,控制出血。 「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让他的手指可以在术野中替代部分器械的功能。 在胸腔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上,靠触觉定位子弹和出血点。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也是目前这间屋子里唯一有可能救命的方案。 林恩深吸一口气。 为了脱离急诊科。 为了离开斩杀线。 为了副业黑诊所。 干了! 他推开身边的护士,大步朝创伤床走去。 “让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一个最低级的实习医,正试图挤进五个主治医的包围圈。 心胸外科的主治皱了皱眉:“你是哪个组的?” 林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是一个穿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不在医疗区域内,但离病人只有一步之遥。 所有保镖都没有拦他。 说明他的级别,比保镖高。 “你是?” 灰西装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林恩胸口的ID卡。 “实习医?” 他的表情变了,变化很细微。 瞳孔微微放大,就像一个赌徒看到了一手好牌。 “你想上手?” 灰西装的语气不像在阻止。 更像在确认。 就在这时熟悉的文字再次出现。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尼尔·格兰特(纽约市议会议长办公室幕僚长)】 【种族:权魔(贪婪、愤怒)】 (尼尔·格兰特:“一个实习医?完美。让他上。活了,功劳是我的,是我眼光好。死了……那就更好了!反正那帮愚蠢的主治还在推卸责任。推给他们就好了”) 第25章 生命倒计时 林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呵,政客。 格兰特松开了手,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各位。” 他转身面向五个还在争论的主治医。 “议长的情况正在恶化。既然在座的主治医们还没有达成共识。” 他看了一眼林恩。 “那就让愿意动手的年轻人先上。时间不等人。” 五个主治同时看向林恩。 眼神各异。 有震惊,有愤怒,有不屑。 但没有一个人说“我来”。 监护仪的报警声越来越急促。 血压61/30。 心率155。 生命正在以一种几乎能听见的速度流逝。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无视所有人,强行执行急诊开胸手术。(奖励:通用技能点,可用于强化大师级以下的技能)】 【B:逼迫主治医们授权给你,然后再进行手术。(奖励:略微增加你的身体素质)】 【C:退回角落,这里有五个主治,轮不到你一个实习医出头。(奖励:众人的鄙视)】 【D:当场揭露格兰特的真实意图,告知在场所有人:这个幕僚长正在利用医疗混乱谋取政治利益。(奖励:重开)】 四条路。 两条有肉吃。 一条是废物,一条是找死。 床上那个人的血压,已经跌到了58/28。 林恩有大概三十秒的时间说服五位主治医。 三十秒之后,这个选择题就不存在了。 因为死人不需要被拯救。 林恩相信他们看的出来,难道这些美利坚医生里就没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当初宣读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血压再往下掉,心脏就要停了。 心脏一停,什么都完了。 所以第一步不是开胸。 是引流。 胸腔闭式引流术。 28Fr胸管,左侧第五肋间,腋中线。 “你干什么——”创伤科的主治挡在推车前面。 “胸腔闭式引流。”林恩绕过他,撕开一次性引流包的无菌封装。 “ATLS高级创伤生命支持一线处理,失血性休克合并进行性血胸。如果你觉得不该做,现在阻止我。” 在所有指南里,面对不稳定的穿透性胸部外伤合并血胸,胸管引流是唯一没有争议的第一步。 真正有争议的是引流之后做什么。 但那是之后的事。 有人拉了创伤科的主治一把,他后撤一步,选择继续沉默。 监护仪上,血压数字又跳了一下。 54/26。 林恩拿起碘伏棉球,扯开病人左侧腋下的衬衫残片。 消毒,用了三秒。 左手食指沿肋骨上缘滑动定位。 弹孔在第四肋间锁骨中线偏外,引流口必须选在弹道下方至少一个肋间,避开弹道污染区,同时利用仰卧位时血液沿重力积聚在后外侧的特性。 第五肋间,腋中线。安全三角区内。 这个判断花了一秒。 10号刀片横切,沿第六肋上缘做了一个三厘米的皮肤切口。 切口位置在下一根肋骨的上方,肋间神经血管束走行于每根肋骨的下缘沟内,从上方进入就能完美避开。 弯钳钝性分离肋间肌。 但林恩只用了一下弯钳,就换成了手指。 「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 食指探入肋间,指腹贴着第六肋骨上缘,逐层穿透肋间外肌、肋间内肌、肋间最内肌,三层肌肉在他的指尖下每一层的纹理和张力都不同。 然后是壁层胸膜。 最后一层薄膜。 指尖刺破胸膜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量很大。 沿着他的指缝,顺着手腕,浸透了乳胶手套的袖口。 林恩面不改色。 食指在胸膜破口处旋转一圈,确认没有粘连,随即将28Fr硅胶胸管沿手指引导滑入胸腔。 管头方向,后上方,朝肋膈角。 主管护士帕特丽夏走过来,接上了水封引流瓶,连接负压吸引。 暗红色的血沿着透明管道倾泻而出。 水封瓶里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引流瓶侧面有刻度线。 300毫升。 500毫升。 800毫升。 …… 还在涨。 创伤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管子里涌出来的血。 那不是渗血。是涌。 说明胸腔内有活动性的出血源,而且口径不小。 但引流起效了。 胸腔内的积血被释放,压迫解除,左肺开始复张。 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有了变化。 血压64/34。 血氧88。 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完成之后的治疗。 “初始引流量超过一千毫升,持续有活动性出血。” 林恩向五个主治报告: “根据EAST(东部创伤外科协会)指南,初始引流量超过1500毫升,或持续输出超过每小时200毫升,是紧急开胸探查的绝对指征。” 他看了一眼引流瓶。 还在涨。 “按现在的速率,三分钟之内就会突破1500。” 五个主治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引用的是东部创伤外科协会写在白纸黑字上的实践管理指南。 不是他的个人判断,是整个北美创伤外科学界三十年循证医学的共识。 创伤科主治医开口: “……我通知手术室准备。” “来不及了。” 林恩说。 推去手术室至少要五分钟。 备血、对接、麻醉诱导又是五到十分钟。 道森议长的血压靠引流勉强撑在64,一旦胸管被凝血块堵塞或出血速率加快,随时会再次崩盘。 他撑不了二十分钟。 “在这里开。” 心胸科主治医声音拔高了:“你要在急诊创伤室里开胸?” “急诊开胸探查术。左前外侧切口。” 林恩已经在扩大手术区域的消毒范围了,碘伏从左侧胸骨旁一直涂到腋后线。 “一号创伤室有芬诺切托撑开器、有负压吸引、有血库备血、有麻醉科主任在场。硬件条件足够了。”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一个愿意动手的人。”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医生的自尊心里。 没有人接话。 格兰特,那个穿灰色三件套的幕僚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喜欢看这种场面。 “我需要一个助手。” 创伤室里十几个人。 五个主治,三个住院医,四个护士,一个呼吸治疗师,一个麻醉科主任。 没有人回应。 引流瓶的刻度线越过了1200。 一秒。 两秒。 三秒…… 第26章 手术开始(求追读) 创伤室门口。 卡西·奎恩站在门边,背贴着墙。 一级创伤激活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分诊台录病历。 条件反射似的,她丢下笔就赶到这里。 她看到林恩一个人挤进五个主治医的包围圈,撕开引流包,下管,接负压…… 现在,林恩的声音传过来了。 “我需要一个助手。” 卡西的手在发抖。 她觉得自己该冲进去。 上次取弹片的时候,她是林恩的助手。 在那辆改装救护车上,递器械、拉钩、打灯,都是她。 但这里躺的是纽约市议会议长。 门外站着六个带枪的人。 里面五个主治医没一个敢碰。 自己还剩二十八万学贷要还。 妹妹们还在上学…… 卡西刚迈出半步的右脚,停下了…… 她在犹豫。 可当她想起林恩是怎样毫不犹豫地把那800美金塞给自己的。 想起林恩把最大块的披萨推给自己。 不管了! 大不了做一辈子黑医生! 她终于下定决心,向前走去。 “我来做助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是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刷手服,无菌手术衣,手套已经戴好了,头发塞进手术帽里。 她是被电话叫来的。家住得近,刚好赶上。 维多利亚径直走到创伤床边。 低头扫了一眼林恩的工作。 胸管位置、消毒范围、左前外侧开胸的皮肤标记线。 然后她看向了林恩的右手。 没有持刀。 五根手指在做伸展活动。食指和中指反复张合,无名指和小指交替屈伸。 这是要徒手探查? 直接把手指伸进胸腔,在血泊里凭触觉找子弹和出血点。 纵隔那片区域,挤满了主动脉弓、肺动脉干、上腔静脉。 每一根都是碰了就死的大血管。 但维多利亚选择相信他。 她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回看了她。 什么都没说。 “维多利亚。” 是朱利安。 他的目光从创伤床扫到林恩,最后落在维多利亚身上。 “你不能给一个实习医当助手。” 维多利亚没回头。 朱利安往前走了一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如果议长出了任何问题,一助承担第二顺位责任。你的职业生涯……” “不需要你操心。” “听我说完。”朱利安没像之前一样退让。 “如果一定要在这里开,至少按合理的编制走。你主刀,你有主治资质兜底。” “我一助,他二助,拉钩吸血这些事他够格。我们三个配合过,这是最安全的方案。” 听起来很有道理。 权责清晰,风险分散。 但维多利亚已经开口了。 “不。” “林恩主刀。我一助。你要么当二助,要么出去。” 朱利安愣了一秒。 他不是来抢功的。 维多利亚主刀、他做一助,这样哪怕出事,两个高年资医生分摊责任,她的处境至少好一些。 他是来当缓冲的。 他不允许维多利亚把自己绑在一个实习医身上。 朱利安认识维多利亚快五年了。 这个女人在手术室里说“不”的时候,谁都拗不过她。 不是因为脾气大,是因为她在技术上的判断几乎没有错过。 而此刻她把全部筹码压在林恩的手上。 引流瓶的液面越过了1400毫升,时间不多了。 朱利安深吸一口气。 走到器械柜前,拿出一副七号无菌手套,撕开包装。 乳胶手套发出一声脆响。 “好,我做二助。” 穿戴的动作干净利落。 只在系手术衣腰带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别让她后悔。” 林恩没回头。 “十号刀。” …… 创伤室的门合上了。 门上那扇窄窄的观察窗透出一线白色的无影灯光。 卡西站在走廊里。 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手心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卡西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瓷砖冰凉,二月的冷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要是再快一点就好了。 要是不算那笔账就好了。 卡西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的手不抖了。 创伤室内。 引流瓶液面:1480毫升。还在涨。 林恩的手术刀落下。 左胸第四肋间,胸骨旁线到腋中线,一道弧形切口,一气呵成。 刀锋切开皮肤、皮下脂肪、前锯肌,沿第五肋上缘走行,避开肋间神经血管束。 麻醉科的布兰登主任已经站到了床头。 他本来是楼上手术室匆忙赶下来的那个,手术帽都没摘。 刚才五个主治吵架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麻醉科的人不参与外科决策,但该干活的时候从不缺席。 “快速诱导,气管插管,接呼吸机。” 他一边下医嘱一边完成操作,从诱导到插管完成,共计四十秒。 “气道通了,血压在药撑着,你有窗口期。快做。” 监护仪上,血压58/30。比引流前还低。 收缩压低于40,心脏就会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传导系统崩溃,室颤,停搏。 不可逆。 林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引流释放了胸腔内的压力,移除了对出血点的填塞效应。 相当于拔掉了一个天然的止血塞。 出血速度在加快。 窗口期在缩短,时间在减少。 弯钳穿透肋间肌,菲诺切托撑开器卡入肋间,摇柄旋转,第四、第五肋骨被缓慢撑开。 胸腔暴露出来。 暗红色的积血混着气泡,几乎淹没整个术野。 维多利亚握着吸引管,另一只手拿纱布垫,快速清理积血。 她不是无差别地吸,而是从低处往高处推进,先暴露肺下缘,再向肺门方向延伸。 让出血源的定位变得更高效。 干得好。 林恩心里闪过这三个字,但他没时间说话。 布兰登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去甲肾上腺素加到零点三,血压还在掉。第四单位红细胞开始输了,O型的只剩两个单位。” 人在流血。 时间在流逝。 吸引器清理出的视野里,左肺上叶的表面有一条贯穿伤道。 子弹从前胸壁进入后,撕裂了肺实质,弹道斜向后内侧,朝纵隔方向延伸。 肺实质的裂伤在渗血,但这不是主要出血源。 真正的麻烦在更深处。 在弹道尽头,在纵隔里。 在那片挤满主动脉弓、肺动脉干、上腔静脉的死亡地带。 第27章 死亡倒计时 林恩抬起了右手。 五根手指伸直、并拢,指尖微微弯曲,像一把活的探针。 “血压五十二。”布兰登报数,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更快。 手指探入了胸腔。 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弹道方向深入肺实质的裂口。 指腹贴着组织表面滑行。 肺组织,海绵状。支气管壁,管状硬结。肺动脉分支,薄壁搏动。 每一种组织在他指尖下的触感截然不同。 就像盲人读盲文,每一个凸点都是信息。 手指继续深入。 绕过左上叶支气管,避开肺静脉的回流分支,向纵隔方向推进。 “四十八。” 布兰登又报了一次。 这次没加“血压”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在往下掉。 朱利安站在对面,双手握着拉钩,维持着术野的暴露。 他的目光原本一直在维多利亚手上。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和维多利亚同台手术,他都会观察她的操作,她处理粘连的方式,她使用器械的角度,她对解剖层次的判断。 在他看来,维多利亚的手术手感是整个大都会医院所有外科科室里最顶尖的。 他想学。 但现在,他的目光偏移了。 林恩的手指在一片血泊中移动着,像是长了眼睛。 每次指腹碰到一根血管,手指就会微微改变路径,绕行不超过两毫米。 两毫米。 在纵隔里。 那片方寸之地塞着人体最粗的几根管道,一根挨着一根。 留给手指腾挪的空间本来就几乎为零,他居然能在里面做到毫米级的闪避。 朱利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没在任何人手上见过这种精度,包括维多利亚本人。 “四十四。”布兰登第三次报数。 意思很明确:你还有不到一分钟。 收缩压低于四十,心脏就会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传导系统崩溃,室颤,停搏。 “找到了。” 林恩的食指停在一个位置。 他闭上眼睛,这样能让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触感上。 “子弹嵌在左上肺动脉分支外侧壁,弹头没有穿透管壁,但冲击造成了侧壁纵行撕裂,大约一点五厘米。不需要切肺叶,侧壁修补够了。” 从手指探入到定位完成。 二十七秒。 维多利亚的呼吸节奏变了。 徒手盲探,在活体纵隔里定位一颗子弹和一条裂口。 只要二十七秒。 这个小男生到底还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 “库利钳。” 林恩左手的指尖留在胸腔内充当定位锚点,右手接过库利钳,沿着左手传来的空间坐标,将弧形钳口滑入纵隔深处。 近端,钳合。力度刚好压扁管腔阻断血流,又不损伤血管内膜。 “四十一。”布兰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收紧。 维多利亚已经把第二把库利钳递到了他视野边缘。 不需要他开口。她预判了下一步。 远端,钳合。 涌血停了。像一条河被截断。 术野瞬间清晰。 监护仪的报警音变了调—,血压不再往下掉了。 勉强稳在42。 止血窗口打开了,但只有一条缝。 道森议长的循环靠去甲肾上腺素和最后两个单位的O型血硬撑着。 缝合必须在血管钳阻断的安全时限内完成,超过就是远端缺血坏死。 “4-0聚丙烯线。” 纵隔深处,一根直径不到一厘米的肺动脉分支上,操作空间小到持针器都很难完成旋转。 林恩直接用手指持针。 第一针进针。 “四十三。”升了一点。输血在起效。 第二针。 第三针。 维多利亚在旁边数过针距。每一针之间的间隔,误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 在纵隔深处,在搏动的血管壁上,用手指持针,做到了机器都未必能复现的均匀度。 第四针。 第五针。 “松远端钳。” 血流恢复。缝合线承受住了动脉压。没有渗漏。 “松近端钳。” 依然干燥。一滴都没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上跳。 48 52 57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绳子。 林恩左手从纵隔退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颗变形的铜被甲弹头。 弹头落进弯盘。金属碰撞,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创伤室里格外清晰。 布兰登没再报数了。 因为监护仪上的数字让人安心。 血压78/46,心率118,血氧94。 关胸。 维多利亚配合着完成后续步骤,检查术野,放置胸腔引流管,撤撑开器,肋间缝合靠拢,逐层关闭。 从开胸到关胸。 共计十九分钟。 比预计的二十分钟还要好。 …… 布兰登主任从床头探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92/58,心率102,血氧97。 稳了。 二十七年临床,他给至少三千台心胸手术做过麻醉。 他默默调低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 朱利安把拉钩放回器械台,脱手套。 乳胶翻卷的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干的。 十九分钟,他一滴汗没出。 不是因为不紧张。 是因为他在二助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需要他补位的瞬间。 林恩的每一步精确到不需要二助兜底,维多利亚的配合精确到不需要二助递补。 他说要一个助手,那就是一个。 朱利安全程握着拉钩,维持暴露。 仅此而已。 朱利安把手套扔进废物桶。 他想起十九分钟前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让她后悔。” 说反了。 维多利亚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冒险。她只是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一件事。 心胸科主治靠在墙上。 他手里攥着那支始终没用上的记号笔。 笔帽早就被他无意识地拧开又盖上了十几次,卡扣已经松了。 他的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先做CT,明确弹道和血管关系。调手术室,上体外循环备用。 正中开胸,充分暴露纵隔,心胸外科主治主刀,配两个高年资住院医。 从CT预约到推进手术室到铺巾开刀,最快四十分钟。 而道森没有四十分钟。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时间不够用。 所以他才要求先做CT,不是为了拖延,是因为没有影像他不敢盲开。 纵隔里的东西太多了,盲探等于赌命。 他的思路是正确的思路,教科书级别的正确。 但这个实习医跳过了影像。 徒手盲探定位,二十七秒。纵隔内指持针缝合,五针没有渗漏。 他省掉了四十分钟的准备流程。 不是因为鲁莽,是因为他的手比CT要快得多。 心胸科主治把记号笔放回了胸袋里。 笔帽没扣紧,但他没注意到。 创伤科主治站在角落里。 十五分钟前他是那个挡在推车前面的人。 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幕僚长格兰特站在门边。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在反复摩挲裤缝。 道森活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这个亚裔实习医正在脱手套。 脱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走到创伤床旁边,把放下来的床栏重新拉上去,卡扣扣好。 然后把床头摇高了十五度。 有左肺损伤的病人,术后体位需要适度抬高,利于引流,减少健侧受压。 幕僚长、五个主治,都在场。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为调床,没有讨好任何人。 格兰特调整了一下表情,走到床边查看道森的面色。 然后直起身,对在场所有人点了点头。 “感谢各位全力救治,议长办公室会正式致函医院。” 语气诚恳,措辞得体,标准的政客话术。 但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在林恩和维多利亚之间移了一次。 “这位医生的名字是?”他看向林恩胸口的工牌。 林恩正在收拾器械台上的弯盘。 维多利亚替他答了。 “林恩,急诊外科。” 她没有说林恩的具体级别。 格兰特点点头。 他的下级在旁边记下了林恩的名字。 创伤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大都会公立医院院长哈罗德·威尔逊大步走了进来。 第28章 说到做到 哈罗德·威尔逊六十二岁,银发,细条纹西装,胸前领带有些歪了。 他一进门就扫了一圈。 保镖,主治们的脸色,监护仪上稳定的波形。 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创伤床旁边。 一个年轻的亚裔正在整理器械,身上穿着手术衣,手套已经脱了。 胸口的工牌:林恩,急诊科,PGY-1。 实习医? 威尔逊院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林恩的工牌移到创伤床上的道森议长,再移到旁边那几个表情各异的主治,最后停在维多利亚脸上。 维多利亚感受到目光,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威尔逊什么都没问。 但他的脑子已经转过了三件事。 第一,一个实习医主刀做了纽约议长的急诊开胸手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是全国新闻。 第二,格兰特幕僚长的态度良好,说明议长那边对结果满意。 第三,如果处理得好,这也是全国新闻。 他调整了领带,走向格兰特。 …… 走廊里。 门打开的时候,卡西听到了布兰登主任的声音: “……生命体征稳定,准备转ICU。” 活了。 林恩做到了。 卡西的后脑勺抵着墙,仰起脸。 走廊的荧光灯有一根闪个不停,忽明忽暗地照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她笑了一下。 眼泪掉了下来。 她甚至觉得有一点庆幸,庆幸自己犹豫了那几秒。 如果她冲进去了呢? 假如她是一助,能在林恩开口之前就把第二把钳递到他视野边缘吗? 不能。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他要先钳近端还是远端。 但维多利亚能。 在那十九分钟里,那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像同一个大脑在控制两双手。 卡西用袖子擦了擦脸。 有些难过。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今天看到了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 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天花板之上的东西长什么样。 她撑着墙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 卡西转身离开。 她还有班要值,还有病历要录。 ICU的交接用了四十分钟。 道森议长的术后医嘱逐条确认,引流管护理方案签字,ICU值班团队的床边交接,格兰特幕僚长那边的安保人员换岗。 林恩全程站在旁边,一直到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正常范围里,才退出了ICU的玻璃门。 走廊很空。 他靠在ICU外面的墙上,这才发现手术服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布料贴在脊柱上,冰凉的,像一层薄冰。 什么时候出的汗?他不知道。 台上的时候没感觉到。 维多利亚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她换了衣服,手术衣已经扔进了污衣桶,身上是一件灰色的套头卫衣,头发松散地搭在肩膀上。 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块因为长时间低头手术被勒出的红痕。 她手里攥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但没在喝。 林恩从墙边撑起身,朝她走过去。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林恩在她旁边靠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谢谢。”林恩说。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纸杯上动了一下。 “谢什么?” “今天要是没有你接一助,我一个人搞不定。” 林恩没在客套,他只是陈述事实。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塑料杯盖上凝了一层水雾,说明这杯咖啡已经放了很久了。 “你手术做得很好。”她说。 “你配合得也很好。” “我知道。”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安全出口标志。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白。 术后的疲惫让她眼底有点红。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的。” 那句话的尾音有些涩。 林恩当时没听出来。 “我说过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的。’” 维多利亚把咖啡杯捏扁了一点,“今天算是兑现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控制感。 好像在说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林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维多利亚没有看他。 “你……”林恩顿了一下,“今天冲进来之前犹豫了吗?” “没有。” “那就好。”林恩说。 他重新把后脑勺靠回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 他心里想的是:以后不能让她冒这种险了。 今天如果手术出了问题,她的职业生涯会受到致命打击。 一个合伙人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来配合他。 维多利亚站直了身体。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一台术前讨论。” “好。”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恩。” “嗯?” “我知道你很想离开急诊科。但是,下次有这种事,别冲动。” 说完就走了。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恩在墙边又靠了一会儿。 后背那片冰凉的湿意慢慢变成了体温。 第二天上午十点。 大都会公立医院行政楼七层,院长会议室。 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周围坐了十来个人。 院长、副院长、法务、外科部主任、心胸科主任、创伤科主任等等,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医学会议上的人——理事会代表。 他有着明亮光头,身穿布里奥尼西装,坐在角落里,像一条安静的鳄鱼。 手术的当事人:林恩、维多利亚、朱利安,没有一个在场。 副院长翻开手术记录,推了推眼镜。 “实习医主刀,左侧前外侧开胸,徒手纵隔盲探定位,指持针缝合肺动脉分支侧壁撕裂,十九分钟完成开关胸。患者ICU监护中,生命体征平稳。” “格兰特那边已经拿到了手术报告,议长办公室对结果满意。” 她摘下眼镜,环视了一圈桌面。 “但各位心里都清楚,一个实习医主刀做了纽约市议会议长的急诊开胸手术。五名在场主治无一人执刀。这件事一旦被媒体拿到,标题会怎么写?” 没人接话。 “我替大家想一个:‘纽约最大公立医院五名主治拒绝手术,实习医生独自开胸救活议长。’” 法务接了话:“这不只是新闻的问题。” “州卫生厅的监管部门可以据此认定医院存在重大诊疗管理缺陷,五个主治医生都在场,没有一个人承担主刀职责,导致一个实习医越级操作,这是系统性失职。” 副院长点了点头。 “轻则整改警告,重则CMS介入审查拨款资质。大都会是全市最大的安全网医院,一旦联邦医保拨款被冻结……”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座的人都能算清这笔账:大都会六成以上的收入来自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计划。 CMS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一旦冻结审查,整个医院的现金流在三个月内就会断裂。 这就不只是面子问题了。 心胸科主任先开了口。 “昨晚情况紧急,所有主治都在场。维多利亚担任一助,朱利安担任二助。从程序上讲,主刀认定可以弹性处理。” 法务立刻跟上:“CMS对急诊手术有豁免条款,只要有主治在场背书,实习医的操作可以归入‘监督下的紧急临床行为’。关键是手术记录上怎么写。” “你们的意思是,主刀栏不写林恩?”副院长摘下眼镜。 第29章 伪造,抢功 “可以写维多利亚或者朱利……” “我反对。” 外科部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他七十二岁,两鬓全白,做过大几千台手术,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怕得罪任何人的老头。 “手术记录是法律文件,不是公关稿。” “我看过视频记录了,是林恩开的胸,林恩定位的弹头,林恩缝的血管。你让我签字背书说主刀是别人?” 他停了两秒。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从监督栏里拿掉。但你不能让我签一份假的手术记录。” 会议室安静了。 理事会代表开口了。 “没有人要求签假文件。我们讨论的是呈现方式,朱利安·卡伯特医生在手术中承担了重要的术野暴露和辅助操作,这个事实对不对?” 外科部主任看了他一眼。 “他做了十九分钟的拉钩。” “拉钩也是外科手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良好的术野暴露,再精湛的缝合也无法施展。” 理事会代表笑了笑,“我认为对外信息强调团队合作,对每一位参与者都是公平的。” 他没有提“卡伯特”三个字。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朱利安的曾祖父捐了这栋医院东翼的整面外墙。 他母亲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理事会的副主席。 理事会代表就是卡伯特家派来的人。 外科部主任没再说话。 他知道最终会怎样。 手术记录不会造假,法律风险太大。 但新闻通稿、院方声明、未来的学术论文里,叙事重心会被精心调整。 林恩会变成不起眼的团队成员之一。 朱利安会站到聚光灯下。 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到了手术记录的第五页。 “还有一件事。” 她指着一行字:“徒手纵隔盲探,二十七秒定位肺动脉分支撕裂。在座有谁能解释,一个实习医是怎么掌握这项技术的?” 心胸科主任咳了一声。 “徒手盲探不是新东西,上世纪的战地外科手册都有。但现代心胸外科不再教了。有CT,有术中超声,有介入导航,没人需要拿手指去纵隔里摸。” “那他跟谁学的?” 创伤科主任接过了话。 他就是昨晚挡在推车前面的人,比在座任何人都更不愿提起昨晚的事,所以他选择把水搅浑。 “我听说一些非正规的地方还在用这种技术。” 他斟酌着措辞,“唐人街。法拉盛。布朗克斯南区。那些没有执照的诊所,没有影像设备,病人多半是非法移民和帮派分子。” “那些地方的‘黑医生’长年处理枪伤刀伤,没有CT可用,只能靠手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潜台词很清楚:这种技术是黑诊所才练的。一个正经医学院培养出来的医生,不可能会这个。 除非他的背景有问题。 心胸科主任皱着眉,开始算一笔账。 纵隔内的徒手触诊定位,需要对解剖结构有肌肉记忆级别的熟悉。 只有在活人身上练,而且要练很多次,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 战地外科的培训标准里,徒手盲探需要至少五十例才算合格。 林恩今年二十七岁,就在五十个活人的纵隔里探过? “这不可能。” 所有人看向他。 “学习曲线太陡。这需要足够多的病例来建立触觉记忆,我不相信一个二十七岁的人有这个条件。” 副院长放下笔。 “你的意思是?” 心胸科主任看了看四周那些精于算计的面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这个年轻人有问题。 但他意识到,这句话说出来,会变成一柄递到理事会代表手里的刀。 “值得关注。”他最终说。 理事会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恩的背景调查做过了吗?” “标准的入职审查。纽约大学医学院,成绩中上,无纪律处分。华裔二代,父母早逝,身上背着三十五万学贷。” 理事会代表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一个华裔实习医,掌握了顶级外科医生都不会的技术。 “查一查。”他说。 院长在整场会议中没有发表任何实质性意见。 “今天先到这里。手术记录按实际情况归档,对外口径等公关和法务联合拟稿再定。” 院长站起来,看了理事会代表一眼。 “替我向你的委托人问好。” 理事会代表微笑着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 急诊科休息室。 林恩正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躺着,门被突然推开。 朱利安·卡伯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杯星巴克。 “给你的,四份浓缩。” 朱利安把咖啡搁在床头柜上,在对面坐下,划开平板,上面已经排好了一个大纲。 “昨晚你的徒手盲探,我查了一下,英文文献里几乎没有同级别的病例报告。这是一个极好的发表机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语速飞快。 和手术台上笨手笨脚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学术这块领地上,朱利安·卡伯特确实是个天才。 “我前一阵才在《柳叶刀》发表过一篇关于ECMO撤机时机的论文,虽然你这个不一定能上《柳叶刀》,但也是很厉害的技术了。” “你出技术细节,剩下的我来。”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在朱利安看来,他正在邀请一个实习医搭上自己这个大都会最年轻主治的快车。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林恩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 “谁一作?” “我负责撰写和投稿,按惯例,算我们联合创作。” “你在手术里做了什么?” 朱利安的嘴停住了。 安静了两秒。 “……拉钩。”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林恩竖起右手。 五指并拢,指尖微弯。 和昨晚探入纵隔时一模一样。 “你写,但一作得是我。”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 他在哈佛四年,霍普金斯四年,三篇顶刊,一篇《柳叶刀》。 他能在三十分钟内搭好一篇病例报告的完整框架。 但他的手做不了林恩做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的,自己是学术的天才,技术上的白痴。 之前他崇拜的是维多利亚,那是年轻一代最拼、最高傲、技术最好的主治医。 所以他总想和她一起做手术,想和维多利亚做的一样好。 可就是这样的维多利亚,居然愿意屈尊做林恩的助手? “……好。你一作,我通讯。” 朱利安站起来,收好平板,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半转身,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朱利安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林恩拿起那杯冰美式,四份浓缩。 呸呸呸,想苦死谁啊。 买那么好的豆子,居然自己不会冲,还拿星巴克给我。 这公子爷的情商也太低了。 行政楼七层。 会议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副院长和理事会代表。 副院长把手术记录锁进文件夹,站起身。 “有件事提醒你,格兰特幕僚长的致函如果写的是团队合作,那一切好办。但如果他在信里点了林恩的名字。” “那怎么样?” “那就意味着议长办公室认定的救命恩人是林恩。到时候你想把叙事重心转到朱利安身上,格兰特第一个不答应。” 理事会代表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我只是替理事会传达一些关切。” “我知道,你只是传话的。” 副院长打断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传的话,从来都不只是话。” 门关上了。 理事会代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手术记录改不了,外科部那个老头不肯配合。但新闻通稿可以操作。另外,那个林恩。” 他看了一眼窗外。 “深入查一查。” 第30章 反击开始 “林医生,院长找你。” 值班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林恩摘了手套,坐电梯上了行政楼七层。 电梯门一开,空气就不一样了。 楼下是消毒水和血腥气。 这里是雪松香薰的味道。 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肖像油画。 同一栋楼,两个世界。 林恩敲了敲那扇橡木门。 “请进!” 詹姆斯·威尔逊,大都会公立医院第四十七任院长。 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出身,主攻医院管理。 一个从来没摸过手术刀的医学博士。 但在纽约市卫生系统的行政圈里,人人都叫他“好好先生”。 此刻,这位好好先生从桌后快步绕出来,一把握住了林恩的手。 不是公事公办的握法。 是双手包裹式的。 带着体温。 “辛苦了,林,真的辛苦了。” 威尔逊满脸诚恳,亲自拉开访客椅,甚至用手掌抚了抚椅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前天晚上的事,我全都听说了。在五位主治医都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你一个人站出来……” “了不起!医院以你为荣。” 【识别到恶魔……】 【种族:贝利尔裔(伪善)】 贝利尔,堕天使序列第六十八位。 《死海古卷》称其为“无价值之子”持刀剑,以律法为锁链,以契约为绞绳。 (詹姆斯·威尔逊:“实习生在我的医院里给市议会议长开了胸……如果被媒体写出来,这就是重大医疗管理事故。必须推朱利安上位。这件事必须处理干净。”)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咽下这口气,签字,沉默。(奖励:普通技能点×1)】 【B:你把文件推回去,告诉威尔逊你会向州卫生署提交申诉。(奖励:略微增加你的身体强度)】 【C:在签字时埋一颗钉子,并在合适的时机发难。(奖励:「无麻醉异物摘除术·高级」)】 【D:你感激涕零地签下名字,全盘接受。(奖励:「院长的善意」)】 林恩看着威尔逊那张恰到好处的笑脸。 很熟悉。 前世在三甲那会儿,他的科室主任也是这么笑的。 抢他SCI一作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先别急,好好沉淀沉淀”。 把他课题经费划走的时候,说“小林,这是为了科室整体布局啊”。 评职称让他把材料让给有背景的同事,说“小林啊,你的机会在后面呐”。 那些年也不是白活的。 至少学会了一件事:领导开始夸你的时候,刀子就快到了。 后来,林恩也学会了捅刀子。 果然。 威尔逊的笑容没变,语气也更柔和了。 “不过,林,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也是为了保护你。” 来了。 “你是实习医。按照州卫生署的规定,实习生的所有医疗行为必须在持有执照的主治医师监督下完成。” “前天的手术虽然事出紧急,但在法律层面上,如果如实记录你作为主刀……” 威尔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呵,维多利亚不是主治医嘛?我没有在她的监督下吗? “这会构成‘无照执业’。轻则吊销实习许可,重则……你连以后考执照的资格都没有了。” 威尔逊叹了口气,像是替林恩心疼。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所以我和医疗质量委员会商量了一下,手术记录的主刀签署,由一位具有完整资质的主治医师来完成。标准流程,也是对你的保护。” “当然,医院内部会给你记功。你的贡献,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 威尔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林恩面前。 修改后的手术记录,只要当事人同意,就可以绕过外科主任。 主刀医师:朱利安·卡伯特。 一助: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其他:林恩(辅助配合)。” 其他? 连个二助都不是。 林恩拿起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威尔逊保持着微笑,但后背不自觉地靠上了椅背。 他在行政系统干了十一年,什么人都见过。 没城府的人会愤怒,有城府的人会假装配合。 但真正危险的人,会安静地看完每一个字。 因为他在找漏洞。 威尔逊的笑容变淡。 “林。” 他的语气变了。 “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打算今天跟你提。但你既然坐在这里……” 他从桌子左侧的抽屉里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打印件,附了两张照片。 是手术室监控的截图,林恩的手指探入纵隔的过程,被人逐帧截了出来。 “今天上午的会议上,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恩看着威尔逊。 “什么问题?” “徒手纵隔盲探。” 威尔逊靠回椅背,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我做了十一年院长,管过外科、内科、急诊、ICU。天才我见过,手快的见过,胆子大的见过。但你那天的操作,不是这些能解释的。” 他停了一下。 “全美没有一家教学医院还在教这个的。” 停顿。 “现在还在用这种技术的地方,只有一种。”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黑诊所。 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林恩的胸口正中。 居然被这帮家伙,歪打正着了,这技能是系统给的,但林恩确实在做黑诊所。 如果继续查下去,查到林恩和米勒的关系,查到卡西的改装车…… 就不只是丢工作了 吊销执照,刑事起诉。 三十五万学贷,还不上了。 到时候,自己就会直接跌落斩杀线,成为流浪汉。 一切归零。 威尔逊静静地看着他。 高位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让沉默来施压。 办公室里很安静。 林恩能的心跳变得很快,比之前给议长做手术还快。 因为手术台上的那些东西是有规律的、可预测的。 但对面的这个人不一样。 “院长。” 林恩开口了。 “您说得对。” 威尔逊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料到林恩会直接认。 “纵隔盲探确实不是学校教的,所以我建议您……” “不要查了。” 威尔逊停住。 “如果您查出了什么,按照纽约州公共卫生法第230条和联邦法典第42条,您作为医疗机构负责人,有义务在三十天内向州卫生厅和监察长办公室上报。” 林恩的语速不快。 每一个法条编号都说得清清楚楚。 威尔逊的十指交叉松开了。 “一旦上报,州卫生厅会启动调查。到那个时候,他们查的不会只是一个实习医的技术来源。” 林恩看着威尔逊的眼睛。 “他们会查整个手术的授权链。” “五名在场主治为什么无一执刀?” “院方事后为什么第一反应是修改手术记录的主刀栏,而不是上报异常事件?” 威尔逊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办公室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威尔逊单方面的施压。 这一次,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手里有牌。 “林。”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 林恩说,“我是在帮您算一笔账。” “我的账很简单:我是个实习医,三十五万学贷,一无所有。就算查出来什么,我的损失是从零到零。” “您的账不一样。” “大都会是全纽约最大的安全网医院,六成收入靠联邦医保拨款。