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东西啊[快穿]》
1. 棉花娃娃01
宝宝巴士的儿歌循环播放,终于把明萝吵醒。
头顶闪烁着灿烂的灯光,身体又软得离奇,仿佛陷在一团棉花海里。
她蹙了蹙眉,视野逐渐清明。
一张五官乱挤的肉脸映入眼帘。
什么啊!明萝吓了一大跳,想要朝后躲,却发现她动不了了。
这时,贴在玻璃上的小孩,被妈妈拍了下脑袋:“脏不脏?别看了,回家。”
“我不,我要夹娃娃!这个娃娃和别的不一样!”
女人看了明萝一眼:“还真是,其他的都是那只带电的黄老鼠,就它是穿校服的小女娃娃,蛮好看的。”
小孩点头:“她还有小书包呢。”
“……那也不能夹。夹娃娃机专骗你们这种小孩子,胜率都被调过了,还不如直接买。跟这个一样好看的娃娃,网上多得是。走了走了。”
明萝呆了好长时间,勉强接受现在的情况。
转校第一天,她好像,变成学校外精品店,夹娃娃机里的娃娃了。
不仅是她,还有她刚领的校服、背后的书包、头上的发卡……全都等比例缩小,浓缩成一只棉花娃娃。
明萝在玻璃倒影里反复欣赏,傻笑。
是蛮好看的哦。
不对。
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脑袋磕到机器前,她在精品店门口看见过告示,这里晚上十点关门。她下晚自习都已经九点了。
能不能变回人、怎么变,这些问题先放一放,总不可能一直被锁在这里吧?一会人走灯灭,她那么怕黑,怎么办啊。
明萝立马祈祷:刚才那个小朋友,你快回来吧,把我夹回你家里……
其他人也可以,谁都可以……
除了那个人。
不过那个人,肯定不会来玩这种可可爱爱的东西。
明萝非常放心,虔诚祷告,心想事成,身前果然落下阴影。
她高高兴兴地看过去。
玻璃对面,糖纸般的灯影,照在“那个人”恰好低下来看她的脸。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黑色外套下,解开一颗纽扣的夏季校服领口,凹凸有致的喉结与锁骨。
平心而论,喻也真的非常帅。
冷白皮,高高瘦瘦,眉骨硬朗,是那种很冷酷的帅气。
他一眨不眨地平视她,眉眼间却多了白天看不见的柔和。
冲着这份柔和,只看当下,他一定是把她带走的很好人选。
——如果明萝没有直击这位“校霸”揍人现场的话。
今早,明萝兴冲冲地去新学校报道。
为了早点到,她走了蛋糕店老板指的小路。刚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男生的背影,肩宽腿长,很显眼。
他在跟另一个更瘦弱的男生说话,那人反应激烈,似乎顶了几句嘴,他猛地揍了上去。
一拳又一拳,打到那个男生跌坐在地,眼睛里面的光都消失了,才肯罢休。
转身时,他似乎还遥遥看了眼明萝,皱起眉。
明萝吓得掉头就跑。
来到新班级,老师分配座位,一开口却是:“喻也要坐最后一排,就把你的桌子加在他前面吧。”
顺着老师的视线认出他,明萝差点嘎巴一下死那儿。
喻也倒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说不定在巷子里,根本没看清她。
抱着侥幸的心态,明萝惶恐坐下,连给他传卷子,都双手奉上,全程没敢抬头。
喻也接过卷子,眉骨微压一下,她就慌忙转身。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在校外闲逛,心情才放松下来。
没想到如今,比坐前后排更可怕。
明萝都想哭了,可惜棉花娃娃没有眼泪,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喻也换了五个币,眼神紧紧锁定她。
但好运还是眷顾她的。
脑袋上面的那只皮卡丘被夹走后,明萝发现,她可以滚动!
虽然需要很努力地使劲,幅度也特别小,但那位妈妈说得对,娃娃机本来就不好夹,只要随便滚一滚、滑一滑,她明萝今天就是在这里过夜,也绝不会被这个可怕的男生抓走!
娃娃机外,喻也投下第二枚币。
他手指修长,深粉的骨节正对她。操纵摇杆的动作看上去很熟练,神态也是老手才会有的,波澜不惊,又势在必得。
抓夹轻轻松松,来到她的正上方。
喻也按下按钮,人已经站到拿取娃娃的那一侧。
明萝:我滚我滚。
抓夹不负所望,在她脑袋上按摩了一下,缓缓离开。
喻也怔了怔,微眯着眼,投下第三枚。
明萝:我继续滚。
抓夹又一次慢悠悠地缩回。
喻也皱起眉。
第四枚、第五枚……明萝如法炮制,最后直接滚去角落,卡在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嘻嘻。
没招了吧。
喻也果真如她所愿,臭着脸走了。
精品店里到处都是好看的娃娃,他手上也有只皮卡丘,估计很快就会把她忘了。
明萝如愿以偿、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还没高兴多久,宝宝巴士的奏鸣中,突然多了一道清脆的硬币响声。
——喻也手里拿着满满一大筐币,再次站在娃娃机前。
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满是被激起来的胜负欲。
完蛋。
怎么把他挑衅到了。
明萝心麻了,索性躺平。
喻也刚投了一枚币,随手一夹,就这么把她夹了起来。
喻也:“……”
他看着剩下一满筐的币,气笑一声,捏了捏娃娃的肚子。
手感不错,软软的。
喻也又捏一下。
手心的娃娃似乎轻轻颤抖,还有点发热。
他眯起眼,突然发现手肘后面有个小孩,戴着奥特曼面具,拿一把塑料剑乱戳。
娃娃不可能自己动,恐怕是他戳的。
喻也面无表情,手按住小孩的肩膀。
明萝刚痒得不行,好不容易忍下来,就看见这一幕,替小孩捏了把汗。
但预想中,像早上那样暴力血腥的场景,没有再现。
喻也冷着脸,耐心地教育了小孩几句,把没拆牌的塑料剑挂回去,又在小孩保证,再也不在路边挥剑后,将剩下一大筐币,和最开始抓到的那只皮卡丘,随手给了他。
之后,不顾小孩大声的“谢谢哥哥!”,酷酷地带着明萝走远。
明萝被托在手心,认真看着喻也微微扬起的下巴。
这个人,好像不是她印象里的不良少年。
早上的事,难道另有隐情吗……
这时,不远处响起沙哑的男低音:“喻也!你怎么在这儿?”
明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塞进黑色斜挎书包。
书包是按扣式,那边人已经走近,喻也没来得及扣好,把包挎在身后,转过去打招呼。
明萝闷得不行,头掀包帘,从里面悄悄挤出来。
只见迎面三个狂野男孩,全都染了发,穿得机车又摇滚,有一个手里还攥着烟盒,抛抛接接。
明萝立马缩回包里。
这就是不良少年啊!
喻也跟那几个人显然很熟,可能平时就在一条道上混。他说,来这里随便转转,马上就回家。
明萝听在耳里,天昏地暗,满脑子都是香港电影里,黒帮的“大本营”“聚集地”。
趁他们专心聊天,她心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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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着包外,努力蠕动再蠕动。
跳!
喻也看着男生手里的烟,蹙眉:“谁给你的?”
“没谁,我爷的。”男生压低声音,笑话道,“臭老头子天天咳嗽,送到疗养院还偷着抽,我一发现就给他没收了。”
喻也点了点头,忽然感觉包轻了些。
回过头,包盖垂下,没有异样,地面空空如也。
“怎么了?”
喻也收回眼:“……没事。”
明萝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一块招牌后,就偷看到喻也和几人告别,独自走远。
看上去完全没有发现包里少了个她。
哈哈哈哈哈!明萝仰天长笑。
可没过多久,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天色越来越黑,沿街的店面,灯一家一家熄灭。
夏秋交季,晚风凉飕飕的,时不时还有梧桐叶被吹落,有的跟现在的她差不多大,像一片天塌下来。
明萝瑟瑟发抖。
拜托拜托。来个善良的好心人,把她捡回家吧。
但也许是那块招牌太大了,也许是她现在太小、太不起眼了,仅有的几个路人,也都行色匆匆,没有分来一个眼神。
等来等去,头顶喷洒来一道热气。
一只大黄狗两眼冒光,对着她,兴奋地张了张嘴巴。
啊啊啊!
我是棉花又不是骨头,你不要过来啊!