CMS一旦介入审查,四千名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三十七个临床科室停摆。” “您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 林恩的目光扫了一眼身后墙上的历任院长肖像。 “我猜您不想成为让大都会关门的那一任。” 威尔逊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恩。 看了很久。 威尔逊慢慢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合上,随手丢进了碎纸机。 “那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 威尔逊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这份手术记录……” 林恩拿起那份文件,提笔就写: “本人确认已阅读上述修改后的手术记录,签字仅代表服从医院行政决定,不代表对手术记录内容真实性的认可。” 看到林恩写的内容,威尔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你这是……” “院长说了,这是保护我。” 林恩抬起头,表情诚恳极了,比威尔逊还诚恳。 “我就是个实习生,以后万一哪天有人翻旧账,说我参与伪造医疗文件,那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加上这一行字,对医院没有任何影响,对我的职业生涯却多了一层保障。” “您,不会介意吧?” 威尔逊看着那行字。 删掉?那等于承认这份文件有问题。 留着?这行字就是一颗钉子,钉在记录里,证明签字的人知道这东西是假的。 “当然不介意。年轻人有法律意识是好事。” “谢谢院长。” 林恩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威尔逊坐在椅子上,没有像接待时那样站起来送。 “林。” 林恩在门口停下。 “你是个聪明人。”威尔逊说,“聪明人最大的好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林恩回头看了他一眼。 “院长放心。我很安静。” 门关上了。 …… 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雪松味让林恩有点反胃。 他坐电梯下到B1,穿过停车场,走到最角落。 那辆末日生存车,安静地缩在阴影里。 林恩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车门弹开,方便面和酒精棉球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里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 卡西蜷在驾驶座上,面前是台贴满贴纸的旧笔记本,旁边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杯面。 第31章 卡西的朋友 “哟~老板,有什么事吗?” 自从拿到那800刀后,卡西私下就喜欢这么称呼林恩。 卡西今天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卫衣。 她平时在车上穿的那件灰色帽衫,领口已经起了毛球。 见到林恩后,她的雀斑略微泛红。 林恩上了车,随手把门带上。 “需要你帮我搞点东西。” “你之前不是经常弄点东西去eBay网上卖吗?医院系统你应该很熟吧?” “那……那只是废物利用!” 林恩没有管卡西的狡辩,把威尔逊的事讲了一遍。 手术记录改了,主刀成了朱利安,他是“辅助配合”。 卡西的筷子在杯面里搅了一圈,没夹起来。 “法克。” 她的小脸上顿时充满了愤怒,她把杯面放下,小手握成拳,随后啪地一声翻开了笔记本。 “要什么?” “手术室的完整监控录像,术前签到表,维多利亚术后亲笔签的手术简报。” “这些在核心存储区,权限至少三级。” “能搞定吗?” “我先看看。”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动作和之前做助手的时候一样利索。 “排班系统的附件层和核心数据库不在一个库……签到表应该能调出来。” 卡西一边敲命令一边自言自语。 几条指令下去,签到记录弹了出来。 白纸黑字。 主刀:林恩。 一助: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二助:朱利安·卡伯特。 “好。下一个。” 当她切进安防归档界面,手停了。 “……没了。” “什么没了?” “监控录像。整个文件夹是空的。” 她把屏幕转向林恩。 删除时间:今天下午,17:12。 林恩进院长办公室是17:50。 有预谋地先摧毁证据,再来谈条件。 “操作者账号呢?” “通用管理员,IT部门好几个人共用的,查不出谁登的。” “能恢复吗?” 卡西咬着指甲,眉头拧了半天。 “我搞不定。” 她有些犹豫: “但……有一个人可以。” 她从座位底下摸出一部没有标识的备用手机。 “我有个合伙人。核心区域相关的东西都是他弄的。” 这是林恩第一次听卡西提起还有别的搭档。 藏得够深啊。 “他有他的规矩,不暴露身份。平时我也很少去烦他。” 她看了林恩一眼。 然后拨了号。 对方接得很快。 卡西压着声音说了情况。 监控录像被删,归档服务器清得干净,需要从前端缓存或底层日志里找。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林恩听不清,但卡西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知道风险大……但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保证,就这一次……” 她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分。 “你听我说完!” 卡西又看了林恩一眼。 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他也是华裔。实习生。在手术室里救了一个大人物。” “现在医院要把功劳塞给一个白人主治医。他连二助都没混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留下一句话: “给我十分钟。” 在美利坚,有些愤怒不需要解释。 同一种刀子砍过同一种颜色的脖子,剩下的事情不用多说。 卡西把笔记本挪到副驾驶座上,腾出空间,左手刷着安防系统的底层目录,右手在手机上和合伙人同步进度。 只过了六分钟。 加密文件包就弹进了收件箱。 解压。 手术室的完整录像。 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十九分钟,一秒不少。 卡西拖动进度条,画面跳到了术中最关键的那段。 林恩的右手没入纵隔的瞬间。 画面清楚到能看到他五根手指消失在胸腔深处时,手腕上微微绷起的筋腱。 然后她把画面往旁边扫了一点。 朱利安的脸占满了半个屏幕。 两只手僵在牵开器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从头到尾一个姿势。 卡西看了三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这公子爷全程就跟在看3D电影似的。” 林恩没接话。 但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卡西又调出了刚才下好的手术简报。 “三份备份。” 卡西动作飞快。 一份拷进骷髅头U盘,一份留在电脑上并加密,第三份塞进仪表盘下面的暗格,她平时藏现金的地方。 对卡西来说,这就是最高级别的保险箱。 做完这一切,她把U盘递给林恩。 然后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憋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恩。” 她叫的是全名。 “前天你在创伤室开胸的时候。” “我就在门外。” 林恩没说话。 “我算了一下。” “手术失败,在场的人全部吊销执照。没有执照,学贷不能走PSLF减免。按标准还款计划,我每个月要还三千二。” “我连这辆车的油钱都付不起。” 她低下头。 左脚的鞋带断过一次,两截接起来系了个死结。 “维多利亚能进去,她家有信托基金,赔得起。朱利安能进去,他爸是前外科学会主席,出了事有人捞。” “我什么都没有。” “这话我憋了很久。刚才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等弄完了再说。” “弄不出来,我就没脸说了。” 她搓了搓鼻子。 “你要是觉得…………” “卡西。” 林恩打断了她。 “你住在一辆报废救护车里。吃过期杯面。鞋带断了接起来继续穿。” “在美利坚有些人,没有资格赌命。”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卡西眨了一下眼。 眼圈红了。 她侧过脸,擤了一下鼻子,骂了句“法克”,声音闷闷的。 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笔记本重新拉到面前。 “行了行了。” 她噼里啪啦敲了两下键盘,把加密备份的状态检查了一遍。 “下回有事,第一个叫我啊。” “行。” “说到做到啊。” “知道了。” 林恩收好U盘。 正准备推门,卡西的手机又震了。 她合伙人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是一截系统访问日志的截图。 有人在今天,用理事会成员的高级权限,调取了一批资料。 是林恩的人事档案。 包括:入职申请、医学院成绩单、实习评估、移民身份文件。 比删除监控还早了二十五分钟。 他们想搞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裔实习生,到底什么来路。 “卡西。” “这几天帮我盯着点院长办公室的动静。” “盯梢费另算吗?” “请你吃披萨。” “成交。” 第32章 警告 林恩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点下了“玛门”的号码。 米勒接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声。 “嗯?” 一个字。 FBI探员的电话礼仪,不主动暴露身份,不主动暴露情绪。 “有人在查我的背景。” “谁?” “医院理事会。用的高级管理权限,调了我的全套人事档案。入职申请、成绩单、移民文件,全拉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在米勒的世界里,两秒已经算很长了。 “为什么查你?” “给议长做了台手术,有人要抢功。” 米勒又沉默了。 这一次不是两秒。 是五秒。 林恩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表情。 一张四十多岁、养着三个孩子的脸,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因为米勒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林恩确实不像医学院刚毕业的学生。 五秒之后,米勒做了判断。 林恩的技术哪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条线不能被外人摸到。 因为顺着林恩摸下去就是他自己。 “你想让我做什么?” 米勒的语气没变。 就像一个老会计发现账本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支出。 这就是玛门,不被情绪驱动,只被利益驱动。 “让他们停手。” “理由?” “这个你比我专业,就麻烦您了。” 米勒轻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欣赏。 在他二十三年的探员生涯里,见过太多蠢人。 被恐惧淹没什么都不敢做的,脑子一热冲上去把牌打光的。 林恩两种都不是。 他出了事,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律师,不是打给媒体。 是打给利益相关方。 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米勒不帮他是不行的。 这不是求助,是通知。 通知你:我们绑在一条绳上,你自己看着办。 这种人,值得投资。 前提是,投资要有回报。 “行。这个忙我帮。” 米勒的声音松了下来。 “不过,林……” 来了。 “我动用内部渠道给理事会打招呼,这是跨部门协调。FBI探员私下联系民间机构的董事会成员,程序上有风险。” “我冒着风险帮你挡子弹,这份人情你得认。” 林恩等着他报价。 “艾米丽那笔追缴款,到账了一部分。之前说好你那份是五千。” “我记得。” “打电话这个事,算一千。” 林恩差点笑出来。 保护自己不蹲监狱这件事,他还要收费。 但林恩没有还价。 因为后面还有其他事要米勒去办。 “成。” 看林恩这么爽快,米勒反而愣了一下。 通常到了谈钱这一步,对方多少要推脱两句。 转念一想,这小子连讨价还价都省了,肯定还有别的事儿需要自己。 “还有其他事吗?” 米勒直接追问。 “我需要认识一个人。纽约本地的媒体记者,跑医疗线的。” 果然…… “你要干嘛?” “交个朋友。” 米勒没继续追问了。 追问是业余选手才做的事。 知道得越少,风险越小。 “这种记者我手上有两个。一个在《纽约邮报》,什么都敢写但容易失控。一个在本地的独立新闻网站,小但专业,跑医疗诉讼的老手。” “第二个。” “行。号码一会发你。” 米勒停了一下。 “介绍费,一千五。” “你这是人脉中介吗?” “人脉也是资产,林。你一个医生应该懂,转诊也要抽成的。” “行。从五千里扣。” “对了,这周的诊所保护费。” “这周还没开张呢。” “没开张也得交。不过看你最近日子不好过……算你五百好了。” 林恩算了一下。 五千的追缴分成,扣掉一千电话费,一千五百介绍费,五百保护费。 还有两千。 米勒几句话,就从林恩口袋里掏走了自己那份奖金的大半。 而他做的事,给理事会打招呼,本质上是在保护他自己不蹲监狱。 等于拿林恩的钱,办自己的事,还倒赚,这就是玛门吗? “那就这样。” 米勒准备挂电话。 “米勒。” “嗯?” “这件事,也是在保护您自己。” “我知道。” “知道还收我一千?” “你说的是你的道理,我收的是我的价钱。道理免费,花钱办事。” “欢迎来到真正的美利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米勒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讨价还价的油腔滑调。 “以后在医院里,小心点,大都会毕竟是全美最大的公立医院,人多眼杂。” 嘟—— 挂了。 一小时后。 FBI内部的“执法机构间协调通道”,以反恐与公共安全为由,向大都会公立医院理事会发出了一份口头建议。 内容很简短: 【林恩是联邦系统的注册线人,其背景涉及正在进行中的执法行动,建议院方终止对该人员的非常规背景审查,以免干扰联邦调查进程。】 口头建议。 不留书面记录。 理事会代表当天下午就撤回了所有调查。 在美利坚,没几个人愿意跟FBI对着干。 尤其是一群靠政治献金和医疗拨款吃饭的理事会成员。 他们查林恩,是因为林恩可能有问题。 FBI说林恩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就这么简单。 米勒发来的号码附带了一个邮箱地址。 林恩没有打电话,毕竟对方不是FBI,也不是老合作伙伴。 电话有声纹,有通话记录,有基站定位。 邮件干净一些。 他让卡西把资料整理好。 签到表的扫描件,手术简报的扫描件。 监控录像没有附上。 文件证据是引子,监控录像是杀招。 一步一步来。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只把过程简单复述了一下。 标题: 《大都会医院议长抢救手术——手术室记录与公开通稿是否一致?》 发送。 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 林恩问卡西要了碗泡面,刚才看她吃的很香。 临期超市打折的那种,一箱十二桶,合每桶不到一刀。 汤底是假的鸡肉味,面饼是劣质的棕榈油炸的。 林恩吃得很干净。 连汤都喝了。 刚把碗扔进垃圾桶,他身上的对讲机响了。 “急诊创伤,三号床,八岁男孩,游乐场坠落,疑似左侧桡骨远端骨折,家属情绪激动。” “我先回去了。” “祝你成功!不对,老板你一定能搞定的!” 第33章 贵族的饭局 林恩把白大褂的领子正了正,走进诊室。 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夹着西班牙语。 三号床的帘子拉着。 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床上,左手小臂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骨头顶出来的弧度。 闭合性骨折,移位明显。 男孩没有哭。 他攥着右手的拳头,嘴唇发白,死死盯着自己变了形的胳膊。 他妈妈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一个典型的拉丁裔单亲母亲。 衣服上还有餐馆后厨的油渍,指甲里嵌着面粉,大概率是从夜班赶过来的。 她看到林恩的脸,犹豫了一下。 一个亚裔……而且看起来这么年轻。 “你是主治医吗?” “我是值班医生。” 林恩没有多解释。 他蹲下来,视线和男孩平齐。 “嘿。我看看你的手,可以吗?” 男孩没说话,但把胳膊慢慢伸了过来。 林恩的手指搭上去。 很轻。 他从桡骨茎突的位置开始触诊,指腹顺着骨干缓缓上移,每隔半厘米停一下,感受骨面的连续性。 到了远端三分之一的位置,指尖传来一个细微的台阶感。 断端有重叠,但没有刺破骨膜。 角度和移位程度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林恩没有注意到,急诊区外面的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朱利安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他是来找林恩确认论文数据的。 护士站说林恩在处置区。 林恩正蹲在床边,左手托着小孩的前臂,右手扣住肘关节,嘴里在跟小孩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帘子听不太清,好像是在问他喜不喜欢篮球。 小孩点了点头。 说了个球星的名字。 林恩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小孩也笑了。 就在那一瞬—— 咔哒。 一声很轻的骨响。 小孩愣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弯曲的弧度没了,小臂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好了?”小孩不敢相信。 “好了。” 林恩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妈妈还没反应过来,手里攥着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朱利安站在帘子外面。 他看到了全过程。 那双手。 在手术室里的27秒,那双手探入纵隔深处,在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定位到了一根撕裂的血管。 现在,同一双手,一只托着小孩的前臂,一只扣住肘关节,在小孩笑的那个瞬间轻轻一送力。 骨头归位。 轻描淡写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 朱利安突然觉得心里很乱,不想再确认数据。 转身走了。 林恩转头看向母亲。 “桡骨远端骨折,闭合性,移位不算严重。刚才已经复位了,接下来上石膏固定就行。六到八周能长好。” 他说得很简单、明晰。 没有术语轰炸,没有模棱两可。 母亲听懂了大半,但还是有点懵。 “就……好了?” “好了。不需要手术。” 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用那双沾满面粉的手紧紧握住了林恩的手。 “谢谢你。” 她的英语不太好,但这两个单词说得很清楚。 林恩点点头。 “六周后来复查。” 没有技能的加持,林恩一次复位成功,他前世就是三甲医院的骨科主治医师。 对林恩来说,这些事情之间没有矛盾。 院长要抹他的功劳,是院长的事。 理事会要查他的底,是理事会的事。 他该反击就反击,该布局就布局。 病人推到他面前了,他就努力去治。 做好医生该做的事儿。 …… 曼哈顿,上东区。 第五大道与六十二街交汇处的尼克博克俱乐部,三楼的橡木厅。 这栋建于1913年的红砖建筑里,空气中永远飘着雪松木和陈年波特酒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十九世纪的猎狐油画,画框上的铜牌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长桌边坐了九个人。 西奈山伊坎医学院心胸外科主任菲利普·罗斯。 长老会医院哥伦比亚外科合伙人团队的两位高级合伙人。 纽约医师互助基金的三名理事。 还有两位朱利安叫不出名字,但一定在某个医学期刊编委会上见过的老面孔。 这些人加在一起,大概掌握着全纽约三分之一的外科住院医培训名额。 他的父亲,老卡伯特坐在主位。 查尔斯·卡伯特,长老会医院前心外科主任,现任纽约医师互助基金理事长。 退休七年了,但在这张桌子上,他依旧是说话最有分量的。 朱利安坐在他右手边。 深灰色西装,温莎结领带,袖扣是家族传下来的纯银雕花款。 头发用发蜡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从小到大,这种饭局他参加过不知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 父亲在席间不经意地提到他的名字,在座的前辈们适时地露出赞赏的表情。 然后,父亲会把话题引向某篇论文、某个基金、某个即将空出来的职位。 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早就习惯了。 侍者将主菜端上来。 煎鹿肉配黑松露酱,搭配一瓶2010年的勃艮第。 纽约医疗圈上层的饭局和华尔街不同,不追求奢靡,但讲究品味。 你点一瓶拉菲会被视为暴发户,但如果能聊几句勃艮第某个特定年份的风土,就说明你是自己人。 “各位。” 老卡伯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大都会那边的事,各位应该都听说了。” 桌上安静下来。 道森议长遇刺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纽约医疗圈。 这种级别的VIP病例,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头条。 “前几天议长的手术,” 老卡伯特看了一眼朱利安,眼神里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骄傲。 “是我儿子主刀的。” 满桌举杯。 “了不起。” “不愧是卡伯特家这代最有天赋的孩子。” “听说是枪伤导致的肺动脉分支撕裂?那个位置非常刁钻。” 朱利安端起酒杯,微微颔首。 他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谦逊,但不卑微。自信,但不张扬。 这是卡伯特家族的孩子从小被训练出来的社交表情。 可就在“主刀”两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朱利安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只手。 一只戴着七号半手套的右手,指尖没入了纵隔深处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稳、准、快,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能透过血肉看到底下的每一根血管。 二十七秒。 那只手在纵隔里只停留了二十七秒,就精准地摸到了撕裂口。 而他自己,全程站在对面,拉着钩,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朱利安想要将这个画面压下去。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利安,”西奈山的罗斯主任放下酒杯,“你现在还在大都会?” “是的,罗斯教授。” “大都会是个好地方,能锻炼人。但以你现在的资历和这次手术的影响力……” 罗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西奈山的心胸外科正好缺一个科室主任。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聊聊。”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懂。 第34章 恶心 西奈山伊坎医学院,全美心胸外科排名前五。 朱利安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 “谢谢您,罗斯教授。我一定认真考虑。” 标准答案,得体、不急切、留有余地。 之后的一个半小时,朱利安敬酒、握手、寒暄。 聊罗斯主任正在推进的微创瓣膜置换项目。 聊基金理事们关心的联邦医疗拨款走向。 聊即将发表在《胸外科年鉴》上的多中心研究数据。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他甚至在合适的时机讲了一个关于住院医值班的笑话,引来一阵得体的笑声。 晚宴结束,朱利安帮父亲叫了车。 老卡伯特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第五大道的路灯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卡片,递给朱利安。 “明天发布会的口径。我和公关那边对过了。” 朱利安接过来。 卡片上印着大都会公立医院的抬头,下面是五个预设问题和对应的标准答案,用加粗字体标出了关键措辞。 第三个问题,“手术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答案写着:“肺动脉分支撕裂位于纵隔深部,常规手术入路很难直接暴露,需要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完成探查和缝合。”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都不是他做的。 老卡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表现不错。明天照着念就行,别临场发挥。” 朱利安点头。 “好的,爸。” 卡伯特家族在公园大道的合作公寓,顶层复式。 朱利安进门,没有开灯。 他径直穿过客厅,走进主卧的浴室,关上门,在马桶前跪了下来。 干呕。 一阵一阵地干呕。 胃里翻涌着什么,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晚宴上的鹿肉他只动了两口,酒也只是沾唇。 但身体的反应不由他控制。 呕了大概三分钟,直到眼眶泛酸,腹肌痉挛。 他撑着马桶边缘站起来,拧开水龙头,让冰水从手腕上冲过。 镜子里的那张脸,和一个小时前在俱乐部里举杯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没有一丝破绽。 这让他更恶心了。 朱利安走出浴室,在书房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里存着他从住院医第一年起就保留的手术影像库。 按年份归档,按术式分类,索引清清楚楚。 他从最新的文件夹里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天手术室的监控录像:在院方下令删除之前,他就拷贝了一份。 因为他从那只手伸进去的第一秒就知道,这段影像里有他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东西。 画面里,林恩站在术者位,右手伸进了纵隔。 朱利安把进度条拖回去。 又看了一遍。 手指消失在胸腔深处的角度。 再看一遍。 指尖触碰到撕裂口时,手腕几乎不可察觉的微调。 再看一遍。 第四遍。 第五遍。 …… 朱利安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林恩的右手从纵隔里退出来的那一帧。 他又倒回去,把画面切到另一个机位。 手术室的侧位摄像头,拍到的是全景。 林恩在术者位,维多利亚在对面当一助。 而他自己,朱利安·卡伯特,学术论文被引次数在同届排名第一的那个人,站在手术台边上,双手举着拉钩,一动不动。 在画面里,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微微张开。 满脸震惊。 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本。 这个本子跟了他八年。 从第一台阑尾切除术开始,每一台他参与的手术都记录在册。 术式、要点、反思、改进方案,笔迹工整,逻辑清晰。 每一页都是他自己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亲眼验证过的。 他从未在任何一篇论文上署过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论文里的每一组数据都是他亲手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导师想挂名,他拒绝了。学长想搭便车,他也拒绝了。 这是他的骄傲。 朱利安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拧开笔帽。 停了很久。 然后写下一行字: “范德比尔特比我大四岁,她赢我,我认。但林恩和我一样27岁……” 句号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下一页,把父亲给的那张问答卡片夹在本子里。 在新的一页上,他把五个问题的答案重新抄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抄得很认真,像在抄别人的手术记录。 因为那些答案确实是别人的。 抄完最后一个字,朱利安合上本子。 他坐在那里,盯着窗外中央公园的夜色。 公园里没有灯。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片黑暗就像一个巨大的纵隔。 里面藏着什么,他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挑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挂在门外。 白衬衫。不打领带。 这是父亲的建议。“你是医生,不是政客,领带会显得太刻意。” 明天十点,他会穿上这身衣服,坐到镜头前面,念出那些答案。 他会做的。 卡伯特家的人,从来不在台面上出差错。 大都会公立医院,外科ICU。 同一个夜晚,林恩正在看另一个人的生命体征。 理查德·道森,纽约市议会议长。 林恩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下午的胸片和最新一轮的化验单。 维多利亚站在他旁边,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听他汇报。 虽然院方把手术的功劳安在了朱利安头上,但术后管理这块,他们绕不过林恩。 原因很简单。 这台手术不走常规路径。 肺动脉分支的缝合位置太深,术后一旦出现异常,只有亲手操作过的人才能第一时间判断是缝合口的问题还是其他并发症。 换个人来,连出血点在哪都摸不着。 加上的维多利亚据理力争,“要么让做手术的人管术后,要么出了事你们自己兜着”。 再加上米勒那边放出的烟雾弹,院方看不清林恩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妥协了。 “左侧胸腔引流管过去十二小时总量八十毫升,颜色从暗红转为淡血浆样。” 林恩将胸片贴在灯箱前。 “胸片显示左肺复张良好,纵隔无移位,没有新的积液征象。” 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 “凝血?” “PT和INR今早回到正常范围。血红蛋白稳定在十一点二,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继续往下掉。” “血气?” “上午九点的动脉血气,氧分压九十八,二氧化碳分压三十七,乳酸零点八。” 林恩顿了一下,“氧合指数连续两天大于三百,明天可以试脱机。”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床头呼吸机的参数。 议长仍处于镇静状态,气管插管还没拔。 但从各项指标来看,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 “很好。” 维多利亚说,“明早查房时我跟麻醉科确认撤机方案。”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的那杯咖啡,在护士站。” 林恩将化验单夹回病历夹,正准备离开,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格兰特。 自从道森住进ICU,他每天都来病房转一圈。 身后两个黑西装安保留在了门外。 “林医生。” 格兰特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遍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才落到林恩身上。 “今天情况怎么样?” “很稳定。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个问题格兰特每天都问。 但今天,林恩注意到了一个细微的差别。 格兰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丝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期待。 一个幕僚长,对自己老板的康复进度,不该是这种眼神。 除非他并不希望老板康复得太快。 第35章 狸猫换太子 道森在ICU躺一天,格兰特是纽约市议会掌舵人的日子就多一天。 议长办公室的日程、会议、投票意向,全部经他的手。 权力这东西,用着用着,就长在手里了。 林恩把这个观察收进心底,脸上纹丝不动。 “目前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开胸大手术,具体出院时间还要看撤机和康复的情况。急不来。” 格兰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在议长床边站了大约两分钟,低头看着那张戴着氧气面罩的脸。 然后转向林恩,语气忽然松弛了几分。 “对了,林医生。院方明天上午要开一个新闻发布会,通报议长的手术和恢复情况。” 林恩抬起头。 格兰特的嘴角挂着一抹淡笑。 “你知道的,这种场合,面对媒体,总得有个体面的名字。” 他停了一拍。 “卡伯特医生会代表医疗团队出席。” 他说的是朱利安。 林恩听懂了他话里的东西。 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格兰特又不是不知道。 他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刀。 也清楚明天站到镜头前面的不会是那个人。 所以他特意跑来说这件事。 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华裔医生,听到之后是什么反应。 格兰特又在看戏。 “知道了。” 林恩说,“谢谢您告知。” 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听到明天天气是晴天一样。 格兰特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林恩感觉到对方在重新评估自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像是一个老猎手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只不太一样的猎物。 “林医生,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说完,格兰特转身走出了ICU。 次日。 大都会公立医院,一楼大厅。 上午十点。 这间平时只用来摆放捐赠者铜牌和过期健康宣传册的大厅,今天被临时改成了新闻发布厅。 两排折叠椅,一张铺了蓝色桌布的长桌,三个话筒,一面印着医院徽标的背景板。 背景板是昨晚连夜赶制的,右下角的徽标印歪了两厘米。 没人在意。 因为大厅里已经挤进了四十多名记者,长枪短炮架满了过道。 有线电视新闻台的转播车停在门口,粗黑的线缆从大门一直拖到主席台前。 纽约市议会议长遇刺,手术成功,这条新闻足够让所有本地媒体出动。 林恩站在后排角落。 手里端着杯咖啡,是他为了这场好戏专门给自己冲的。 用的豆子还是朱利安的那包瑰夏。 卡西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她没穿白大褂,套了件肥大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像一只闯进猫展的老鼠。 发布会开始。 院长威尔逊率先讲话。 他的声音浑厚、沉稳,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大都会公立医院始终以救治生命为最高使命。面对这起突发事件,我院医疗团队在第一时间启动了一级创伤响应……” 说了三分钟,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但在场的记者们都在认真记录。 因为在美利坚的医院新闻发布会上,院长致辞的功能从来不是传递信息,而是确立叙事基调。 接下来是公关负责人宣读通稿。 一个中年白人女性,职业套装,珍珠耳钉,念稿子的语速精确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个词。 “……在朱利安·卡伯特医生的带领下,心胸外科团队成功实施了高难度急诊开胸探查术,术中发现肺动脉分支撕裂并予以修复。” “目前议长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持续改善……” 朱利安坐在主席台上。 深蓝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和昨晚在衣帽间挂好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的坐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 镜头对准了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脸会出现在纽约所有本地新闻频道的晚间时段。 明天早上,《纽约时报》城市版大概率会用他的照片。 再过一周,医学圈的几份行业期刊也会跟进报道。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医生,主刀救活了市议会议长。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 年轻、英俊、出身名门、医术精湛,媒体最爱的叙事模板。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保持微笑,点头,然后回答那几个提前准备好的问题。 口袋里那张卡片上的答案,他昨晚抄了一遍,已经背下来了。 通稿念完。 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纽约一台:“议长目前的恢复情况如何?预计何时能出院?” 是公关负责人回答的。全篇标准话术,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第二个问题来自《纽约每日新闻》:“手术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这个问题交给了朱利安。 他拿起话筒。 “最大的挑战是出血点的位置。” 和卡片上准备好的,一字不差。 “肺动脉分支撕裂位于纵隔深部,常规的手术入路很难直接暴露,需要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完成探查和缝合。” 回答得滴水不漏。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朱利安的右手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昨晚他看了不知道几遍的那段视频里,林恩的右手伸进纵隔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手指微微蜷起、用指腹感知组织层次。 他的手不自觉地模仿了那个姿势。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松开了。 第三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 每回答一个,朱利安就感觉嗓子里多卡了一根刺。 堵得慌。 然后,第五只手举了起来。 后排,靠左。 一个瘦削的女人。 深棕色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 手里拿着录音笔,脖子上没挂任何媒体机构的牌子。 自由撰稿人。 公关负责人犹豫了一秒。 按流程,这种没有机构背书的独立记者通常会被排在最后,甚至直接跳过。 但现场有几十台摄像机在转播,她不能太明显地筛选提问者。 “请讲。” 女记者站起来。 “卡伯特医生,我拿到了一份材料。”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手术室的签到记录和术后简报中,关于主刀医生的名字,与今天通稿中的表述不一致。请问您能回应一下吗?” 第36章 林恩是谁?(求月票~冲榜) 四十几个记者同时抬起头。 公关负责人的脸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侧身,伸手去拿朱利安面前的话筒。 院长威尔逊的脸色铁青。他身体前倾,左手压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后台。 老卡伯特站在侧门帘子后面,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 他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下,往下压。 意思很明确:否认。 别接这个话题,让公关去挡。 朱利安看见了。 他从小就能读懂父亲的每一个手势。 餐桌上的、会议室里的、手术观摩时的。 每一个都是指令。 每一个他都服从过。 一秒。 两秒。 公关负责人的手已经碰到了话筒底座。 只要他松手,让公关接过去,这件事就能被一句“我们会在审查后统一回复”糊弄过去。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表情,微微皱眉,表示“我也很困惑”,然后把话筒让出去。 三秒。 朱利安的目光越过记者席,扫到了大厅最后面。 角落里。 林恩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没有焦虑,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在看主席台。 他正低头看手机,像在查什么东西。 可能是病人的化验结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就好像这场发布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谁的名字被写在通稿上面。 那一瞬间,朱利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恩不需要他替自己说话。 朱利安·卡伯特说不说真话,对林恩来说,可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对朱利安·卡伯特自己。 四秒。 昨晚那段视频里的画面涌了上来。 不是林恩的手。 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举着拉钩、瞪大眼睛、被彻底震住的脸。 那本跟了他八年的黑色硬皮本,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亲眼验证过的东西。 没有一个字是偷来的。 没有一组数据是借来的。 那个本子的每一页都得干干净净。 如果今天他把话筒让出去,那个本子就脏了。 从今往后,朱利安·卡伯特的履历上会永远挂着一台不属于自己的手术。 所有人都会记住他是“救了议长的那个年轻天才”。 罗斯教授的邀请、行业期刊的专访、未来的基金申请,全都会建立在这台手术上。 一座建在别人地基上的大厦。 他住不进去。 五秒。 “卡伯特医生?”女记者还在等。 朱利安侧身,避开了公关负责人的手。 公关负责人愣在那里,手悬在空中,进退两难。 朱利安拿起话筒。 “道森议长的手术——” 他最后扫视了一下全场。 “主刀是林恩。” 全场抽气声。 四十几台摄像机的快门同时响了,像一阵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我是二助。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医生是一助。从开胸、定位出血点到缝合关胸,全程执行核心操作的人是林恩,林医生。” 他顿了一下。 “我的工作是持牵引器暴露术野。” 最后一句话说完,朱利安把话筒轻轻放回桌面。 闪光灯疯了似的闪过,快门声盖过了一切。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躁动,前排有人站了起来,后排有人在喊追问。 公关负责人呆立当场,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手里还捏着那份通稿。 那份花了公关部三个人加班一整夜写出来的、每一个用词都经过法务审核的通稿。 现在已经是废纸了。 院长威尔逊闭上了眼睛。 后台传来一声脆响,是老卡伯特手里的水杯碎在地上。 朱利安站起来,推开主席台右侧的那扇侧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完成了一台不需要思考的手术。 刀放下,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 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身后,大厅里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那扇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朱利安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推开防火门,坐在台阶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问答卡片。 看了两秒,撕了。 碎片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胃里没有再翻涌。 他终于不用在做那个线纵的木偶了。 林恩站在后排角落,手里的咖啡有些凉了。 他看着朱利安推门走出去的背影。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上。 身边的卡西终于想起来呼吸,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疯了吧”。 林恩没接话。 这不在计划里。 他原本的设想是:女记者抛出问题,医院手忙脚乱地回应。 通稿里的措辞和签到记录的矛盾被摆上台面,舆论发酵,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抛出监控录像,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整个过程中,朱利安的角色应该是被动的。 要么替医院圆谎,要么沉默。 两种结果都对林恩有利。 撒谎,他日后就有更大的把柄;沉默,舆论自然会追问。 他没想过朱利安会自己掀桌子。 但对林恩来说,这个结果比他原先计划的任何一种都好。 朱利安亲口认了,比任何匿名爆料都有分量。 媒体最喜欢的从来不是“匿名信源曝光黑幕”,而是“当事人当众反水”。 这条新闻能炸多久,取决于威尔逊接下来怎么收场。 