明萝努力地躲避,努力了半天,只是屁股在地上打了个转。
眼看着大黄狗渐渐逼近,牙齿都快抵到她小衣服的角角,她心如死灰。
突然,一只手轻轻地将她捞起来,捏了捏。
寂静昏暗的街道,喻也站在暖黄色的路灯光里,像电影里主角出场的画面,本就生得正,把她护在手心,又多了份霸道的意味。
明萝差点都要看呆了。
如果不是接下来,喻也一本正经,蹲下去和狗说话的话。
他看着大黄狗,沉声说:“它是我的。”
大黄狗不知听懂多少,晃了晃尾巴,哼哧哼哧地跑走了。
喻也哼了一声,目光回到明萝身上,看得很认真。
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明萝对着自己在他眼睛里小小的倒影,心跳得越来越快。
过了几秒,喻也叹了口气。
他轻拍走她身上的灰,低声说:“好脏。”
明萝脸一热。
喻也把她用手帕纸包好,放进包里,这次塞到了最里面。
临了,还弹了下她的脑袋:“别再掉出去了,麻烦精。”
你才麻烦精,你才麻烦精。
明萝缩在包里生闷气。
但是,这里比大马路上暖和多了,他的手帕纸也一层一层,像被子,香香的。
明萝这回没跑,一路平安无事,被喻也带回家。
刚到门口,他就把她从包里取出来,明萝本来还有点不敢看,生怕误入什么龙潭虎穴,没想到防盗门一开,里面装修得很温馨。
是个漂亮宽敞,有生活气息的正常住所。
到了喻也的卧室,她更是睁大眼睛。
一面墙那样大的木柜,每一层都摆得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玩偶娃娃。
有迪士尼的公仔,时下最热的ip玩偶,还有某些动漫角色的棉花娃娃……
喻也托着她,走进卧室里面的浴室。
他放好热水,沾湿她的脸,一点点擦洗。
和冷峻的外表、坚硬的指节截然相反,他的力度很轻,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手上的茧磨得明萝痒痒的。
她忍不住颤了一下,抖落好几滴水。
喻也顿时停下动作,神色有些探究地盯着她看。
2. 棉花娃娃02
明萝心虚不已,屏息凝神,被他注视。
幸好喻也没有多心,只是自言自语:“电动的?触摸感应?”
反正他听不见,明萝小声吐槽:人动的。
喻也把她拎在手里到处检查,还打开了她的小书包,什么也没发现,最后把她提到眼前,严厉地说:“再乱动就把你当皮球踢。”
呸!
明萝娃娃脸上笑嘻嘻,在心里给他比鬼脸。
还好,喻也虽然话狠,擦洗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不一会,明萝就变回了一只干净漂亮的娃娃,对着镜子臭美。
更让她开心的是,喻也拉开玻璃移门,把她放到木柜最中心,自己坐去了书桌前。
明萝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思考一下现实。
她跟着妈妈爸爸工作调动,来这里上学,他们却还有业务没交接好,暂时留在原来的城市,新家目前就她一个人住,回不去也没人会发现,不会让他们担心。
今天是周五,一直休到周天,才有晚自习要上,她刚转来,也不会被人找出去玩。
这样看,当一会娃娃,也不会被发现,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变回去就好了。
明萝心态好了许多,正打算先躺一会再说,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峻的问题。
作业!
她的作业怎么办?
这还是周末的作业!
万一她就这样变了两天娃娃,周一早上一睁眼,突然变回人类……
明萝想象了一下那时的场景。
她拿着空空的作业本,对老师解释:“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不写作业的,周末我变成娃娃了。”
老师点点头。
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明萝愁眉苦脸。
一转眼,看见喻也,更愁了。
不良少年一般不会好好学习,自己的作业都不一定写,更别提怎么帮她了。
没想到,喻也打开书包,取出了她传给他的那张空白卷子,平摊在桌子上。
看起来是要好好写作业的样子。
明萝眼睛都亮了亮。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喻也转了转笔。
叹了口气,又放下。
掏出手机。
不一会,书桌前响起一声响亮的“Timi!”
明萝:……
坏学生!
她到底为什么会对他抱有期待?
明萝气得棉花都快膨胀,这时,卧室门被打开。
手机叩在桌面的声音十分响亮。
门后,中年男人高大英俊,应该是喻也的爸爸。他说:“你妈妈后天出差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可能要出去玩一个下午,你最好周日中午前把作业写好。”
“哦。”喻也神情淡定,握着笔,一点都看不出开门前还在打游戏。
“写不完也好。”喻也爸爸期待道,“这样我和我老婆就能过二人世界了。”
“……”
喻也淡呵一声,“我一个人在家里吃狗粮,没事的。”
“你羡慕你也谈嘛,我们可是很开明的家长哦。”
喻也不知想到什么,表情有些烦躁。
他转着笔,目光落在空白的试卷上。
“没意思。”
“你天天跟你这娃娃玩有意思?”喻也爸爸睨着他,关门前,慢悠悠地说,“把草稿本下面的手机收一收,赶紧写作业。我订的是家庭聚餐包厢。”
“……哦。”
明萝在柜子里偷笑,一抖一抖的,喻也却旋即朝她走来。
明萝吓了一跳,慌忙憋住。
看什么看,都被爸爸说了,快去写作业呀。
被他眯着眼盯了好一会,拿去书桌后,她才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写作业还要娃娃陪呢?
哼哼。
那善良的明萝大人,就趁机解决一下她的作业问题,顺便勉为其难,陪一陪他吧。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卷子左侧,眼睛往题目上瞟。
第一题,倾斜角……
第二题,等差数列……
前几道都可以心算,但从第七题开始,就需要列稍微复杂一点的式子,明萝大脑飞快运转,刚苦叽叽地想完公式,喻也的左半面试卷做完了,直接对折卷子,开始算右上角的第九道选择。
明萝哼哼唧唧。
不过,翻面前,她瞟到了他前八道选择的答案,起码前六道,都和她做的一样。
喻也还在认真做题,明萝偷看了眼他的侧脸,心思一动,注意力从题干,跑到题干右边的答案框。
刚才八道是CBAABDAD。
三道多选是ABD,AD,ACD。
填空:(3,5)……
对不起老师,我发现写作业的时候直接背答案会特别舒服!
这样看,如果能在周一前变回人,她的作业还是有指望能赶完的。明萝可真是个小聪明蛋,嘻嘻。
喻也做完卷子,洗漱出来,摸了摸明萝的脑袋。
娃娃的毛,似乎比刚夹到时顺了不少。
小脑袋软软的,圆圆的,茸茸的,手感非常好。
“晚安。”他迟疑了一下,说,“你没洗,今晚先不带你上床睡了。”
她干净着呢!
不过明萝本来也不打算睡,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等喻也上床后,她接着默背。
CBAABDAD。ABD,AD,ACD,(3,5)……
CBAABDAD。ABD,AD,ACB,(3,5)……
CBAABDAD。ABD,AB……
什么来着?
明萝大脑突然空了一下。
不好。
碰巧喻也没有睡熟,或者压根没睡着,翻了下身。
她的注意力跑去他那里,刹那间,脑子里只剩下那张帅气的脸。
四个字母仿佛手拉手,在她眼前胡乱转着圈:忘掉我了吧,忘掉我了吧~
明萝心碎了。
幸好幸好,喻也做完卷子,没有塞回书包里,而是放到了离她有一段距离的书桌右边,还有机会看。
她一鼓作气,鼓作气,再鼓作气,真像个皮球一样,圆润地侧着滚了过去。
可惜,第一次当娃,业务不熟练,鼓得太猛了。
直接滚过卷子,滚过桌角,滚到了地上。
噗咚。
声音不大。
但床上还是传来息窣的翻被声。
没过多久,喻也穿好拖鞋,先把她拾起来,才走到窗边。
纱窗透风,恰好给她掉地找到借口。
喻也关好窗,窗帘轻动,月色透进来,照在他睡意朦胧的眉眼。
平素冷酷的人,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柔。
开口仍是:“麻烦精。”
明萝不服气,却也不好顶嘴。
是真的麻烦到他了。
她躺在他手心,乖乖等待数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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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喻也这就打住,什么也没再说,只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明萝忽然想到学校里看见的他。
没什么表情,一天都没见和谁说上几句话。
偶尔有,也是男生来找他打球,他还不感兴趣地拒绝。
她要是真的变回人类,是不是也看不见他这样笑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可能有危险,这一刻,明萝居然有些遗憾。
但她很快就无暇顾及这些。
喻也带着她,往他的床走,训道:“不看着你就到处掉。”
“让你上来睡,行了?”
他把她放在枕头的另一侧,盖进他的被子里,最后,自己也躺进来。
明萝要炸了!
人生十七年,她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同床共枕!!!