而他手里那张真正的底牌,完整的手术录像和那些主治的推诿过程,现在反倒不用急着打出去了。 留着它,比打出去更有价值。 主席台上,威尔逊重新睁开了眼睛。 大厅乱了十几秒之后,他缓缓站起来,双手虚按了两下,示意记者们安静。 “各位,各位。”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卡伯特医生刚才的发言……我理解他的心情。” 全场的噪音降了下来。 “作为一名年轻的医生,他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选择。我尊重他的勇气。” 威尔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关于手术团队的具体分工和记录问题,我必须承认,院方在信息发布的流程上存在疏漏。这是管理层面的责任,我不会回避。” 他看向台下的记者们。 “我已经要求院务委员会立即启动内部审查。所有与此事相关的决策流程和文件记录都将被重新核实。” “在此期间,我们会向公众和媒体保持透明。” 不到三十秒,威尔逊完成了三个动作。 第一,把朱利安的叛变重新定义为年轻医生的正义之举,化解了医院和朱利安之间的公开对立。 第二,把篡改通稿的责任推给了模糊的流程疏漏和管理层面,既不承认造假也不点任何人的名。 第三,用内部审查争取缓冲时间。等记者们散去、审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这件事的热度早就过了。 满分十分,至少八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威尔逊漏算了两件事。 第一,他以为这场危机的源头是朱利安的临时起意。他不知道那个自由撰稿人手里的签到记录和术后简报是谁给的。 第二,他以为院方删掉了手术室监控,就真的消失了。 发布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记者们涌向出口,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着镜头做连线,有的还在追公关负责人要院方的正式回应。 新闻扩散的速度比林恩预想的还快。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纽约一台的午间新闻就做了专题报道。 标题是:“议长手术主刀争议:大都会医院发布会现场医生当众推翻官方通稿。” 下午两点,《纽约邮报》网站头条也换了: “谁救了议长?公立医院住院医被隐身,名门医二代当众承认冒名。” 配了一张朱利安在发布会上拿起话筒那一刻的截图。 “林恩是谁”这四个字在纽约本地的社交媒体上转个不停。 第37章 院长您出汗了 发布会刚结束,林恩拐进了东翼走廊。 走廊尽头是消防楼梯间。 按照《生命安全规范》,出口楼梯间属于紧急疏散区域,不允许加装与疏散无关的设备。 包括监控摄像头。 他靠在防火门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 三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威尔逊独自走了过来。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寸,鬓角沁着一层细汗。 发布会上那场混战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看见林恩,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林医生。” 他的语气依旧温暖自然,像在走廊里碰上一个普通的住院医。 “不去吃点东西?” “还不饿。” 威尔逊脸上还挂着那副和蔼的笑。 二十年院长生涯打磨出来的表情管理,滴水不漏。 林恩看了他两秒。 “议长的手术,”他说,“我留了完整记录。” 威尔逊的眉心跳了一下。 “五个主治互相推诿。之后的开胸、缝合……每一秒都在。” 走廊安静下来。 威尔逊脸上的笑慢慢褪色。 像一层蜡在融,最后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属。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还算稳。 林恩没有回答。 “开个价。” 威尔逊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职位、推荐信,或者别的什么。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他的语气变了。 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被一把撕掉,底下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林恩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威尔逊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几十年的官场本能不允许他在一个实习医面前后退。 林恩的拇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轻轻一抹。 擦掉了那滴汗。 动作很轻。 像助手替主刀做的那样。 威尔逊的瞳孔缩了一瞬。 搭着西装外套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院长。” 林恩收回手,“您出汗了。” 他推开了防火门。 “议长今天应该就要醒了,我先过去看看。” 门在身后合上。 弹簧闭门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他知道议长还要几个小时才会醒。 他也知道威尔逊现在有多想杀了他,却又有多不敢动他。 媒体的关注、FBI的警告、议长的救命恩人、可能曝光的视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威尔逊投鼠忌器。 恐惧来源于未知。 只要他不报价,他在威尔逊心里的价码就会无限拔高,直到变成一种时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这把剑悬着,他在大都会医院才真正安全,才有更美好的未来。 【世界线已完成……】 【获得奖励:技能「无麻醉异物摘除术·高级」】 大量关于人体解剖结构的精微细节强行灌入脑海。 如何利用肌肉松弛的瞬间发力? 如何在不触动敏感神经丛的前提下,将卡在骨缝里的9毫米弹头生生拔出?还不用打麻药。 无数经验化作本能,进入肌肉和大脑中。 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 “一个实习医救了议长手术,然后医院把功劳给了别人?这就是美利坚的公立医疗系统。” “等等,这人是华裔?哦,那就不奇怪了。” “卡伯特是条汉子。但这件事的重点不是他有多诚实,而是医院有多不诚实。” 医院里的变化也开始了。 之前在电梯里装看不见他的主治医生,现在会冲他点头微笑。 之前抢先用CT排期的高年资住院医,现在会主动让出时间。 美丽的护士们路过时会多看他一眼。 连器械室的管理员都不再卡他的借用申请了。 放射科的一个技师在给他递胸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干得好”。 连自助餐厅打饭的大妈都多给他舀了半勺通心粉还有一大块牛肉。 林恩刚从ICU查完房出来,手机响了。 是“玛门”。 “孩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你干了件聪明事。” “我什么都没干。” “对,你什么都没干。朱利安自己说的,和你没关系。但问题是,有些人不这么想。” 米勒压低了声音。 “你们医院的理事会有人提议彻查你的背景和泄露内部文件的行为。” 林恩没说话。 “别担心。我已经打了个电话过去。” “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就是让他们知道,FBI对你的背景调查曾经下过一次中止令。你是联邦层面的人。至于具体是什么人,让他们自己猜。” 米勒笑了一声。 “想象一下吧,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理事,正开着会呢,突然知道自己准备对付的那个小实习医有联邦关系。” “那种感觉,就像你正准备一脚踩蚂蚁,突然发现蚂蚁旁边趴着条响尾蛇。” 林恩听明白了。 米勒这通电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他确实帮了忙,理事会的调查会收手。 第二,这个人情不是白给的。 “谢谢。” “不客气。等你忙完这阵,咱们聊聊诊费涨价的事。市场行情变了,你现在值更多钱了。” 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院长办公室又发了一封公函。 措辞非常客气。 【鉴于议长术后恢复进入关键阶段,院方高度重视医疗团队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经评估,林恩医生在术后管理中的专业表现不可替代。 即日起,林恩医生正式列入议长VIP医疗小组核心成员名单,享受相应权限与资源支持。 此外,我院将持续追踪林恩医生为医院作出的各项贡献,对应职级待遇与专项资源支持方案,将择期另行公示。】 威尔逊院长做出反应的方式完全符合这个人的风格。 用一封盖着公章的院务邮件来释放善意。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哪怕将来有人翻出来,看到的也只是院方对医疗团队的正常管理调整。 傍晚。 林恩在护士站写完最后一份医嘱,起身去ICU做晚间查房。 走廊转角处,维多利亚靠在墙上等他。 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跟我走走?” 她没等林恩回答,转身就往楼梯间走。 消防楼梯间。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隔绝了。 维多利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封邮件,递给林恩。 发件人是纽约州卫生厅。 收件人是大都会公立医院院务委员会。 抄送名单里有外科主任、医务处处长,还有医院法务顾问。 主题行写着: 【关于议长理查德·道森急诊手术诊疗流程的初步询问函】 林恩快速扫了一遍。 关键段落在第二页。 “……据公开报道及院方新闻发布会信息,该手术的实际主刀医师为实习期住院医师,而非在场的五名执业主治医师中的任何一位。” “州卫生厅拟就该事件中的诊疗管理流程进行初步核查,以确认是否存在违反CMS《参与条件》之情形……” 第38章 议长道森(求月票~过年好!) 林恩把手机还给维多利亚。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不久前,外科主任刚转给我看的。” 维多利亚靠回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恩当然知道。 大都会公立医院是纽约市最大的安全网医院。 整家医院将近七成的营收来自联邦拨款。 如果州卫生厅的核查认定医院存在系统性的诊疗管理缺陷,五个主治在场,没有一个人承担主刀职责。 放任一个实习医越级操作,那这就不是“流程疏漏”四个字能糊弄过去的。 轻则整改警告。 重则CMS介入,启动《参与条件》合规审查。 一旦联邦医保拨款资质被冻结,哪怕只冻结三十天,这家医院就会直接停摆。 林恩开口:“新闻已经把事情捅到了公共视野,州卫生厅不可能装没看见。”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套能在纸面上自圆其说的说辞。” 维多利亚沉默了两秒。 “你是主刀。我是一助。但在院方重新构建的叙事里,他们需要把我的角色改成负责监督的主治。” “这样就不是实习医独立主刀,而是主治指导下的操作。” “你答应了?” “我还没回复。” 维多利亚说,“我在等你的意见。”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豪门出身、主治医师,在一个涉及自己职业声誉的问题上,等一个实习医的意见。 “答应他们。”林恩说。 维多利亚挑了一下眉。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想一下。” 林恩说,“如果这个叙事成立,我的身份就从‘无人监督的越级操作者’变成了‘在主治指导下的核心术者’。” “前者是违规,后者是破格提拔。我需要给他们一个提拔我的机会。” “比起鱼死网破,在收益最高的时候拿到好处,见好就收,不是更好吗?” “除此之外。”他补了一句。 “威尔逊还需要一个人替他扛这件事的行政责任。当晚的总住院医,地位不高不低,最合适。” 维多利亚看了他三秒。 “这些,你早就想好了?” 林恩没有否认。 维多利亚收回手机,推开消防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议长醒了。格兰特让你去一趟。” 林恩走进议长所在的ICU。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心率、血氧、血压,一组平稳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 议长半靠在摇起的床头,鼻孔里插着低流量氧管。 床边的电视开着,定格在纽约一台的画面上,发布会现场回放,朱利安拿起话筒的那一刻。 格兰特站在床边,看到林恩进来,微微侧身让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小,但信号很大。 一个议长的幕僚长,主动给一个实习医让路。 议长先说了些场面话,感谢了林恩和维多利亚的救治。 声音沙哑,气管插管留下的水肿还没完全消退。 随后他抬了抬手。 动作很小,但格兰特立刻读懂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安保人员和值班护士低声说了几句话。 三十秒之内,ICU内外只剩三个人。 道森议长、格兰特、林恩。 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滴、滴、滴。 道森靠在床头,打量着林恩。 他的脸色很差,蜡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双眼明亮,非常清醒。 “你就是林恩?” “议长先生。” 他看了一眼床边那台还开着的电视。 “那个提问的记者,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 不是因为虚弱。 是在给林恩反应的时间。 林恩没有回答。 道森也没指望他回答。 “我被推进来的时候是凌晨。消息封锁了至少六个小时。” 道森的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等消息捅出去,所有媒体盯着的都是我,谁开的枪、什么动机、安保漏洞。没有人会在那个时间节点去关心一场手术的内部分工。” 他咳了一声,格兰特递过水杯。 道森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床头柜。 “手术室的签到记录和术后简报,属于院方内部文件。” “外部记者正常渠道拿不到。就算有人泄露,从拿到文件到消化内容、准备提问,至少需要两到三天。” 他看向林恩。 “但你们医院的发布会是头一天才定的。时间窗口不到二十四小时。” 监护仪又滴了三下。 “一个刚入职的实习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愿意冒职业风险的独立记者,把院方的机密文件交到她手上,还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道森顿了一下。 “你背后有什么人吧。” ICU里安静极了。 林恩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好在监护仪连的不是他,没人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道森说,“但能让这家医院在事发之后不敢动你的力量,不会是小角色。联邦层面的可能性最大。” 他说完这段话,喘了口气。 格兰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个刚从气管插管中醒过来、还在吸氧的病人,用几分钟的时间,从一条新闻回放里倒推出了整条证据链的运作逻辑。 没有任何人给他提供额外信息。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了一遍电视。 林恩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脸色蜡黄的男人。 纽约市议会议长。 掌控着这座城市千亿美元年度预算审批权的人。 五十一名市议员的议程、委员会分配、立法优先级,全由他拍板。 在纽约的权力食物链上,他仅次于市长。某种意义上,比市长还难对付。 因为市长站在台前挨骂,议长坐在幕后分钱。 道森盯着林恩看了大概五秒。 那种目光不带敌意,但带着压力。 像X光,要把人的承重结构扫出来。 然后,他脸上那层严肃忽然松了。 “吓到了?” 嘴角弯了起来。 语气一下子从审讯变成了聊天。 就像一个长辈考完试之后告诉晚辈,嘿嘿,我逗逗你的。 林恩愣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有城府的人。 用美色拉拢的,用金钱收买的,用权力威压的。 但道森刚才这手,先用精准到窒息的分析能力建立压倒性的信息优势,让你意识到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然后在你绷到最紧的那一刻,突然把所有压力撤掉。 只能说,和真正的政客比,医院的这点小心思不过是过家家而已。 “小伙子。” 道森的声音仍然沙哑,但多了些温度。 “你,有没有想过从政?” 第39章 我欠你一次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认真的。” 道森抬了抬下巴。 “我的团队里正好缺一个能做事的人。你这脑子,这胆量,放在政治圈里也有潜力。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圈外的素人。一个实习医。” 格兰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其轻微的挑眉。 他跟了道森快十年,很少见他这么直白地招揽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 “议长先生。” 林恩说,“我恐怕不是当政客的料。” 道森笑了一声。 那声笑牵动了胸腔的缝合口,他皱了下眉,但笑意没断。 “也是。” 他自己也被这个念头逗乐了。 “你这双手要是去写提案、拉选票,确实浪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裹着厚厚纱布的位置。 下面,是林恩修好的肺动脉。 “想做什么就去做。你还年轻。” “我也是人到中年,才进入了现在这个圈子。” 美利坚确实有很多人从政的年龄很大,就比如那个当上州长的施瓦辛格,甚至包括现在的总统。 这番对话已经耗尽了道森目前的精力。 但在闭眼休息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欠你一次。” 五个字。 听上去轻描淡写。 但林恩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谢谢您。”林恩说。 道森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二慢慢降到了七十六。 他睡着了。 格兰特走上前,将议长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林恩一眼。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林恩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也走了出去。 ICU走廊里,维多利亚还在。 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看到林恩出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他说他欠我一次。” 维多利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转笔的那只手停了整整两秒才重新动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从道森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走吧,”她说,“你还有晚间查房。”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人并排沿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 快到尽头的时候,维多利亚忽然开口。 “对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 “院长办公室又发了一封邮件,抄送给外科主任和医务处的。” 林恩侧头看她。 “内容是关于应对州卫生厅问询的。院方拟定了一套说辞:你是在主治医师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的全程监督指导下完成手术的。不是越级操作,是破格授权。” “当晚的总住院医沃顿会被认定为‘未能及时协调主治资源到位’的责任人。” “他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了……” 林恩没说话。 “邮件最后还附了一份新的排班表。” 维多利亚的声音还是那么随意。 “你从下周起不用再回急诊夜班了。院方说是议长术后管理需要,把你的全部排班调整到了外科VIP组。” 她转过头,看了林恩一眼。 “不用加班了,开心吗?” 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响着。 林恩算了一下。 大都会公立医院的急诊住院医,一个月平均值十二个夜班。 每个夜班十二到十四小时,时薪连纽约市的最低工资标准都踩不到。 夜班猝死率是白班的三倍。 这不仅仅是排班调整。 这是威尔逊在用医院的行政资源,一点一点地填满林恩没有开口提出的条件。 VIP专属医生身份、叙事重构、排班调整。 每一样都用公文包着,每一样都查不出任何个人授意的痕迹。 因为威尔逊需要他。 不只是因为那段录像。 更因为如果林恩不配合那套“主治监督下的破格授权”的说辞,州卫生厅的核查就过不去。 过不去,CMS就会介入。 CMS一介入,这家全市最大的安全网医院的联邦医保拨款资质就悬了。 那到时候就不只是推一个总住院医出去的问题了。 …… 术后第五天。 二十四小时引流量降到一百二十毫升,颜色从暗红转为淡黄。 水封瓶里安安静静的,不再冒泡了。 林恩查了床旁胸片,右肺复张良好,纵隔无移位。 “可以拔了。” “疼吗?”道森头也不抬地问。 “三秒钟的事。深吸气,屏住,别动。” 林恩撕开凡士林纱布的包装,一手按住管口周围的皮肤,一手握住引流管。 “吸。” 道森吸了一口。 “屏住——” 管子抽出来的瞬间,纱布封上管口。用了不到三秒。 道森闷哼了一声,额头冒出细汗,但什么也没说。 拔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格兰特把电动剃须刀拿来。 第二天查房,林恩差点没认出他。 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打理过,脸色虽然蜡黄,但精神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他靠在摇起来的床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台平板电脑、一杯咖啡和一杯绿茶。 “小子,我血压多少?” “收缩压一百二十八,舒张压七十九。比昨天好。” “能喝咖啡吗?” “不能,太刺激了。” “绿茶呢?” “……少喝点。” 道森满意地端起绿茶呷了一口。 他开始和林恩闲聊。 先聊医院,急诊科一天接多少人,住院医一周值几个夜班,为什么一个华裔实习生会来公立医院。 林恩据实回答。 一天一百二到一百五。一周至少两个夜班。 “因为PSLF公共服务贷款减免。公立医院做满十年合格还款,可以免除剩余学贷。” “多少学贷?” “三十五万。” 道森沉默了两秒。 “我推过一个降低医学院学费的提案,被委员会搁置了。保险公司的游说团不喜欢。”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旧事。 后来,话题越聊越远。 有一天,道森手里多了一本书。 深蓝色封面,烫银的字。 英文版的《史记》节译本。 封面有折痕,内页有铅笔批注,是他自己的书,让格兰特从家里带来的。 “你读过这个吗?” ———— 大家过年好哇! 祝书友们吃好喝好,玩好! 开心最重要! 第40章 抽这个,劲儿大(求月票~) 林恩正用听诊器检查他的肺部呼吸音,闻言看了一眼封面。 “读过。中文原版。” 道森眉毛一挑。 “看来不是个只会英语的ABC,那你怎么看李斯这个人。” 林恩把听诊器取下来,想了一下。 “李斯是个设计师。” “哦?设计师?” “秦朝能从地方诸侯变成统一帝国,军事只解决了打下来的问题。怎么管,是李斯还有之前的商鞅等人解决的。” 道森的眼睛亮了。 “继续。” “秦朝之前是分封制。天子把土地分给亲戚,亲戚再分给自己的亲戚。” “第一代还好,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封地上的人早就不认中央了。周朝后面几百年全在打仗,诸侯比天子还横。” “听着很熟悉。”道森说。 “郡县制,核心就一条:地方官由中央直接任命,不世袭,不扎根,定期轮换。干得好就升,干不好就撤。对上负责,不对本地豪族负责。” 道森放下书,两手交叠在腹部。 “你知道这套东西两千三百年前就跑通了。一个农业文明,管几千万人口,靠这一套撑了两千多年。朝代换了无数个,底层架构没人敢动。” 他停了一下。 “欧洲的封建领主制搞到十八世纪。拿破仑才开始推职业文官体系,比你们晚了两千年。” 林恩没接话。 他听出来了,道森聊的不是历史。 “美利坚现在的问题,和周朝末年有相似性。” 道森的声音平了下来。 “每个议员背后站着一堆PAC政治行动委员会和游说集团。对谁负责?对捐款的人负责,不对投票的选民负责。” “各州各行其是,联邦政策推下去就走样。医疗、教育、基建,每一项改革都要过五十个州的关,每过一关被地方利益集团剃一刀。” 他看向窗外。 “现代版的诸侯割据。没人打仗,但效果一样。” 林恩靠在窗边:“区别在于周天子没有推特。不对,现在应该叫X了。” 道森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得太猛,牵动了胸口缝合处,皱眉按住纱布嘶了一声,但笑意收不住。 “你这个小子——” 格兰特在门口咳了一声,时间到了。 “等一下。帮我弄一本中文原版的《史记》,全本的。” “唐人街有家书店,比亚马逊便宜。” “那就唐人街。让格兰特给你钱。” 格兰特面无表情地点头。 他已经习惯了议长这种突发性的狂热。 上一次是读了一本奥斯曼帝国税收制度的专著,结果连续三周在政策讨论会上引用苏莱曼大帝的法令。 林恩走出病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米勒发来一条消息: “最近挺闲吧,听说你当上议长专属医师了?今晚有新活儿。” 这一单很简单。 一个需要摘除皮下脂肪瘤的中年女人。 不愿意走保险留记录,原因不明,米勒也没说,林恩也没问。 局麻,切开,剥离,缝合。 前后不过半小时。 “一千二。” 女人放下钱就走了。 卡西看着那叠钞票,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比上次乔那单少了一半还多。” “米勒介绍的活儿就这样,稳定但利薄。”林恩把手套扔进废物袋,“安全。” 六四分。 林恩七百二,卡西四百八。 卡西把四百八十块卷起来塞进暗格的时候,动作明显没有上次那么郑重。 “这么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赚大钱呀?”她说。 “别急。” 议长术后第八天。 上午,林恩带着中文版的《史记》,推开病房门,愣住了。 床是空的。 被子掀到一边,心电监护仪亮着绿光,波形是一条直线,电极片被撕掉了。 他先看卫生间。 门开着,没人。 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二十英尺外,理查德·道森正扶着一根输液架,缓慢地往前挪。 格兰特站在他左侧,一只手虚虚托着他的肘关节,姿势介于搀扶和待命之间。 道森穿着病号服,后背半敞着,露出左肋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术切口。 他看见林恩的那一瞬间,脚步停了。 那表情,像一个62岁的孩子被抓到偷吃蛋糕。 “议长先生。”林恩皱眉看着对方。 “我就是……额……” 道森清了清嗓子,“出来走两步。” “虽然你们安排了物理理疗师。” “但我觉得自己不需要他的帮助。” “那您需要的是,在没有监护的情况下,穿着一件后背漏风的病号服,在走廊里遛弯?” 道森瞪了林恩一眼。 格兰特站在旁边,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我在那张床上躺了整整八天?” 道森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别扭的委屈,“连上厕所都要按铃叫人。” “您的肺动脉分支上缝了七针。最后一针离心包膜不到两厘米。摔一跤,缝线崩开就重新上台。” “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开始,每天两次,每次十五分钟。我来陪您。” “不要物理治疗师?” “不用。” 道森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在这种脆弱的时候他不想身边有太多陌生人。 “这还差不多。” 他扶着林恩的手臂往回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拿到了某种许可证。 没想到老议长居然还有这么小孩儿的一面。 回到病房坐在床沿。 林恩检查切口,缝线完好,没有渗血,没有红肿。 “心率超过一百一十就停。” “知道了知道了。”道森不耐烦地挥手。 “诶?动作很快嘛”他这才看到林恩腋窝下的《史记》。 一把抓过来,坐在床边,摩挲着书脊,不再继续折腾。 格兰特也松了口气。 道森心情很好,他摸出了一个雪松木盒。 “小子。” 盒子和这本《史记》大小接近。 盖上烙着一个黑金配色的标志,一个印第安人的侧面剪影。 高希霸。 不是普通的高希霸,盒子侧面印着“Behike 52”。 这东西在美国严格来说是违禁品,古巴雪茄,受贸易禁运令管制。 市面上买不到,黑市上一支要一百三十美刀。 “抽雪茄吗?”道森的语气很随意。 第41章 老兵萨奇(求追读~) “不抽。” “那更好,留着吧。” 他打开盒子。 十支雪茄整齐地码在里面,深棕色的茄衣油润光滑,散发着雪松木和可可的气息。 “六六年,卡斯特罗让人给自己卷了一种专属雪茄。头二十年只供应政府高层和外交礼宾,市面上一支都看不到。” “后来放开了,但最顶级的‘贝依可’产量极低,里面用了一种叫半时叶的烟叶,只长在烟草最顶端,十株里面一株能长出来就不错。” 他把盒子推向林恩。 “别人送的,这两天我抽不了,以后可能也不抽了。放在这儿是浪费。” 林恩看着盒子。 十支。 一千三百美刀。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白大褂的侧兜里,不管在哪给自己的医生一点好处都是很正常的。 白大褂的口袋不大,盒子露出一截,但没什么关系,议长给的没人敢说。 “谢谢。” “别谢我。谢古巴人民。” 道森满意地靠回枕头,“还有那个走私犯。要不是他,东海岸的议员们都得抽多米尼加的次货。” 当晚,南布朗克斯。 卡西的车停在一座废弃加油站的雨棚下。 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一根有气无力地闪。 之前去过弹壳的乔在电话里说是“自己人”。 来的是一个中年黑人男人。 中等身材,骨架很大。 走路的姿态一看就知道,不是街头混混的外八字,是受过队列训练的步幅。 这是个老兵。 右腿微瘸,不明显,不仔细看以为是在躲地上的水坑。 他上车之前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弯腰钻进后车厢。 “萨奇。”他坐在手术台边上,说完不知真假的名字,然后拉起右裤管。 小腿外侧,一道长约十二厘米的伤口。 缝过了,但缝得很糟,间距忽大忽小,有两针已经崩开。 周围皮肤红肿发热,能闻到脓。 拖了至少五六天的样子。 “谁缝的?”林恩蹲下来戴手套。 “我自己。” “什么线?” “钓鱼线。” 卡西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没麻醉用钓鱼线缝伤口,这是什么硬汉? 林恩开始拆线。 尼龙丝和发炎的组织粘在一起,每拆一针带下来一块坏死的肉芽。 萨奇的大腿肌肉绷得像铁板,但一声不吭。 “当过兵?” “看出来了?” 萨奇哼了一声。 林恩把线头扔进弯盘,打了局麻,开始清创。 手术刀片刮掉坏死组织,生理盐水冲了三遍。 新鲜的肉芽露出来,边缘整齐,血又能供好了。 林恩重新缝合,萨奇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手法像战地外科。” “不是。” “部队学的?” “没当过兵。” 萨奇盯了他几秒,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 “我退役十一年了。”萨奇突然开口。 “头三年还行,退伍军人事务部给点残疾补偿金,够活。后来预算一砍再砍,评级标准往上调,这条腿原来百分之四十,能拿一千一。” “重新评估,降到百分之二十,不到六百块。纽约六百刀能干什么?布朗克斯的单间都租不起。” 林恩没接话,他在缝最后几针。 “去年最狠。‘大而美法案’通过之后,SNAP补充营养援助计划加了工时要求。我这腿不够格拿残疾豁免,又没法站满二十小时。补助直接断了。” 他笑了一下。 “幸亏我打枪还挺准的。” “所以现在帮乔的人看场子。一个拿过勋章的陆战队员,给卖强化剂的当保镖。” 缝完了。 林恩剪线,贴上无菌敷料。 “你知道谁砍的预算吗?”萨奇的抱怨还在继续。 “纽约市议会。一个叫道森的老杂种。他去年推了个什么劳什子财政整合计划?” “退伍军人住房补贴直接砍三分之一。我和我妈当月就被房东撵了出去。”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卡西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消炎药吃七天,一天两次,不能断。” 他把一瓶头孢递过去。“这条腿一周之内不能跑不能蹲。” 萨奇伸手去掏钱。 摸了右裤兜,又摸了左裤兜。 掏出来一卷钞票,不厚。 只有三张百元的,其他都是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 他一张一张数给卡西。 数到一千八,停了。 他把剩下的几张拢在手里翻了翻。 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裤兜已经空了。 “差七百。”他说。 声音没有丝毫恳求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下周补给你。” 卡西看向林恩。 林恩看着萨奇。 一名老兵。 守纪律,扛疼不吭声,上车前先检查周围环境。 这种人在普通黑帮里是稀缺品。 比那些嗑了药连枪都拿不稳的街头小鬼强十条街。 如果打好关系,之后应该会有更多的客源介绍过来,甚至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林恩和卡西的黑诊所才刚开业,比起赚钱,拓展客源同样重要。 “不用补了。一千八就一千八。” 林恩决定卖个人情出去,这种老兵最重视这个了。 萨奇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恩已经在收拾器械了,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下次有人需要看病,介绍过来。走之前找她拿张名片。” 他朝卡西点了点下巴。 卡西从兜里摸出一张红色卡纸递过去,上面只有个一次性号码是卡西朋友帮他们做的,安全性很不错。 萨奇把纸条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他弯腰钻出车厢,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上,忽然停住。 回过头来。 “什么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 目光落在林恩白大褂的侧兜上,那个雪松木盒露出了一截。 “古巴的?” 当过兵的人,尤其是混过军官俱乐部的那种,多少识点货。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他抽出盒子,打开。 十支雪茄整齐地码在里面,深棕色的茄衣泛着油润的光。 他拿出一支,递给萨奇。 “术后二十四小时不能喝酒。” 林恩说,“抽这个止痛吧。” 萨奇接住雪茄。低头看了一眼黑金色腰带上那个印第安人侧脸的标志。 “好,我欠你一次。” “这可是那些官老爷们的最爱。” 他说完,瘸着腿走进了加油站后面的黑暗里。 这份情他记下了。 第42章 小霸王其乐无穷! 卡西关上车厢门。 “那支雪茄——” “嗯。” “你白天刚拿的?” “嗯。” “一百三一支。你说不用补的七百块加上这个,你贴了足足八百三!” 林恩把盒子合上塞回口袋。 “这种人有用。” 卡西看着他。 林恩蹲在地上擦器械,脸上没有什么慈悲的表情。 她点了点头。 在这辆救护车上待久了,她开始习惯林恩的逻辑,每一笔支出都是投资,每一次让步都有回报。 老样子还是六四分。 卡西把钱卷起来塞进暗格。 暗格焊死在车厢壁上,灭火器后面,不掀盖板看不到。 林恩注意到里面已经有好几卷了。 “你这存钱的地方挺多啊。” “不全是。还有三个地方。” 她说这话很自然。 南布朗克斯长大的人不把东西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卡西把暗格盖板按回去,蹲着没动。 然后伸手够到驾驶座底下,拽出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 纸箱里是一台十二寸的显像管电视。 外壳发黄,左边的旋钮缺了一个,用一截铅笔头代替。 她把电视稳稳搁在药品柜上,又从担架下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台灰白色的主机。 NES。 在日本叫FC,在国内经济还没起来的那些年,大家玩的多是小霸王之类的山寨机。 林恩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两秒。 机壳裂了一条缝,用环氧树脂粘过,卡槽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布。 手柄的十字键被磨得看不清凸起的方向箭头,但摸上去还很灵敏,有人换过里面的橡胶垫。 这台机器被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修得很认真。 “你还有这个?” “一直都有啊。”卡西把AV线接上电视。 卡西的动作很利索,接线、调信号、插卡带。 她侧着头瞟了林恩一眼。 林恩今天从早上忙到现在。 白天在医院查房、写医嘱、应付突然变得殷勤的同事们,晚上又得做私活儿。 或许、应该……需要放松一下? “干嘛?不开机?” “等一下,信号不太好。” 卡西低头调电视旋钮,扯了个她自己都觉得蠢的谎,掩饰一下自己的走神。 按下电源键。 屏幕闪了两下,跳出来一个矮胖的红色水管工。 《超级马里奥兄弟》。 卡西盘腿坐在地上,按下开始键。 游戏开始…… 1-1。 跑得飞快。 蘑菇、金币、隐藏砖块,她跑过每一个平台的路线都是固定的,跳跃的时机精确到像是肌肉记忆。 林恩看着有趣,就跟在网上看速通视频似的,没打断她。 卡西时不时偷瞟林恩一眼。 像小孩子攥着一百分的考卷回家,假装随手放在桌上,眼睛却一直在偷看大人的反应。 但林恩的注意力确实被吸过去了。 卡西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打。 4-1。 “这机器哪来的?” “捡的。” “嗯?” “九岁。从亨特角那边的废品回收站淘到的。” 她手上没停,马里奥跳过一排锤子龟,落点分毫不差。 “拿回来的时候不能开机。拆开看了,主板上一个电容烧了,手柄的线也断了。” “你九岁会拆主板?” “不会。拆坏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又跑到回收站蹲了一个礼拜,翻到一块同型号的板子,上面的电容是好的,拆下来焊上去。” “你用什么焊的?” “我妈的打火机和一根回形针。” 林恩沉默了一下。 九岁、打火机、回形针。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左手捏着回形针抵住焊点,右手按着打火机,火苗烤得手指发烫,头凑得很近,眼睛眯着,怕烫又不敢躲。 大概烫了不止一次。 “后来呢?” “后来就能开机了。手柄的线接的台灯电源线。” 她顶开隐藏砖块,跳出来一个蘑菇。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拆东西的。楼上托尼叔的录像机,隔壁台球厅的投币机,后来是翻新的笔记本电脑。能修好的收二十块。修不好的……” “怎么?” “拆零件卖。” 最终,库巴掉进岩浆,通关画面弹出来。 这盘卡带她打了十几年。 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打成了一个住在救护车里的住院医。 卡西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 通关的那一刻,她又看了林恩一眼。 和之前的偷瞟不一样了。 这次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厉害吧!快夸夸我”。 毫不掩饰。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点了一下头。 “玩得不错。”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但卡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笑完之后清了清嗓子,从纸箱底下又摸出一盘卡带。 褪色的封面上,两个肌肉男端着突击步枪。 《魂斗罗》。 “这个能双打。” 卡西把另一个手柄推了过来,这个新一点。 她以为林恩没玩过这种老游戏。 但林恩的童年就是小霸王。 他拿起手柄的时候,手指自然地搭在十字键和AB键上。 第一关,丛林。 林恩跳起来打掉第一个狙击手的时候手感还行。 第三秒,一颗子弹从斜上方飞下来,他的蓝裤子小人倒地。 第二关,基地。 室内视角切换的一瞬间,林恩被炮台秒了。 “你就最后一条命了啊。再死可别想借我的。” “我没说要借。” “你刚才看了一眼我的命数。” “我没有!” 第三关。 林恩连死两条命之后,手指找回了十几年前的节奏。 两个小人在瀑布前同时开火扫掉一排士兵的时候,配合居然有点默契了。 “不错嘛。”卡西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游戏里夸他。 第四关。 林恩找到了S弹,火力压制瞬间上了一个档次。 “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有S弹?”卡西转过头,“看你这样,不像第一次玩。” “小时候玩过几把。” “就几把?”卡西重复了一下,有些怀疑。 第五关开始,卡西也不轻松了。 雪地关的敌人密度翻倍,两个人开始互相喊。 “上面!上面有人!” “你蹲下!挡我枪线了!” “跳啊,你怎么不跳!” “我按了!” 第七关的BOSS,林恩只剩一条命。 第二阶段,一颗子弹从屏幕边缘飞过来。 死了。 游戏结束。 卡西一个人又撑了一会儿,也死了。 “就差一点!”她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再来一把!”两人同时喊。 第43章 把手洗干净 两个人同时说的。 对视了一下。 卡西先笑了。 林恩也笑了,拿起手柄。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开始。 屏幕右上角的命数从三跳到了三十。 卡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三十条命?” “你用秘籍!” “合理利用资源。” “太菜了吧。” 卡西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林医生,你堂堂一个总住院医。” “从小就靠这招通关?” “我只是代理,‘代理’!” 林恩的耳根有点红,专门在代理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确实手生了。 不是当年那个一命通关的少年了。 “打不打?” “打。” 卡西转回去,肩膀还在抖,“呵。三十条命的男人。” 这次他们通关了。 最终BOSS被炸成碎片。 “耶!”两人击掌。 通关画面弹出,两人乘直升机飞过丛林,底下的基地在爆炸。 八比特音乐在铁皮车厢里回荡,是一首粗糙但热闹的进行曲。 卡西把手柄放下。 “下次不许用秘籍了哦。” “好。” 林恩也放下手柄。 车厢里的显像管电视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画面停在通关的蓝天上。 两个人都没急着动。 卡西盘着腿,后背靠在担架的金属支架上。 林恩靠在对面的车厢壁上。 中间隔着那台老旧的电视和两个磨秃了方向键的手柄。 窗外是纽约的深夜。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警笛,或者是哪栋楼里的狗叫。 救护车的铁皮外壳把这些声音隔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该走了。”过了一会儿林恩说。 “现在?都这么晚了。” “引流口拔管第三天了,得再去确认一下议长的情况。” 卡西没再多问。 她知道林恩对议长的术后管理盯得很紧。 他开的刀,那么重要的病人,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挨刀的也是他。 卡西把开车开到医院,林恩推开门跳了下去。 “别太晚了。”卡西在后面说。 林恩回了一句“知道了”,头也没回。 车厢门关上之后,卡西把两个手柄的线绕好,并排放进纸箱里。 她看了两秒,没有像以前一样把电视收回驾驶座底下。 而是留在了药品柜上面。 林恩说了,还有下次的。 这样更方便。 凌晨一点的大都会公立医院,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议长从ICU转出来之后住在外科病房最深处的单人间。 门口两个便衣靠在椅背上,其中一个在看手机,抬头扫了林恩一眼,点头放行。 林恩推门进去,没开灯。 道森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借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下引流口。 纱布是白天换的,干燥,没有渗出。 周围皮肤没有红肿,按压无波动感。 愈合得很干净。 他在床尾的观察记录板上签了个时间和姓名缩写,正准备退出去。 走廊尽头响起皮鞋声。 不紧不慢,节奏很稳。 是格兰特。 这位幕僚长穿着一件没有褶皱的深灰西装,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领带松了半寸,这是他唯一的疲态。 凌晨一点还在医院。 这种人大概没有“下班”的概念。 “林医生。” 他看见林恩从病房出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这个时间来看病人?” “例行观察。” 格兰特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随手翻了一下文件袋里的东西。 目光从林恩的脸上掠过,往下走,很自然地扫过他的手。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有一小片淡褐色的痕迹。 碘伏。 聚维酮碘的着色很顽固,尤其在指纹和甲沟的纹路里,普通肥皂洗不干净,需要酒精棉片反复擦。 他今晚给萨奇做清创的时候没戴外科手套,那副最后的无菌手套留着做缝合用了,消毒环节是徒手操作的。 回车上洗了两遍。 但因为灯暗,没注意到指缝。 医院的手术室早就全面换成了葡萄糖酸氯己定,这种消毒剂也很便宜、不着色、杀菌谱更广。 现在还在用碘伏的,要么是老派的社区诊所,要么是条件有限的地方。 比如一辆停在废弃加油站后面的救护车。 格兰特在这家医院陪护了快两个星期。 虽然不是医生,但以他的观察能力足以分清楚区别。 “议长恢复得很好,”格兰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天气。 “他点名要你负责术后管理。这份信任不容易。” 格兰特直起身,拍了拍袖口。 “你年纪轻,前途很好。” 他顿了一下。 “但……不管干什么工作都好。” 他看着林恩的眼睛。 “最怕的就是太累,累了容易出纰漏。洗手啊、文书啊,都是小事,但小事出了问题,大事就保不住。” “把手洗干净点,林医生。有些活……以后可能还需要你这双手。” …… 道森出院那天是个周六。 纽约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曼哈顿的街道被铲雪车推得稀烂。 一辆黑色雪佛兰萨博班停在大都会公立医院的侧门,车身干净得不像刚从雪里开过来。 防弹玻璃,加长轴距,前后两辆同款护卫车。 议长在美国的公立医院住了整整十七天。 这在纽约的政治圈里本身就是一条新闻。 上东区的西奈山、中城的纽约长老会,甚至霍普金斯都派人来接洽过转院事宜。 道森一概拒绝。 格兰特私下对媒体的说法是“议长希望用行动表达对公共医疗体系的信心”。 政客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表态。 但林恩知道真实原因更简单,道森不信任别人碰他那条胸腔引流的刀口。 出院前一个小时,林恩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胸片干净,双肺复张良好,纵隔无移位。 切口已经拆线五天,愈合成一道浅淡的白色线痕。 以这个状态来看,三个月后就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坐在床边,穿着格兰特带来的深蓝色西装。 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了个温莎结。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两周前还躺在ICU里、胸腔里插着两根管子的人。 “林医生。”道森抬起手,示意林恩坐下。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居然是是手写的。 厚磅数的象牙白卡纸上,钢笔字迹极其工整,一个私人电话号码,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44章 升职 【24小时直通】 “这17天,你做的不错。” “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还想多聊聊你们国家的历史呢。” “那议长先生再住两周?”林恩双手接过名片,先开了个玩笑。 “这只是医生的本职工作。让病人心情更好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道森又被逗笑了。 “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吗?”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在布朗克斯的一间律所里做免费的法律援助,一个月挣八百刀。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 他拍了拍西装前襟,把褶皱抹平。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本职工作。我知道什么是本职工作,也知道什么不是。” “想一起吃饭酗酒,可以找格兰特约我时间。” “有急事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但是,要珍惜机会,毕竟……” “我只欠你一次。” 格兰特在门口咳了一声。 车队到了。 道森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两侧站了十几个护士和住院医,包括院长也来了。 议长冲他们点了点头,步伐稳健。 雪佛兰的车门关上,车队驶入风雪里。 大都会公立医院恢复了日常的嘈杂。 【世界线已完成】 【获得奖励:通用技能点 x 1】 (注:可以用于强化大师级以下的技能,5个能合成一个传说级技能点) 林恩看了看手头几个不是大师级的技能,感觉还是先把技能点留着,看看能不能攒够5个,或者在关键时刻,根据需要再进行强化。 比如…… 陷入枪战的时候就把之前的手枪精通点到大师级。 道森出院后的第二天,林恩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威尔逊坐在办公桌后面,外科主任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还有一个林恩没见过的人,五十多岁,灰色头发,戴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人力资源总监”。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像是要宣布一件他们自己也觉得荒谬的事。 “林医生。” 威尔逊开口: “医院经过综合评估,决定提前结束你的实习期。你的执业资格已经通过加急审批。” 他顿了一下。 “同时,鉴于你在议长救治中的突出贡献,以及近期在临床工作中展现的……” “超常能力。” 他措辞很小心。 “医院决定任命你为代理总住院医。” 在美国的外科培训体系里,总住院医是住院医序列的最高阶。 之后是专培医,再升才是主治医。 要成为总住院医,通常需要完成至少五年的住院医培训,从PGY-1到PGY-5,每一年都是一道坎。 PGY-1是实习医。 做的是最基础的工作: 写病历、跑检查、给上级递器械。 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一周六天,偶尔七天。 年薪六万美金出头,折合时薪还不如快餐店的经理。 PGY-2开始上手术台,但只能做缝皮、拉钩这类辅助工作。 PGY-3和PGY-4逐步承担更复杂的手术操作,开始管理下级住院医。 PGY-5中最优秀的那个才可能成为总住院医。 而实际上,普通人要花七到八年才能走完这条路。 因为中间还要插入两到三年的科研时间,否则拿不到好的专科培训名额。 这就是美国外科培训体系的残酷之处。 或许当上医生是阶级跨越,但前提是你能熬过去。 它用时间、手术量和责任级别层层筛选,把一个医学院毕业生磨成一把可以独当一面的手术刀。 林恩来大都会公立医院不到一年。 连PGY-1都没做满。 “代理”两个字是一块遮羞布。 但权力是真的。 前任总住院医叫菲利普·沃顿,PGY-5,兢兢业业熬了7年半。 议长中枪那天晚上他值班。 他没做错任何事,但他也没做任何事。 院方需要一个人来承担管理疏忽的责任,沃顿是最合适的人选。 资历够深,可以承担责任,并且职级够低,不会引起太大震动。 他被调往社区医疗项目进行“轮转锻炼”。 听起来体面。 实际上是发配。 林恩知道这件事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公平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我接受。”他说。 威尔逊松了一口气。 人力资源总监递过来一叠文件。 等林恩签完字,主任终于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林恩,语气客气但生硬。 “医院新成立了一个VIP医疗专项组。你被调入这个组,主要负责高价值病人的诊疗协调工作。” “另外,你还可以在所有外科中自选所属科室,” 主任补了一句,“行政上挂在哪个科,日常就在哪个科出诊和手术,VIP任务另行安排。” “骨科。” 林恩没有任何犹豫。 外科主任皱了一下眉。 “可以说说理由吗?” “骨科覆盖面广,创伤、运动医学、脊柱、关节,跟VIP群体的需求匹配度最高。” “运动员、政客、企业高管,受伤概率最大的系统就是骨骼肌肉系统。” 这番话滴水不漏。 但林恩没说的理由还有四条。 第一,他前世在三甲医院的骨科工作过,这是他最熟的领域。 第二,骨科是全美收入最高的医学专科。主治医起步年薪五十七万美金,资深的能过百万。在二十九个主要学科里常年排名第一。 第三,运动医学是骨科的子专科,之后马库斯或许还能介绍来一些优质VIP客户。 第四,维多利亚也在骨科。 多个自己人照应,比什么都强。 “批准。” 外科主任没有多问,他对政治斗争不感兴趣,但是林恩的医术他很认可。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林恩在走廊里遇到了三个住院医。 他们看见林恩,停下了正在聊的话题。 有人低下头看手机。 有人侧身让路,表情复杂。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实习医,跳过了四个年级,空降成为全院住院医的头。 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没有人说。 也没有人敢说。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实习医做了什么。 他的事已经传成了都市传说。 转入骨科的第二天,林恩就遇到了他的第一台手术。 急诊呼叫器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骨科会诊,急诊创伤区,一级。” 林恩放下手里的术后病历,从骨科办公室走向急诊。 布朗克斯方向的天际线上,几架塔吊的轮廓模糊地戳在低云里。 纽约永远在施工。 也永远有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他推开急诊科的门。 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朱利安·卡伯特。 第45章 身份互换 这位太子爷,现在正穿着一件急诊科的蓝色工服,胸牌上的科室也换成了“急诊科”。 他正站在二号创伤床旁边,手里捏着一份CT申请单。 看到林恩进来。 朱利安先是意外。 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别扭。 最后变成一张扑克脸。 “骨科医生来得挺快啊。” 朱利安把CT申请单往操作台上一拍。 “你怎么在急诊?” 林恩问得很直接。 朱利安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轮转。” 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林恩没追问。 把一个主治医从专科“轮转”回急诊,跟把一个少将调去站岗没什么区别。 这背后的原因用脚后跟想也明白,老卡伯特生气了。 但朱利安的骄傲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怨气。 至少不在林恩面前。 “病人呢?”林恩把目光移向创伤床。 朱利安翻开病历夹。 在汇报病情的时候,他干脆、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不管心里有多少别扭,到了专业的事上,他还是那个朱利安,除了手上功夫外,他就是大都市那个最天才的医生。 “男性,四十七岁,拉丁裔,建筑工人。四十分钟前在布朗克斯的一个工地上被气动射钉枪误伤。” 他指了一下创伤床上的病人。 “一枚八厘米框架钉从左手掌面射入,穿过腕管区域,钉帽卡在掌侧皮下,钉尖嵌入大多角骨。” 林恩走到床边。 病人是个中等身材的拉丁裔男人,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手上全是老茧和小伤疤。 他的左手用临时夹板固定着,掌心朝上,可以看到金属钉帽的边缘从皮肤下面鼓起一小块,周围的皮肤青紫肿胀。 他正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站着一个穿荧光绿反光背心的年轻人,应该是工地上的工友。 工友的英语不好,夹着浓重的口音,一直在跟护士说“请帮帮他”和“他有三个孩子”。 林恩低头看X光片。 朱利安已经拍好了。 正位片上,那枚框架钉清晰可见,斜穿过腕管,从掌侧进入,钉尖抵在大多角骨的掌侧皮质上。 关键是钉身上的倒刺。 框架钉和普通铁钉不同,钉身带有螺旋状倒刺,专门设计用来咬死木头,防止松脱。 这意味着不能直接往外拔。 倒刺会在退出的过程中撕裂沿途的所有软组织。 而这枚钉子穿过的区域,恰好是人体手部结构最复杂的地带之一,腕管。 正中神经、屈肌腱群、桡动脉的掌浅支,全部挤在这条不到两厘米宽的通道里。 “侧位。”林恩说。 朱利安递过来第二张片子。 侧位片显示钉身与正中神经的距离不到三毫米。 更麻烦的是,钉身上有一个倒刺正好卡在屈肌支持带的纤维里,像鱼钩一样锚定住了。 任何暴力牵拉都可能撕裂正中神经。 而正中神经管的是拇指、食指、中指的感觉和拇指的对掌运动。 一个建筑工人,失去拇指的对掌功能,等于失去了抓握能力。 等于失去了工作能力。 失去了一切。 “血管状态?”林恩问。 “这是问题所在。”朱利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拇指和食指的毛细血管回流延迟,回流时间超过四秒。桡动脉搏动在腕部以远明显减弱。” “我怀疑钉身压迫了桡动脉掌浅支,造成不完全性血管阻断。”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 “手指末端温度在持续下降。四十分钟前送进来的时候是三十一度,现在是二十八度。” 正常手指温度在三十到三十五度之间。 低于二十八度意味着组织开始缺血。 温热缺血的安全窗口是六个小时。 超过这个时间,肌肉和神经会发生不可逆损伤,这手就废了。 但如果温度继续下降到二十五度以下,这个窗口会急剧缩短到两到三小时。 从工地到医院还花了一些时间。 每一分钟都在消耗。 “麻醉呢?”林恩转向护士。 “已经呼叫了。” 护士看了一下电子时钟。 “麻醉科说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腾出一个麻醉师。楼上有两台腹腔镜在做。” 二十分钟等麻醉师到场。 臂丛神经阻滞的起效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加起来最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手指温度会降到什么程度? 林恩不想赌。 “局麻呢?”护士问。 “腕管区域的局部浸润麻醉会造成组织肿胀,增加腕管内压力,” 朱利安替林恩回答了,“本来就有血管压迫,再打局麻液进去,等于雪上加霜。” 他说完,顿了一下。 “我考虑过指根阻滞麻醉,但钉子的位置在腕管,不在手指。指根阻滞对腕部无效。” 朱利安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案都想了一遍。 全部排除。 “我来取。” 林恩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戴手套了。 朱利安看着他。 “不等麻醉?” “等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倒刺?直接拔等于撕烂半个腕管。” “不拔。”林恩在手套上撑了两下,“进去,把倒刺从纤维上逐个松解,然后整体退出。” 朱利安愣了一下。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病人会疼到痉挛,手会不由自主地抽动。一次抽动,正中神经就可能被倒刺割断。” 任何一个正常的骨科医生都会选择等。 等麻醉师来,在完全无痛的条件下从容操作。 代价是四十分钟。 代价可能是一只手。 “所以需要一个人帮我压住他的前臂。” 林恩抬头看着朱利安。 “有力气吗?” 朱利安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带上了手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就行。” 林恩走到病人床边。 “先生,我是骨科医生。” 他是用西班牙语说的,感谢原主的努力。 病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手受伤很严重,有一枚带倒刺的钉子卡在里面,压住了血管。如果不尽快取出来,手指可能保不住。” 病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需要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把钉子取出来。会很疼。” 林恩没有回避问题。 “但我会尽可能的快。你需要做的是:不管多疼,不要动你的左手。能做到吗?否则这条手就废了。” 病人咽了一下口水。 “医生。”他的声音很哑。 “我每天在三十米高的脚手架上走来走去,没有安全网。” “我儿子说,他老爸是这个世界最勇敢的人。” 他看着林恩的眼睛。 “我能做到。” 林恩和朱利安第一次见面时。 林恩是急诊提拔来的二助,朱利安是高高在上的主治医。 现在林恩是主刀,朱利安是他的助手。 第46章 倒刺 美国建筑业是全美死亡率最高的行业之一。 每年超过一千名建筑工人死在工地上,占全部工伤死亡的近五分之一。 每十万名全职建筑工人中,有将近十人会在这一年里失去生命。 中国建筑业从业规模是美国的近十倍,十万从业人员死亡率却常年稳定在1以内。 不足美国的十分之一。 仅在美国,每年有超过两万例射钉枪导致的急诊就诊,其中三分之二是手和手指的穿透伤。 数字背后是人。 是从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世界各地来的人。 很多没有合法身份,很多连工伤保险都没有。 雇主按天结算现金,不签合同,不买保险。 纽约州的法律规定,即使是无证工人也有权申请工伤赔偿,申请表甚至不要求填写社会保险号。 但法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条法律。 知道的人不敢用。 怕被举报,怕丢工作,怕被驱逐出境。 他们只能用最便宜的方式处理伤口,酒精擦一擦,胶带缠一缠,第二天继续上脚手架。 直到伤口变样。 直到失去一只手。 林恩不打算让这只手废掉。 “器械。” 护士递过来一个基础外科托盘。 林恩扫了一眼:蚊式止血钳、爱丽丝组织钳、眼科剪、探针、碘伏棉球。 “再给我一把精细骨膜剥离器和一个头灯。” 朱利安已经就位,双手按住了病人的左前臂。 林恩打开头灯,调整焦距。 他用葡萄糖酸氯己定消毒了手术区域,拿起蚊式止血钳,在钉帽旁边的皮肤上做了一个五毫米的扩创切口。 病人嘶了一声,前臂想要抖。 但朱利安的手臂纹丝不动。 “继续。”朱利安说。 切口打开后,钉帽完全暴露了。 一枚标准的气动框架钉,钉帽直径六毫米,钉身八厘米长,表面布满了螺旋状的锯齿倒刺。 只能进,不能出。 如果像拔普通钉子那样暴力硬拔,这五枚倒刺就会变成绞肉机的刀片,像鱼钩一样把沿途挂住的肌腱、神经和血管连根撕烂,生生扯出体外。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顺着极度狭窄的创道,把倒刺从缠绕的组织上一丝丝剔除。 林恩放下止血钳。 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他的食指沿着钉身的表面缓缓探入伤道。 指腹贴住金属。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一个倒刺。 一个不到一毫米高的锯齿状突起,像鲨鱼牙一样尖锐。 倒刺的尖端刺入了一团致密的纤维组织,屈肌支持带。 如果为了拔钉而切断或者扯烂这层结构,丧失了滑轮的束缚作用,病人的手指力量会瞬间垮塌,再也无法握紧拳头。 林恩用骨膜剥离器的尖端,从倒刺的根部切入,贴着金属面把纤维一丝一丝地挑开。 病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要动。”林恩的声音很平。 「无麻醉异物摘除术·高级」 不是说就能完全无痛,而是可以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完成手术。 第一个倒刺松解。 手指继续往深处探。 第二个倒刺。 这一个更深,位置更刁钻,紧贴着正中神经的外膜。 他的食指能感觉到神经的纹理。 像一束被压实的电线,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鞘膜。 倒刺的尖端距离神经外膜不到两毫米。 如果病人在这个瞬间抽动一下手。 正中神经支配着手掌最重要的感觉和拇指的对掌功能。 一旦被倒刺割断,就意味着不可逆的“猿手畸形”,大鱼际肌群萎缩,拇指失去所有灵活度。 这只手将永远无法握住钻头、提不起泥浆桶,甚至拿不稳一个水杯。 对于一个靠双手养家糊口的体力劳动者来说,这比要了他的命更残忍。 “压住他。” 朱利安加力。 病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右手攥住了床沿的金属栏杆,指节发白。 但左手纹丝不动。 林恩用骨膜剥离器的侧面轻轻拨开神经,制造出一个不到三毫米的空间。 然后在这个空间里,用蚊式止血钳的尖端夹住倒刺根部的纤维,一次切断。 第二个倒刺松解。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倒刺都是一次赌博。 每一次赌博的赌注都是同一样东西。 一个父亲的左手。 第五个倒刺是最后一个,也是最深的一个。 它嵌在大多角骨的掌侧皮质和桡动脉掌浅支之间的缝隙里。 林恩的食指感受到了脉搏,很微弱。 血管没有完全断裂,只是被钉身侧面压扁了,管腔狭窄到几乎闭塞。 这就是手指温度下降的原因。 桡动脉掌浅支是手部供血的主要管道,在这不到两毫米的操作盲区里,如果器械稍微偏斜,或者挑开纤维时手抖了半毫米,锐利的倒刺就会划破脆弱的动脉壁。 一旦动脉在深层破裂,高压动脉血会瞬间灌满整个腕管。 封闭空间内急剧升高的血肿压力,会把刚刚保住的神经生生压死。 他需要在松解倒刺的同时避开这根动脉。 操作空间不到两毫米。 林恩闭上了眼睛。 将全部意识集中在食指的指腹上。 金属的冰冷、骨头的坚硬。 动脉壁的弹性搏动、纤维的韧性。 他在脑海里构建出一幅三维地图,比CT更精确的活体实时地图。 骨膜剥离器探入。 贴着钉尖。 绕过动脉。 挑。 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纤维断裂的声音。 最后一个倒刺松解。 林恩睁开眼。 左手捏住钉帽,右手的食指贴着钉身做引导,沿着原来的伤道,缓缓地、匀速地把那枚八厘米长的框架钉退了出来。 钉身从肉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少量暗红色的血液和几缕撕裂的纤维碎片。 没有大出血。 那意味着所有的关键结构——正中神经、滑轮般的屈肌腱、供血的桡动脉,全部完整。 林恩把钉子放进弯盘里。 一枚八厘米的框架钉。 五个倒刺。 从探入到退出,一共四分十二秒。 “止血,冲洗,检查运动功能。” 朱利安慢慢松开了压着病人前臂的手。 他的手臂微微发酸,四分多钟里他一直在用全力对抗一个成年建筑工人疼痛驱动的本能抽搐。 他看了一眼弯盘里的钉子,又看了一眼林恩的右手。 “检查。”林恩对病人说。 他把病人的左手从夹板里解放出来。 “动一下拇指。对,对掌,碰你的小拇指。好,再伸一下食指。弯曲,伸展。” 每一个指令,病人都完成了。 动作幅度完整,没有迟滞。 正中神经功能完好。 屈肌腱完好。 “你的手保住了。” 病人看着自己能活动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这个中年男人拼命咬着嘴唇、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肾上腺素褪去,留下的是后怕。 第47章 一家人(求月票) 朱利安的表情很复杂。 除了不甘,还一点点想要隐藏但没藏好的崇拜。 “你这技术是怎么练的?” 林恩看了他一眼。 “值夜班的时候。” 朱利安嗤了一声。 “下次急诊有骨科的病人,我呼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生怕林恩看出来他想多一些观摩学习的机会。 林恩把手术记录写完,吩咐护士每十五分钟测一次手指温度和毛细血管回流时间。 血管解除压迫之后会有一个再灌注的过程,需要持续观察至少四到六个小时,确认血流完全恢复、没有迟发性血栓形成。 他正在开术后医嘱的时候,创伤区的自动门被撞开了。 一个矮小的拉丁裔女人冲进来,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 女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连帽衫,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男孩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两号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认真。 “何塞——” 女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小女孩被这阵混乱吓到了,开始哭。 男孩没哭,但嘴唇在发抖,死死攥着妈妈连帽衫的下摆。 何塞用右手揽住妻子的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没事了。手保住了。” 女人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 男孩轻轻拍着妹妹的背,用西班牙语说“别怕别怕,爸爸没事”。 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向了这里。 在急诊室这种地方,人们见惯了痛苦。 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画面,还是有某种穿透力。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松开丈夫,转过身看见了站在操作台旁边的林恩。 她的眼圈红透了。 “是你救了他的手?” “应该的。” 女人走过来,林恩以为她要握手。 她突然弯下腰,对着林恩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你。”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他的手就是我们一家的命。” 林恩让她坐下。 女人攥着丈夫的右手,眼泪止不住,但话倒是越说越清楚。 她叫罗莎。 她和何塞从洪都拉斯来纽约八年了,何塞一直在工地做木工。 全家的收入主要靠何塞,她自己在一家洗衣店打零工,时薪刚好踩着最低工资线。 “我们只给他一个人买了保险。” 罗莎说这话的时候低下了头,像是在为什么事感到羞耻。 “我和孩子没有。太贵了,一个人的保费每个月就要四百多……” 一个纽约建筑木工的周薪大概在九百到一千二之间。 一份最低档的医保,铜级计划,仅覆盖一个人,月保费四百出头,年度免赔额七千美金。 这意味着何塞每年要自掏腰包付满七千块之后,保险才开始报销。 对于他们,自费的部分会变成一份医疗分期贷款。 但总比没有医保好,那样的话贷款会多到恐怖。 十二个月免息,之后年化利率26.99%。 如果逾期,会被送进催收。 催收会影响信用评分。 信用评分下降意味着租房、车贷、甚至手机合约都会受影响。 然后会变得无家可归。 找工作要填家庭住址,所以也会找不到新的工作…… “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林恩说。 罗莎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于停了。 然后,她皱着眉,数指头。 又一份贷款…… 但至少手保住了,只要何塞还能上脚手架。 这个家就还能转。 这时,负责分诊的护士拿着一块写字板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工,推着一辆轮椅。 “何塞·马丁内斯?” “四楼骨科病房已经安排好了床位。术后需要密切观察血运,这是正式入院手续,家属去那边窗口办一下。” 何塞一听“入院”两个字,脸色瞬间比刚才手术时还白。 他听过太多工友因为住进医院而破产的故事。 “不……不用病房。”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妻子。 “走廊就可以。我待在走廊。不需要房间。” 护士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打断他: “先生,这是规定。术后必须进病房观察,万一出现血管危象怎么办?走廊上谁负责?” 她示意护工上前搬人。 “去办手续吧,这是为了你的手好。” 罗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泪又涌了出来。 进病房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 一晚上的床位费加上护理费,就是何塞两个星期的工资。 “等等。” 一只手按在了写字板上。 护士抬起头,看见林恩的脸。 “取消入院。” 林恩从口袋里掏出笔,直接在护士手里的单子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改成急诊留观。就在这儿,给他找个靠墙的位置。” 护士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是林医生,这不合规矩。骨科手术后通常都要收治入院,这样能……” 她想说这样能多收钱。 而且,把病人收上去是标准流程。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护士刚想争辩,却突然噎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华裔医生,猛然想起了才发不久的全院通告。 代理总住院医。 虽然带着“代理”两个字,但他可是那个传说中的“林”啊。 护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有些不解地看了林恩一眼。 新官上任,不应该多抓点业绩表现一下吗? 把病人收住院可是科室收入的大头。 怎么还往外推钱? 但她不敢问。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白色巨塔里,上级的命令就是铁律。 “好的,林医生。” 护士悻悻地收起单子,挥手让那两个推轮椅的护工离开。 “我去安排推床。” 林恩转过身,看着何塞和罗莎。 他没有提钱的事,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楼上病房有探视规定,孩子不能过夜,家属也只能留一个。” “但在急诊走廊,没人管这个。” 他看着罗莎怀里熟睡的孩子。 “在这里,你们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不用分开。” 何塞愣了一下。 这个粗糙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他听懂了。 林恩知道他们的窘迫。 罗莎捂着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拉着两个孩子,再次向林恩鞠了一躬。 十分钟后。 丈夫的推床被安置在走廊拐角靠墙的位置,林恩安排护士拉上了一道薄薄的蓝色隔帘。 妻子坐在推床边缘的塑料椅上,妹妹在她怀里睡着了。 哥哥坐在地上,借着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一缕灯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隔帘挡不住走廊的灯光和噪音。 一家人就这样一起挤在那道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 林恩下班路过,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算算日子,快到元宵节了。 不知道大洋彼岸的那对老两口,现在过得还好吗? 第48章 新生意 卡西坐在救护车的折叠凳上。 边上的卡式炉上。 白色的糯米团子在沸水中翻滚,升腾的热气让这满是消毒水味儿的车厢里多了些温情。 这是林恩专门去华人超市买来的。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 在大洋彼岸,正是元宵佳节。 卡西用一把弯头镊子夹起一颗汤圆,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黑色的芝麻馅流了出来,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林恩捏了捏她的耳朵。 “我们老家被烫到要捏耳朵的。” “你好歹是总住院医,怎么相信这种伪科学。”卡西有些诧异。 林恩笑笑没回答。 “口感很奇怪,黏糊糊的。” 卡西一边嚼一边评价,眉头皱起。 “你们华人吃甜点都不放糖吗?” “对华人来说,这就够甜了。” 林恩靠在药柜旁,手里捧着一只一次性纸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汤圆。 家里的老两口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正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吃着无味的晚饭。 林恩垂下眼帘,掩盖住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 他没办法直接联系爸妈,自己怎么解释?别最后把老两口吓坏了。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搞钱。 搞到足够多的钱,通过地下钱庄或者复杂的信托结构,伪装成保险理赔或者匿名捐赠,把钱洗干净送回去。 这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后一点养老保障。 “喂,发什么呆呢?” 卡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把那一碗汤圆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芝麻。 “吃多了还挺香的嘿~” 她盯着林恩的眼角,突然说:“回去之前我们再玩会《魂斗罗》” “行。” 林恩放下纸杯,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 卡西一拍手。 “诶呀!光顾着吃了,忘了算账了!一会儿再玩。” 她重新拿起笔记本。 “上个月。我们一共做了五台手术,总收入八千五。” 她和林恩是合伙人,风险对半扛,利润按约定分。 公平公正,不多不少。 “米勒的保护费,涨到了一周一千五。药品耗材两千三,这还是我能从医院顺出来的量,再多就要被药房系统标记了。” “纯利润两千七。你7我3,你1890,我810。” 这点钱在纽约意味着什么? 半个月的菜钱。 一张中档球赛的门票。 这点钱,别说给老两口提供保障,连他自己背负的巨额学贷都要还到六十岁。 本以为开设黑诊所就能赚大钱,没想到最后只是给保护伞打工? 这里面的问题林恩很清楚。 客源。 米勒介绍来的病人单子都不大,一千到三千封顶。 而且全靠米勒一个人的管道往这边送,他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必须做大,要不只能永远给米勒打工。 这点钱,别说让那对老两口安度晚年,自己还学贷都费劲。 升任总住院医的待遇还需要很长时间的审批,而且就算升职,住院医还是住院医,收入没有质的飞跃。 零点,林恩和卡西打完游戏,回到公寓。 他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 楼下传来邻居的电视声,在放西班牙语的深夜节目。 墙壁薄得像纸,咳嗽声都能穿透。 手机响了。 林恩拿起来看了一眼。 格兰特? 他接了。 “林医生,打扰了。” 格兰特的声音和在议长身边时完全不同,松弛得像一个刚吃完晚饭在阳台上散步的中年人。 “明天中午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什么事?” “见面聊。电话里说不清楚。” 格兰特报了一个地址。 曼哈顿下城,默里山附近。 “印度菜。” …… 第二天中午,林恩准时到了。 餐厅藏在默里山一条安静的横街上,门面不大,没有招牌。 推门进去,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格兰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没戴眼镜。 他在跟老板娘说话,用的是印地语。 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端了两份额外的薄饼放在桌上就走了。 格兰特看到林恩,抬手招呼: “坐。这里的坦杜里烤鸡和一份黄油鸡很不错,你吃辣吗?” “可以。” “那加一份Vindaloo,正常辣度。” 林恩坐下来,扫了一眼餐厅。 格兰特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议长的身体。 烤鸡上桌了。 格兰特撕下一块鸡腿肉蘸了薄荷酱,吃得很享受。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你知道吗,议长很少对年轻人有好感。” 林恩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这个人,看人一向苛刻。在他眼里大部分年轻人都是没经过事的,嘴上聪明,手上没活儿。” 格兰特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但他提过你好几次。不是夸你医术,是说你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收手’。” 格兰特是在铺垫。 “所以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格兰特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芒果拉西,语气随意。 “我有个朋友,在南布朗克斯做一些社区层面的健康服务。基层的东西,不太上得了台面,但确实帮了不少人。” 林恩听着。 “他最近缺一个手上活儿好的,人得靠谱的外科医生。待遇不错,现金结清。” 格兰特说完,把拉西放下,低头往鸡肉上挤了点柠檬汁。 整段话的节奏就像他点的那盘坦杜里,火候到了,不急不徐地端上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林恩,也没有暗示任何利益交换。 好像只是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件事,你想接就接,不想接也不影响这顿饭的味道。 但林恩知道不是这样。 格兰特是纽约市议会议长的幕僚长。 他开口的事儿不可能只有这么简单。 但格兰特显然不打算现在摊开里面的内幕。 而林恩也不会去问。 他知道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只要钱是真的,小心一点保证自己的安全,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林恩只说了一个字:“行。” 格兰特笑了一下。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白色硬卡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第49章 贫民窟药房 阿琼·帕特尔。 林恩拿起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不着急,”格兰特说,“想好了再联系。” 他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印地语,大概是买单的意思。 老板娘笑着摆手,指了指格兰特,又指了指厨房,大意是这顿免了。 格兰特没推辞,只是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二十美刀的钞票压在碟子下面当小费。 林恩也站起身来。 “谢谢招待。” “客气。” 格兰特冲他摆了摆手,重新端起拉西的杯子,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在享受午休。 林恩推门出去。 外面是曼哈顿午后的阳光。 …… 萨奇把车并入外环高速之前,先把半截雪茄从右嘴角换到了左嘴角。 林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不是习惯,是专业反射。专门把左手空出来。 “你们这种亚裔乖宝宝,很少来这种贫民窟吧?” “很少。” 林恩很诚实,要不是重生,连美利坚都只来过一次的他,现在都这么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只是有些人性还不太适应。 萨奇把一辆超速的摩托切了出去,眼神落回正前方。 路灯开始稀疏的时候,他才开口。 “到这种地方,有几条规矩你得遵守,别问为什么,之后你就懂了。” “第一条,别跟十几岁的孩子对眼神。” “第二条,不要在街上突然把手伸进口袋,即使你只是要掏手机。” “第三条,走道中间,不走墙根,不站门口。门口是伏击点,墙根是逃跑的人跑的路线。” “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你不是本地人,你走进去他们就知道了。所以别装,装没用,反而让人讨厌。” 车驶出高速,路面开始变差,坑洼越来越多,街边店铺的招牌有一半都灭了。 林恩看见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和店老板用西班牙语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谈周末的天气。 旁边三个少年靠在一辆停着的车上。 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大麻烟,脚踝处有纹身探出来。 他看见林恩坐在副驾驶,多看了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对同伴说了什么,三个人笑起来了。 再往前,一个男人背靠着消防栓坐在地上,袖子撸上去,胳膊上布满了针眼。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正前方,像一截烂木头。 萨奇看了一眼后视镜,口气平淡。 “当年我们在伊拉克的郊区村庄做侦察,环境和这差不多。” “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那里的人更有尊严吧。” 车停在一条平行街道的路边,两人步行。 药店在一排低矮商铺的中间,门面不大,玻璃橱窗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黑色记号笔写的,歪歪斜斜的。 旁边曾经是一家叫做CVS的连锁药局,关门的时候连招牌都懒得摘,字母边缘生了锈,像一排脱了色的牙齿。 门边有个按铃。 萨奇按了下去。 头顶摄像头的指示灯亮着,一直亮着。 过了大约二十秒,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平静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口音。 “关门了。” 萨奇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晃了晃林恩给他的名片。 “帕特尔先生,是大人物让我们来的。” 又是沉默。 然后对讲机里那个声音转向了林恩,像是知道摄像头拍到了谁是谁。 “医生。” “在。” “青霉素过敏的病人,能用头孢吗?” 林恩看了一眼摄像头。 “取决于过敏的类型。如果是速发型,免疫球蛋白E介导的过敏反应,有过休克或喉头水肿史的,所有β-内酰胺类都要回避。” “如果是迟发型的皮疹,大多数头孢菌素可以使用,但需要在旁边备好肾上腺素观察用。” “侧链结构不同的头孢,交叉反应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停顿了三秒。 “进来。” 门锁的电磁声咔哒一响。 店里灯光昏黄,货架上摆着非处方的感冒药、绷带、体温计,全是最便宜的货,标签都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手工签。 药柜在最里面,整面墙,全部上锁。 玻璃后面隐约能看见排列整齐的处方药,按字母顺序,没有一点乱。 柜台后面是一道厚实的防弹玻璃,这在南布朗克斯的药店里已经算标配。 玻璃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五岁上下,身材匀称,头发黑而整齐,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始终扣着,裤线笔直。 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眼神平静,像一张没有褶皱的书桌。 他从玻璃后面打量了林恩大概四秒。 “我是阿琼·帕特尔,你比我预想的年轻。” 阿琼把手放在柜台上,转过身,走向最里侧的一扇没有标注的门。 “跟我来。” 萨奇走在林恩侧后方,把那截雪茄重新叼了回去。 他扫了一眼货架,扫了一眼角落,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这些动作加在一起不超过两秒。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下面有很大的空间。 阿琼停在了台阶第一级。 “他留在上面。” 指的是萨奇。 萨奇停住了。 雪茄叼在嘴角,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像一把上了膛但还没举起来的枪。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恩,没有理会阿琼的意思。 “他是我的助手。”林恩说。 他没带卡西来这里,她的家庭需要她。 自己有「手枪精通·高级」「肾上腺素爆发·初级」,加上萨奇,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而她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琼看了林恩一眼,没有立刻让开,视线在萨奇脸上停了两秒。 萨奇缓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让对方看见什么都没有,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帕特尔先生。我在一线部队待了十几年,做过两次战场救护员。” 萨奇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见过血后的松弛感。 “我们就两个人,这点胆量也没有吗?” 阿琼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黑暗里,楼梯两侧的阴影剥离出来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垂着手站在那里。 但在他们腰侧,两把MP5冲锋枪的枪口斜指地面,保险已经打开了。 第50章 血肉习题(求月票~) 萨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行家。 他看得出这两个人站的位置,交叉火力点。 如果他想强闯,现在身上已经多了几个窟窿。 这里不是米勒探员那种虽然贪婪但还讲究“生意规矩”的灰色地带。 这才是真正的地下世界。 林恩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之前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纽约的地下规则,以为靠着米勒的保护伞和系统给的技能就能游刃有余。 但现在他意识到,米勒只是挡在深渊前的一层窗户纸。 撕开这层纸,下面是要吃人的。 “让他一起来吧。” 林恩开口了。 “我做手术需要助手。” 阿琼比划了个手势。 那两个持枪的人走到了他的身后。 几人一起向下走去。 地下室大概二十平方米。 墙是刷了白漆的水泥,有几处已经开裂。 顶上两盏卤素灯,光够亮,不够白。 角落里有一张推车,上面放着镊子、止血钳、缝合包,全都拆封消了毒,按顺序排好了的。 排法很正确,是懂行的人安排好的。 推车旁边停着一张窄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印度裔,但强化剂把年龄这件事搞乱了,你没法从他脸上的褶子判断他活了多久。 他的左前臂肿到了正常粗细的将近两倍,皮肤绷得发亮,像一根灌满水的手套指套。 颜色是花斑的白里透紫,白色是血液进不来的区域,紫色是进来了出不去的区域,搅在一起。 从肘窝往下,静脉全线塌陷。 旧的针眼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有的变成厚厚的角质增生,有的塌陷成一个坑,有些结了痂又被反复刺破。 有三个是新的。 林恩蹲下来,凑近了看。 其他的针眼是乱的,角度不同,深浅不同,有好几个重叠在同一块皮肤上。 甚至能想想到,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用颤抖的手反复尝试的样子。 但这三个很整齐。 入针角度一致,大约四十五度,是受过训练的人做肌内注射时,潜意识的标准角度,直接进了筋膜间室。 人体四肢的肌肉是被一层坚韧、缺乏弹性的白色筋膜包裹着的。 就像紧绷的香肠肠衣,被称为筋膜间室。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笔直的线。 林恩把食指轻轻压在那三个注射点旁边,静静感受。 如果是感染,细菌跟着血液和组织间隙到处走,边界应该是模糊的、不规整的。 但眼前这一片是对称的,两侧边界几乎等距、边界清晰。 一股寒意顺着林恩的脊椎爬上了天灵盖。 这三针打的应该是聚多卡醇,或者高浓度的硬化剂。 硬化剂原本的医学用途是破坏病变血管内膜,让其闭合。 一旦有人强行把这东西打进封闭的肌肉群里,会瞬间摧毁正常组织,让肌肉像吸饱血的海绵一样疯狂水肿。 但外层的筋膜是不变形的。 内部压力无处释放,就会把间室里所有的血管和神经活活压死。 这就是人为制造的“骨筋膜室综合征”。 时间掐得刚刚好。 从间室压力升高到产生神经缺血症状,通常六到八小时。 这意味着他出现在这里的时间点,正好处在不可逆损伤发生之前的窗口里。 早了,内部压力还没到顶峰,这道题不够严重,不够有挑战性。 晚了,肌肉彻底坏死,这只手就只能截肢,那道题就没意义了。 躺在床上的不是一个病人。 是一道题。 一个精确计算了药量、深度和发病时间,人为的,用活人肉身制作出来的题目。 一道为林恩精心准备的题目。 林恩慢慢直起身,看向阿琼。 阿琼靠着墙,两手放在身侧,表情平静,像一个阅卷人在等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他不在乎这个躺着的人痛不痛,不在乎那条手臂会不会废掉。 他只在乎林恩能不能解开这道题。 林恩做了一次深呼吸,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不能在这里出事。 不能搞砸,更不能让阿琼知道他看出来了什么,至少现在不能。 【识别到恶魔……】 【种族:婆罗门】 (阿琼·帕特尔:“格兰特不会随便带人来。先看看他的医术。之后的事,需要一个真正能用的人。”)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接受考核,让结果替你说话。(奖励:普通技能点×1)】 【B:离开。(奖励:MP5的弹幕沐浴)】 【C:不使用任何大型医疗器械辅助完成手术。(奖励:身体素质略微增加)】 看到熟悉的界面出现,林恩心里多了几分安心感。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老妈。 重生前不久,她还在电话里抱怨,楼道里的灯坏了,打了好多遍电话物业都不来修。 林恩觉得应该给老两口换套房子,不用太大,找个物业服务好一些的小区。 他晃了晃脑袋,眼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左手,动一下手指。”林恩问。 那人抬起眼皮,试了一下,没动成。 他的眼白上有红丝,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缩得比应该缩的更小。 “这是筋膜间室综合征。” 林恩转过头,看着阿琼, “长期注射导致掌侧间室压力超过临界值,把里面的肌肉和神经勒住了。” “手指发麻,说明正中神经已经开始缺血。再放几个小时,那只手就彻底烂在里面了。” “能搞定吗?”阿琼只问了这一句。 林恩拿起手术刀作为回答。 “萨奇,压住他。” 萨奇走过来,站在窄床右侧。 他左手按上了男人的右肩,右手锁住他左前臂的近端,找好了一个能长时间发力的位置。 病人的整条左臂就纹丝不动了。 林恩在肿胀最高处消毒,在肘窝下方两横指,沿着前臂掌侧正中,下刀。 阿琼没有给准备麻醉剂。 皮肤打开了。 皮下组织立刻往两侧裂开,像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机会,内部压力太大了,它们争抢着向外逃。 再下一层,白色的筋膜暴露出来了。 正常的筋膜是柔软的,有弹性。 眼前这层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鼓面,肉眼可见地向外拱起,白色里带着紧绷的光泽。 不需要任何医学知识就能感受到,这里面装了太多,放不下了,在等一个出口。 切开筋膜,是唯一保命的手段。 必须用刀强行划破那层勒死肌肉的外壳,让快要窒息的烂肉彻底爆出来透透气。 但在没有任何麻醉、高度充血发炎的活体上,生生切开布满神经末梢的致密组织,痛苦程度无异于凌迟。 林恩把刀锋贴了上去。 “啊——!!!” ———— 有书友感觉给卡西的分成太高了,是之前麦子之前考虑不周了。 现在第16、17章进行了修正。改为: 扣除药物、保护费成本后的净利润两人三七分。 林恩7,卡西3。 希望大家继续给麦子提供意见。 求也别骂的太难听了,麦子只是一个爱回评论的玻璃心小作者。 拜谢! 第51章 新收入? 男人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炸出来的惨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又被萨奇死死压回去。 肌肉从那道切口里涌出来,暗紫色的,紫得发黑。 被憋了太久、充血过度、严重缺氧的活体组织,在筋膜打开的一瞬间向外鼓出了一个弧。 阿琼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盯着那团涌出来的死肉。 切口边缘有一根穿支血管,随着压力骤降开始出血。 林恩的右手已经在动了。 库利血管钳的弯尖落在那根血管上,钳口闭合。 出血停了。 手到钳到,落点精确。 阿琼往前挪了半步,脚一落地,推车旁边的器械轻轻晃了一下。 萨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想看就凑近点看呗,林医生的技术很迷人吧?” 阿琼没有理会萨奇的阴阳怪气,只是专心地看着。 那块鼓出来的暗紫色肌肉,从边缘开始,极慢地往暗红偏移,再往正红偏,血液重新找回了进来的路。 林恩用拇指压了一下男人的小拇指指甲床,松开。 一秒。 两秒。 颜色回来了。 “感觉到了吗?”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汗水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点点……没那么胀了……” 那种被自己的身体从里面撑破的痛,消失了大半。 林恩拿起盐水纱布,开始填塞创口。 筋膜切开的伤口暂不缝合。 压力刚释放,肌肉还在水肿,现在缝上去等于重新关门。 让它开着,等肿消了再做延期缝合。 手术结束。 萨奇把压在男人身上的手慢慢松开,退了一步,甩了甩手腕。 地下室安静了一段时间。 床上的男人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阿琼。 那种眼神很奇怪。没有感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对刚才剧痛的恐惧。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贪婪,和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好了。”男人说,声音沙哑,“给我。” 阿琼没动。 “给我!” 男人突然吼了起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拍打着床沿。 “你看见了,我不疼了!给我!现在!这是你欠我的!” 阿琼脸上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丝极度厌恶的神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随手扔在那个男人的胸口上。 那是打发一条癞皮狗的动作。 男人一把抓过袋子,用牙齿撕开,手指颤抖着蘸了一点粉末,直接往牙龈上抹。 他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林恩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阿琼那张冷漠的脸和床上这个烂透了的瘾君子之间,有点像?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深陷的眼窝。 如果把床上这个人身上的针眼、脓疮和常年营养不良的灰败皮肤全部剥掉,他们的轮廓几乎可以重叠。 “跟我来。” 毒狗被架走了,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阿琼从角落的水龙头接了盆水递过来,林恩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水是凉的,带着铁管的锈味。 阿琼推开地下室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走廊,尽头左转,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至少四十平米的药房。 恒温恒湿,空调的嗡鸣声压过了头顶管道的滴水声。 六排钢制货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排八层,药瓶按颜色和大小整齐码放,侧面贴着天城文标签。 和楼上那个灰尘遍布、货架半空的破败门面判若两地。 这才是阿琼真正的生意。 林恩扫了一眼货架分区,抗生素、降压药、降糖药、抗结核药、抗逆转录病毒药物。 品类之齐全,比大都会医院的药房也不遑多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两个拿冲锋枪的又回来了。 萨奇被留在了走廊外。 “你认识这些药吗?”阿琼问。 林恩径直走到抗生素区,随手抽出一瓶。 琥珀色塑料瓶,白色瓶盖,标签上印着天城文和英文双语。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胶囊,红色囊帽,黄色囊体,壳面没有刻字。 “西普莫克斯。” “阿莫西林500毫克胶囊,西普拉公司出品。红黄双色是他们的经典配色,七十年代建厂到现在没换过。” 他把胶囊举到灯光下转了转。 “美国食药监局FDA,对仿制药的生物等效性要求是:AUC药时曲线下面积和Cmax峰值浓度的90%置信区间落在原研药的80%到125%之间。” “西普拉这款的Cmax勉强达标,但它的AUC置信区间下限低于80%。” “换句话说,药效持续时间比辉瑞原研短。” 他把胶囊放回瓶里,拧好盖子,插回货架。 “用来对付社区获得性感染足够了。但如果是术后预防性用药,剂量得上浮25%,给药间隔从八小时缩短到六小时。”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阿琼很满意。 确认面前这个人不只是有一双好手,脑子也够用。 “你在哪里学的?” “急诊。” 林恩说,“公立医院的急诊什么病人都有,什么药都得会用。” 半真半假。 华国和印度接壤,前世林恩就对印度仿制药有些了解。 阿琼靠在货架旁,双臂抱胸。 “我在南布朗克斯经营了十一年。最近也在拓展其他地方。” “这片区域有三万多印度裔,还有更多的孟加拉人、巴基斯坦人、斯里兰卡人……” “他们买不起保险,看不起病,连急诊都不敢去,因为账单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的药房覆盖半径大约十二个街区。小病小痛来这拿药就行,比那些连锁便宜一半。” “但外科急症我处理不了。刀伤、枪伤、骨折、脓肿,这些人白天在血汗工厂干活,晚上在街头讨生活,受伤的频率比你想象的高。” 林恩听出来了。 阿琼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市场规模。 “你的条件?” “每周最少两次。我的人会提前把病人信息发给你,你来了就做,做完就走。” 阿琼竖起三根手指:“价格按难度分级。简单清创缝合,500。复杂骨科处理,3000。开胸开腹,5000起。” 林恩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米勒介绍的单子高出一截,但也意味着病情更重,风险更大。 第52章 地下医疗版图 阿琼竖起三根手指,“所有单子,我抽三成。” “每周最少两单。另外……” 阿琼放下手,语气变冷,“我打电话,你就得来。不管你在干什么。” 林恩看着他,摇了摇头。 “第一,两成。” “第二,你介绍的单子,术中用药和耗材全由你免费提供。” “第三,我白天在大都会医院上班,不可能随叫随到,走不开的时候,我只在电话里指导你的人做初步处理。” 阿琼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左边的守卫立刻拉动了冲锋枪的枪栓,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枪口虽然没有直接对准林恩,但威胁的意味已经拉满。 “上一个医生不像你这么贪心,也不敢跟我讲条件。” 阿琼盯着林恩的眼睛,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只拿钱干活。后来赚够了,就回印度了。” 回印度了。 也许吧。 再次面对武力威慑,林恩已经有些习惯了。 “如果只是想找个听话的黑医,街头多得是磕药磕废了的吊销执照的外科大夫,给口饭吃就能让他们像狗一样随叫随到。” 林恩迎着阿琼冰冷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 “格兰特把你介绍给我,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保证你的这些资产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想立规矩,找错人了。” 听到“格兰特”的名字,阿琼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在给下马威。 一个医术高超但不受控制的医生是危险的,他必须在合作初期占据绝对主导权。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华裔医生,面对枪口不仅没退,反而直接把幕僚长搬出来压他。 “而且,我开的条件不是在占你便宜。” 林恩没有给阿琼下台阶的尴尬时间,直接抛出利益,“我是在帮你。” “哦?有意思。”阿琼一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恩。 “一台大型手术你就能抽成1000美元。” “而你货架上的印度仿制局麻药和抗生素,进价低得可怜。” “一支利多卡因算你一美元,一盒头孢算你五美元。一台手术的耗材成本连二十美元都不到。” 林恩指了指货架:“我让你出这二十美元的药,换我这样的医生给你卖命。你觉得亏吗?” 阿琼沉默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 “不仅如此。” 林恩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我自己接的私活,也需要大量耗材。以后我按你进货价的三倍,从你这里拿货。现金结账,绝不拖欠。” 阿琼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 这个动作意味着防守姿态的解除。 “三倍?” “对。你只需要从仓库里搬几盒药出来,就能净赚两倍的利润。这是稳定长期的现金流。” 林恩看着他,“你没吃亏,我也解决了供应链。双赢。” 阿琼盯着林恩看了足足五秒,突然笑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两个守卫立刻垂下枪口,退回了阴影里。 “格兰特说得对,你是个会办事儿的人。” 阿琼伸出干燥粗大的手,“成交。你要什么药,开个清单。” 交易达成。 【世界线已完成】 【奖励:略微增加身体素质,已发放】 林恩突然觉得自己的肌肉好像变得更紧实了,身上的力气也变大了一点。 出了药店后门,纽约初春的冷风灌进领口。 林恩深深呼了一口气,地下室的霉味被冲散了大半。 萨奇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出两个街区,确认没人跟踪之后,萨奇才开口: “药房后门,左侧墙角和右侧屋檐各有一个摄像头。但两个镜头之间有大概三十度的盲区,靠门轴那一侧。从那个角度进出,监控拍不到正脸。” 林恩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萨奇耸耸肩:“职业习惯。” “你之前在那个帮派待了多久?” “七个月。” “薪水多少?” 萨奇摸了摸左膝,“一周790。” “790?” 林恩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受过正规步兵训练的退伍兵,在纽约给人卖命,就这么点钱? “我们这行一般也就给个600到800,我这算高的了。” “不用缴税,实际到手比那些做汉堡的高一些。” “但没有医保,没有加班费,没有节假日。上个月加里让我去布鲁克林收账,对方开了两枪。我拿钓鱼线缝了腿,这才认识你。” “跟我干吧。”林恩说,“每周1000。” 萨奇的脚步顿了一下。 “1000?”萨奇重复了这个数字。 “周结,现金。需要你做的事不复杂,出点力气,平时盯着周围有没有不对劲的人和事。不用你去收账。” “另外帮我物色两个人。不急,我暂时雇不起,但早晚用得上。要靠得住的。” 萨奇想了想:“我老连队有两个弟兄,以前是68W战斗急救兵,手上功夫不差。一个在新泽西给人开卡车,一个在皇后区仓库搬货。能打,急救也利索。”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 “还有一个,以前在弗吉尼亚海滩待过。” 弗吉尼亚海滩,海豹突击队的老家。 “那个贵多少?” “两千五一周往上走。” “先不急。” 林恩说,“有空你先接触一下那两个68W。” “嗨,都老伙计了,你有需要我随时让他们报道,给够钱就行。” 萨奇点头,步子明显轻快了。左膝的旧伤似乎也没那么碍事了。 “林。” “嗯?” “我每天看那帮垃圾卖强化剂给小孩,都看恶心了。” “我喜欢你的手,救人的手。” 林恩笑了一下。 他的地下医疗版图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有了阿琼这条廉价且量大的仿制药供应链,又用千元周薪正式雇佣了萨奇,有了基础的自保能力。 两个人在南布朗克斯破碎的人行道上并肩走着。 左边是涂鸦覆盖的消防栓,右边是一家越南粉店透出的暖光。 远处,地铁的轰鸣从高架桥上传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林恩掏出手机,给卡西发了条消息: “我搞定了新的药品供应链,你之后可以轻松点了,具体等我回去说。” 三秒后,卡西回了一个美元符号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来一条:“需要我去接你们吗?油费另算。” 第53章 ICE(求月票~) 阿琼这边的生意很稳定,每周两到三单。 大多是买不起保险的南亚移民。 在杰克逊高地被缝纫机绞伤手指的孟加拉女工。 在法拉盛后厨被菜刀削掉半截拇指甲的福建帮厨。 在泽西城仓库被叉车挤压导致肋骨骨折的巴基斯坦搬运工。 偶尔也有灰色地带的活。 一个多米尼加小混混被自己的比特犬咬穿了小腿肚,伤口拖了三天才来,创缘发绿,带着股甜腐味。 林恩给他做了切开引流,挤出来的脓足足有小半个纸杯。 “医生,你比我以前那个兽医强多了。” 卡西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以前那兽医是给你治的还是给你的狗治的?” 还有一个被流弹击中臀部的波多黎各青年,弹头卡在臀大肌深层。 因为「指尖钝性分离术」的存在,这几乎是林恩最擅长的工作了。 两分钟,弹头落进弯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青年付了一千八,凑整又多塞了两百小费。 “哟,第一笔小费。” 卡西的笔悬在空中,“该记到哪一栏?” “你自己加一栏。” 卡西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栏。 这些单子都是流水线作业。 快进快出,不留痕迹。 但第三周的一单,不太一样。 病人是个尼泊尔帮厨,在达卡料理馆的后厨被滚油溅伤了整条右前臂。 二度烫伤,创面从腕关节蔓延到肘窝,表皮大面积剥脱,基底潮红渗液,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白色蜡样的深二度损伤。 他是被工头架过来的。 工头姓什么林恩没问。 这种人在美利坚很常见,南亚小作坊标配,雇的全是没有身份的同胞。 工伤不敢送医院,因为一进急诊系统就会录入社安号。 没有社安号,就意味着没有身份。 没有身份,就意味着ICE移民执法局上门。 “多少钱?”工头先问的是价钱。 “2200。” “太贵了,1200吧。” “这个面积的二度烧伤如果感染,三天之内会发展成脓毒症。” 林恩已经在戴手套了。 “到时候你再送他来,就不是2200了。你也可以选择不送,让他自己扛。他大概率会死,死了你再花五百找人处理尸体,倒是比看病便宜。” 工头付了钱。 林恩用阿琼提供的磺胺嘧啶银乳膏覆盖创面,再用凡士林纱布做了湿性封闭敷料。 帮厨全程咬着牙,手指抠进折叠椅的铁扶手里。 处理完,林恩给了他两板阿琼药房里的广谱抗生素和一管备用的烧伤膏。 “每天换药一次。保持创面干燥,不能碰水。” “不能碰水?”帮厨愣了一下。 后厨的活,全在水里泡着。 “至少两周。”, 一周后,帮厨来复诊。 创面恢复得不错。 新生的肉芽组织红润饱满,没有感染迹象,渗液量明显减少。 林恩拆开敷料检查的时候,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二度烫伤,在没有无菌病房的条件下能长这么好,一半靠磺胺嘧啶银,一半靠这个帮厨自己拼命保持了创面的干燥。 “干得不错。”林恩说的是伤口。 帮厨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叠钞票和硬币,有二十五美分的,有十美分的,甚至还有几枚一美分的。 数了半天,少了四十块。 “剩下的……下周可以吗?”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行。” 帮厨又从一个油渍斑斑的塑料袋里掏出一饭盒东西。 “这个,给你。” 是一盒咖喱角。 自己做的,还热着,隔着饭盒盖子都能闻到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我老婆做的,” 帮厨指了指自己包着纱布的右臂,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做不了。” 林恩接过饭盒。 帮厨离开了。 卡西坐在驾驶座上啃咖喱角。 连吃了三个,第四个举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放回了饭盒。 “剩下的留着当明天早饭。微波炉转一下还能吃。” 她把饭盒盖好,放进那台二十五块的微波炉旁边。 “他手那样还能上班吗?”卡西问。 “不能。后厨的活全要碰水。”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林恩确实不知道。 他只治得了烫伤。 第四周,帮厨没来还钱。 几天后,阿琼打电话来确认药物消耗,林恩顺便问了一句。 “那个尼泊尔人啊……” “怎么了?” “被ICE抓了。” 林恩拿着一次性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他老板举报的。” “手臂上裹着纱布不能干活,餐馆老板怕他去申请工伤赔偿,先下手为强。打了个匿名电话给ICE,说店里有非法移民。” 林恩沉默了几秒。 “人在哪?” “伊丽莎白拘留中心。” 阿琼说的是新泽西那个联邦移民拘留设施,“进去容易,出来难。等排上移民法庭,最快也得三四个月。” “他的伤……” “跟你没关系了,大夫。” 阿琼打断他,“有新活,泽西城那边,明天晚上。” 电话挂了。 林恩站在废弃加油站的水泥台子上,手机握在手里。 伊丽莎白拘留中心。 他在大都会的急诊轮转时听同事聊起过那地方。 超员收容,几百号人挤在设计容量一半的空间里。 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纸面上说是“确保及时和适当的医疗服务”,实际上一个护士要管两百多号人。 帮厨的伤需要每天换药,需要保持干燥。 需要继续用抗生素压住感染窗口期。 那种地方,别说每天换药了。 能不能找到一块干净纱布都是问题。 二度烫伤创面一旦在不洁环境中暴露,绿脓杆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定植。 然后是创面液化、脓毒血症、全身炎症反应。 然后是器官衰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恩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帮厨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臂,想起那一饭盒咖喱角,想起那堆一美分的硬币。 创面红润,肉芽饱满,再过两周就能完全愈合。 他是真的治好了。 但那又怎样? 那条手臂的主人,现在蹲在一个连干净水都不一定有的铁笼子里。 而举报他的那个黑心老板,此刻大概正在后厨里训斥新来的、同样没有身份的替代品。 林恩把一次性手机的SIM卡取出来,掰断,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他跳下水泥台子,走向救护车。 卡西正坐在后挡板上,翘着腿,拿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她面前摊着那本星巴克笔记本,正在统计本周的净利润。 第54章 多疑的玛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恩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翻了一页,指着一行蓝色的数字:“这周净利润5370。加上之前几周的,我们这个月的净收入快两万了!” 她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可以买一台二手的便携超声仪。” “我以为你要说租房子。”林恩靠在车壁上看她。 卡西抬起头,真诚地困惑: “为什么要租房子?住这车上挺好的啊。” “我们应该扩大生产!有了新仪器,就能看更多病,有更多两万了!” 为了方便即热,车上多一台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微波炉,二十五块,就缺一个转盘玻璃。 卡西用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的玻璃盖子替了。 林恩试了一下,确实能用,就是加热的时候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声响。 “你就不嫌吵?” “纽约地铁更吵。”卡西理直气壮。 收入暴涨后,卡西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阿迪达斯的桑巴德训鞋。 是折扣店里去年的配色,原价一百一,打折后79美元99美分。 但她犹豫了整整四天。 最终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手术时脚要站稳,这是医疗器械投资。”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去邓肯甜甜圈买了两杯中杯美式。 “中杯买一送一。不买第二杯等于亏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恩,自己那杯小口小口地抿。 林恩注意到她喝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进了保温杯。 “明天微波炉热一下还能喝。” 她做的第三件事,是在布朗克斯跳蚤市场花3刀99美分买了一盆仙人掌,放在车上装饰。 周四下午,总住院医办公室。 虽然只有6平米,但林恩在大都会总算有了私人空间。 他正在写出院小结,维多利亚推门进来。 她关上门,又把百叶窗拧上。 “看了吗?” 她说的是这个月的订阅数据。 “Dr.V”这个月涨了一千五百个订阅。 按林恩的建议,她把基础订阅费下调到了9.99美元,另设了29.99美元的档位,放了些独家视频。 新增的一千五百个订阅里,一千三百多人选了基础档,剩下一百多人订了高阶档。 按对应月费算下来,扣掉平台百分之二十的抽成,她这个月靠新增订阅的净收入刚过一万四千美元。 林恩拿百分之二十五的分成,到手三千五百多美元。 虽然没有黑诊所多,但这钱赚得更轻松。 钱走的是维多利亚名下一家空壳咨询公司的账,看起来就像正常的商业咨询费。 “看了。增长曲线很健康。”林恩没抬头。 维多利亚在他对面坐下。 “我觉得应该趁热打铁,上个新系列。” “什么方向?” “你来定吧……我刷了很久你们国家的视频,但还是弄不大懂。” 这句话从范德比尔特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非常大的让步了。 林恩终于抬起头。 “最近刚接手代理总住院医,排班还没完全理顺。” “再给我两周,我把这边的节奏稳住,再帮你策划。” 维多利亚盯着他看了几秒。 以前的她碰到这种回答,会觉得是拖延,是怠慢,是需要施压才能解决的问题。 但现在,她只是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太累了。” 推门走了。 维多利亚心里总觉得有些失落,她是林恩的半个上级,知道对方的排班。 或许是前一阵议长的事儿让他太累了吧。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同一天,联邦广场,FBI纽约外勤办公室。 米勒在啃一个冷掉的墨西哥卷饼。 碎肉渣掉在键盘上,他懒得擦。 邮箱里躺着一封DEA纽约分局发来的跨部门情报共享通报。 标题是“OP GANGES:南布朗克斯仿制药走私网络阶段性查获报告”。 DEA的人每个月往FBI的共享平台上丢几十份这种通报,大部分是芬太尼和冰毒,看多了跟看天气预报一样。 他用沾着卷饼油渍的手指点开了附件。 DEA联合NYPD在亨特斯角仓库区执行了一次搜查令。 查获了三个集装箱的印度仿制药,头孢曲松、甲硝唑、利多卡因……总共价值二十万美元。 供货方是一个锡克教裔的走私网络,通过纽瓦克港的印度杂货进口商做掩护,清关文件上写的是香料和宗教用品。 DEA抓了仓库看守和三个末端分销的小角色,但上游还没摸到。 通报最后附了一张热力图,标注了过去六个月这批药品的已知流转节点。 米勒手下有个小医生正好在那附近流动做黑诊所。 他在这行干了快20年,信奉一个道理: 你养的鸡不怕鸡自己跑,怕的是隔壁的黄鼠狼把整个鸡窝端了。 DEA搜仓库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顺着分销网络往下查,查谁在用这些药,查终端流向。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其他黑色医疗相关的问题,也是捎带手的事儿。 他花了时间培养的医疗线人,会在DEA的案卷里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功劳。 到时候DEA立功,他的线人报废。 甚至DEA把林恩拎出来翻,翻着翻着翻到了他和林恩之间的灰色交易…… 米勒打开了林恩的档案。 所有银行账户、信用卡流水、电子转账记录…… FBI的金融监控权限在911之后被撑得很宽,这些都很容易拿到。 结果很干净。 大都会医院的工资,准时入账。 一笔来自特拉华州某咨询公司的月度转账,金额稳定,有正式的1099表格和合同备案。 那是范德比尔特家大小姐给的咨询费,数目不多,来路清白。 除此之外,没有大额现金存入,没有可疑转账,没有加密货币,没有海外汇款。 消费记录也没什么变化:租金、超市、偶尔一笔亚马逊订单、每周固定的披萨外卖。 米勒把文件关了。 他没打算深究。 林恩是他手里回报率最高的线人之一,听话,能干,胆子小,不惹事。 只不过…… 最近两周,林恩推掉了他介绍的三单私活。 理由是“刚升代理总住院医,排班太满”。 但米勒干了快二十年探员,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 很多事后来翻车的案子,在翻车之前,也全都没什么问题。 他看了眼日程表。 明天要去南布朗克斯149街的联邦缓刑监督办公室签一份跨区协查文件,就在亨廷顿大道附近。 顺路就去看一眼。 带瓶酒,叙个旧,提醒林恩DEA最近在附近活动,让他小心点。 第55章 米勒来了 哪怕是间接的,买了几盒便宜的利多卡因,跟锡克教的分销商打了个照面,都够让DEA把他钉在案卷里。 “该死的第四修正案。”米勒骂了一句。 自打2018年最高法院判了卡彭特案,没法官的搜查令,FBI就别想调取手机的历史轨迹。 硬查,系统后台直接亮红灯留痕。 明的不行,只能来暗的。 米勒拨了个号码,纽约南区Verizon电信安全部的老关系。 “帮我定位一个号。” 让运营商后台做一次基站三角定位,不进联邦数据库,不留电子脚印。 老派探员的灰色生存技能:查出结果,但报告上绝不写过程。 有效,但不能多用。 十五分钟后,屏幕亮起。 一个坐标,外加一个半径三百米的红圈。 南布朗克斯,亨廷顿大道附近。 跟DEA热力图上那个红点,几乎重合。 这就是基站定位的操蛋之处,在曼哈顿,精度能卡进五十米。 但在基站稀疏的布朗克斯,三个基站画出来的误差圈,足足能罩住半条街、两个路口和至少三个废弃加油站。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米勒点开另一个窗口,切进纽约市交通局的ALPR自动车牌识别系统。 敲入卡西改装车的车牌号,回车。 过去一周的轨迹:零。 一辆天天在纽约跑的改装车,七天没被全市六千多个摄像头拍到一次。 在曼哈顿这不可能。但在南布朗克斯……勉强说得通。 这里的探头坏了没人修,被偷了没人补,全是监控死角。 米勒关掉电脑,吐掉已经没味的口香糖,发动了汽车。 得亲自去一趟。 得敲打一下,顺便摸清楚,这小子有没有蹚进不该蹚的水里。 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 南布朗克斯废弃加油站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坏的坏,被偷的偷。 卡西在车厢里整理器械。 刚做完一台痛风石切除,阿琼介绍的锡克教老头,给的现金。 卡西正喜滋滋地盘腿坐在椅子上数钱,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数字。 萨奇靠在救护车引擎盖上抽烟,扫了一眼手机。 退伍兵论坛上十五块买的软件,专门嗅探半英里内的蓝牙和Wi-Fi探针。 屏幕跳出一个新信号。 “CVSE-FED-7”。 联邦执法车辆的默认编码规则。 萨奇掐了烟,转身拍驾驶室车窗。 两短一长。 车厢里,卡西数钱的动作猛地顿住,像只听见响动的土拨鼠。 林恩从驾驶座后探出头:“萨奇?” “联邦的车。从东面过来,开得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两分钟就到。” “车号是CVSE-FED-7。” 林恩后背一紧。 米勒的车。 如果让米勒知道这条线,他会觉得自己的线人在背着他另起炉灶。 更别说车上还有阿琼的印度仿制药,成箱的头孢曲松、甲硝唑、利多卡因,每一盒上面都印着天城体的印地语。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合法渠道能解释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一辆纽约的改装救护车里。 林恩在一秒内完成了思考。 “卡西,把现金收好。” “收、收到!” 卡西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沓钞票,一把塞进座椅暗格,还不忘用力压实。 “还有阿琼的药。” 两人同时动手,药箱推到最深处,盖上卡西垫床用的灰帆布,上面随手扔几件旧衣服和拖鞋。 还原成一个穷住院医在车里生活的杂物堆。 “萨奇,时间?” “45秒。” 林恩再扫一圈。 看起来就是一个月前的老样子,一辆寒酸的改装救护车。除了卡西为这里增添的一些家的气息。 器械不用藏。米勒知道他们有基础手术包,这些他见过。 “萨奇,出去。正常抽烟。他来了你就是一个在加油站歇脚的流浪汉。” 米勒没见过萨奇。让他伪装成流浪汉在外面坐着,能多一个视角看清米勒来做什么。 “明白。”萨奇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回引擎盖上。 他甚至翻出块硬纸板铺在屁股底下,坐到了地上。 瞬间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流浪汉。姿态、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换了。 30秒。 林恩扫视车厢准备关灯,目光突然定在卡西身上。 卡西白大褂左兜里,露出一截星巴克笔记本的绿角。 里面用红蓝双色笔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黑诊所的收支。 “卡西,口袋。” 卡西低头,脸唰地白了。 她一把抽出本子,慌慌张张地去拉暗格。 “不行林恩……满了!” 她急得带了点哭腔,现金和便携超声仪塞得严丝合缝,根本扣不上。 重新翻开帆布藏药更来不及。 “20秒,过转角了。”车外萨奇的声音毫无起伏。 林恩盯着她宽大的白大褂:“贴身塞。” 卡西顾不上别的,掀起下摆就把硬纸本顺着裤腰死命往贴身内衣里塞,封面冰凉的硬纸板卡在肚皮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太瘦,本子撑出了一道明显的棱角。 她只能把白大褂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死,像个准备赴死的修女,一直勒到脖颈。 鼓包没了。 时间也到了。 黑色雪佛兰萨博班缓缓驶入加油站,车头微微一偏,大灯扫过空地,加速开近。 车窗降下,飘出一缕烟。 米勒推门下车。 熟悉的风衣,熟悉的发际线,嚼着口香糖,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手里还拎着个棕色纸袋。 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萨奇。 萨奇仰起脸,露出一副被车灯晃到的迷茫表情,嘟囔了一句:“嘿,兄弟,有零钱吗?” 米勒没搭理他。 但他的视线在萨奇身上停了大概两秒,打量了一下体型,然后移开了。 他走向救护车,拍了拍车厢的铁壁。 手里的纸袋换了一下手。 “林医生?在吗?” 车厢门从里面拉开。 林恩站在门口,手套还没摘,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意外,是“大半夜被老板突击查岗”的微妙无奈。 “米勒先生?” “路过。” 米勒举了举手里的棕色纸袋,“带了瓶酒。好久没来看看了。” 纸袋里是一瓶詹姆森爱尔兰威士忌。中规中矩的选择,不贵,但也不失礼。 没等林恩接话,米勒直接踩着踏板跨进车厢。 个子不算高,但风衣一穿,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压迫。 他的眼睛在看。 没有刻意地搜查,那样太明显了,会伤了“朋友”之间的面子。只是很自然地四处瞄。 器械托盘、角落的帆布和拖鞋…… “空间很紧张啊,等赚够钱了换一辆?” 他随手把酒搁在操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那根手指划过的地方,刚好是二十分钟前卡西放器械托盘的位置。 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渍冲洗过的痕迹。 “凑合用呗。”林恩从一个纸杯架里抽出两个纸杯。 “最近怎么样?”米勒靠在车壁上,接过纸杯。 “还行。骨科那边刚上手,每天查房加会诊,基本上白天都在医院。” “嗯,升职了好啊。工资涨了吧?” “涨了一点,但还没批下来。公立医院,您知道的,涨也涨不到哪去。” “哈哈,那倒是。” 米勒抿了一口酒,换了个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最近南布朗克斯不太平,你听说了吗?” 第56章 定位器 “对,大海捞针。” 米勒喝了口酒。 “但他们报告里写了,准备从纽瓦克港的清关记录倒查,看这批货到港之后分流到了哪几个点。这个周期长,少说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林恩记住了这个时间。 “跟我倒是没什么关系。” 他把杯子搁在操作台上,“我的客人都是您和乔介绍的老面孔,本地人为主,跟那些人不认识。” “而且最近忙,私活都没怎么接。” 米勒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因为林恩的反应确实没什么问题。 一个年轻医生,听说附近有DEA在搞事,先确认查缉方向,再确认查缉进度,最后表态跟自己没关系,逻辑通顺,情绪合理。 心虚的人有两个特征:要么解释得太多,要么解释得太少。 林恩两样都不沾。 “行,就是提醒你一句。” 米勒拍了拍他肩膀,力道随意。 “你是我的人。别让我在别人的案卷里看到你的名字。” “那肯定不会。” 林恩接得很自然,甚至带了点玩笑的语气: “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于赚这么点钱吧。” 米勒笑了一声。 林恩没让这个话题结束,他想再多获取一些情报。 “米勒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米勒看他。 “这附近锡克教的、印度的、尼泊尔的、孟加拉的……他们很多人不敢去正经医院。等我忙完这阵,想在这拓展一下业务。” 林恩正好给阿琼那边的生意做个铺垫。 “如果DEA在查仿制药的终端流向,这些人里面肯定有知道内情的。他们不会跟DEA开口,但看病的时候什么都跟医生说。” 米勒嚼口香糖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帮您留意着。” 米勒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车壁上,打量了林恩几秒。 这个提议正中他的要害。 DEA的“恒河行动”如果真的做出成果,那是DEA的功劳,跟FBI没有一毛钱关系。 但如果他米勒能从自己的线人渠道里挖出一条DEA没摸到的线索,提前截胡,哪怕只是一个分销节点。 那就是跨部门协作的功绩,写进年度考评里亮闪闪的一笔。 “你认真的?” “我本来就在这混,多留一只耳朵的事。” 林恩喝了口酒,“当然,有了消息,第一个告诉您。” 米勒的嘴角动了动。 他来的时候,是上级来查岗的心态。 现在,这个心态在微妙地位移。 “行。有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林恩接过来,点了点头。 米勒又加了一句:“别往大了搞。DEA那帮人护食,你只管听,别自己伸手。” “明白。” 米勒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 他转过身,面朝车厢深处,看到了仙人掌。 “哟,这是谁养的?” “卡西。” “只要3刀99美分,很合算吧!还不怎么用浇水。”卡西从驾驶室的方向探出头来。 “有情调。” 米勒点点头,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倒是挺喜欢这个精打细算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从仙人掌旁边的充电台灯移开,落在卡西身上。 从领口扣到底的白大褂。 卡西被盯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萨奇教过她,被鬣狗盯上的时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跑。 “小姑娘,你也来一杯?”米勒举了举酒瓶。 “不了,度数太高了,我喝不了。” 卡西从杯架里抽了一罐她的临期啤酒,“我有这个。” 她拉开拉环的时候,手指有一丝发抖。 “紧张什么?”米勒笑了。 卡西嘴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恩替她接了:“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活的FBI,激动。” 卡西配合得很快:“在电视上看和真人站面前完全不一样!” 她说着,把啤酒举了举。 “您在现实里看起来比电视上的那些FBI……” 她顿了一下,飞快地找了个词:“……高。” 米勒的注意力被这个蹩脚的恭维逗乐了。 “你在哪台电视上见过我?” “不是您,我是说FBI,就……那种感觉。” 卡西越描越黑,耳尖已经红了。 米勒摆摆手,不再逗她。 一个胆小的小女孩,见到联邦探员慌张,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太常见了。 这个国家的底层对联邦执法人员有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尤其是卡西这种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听到FBI三个字腿就软。 “行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了。” 米勒跳下车厢,风衣在夜风里抖了一下。 “酒留着,慢慢喝。” 他走到萨博班旁边,拉开车门,引擎发动。 黑色萨博班的尾灯在亨廷顿大道上拖成两条红线,渐渐消失。 加油站重新安静下来。 萨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车厢门口。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卡西解开扣子,掀起上衣,把笔记本从腰间抽出来。 笔记本被体温捂得温热,封面洇了一小片汗。 “他看出来了吗?”卡西声音发紧。 “没有。” 林恩说,“一个第一次见到FBI的小姑娘,手抖、脸红、扣子扣得板正,他把这些全归进了''被联邦吓到了''这个解释里。” “当他已经有了一个合理解释的时候,就不会把细节单独拎出来审视。” “但以后账本不能带在车上。” “那记哪?” “记你脑子里。” “好!” 萨奇没参与这段对话。 他转身走到车头,直接趴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打开手机闪光灯,贴着底盘一路往后照。 三十秒后,他从车尾钻出来,手指捏着个东西。 黑色,拇指盖大小,磁吸底座。 卡西刚缓过劲的脸又绷了:“这什么?” “GPS追踪器。” 萨奇翻看背面,“LandAirSea Overdrive,FBI标配。蜂窝网络直连,十秒一刷新,电池管两个月。” “什么时候装的?”林恩问。 “上车前。他拍车厢的时候,纸袋换了一下手,另一只手在车底摸了一把。” 萨奇把追踪器搁在操作台上,“你拆了,他就知道你发现了。那比被监控更危险。” 林恩拿起那个拇指盖大小的黑盒子,在灯下看了看。 过了几秒,他把黑盒子放回操作台,开始梳理今晚的问题。 “米勒今晚来,告诉了我们三件事。” 第57章 买车 “对。” 萨奇点头,“买辆干净的新车接活。这辆车挂着追踪器,轨迹永远只跑医院和公寓,完全吻合他的预期。” “他不是要监控你吗?就给他看他想看的东西。” “等DEA那边风声过了,追踪器的数据干干净净,他反而会放心。” 林恩补了一句。 萨奇点了下头,这小子确实聪明,已经在想怎么把米勒的监控反过来变成自己的保护伞。 听到“换车”,卡西低头看了一眼仙人掌,又看了看充电台灯和用旧毛巾铺的床。 这是她的家。 而且提到买车,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们的生意才刚好起来。 “……那,仙人掌能搬过去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恩,手指不安地抠着白大褂的衣角,“还有我的游戏机……” “能。”林恩说。 卡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一下头,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 属于财务小管家的精明瞬间占领了高地: “那就行!买车的事交给我。” “我有二手的路子!能找到那种私人转让的房车,只用现金,绝对查不到任何记录。我保证能把价格砍到一万块以内!” 萨奇说,“追踪器刚装上,我们还有几天窗口期,来得及。” “还有一件事。”林恩看着那几箱藏在帆布下面的印度药,“阿琼那条供货线,暂停。” 卡西的脸立刻垮了:“可是阿琼的药比市场价便宜四成——” “DEA在查的就是这条链子。现在进货等于往枪口上撞。” 卡西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反驳咽了回去。她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默默算着没有阿琼供药后利润会缩水多少。 “车上这批用完为止。新的不进了。”林恩做了个折中。 “好吧……”卡西叹了口气,把计算器塞回口袋。 “放回去吧。” 林恩指了指车底的追踪器,“原位置,原角度。” 萨奇钻进车底。三十秒后爬出来拍拍手:“好了。没动过一样。” “走吧,回医院。” 