喻也的体温比她高,呼吸热热的,被窝里面自然也暖暖的。
他刚洗完澡,不知道是洗发水、沐浴露还是洗衣液的味道,特别特别香。明萝被陌生的香味弄得脑袋发晕,真的感觉体内的棉花在无限膨胀。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喻也还神清气爽地盯着她,蹙眉:“你怎么蔫了。”
明萝真是娃娃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巧其他洗衣机满了,喻也爸爸抱着衣篮,来他浴室征用,瞥来一眼:“你洗完没晾啊?”
“没洗。”喻也说,“给她买的换洗衣服还没到。”
明萝竖起耳朵。
她还有新衣服呢?长什么样啊?
可惜这个话题并没有进行下去,喻也爸爸说:“你要洗也没地方晾了,这两个多周你妈妈不在,我偷懒没洗衣服被子,得赶在她回来前晾完。”
喻也淡淡道:“洗不完也好,明天下午我和妈妈出去吃饭,你留在家里洗衣服。”
明萝躲在他怀里偷笑。
喻也爸爸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明萝身上。
“你这个娃娃身上这套,倒和你学校校服挺像的。”
明萝一下就笑不出来了,紧张得浑身僵硬。
“是吗?”喻也顿了一下,垂下眼,“没有吧,校服不都长这样。”
“也是。”
明萝松了口气,瘫在他手臂中。
男生的手臂都这么硬吗?
喻也爸爸:“那你的小娃娃蔫了,怎么办呀,我看外面出了太阳,你一会出去带它一块呗,刚好我在你房里洗被罩。”
喻也挑了下眉,看向明萝。
明萝也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出门咯!去哪呀?
能让爸爸知道要出门,肯定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吧。
她欢欣雀跃地等待。
出门前,喻也拍了拍她的脑袋,酷酷地说:“走了。”
他一字一顿:“带你去火拼。”
?
??!
明萝吓得差点没从他怀里滚下去。
火拼?是她想的那种,□□混混斗殴的火拼吗?为什么要带上她,她能干嘛啊!
是当他的吉祥物,还是让对面的混混笑死,没力气还手?
还是真的拿她当皮球,往对方头上踢?
她不要去啊!
叔叔救命啊!
门还没关,明萝朝屋内,目送他们的喻也爸爸疯狂呐喊。
得到他笑靥如花的挥手相送。
下了楼,喻也把她放进自行车前面的筐里,还垫了一层小毛巾,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
3. 棉花娃娃03
“感动吗,”他问她,“你是我第一个带出来的娃娃。”
不感动。
也不敢动。
一路晴光朗照,明萝越晒越蔫,直到头顶响起喻也提醒的声音:“到了。”
她鼓起勇气,直面现实——
嗯?
拳馆?
场馆很大,工业风设计,看上去相当正规、专业。
里面没有别人,喻也打开灯,把明萝和小毛巾一起放在椅子上。
他在她身前驻足,抬眸定睛,应是在看什么,眸光浮沉。好一会后,才走向更衣室。
明萝努力地扭动,朝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
一面挂满拳套的墙,正中心,两排错落有致的相片被围起来,她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张合照里的喻也。
他站在最中间,手握奖杯,表情还是一贯的拽,但没有在教室里那种冷淡的气质。
是站在太阳下、微微扬起下巴的拽。
身上穿着明萝没见过的的校服,应该是初中时拍的。相框边沿用小字刻着:纪念拳击社第一张合影,旗开得胜,未来可期。
喻也换好训练服,走出来时,明萝已经坐正回来。
他似乎很喜欢黑色,衣服、裤子、鞋子、拳击手套,还有她旁边的挎包,清一色的黑。
上衣看不出什么面料,既柔软修身,热身动起来时,又好像很紧,很硬。
但明萝看了会就发现,硬的不是面料,是他结实的肌肉。
明萝脸一红,很想闭上眼睛,可棉花的外表做不到,只能正对喻也,看着他肌肉线条,起伏蓬勃。
喻也就很坦然,无所顾忌地对沙包挥拳,停下来休息时,还扯了扯衣领,腹肌若隐若现。
他哪里知道,娃娃里住着个大活人,是他前桌的新同学。
新同学还一直被迫偷窥他。
明萝真怕她下一秒就在这里变回人类。喻也的拳头不会落到她身上来吧?
她再看那个沙包,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大号棉花娃娃版的自己,被挂在那里,拳头哐哐砸上去。
不会的不会的!明萝连忙自我安慰。
喻也看起来,真的不像坏人。
可他为什么要打人呢?不管有什么隐情,暴力手段都是不好的。
明萝内心动摇,训练场外的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喻也顿了一下,阔步走向她。
盯着看了许久的身体突然逼近,明萝的心跳不自觉加速,分不出是因为担心挨揍,还是……视觉冲击。
光照在他冷白色的皮肤,刚运动完,关节处晕着明显的粉红,周身也散发热度,光是手碰了碰明萝,她就跟被点着了似的。
下一秒,天却黑了。
喻也从洗漱袋里取出浴巾,把她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对正好进门的教练打招呼。
他好像很不愿意别人发现她。
明萝哼了一声。
她见不得人?
不过也是,她这么可爱,怎么看都和他不搭。
教练:“今天不和你对打了,家里有点事,取个东西我就走。”
“没事。”喻也说,“又不比赛了。”
“哎,是啊。”
教练压低声音。
“……又去找你了?”
明萝闷在浴巾里,听不清楚。
想和上次在书包里一样,钻出去,可他的浴巾太大,她费了好大劲,还是只能在原地打转。
教练走后,喻也知道把浴巾拿走了。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棉花娃娃,挑了下眉。
小麻烦精。表情还是甜甜的笑,但是脸好像比平时要鼓一点,像鼓着腮生闷气,又像被充了棉,很蓬松。
也很生动。
仿佛不是娃娃,而是一个鲜活的人,坐在椅子上。
比他见过的其他任何娃娃,都可爱。
想知道店家从哪里进货,或许明天上学,可以顺路去问问。
喻也捏了捏它的脸,刚运动完体温高,把娃娃的脸也搓得热。
反正周围没人,他低下头,鼻尖碰在它毛茸茸的小刘海,闻了闻。
“昨晚睡觉时就想说。”
喻也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香。”
一阵不知哪来的风把娃娃吹倒,他这才注意到,它做工非常精细。
脸上还有腮红。
-
家庭聚餐的酒店离学校不远,周天下午,喻也吃完饭,索性步行去上晚自习。
梧桐道落满夕光,他斜后方,明萝偷偷顶开包扣,探出小半颗脑壳。
要问她为什么能跟着喻也来上学,还得追溯到早上。
他前天晚上就写了张数学卷子,昨天出去“火拼”不成,自己对着沙包打了一整天,今天起了个大早,赶周末两天的作业。
明萝陪他一起赶。
嗯。
他一边写,她一边背他的答案。
也许是她求知若渴的气质,透过棉花也能散发出来,喻也用笔帽点了点她的脑袋。
“还是只好学宝宝。”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替我去上晚自习好了。”
明萝巴不得自己去,下意识点头,整只娃栽倒在桌上。
喻也似乎已经对她的随地大小倒免疫了,无奈地笑了一下:“带你去还不行么。”
明萝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刚被扶正,差点再倒一次。
从夏入秋,该降温才对。
她这团棉花,怎么有点反季。
回到此刻。
前方不远就是那家精品店,明萝蓄势待发。
她思来想去,还是娃娃机最可疑,说不定再磕一下脑袋,就变回去了呢?
但怎么让喻也走进那家店,是个大问题。
明萝苦恼了好半天,回过神,已经跟着喻也,进了店内。
他径直走向柜台,问一些玩偶娃娃相关的事,还问有没有进新的娃娃。
最好是男生,黑头发,穿校服。
明萝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刚夹到她,又要来买新的娃娃?