救护车发动,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后视镜里,废弃加油站的轮廓融进黑暗。 车底那颗追踪器安静地工作着。每十秒,推送一次坐标。 …… 三条街外。 一辆黑色萨博班停在阴影里。 米勒坐在驾驶座上,嚼着口香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沿着主干道缓缓向大都会医院移动的蓝点。 轨迹很正常:加油站——主干道——医院。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恩听懂了他的话,正乖乖回医院。 还是说明林恩听懂了他话里没说的那部分,正在演给他看。 米勒盯着蓝点看了一会儿。 打开备忘录,敲下几行字。 顿了顿。 又逐字删掉。 …… 纽瓦克郊外,21号公路旁的报废车拍卖场。 三排铁丝网围着两亩地的废铁,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这种拍卖场在新泽西遍地都是,专门吃保险公司吐出来的事故车和报废车。 来这买东西的要么是修车厂的墨西哥技工,要么就是像林恩他们这种,不想留下任何纸面记录的人。 现金交易,不查身份,不开发票。 美利坚的灰色经济,大半在类似的地方运转。 “那辆不错。” 萨奇指着角落里一台锈迹斑斑的福特E-350房车。 1998年款,白色车身已经泛黄发灰,侧面有一大块补过漆的痕迹,像块膏药贴在伤口上。 前保险杠歪了,右侧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林恩看了看,皱眉。 “这还能开吗?” 萨奇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听了听底盘,用指甲刮了刮排气管口的积碳。 “7.3升涡轮增压柴油机。” 他拍了拍引擎盖。 “这型号的动力总成跟军用悍马同平台。九十年代中东战场上,我们后勤连的野战救护车就是这款底盘。” “沙尘暴里跑了二十万英里,换换机油还能再跑二十万。” 他又蹲下去看了看车架。 “大梁没焊接痕迹,没撞过。变速箱壳体干燥,不漏油。” 萨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外壳是垃圾,心脏还行。这车,能跑。” “多少钱?”林恩问拍卖场的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秃顶的意大利裔,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懒洋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 “一万二。” 林恩还没开口,卡西从车底下钻了出来。 她的卫衣上沾了些油污,鬼知道她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悬挂弹簧断了一根,减震器漏油,刹车盘磨损超标。” 卡西一边擦手一边数,手指头像在清点库存。 “空调压缩机报废,暖风管路堵了,车窗升降器只有驾驶位能用。” 她抬头看着管理员。 “你这车在凯利蓝皮书上的残值是四千八,你开一万二?” 管理员雪茄差点掉地上。 “我说的哪条不对?” 管理员看了看萨奇。 萨奇抱着粗壮的胳膊靠在旁边的废车上,面无表情。 管理员又看了看林恩。 林恩双手插兜,等着。 “……九千五。” “刹车盘我得换,减震器我得换,悬挂弹簧我得换。” 卡西掰着手指头,“光零件就得一千多,还没算工时。” “你找谁算工时?你自己修吗?” “对,我自己修。” 管理员张了张嘴,放弃了。 “八千五,不能再少了,我还得交场地费。” 卡西回头看林恩。 林恩点了点头。 卡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封袋,数出8500刀的钞票,在引擎盖上码成整齐的一摞。 管理员数了两遍钱,撕了张手写收据,连名字都没问。 “开走吧。” 萨奇发动引擎。 柴油机咳嗽了几声,像个老烟枪早上起床,然后轰隆隆地活了过来。 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卡西坐在副驾驶,兴奋得像个圣诞节早上拆礼物的孩子,趴在仪表盘上东摸西看。 “这个中控台下面的空间刚好能藏一台便携式超声。” “这里。” 她拍了拍头顶,“可以走线,接十二伏转一百一十伏的逆变器。” “后面的空间如果把座位全拆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眼睛发光。 “至少能放下一张折叠手术台,加两个器械推车。” “外壳一点都不要动,越破越好。”林恩提出自己的意见。 卡西已经兴奋地画起了设计图。 —————— 54~56章确实有些强行制造冲突的感觉,已修改。 有兴趣可以重新看一下,不看也不影响后续阅读。 新加入内容: 缉毒局查获了一批印度药。FBI内部共享了情报,米勒发现这批药的流转地距离林恩很近,担心林恩出事儿影响到他。 到地方以后,他也没搜车,只是敲打了敲打。 因为他觉得现在搞定林恩,顶多只能缴获几盒走私药,抓一个自己手底下的黑医生。 这不仅毁了自己的资源,在局里连个内部表彰都混不上。 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麦子才能冲到新书榜第五,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成绩。 拜谢义父们! 第58章 医药代表 “前舱驾驶区,保持原样。” “中舱手术区,按战地外科标准来,无菌操作台、器械架、照明系统。” “后舱储物区,药品和耗材。中舱和后舱之间装一道帘子,可以拉开做简易恢复区。” 林恩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萨奇,“合适的停靠点有多少?” 萨奇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已经标好了。南布朗克斯半径两英里内,一共四十七个交通监控摄像头和十二个治安摄像头。” “死角有多少?” “十一个。其中四个靠近主干道,太显眼。三个在居民区,邻居多事。” 萨奇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圈。 “能用的就这四个。两个废弃停车场,一个高架桥下面,一个封闭的加油站。我规划了四条路线,每条之间没有重叠路段。” “同一个点停多久?” “你说了算,不过我建议不超过两天。” “好。”林恩答应下来 “同一地点绝不停超四十八小时。轮换使用,不走回头路。” 三人没有再多废话,连夜开回南布朗克斯。 在一处废弃停车场里停稳。 这里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卡车灯光扫过来。 卡西把从医院“报废通道”顺出来的东西全铺在地上清点。 所谓“报废通道”,就是她在医院物资系统里把还能用的耗材标记成“已过期销毁”,然后从废品出口带走。 这套操作她在被林恩收编之前就已经轻车熟路了。 “纱布、缝合线、无菌手套、一次性注射器、止血钳两把、镊子三把、弯盘四个……” 她念了一长串,然后沉默了。 “没了。” 林恩蹲下来看了看这堆东西。 阿琼那边给的单子,偶尔会有一些他们接不了的。 主要就是因为设备不够,之前的车空间没这么大放不下。 正好趁这个机会扩大生产,添置设备。 “最缺的是什么?” “心电监护仪和手术灯。” 卡西说,“这两样东西在医院的出入库管理是独立系统,有射频芯片追踪,我顺不出来。” “监护仪没有的话,术中连病人心率都看不到。手术灯要是用普通照明代替,在体腔深处根本看不清组织层次。” “要不把我那辆车上的拆过来?” “不行,那辆车我们偶尔还要拿来接米勒的单子。” 林恩站起来,掏出部一次性手机。 “阿琼,我需要你帮我搞两样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东西?” “一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带血氧模块的。一盏LED无影手术灯,最好是电池供电、可折叠的型号。” “用你在医疗器械黑市的渠道。费用从我下次手术费里扣。” 阿琼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那几台手术做得不错。” “所以?” “所以我答应了。” “三天内送到你之前来的那个地方,我让人留在后门。” 挂了电话。 卡西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全程,问: “他这么好说话?” “不是好说话,是因为我能帮他赚更多的钱。” 林恩收起一次性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大都会医院的早班打卡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地下世界的暴利固然诱人,但白天的合法身份才是最好的掩护伞。 林恩和卡西就这么在车上补充睡眠,毕竟他们明天还要上班。 萨奇告别了二人,下车回家。 几个小时后。 大都会医院,总住院医办公室。 林恩盯着屏幕,这台破戴尔电脑光是开机就花了三分钟。 电子病历上,一名五十四岁拉美裔患者的抗炎药处方被系统标红。 医保拒付“依托考昔”。 理由是不在基础目录内,如果自费,每月需要800刀。 林恩靠回椅背,开始清算最近的账目。 黑诊所这几周的手术分成,加上维多利亚那边刚打来的3500刀。 扣掉买二手房车的钱、萨奇的周薪,以及给米勒雷打不动的“平安费”。 交完公寓房租,账上只剩6000多刀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 第一下,通知对方我来了。 第二下,是给对方准备的时间。 第三下,是说我要进来了。 “进。” 门被推开,一股昂贵的麝香混杂着栀子花的香水味,强势地挤进这间逼仄的格子间。 进来的女人25岁左右,金发盘成一丝不苟的法式低髻。 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裙裁剪得极紧,勾勒出夸张的腰臀比。 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下方,两团饱满的白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脚上是一双红底高跟鞋,吉米周的设计师款,这双鞋的售价抵得上普通住院医半个月的薪水。 她左手拎着礼品袋,右手夹着名片,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辉瑞,高级医药销售代表,塞雷娜·斯特林。” 名片被轻轻搁在林恩桌上,重磅纸,烫金字体。 “你好,林医生。” 塞雷娜把礼品袋放在桌角,从中拿出一盒La Maison du的手工巧克力。 “《阳光法案》规定,药企对医生的单次赠礼价值不得超过十三块七。” 林恩扫了一眼包装,“你这盒六十刀,超标了四倍。” 塞雷娜妩媚地笑了笑。 她从袋子里又掏出四个一模一样的小盒,在桌上一字排开。 “所以我把它拆成了五份,每份十二块。” “合规,且一分不多。” 说完,塞雷娜直接靠坐在了办公桌边缘。 大腿紧挨着林恩的键盘,西装裙的下摆顺势上滑,露出一截裹着黑丝的匀称大腿。 “我查过联邦的公开支付数据库。” 塞雷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深深的沟壑。 “整个大都会医院的骨科,你是唯一一个没拿过药企一分钱的医生。” “我上个月才调过来。”林恩语气平淡。 “可你的上级主治,去年光是从我们辉瑞这儿,就拿了一万两千美刀的‘讲课费’呢。” 塞雷娜似乎怕林恩不懂这套美利坚的游戏规则。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精美的流程图,修长且做了美甲的手指,点在最中间的方块上。 第59章 我的住院医(求月票~) “全美八成的处方药,都要经过PBM药品福利管理公司的手。” “你给病人开二十块的廉价仿制药。病人去拿药,医保系统就会提示‘不在目录内’,或者要求繁琐的事先授权。” 她俯下身,凑近了一点。 “因为二十块的药,是榨不出油水的。PBM拿不到好处,就会把便宜药踢出局。” 林恩看着图表上的资金流向箭头。 “所以你们就把这款新药的标价,定到了一千六百八?” “Bingo。” 塞雷娜打了个响指,“标价一千六百八,我们私下给PBM八百块的返利。” “拿了这笔巨款,PBM就会把我们的药塞进医保的‘优先用药目录’。” “保险公司分走一部分回扣,拿去装点财报。PBM再向药房压价,两头吃差价,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辉瑞,卖出了优秀的产品。” 林恩接话:“除了病人,皆大欢喜。” “他们不还有医保嘛。” 塞雷娜笑得像条美女蛇,“林医生,大家都有钱赚的事儿,有什么不好?” 她的手指顺着流程图,滑到了代表“医生”的起点。 “在这个完美的闭环里,只有一个变量,就是处方权。” “您现在是代理总住院医。手里捏着十七个住院医的排班和临床教学。” “只要你在骨科术后镇痛的临床路径里,把我们的药写进首选方案。” “那十七个住院医就会像复印机一样,开出一张张一千六百八的处方。” “更别说您还在VIP组。那些富豪的顶级商业医保,闭着眼睛都会批这笔钱。” 她身体前倾,领口深V的阴影直接压向林恩的视线。 “您是聪明人,一点就通。有的医生听不懂这套资本游戏规则,只会像乞丐一样伸手要几百块的餐费。” “您不仅聪明,还年轻、干净。不到一年就坐上了别人要熬六、七年才能坐到的位置。” “我们最喜欢投资您这样的优质原始股。” 熟悉的文字在林恩眼前浮现。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 【种族:恩普萨】 (塞雷娜·斯特林:“这亚裔小子装得挺清高。只要我把领口再往下拉一寸,把这六千块的合同塞进他手里,他绝对扛不住。这种底层爬上来的男人,最渴望权力和金钱的认可。”)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选项 A:全面推广高价药,换取辉瑞的顶级资源扶持与大笔黑金。(奖励:5万美金、技能「复杂骨盆骨折重建术·高级」)】 【选项 B:利用合规漏洞,要求辉瑞用“医疗耗材”代替现金支付,为黑诊所建立高值耗材供应链。(奖励:耗材供应链、技能「微创脊柱融合术·高级」)】 【选项 C:反向利用PBM规则。表面答应,背地里联合阿琼,截胡处方药的巨额返利,两头通吃。(奖励:长期利润、技能「紧急环甲膜切开术·高级」)】 【选项 D:大喊“我是希波克拉底的信徒!”,撕碎支票,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并呼叫保安进行公民逮捕。(奖励:大都会医院精神科床位一张)】 林恩扫了一眼面板。 A、B、C三个选项都极具诱惑力。 选A能立刻拿到大量资金。 选C能建立长期的暴利渠道。 但不管怎么选,都需要先或真或假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塞雷娜见林恩沉默,以为他动心了。 她把一个信封放在五盒巧克力旁边。 “继续医学教育的讲课合同。三次课,每次两千刀。走咨询费的账,完全合规,国税局都查不出毛病。” “讲课内容你定。只要PPT里顺带提一句我们的临床数据就行。” “况且,我们的药确实是效果最好的,评分比仿制药高了足足3个百分点呢。” 塞雷娜站了起来。 她绕到林恩身侧,双手撑在林恩大腿两侧的椅子扶手上。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又极其暧昧的姿势。 她俯下身,金发扫过林恩的脸颊。 领口彻底敞开,那两团雪白几乎要贴上林恩的鼻尖。 “你可以慢慢考虑。” 她凑到林恩耳边,吐气如兰。 一只手顺着林恩的白大褂领口滑了进去,隔着薄薄的衬衫,指尖轻轻画着圈。 “我不急的……” “咔哒。” 门把手突然转动。 没有敲门,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推开。 穿着黑色风衣的维多利亚,正冷冷地站在门口。 黑色高领羊绒衫,爱马仕丝巾系在领口,严丝合缝。 她的目光直直撞上塞雷娜伸进林恩衣服里的手,以及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脸。 “塞雷娜。” “维多利亚。” 塞雷娜直起身,抽出手,从容地顺势拢了拢头发。 维多利亚走进来,目光掠过桌上的巧克力和信封。 “La Maison du。” 她拿起一盒翻了翻,“上次给我送的是歌帝梵。总住院医的行情比主治更贵了?” “新品推广期,预算充足嘛。”塞雷娜吐了吐舌头,露出个歉意的笑。 “充足到按人均十三块七美分精确拆包?” 维多利亚把巧克力扔回桌上,指甲在盒盖上叩了一下。 “你们的Ostelara在药事管理与治疗委员会被否过,缺乏统计学优势。” “下季度会重新提交的,有新的数据支持。” “《柳叶刀》子刊那篇?p值0.048,明明是擦线过的。” 维多利亚歪了歪头,“而且是你们辉瑞自己投的钱。” “临床意义和统计意义不同,范德比尔特医生。” “所以该去委员会讨论,不是在我的下属住院医办公室里。” “我的”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维多利亚自己都没察觉,但塞雷娜却察觉了。 塞雷娜的睫毛垂了垂,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下季度的讲课合同,差旅升了头等舱,按合规标准来的。” 维多利亚没接。 “发我学术邮箱。” 塞雷娜收起公文包,巧克力留在桌上。 “期待合作。” 她转身和林恩握别。 掌心交错的瞬间,塞雷娜中指在他掌心勾了一下。 一张折叠的纸片无声滑进去。 速度快,角度刁,正好卡在维多利亚的视线死角。 红底鞋跟声渐远。 第60章 怎么解扣子?(求月票~) 是一张支票,两千刀,抬头写着“学术咨询费·预付”。 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 林恩随手把支票塞进白大褂口袋。 “她给你什么了。”维多利亚盯着他的口袋。 “咨询预付款。” 维多利亚走到桌边,把五盒巧克力一把推到最远的角落。 “他们都这样,把你编进KPI报表,每季度收割一次。” “听上去你门儿清啊。” “去年我也拿了一万二。” 维多利亚撕开一盒巧克力,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但别以为我跟她是一路人。” “从没这么想过。” “你为什么让她坐你桌上?” “我的办公室只有我屁股底下这一把椅子。” “你为什么让她靠那么近。” 维多利亚又拣了一颗巧克力,“手都伸进去了。” 林恩抬头看她。 维多利亚表情没什么破绽,但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 “范德比尔特医生,你是来谈工作,还是来查药代合规的?” 维多利亚咬碎了嘴里的巧克力。 “明天VIP组髋关节翻修,你做我的一助,下午两点术前讨论。” 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 “她的右手,你注意了吗?” “拇指甲周有撕裂痕迹,长期啃咬造成的。焦虑症躯体化。” 维多利亚靠在门框上,拨弄了一下丝巾尾端。 “外面裹得越严实的人,里面渗水越厉害。” 高跟鞋声砸进走廊。 林恩低头看了眼桌上,五盒巧克力被推到了角落,但拆开的那盒少了三颗。 大都会医院,一号VIP手术室。 维多利亚主刀,林恩一助,朱利安二助。 朱利安名义上已经轮转到急诊科,但他主动申请回来打下手。 台上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递器械本该是洗手护士的活,但维多利亚强硬地把它们都交给了林恩。 “林,骨凿。” “啪。”器械精准拍进掌心。 维多利亚接过骨凿,凿向股骨柄假体边缘。 砰、砰、砰。 每一下都带着多余的力道。 但落点精准,绝不伤及周围组织,她的脾气管不住她的锤子,但她的医德管得住。 “吸引器。” 管口提前一秒就位,碎屑吸得干干净净。 “林医生今天手速很快嘛。” 维多利亚头也不抬,“精细动作练得不错,平时没少解扣子吧?” 朱利安握着牵拉钩的手顿了一下。 解扣子?这是什么训练方法? 林恩递上刮匙。“熟能生巧。” “是吗。” 维多利亚接过刮匙,“希望你的手只待在无菌区。十三块七一颗的廉价货,碰多了容易感染。” 朱利安在心里默默记下: 解扣子训练法、无菌区意识强化、十三块七,可能是某种训练器材的价格? 手术节奏被维多利亚拉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扩髓锉高速旋转。 维多利亚脑子里闪过那只手,从衣领里抽出来的、涂着裸色甲油的手。 零点一秒。 锉刀尖端偏了半毫米,擦破一根隐蔽的微小动脉。 鲜血涌出来,术野被淹没。 维多利亚瞳孔收紧。 还没来得及喊止血钳,林恩左手夹着明胶海绵已经压住出血点,右手电刀精准点下去。 “嗞——” 一缕青烟。 出血被封死,前后不到一秒。 维多利亚在口罩下吐了一口长气。 她抬起头。 林恩也正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眉尾轻轻挑了一下。 很轻,但足够了。 维多利亚耳尖烧起来。 她把视线砸回术野,钳子在手里攥出了响。 安静持续了大概六秒。 然后朱利安开口了。 “林恩。” 他的声音很兴奋。 “你刚才左手压迫和右手电凝之间的时间间隔,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在零点三到零点四秒之间。” 他放下牵拉钩,比划着,“这种双手异向同步操作,需要极强的小脑-皮层协调能力。” 没人接话。 朱利安没注意到。 “所以你之前说的‘解扣子’,是单手还是双手?如果是单手的话,训练的是桡侧三指的独立控制能力,但如果是双手……” 他越说越认真。 “每天需要练多长时间?有没有推荐的扣子尺寸?” “我看你刚才拇指和食指的开合幅度,应该是直径十二毫米左右的标准衬衫扣。” 巡回护士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麻醉师把整张脸埋进了记录单,笔尖戳穿了纸。 维多利亚握着扩髓锉,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她缓缓转过头。 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护目镜钉在朱利安身上。 “朱利安·卡伯特!” “在!”朱利安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闭嘴!” “是!范德比尔特医生。” …… 皇后区,废弃汽修厂。 电焊的臭氧味混杂着机油的腥气。 卡西推上护目镜,抹了把花猫似的脸。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二手福特房车停在中央,内部已被彻底掏空。 “折叠手术台焊死了,承重三百磅。”她拍了拍不锈钢台面。 萨奇拉扯下车窗上厚重的黑布。“军用级遮光,里面开探照灯,外面也看不见一点光。” 林恩走上车,扫了眼驾驶座的中控。 “ALPR搞定了?” “和我那辆车一样,让朋友写了套覆盖程序。” 卡西把一根线缆塞回缝隙,“交通局的车牌识别系统只会抓取到一辆冷鲜车。花了我八百。” 吃过米勒GPS追踪的亏,他们把这辆车的安全防线拉到了顶格。 林恩没管她,走到手术台前检查阿琼送来的二手监护仪。 翻新过的外壳上有一道深刮痕,刮痕深处隐约透出“St. Barnabas”的字样。 布朗克斯区圣巴拿巴医院的资产标签。 林恩收回手。 这位印度药房老板的水,比明面上的深。 卡西踢了踢脚下的医用级PVC地板。 “布鲁克林关门的诊所论磅收的。无缝焊接,细菌没地方藏。” 她又拍了拍内壁的白色抗菌板。 “背面全贴了磁条。万一被拦,三分钟拆成普通破面包车。” 萨奇绕着车厢走了一圈。 “排风想过没有?” “手术中用电刀,烟雾得有地方走。拖着一条排烟管在街上跑,不如直接在车顶刷个‘移动手术室’。” 卡西从后座底下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工业级活性炭过滤。eBay上四十块买的二手货,换了新滤芯。” 她把盒子卡进车顶预留的槽位里,“烟雾和气味走内循环,外面闻不到。” 萨奇伸手推了推过滤装置,确认固定牢靠。 “加个开关。”他指了指车厢后门的内侧。 “什么开关?” “紧急断电。” 萨奇说,“一按,所有设备同时断电,灯也灭。从外面看,就是辆熄火停着的车。” 卡西想了两秒钟,钻进中控台底下,开始接线。 十分钟后,一个红色的翻盖按钮出现在后门把手旁边。 萨奇掀开盖子,按下去。 车厢陷入黑暗。 监护仪的待机灯、无影灯的指示灯,全灭了。 “最后的问题,手术做一半警察敲门怎么办?”萨奇靠在车厢壁上。 第61章 小会计 卡西钻出来,头发沾着电线皮,看向林恩。 “手术的时候,萨奇负责警戒,小心着点,不能等人家敲门。” “如果是NYPD之类的普通警察,给点钱打发了。” “如果是DEA或者FBI之类的……或者不怀好意的黑帮。” “我们就直接开走。事后再让米勒想想办法。”林恩说。 两人同时盯着他。 “病人在台上,你就开走?”萨奇微微皱眉。 林恩把监护仪推到固定位,搭扣咔嗒锁死。 “我们不是医院,我们是辆车。” 他拍了拍那张纹丝不动的不锈钢台面。 “全焊死了,病人绑在上面。你开车,我在后面接着做。” 老兵掏出钥匙,挂上驾驶座遮阳板。 这代表他接管了这辆车的方向盘,也代表了他之后的位置,司机兼保镖。 “紫外线消毒灯,全新的。”卡西拖出最后一台设备,通电。 冷蓝色的光照亮了八平米的车厢。 密闭,无菌,稳定。 林恩站在蓝光里。 “卡西,没医保的人,阑尾发炎去正规急诊要多少钱?” “三万起步。”卡西熟练报数。 “我们收五千。” 林恩关掉紫外灯,“疝气修补也是五千。腹腔胸腔引流之类的大手术,八千到一万。” 车厢里安静下来。 卡西低头看小本子,铅笔尖在纸上画圈。 “一个月就算只接四台阑尾……就能多两万!?” 她把那个数字用力圈了两遍。 再抬头看这辆破福特,她眼神变了。 原本心疼八千五的买车钱,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琐碎,现在只觉得掉漆的保险杠配不上里头的摇钱树。 卡西舔了舔嘴唇。 她从屁股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 两万美金。 这数字不落在纸上,她总觉得随时会长翅膀飞回布鲁克林的贫民窟。 铅笔头在纸上沙沙作响,卡西开始算起账来。 算完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靠在门边的萨奇。 “萨奇,打火机借我。” 萨奇挑了下眉毛,从裤兜里摸出那只黄铜色的Zippo,抛了过去。 卡西一把接住。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刚写满的那页纸撕下来,点燃,扔进医用不锈钢托盘里。 火光映亮了车厢。 正准备下车的林恩停住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个燃烧的托盘上。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卡西盯着迅速碳化的纸页。 “账本带在车上是要命的证据。但我脑子有点笨,不落笔写一遍,数字就进不到脑子里。” 她抬起头,迎上林恩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护食的贪婪,反而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狠劲。 “这只是个过渡。给我点时间习惯,我保证,以后连一张纸片都不需要,所有的账我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车厢里只有纸张烧成灰烬的轻响。 林恩看着弯盘里化为焦黑飞灰的纸页,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抽出一张无菌纱布,递了过去。 “擦擦吧,黑灰蹭脸上了。” 卡西接过纱布,胡乱抹了一把。 “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就按你说的办。” 林恩看着她,“以后每周,把你脑子里的账目汇总一次记在本子上,给我看一下。” “然后,做一套只有你能看懂的密码,存进大通银行的不记名保险柜里。” “虽然没你朋友那么高技术,但是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 卡西用力点了一下头。 “作为奖励。” 林恩继续说道: “以后每个月额外给你500刀会计费。生意做大了,这笔钱也会跟着涨。” 卡西猛地抬起头,嘴角压不住了。 “五百?每个月?!” “前提是你没把我们送进雷克岛监狱。” 萨奇靠在车厢内壁上。 目光从弯盘里的灰烬移向林恩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卡西。 不需要敲打,手下就能主动消除隐患。 而老板顺水推舟,用利益肯定这份上进心。 这套手段很不错。 当年,他的上尉就是这么把一群刺头新兵捏合成尖刀班的。 老兵站直身体,收起松垮的脊背。 他摸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恩拨通了阿琼的号码,新车装修好了,自然要进点配得上高端手术的货。 接电话的却是个口音浓重的陌生男人。 “老板在前面的店里,莫里斯大道187号。” 说完直接挂断。 这地方离他们上次去的地下诊所,只隔了三条街。 “走吧。”林恩拍了拍驾驶座。 萨奇从遮阳板上摘下钥匙,发动了这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二手福特房车。 “卡西,你回去吧,那里不安全。” 原本兴奋的小女孩撇了撇嘴,无奈地看着福特车远去的尾气。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药房门口。 招牌上写着“帕特尔药房”。 “P”和“L”之间的霓虹灯管坏了,在布朗克斯区的夜色里闪得让人心烦。 橱窗上贴满了“接受白卡”和“免费血压检测”的西班牙语传单。 林恩让萨奇留在车里,推门走了进去。 店面逼仄,四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容一人侧身。 收银台后方,端端正正地挂着纽约州药房执照。 阿琼就站在配药台后。 白大褂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注册药剂师的铭牌。 林恩差点没认出他来。 上次见面时,这个印度人站在地下室的冷光灯下。 身后站着端冲锋枪的保镖,指挥着林恩给瘾君子开膛破肚。 而此刻,他戴着金丝眼镜,正对着一个满脸疲态的中年波多黎各女人,逐字逐句地念着处方签。 “罗莎女士,这是氨氯地平,每天一片,早上吃,千万别掰开。” 他的英语带着点咖喱味,但咬字清晰,很容易听懂。 “绝对不能和葡萄柚一起吃。血压每天早晚量一次,记在本子上,下次复诊带给医生。” 叫罗莎的中年女人连连点头,她头发过早地白了一半。 “帕特尔先生,您这里的药太便宜了。我上次在CVS拿这三种药,白卡说要什么事前授权,等了五天也没批下来。” “我只能自己付,花了四百二十多刀。” 阿琼摘下眼镜,温和地笑了笑。 “我们薄利多销,服务社区嘛。” 他把处方签复印件递过去。 “总共168美刀。” 168美刀。 林恩看着心算了一下,只有原研药零售价的四成。 第62章 毒狗(求月票~) 林恩靠在货架边,随手拿起一瓶氨氯地平。 标签印刷、字体间距、NDC国家药品编码一应俱全。 但压敏封口的热合纹路偏细,瓶身塑料的透光度也比原厂高了一个色号。 这根本不是FDA批准的任何一家美国药厂的产品。 林恩想起了阿琼的地下渠道。 这绝对是换了壳的印度仿制药。 视线越过货架,罗莎正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钞。 同时,她还翻出了夹层里的白卡。 这女人大概以为这是正常流程: 药房收一笔现金,再找医保报销一部分。 很多社区诊所都这么干。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阿琼转头就会用她的白卡号码,按原研药的零售价,向联邦政府全额报销。 而这三瓶印度药的成本,撑死不到五块钱。 至于那些本该发给病人的原研药? 自然会流向黑市,再赚第三笔。 拼图补齐了。 林恩彻底看透了阿琼的盈利模式。 简单,暴利,吸着美利坚的血。 而且几乎无懈可击。 布朗克斯光是独立药房就有三十多家,个个都比CVS便宜。 对这片社区的穷人来说,便宜才是常态,连锁药房的天价才是怪胎。 没人会因为一家药房卖得便宜就跑去举报,你见过有人拨911投诉超市打折的吗? 阿琼的定价精准卡在“合理便宜”区间里的数字。 高到足以让医保系统认定这是一笔正常的差价补贴交易,又低到足以让每一个走进这间药房的病人心怀感激。 这就是阿琼最聪明的地方:他的客人不是受害者,是受益者。 受益者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干,去举报这么好的便宜药房。 阿琼赚到了钱,穷人买到了便宜的药,受伤的只有医保系统。 和之前那个医药代表塞蕾娜描述的蓝图完全相反。 “上帝保佑你,帕特尔先生。”罗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阿琼把眼镜折好,塞进白大褂的胸袋。 “不客气,下次来之前打个电话,我提前帮您备好。” 看着阿琼的背影,林恩忽然理解了系统为什么用“婆罗门”来形容他。 这人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在行善。 罗莎一张张地把钱从数出来,刚准备递给阿琼。 就在这时。 “砰!——” 玻璃门被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一个瘦得像晾衣杆的男人冲了进来。 锁骨高高凸起,撑着一件起球的连帽衫,领口的汗渍早已发黄发硬。 瞳孔大得几乎看不见虹膜,嘴唇干裂,嘴角还带着被自己咬破的血痂。 典型的嗑冰兴奋期症状。 男人径直扑向了刚转过身的罗莎。 “钱呢!把钱给我!” 他一把攥住罗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发黑的指甲瞬间在女人手背上抠出一道血痕。 罗莎尖叫了一声,纸袋掉在地上,药瓶滚落一地。 “不!你疯了吗!那是我的买药钱!”女人绝望地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 “闭嘴!臭婊子!” 男人一巴掌扇在妻子脸上,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她手里的零钞,硬生生扯了过来。 拿到钱,瘾君子转身就想跑。 但他没能跑出去。 一只手死死揪住了他的帽衫领子。 前一秒还和蔼可亲的药剂师阿琼,单手把这个成年男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狠狠砸在地上。 阿琼用膝盖死死压住男人的后背,右手揪住他的头发,把那张脸往地砖上撞。 “砰!” 鼻梁当场塌陷,鲜血涌出,洇在灰白的地砖缝里。 阿琼打人的动作,根本不像生意人在护食。 更像是在清理某种让他极度作呕的排泄物。 每一拳都有停顿。 停顿的间隙,他死死盯着瘾君子的脸。 男人的连帽衫被扯开了,干瘦的胸腔上露出一块暗色纹身。 字迹模糊,林恩勉强辨认出那拼写是“Rosa罗莎”。 字母下方,还刺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 多讽刺。 把妻子的名字纹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却为了几口冰毒,抢走她用来保命的买药钱。 阿琼也看到了那个纹身。 他的拳头砸得更重了。 门铃再次作响。 听到尖叫声的萨奇走了进来,一把扣住阿琼的手腕。 “够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阿琼偏过头。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戾,哪还有半点药剂师的影子。 他吹了声口哨。 药房后方的门帘被掀开。 两个壮实的南亚裔青年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萨奇的胳膊。 萨奇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同样讨厌这种家暴的毒狗。 萨奇懂了。 没必要为了地上一团烂肉惹麻烦。 罗莎正捂着红肿的脸瘫坐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丈夫一眼。 老兵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 两个小弟也顺势松开了他,但手依然按在后腰上。 阿琼站起身。 白大褂上溅了几滴血,注册药剂师的铭牌也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随后弯下腰,从瘾君子死死攥紧的拳头里,一根一根掰开手指。 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抽了出来。 他捋平钞票。 一张,又一张。 两个小弟心领神会,像拖垃圾一样把那男人从地上拖起来,丢出门外。 男人蜷缩在人行道上,鼻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滩污渍。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阿琼脱下那件沾血的白大褂,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件崭新的换上。 扣子再次扣到最上面一颗,重新别好铭牌。 他走向还在发抖的罗莎。 “女士,让您受惊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瓶,装回纸袋,连带着抢回来的钱,用双手递了过去。 “今天的药钱免了。” 罗莎颤抖着接过纸袋,捂着红肿的脸颊,眼眶里满是泪水。 “上帝保佑你……帕特尔先生……” “去吧。”阿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门铃“叮当”一声。 药房重新安静下来。 阿琼从口袋里抽出一片湿纸巾,仔细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指缝、指甲盖、每一条掌纹,擦得干干净净。 直到手完全干净,他才抬头看向林恩。 语气切换得很快,如同翻过一页处方签。 “你来得正好。需要什么?” “刚才那一出,不怕招来麻烦?” 第63章 环甲膜切开 “这种地方,死几个人很正常。” 阿琼把湿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林恩没接话。 阿琼明白林恩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OIG的审计算法盯的是异常值。我的每一笔账都在合理区间里。” “况且,这片社区里吃我药的人,血压确实降下来了。” “药监局追的是假药害人的案子,不是追一个让穷人吃得起药的好邻居。” 林恩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得知DEA的消息后,他需要进一步确认阿琼的安全性。 “丙泊酚,要10mg/ml的规格。七氟烷,搞不到就用异氟烷凑合。2-0和3-0的可吸收缝线,薇乔的,至少二十包。” 他顿了顿,继续报菜名。 “还有筋膜闭合器。如果你的渠道能弄到一次性的腹腔穿刺套件,也来几套。” 阿琼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账本。 “丙泊酚有现货,孟买太阳制药的。七氟烷得等两周,走海运。缝线没问题。” 写到最后,他抬起头。 “腹腔穿刺套件……看来你比我想象里做得更好。” 阿琼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继续落笔。 林恩转身推开门。 街上阳光有些刺眼。 人行道上的血迹已经被路人踩得模糊不清,那个叫那男人的瘾君子早不知道爬去了哪个阴暗的角落。 萨奇提前回到了驾驶座上,已经打好了火。 林恩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 才开出去20分钟,房车刚拐上布鲁克纳大道,林恩的一次性手机震了。 是阿琼。 “我表弟拉维中枪了。” 背景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布料撕裂的声响,有人在做加压止血。 “在哪?”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药房后面。” 林恩挂了电话。 “调头。” 萨奇没问为什么,方向盘已经打到底。 药房后巷的铁门半开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歪在里面,左侧车身上有三个弹孔,孔洞边缘的漆皮外翻,像三朵铁做的花。 阿琼站在货车旁边。 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条浸透了血的毛巾。 之前那件白大褂早已脱掉,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 他身后两个小弟,就是药房里架住萨奇的那两位,正把一个人从货车后厢往外抬。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眉骨和阿琼有三分像,肤色更深。 颈部左侧用大半卷纱布缠着,纱布已经红透了,血珠沿着锁骨往下淌,在夹克领口汇成一道暗色的溪流。 “多久了?”林恩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伤者的桡动脉。 脉搏快而细,120往上。 “40分钟。”阿琼把毛巾摔在地上。 林恩拨开纱布边缘。 入口在左侧胸锁乳突肌前缘,弹孔口径大概是9毫米。 但颈部软组织已经肿胀得变了形,皮下隐约可见一团正在扩张的膨隆,是血肿,而且还在长大。 说明弹头撕裂了颈部的大血管。 更麻烦的是,男人的呼吸已经变成高调的喘鸣音。 膨胀的血肿从外面压住了气管,像一只手慢慢掐住喉咙。 再不处理,他半小时内会窒息而死。 “带他下去。”阿琼朝药房深处偏了下头。“地下室有手术间。” 林恩站起来,朝停在铁门外的房车扬了下下巴。 “你那地下室的手术间环境太差了,连张真正的无菌台都没有。你想让他死在枪伤上还是死在感染上?” 阿琼的视线越过林恩,落在那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二手房车上。 他走过去,拉开后门。 房车后半截被医疗级PVC隔板从地面到天花板封成了独立的洁净区,隔板接缝处打了硅酮密封胶,门口挂着一道透明的防尘帘。 帘子后面是焊死的手术床,壁柜里的器械包码得整整齐齐。 地面铺了防滑医用胶垫,空气里有淡淡的含氯消毒水味道。 阿琼回过头。 “抬上来。” 两个小弟把伤者抬上手术床。 “你的人在外面守着。” 林恩把防尘帘掀起一角,挡在两个小弟面前。 “这是无菌区,多一个人进来多一份感染风险。” 他看了萨奇一眼。 “你当助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进去之前先刷手换衣。” 萨奇点了下头,拽开壁柜最下层的真空包装袋,抖出一件一次性手术衣套上。 他将消毒水从手腕浇到指尖,来回揉搓后,迅速戴上一副无菌手套。 在坎大哈的时候,他给随队军医递过不下二十回器械。 大部分时候递的是止血带和锯子,不是手术刀。 阿琼没有朝外走。 他拉开壁柜,扯出第二套一次性手术衣,背过身去把深灰色夹克和黑色高领衫一起扒了,露出精瘦的上身。 手术衣套进去,系带在背后打了个利索的结。 然后同样拿起消毒水,从指尖到前臂来回冲了三遍,甩掉水珠,自己撑开一双无菌手套戴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不是第一次了。 阿琼给了两个小弟一个眼神。 小弟们跳下了车。 他退到无菌手术区最里面的角落,这里是观看手术视野最清晰的位置。 他背靠壁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把占地面积压缩到了最小。 林恩没再坚持,启动了监护仪。 心率131,血氧89,血压85/50。 三个数字,每一个都在往悬崖边上走。 “建立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平衡液全速滴注。” 林恩一边下达指令,一边抽了氯胺酮分次推注,车上没有麻醉医,剂量只能保守。 伤者已经在休克的边缘,常规麻醉药会直接把他仅存的那点血压抹平。 伤者的挣动逐渐安静下来,眼皮耷了下去。 “下巴抬起来,双手托住下颌角。” 萨奇的动作标准,仰头抬颏,气道开放。 林恩拿起喉镜,探进口腔。 麻烦了,血肿从外面把咽喉结构全顶错位了,声门被挤成一条缝。 管子根本插不进去。 硬来等于戳破一颗装满血的气球。 “没法插管。只能环甲膜切开了。” 林恩放下喉镜,摸到喉结下方那个小凹陷。 血肿把颈前的皮肤顶得鼓起来,但这个标志性的凹陷还在。 “11号尖刀片。” 萨奇的手悬在器械包上方,有些犹豫。 器械包里二十多把刀片整齐排列,他不清楚是哪一把。 “黄色封套那把。” 林恩多看了一眼,马上补了一句:“刃尖是圆弧形的,最小的那把。” 萨奇抽出来,递上。 林恩接过刀片的同时扫了一眼,不对,这把是15号,刃尖弯度更大,更像一弯新月。 11号是尖头的,用来做精准穿刺。 第64章 失误 但15号也能用。 没时间解释了,而且暂时也没必要让萨奇知道他拿错了,这样会让他产生紧张情绪,影响之后的手术。 15号刀片横切,刺穿薄膜,先扩口,再塞入气管导管,接上氧气。 监护仪上的血氧从89跳到93,两秒后又慢慢爬上96。 气道通了。 第一关算是过了。 阿琼一直盯着手术床。 林恩在无影灯的反光里捕捉到了一个微表情,阿琼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他在下意识地吞口水。 林恩沿着颈侧切开皮肤。 血肿一破,暗红色的血块混着液态血涌出来,几秒内溢满了术野。 “吸。持续吸。别停。” 萨奇的吸引管怼进伤口。 血块清掉之后,罪魁祸首露出来了: 颈内静脉壁上一道三厘米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是弹头高速撕过留下的毛边。 但弹头不在这里,它穿透静脉之后,继续往深处钻了。 林恩先处理眼前的。 “库利钳。” 萨奇没反应。 “长柄那把,头是弯的,像鹤嘴。” 萨奇从器械包里摸出来,这回对了。 林恩接过库利血管钳。 长柄,窄口,弧度经过精密设计,钳尖能在不到半厘米的空间里咬合血管壁,而不伤及周围任何组织。 这种钳子在正规手术室里都算精细活,何况是在一辆房车的洁净区里,头顶的无影灯效果并没有那么好。 「库利血管钳合术·大师级」 林恩左手用钳尖挑起静脉裂口的近端血管壁,右手分离钳同步拨开粘连的筋膜,两把器械配合得行云流水。 钳合,阻断,换位,再钳合。 三秒钟,上下两端血流全部截断。 出血骤停。 术野从一片红色泥潭变成了可以辨认结构的手术区域。 萨奇愣了一下。 军医大多擅长应急处理,尤其是止血,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速度。 “纱条。” “什么?” “纱布条,窄的那种,小拇指宽。” 萨奇从纱布包里扯了一条递过来。 如果卡西在这里,不需要说第二遍,甚至不需要说。 她会在林恩打开术野的那一刻就把下三步要用的东西按顺序码在弯盘边上。 但卡西不在这里。 林恩把纱条填入术野做临时压迫,腾出三秒钟规划下一步。 弹头在深处。 颈动脉分叉的后方,紧贴着脊椎前方的筋膜。 而那片区域是人体最危险的外科禁区之一,迷走神经、颈动脉、椎动脉,全挤在拇指宽的空间里。 盲目乱翻等于拆炸弹时剪错了线。 林恩放下库利钳,伸出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指尖钝性分离术·大师级」 指腹贴着组织表面,一层一层地拨开弹道沿途的烂肉和结缔组织。 器械是硬的,碰到神经和血管时靠的是经验和视觉判断。 而指尖是软的,每一丝触感都能直接反馈到大脑,纤维是纤维的手感,血管壁是血管壁的弹性,神经束绷在那里像一根上满弦的琴弦。 他的指尖滑过一根条索状结构。 迷走神经主干。 还在,很好。 但被血肿推移了至少一厘米,本该宽裕的空间被挤成了一条缝。 指尖继续往深处探。 碰到了。 金属,不规则表面,嵌在筋膜里。 是弹头。 “弯血管钳。” 萨奇这回没犹豫,弯头的钳子只有一把。 林恩将钳尖从迷走神经外侧探入,卡住弹头变形后外翻的铜壳边缘。 9毫米全被甲弹,命中后铜壳开裂,卷出的毛刺像鱼钩一样钩在筋膜里。 “我往外撬的时候,纱布压住周围。但别碰到我的钳子。” “明白。” 钳尖收拢,缓慢发力,弹头开始松动。 “呲”的一声。 细微的,但在洁净区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萨奇的纱布还是蹭到了林恩的钳杆,这么精细的操作,对他的大手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就蹭了一下。 钳尖偏移了不到两毫米。 但那两毫米正好跨过了迷走神经和弹头之间的安全间距。 钳尖碰到了一团软组织,弹头旁边的静脉丛。 被弹道冲击波震得脆弱不堪的毛细血管当场崩了三四根。 鲜血从弹头周围渗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陈旧血块,是新鲜的亮红色。 林恩的钳子一顿。 但没有缩回来,缩回来意味着弹头滑回去,一切从头再来。 “吸引管。”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萨奇已经知道自己闯了祸,手指攥着纱布微微发白。 但他到底是在战场上蹚过来的人,没有浪费半秒时间发愣,吸引管在半秒内怼进了出血点。 血被吸走,视野恢复。 林恩的瞳孔在无影灯下缩成两个针尖。 新的出血加上钳尖偏移产生的额外牵拉,弹头周围那些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组织正在加速崩坏。 他需要在出血淹没术野之前把弹头撬出来,同时不能再让钳尖有任何偏移。 窗口只有几秒。 “稳住管子。别动。” 萨奇把吸引管头抵在出血点旁边,双手握住,手臂夹紧体侧,用身体当三脚架。 林恩微调钳尖角度,重新卡住弹头边缘。 每一下发力都要避开那几根刚破的血管残端。 在一片持续渗血的泥潭里做精密操作,像在暴风雨中穿针。 弹头松动了一点,再一点。 就在这时…… 监护仪变了调。 “嘀……嘀……嘀嘀嘀嘀——” 心率从131直接蹿上了170。 血压68/40。 血氧开始往下掉。96、93、91…… 拉维的身体在手术床上弓了起来,四肢抽搐,颈部伤口里重新涌出鲜血。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萨奇有些愧疚。 失血性休克正式失代偿,刚才那次额外出血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身体维持了四十多分钟的最后防线,靠血管收缩和心跳加速勉强撑住的那道堤坝,崩塌了。 血压开始自由落体。 如果现在不把弹头拿出来,液体灌得再快也是往漏桶里倒水。 林恩的钳尖咬着弹头,持续外撬。 然后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音。 “嘀————” 上面的显示变成直线,心跳没了。 “室颤!”萨奇的声音变了调。 屏幕上的心电波形扭成一团乱麻,心脏在做无效的蠕动,泵不出一滴血。 血氧直坠。 88、82、76…… 第65章 逆转(求月票~) 从心脏停跳到大脑不可逆损伤,共计四分钟。 从大脑损伤到死亡,也只要六分钟。 阿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恩的右手还握着弯钳,钳尖咬着弹头。 松手,弹头滑回去,之前所有的分离全部白费。 下一次再找到它,可能要十分钟,病人可没有十分钟了。 不松手,左手腾不出来做心肺复苏。 两条路都是死。 如果卡西在这里,她能接管胸外按压。 她的按压节奏一百次每分钟,误差不超过两次。 林恩只需要专注弹头。 但她不在这里。 林恩打开面板,使用一点技能点,将「肾上腺素爆发」提升到中级。 【效果提升:疼痛感知降低50%,反应速度提升30%,爆发力提升30%。持续时间:120秒】 技能激活。 一股热流沿着脊柱上行,涌进大脑,整个世界的速度变得缓慢,无影灯的频闪慢了下来。 强化的代价是心脏在狂跳,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胀着,这个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林恩动作变得快且稳。 “萨奇,放下吸引管。双手叠起来,压他胸骨正中。” “掌根发力。胳膊伸直,用你的体重往下砸。每秒接近两下。压下去至少五厘米。” 萨奇放下吸引管,双掌叠在拉维胸骨上,开始按压。 第一下就按到位了。 胸外按压是战场军医的基本功,他对着中弹的战友做过不止一次。 那些经验让他的按压稳定、有力,每一下都压进五厘米以上,频率刚好接近每秒两次。 每一下按压震动都可能让林恩的钳尖产生微小的偏移。 他必须在每两次按压之间那不到半秒的间隙里,重新修正方向。 好在现在萨奇的动作在他眼里变得很慢,很慢。 一下,调钳,再一下,再调钳……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推。” “右边第二层,橙色标签,预充注射器。拔掉帽直接往管子里推。” 萨奇还没来得及动手,阿琼主动站起身来,他是最好的药剂师,对这些药物无比熟悉。 他一步跨出,拉开壁柜,目光一扫,就找到了橙色标签的预充注射器。 拔掉针帽,插进静脉通路的输液港,推到底。 专业且精准。 做完这些,阿琼迅速退回角落,避免造成干扰。 萨奇的按压还在继续。 每一组三十下,他在第二十八下时轻喊一声“三十”,提醒林恩节奏。 这是战场急救时和搭档配合的习惯。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心电图上的直线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尖峰。 QRS波群重新出现了。 歪歪扭扭的,不规则,但终于跳动起来。 心率48。 血压测不出来。 萨奇又追加了五下按压,确认心跳不是一过性的。 他的掌根还贴在拉维的胸骨上,没有立刻挪开,能感受到掌心下面那颗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 他才缓缓收回手,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弥补了一些自己的错误。 阿琼握着空注射器的手垂了下去。 林恩的右手最后一撬,弹头脱离筋膜。 他把钳子连着弹头一起从伤口里撤出来,手腕翻转,弹头落进弯盘。 “叮”的一声,在洁净区里格外清脆。 林恩松了钳子。 「肾上腺素爆发」的效果正在消退。 热流从四肢末梢往回抽,太阳穴的突突跳动变成了钝痛。 可林恩没办法休息。 依靠着之前奖励的身体素质和耐力强撑着。 弹头取了,但颈内静脉的裂口还敞着。 三厘米的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靠两把血管钳临时夹闭才止住出血。 钳子一松,几分钟之内拉维就会因为失血再次休克。 林恩正准备拿持针器的时候,阿琼的手机响了。 阿琼侧过身,压着嗓子,用印地语接了起来。 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慢,咬字比平时清楚。 那种语气林恩不用懂印地语也听得出来,是在跟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说话。 通话不到两分钟。 阿琼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 他又从角落走出来。 他走向手术床,走向拉维。 萨奇觉得有些不对,他的左手无声地垂到体侧,离后腰的枪套四寸。 阿琼站在拉维床头,低头看着表弟的脸。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一跳一跳的,心率五十二,比刚才强了一点。 拉维的嘴唇刚从灰色转回浅褐色,眼皮下有微弱的眼球转动,浅层意识正在往回爬。 阿琼伸出右手。 五指悬在拉维颈部上方。 那两把血管钳就夹在下面,金属臂交叉着,像两根插在河床上的铁钉,拦住了最后一道洪水。 那只手三分钟前刚推完一支肾上腺素,帮忙把拉维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现在它停在同一个人的喉咙上方。 “有三个快递员被抓了。” 阿琼说,“拉维是他们的上线。” 他的拇指按上拉维的颈动脉搏动点。 “他们要是交代了,顺着这条线一直摸,快递员、上线、仓库、再往上……” 阿琼的右手从颈动脉往下移了两寸,正好悬在那两把血管钳的上方。 他只要拨掉那两把钳子。 颈内静脉的裂口会在几秒之内重新灌满血,拉维的血压撑不住第二轮失血。 心脏会在三到四分钟内再次停跳,而这一回,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供循环了。 “你可以杀他。” 林恩开口。 阿琼的手指停在半空。 萨奇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套的按扣。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他和阿琼之间隔着一张手术床,床上躺着一个颈部大敞、血管钳外露、刚从心脏停跳里被拉回来的年轻人。 “他下了这张手术台,你要杀要剐,随你。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和我没关系。” 林恩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废物桶。 “可他现在还在我的手术台上,还是我的病人。” 他拿起持针器,准备缝合。 “我不允许病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阿琼盯着他,不说话。 手术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 两人就这么僵在了这里。 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 阿琼看着拉维的脸。 拉维的眉骨和他有三分相像。 颧骨更高一些,像他姑妈。 第66章 阿琼的过去 阿琼十岁那年,他爸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门都没关就走了。 他妈坐在厨房地上,咳得说不出话。 杰克逊高地那间公寓的暖气片冬天只出凉风,夏天才烫。 姨妈从皇后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拎着一锅扁豆糊和一袋从药房打折柜台买的止咳糖浆。 她把他妈扶到床上,把他拉到水池边洗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之后的十一年,每一次他妈住院,都是姨妈来。 签字、缴费、把他从学校接走、把拉维从托儿所接走,两个孩子塞在同一张沙发床上,盖同一条毯子。 他在纽约市立大学念药剂学的时候,姨妈每周从法拉盛的缝纫厂下班之后坐地铁来给他送饭。 铝箔饭盒,外面裹一层报纸保温。 他考到药剂师执照那天,姨妈什么都没说,把一条他外婆留下来的银链子系在他手腕上。 他妈走的时候四十七岁。 镰状细胞病。 布朗克斯黎巴嫩医院,和她自己的姐姐后来死在同一栋楼里。 姨妈是三年前走的。 同一种病。 他翻遍了每一种能延缓溶血的药,羟基脲、L-谷氨酰胺、叶酸,给姨妈用的都是最昂贵的原研药。 没用。 他拿到死亡通知书,走出去,坐在停车场的水泥墩子上和表弟抽了一整包烟。 拉维是姨妈的儿子。 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阿琼的拇指从拉维的颈动脉上移开了。 他把手插进手术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阿琼从口袋里抽出手,拿出一包烟。 拇指抠着锡纸封口,一下一下地刮着,指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他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角。 “我没什么亲人了。” 停了一下。 “治好他。” 没了阿琼的干扰。 林恩重新开始缝合。 用的是5-0普理灵缝合线。 颈内静脉裂口三厘米,边缘不整齐,需要先修剪再缝合。 十一针连续外翻缝合。 林恩松开血管钳。 静脉恢复血流,缝合线承受住了压力,没有渗漏。 萨奇递线、剪线的节奏变好了很多。 然后是逐层关闭颈部切口。 缝到深层的时候,林恩停了一下。 弹头经过的区域里,有一根控制声带运动的神经:左侧喉返神经,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弹道冲击波先伤了一遍,血肿压迫又伤了一遍,手术分离时的牵拉是最后一击。 这根神经废了。 意味着拉维大概率再也没法正常说话。 林恩看了两秒。 一个不能正常说话的证人。 虽然这个时代不能说话也能很方便地作证,但这样总会让人觉得更放心一些。 缝合结束。 阿琼转过身来,向林恩伸出右手。 林恩和他握了一下。 阿琼的手干燥、有力,指节根部还有白天那顿拳头留下的擦伤。 指甲缝里卡着一丝深褐色的粉末,是配药时沾的。 阿琼握得有些用力,比之前礼貌性的握手要重不少。 “两周之内别让他动,别让他尝试发声,别让他接触圈外任何人。” 林恩松手。“我隔天来换一次药。” “我来安排。” 阿琼扯掉一次性手术衣,团成一团塞进医废袋,从地上捡起夹克重新套上。 他拍了拍一个小弟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印地语。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拉维从手术床上转移到一副拆了腿的折叠躺椅上,抬着朝洗车行里面走。 阿琼走到房车后门台阶上,最后回头扫了一眼洁净区。 弯盘里那颗变形弹头还在。 壁柜上的器械包少了三个,PVC隔板上溅了几点棕红色的雾状血迹。 “你这辆车,”他说,“改的不错,有什么需要的设备可以再找我。” 然后他跳下去。 “等拉维康复了以后,有空来我家吃饭吧。” 拉维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 年轻的身体底子还在。 林恩隔天去洗车行换一次药,连换了五次。 每次走不同的路线,萨奇提前二十分钟到点位踩盘,确认没有陌生车辆才发信号。 颈部引流管第四天拔除,缝线第十天拆完。 喉返神经没有恢复的迹象。 拉维试着说话,嘴唇动了,喉结跟着动了,发出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 他用手机打字跟阿琼交流。 阿琼看着屏幕上的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十二天,林恩做完最后一次换药,从洗车行出来。 阿琼跟到停车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两盒印度产的丙泊酚注射液、一盒布比卡因、五十支一次性注射器,以及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新泽西一家倒闭的兽医器材批发商,还有一串联系人电话。 “腹腔镜的镜头和气腹机,”阿琼说,“找这个人,报我的名字,给你成本价。” 林恩把纸条收进口袋。 “算我欠你的。”阿琼补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微微高过右肩,夹克口袋里装着烟,但没有拿出来抽。 林恩上了房车。 萨奇在驾驶座上翻一本口袋版的《孙子兵法》英译本,是林恩上周在唐人街给道森买书时顺手买的,萨奇也很感兴趣。 卡西蹲在手术区后面的储物格旁边,拿着一支记号笔在气腹机的包装箱上画安装位置的草图。 “阿琼送了点麻醉药。”林恩把牛皮纸袋放在操作台上。 卡西立刻放下笔,凑过来翻看。 “丙泊酚,两百毫升装,两盒。” 她拎起来对着车窗的光看了看批号,“2026年一月生产,保质期到2028年。没问题。” “布比卡因也够用一阵了。” 卡西把药品按类别塞进车载冰箱的不同隔层。 把数目记进脑子里。 …… 周三上午七点。 大都会医院四楼阶梯教室,七十个座位坐了五十多人。 住院医占了前三排,主治和专科进修医生散坐在中后段,靠走道的位置留给迟到的人。 投影幕布上打: 《急诊弹头取出术中的指尖钝性分离术:一例病例报告与技术综述》 《外科学年鉴》,2026; 283(4): 912-919 第一作者:医学博士林恩 通讯作者:医学博士朱利安·卡伯特 第67章 流动的性向 老哈德逊坐在讲台右侧。 他已经年近八十了。 哥伦比亚大学骨科终身教授,美国骨科医师学会前任主席。 他编纂的教科书《骨科手术学》已经修订到了第九版,全美每一个立志于骨科的医生都看过。 他不管行政。 但外科主任见了他也得叫一声“教授”。 老头穿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五十多年前的旧疤。 据说是越战时在西贡第三野战医院挨的弹片。 他用食指点了点投影幕。 “这篇文章上个月刊出的时候,我在佛罗里达钓鱼。我太太读给我听的,她以为我会感兴趣。” 底下有几个人笑了。 老哈德逊的太太是退休的麻醉科教授,两人在医学文献上的品味出了名的不一致。 “但这次,她说对了。” 老哈德逊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的论文,翻到第三页,拍了两下。 “指尖钝性分离术。用手指深入纵隔,在没有影像引导的条件下,凭触觉定位并取出一枚变形弹头。” 他停了一下,环顾教室。 “我1969年在西贡见过一个军医干这事。” “约翰·麦科德,第三野战医院的创伤外科医生。直升机上抬下来的陆战队员,胸腔里卡了一枚AK-47的钢芯弹。” “他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沿着肋间肌插进去,摸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把子弹夹了出来。” “那之后五十七年,我再没见过任何一个外科医生在活人身上做这个操作。”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住院医的脑袋,落在中间靠左的位置。 林恩坐在那里,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直到这篇论文。” 老哈德逊把论文放下。 “现代外科走到今天,CT、超声、术中荧光、达芬奇、三维重建,我们有太多好东西了。好到很多年轻外科医生忘了一件事:你的手指是你最早的探针。” “林医生在这个病例里证明了一点。在最极端的条件下,当所有仪器都来不及的时候,一双训练有素的手比任何设备都快。” 他翻到论文最后一页。 “写得也好。术中决策树画得清楚,解剖路径描述精确,图示标注到了每一层筋膜。卡伯特医生的学术功底在大都会年轻一代排第一,应该没人有意见吧。” 朱利安坐在林恩右后方两排的位置,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最重要的是这篇文章的意义。” 老哈德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擦眼镜时露出的右手,桡骨茎突明显增粗,拇指外展受限,掌指关节有轻微的梭形肿胀。 类风湿活动期的表征,这双手已经不能上手术台了。 “我们的教材里有上千种术式,每一种都建立在某个外科医生第一次尝试的基础上。指尖钝性分离术在现代急诊创伤中的应用,之前没有系统性的文献记录。现在有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才是外科学进步的方式。不只是等着别人发明一台新机器,而是有人愿意把手伸进去。” 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十几秒。 老哈德逊示意安静。 他又翻开另外几份打印稿,逐一过了一遍。 一篇关于椎弓根螺钉置入精度的研究,方法部分写得漂亮,他只用一句话带过:“数据做得很好看。” 一篇股骨头坏死的新型假体对照研究,随访周期不到两年,他在摘要上画了个圈,没有多说。 点评很简短,每一句都是结论。 他把所有稿子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我行医五十多年,也带了三十多年的学生。这几十年里,我发现一个变化。” “医生越来越聪明了。研究设计越来越精密,统计方法越来越复杂,发表的期刊影响因子越来越高。” “但我有时候坐在这里,翻这些论文,会想一个问题。” 他用食指点了点那一摞稿子。 “你们选择一个研究方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这个东西能不能救人?还是这个东西能发什么期刊?或是搞定以后,能拿多少经费?” “拿经费的逻辑我不是不懂。有影响因子才有经费,有经费才能继续研究,这个链条没有错。但链条转着转着,人就忘了医生是该做什么的。” 老哈德逊重新戴上眼镜,视线扫过台下。 “我年轻那时候,麦科德在直升机落地之前就把手伸进去了。他没有时间想这个操作够不够发表,他只是想着能不能救下这个病人。” “但如果你们今天遇到麦科德遇到的那个情况,你们当中有几个人会把手伸进去?” 没有人回答。 台下的住院医都坐直了,努力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朱利安的笔停在纸上。 维多利亚靠在靠背上,神情平静。 “好,题外话到此为止。” 老哈德逊翻开下一份病例,“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内固定方案。” …… 会议在九点结束,气氛和往常一样。 人群从阶梯教室涌出,走廊里立刻变得吵闹起来。 前一秒还正襟危坐的医生们,这一秒已经各说各的了。 林恩走在人群里,听见身后两个住院医压低声音说话。 “老头子讲得是挺有道理的。” “你信吗?他那个年代机会多多,哪像我们现在,压力这么大。” “倒是那个林医生……” 声音压低了一些,“手伸进纵隔就能发表?真不知道审稿人是怎么想的。” “大都会现在什么风气,你还不清楚?上面支持谁的,下面就给谁开路。看到通讯作者是谁了嘛?” “真想不通,他俩怎么搞一块去了?” “朱利安居然在发布会上说那种话,该不会是喜欢那个亚裔吧?” “他不是喜欢维多利亚嘛?难道他的性向也是流动的?” …… 林恩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走廊拐角,他听见后面有人叫自己。 “林医生。” 来人是瑞恩·普雷斯科特。 骨肿瘤方向的专科培训医,耶鲁医学院毕业,去年刚从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轮转回来。 三十二岁,九篇高影响因子SCI,简历上挂着两个药企赞助的临床试验。 他父亲在长岛开连锁骨科诊所,光地皮就值八位数。 第68章 罕见病 普雷斯科特正处于晋升主治医的关键期。 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纸杯咖啡。 “普雷斯科特医生。” “刚才老哈德逊的点评,含金量很高。” 普雷斯科特喝了一口咖啡,“他在学术会上主动提一个住院医的名字,我在大都会四年了,第一次见。” “住院医能跨阶发了一篇创伤方向的文章,确实不容易。” “不过说实话,普通骨科发文章的门槛跟骨肿瘤不太一样。有的方向靠一个漂亮的病例就能上车,有的方向你得跑三年数据才能摸到门槛。” 语气不算难听,甚至可以说是客观。 但林恩听得出来,这番话的意思是:你发了一篇,很好,但别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什么层次。 “你说得对。”林恩说,“门槛确实不一样。” 普雷斯科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前辈鼓励后辈。 “继续加油。住院医能发文章的方向不多,有好病例别错过。” 说完就走了。 视野边缘,那层半透明的界面又浮了上来。 【恶魔世界线收束系统已启动】 【识别到恶魔……】 【种族:修辞侯爵(地狱第二十四席)】 (普雷斯科特:“这个小住院医真是好命,我在骨肿瘤方向熬了四年,也没这种机会。无所谓了,昨天急诊收的那个溶骨性病例,够冲一篇《JBJS》。“) 【可在以下世界线中选择】 【A:按兵不动,以代理总住院医身份等病例进入常规会诊流程,届时名正言顺地介入诊断。(奖励:「骨肿瘤影像判读·高级」)】 【B:主动找普雷斯科特表示对骨肿瘤方向的兴趣,以低姿态请求加入他的诊断组,近距离获取第一手资料。(奖励:普通技能点 x 1、普雷斯科特的友谊)】 【C:立刻冲回急诊,翻出那份溶骨病例的CT胶片,卷起来塞进白大褂口袋,从物理层面实现“抢病例”。(奖励:称号“胶片窃贼”)】 【D:私下拉拢其他医生,抢在专培医之前组建独立的学术搭档,完成病例的初步诊断框架。(奖励:「腹腔镜胆囊切除术·高级」)】 …… 朱利安从后面跟了上来,和林恩并排走了一段。 等走到护士站,人少了一些,他才说: “普雷斯科特说什么了?算了,别放心上,他就那样。” 林恩看了他一眼。 “老哈德逊的话也好,你那篇论文也好,这些东西他们回去以后不会想的。但手伸进去和没有伸进去,真到了那一刻,是不一样的。” 两人拐过护士站。 维多利亚就站在走廊拐角,低头翻文件夹。 “范德比尔特医生。”朱利安礼貌地点头。 维多利亚也简单点了下头,随后看向林恩。 “十一点半,十六床的术前谈话,别迟到。” “知道了。” 维多利亚收回视线,夹着文件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朱利安看着她的背影。 “我怎么觉得她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错觉吧,不是一直这样吗。” 林恩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准确命中。 朱利安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两人进了一段人少的通道。 “林恩,我认真想过一件事。” 朱利安停下脚步。 “你有技术,我有学术资源。” 他看着林恩。 “我们可以搭伙。以后你出病例,我出框架。再来两篇这个级别的论文,你这代理总住院医的‘代理’两个字就该摘了。” “那你的需求呢?” “以后你的手术尽量带上我。” “行,”林恩说,“但丑话说前面,我教的东西你不一定学得会。” “这话让我更想学了。” 朱利安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从白大褂里掏出手机,划开一张急诊接诊记录。 “说到发论文。昨天收了一个病人,很有研究价值。” 林恩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急诊接诊记录。 患者:埃琳娜·雷耶斯,二十六岁,女性。 职业:律师。 主诉:右肩进行性疼痛四个月,加重伴活动受限两周。 他往下划。 外院CT重建图拍得一般,但问题一目了然,右侧肩胛骨大面积溶骨性破坏,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白蚁蛀过的横梁。 病变已经累及肱骨近端关节面,第四后肋也有可疑低密度影。 外院穿刺活检报告四行字:间质内薄壁血管通道增生,未见明确恶性细胞。建议进一步检查。 “活检只做了一次?” “穿刺,量不够。病理科写非典型血管增生,基本等于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朱利安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骨肿瘤看了影像,第一反应是恶性。但活检不支持,感染也不像,朗格汉斯不像,代谢性骨病也不像。” “哪个都沾点边,哪个都不完全吻合。” “病人的保险情况呢?” “她刚入职半年。律所给的团险覆盖了住院,但这种罕见病,保险公司后续大概率打官司拒赔。” 朱利安顿了一下,“她也是律师,到时候会不会自己给自己辩护?” 林恩用两根手指把CT图放大,盯着溶骨区边缘看了几秒。 没有骨膜反应,没有明显软组织肿块,骨头就是在消失。 像一块冰扔进热水里,轮廓还在,实体已经开始塌了。 “有谁在参与?” “普雷斯科特。昨天下午病人还没分到床位,他就开始宣誓主权了。” “还有谁?” “加勒特,骨肿瘤那个万年临床讲师。还有朴正宇。” “脊柱方向的朴正宇?跟肩胛骨有什么关系?” “他说病变累及后肋和椎旁区域,属于脊柱-胸壁交界的范畴。”朱利安的脸色有些鄙夷。 三拨人。 一个罕见病例扔进一群需要论文的专培医中间,就像往鲨鱼池里倒了一桶血。 “你没去?” “我在等你。”朱利安说,“你不是刚答应搭伙吗?这个病例比我想的还合适。” 林恩把手机还给他。 “把她的完整影像和外院病历调出来。我会去看的。” “行。” 朱利安收起手机,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她是律师,别说错话了。” “知道了。” 林恩已经走远了。 第69章 三种方案(求月票啦~) 埃琳娜·雷耶斯在五个月前开始觉得右肩不对劲。 那时候她刚拿到奥尔德里奇律所的正式工作。 纽约排名前十五的商事诉讼所,第一年就有十九万五千美金的年包。加上绩效和年终奖金还能再多点。 对一个从布朗克斯长大、靠联邦助学贷款念完福特汉姆法学院的多米尼加裔女孩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她从此跟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 一开始她还以为肩痛是办公姿势的问题。 律所新人一天坐十四个小时,谁的肩膀不酸。 当她伸手够文件架顶层的时候,右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住了。 排了好久的全科医生,给她开了布洛芬和肌肉松弛剂。 没用。 后来又拍了X光片,全科医生让她去看骨科。 好不容易排到了骨科,做了CT,做了活检,她又被转到了大都会。 说是“建议转诊”,其实就是不敢接。 之前被踢皮球,来了这里就成了争夺的焦点。 埃琳娜被推进十二楼单人病房的时候,护士还没来得及录完入院信息,第一个医生就到了。 瑞恩·普雷斯科特。 他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白大褂,胸口绣着全名和“骨肿瘤专科培训医”的字样。 进门就先握手,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雷耶斯女士,我是普雷斯科特医生,骨肌肿瘤方向。” 他在床边坐下,翻开她的影像资料。 “我看了你在外院的CT和活检结果。说实话,这个病灶的侵袭模式很不寻常。” 埃琳娜靠在床头,右臂用三角巾固定着。 “不寻常是什么意思?” “你的肩胛骨正在被某种东西吃掉,但我们还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什么。” 普雷斯科特把CT片转向她,指着溶骨区的边缘: “外院的穿刺活检取了很小一块组织,没有发现恶性细胞。” “但这不代表没有。穿刺就像用吸管在游泳池里取水,你取到的那一口是干净的,不代表整个池子都干净。” “你的建议是?”埃琳娜反问。 “开放性活检。” 普雷斯科特说得很干脆: “手术切取一块足够大的组织送病理。如果确认是恶性,尤其是骨肉瘤或者尤文肉瘤这一类,早期广泛切除是唯一的治愈机会。每拖一天,它就多吃掉一点骨头。” “如果开放活检还是阴性呢?” 普雷斯科特停了零点几秒。 “那我们至少排除了最坏的可能。” 埃琳娜在法学院学过一门课叫《证据法》。 教授第一堂课说的话她记到现在:当一个人回答你的问题时绕开了关键词,他不是忘了,是不想碰。 普雷斯科特没有说“阴性之后怎么办”。 他只想切开自己,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这个手术有什么风险吗?” “常规手术风险而已:出血、感染、神经损伤。但我们的团队经验丰富,你不用太担心。” “出血风险有多大?” 普雷斯科特思考了一会: “我们会做好术中止血准备。” 他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这类病例在全球范围内都少见,我会全力以赴的。” 埃琳娜注意到,这个医生在说“少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兴奋。 不是对她的病情担忧,是对这个病例本身的兴趣。 她在律所见过太多这种表情。 合伙人看到一桩复杂诉讼标的过亿的案子时,嘴上说我们会保护客户利益,心里想的却是:这案子要是赢了我今年就能升权益合伙人。 普雷斯科特走后不到四十分钟,第二个人来了。 泰勒·加勒特。 他的白大褂旧了一些,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淡黄。 胸牌上写着【骨肌肿瘤·临床讲师】。 他坐下来,翻了很久的病历。 久到埃琳娜觉得他可能忘了自己还在。 “嗯。” 加勒特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我看了你的影像和外院活检。” “普雷斯科特医生刚来过,他建议开放活检。” “我知道。” 加勒特的嘴角动了一下。“普雷斯科特医生一向……很果断。” 他合上病历。 “雷耶斯女士,你的活检已经做过一次了,结果是阴性。” “外院的病理科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他们的染色和免疫组化都做了。再切一刀,创伤不小,而且你的病灶区域血管密集,手术出血的风险并不低。” “所以你的建议是?” “六到八周后复查CT,跟现在的片子做对比。同时查一组完整的肿瘤标志物、钙磷代谢和免疫指标。” “如果病灶在进展,我们再考虑下一步。如果稳定,说明它可能是一个自限性的过程。” “你觉得它会自限?自限是什么意思?自己就会好?” “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医学上很多时候,最聪明的决定是不着急做决定。” 埃琳娜看着这个男人。 三十八九岁的样子,头发已经有点稀了。 在大都会这种地方做了好几年临床讲师还没升上去,大概是有他的原因。 “加勒特医生,我的骨头已经被吃掉了三分之一。你让我再等两个月?” “我是想让你避免在没有明确诊断的情况下,做一台可能没有必要的手术。”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普雷斯科特的手术出了问题,你可以来找我。” 埃琳娜听懂了,他是在赌,赌普雷斯科特会失败。 第三个人是下午来的。 他比前两个看起来年轻,精瘦,走路带风。 白大褂上别着两支笔、一个小型手电筒和一个写满字的便签夹。 这人很急,他先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把门推开了,他的声音也一同响起。 “雷耶斯女士你好。我是朴正宇,脊柱外科。” 他的英语流利到没有任何口音。 “脊柱外科?” 埃琳娜看了一眼自己被三角巾吊着的右臂,“我的问题在肩膀。” “你的影像显示第四后肋也有病变,而且溶骨区的后界紧贴椎旁区域。” 朴正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椅子调了一个角度,正对她的脸。 “肩胛骨的病很多人能看,但一旦累及胸壁-脊柱交界区,那就是我的领域。” 他打开平板电脑,上面已经排好了她的CT三维重建。 “我先说说前面两位同事的方案。普雷斯科特要做开放活检,问题是你的病灶血管化程度很高,切开以后不一定止得住。” “加勒特要等六到八周,问题是照目前的进展速度,六周以后你的肩胛骨可能就不剩什么了。” 他对前两位同行方案的批评精准、到位。 “那你的方案呢?” 第70章 卷王中王 “介入栓塞。” 朴正宇指着CT上的溶骨区,“你看这些增生的血管通道,它们是病灶赖以生存的供血系统。” “我的方案分两步。先联合介入放射科做术前栓塞,减少病灶区域的血供。” “然后由我来做肩胛骨病灶的手术切除。术前栓塞能大幅降低术中出血风险,这在脊柱肿瘤手术里已经是成熟的流程了。” “成功率是多少?” “我参与过四例类似的血管畸形栓塞,效果都很理想。” 埃琳娜在法庭上听过太多次类似的措辞。 “参与过”可以是主刀,也可以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她靠回枕头上,今天见了三个医生,听了三套方案。 一个要切。 一个要等。 一个要堵。 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到底是什么病。 或许,他们也都不清楚…… 朴正宇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朴医生。” “嗯?” “我自己查了一些资料。有一种病叫戈勒姆-斯托特,俗称消失性骨病。你觉得有可能吗?” 朴正宇回过头,表情很微妙。 是一种被外行踩到专业领域时,特有的不适。 “那个病全球报道不到三百例。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概率小到可以忽略。” 他笑了一下,“谷歌搜出来、或是问AI问出来的东西,跟临床诊断不是一回事。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配合治疗上。” 朴正宇转身离开,拉开病房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外站着的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代理’住院医大人吗?怎么有空莅临指导了。” “看看病人。”林恩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朴正宇嗤笑一声。 “这个病例已经有三个专科医生在跟了。骨肿瘤的普雷斯科特、加勒特,加上我。你一个住院医,连独立手术权限都没有,凭什么?” 林恩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把屏幕转向朴正宇。 两份电子会诊单,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医院的EMR系统里。 一份由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主治医发起,一份由朱利安·卡伯特主治医发起。 会诊原因一栏写得一模一样:请总住院医林恩参与患者埃琳娜·雷耶斯的诊疗评估,范围涵盖查房、体格检查及方案讨论。 朴正宇盯着屏幕,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拿着主治的授权来抢病例,你觉得传出去好听吗?” “好不好听,这是医院的标准会诊流程。” 林恩收起平板,目光平静地迎上朴正宇布满血丝的双眼。 “倒是朴医生,您是脊柱外科的专培医。患者的病灶主体在肩胛骨,只要没有明确侵犯胸椎,您的介入就属于跨界。” 朴正宇呼吸一滞。 林恩精准踩中了他的死穴。 “靠耍嘴皮子救不了人。” 朴正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真到了要上台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说罢,他夹紧平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林恩对朴正宇这种人一点都不陌生。 前世在国内三甲他见过太多。 小镇做题家,高考六百大几十分。 踩着线读了个中流 985的临床八年制,规培并轨毕业进了三甲,又一步步从住院医熬上来。 每天早上六点到科室,晚上十一点离开。 主动值别人不愿意值的夜班,主动接别人推掉的急诊。 发表的SCI论文每一篇都是三分出头的,一篇也没浪费。 职称评审材料装了三个档案袋,每一项都踩在及格线上方一厘米。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被人插队。 要问林恩为什么这么了解,他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现在他成了插队的人。 住院医们会在私下说,朴正宇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液是美式咖啡。 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开始吃管制中枢兴奋剂了。 俗称“聪明药”,一片就能扛住几十小时的连轴转、保持高度专注。 林恩这具身体的原主,成绩不算差,但在卷到极致的亚裔圈子里,只算中游。 朴正宇看他不顺眼,不是针对他个人,是针对所有试图用捷径越过自己的人。 当然,那些原本就在天上飞过的贵族老爷们是不一样的,大家走的不是一条道,也不存在插队的问题。 林恩关上病房门,走向埃琳娜。 她靠在床头,右臂还是用三角巾固定着,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戒备。 “雷耶斯女士。” “又一个?你们不能一起来吗?” 林恩拉开病床前的折叠椅坐下,没有像前三位医生那样急着翻阅病历,而是平视着埃琳娜。 “我考医学院的时候,分数必须比白人高出一大截才能拿到面试机会。” “在医院里也是一样。只要犯一个错,带教医生不会说‘这个住院医缺乏经验’,他们会觉得‘亚裔只会死读书,缺乏临床直觉’。” “在这个国家,像我们这样的少数族裔想要爬上金字塔,得付出十倍的努力,而且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听到林恩的这些遭遇,埃琳娜紧绷的肩膀变得松弛,眼神中的戒备少了一些。 “所以看到你的病历时,我很惊讶。” 林恩看着她,“一个在布朗克斯长大的多米尼加裔女孩,福特汉姆法学院毕业第一年,就能拿到奥尔德里奇律所的工作。” “你比我们这些所谓的亚裔做题家还要厉害得多。你在这个为白人精英设计的游戏规则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从小生活在母亲的高压教育下,总害怕踏错一步。 自己考全校第一不会被夸奖,犯个小错就要被骂的狗血淋头。 此刻,来自一位有着相似处境的亚裔医生的肯定,精准切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柔软。 “你害怕一旦躺上手术台,你好不容易拼来的一切就会像那个逐渐消失的肩胛骨一样,没影了……” 林恩适时提出要求,“我理解你的担忧,所以才更想治好你,请问,可以触诊一下你的肩膀吗?” 埃琳娜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微微侧过身。 林恩戴上手套,指腹轻轻按压在右肩胛骨的体表投影区。 他用心感知着皮下组织。 如果是普雷斯科特怀疑的恶性骨肿瘤,伴随如此大面积的骨质破坏,周围软组织应当形成坚硬的、边界不清的实性肿块。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 皮温不高,甚至比对侧略凉。 没有红肿,没有急性炎症该有的灼热感。 肿胀区域的质地绵软,边界模糊地向周围移行,深压下去有明确的波动感…… 林恩收回手,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林医生……” 埃琳娜带着试探,轻声开口,“我之前跟那位朴医生提过,我查资料看到一种叫戈勒姆-斯托特综合征的病,也就是消失性骨病。你觉得有可能吗?” 第71章 到底是什么病? 两天后,骨科十二楼会议室。 每周一次的骨肿瘤多学科讨论会。 投影仪的荧幕上显示着埃琳娜的肩部三维CT重建,骨骼被剥离出来单独呈现,每一处异常都无所遁形。 “侵袭性骨巨细胞瘤,或者非典型软骨肉瘤。” 普雷斯科特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精准地圈出病灶的边缘。 “大家看这里,骨头被啃得像虫蛀过的木头,外层骨壳已经被穿透了。外院活检阴性只是因为取材太浅,针根本没扎到病灶核心。” “我坚持开刀取样,必要时直接切掉一部分肩胛骨。” 加勒特坐在角落里,捧着保温杯叹了口气: “手术创伤太大了,万一是良性病变呢?我还是建议保守观察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的胳膊就废了!” 朴正宇猛地站起来。 他眼球布满血丝,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手边的超大杯冰美式已经见底。 为了抢下这个能让他在专科医师培训结束后拿到顶级职位的罕见病例,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 极度的睡眠剥夺让他的神经紧绷,情绪控制力趋近于零。 “血管造影上,病灶周围长了好几条又粗又密的供血动脉,核磁增强扫描里这一片也亮得发白” “这是典型的高流速血管畸形引发的骨溶解!血管长错了位置,疯狂冲刷骨头,骨头才会一点点消失。” “必须先做介入栓塞,用导管把这些异常血管堵死,断掉血供,再上台手术切病灶!” 朴正宇越说越急躁,目光扫到坐在长桌末端的林恩,压抑的火气与危机感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顺便问一句,为什么一个急诊科出身的代理总住院医会坐在这里?林医生,你能看懂这些核磁共振的序列吗?” 林恩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韩裔同行。 同样是亚裔,继承原主记忆的林恩太清楚朴正宇在经历什么。 在这个白人主导的医疗系统里,没有背景的亚裔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靠透支生命去换取履历上的一点光鲜。 朴正宇不敢睡觉,因为一闭眼,机会就会被别人抢走。 只要拿到这个病例,专科医师培训结业后的求职履历上就能多重重一笔,有机会直接留在大都会医院拿到主治聘任。 但他太累了,累到出现了致命的隧道视野,眼睛只能看到一处,余光里的一切全部消失。 林恩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 “朴医生,你整套方案的前提,是病灶的供血来自高流速的动脉系统。我们来逐步验证一下。” 林恩切换到血管造影的图像。 “第一步,血管造影。确实能看到病灶周围有多条增粗的血管影。” 他又切回核磁增强影像。 “第二步,核磁增强扫描。注入造影剂后,病灶区域明显变亮。到这一步,你判断供血丰富,两份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逻辑上没问题。” “但是……” 林恩调出另一组核磁序列,激光笔点在病灶中心。 “核磁共振有一个基本原理:血流速度越快,信号反而越弱。真正的高速血流在这组图像上会表现为一条条黑色的管状空洞,因为血液跑得太快,机器根本来不及捕捉信号。”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其他人消化的时间。 “大家请看,这里没有黑洞。一条都没有。” “血管造影上看到的那些增粗血管,不是高速冲刷骨头的动脉,而是身体对病灶产生的低速反应性充血。” “好比伤口周围发红发热,是组织在应激,不是动脉在供血。核磁增强变亮,也只是毛细血管层面在渗漏造影剂,跟动脉级别的供血完全是两回事。” 林恩转过头,看着脸色骤变的朴正宇。 “如果用栓塞剂去堵这种低速的微血管网络,它们会顺着弥散到周围正常组织的微循环中,堵死那些本该正常供血的毛细血管。导致大面积的肌肉和神经缺血坏死。” “简单说,栓塞不但治不了病,还会毁掉她整条胳膊。” 朴正宇看过那组序列。 但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评估病灶边界,血管造影和增强扫描两份证据已经让他确信不疑,他根本没想过要回头做反向验证。 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大脑,已经丧失了自我纠错的能力。 “朴医生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两份检查都指向同一方向,产生锚定效应完全可以理解。” 林恩的声音没有嘲讽,“但医学不相信疲劳。” 朴正宇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同样是亚裔,林恩在那里,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而他拼尽全力,不眠不休,试图逆天改命,却因为生理极限的崩溃,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朴正宇默默合上笔记本,抓起那个空了的咖啡杯。 连轴转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的脊背,他低着头,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林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普雷斯科特。 “普雷斯科特医生的肿瘤推断目前看来是最严谨的。” 林恩适时地送上肯定,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昨天查房时,患者本人提出了一种猜测。” “她怀疑自己得的是戈勒姆-斯托特综合征,极其罕见的‘消失性骨病’。” “骨头会被异常增生的淋巴管一点点侵蚀、吸收,最后像融化了一样消失。全世界有记录的病例不到三百个。” 普雷斯科特皱了皱眉:“外行用谷歌查出来的罕见病?几率太低了。” “我也这么告诉她。” 林恩笑了笑,合上文件夹。 “但患者情绪很焦虑。当然,最终的定论还是要靠普雷斯科特医生接下来的活检病理。我只是提一句,供您参考。” 会议结束后,普雷斯科特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 朴正宇出局,加勒特退缩,这个罕见的病例现在彻底归他主导了。 连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林恩,也得乖乖承认他的方案最严谨。 普雷斯科特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到电脑前,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林恩轻描淡写的那句话。 消失性骨病。 他确实认为那是无稽之谈。 但万一呢? 如果真的是那种全球不到三百例的罕见病,一旦他按照骨肿瘤的方案切下去,切开的全是异常增生的淋巴管,引发的大出血和并发症将是灾难性的。 反之,如果他能确诊并治愈这个病,那将是一篇稳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顶级个案报道。 普雷斯科特调出病理科的系统。 他决定谨慎行事。 在准备开刀取样的同时,他在病理申请单上额外勾选了一项: D2-40,淋巴管内皮细胞特异性标志物。 一种专门标记淋巴管内皮细胞的试剂。 正常的骨肿瘤标本里不该出现大量淋巴管,如果这项染色呈阳性,就意味着骨头里长满了不该存在的淋巴管网络,消失性骨病的诊断将板上钉钉。 