真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
但她瞬间就理解了。
就像那位妈妈说的一样,好看的娃娃有很多,街上、网上,包括喻也那个大柜子里,随处可见。
而且,总会有更好看的娃娃。
她不是他的第一个娃娃,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甚至好像没什么特别,只有点新鲜。
书包里空气稀薄,弄得她闷闷的。
喻也被领着去看了几款玩偶,看样子都不满意,一个也没买,自己在店里转,最后走到娃娃机前。
现在里面只有皮卡丘,也不知道他停在这里看什么,在想什么。
明萝无声地哼了哼,趁喻也不注意,冒出头,朝娃娃机一顶。
她心情太坏,不小心撞猛了,额头疼得厉害,缩回包后,还感到天旋地转。
等喻也到了学校,把书包放在课桌上,去接杯水的功夫,明萝的眩晕感达到顶峰,就这样变回了人,一屁股坐在他凳子上。
与此同时,喻也回到教室。
四目相对。
明萝一下子弹起来,把他的凳子塞到桌子下面,想了想,又挪出来摆好,退后几步。
“我,我不小心坐错了,对不起。”
刚变回人,还不大习惯开口发声,两句话被她讲得磕磕巴巴,声带嘶哑。
喻也听在耳里,只觉得这人未免也太怕她。
兔子似的。
他眸光暗了暗,没说话,走回了座位,对着包盖打开、只剩下书本的书包内部,神容一滞。
明萝跟着他视线望去,暗道一声不好,忙说:“我没有碰你的书包。”
喻也深皱起眉,低沉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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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完饭就直接来了学校,时间还早,教室后方,只有他们两人;前排零零散散的几名同学,也都在埋头写作业,或者补觉。
喻也下巴紧绷,拿上手机就离开教室。
明萝下意识伸出手,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昨天晚上,她还近距离,闻见他睡衣的香味。
手悬在空中,慢慢缩了回来。
明萝回到座位,看见一书包待写的作业,更难受了。
脚下仿佛还踩着团棉花,她总有一种预感:这变来变去的事情,远没有结束。
也许很快,她又会变回娃娃。
明萝忙取出卷子,把背好的选填答案填上去,再奋笔疾书,补大题。就算不久后又变娃,好歹能把作业交了。
她还得想想,怎么拟假条,以备不时之需。
麻烦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明萝心事重重,晚自习打铃才发现,喻也一直没有回来。
前桌的陈莉佳是班长,在班主任路过时,向她汇报。
班主任:“喻也啊,没事,他今晚请假了,说是要去找什么东西。”
明萝怔了怔,回过头。
他的书包还在课桌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她抿住唇,转回去,望见一长排选择题的答案,想起月夜下,他朦胧的淡笑。
晚自习结束后,陈莉佳友好地问明萝:“要不要一起出校门?”
明萝摇了摇头:“我想留一下,把这页题做完再走。”
“太好学了吧新同学。”
好学什么呀。周末两天,一个字都没动。
虽然不是她的本意。
明萝不好意思地说:“班长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我听说初中部最近有群不良少年,在校园墙喊话打群架,也不知道学校有没有注意到。别把咱们波及了。”
明萝立马忧心忡忡,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一会一定要小心。”
陈莉佳眨了眨眼,没忍住伸手,拍了拍明萝圆圆的脑袋。
“该小心的是你。”她意味深长,瞥了眼后面,喻也的座位。
明萝对班长说谎了,写完这一页题,也没有离开教室。
晚自习结束后半个小时,喻也才冷着脸,步伐沉重地回到座位。
看到明萝还在,他拿书包的动作迟了一秒。
明萝恰好回眸,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听班主任说,你要找东西。是你回来后,发现书包被打开,里面不见了的那个东西吗?”
喻也蹙了下眉,眸光微闪:“你看见了?”
明萝心虚地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乱猜的,我……我帮你一起?不要再旷课找了吧。”
喻也看了她一眼,像是烦了,迅速地移开目光,说:“和你没关系。”
冷淡的声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明萝这才意识到,原来喻也之前对娃娃模样的她讲话,都会轻言细语。就算面无表情,也总是柔和的。
但对现在的她,这个陌生又冒昧的同学,就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落差感,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说:“我知道了。”
喻也似乎欲言又止。
明萝不想从他嘴里再听见任何冰冷的话,飞快转回去,把没合上的草稿本、作业本,通通塞进书包,背起来,逃离教室。
夜深人静,住宿生在自习,教学楼灯火通明,衬得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身影愈发黯淡。
新家就在学校附近,明萝步行回去,又走到那条初遇喻也的巷口。
她不想再走这条路,却也没有马上走开,站在原地发呆,双手拉着书包的肩带,手背被晚风吹得凉凉的。
昏黄的路灯闪了一下。
明萝回过神,睫毛颤了颤。
身后忽然传来喻也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又害怕了?”
4. 棉花娃娃04
明萝下意识抓紧包带,看向他。
暖黄色的路灯下,女生的头发看上去毛茸茸,两只手朝内扣着书包带,从喻也的角度看,像两只小面包。
圆圆的瞳孔颤了颤,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惊慌。
喻也走过她。
“顺路而已。”
两道影子在地上相碰,又分开。
他低声补充:“……今天里面没人打架,别怕。”
明萝睫毛动了动,小跑几步,跟上去。
小声辩解:“我没有害怕。”
喻也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明萝偷看他一眼,好像又回到变成娃娃,被他揣在包里走路的时候。
上次在这条巷子里,她还被他吓到逃跑;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在他身边,竟然会让她感到安全。
到了明萝住的小区门口,她向喻也道别:“谢谢你送我回家。”
“没送你。”喻也面无表情,又说一遍,“是顺路。”
她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她在他心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怎么可能专门送她。非要强调。
明萝很小幅度地抿了抿嘴,在喻也转身离开前,鬼使神差地问:“你去找的那个东西,很重要吗?”
喻也神情有点意外。
明萝已经后悔问出来,僵在原地,越来越紧张。
喻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说:“它是不一样的。”
回到家里,明萝才想起来。
喻也家和她家,正好在学校左右两边。
出了巷子,就没有顺路的可能。
这么晚了,他不回家,还要在外面找娃娃吗?
和明萝分开后,喻也问爸爸要来酒店经理的号码。
“丢什么了,那个新娃娃?”
喻也声音沉闷:“嗯。”
“你零花钱不是刚发吗,再买一个一样的不就行了,大晚上在外面找什么,快回来。”
“……没有一样的。”
“那就找人给你定制一个,总会有办法。”
喻也没答话。
结束通话,他回到居住的小区,路过快递驿站,想起中午收到的短信。
【您的包裹“棉花娃娃手工服饰套装”已存入驿站,请及时领取。】
他是会对玩偶说话的人,却特意没有把这条消息告诉它。本来想给它一个惊喜。
可他把它弄丢了。
喻也不想取这个快递了,锁屏手机,径直走远。
一觉醒来,明萝没有变回娃娃。
来到学校,看到喻也按时来上学,更是松了口气。
她平静的校园生活,似乎又要拉开序幕,可转校的弊端,慢慢浮现。
下午体活课,关系好的同学都两两结队,一起去做各种球类运动,不然就是几个人坐在操场边,聊班里班外的趣事,哪个老师的八卦。
明萝连老师的名字都没认全,插不上话,听了也没法跟着笑,索性去人群外,一个人玩健身器材。
陈莉佳看见了,主动走过来:“带手机了吗?咱们学校出教学楼都是可以用的,大课间也可以,不抓这个。加下企鹅,我拉你进班群。”
明萝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掏出手机:“谢谢你。”
“你好客气呀。”陈莉佳被她看得美滋滋的,不由笑起来。
但在看到明萝加完她、加入群、在群里搜“喻也”的名字时,陈莉佳笑容一僵,压低声音:“你可不要因为坐得近或者看脸,就谁都加哦,还是先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明萝疑惑地看向她。
陈莉佳把她拐到一边,严肃道:“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姨妈在监狱工作,之前帮我开家长会,见到喻也,悄悄告诉我,她亲眼看见过他进监狱探望囚犯!不过那时她不知道那是我同学,也就没问他去看的是谁,但你想想,囚犯诶!说不定就是他家里人。家人都这么危险,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咱们还是远离点好。”
喻也的妈妈爸爸都好好的,肯定不会是他们。明萝有心反驳,又不知怎么说,突然想到精品店门口,跟喻也打招呼的三个“混混”朋友。
人们都说,人以群分。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被他捡回家,她可能也会和班长有一样的想法。
可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知道,喻也是一个连熊孩子和玩偶娃娃都会耐心对待的人。这样的人……
明萝垂下眼,坚定地说:“我相信喻也他不是坏人。”
陈莉佳睨着她:“你才转来,怎么会了解他啊?我跟他同班一年多,还是班长,就这都没说过几句话。小乖乖,再帅的帅哥跟罪犯扯上关系,那都不能是好人。”
明萝没办法解释,只能说:“真的不是的,他周五放学路上帮过我。”
“真假的?他那么热心呢?”陈莉佳意外极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明萝,“好吧,那看来他对你还是蛮好的。”
“是因为他人好。”明萝认真地看着陈莉佳,“不管怎样,谢谢你提醒我,班长你也很好。”
陈莉佳脸微微红:“这有什么……”
她目光乱飞,正好捕捉到不远处的一名女生,指给明萝。
“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女生聚餐,也有人议论过喻也,说他初中就一直练拳,还整天冷着张脸,不爱理人,看上去很可怕。那个叫张子涵的女生跟你一样,当场就反驳回去,说喻也不是坏人,好像也专门帮过她?”
陈莉佳耸了耸肩,“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说,可能真的是我冤枉他了。”
明萝“嗯”了一声,看向那名叫张子涵的女生。
斯斯文文,很清秀,是看一眼就会让人生出好感的类型。
路过篮球场,张子涵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嘴角也浮起笑。
明萝顺着她正对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场上,一身黑色球衣的喻也。
他恰好投进一个三分球。阳光朗照,喝彩声中,少年波澜不惊地整理了一下护腕,很是耀眼。
她却不知为何心里一慌,低下头。
陈莉佳在旁边问怎么了,明萝说:“你接着跟大家聊天吧,我口有点渴,想先回教室。”
“行呀,我听到好玩的回去告诉你,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渴了,想喝AD钙。”
“那我买水的时候帮你带一瓶,常温的?”
“好耶!”陈莉佳对她飞吻一下。明萝心里不好意思,挤出笑容,逃也似地离开。
走到操场口,她想起中午吃饭的事。
班长回家就餐,其他几个与她聊过天的女生,也各自有固定的饭搭子。
她前两天身为娃娃,不用进食,其他时候也都跟喻也待在一起,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娃娃时不必考虑的事,变回人,就要去面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听不懂已经相处一年多的同学们间开玩笑,还有……喻也。
也许他是娃娃明萝的朋友,但不是人类明萝的朋友。
他也早已有其他彼此间更了解的友人,比如那几个一起打球的男生,比如张同学。
明萝对陈莉佳说,喻也帮了她,其实他帮的是娃娃。但专门帮了张同学,是怎么帮的呢?不管怎么帮,帮的都是她这个人吧。
中午独自在喧闹的食堂吃饭,她吃得还很香,现在却生出一股羡慕。
篮球场上,喻也又进一球。
欢呼声起,他神色平静,只朝操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看哪呢?”队友说,“打球不专心。”
“输不了。”
喻也认真地看向队友,“问你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有些烦躁。
“可怕到让人看见就想跑,怎么办?”
离开操场,明萝直接买了一排AD钙奶,一共四瓶。
距离下课十分钟,陈莉佳和另一名女生有说有笑,回到座位,她分给她们,三人一人一瓶。
明萝也顺利加上女生的企鹅。
暂时没法很好地融入,没关系,她会努力交朋友的。
新朋友多起来,也许,就不会有落差感了吧。
明萝抱着手机,看向对喻也发出的好友申请,睫毛低低垂着。
一名男生走近,她下意识反扣手机,抬起头。
男生站在明萝前面的空座位旁,问她:“我找班长有事,她没在吗?”
“班长去办公室问题了。”
“哦,那算了。”
男生笑眯眯地看着她,“还没有正式和你打过招呼,我叫齐岳,是班上的副班长。班长平时挺忙的,要不你加一下我的企鹅,有什么问题就不用麻烦她了,直接来问我。”
于是明萝又多了一位新朋友。
她解锁手机,屏幕上是添加好友的界面,最上面一排,拳击明星的头像很醒目。
齐岳收回眼,望向桌上仅剩下一瓶的AD钙。
“这个能请我喝吗?”他问,“我小时候最爱喝这个了,好怀念的味道。下次我回请你。”
明萝怔了一下,想起喻也家庭聚餐那天。
喻也爸爸开了瓶红酒,给喻也妈妈与自己倒完,瞥见喻也,和他面前的空杯子。
“看什么看,未成年不许喝酒。”他大手一挥,“给你点瓶哇哈哈AD钙,童年的味道。”
喻也冷哼一声:“不喝这种小孩饮料。”
想到他那时候的语气,明萝不自觉弯了弯眼睛。
她对齐岳说:“不用回请了,你喝吧。”
齐岳笑得更深了:“那怎么行。”
喻也走进教室后门,就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一站一坐,相视而笑。
站着的那个,手里的AD钙,坐着的人桌上也有一瓶。两人都拿着手机,停留在加完好友,弹出来的聊天页。
喻也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把外套重重扔在课桌上,拎着半满的水杯,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女生细细的声音:“喻也。”
喻也回眸后,明萝才看见他手拿水杯。
又见他面无表情,似乎一脸不耐烦,她忙说:“那个……没什么事,你先去接水吧。”
喻也脚步没动,深黑的眼睛看着她。
明萝被他看得更慌,解释道:“我就是想说,刚才班长拉我进班群,我在里面加了你好友。你不想加也没关系,主要是前后排,我想,加了方便交流,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喻也手指勾着水杯绳,风一吹,杯子微微摇晃。他回到座位。
“副班长没有告诉你吗?”
他淡淡地说,“除了我申请固定坐最后一排,班上座位滚动。下个周一,你就会换到前面去。”
明萝睁大了眼睛。
喻也抿了下唇,下巴扬了扬,示意她朝前看。
“如果你只是想加后排,那个第一排的女生,才是你该加的。”
明萝恍然大悟,回过头看着喻也:“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去加她的。”
喻也嗯了声,表情冷冷的,再次起身。
明萝:“但是我也想加你。”
椅子在地面划出细响,喻也已经站了起来,但没有再离开。
他的手撑在桌子上,眼睛倒映着她,瞳仁轻动一下。
“不是前后排。”明萝攥紧手机,“……不可以吗?”
她没好意思直视他,目光下落。
刚运动完,撑在桌面的手臂,肌肉劲勃,冷白颜色,攀着明显的青筋,一直蜿蜒到手背。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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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去时,那只手恰好动了动,青筋起伏,骨骼屈起微微的弧度。
明萝立刻想起前几天,这只手是如何揉着她的。
当娃娃时只觉得痒,如今,后背却泛起异样的酥麻。
碰巧下课铃打响,她震了一下,忙转回身。
这段下课铃打到结束,刚恢复正常的背,被一支笔戳了戳。
明萝又轻轻颤了一下,半回过头。
喻也:“看手机。”
说完就走出教室。
这次没有拿水杯。
等他背影消失,明萝解锁手机。
【yuye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你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yuye:可以。
【你们开启了第一句对话,获得小幸运[萌芽]】
明萝盯着那株嫩绿色的小萌芽,没忍住按下截屏。
开心。
不是作为娃娃,而是作为人类,离与喻也成为真正的朋友,更近一步。
但还没有开心多久,晚自习放学后,明萝背上书包,就又一次变成了娃娃。
她刚问完老师一道难题,回教室时,班上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住宿生也都坐在前排,没人注意到这边小小的动静。
后门开关,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喻也,你值完日了?”
“没事,就是本来想跟你换一下,我下个周值日,跟合唱社排练撞了。”
喻也:“可以换。”
“我就想着你都值了一天了……嗨,谢了啊兄弟,小弟铭记在心!”
两道足音,一道欢脱,一道沉稳,一起朝她走来。
突然,那道一听就属于喻也的脚步声,猛地变密、变凌乱。
没过几秒,明萝被他牢牢抓在掌心。
喻也嘴唇动了动,黑眸格外明亮。
指腹微微颤着,抹去她脸颊的尘粒。
“咋了?”后面的男生不明所以,“你急着捡啥呢?”
喻也背对他,把娃娃装进书包深处,好好扣起来,头也没回地轻声说:“捡我的麻烦。”
男生一头雾水地走了。
喻也这才把书包打开,仔仔细细,凝望失而复得的娃娃。
那是非常珍惜,惊喜,又自责的眼神。
明萝不能说不开心,但这种开心,跟白天加好友的开心,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开心,甚至会让那时的开心,蒙上灰尘。
因为她会不自觉地去对比,他看向她与“她”的眼神。
她还没有靠自己,跟喻也成为朋友,就又要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等变回人,会不会落差更大。
如果他知道她就是娃娃,又会怎样呢?
坏的答案,好的答案,明萝都不敢想。
喻也回到家,客厅里削苹果的爸爸看来一眼,稀奇道:“娃娃找到了?”
喻也动作一顿,走过去:“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小样。昨天回来,一脸苦大仇深,你妈妈还以为你又遇到了什么打击。今天一进门,那步伐轻快的,一看就有好事发生。”
喻也不自然地垂下眸,不置可否。
他随手叉起一块苹果,喻也爸爸把盘子端走:“只能吃这一块,你妈妈今晚加班,这是我专门给她削的。”
喻也见怪不怪,正要放下叉子,突然改了主意,说:“再吃一块。”
喻也爸爸惊讶:“你不是不爱吃苹果吗?”