普雷斯科特敲下回车键,确认了附加的病理申请。 作为大都会医院最优秀的骨肿瘤专培医,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诊断出现任何漏洞。 第72章 排他试验(求月票~) 普雷斯科特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埃琳娜的病房。 “埃琳娜,活检安排在周四。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一个方案。”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翻到第三页,转向埃琳娜。 “我们这边正在牵头一项地舒单抗的二期临床试验,针对RANKL通路介导的侵袭性溶骨病变。” “根据你目前的影像表现,你很可能符合初筛标准。” “当然,最终要等活检的病理结果来确认。我先把基本情况跟你介绍一下。” 埃琳娜接过文件,没急着看。 “重点是……” 普雷斯科特提高了声调。 “作为受试者,你所有的试验相关费用,包括药物、影像、病理……全部由赞助方承担。” 然后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留给埃琳娜的,让她可以计算自己治疗的费用。 普雷斯科特清楚,这种贫民窟姑娘最在意这些,哪怕爬上来一点也一样。 埃琳娜的心里有一笔账: 骨科住院一天三千二。 CT一次四千,MRI六千。 活检加病理分析,起步价一万五。 …… 她在这间病房里每多躺一天,助学贷款之外的医疗贷就又多一点。 埃琳娜低下头,开始翻文件。 知情同意书,二十六页。 前两页是试验概述和药物机制。 一直翻到第九页,“受试者义务”一栏。 “试验期间不得接受方案以外的针对性治疗。” 她念了出来,抬头看向普雷斯科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标准条款。” 普雷斯科特很温和: “为了保证数据的纯净性,受试者在试验周期内不能同时使用其他干预手段。这是FDA对所有临床试验的基本要求。” “所以如果我签了这份同意书,在整个试验周期内,我不能找其他医生用其他方案治疗我的病。” “可以这么理解。但你随时可以退出试验。” “退出之后呢?” “退出之后你恢复自费患者身份,之前试验期间产生的费用仍然由赞助方承担,但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自理。” 埃琳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天下偶尔会有免费的午餐,只是会附赠一副手铐。 签了这份文件,她的诊断、治疗方案、随访计划就全部绑死在普雷斯科特的试验框架里。 如果中途觉得方向不对想换医生,可以,但从退出的那一天起,所有账单会重新砸回她自己头上。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第十四页,数据与知识产权条款。 “受试者同意将试验期间产生的所有临床数据及生物样本的使用权授予赞助方及首席研究者,用于学术发表及后续研究。” 埃琳娜把文件合上了。 她听懂了。 这份知情同意书的本质,是用她的病、她的骨头……换一篇论文。 而那篇论文的作者,一定就是眼前这个系着领带的骨肿瘤专培医。 “我需要时间看完。” 普雷斯科特站起来,把笔搁在文件上。 “当然。不过如果你在周四前决定入组,活检标本可以直接进入试验分析流程,不需要二次穿刺。” 他走到门口,回头微笑了一下,“你是律师,我相信你会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留给林恩的时间不多了…… 下午三点,卡西拿着平板电脑推开病房门。 由于平时的好人缘,之前负责埃琳娜的住院医和她换了班。 埃琳娜正趴在小桌板上,拿荧光笔在同意书上做标记,旁边摊着一本《泰伯医学词典》。 “在查什么呢?”卡西走近病床。 “不可逆的骨吸收抑制和常规护理的边界。” 埃琳娜头也没抬,“这份同意书在偷换概念。” 卡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戴上手套,掀开病号服检查了一下右肩引流管的液量和切口周围的皮肤张力。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口音里有南布朗克斯的味道。”埃琳娜突然开口。 卡西摘下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莫特黑文区。” 埃琳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我从小在138街的威利斯公屋长大。” 两个地名,像是一句接头暗号。 南布朗克斯代表着贫穷、枪击、毒品,以及拼尽全力才能活下来的童年。 卡西把废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走。 她拉过椅子坐下,在平板上登入电子病历系统,刷新了埃琳娜最新的血检指标。 “爬出来不容易吧?”卡西问。 埃琳娜放下荧光笔,自嘲地笑了笑。 “我花了二十六年,背了快20万的学贷,终于拿到一份年薪十九万五的工作。入职第一个月,我去全食超市买了一盒有机蓝莓,结账时故意没看价格。” 她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买东西不看价格。我以为我终于成了中产。结果四个月后,我躺在这里,算着自己还剩几天的日薪可以烧。” 卡西认真倾听着。 “其实都一样。” 卡西低头看着平板,“别人以为当医生薪水高,体面。但他们不知道,纽约第二年的住院医年薪只有七万。” “扣掉税和学贷,曼哈顿随便一个单间月租就要四千。为了省下房租或是每天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我到现在都睡在车里。” 埃琳娜看着眼前这个动作干练的年轻住院医,突然产生了强烈共鸣。 她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光鲜,在现实面前薄如蝉翼。 “所以,身体出问题的时候,你根本不敢停下来,对吧?”卡西轻声问。 埃琳娜靠向枕头,叹了口气。 “入职前就开始掉体重,两三个月瘦了十磅。我还以为是律所压力大。” “还有盗汗,每天早上睡衣都是湿的。我跟另外三个女孩合租在皇后区,房间太小,我一直以为是暖气片的问题。” 有些细节,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能想起,卡西将这些细节偷偷记下。 “在南布朗克斯的时候呢?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病源?” 埃琳娜回忆着。 “我同楼层有个海地老太太,咳嗽了一辈子,后来才知道是肺上的毛病。谁知道呢,那种环境。” “肩膀疼了多久?” “两三个月了,一开始发酸,我以为是伏案太久。直到那天早上穿衬衫,肩膀里‘咔嚓’响了一下,手就彻底废了。” 埃琳娜补充道,“对了,大学打排球时,右肩扭伤过一次,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卡西不懂这些症状拼凑在一起指向什么罕见病,但她知道,林恩需要这些最真实的碎片。 “卡西。” 埃琳娜叫住准备起身离开的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同意书。 “普雷斯科特,加勒特,还有那个韩国医生……你觉得我该信谁?” 这是医院里的红线问题。 住院医私下评价专培医的诊疗方案,一旦被举报,轻则被主治痛骂,重则影响年度评估。 卡西松开门把手,转过头。 “之前来给你会诊的那个代理总住院医。” “他级别最低,但他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医生。” 说完,卡西推门离开了。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卡西靠在护士站监控死角的墙边,掏出手机,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 有读者反映昨天那章有些看不懂,增加了一些补充说明,删减了过多的专业名词,如果有没看懂的童鞋可以返回去看一下~ 修改时间是 3月5日晚7:09。 第73章 耶鲁学阀 “1208床。埃琳娜·雷耶斯,26岁,初级律师,入职4个月。20万助学贷款,无储蓄。” “普雷斯科特今天逼她签临床试验同意书,有意向,暂未签约。” “补充病史:入职前不明原因体重下降,两三个月内掉十磅。持续盗汗。右肩痛两三个月后急性加重。五六年前打排球扭伤过右肩。幼年居住南布朗克斯公屋,同楼层邻居有长期咳嗽史。” 发送。 屏幕微光照亮了卡西平静的脸。 不到三秒,林恩的已读回执亮起。 卡西熟练地清空记录,手机揣回口袋,拿着打印好的患者名单,走向下一个病房。 …… 大都会医院,十二楼多学科肿瘤会诊室。 厚重的胡桃木长桌两侧,坐满了骨科、肿瘤科、病理科的主治医师。 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冒着热气,投影仪的冷光打在幕布上,显示着埃琳娜那张触目惊心的肩胛骨三维重建图。 朱利安坐在长桌最末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紧锁。 他在桌下盲打了一条信息发出去: “确诊会议已经开始了,你在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恩:“发了封邮件,马上到。” 朱利安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 普雷斯科特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谦逊与自信。 他特意换上了一条暗红色的真丝领带,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主位旁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身上。 那是他的恩师,耶鲁大学医学院骨肿瘤中心的斯特林教授。 为了今天这场学术访问,普雷斯科特运作了很久,终于等来了合适的病例。 “关于1208床的病例,我必须承认,我之前的判断存在局限性。” 普雷斯科特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病理染色切片。 “我原本倾向于侵袭性骨巨细胞瘤。但在仔细复核了影像学资料,并结合患者右肩触诊的波动感后,我推翻了自己。” 普雷斯科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他精心准备的词汇。 “这是戈勒姆-斯托特综合征。俗称,消失性骨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嗡鸣。 这是一种全球文献报道不足三百例的极端罕见病。 特征就是骨骼自发性吸收,被淋巴管或血管组织取代。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我私下联系病理科,对之前的浅层活检标本加做了D2-40染色。” 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切片上一处微弱的棕色区域。 “大家看,淋巴管内皮细胞特异性抗体染色,呈现弱阳性。结合大面积的溶骨性破坏,以及局部的软组织肿胀,诊断链条已经闭合。” 看到这里,斯特林教授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普雷斯科特,你终于改掉了你那个自以为是的老毛病。”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很多年轻医生遇到溶骨病变,只会机械地往恶性肿瘤上套。” “你能跳出常规思维,去捕捉那些微小的罕见病理特征,这证明你具备了一个顶尖学者应有的敏锐。” “斯特林教授说得对。” 一直主张保守治疗的加勒特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讨好。 “这种全球罕见的病例,如果按照常规肿瘤切下去,引发的大出血绝对是灾难。普雷斯科特的严谨,挽救了患者的右臂。” “这绝对是一篇完美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个案报道素材。” 肿瘤科的主任也跟着附和。 赞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普雷斯科特站在台上,极力压着嘴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主治医的聘书,看到了顶级期刊上的第一作者署名。 现在的唯一阻碍,就是那个固执的女律师还没有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不过没关系,等会议结束,拿着这份多学科联合确诊的报告,由不得她不签。 “那么,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将以消失性骨病为方向,制定下一步的靶向治疗和临床试验方案……” “我有异议。” 沉重的胡桃木大门被推开。 出现的是一名年轻的住院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斯特林教授皱了皱眉,偏头看向普雷斯科特,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医生,这里是专培医级别以上的肿瘤会诊。” 普雷斯科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住院医,谁允许你进来的?” 林恩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那张病理切片。 “D2-40弱阳性。” 林恩掷地有声: “在慢性炎症刺激、组织坏死或者肉芽肿形成的过程中,周围的淋巴管会产生反应性增生。” “这种情况下,D2-40出现弱阳性是极其常见的假阳性干扰。” “你懂什么病理?” 普雷斯科特厉声打断。 “患者肩胛骨大面积溶解,局部触诊有明显的波动感,这完全符合淋巴管增生导致的骨质吞噬!” “波动感?” 林恩转过头,看着普雷斯科特的眼睛。 “你为了迎合斯特林教授对罕见病的学术品味,为了凑出一篇顶刊论文,强行把所有的临床症状往‘消失性骨病’上拼凑。你甚至刻意忽略了最基础的病史。” 林恩调出平板上的资料,直接投屏到幕布上。 那是卡西昨晚发给他的,10分钟前才被同步到了医院系统里,但记录上显示的时间仍旧是昨晚。 “患者入职前不明原因体重下降十磅。持续两到三个月的严重盗汗。幼年居住在南布朗克斯的拥挤公屋,同楼层邻居有长期慢性咳嗽史。” 林恩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五六年前,她打排球扭伤过右肩,形成了陈旧性损伤。” “最近几个月,因为初级律师的高压工作,免疫力断崖式下降。潜伏在体内的病菌顺着血液,在当年损伤的肩胛骨处定植、爆发。” 林恩盯着屏幕上那片被吞噬的骨头,给出了最终的审判。 “这不是什么消失性骨病。” “这是骨结核!” “你摸到的那个带有波动感的软性包块,根本不是什么淋巴管增生,而是结核杆菌破坏骨质后形成的……” “冷脓肿。” 第74章 论文屠夫(求月票~) 骨结核? 这个词对于在座的曼哈顿精英医生来说,极其陌生。 不是他们蠢。 是他们没见过。 再小的概率,乘以十四亿,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华国的门诊挂号费多少钱? 扣除医保后几块钱。专家号贵一点,几十块。 拍个片子,医保统筹之后自付的部分,普通人咬咬牙就掏得起。 所以华国的骨科门诊里什么样的病人都有,从工地上摔下来的,从乡下坐了八小时大巴,抱着片子从县医院转上来的。 一天看六七十个号是常态,什么奇怪的病都往你眼前堆。 看得多,自然就认得多。 但在美国,一个没有商业保险的人想看骨科医生,得先预约全科医生。 全科医生排队两到三周。 看完全科,全科写一封转诊信给骨科,再排两到四周。 等真正坐到骨科专家面前,两个月过去了。 但这只存在于理论,现实里的排队时间可就不一定了。 就像登机,有钱人可以走头等舱通道。 对于他们来说,看病或许快得多,但对于穷人来说…… 你问等待的过程里怎么办? 吃止疼片挺着,美国别的东西或许很贵,止疼片一大罐也没多少钱,有事没事还搞个大促销。 等止疼片不管用了…… 强化剂考虑一下? 如果中间保险公司拒绝授权某项检查,得打电话申诉。 申诉要等七到十个工作日。如果申诉被驳回,还可以再申诉。 很多人走到第二轮就放弃了,不是病好了,是耗不起了。 所以美国的骨科医生一天看多少病人? 十五到二十个。 有些私立诊所一天排八到十个,每个病人半小时,中间还有行政文书要处理。 比起看病效率,他们更注重的是满意度、收益这些指标。 一年下来,一个美国骨科医生能见到的病种数量,大概是华国同行的五分之一。 罕见病在他们这里是真的罕见。 不是因为病不存在,是因为病人根本走不到他们面前。 走到面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拖了半年以上,该耽误的都耽误了。 林恩前世在国内三甲的那些年,见过的骨结核病例超过三十例。 脊柱的、骨盆的、四肢的,各种分型都见过。 有一年甚至收了一例多灶性骨结核合并结核性脑膜炎的,全院大会诊,最后救回来了。 那些被鲜血和汗水喂出来的经验,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 “一派胡言!” 普雷斯科特最先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被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砸了个稀巴烂。 “骨结核?你以为这里是第三世界的贫民窟吗?患者的血常规里白细胞根本没有显著升高!” “结核是特异性感染,白细胞本来就不会大幅度升高。血沉和C反应蛋白的异常已经被你解释成了肿瘤吸收热。” 林恩寸步不让,“如果你今天按照消失性骨病或者骨肿瘤的方案,切开那个冷脓肿进行开放性活检。” “结核杆菌会瞬间顺着破裂的血管发生全身性播散。她不会死于出血,她会死于急性粟粒性肺结核或者结核性脑膜炎!” “够了!” 坐在主位的斯特林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这位耶鲁大学的学术泰斗面色不悦。 他引以为傲的学生,他刚刚亲口夸奖“敏锐”的学生,现在被一个地位低下的亚裔住院医按在地上摩擦。 “年轻人,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你用来哗众取宠的脱口秀。” 斯特林教授注视着林恩。 “用几个捕风捉影的贫民窟生活史,就想推翻病理学的金标准?大都会医院的规培体系就是教你们这样质疑上级的?” 加勒特立刻站了起来。 “林医生,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医院的层级管理规定。” “我建议你立刻离开这间会议室,并且好好考虑清楚你在这家医院的未来。你的年度评估报告,还在我们手里。” 赤裸裸的学阀施压。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只要把林恩赶出去,把病例做成消失性骨病,论文照样发。 哪怕最后患者死于“罕见并发症”,也只会成为医学探索道路上的一点遗憾。 朱利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脸。 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他从小被教育要跻身的上流医学圈。 为了迎合导师,为了发顶刊,他们可以无视一个女孩的盗汗和体重下降,把假阳性的数据强行拼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论文上的一个N值。 “砰!” 朱利安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哗众取宠。” 朱利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恩说的是对的。你们根本不在乎那个女孩得了什么病,你们只在乎这个病能不能配得上斯特林教授的学术地位!” 全场哗然。 加勒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朱利安,你疯了吗?” 普雷斯科特气极反笑。 “朱利安医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轮换’回急诊?你以为在这个房间里大放厥词,卡伯特家族就会替你擦屁股吗?” “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斯特林教授,你觉得卡伯特家会管这种闲事?” 朱利安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刚想开口,会议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卡伯特家管不管,我不知道。”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都会医院骨科泰斗,老哈德逊拄着手杖,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老人的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普雷斯科特,扫过神情僵硬的斯特林,最后落在加勒特身上。 “但卡伯特家不管,我正好比较闲。” 老哈德逊将手里的化验单“啪”地一声摔在长桌上。 “十分钟前,我亲自让人去检验科,对患者的关节穿刺液做了抗酸染色涂片。” 老哈德逊双手拄着手杖,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狮子,声音震得会议室的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抗酸杆菌阳性。确诊骨结核。” 他盯着普雷斯科特,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厌恶。 “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我的科室。我这里不需要为了发论文而杀人的屠夫。” 第75章 什么来头?(求月票~) 化验单摔在胡桃木桌面上,炸开一记响亮的耳光。 耶鲁大学的斯特林教授盯着那张带有“抗酸杆菌阳性”字样的报告单,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作为在东海岸学术圈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老哈德逊已经被惊动了。 如果强保普雷斯科特,一旦患者死于结核播散,这老头子一定会捅出去。 到时候,不仅大都会医院要面临天价医疗诉讼,他本人的学术声誉也会跟着陪葬。 斯特林教授缓缓站起身,脸上的铁青瞬间转化为一种痛心疾首的严肃。 “普雷斯科特,我对你非常失望。” 他甚至没看自己这个曾经的得意门生一眼,而是转向了老哈德逊,语气诚恳: “哈德逊教授,感谢您的严谨。” “耶鲁医学院一直教导学生要敬畏生命,但普雷斯科特显然被功利心蒙蔽了双眼,背叛了最基本的临床规范。” 完美的切割。 斯特林教授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普雷斯科特连皮带骨地扔下了悬崖。 普雷斯科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无意义音节。 他看着导师冷漠的侧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刚才还在恭维他、现在却避之不及的同行。 他知道,自己完了。 大都会医院的专培资格会被立刻终止。 而有了斯特林教授今天的这番“定调”,整个东海岸的骨肿瘤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家医院敢接收他。 会议草草散场。 走廊尽头,老哈德逊叫住了准备回急诊的林恩。 没有了外人,这位脾气火爆的骨科泰斗收起了刚才的雷霆之怒,目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很聪明。” 老哈德逊拄着手杖。 “你明明早就猜到了是骨结核,却不自己去开化验单,而是把线索发给我,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既保全了斯特林的面子,又没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林恩表现得很真诚。 “我只是个代理总住院医,没有权限越过专科医生直接下达确诊医嘱。而且,医学界需要体面。” “去他妈的体面。” 老哈德逊冷哼了一声,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今天不仅保住了一个女孩的胳膊,还保住了她的命。” “大都会医院里会写漂亮论文的裁缝太多了,但真正能拿稳手术刀、能看见病人的医生,太少。” 老哈德逊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很重。 “放手去做。只要你还在我的科室,只要你的诊断是对的,天塌下来,我替你顶着。” 【世界线已完成】 【获得奖励:「腹腔镜胆囊切除术·高级」】 下午,1208病房。 维多利亚穿着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推门而入。 她刚刚结束了一台耗时六小时的VIP手术,神色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听说你在十二楼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拿我的授权就是去做这个了?” 林恩当初想要授权,维多利亚没多问,就直接给他了。 她翻开床头的病历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恩: “朱利安没有收治权限,老哈德逊把这个病人转到了我的名下。从现在起,我是她的主治医生。” 躺在病床上的埃琳娜看着这阵仗,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被角。 “医生,确诊是骨结核的话……后续的治疗费用,我可能……” “不用担心账单。” 卡西从维多利亚身后探出头,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我查过纽约州卫生厅的法案了。” 卡西熟练地调出几份文件: “结核病在美国属于法定强制报告的甲类传染病。我刚才已经把你的确诊报告上传给了纽约市健康与心理卫生局DOHMH。” 卡西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底层人民薅到资本主义羊毛的兴奋。 “一旦触发公共卫生紧急预案,你接下来的隔离病房费用、长达半年的抗结核药物费用,全部由州政府的公共卫生基金兜底。” “至于林恩医生接下来要给你做的冷脓肿病灶清除术,我用的是‘传染病并发症紧急干预’的医保编码。” 卡西敲了敲屏幕: “结合你律所的高免赔额商业保险,政府的钱不花白不花。算下来,你个人的自付部分,绝对不会超过五百美元。” 埃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卡西,又看了看林恩,眼眶瞬间红了。 那座压在她头顶、几乎要将她逼入绝境的医疗大山,就这样被几个轻描淡写的医保编码彻底瓦解。 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就像他们律所的顶级合伙人,钻法律的空子那样。 很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 三天后,大都会医院图书馆。 朱利安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从来没有觉得写论文这么爽! 他调动了自己常春藤名校培养出的全部学术素养,以极其恐怖的效率,仅用四十八小时就完成了这篇个案报道的初稿。 他敲下回车键,目光落在作者署名栏上。 第一作者:林恩。 他凭借极其敏锐的临床直觉和扎实的底层病史挖掘,完成了绝杀确诊。 第二作者:朱利安·卡伯特。 他负责了全部的文献检索、数据整理与论文撰写。 第三作者:卡西·奎恩。 她提供了关键的流行病学史追踪和患者背景调查。 通讯作者: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 她提供了主治医师的最高权限背书,并确保了后续治疗的质量。 完美的闭环。 朱利安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医生了。 而同一时间,在大都会的某个角落里。 普雷斯科特正抱着一个纸箱,在保安冷漠的注视下,将自己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收进去。 在这个冰冷而现实的医疗名利场里,失败者连留下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 十二楼的骨科护士站。 凌晨一点,咖啡机发出沉闷的抽水声。 几个值夜班的年轻女护士和第一年的住院医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大都会医院今天最爆炸的新闻。 “听说了吗?十二楼的肿瘤会诊,普雷斯科特被老哈德逊当场扒了皮。” “这算什么?最离谱的是朱利安!”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卡伯特大少爷,居然为了林恩,当众指着耶鲁导师的鼻子骂!” 一个金发规培医捧着纸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你们不觉得林恩的背景很吓人吗?他到底什么来头?” 第76章 大单子!(求月票~) “我听急诊的人说,他徒手止血的速度根本不是医学院能教出来的。” “有人说他以前是黑水国际的军医,在中东呆过几年。” “就那个全美最顶级的雇佣兵黑水国际?真的假的?” “你这不是造谣嘛?我有可靠消息,林恩是给那五个黑手党家族干脏活的‘清道夫’。” …… 卡西靠在分诊台边缘,一边往嘴里塞着干瘪的三明治,一边在平板上核对医嘱。 听到“清道夫”这个词的时候,她差点被生菜叶噎住。 “卡西,你不是参与了那个骨结核的病例吗?” 一名金发护士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睛发亮。 “你肯定有他的私人号码吧?周末帮我们组个局?或者透点底,他喜欢什么样的?” 几个女孩立刻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也有年轻的住院医,但更多的是护士。 她们的未来不像住院医那么有奔头,很多人都是自恃美貌,想来医院钓个好丈夫,这辈子就不愁了。 即便离婚,也有赡养费。 在这个慕强的名利场里,一个技术顶尖、背景神秘、连学阀都能踩在脚下的年轻总住院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卡西咽下三明治,摆出一副疲惫又无奈的苦笑。 “别闹了,小姐们。我就是一个背着快三十万学贷、连曼哈顿单间都租不起、天天睡停车场的穷鬼住院医。” 她摊开手,“人家现在是老哈德逊眼前的红人,未来的骨科新星。” “我就是个跑腿查资料的工具人,连他平时喝什么咖啡都不知道,哪有资格去攀这种高枝?” 女孩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很快又凑回一堆,继续猜测林恩到底是哪个隐秘财阀的私生子。 卡西转过身,表情不变地继续在屏幕上点着。 攀高枝? 她其实已经快压抑不住心底的暗爽了。 你们眼里高不可攀的国际佣兵,和自己打魂斗罗还需要30条命秘籍作弊。 你们疯狂脑补的黑手党清道夫,之前还在和自己一起发愁黑诊所的客源。 他们一起分过带着血腥味的上万美金,一起吃过顶级的意式手工披萨。 这种把大都会年轻金发美女们踩在脚下,独享秘密的战友特权,让卡西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颅内高潮。 …… 凌晨,交接班结束。 卡西脱下刷手服,换上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卫衣,快步走向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最深处。 那辆新买的二手房车安静地停在监控死角。 车门拉开,林恩正坐在改装过的不锈钢手术台旁,低头检查着除颤仪的电量。 退伍老兵萨奇坐在驾驶座上,正在往一把沙鹰里填压子弹。 车厢里的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 “有大活?”卡西立刻进入状态,反手锁死车门。 林恩点点头。 “乔刚才打来的加密电话。” “单子很大,但他特意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卡西整理药品的手顿了一下。 “乔那种把枪伤当家常便饭的黑帮,居然会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他说,这个病人极度缺乏耐心。” 林恩补充道,“原话是:如果情况不对,不要解释,不要抢救,直接跑。” 能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帮分子给出这种警告,意味着今晚要面对的,绝对是个喜怒无常的极度危险人物。 萨奇毕竟不是专业医生,上次配合并不顺畅,尽管存在风险,林恩还是决定带上卡西。 毕竟她也拿了三成提成,这些是她早晚要面对的。 卡西心里的恐惧和兴奋在血管里同时炸开。 她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明白。” “出发。”林恩下达指令。 萨奇拧动钥匙。 沉闷的引擎声在地下车库回荡。 随后,房车汇入了纽约街头光怪陆离的夜色与车流之中。 他们停在南布朗克斯一处废弃工厂的阴影里。 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三长一短又一长,是乔给的暗号。 卡西拉开侧门,一股浓烈的龙舌兰酒气混着血腥味涌入车厢。 进来的是个墨西哥裔男人。 穿着花哨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粗大的金链子和胸口大片刺青。 他左手紧紧捂着右前臂,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在房车的防滑垫上。 男人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神,林恩想起了小时候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某种巨型蜥蜴。 好像叫做…… “科莫多巨龙” 他神经质地扫视着车厢内的设备,最后聚焦在林恩身上。 “乔说你是布朗克斯最好的医生?”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笑容灿烂。 就在男人进门的瞬间,坐在驾驶座上的萨奇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向了腰间的沙鹰。 萨奇透过后视镜盯着男人,同时向林恩投去一个极度危险的警告眼神。 林恩面色如常,戴上无菌手套,指了指不锈钢手术台。 “坐下,手放平。” 男人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将血淋淋的右臂丢在台面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恩的动作,鼻翼快速翕动着。 林恩拿起剪刀,剪开被血浸透的衬衫袖子。 暴露出的伤口是一处贯穿伤。 刀刃从前臂外侧刺入,内侧穿出。 林恩拿起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目光在伤口边缘停留了半秒,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急诊科医生对刀伤再熟悉不过。 街头斗殴的刀伤通常伴随挣扎,创缘会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或者带有防御性切割痕迹。 但这处伤口,创缘极其平整,一刀到底,没有任何犹豫造成的顿挫。 刀锋精准地穿过了肱桡肌与桡侧腕屈肌之间的缝隙,完美避开了桡动脉、尺动脉以及正中神经。 只要稍微偏离半厘米,这条手臂的运动功能就会彻底报废,甚至会因为大出血休克。 进刀角度自上而下,外侧高内侧低,这是典型的左手反握发力轨迹。 林恩抬眼看了一眼男人完好无损的左手,指关节布满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刀柄留下的厚重角质。 这伤…… 是他自己捅的! 第77章 毒枭(求月票~) 可惜,这个所谓的丹药,本来是给张亮吃的,可惜,现在却似乎是不行了。 “尼玛,这确定是要上体育课吗?这么多东西,这他吗的都可以开个运动会了﹗”向阳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一对体育用器,瞬间无语了。 “这怎么可能?!你们西西里岛出现两个举办城市!吉吉,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阿涅利当然知道这样的安排完全不合理。 话音刚落,突见一道寒光从杨天的背后闪出直落而下!但这道寒光却没能落下,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方羽定睛看去时,一把三尺长的刀自杨天腹部贯入从他后背穿出,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刀尖上往下流淌。 佐诺兹有些惊讶。芬里厄趁机从魔力网中逃了出来,赶忙往后跳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实在没想到起义者想要把约鲁姆改造成一个没有痛感的躯体,而他们,成功了。 跑的时候王靳还看了眼僵尸的情况,乖乖的,这僵尸在音乐盒旁边陶醉的直接浮空躺了下来,这已经是飞僵的能力了,那么短的时间僵尸居然有了那么大的进步,那外国科学家的激素怎么那么厉害。 让司徒剑南大失所望的是,方羽并没有继续往下攻占,而是抽出了手,轻轻捧住她的俏脸,来了一个深情一吻。柳诗妍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勇敢的回吻过去。 通州,也就是现在的四川达州,可以说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当然啦,说的是现在,而不是过去。 “你有充分的证据吗?没有就把他给我放出来!”电话另一头的人吼道。 两人自然不会拿出真本事在这儿修炼,但是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迎接将来发生的挑战,他俩还是保持了一个比较高强度的身体素质训练。 “在下明白了!”沈宏茂低下头,细细的回味着胡克勤的话,这个貌不惊人的老人方才话语中偶露的那一丝锋芒让自己陷入了沉思,看来自己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太过急躁了。 他若认输。以屠魔学院的高傲,绝对不允许他继续活着,至于他的家族肯定会遭到灭门之祸。几十年来,南荒大比武。屠魔学院根本没有把封神学院放在心上,确切地说根本没拿他们当做对手,他们的对手只有镇荒学院。 猛然,古风睁开双眸,猩红的眸子射出两道妖异的光芒,甚是骇人,仰头怒声咆哮,滚滚声音中那携裹的怨恨。自责之意让在座的帝级强者都感觉有些心寒,仿佛一头堕入地狱的恶鬼在朝苍天咆哮,怒斥其不公。 “三百年了,你内心的柔弱依然存在。可惜了,被最原始的咒印封锁,你现在已经沦为了别人的奴隶。”黑影探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黛怜奴的下巴,却被一股黑气在一侧冲散。 方大军点了点头,也没多想,移步过去,饭馆的招牌写着:“祖传连锅汤”。 方浩暗暗心惊,嘀咕这金蛇王不知是什么变的,怎么高爆地雷炸不死它,连气功炮也只是重伤了它,居然还能马上反击,实在是强悍变态。 “我的任务便是照顾你,至少让你过的像一个正常的皇子一点。”余歌的话残忍的切割着白雪的心,可他又想起了她那一次次的为自己去死,他望向余歌的目光带着更多的不解。 “你,别你以为你喝了酒就可以说胡话。”金池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告诉你。在你没出现以前,我是打算先去杀了那头蛇王,取了它的强殖组件再来跟石井决斗。但是你出现后,我发觉你身上竟然有另外一个强殖组件,我又想摘除下来,按到我身上,可是却失败了。 除非她做不出凉茶来,那才会得了爹的厌弃,那时候她才能趁机下些话,使些坏,让爹好生教训教训大丫。 车外的连季越停顿了片刻,果然开始着重于使用起了自己的金系异能,不再徒手对丧尸进行攻击。 刚刚她只是按照连泽的要求坐进去体验了一下而已,她也没想到连泽让她按的那个按钮会是攻击的按钮,这下好了,武器研究院都被他们捅穿了。 系统何其无辜,之前都是说了什么才被陈诺怼今天这出来还没说什么,就莫名就莫名其妙又挨了一通怼。 “不可能,肯定是你零花钱不够想从我这顺,”顾梓骋想也不想的否决,以往这类事多的数不胜数,他是绝对不会上当受骗。 后来,为着这样的笑容,为了一声谢谢,他连早饭的馒头包子都偷偷藏起来,只等着她来化缘。 关晓明经济的呢握着拳头,等到关一离开五分钟后,走出了办公室。 “除了你和关九之外,这个世界还有对我重要的人么?”林雪自嘲一笑,有几分苦涩。 陆正阳歪着头审视着宁恒,仿佛第一次认识宁恒,又或者是,第一次认识了宁恒全新的一片。 要拿你娱乐圈的前途开玩笑,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叫沈易的人的行事风格。 只是这天晚上,那些看到周吉平展示武艺的人,有的兴奋的难以入睡,久久的想着心事;有的继续和相熟的人谈论着那难得一见的情景,高淡阔论。 “师兄,你看看你那宝贝徒弟干的好事?这要不悟怎么出去见人?”不色刚刚来到雪峰老和尚房外,还未叫门,却忽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地声音在屋内大喊大叫。 值得一提的是,这颗黑晕珠子,正是一年前融合了白色光球的智瞳核心。 “想你个死人头!”萧可可突然用力挣出了易天的怀抱,弯腰将芸儿扶到沙发上座了下来。 祁云原本还在想着,要怎么打听这里的消息,但现在发觉不用了,这球脸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郡守大人!”汪泰闻言,近前一步,一脸的激动,汪泰是真的想出城战斗。 听到羽的回答,在场所有草忍全部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一个个全部涨红了脸,愤怒的几乎冲昏了理智。 第78章 手术开始(求月票~) “易师傅,误会不了,这就是侵吞轧钢厂国有资产。”丁科长指了指傻柱的那四个饭盒,挥手将采购科员叫到了跟前,让其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那轰隆隆的声音似乎代表了某种毁灭,像是整个古墓要坍塌一般。 换句话说,这根骨节可是寄生过奥丁那家伙的,鬼知道会不会寄生在其他生物身上。 在傻柱坐牢,易中海住院的情况下,秦淮茹家的生活水准是直线下降。 刚才那些嚼舌根的学生,更是瞪直了眼,莫千夏难道真的巴结上了玄雅欣? 芬格尔当然不甘心,他一边展开追击,一边打算让乌鸦动用势力将那张照片搞过来。 圣王变了,在陆夏出现的那一刻,圣王就变得不再是圣王了。这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思想,有血性的美男子。 元若薇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元子均解释,难道要和他这个便宜老爹说,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知道历史。 这事一爆出立刻就引起咸鱼高层重视,封杀了国服最美妲己,并且火速出了公告声明。。 翌日,两人收拾好行囊,并肩跟随着冬青行至湖边,发现停泊着不知哪来的一叶扁舟。 他对周苍南是怨恨的,也是无奈的。如果周苍南是一个游手好闲,吊儿郎当不顾家的人,他拼死也会让陶妃离婚,哪怕做个让陶妃恨一辈子的人。 她看见胡玉山竟然帮着那个戏子说话时,顿时怒由心生,更加确认这个胡玉山与那个戏子有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的规则,本身就是胜利者定的。他自得地冷笑了一声,他毫不怀疑他就是那个胜利者。 “是,奴婢明白了。”婉婉福了一福,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才低头去了。 所以说,燕燕是个惊喜,是个礼物,是赶都赶不走的老天爷的恩赐。 潇洒像是失了魂一样坐在雪地里呆呆的看着商无情,任凭柴同之等魔族弟子在旁边关切的呼叫不予任何回应,仿佛将自己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夜晴借着弯腰给暗影整理下摆,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衣服好了,赶紧梳妆吧!”她强笑道。 皇甫修凝眸深看着她,一时也没回话,那一双深邃眸子中,光芒微动,也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然而此时,轩辕夜焰却没什么心思理会绿萝纱了,封印空间的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其不稳定了起来,无数的石块从天而降,伴随着的还有不时刮过的细密空间裂缝。 而此时,想要去抓豆贝儿的乔总裁,却怎么都找不到人,不是说c市治安好到没有任何的黑暗势力,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动程墨羽的儿子,除非他们不想要命了。 莫离醒过来的时候楚玺还在拿着电安排这件事,莫离靠在他怀里,等听着他一一的做着安排,楚玺单手将她搂在自己怀中,和酒店经理说着要求。 轩辕夜焰无语了,她很怀疑,如此智障的炎皓奕,究竟是怎么当上太子的? 耶律燕满脸笑容的来到屋子,他们一路从西边来到东边,每到一城因为芳华的病都会停留段时间,索性在这过程中,芳华的身体恢复了些,也是因为她苏醒,这个地方还是华儿选择的呢。 王笑着道:“局长给我补了半的假,我一会儿过去上晚班。”着看着霍靖然身边的曾冰冰。 “咳咳……”想到那几巴掌,祁梓轩的俊脸立马就红了,那红艳艳的颜色简直比他的一袭红杉还要惹人注目,轩辕夜焰不禁困惑的眨了眨眼,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脸就红成了这副模样。 荣少顷也顿时因为她的话而回神过来,突然觉得一定是脑抽了,才会开车送一个可以瞬间回到家的妖精回来。 这道声音过后,让本就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裴叶菱,更是羞红了脸,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上,连看一下路人都不敢。 “不是的,经理,真的是他们自己主动来破坏车子的,你看我保护这些车子都被踹到说不出话了,求求你了,经理,你不要怪罪我,不要开除我,我真的很珍惜这份工作。”徐国辉继续求情。 她的心从不在这森严的紫禁城里,又怎么会在乎背后的闲言碎语。 可这种事、这种人,无论纪柔儿还是荣非,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来。 乌玛禄这日精神好了些,等三人一同用过晚膳后,便一同前往后花园游玩。 姐夫:别说了,孩子,你们随时想看都可以看,但孩子必须跟我生活,我是不会给你们家的。希望你们理解。 “别这么说,他们愿意做慈善是好事,只要真的可以帮到大家,聊一聊也没什么的。”桃夭还想着自己没异能没贡献,机会不就来了吗? “那我让你宁宁姐坐你腿上,让你虚荣心再提高一下怎么样?”钟莯婉笑眯眯的提议到。 戚戚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时语塞,可能被朱萌磊的认真脸惊到了吧。 为了不牵连父母亲人,甘愿断臂刨腹,剜肠剐身。哪怕所有人都让他失望透顶,纯真的少年心中依旧保留着最后一分善良。 毕竟之前顾长歌给了她99朵“天山玫瑰”和9颗“月神宝石”,她也不过加了一点好感度而已。 “卫!你可不要骗我!我知道你用中国的领导人交情不浅!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情也有很多年了!你在这事上可不能骗我!这可是关系到我的将来!”威廉向卫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