喻也眨了下眼睛。
“好事成双。”
回到卧室,他才松开夹在斜挎包前的手臂,把娃娃取出来。
是谁把它偷走,又为什么突然还回来,他不得而知,也已经不想计较。
它回来了就好。
可是……娃娃还是那个娃娃,却莫名流露蔫巴巴的气息。
像一株原本茁壮萌发的嫩芽,被人连根拔起。
“你在怪我吗。”喻也低声说,“把你弄丢了。”
明萝听见这话,心里更加难过。
喻也对她很好,她怎么会怪他?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一路都在胡思乱想,拿他的好来作比较,现在,还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明萝强行不去想那些奇怪的心情,打起精神,努力把自己变得毛绒顺滑。
喻也看了她好一会,总算放下心,开始写作业,依然让她在一旁陪同。
他今天没打游戏,只是中途看了好几次企鹅。没人找他,他也没找人聊天,不知道看什么。
没多久,又把手机设成勿扰模式,丢到床头充电,闷头写作业,很快就写完了。
喻也合上笔,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在这里,我去洗澡了。”
明萝无端想到她爸爸。
每次要去做什么之前,他也会这样,向妈妈清楚地报备。
但喻也估计就是顺口一说,跟别的娃娃,也会讲话。
明萝望向那个摆满娃娃的大木柜,第一回发现,她是里面唯一一个女生。
正要再仔细看看,浴室门被猛地拉开。
喻也的手用力攥着门把,目光直射过来。
似乎确认她还在这里,才松了口气。
明萝却顾不上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脱掉,锁骨勾勒利落的线条,延伸到宽厚的肩膀。
腹肌比那天在拳馆,更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腰又细,逆着浴室灯光,格外……格外……
明萝都想不到能用什么词来形容,刹那间,脑海里蹦出了他的名字。
喻也。
很欲。
也很野。
她感觉自己这团棉花,马上就要自燃了。
5. 棉花娃娃05
火上浇油,喻也阔步走向她,拿进了浴室。
他找到一个防水袋,眼看着就要把她装进去,带进淋浴间,跟他一起洗澡。
明萝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谢天谢地,喻也爸爸过来找他,暂时打断这危险的举动。
“你也别光顾着跟娃娃玩,写作业要紧……嗯?”喻也爸爸说,“这就写完啦?”
“嗯。”喻也垂睫,“今天作业少。”
“行,洗了早点睡。”
注意到他手里的明萝,喻也爸爸眯起眼,“别告诉我,你洗个澡也要带着它,至于这么紧张吗?娃娃又没长脚。”
喻也小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这是个女娃娃。”
“娃娃又没有真的意识。”喻也不以为意,“它根本看不见。”
不!我看得见!我看得十分清楚啊喻也!
明萝大声呐喊。
叔叔,您快阻止他啊!
在她迫切的、静音的呼声里,喻也爸爸再次朝她笑了笑,说:“也是。”关门离去。
明萝急得不行,恨不能从喻也手里跳下去。
好在喻也话虽那么说,但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放在外面的洗脸台,自己走进淋浴,拉上帘。
明萝跟坐过山车似的,急上急下,终于平稳落地。
可随即,听见那水声淅淅沥沥,拍打在喻也身上,她又不淡定了。
热腾腾、香喷喷的水雾飘过来,比他被窝里的味道淡一些,却因为湿润地散在空气中,像一只没有形状的手,浸没她每一丝茸毛。
洗澡的人是他,她反倒晕乎乎的。
喻也穿好睡衣出来,把她简单擦洗一下,带上床睡觉。
他将她牢牢抓在手心,睡着后,也没有放松。
明萝大半颗脑袋都闷在被子里,热得不正常。
她努力往外蠕动。
喻也在睡梦中似有所感,睫毛颤了一下,眉轻蹙起来。
像在不安。
明萝停下动作,过了一会,他又恢复安宁的神色。
她体内紧绷的棉花,也神奇地变得绵软。
闷热渐散,困意笼罩上来,明萝也快睡着时,房门被很轻地推开。
喻也爸爸用气声说:“找到了,开心得连苹果都吃了两块,放心吧。”
喻也妈妈舒了口气,同样压低着声音:“找到就好,昨晚他都没睡好,早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问我怎么去掉。”
她顿了顿,哼道,“还不是怪你。阿也上小一,最需要树立良好交友观念的时候,卯足了劲扩张酒店,我们两个都忙不过来,别说照顾他了,连他被妈家属院那些小孩排挤都没发现,一天到晚,只能跟妈给他买的娃娃玩,把他们当朋友。这下好,丢个娃娃,跟被绝交了似的。还有之前那个拳击社的事……”
“我错了我错了。”喻也爸爸忙低声道。两人关上门,声音渐渐听不见。
明萝困意全无,望着喻也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
他的呼吸洒落头顶,均匀,温浅,抚平困扰她一整个晚上的杂乱心绪。
却又有一些别的念头生出来,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心里面认真地说:晚安,喻也。
不管是哪个明萝,都会努力成为你的朋友。
我不会再丢了。
第二天,叫醒明萝的,不是闹钟,不是阳光,而是脖子处窒息的感觉。
视线惊慌地聚焦,迎面便是喻也放大的脸。
周身的空气好像更稀薄了,过了好一会,明萝才注意到离她更近的,他的手指。
指节若有似无,擦过她脸上的茸毛。
明萝浑身僵硬,被喻也拍了几张照,端到浴室的镜子前,才回过神来。
——这也太可爱了吧!
镜子里,棉花娃娃头顶毛绒小兔帽子,戴着黑框流泪眼镜,校服前面那不大存在的脖颈处,还系了一条茸茸的白色蝴蝶结。
明萝对着镜子臭美,恨不得让喻也把她旋转一圈,前后左右都看一遍。
这样已经很满意了,没想到,他又拿来一件小小的粉色毛织外套,披在她校服外面。
这就是他之前和爸爸提到过,给她定做的新衣服吗?明萝心花怒放,喜欢得不得了,被抱出浴室,还恋恋不舍。
她要是能自由活动,或者短暂变几分钟人就好了,哪天趁喻也睡着,就偷偷用他的手机,把这些照片发给她,再删掉消息记录,简直完美。
明萝正幻想得有滋有味,被喻也拎起外套后领,带去餐厅。
桌上,一碟超级袖珍的樱桃巧克力布丁小蛋糕,很是醒目。
他把她轻轻放到蛋糕前。
“一夜过去,你的毛倒是顺了不少。”
那是当然。明萝已经决定好不伤心了。
却听他说:“虽然你不会在意了,但我还是要向你道歉。”
明萝怔了怔。
“衣服是弄丢你之前买的,不算数。这是我昨晚找人定做的蛋糕,樱桃是你发卡上的水果……”
喻也微微停顿,低声问:“原谅我?”
明萝的耳朵闷在兔兔帽子里,忽然好痒。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根本就不怪你呀。
她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惜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没忍住,动弹了一下。
喻也眸光颤动,怔了好几秒,揉揉眼睛,无奈笑了笑。
“谢谢。”他拿起碟子,“那我替你吃了。”
等等等等。
这就不对了吧。
她的小蛋糕……明萝有心无嘴巴,有泪流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完那份给她买的小蛋糕。
其实理论上,她现在感受不到饥饿,也根本没办法进食,但看着喻也吃下樱桃,喉结滚动,还是生出一种想吃东西的感觉。
不过,总体来说,这是她最近最开心的一个早晨。
不止她开心,是她和喻也两个人,都开心。
明萝突然不太期待下次变成人了,还有点害怕,看见喻也那时的样子。
前天晚上,她跟妈妈说快要来生理期,肚子疼,可能需要请假,正好妈妈这几天忙着上庭,爸爸在的律所也在忙一个大案子,明萝问她,能不能提前帮她写个假条,到时候直接用,以免他们忙起来,不好联系。
妈妈很相信她,立马签好,拍照发过来。
明萝心虚地打印下来,昨天就交给了老师,说自己一个人在家,万一疼起来,没有来学校,希望老师可以暂时不要联系家长。
之前的班上,请假就是这么容易。所以明萝想得很美好。
反正喻也带着她来学校,课程也不会落下,作业呢,等下次喻也进了精品店,她再撞一回娃娃机,到那时会好好补的。
希望那时,喻也已经有了新的娃娃,失去她,也不会难过到睡不着觉。
但明萝心底,又没有那样希望。
她摇摇摆摆地被喻也背着,来到教室。谁知,完全低估了这所学校,老师认真负责的程度。
早自习快结束,班主任敲了敲陈莉佳的桌子。
“你去手机柜取下自己的手机,看看明萝有没有给你发消息,是不是肚子疼了,这么晚不像迟到。”
陈莉佳看完回来,担忧道:“还是没在线。”
班主任沉声说:“她是给过我假条,一个人在家疼起来,可能也确实顾不上打个电话说一声,但是初中部那边有人在学校附近惹事,校领导刚开会说过这个问题,我想还是得联系到她本人,确认安全为止。这样,你每个课间,关注一下她的在线情况,我去给她家长打电话。”
陈莉佳也严肃起来:“好。”
脚步声匆匆远去。
明萝在喻也的书包里,又是感动,又是慌张。
这怎么办呀?爸爸之前被难缠的客户打扰过,工作和私人手机是分开的,应该暂时联系不到,但妈妈那边就不好说了。她今天正好上庭,接不到班主任的电话还好,万一接到了,听说她这边的情况,担心得直接离场怎么办?!
明萝都要急哭了,第一次讨厌老天,为什么偏要让她变成娃娃!
哭也没有用,她忍住委屈,一下一下顶着喻也的书包,恨不得立刻从这里一路滚到精品店。
喻也注意到抽屉里的动静,反正是最后一排,没人看见,他直接把她从包里取出来,轻轻捏了捏:“你的电池到底装哪了?”
明萝现在根本顾不上别的,直接在他手心里动了起来。
喻也顿了顿,轻声说:“你也在为她担心?”
明萝动作一停。
“你说她为什么不来,肚子疼?”喻也皱了一下眉,“反正应该跟初中部那件事没关系……最好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
她为什么不来,答案就在他手里呢。
明萝倦倦地想着,突然听见他很淡地说:“你为她担心也正常。”
“其实……”
早自习的下课铃打响。
喻也的气音被淹没其中,不知说了什么。说完,立刻把她放回包里。
明萝急着变人,没心思多想,煎熬地度过这个漫长的上午,被喻也连包放在自行车筐里,骑行回家。
过了一会,她才发现,这不是回他家的路。
自行车停下来,明萝朝外一看,愣了。
——是陈莉佳提到过的监狱。
由于不是亲属,喻也拿出申请表,被狱警领去探视。
见到他,几位路过的警察笑着打招呼:“又来看你教练啊?”
“上回你来一趟,听说你教练当晚难得没失眠,精气神也好了不少,这回你也多劝劝他。”
喻也点点头。
明萝熟练地顶开包扣,偷看这里的环境,都暂时顾不上忧愁妈妈那边。
她大气不敢出,又很好奇,主要是担心喻也。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教练,怎么会进监狱?
终于,喻也给申请表盖章的时候,她从旁边狱警的闲聊里,窥得一二。
简单来说,那位吴教练见义勇为,却帮错了人。
他只看见一个壮汉暴打瘦弱的少年,就上去拉架,与壮汉发生冲撞,推搡间,对方不慎摔成重伤。
没想到,少年是一个诈骗犯,后来到了法院,还反咬吴教练一口,称自己是单纯受到斗殴牵连的路人。
吴教练得知真相,主动认罪,把毕生积蓄赔给了壮汉和家属。喻也家长听说伤势后,主动帮忙找了熟悉的医生。
一面玻璃之隔,明萝见到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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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认出他就是拳馆那张照片里,站在喻也旁边的男人。
只不过照片上的人,鹰眼明亮,现在却憔悴暗淡,充满血丝。
喻也问过好,开门见山:“医院那边说,他的术后观察情况很好,已经能正常生活了。”
听见这话,吴教练的泪“唰”一下流出来。
他嚎啕大哭,仿佛终于卸下压在良心上的大山。明萝听得很不好受,不知道能做什么。
喻也耐心地等他哭完,又汇报了一下拳击社众人的近况。
吴教练冷静下来,忧心忡忡:“肖梓涵呢?我听说他最近在初中的校园墙到处找人打架,说是要制裁校园霸凌,但你看我,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更别提他那样道听途说就找上门了。”
明萝十分惊讶。
这不就是班长和班主任刚说过的,那个校园墙喊话的事吗?
“谁告诉你的?”喻也皱起眉。
“这你不要管。”吴教练耷拉下眼,“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不就是怕我更自责么。过去我总教你们,要做个正义的人,但自己先走偏了,再看看肖梓涵,真怕他步我的后尘。”
“不会。”喻也沉稳地说,“他已经答应我,删掉帖子,好好学习,不会再打架。”
“那就好!”
吴教练显然对他很放心,也没多过问,是怎么办到的。只是叹了口气:“肖梓涵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他那么瘦小一个孩子,要不是初一那年被你撞见,估计现在还在被班上那群男孩欺负呢。他之前最崇拜你,跟着你进了拳击社,眼看着马上到年龄,能实战打比赛,谁知我……连累的社团都解散了。他接受不了,我能懂。”
他又看了眼喻也,戴着镣铐的手压在桌上,骨节泛白。
“但论起来,孩子们里最伤心的也不是他,是你。你平时多么刻苦训练,我都看在眼里,当时眼看着要升高中,又能打新一年龄层的大赛,我进来了,害得学校五年内都不打算再办拳击社。”吴教练哑声道,“是我把你连累了。”
听到这里,明萝很难过。她努力踮起来,想要看一看喻也的表情。
甚至都可以不用看到表情,只是想单纯地看一看他。
但她现在太矮了,怎么也看不到。
过了几秒,喻也淡淡的,又总会让人安心的声音落下来:“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正好我可以丢开拳套,专心学业。”
骗人。
明明每个周末,他还是会戴上拳套,哪怕对着沙包,都能练一整天。
明萝想起他站在拳馆里,凝视合照的眼神,很想知道那个时候的喻也,都在想什么。
还有他对新教练说的那句“不比赛了”。
她现在才明白,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吴教练就完全不知道这些事,露出今天第一个笑颜:“也是,哈,你这人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正儿八经的三好少年,我们社的骄傲!其他社员真该学学你。”
见吴教练情绪好转,时间差不多,喻也带着明萝,离开监狱。
谢天谢地,路过精品店,他停了下来。
给妈妈回电话、报平安的念头,重新出现在明萝脑海中。
她在包里急得团团转,又一次听见他那三个“不良”朋友的声音。
“哥,我们帮你打听了,他上回被你教训过之后,一直老老实实的,今早也按时上学,不可能在路边牵连什么好学生。”
“就是呀,而且我打心底说,肖梓涵虽然混账,但没啥坏心,目前还没见他招惹过好人,你这是帮谁问的,是不是搞错了?”
明萝焦急的心神,分过去一些。
肖梓涵?
喻也刚才不是说,他改邪归正了吗,怎么又疑似牵连好学生了,谁啊?
希望不是真的,不然喻也肯定会更难过的吧。
“……知道了。”
喻也请三人喝了饮料,把车在精品店外锁好。
抬起头,玻璃倒映一张凝重的脸。
他看向又开始乱动的挎包某处,扯了扯嘴角,让表情变得轻松。
进了精品店,明萝这一上午的惊慌失措,都凝聚起来,在心里打起鼓。
她努力探头,从书包缝里盯着外面,迫切地等待着,喻也走向夹娃娃机那一刻。
谁知,他这回进店,始终没有前往娃娃机,甚至都没有走向卖玩偶那片区域。
说来无奈。
明明昨晚,她还对着他,满心坚定地许下诺言,说再也不会突然消失。这才过了半天,就一心等着去撞机器,变回人,让他再“弄丢”她一次。
可是,她绝对不可以让妈妈担心。
明萝满心纠结,万分不舍,蹭着喻也的笔袋。
忽然,包盖被掀开。
喻也手里拿着一串小挂件,是樱桃蛋糕的模样。
刚才外面,零碎清脆的声音响了好久,恐怕就是他在找这个。
“早上吃了你的蛋糕,感觉你一直瞪着我。”
喻也无奈地刮了下明萝的鼻子,“你不懂。现实里的蛋糕,吃了就没有了,所以吃不了也没事。”
他把那串小挂件放在她眼前,轻轻摇晃一下。
“你现在有一块永远不会消失的小蛋糕了。”
6. 棉花娃娃06
回家路上,自行车骑得快。
风吹灌车筐,勾在娃娃帽顶的小挂件微微碰动,响起铃音,清新轻盈。
明萝听在耳中,更加难受。
刚才最后,她还是趁喻也路过,撞了娃娃机。
根据上次的经验,这种晕眩感再持续十来分钟,就能恢复原身。明萝决定到时候忍一忍,等喻也去吃饭或者上厕所,再变回人,趁机溜出他家。
想象很美好,可是,她只要一想到他回到房间,发现她又不见了的样子,身体里就闷闷的,像一块被放在热压机里的棉花糖。
明萝叹了口气。
自行车一个急刹,她又晕了些,不敢再想东想西,努力维持娃形。
好不容易回到小区,半途,却有人向喻也打招呼。
他停下车,礼貌回应。
“需要帮忙吗?”
“嗐,那不用,我就是巡逻一下用电安全。”
男人应该是小区的保安,吐槽道,“本来,诶,都是监控检查,今明两天,这一块的摄像头要做检修,看不了了,我们得一个区一个区,人工排查……”
他说话嘴碎,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明萝实在闷得受不了,悄悄把书包顶开。
新鲜空气灌进来,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千万不能在这里就变人呀,加油明萝,你可以的!
明萝憋得嘴巴都开线了,终于,保安大叔说完了。
喻也跟他道别,重新骑上车,回到家楼下的车库。
他从车座下来,车身晃了一下。
明萝脑袋碰到笔袋,眼冒金星,几乎立刻就要现出原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惊恐地看着正在锁车的喻也,他虽然垂着脑袋,但那双眼睛就正对着她,一会从车筐里蹦出来个五尺大活人,不可能看不见。
明萝的心像被放了一把火,烧成一片死灰。
哪曾想,就在她快烧出真身时,不远处响了一声。
就像一阵清风,把她的灰吹起来一两片。喻也顿了一下,转过身去。
他弯腰找了找,无奈地抱起一只小猫:“怎么又钻到电动车下面,不是警告过你这样很危险的吗。”
是很危险,下次不许这么做了,但是这回,谢谢你啊小猫咪!
明萝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气球,吹啊吹啊,马上就要爆掉了,突然被天使般的小猫伸出爪子,放了她的气。
她呼哧一下变成人,偷瞥了眼喻也的背影,轻手轻脚地跑走。
小猫:“咪咪咪。”
喻也冷脸训道:“装傻也没用,不长记性。”
小猫似乎不满被曲解了意思,对着他身后,很大地“咪!”了一声。
喻也挑了下眉,回过头,看见微微摇晃的车筐,敞开的书包,瞳眸骤颤。
有一种非常差的预感。
回到家,明萝马不停蹄,给手机充上电。
一开机,十几通妈妈的未接来电。她眼皮一跳,连忙回拨:“喂,妈妈。”
“你这孩子怎么才接电话呀?!”妈妈急道,“真的肚子疼了?去医院看过没有?”
“没有,我……”
明萝听见她担忧的语气,羞愧不已,换了个借口,“我睡过了。”
那头静了好几秒,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你吓死我了知道吗?下次不许这样了。”
“嗯嗯。”明萝点头如捣蒜。
下次,那还不是得看老天的旨意。天要她变娃娃,她能怎么办。
明萝转了转眼珠:“妈妈你能不能不要告诉爸爸呀,然后跟老师,可以说我肚子疼。”
“你还知道丢脸呀?”妈妈数落了她一顿,还是答应了。
明萝偷笑一声,又跟她聊起各自的日常,当然,隐去了变成娃娃的那部分。
临挂电话,她认真地说:“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可不是吗?我都把下午的会取消了,订票过去,等等还要去把票退了。”
明萝垂下眼。
“其实我……睡醒之后,感触特别多,最大的感触是,能做你和爸爸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被困在娃娃机里,等待有人来抓走她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好看的娃娃到处都是。就连喻也把她抓回去,大概也仅仅是因为,她是其中比较新颖的那一个吧。以后,他还是会买其他娃娃。
但妈妈和爸爸,一定不会因为更好看的娃娃出现,就拿她去作比较、要新的娃娃,甚至,不再喜欢她。
对这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明萝都没有这样的信心。
人海茫茫。
她只是一柜子娃娃里的一个,从不特殊。
妈妈愣了几秒,哑然失笑:“你都做什么噩梦了啊?”
“也不算噩梦吧。”明萝眨了眨眼睛。
算是……好梦,吧。
“那干嘛突然这么说,妈妈和爸爸还没跟你说太好了呢。你一天别胡思乱想,好好上课啊。”
明萝笑嘻嘻地“嗯”了一声,听见忙音,还扬着嘴角。
她有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妈妈,自己会变成娃娃,但刚才,听着她在对面意气风发,讲为了这个案子熬了多少夜,下场庭审会把对方律师打得多么落花流水,就没说出口。
而且,妈妈要是知道,她身上发生了这种稀奇古怪的事,肯定会立刻飞过来,把她24小时揣兜里。
明萝睫毛动了动,打开企鹅,头像旁边亮起在线的标识。
她翻到和喻也的聊天框,犹豫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直接退了出去。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正这么想着,手机震动一下。
明萝看见小红点左侧的名字,一下子站直了。
她把充电线拔掉,左看右看,轻轻卧到床上,才重新点进聊天界面。
yuye:请问你是?
明萝盯着这四个字好几秒,蹙起眉。
就在这页最上方,还有她好友验证时,备注的留言:喻也你好,我是坐在你前桌的明萝
难道没发过去?
明萝抿了抿嘴,又发一遍。
yuye:哦。
yuye:本来想早上当面问你名字,但你没来学校。
明萝瞬间心虚,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肚子疼,忘记请假了。
明萝:下次不会了[晕]
喻也大概是刚丢了娃娃,心情不好,或者也可能根本没想知道她下次怎么样。好半天,回了一个:嗯。
明萝把手机一扔,翻身,脸埋进被子里。
干嘛说得那么详细啊……
但她就是忍不住。对他,她总有种朝夕相处过的亲近感。
单方面把人当作朋友,真的好像个傻子。
她把口袋里,原本穿戴在身上的新衣服、小蛋糕挂件都取出来,挨个摆放在被子上,对它们闷声闷气:“你们说,他现在会不会在手机那头,用那种特别冷淡的语气,对另一只娃娃说我好傻啊。”
没谁能回答她。
明萝郁闷了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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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下午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后门,看见最后一排喻也的背影,停下脚步。
课桌上书包打开,书全都取了出去,他低着头,盯着空空如也的包,不知神色。
明萝抓紧书包带,绕远路,走前门进教室。
刚坐下,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冷笑。
预备铃打响,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后门进班。
路过喻也,其中一人声音惊喜:“也哥桌上怎么有两瓶水,我口渴死了,来一瓶救救急哈……”
“哎哟!”
只听瓶子拿放重响,男生呲牙咧嘴,“烫死了,你哪买的矿泉水,放微波炉里叮了啊?!”
喻也冷硬地说:“爱喝不喝。”
他一听就心情很差,男生连忙说喝喝喝,麻溜地跑了。
陈莉佳回过头,小声对明萝咬耳朵:“喻也吃枪药了啊?”
殊不知,明萝应该就是那个,给他喂枪子的人。
哦不。
喂枪子的娃。
想到陈莉佳之前对喻也的评价,她小声为他解释:“估计是又丢了什么东西,心情不好吧,你看他就是表情冷了些,语气差了些,但是不会做什么,不坏的。”
陈莉佳听完,眯起眼看着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哦——”
明萝忙问:“怎么了?”
“没怎么啊。”陈莉佳笑眯眯地说,“你人真好。”
好吗?
可是她让喻也变得不开心。
陈莉佳转过去后,明萝低下眼睛,在草稿本上画圈圈。
整个下午心烦意乱。
晚自习前,缭乱的霞光落满天。教室外的走廊,喻也靠着栏杆,衣摆被晚风轻轻吹起。
他面无表情,看上去除了冷淡,多了分沉郁。
明萝假装出门,扔了好几次垃圾,每次路过,都没敢上去搭话。
又一次,她背对着他,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一口气。
预想了一下。
预想1。
明萝:“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丢东西了,需要我帮你找吗?”
喻也:“和你没关系。”
明萝:“哦。”
预想2。
明萝:“其实,我就是你丢的那个娃娃。”
喻也掀起眼皮。
“你别不信。你卧室里有一个大木柜,里面全是娃娃。你每周末会去火拼,哦就是和教练打拳,但是上周……”
喻也眸光蓦然锐利,掐住她的下巴:“你知道得太多了。”
好吧。
更可能的是,从此退避三舍,一看见她,就尴尬到掉头就走。
明萝立刻否决这个思路。
预想3。
喻也:“不用了,我找了张同学,篮球队友和其他朋友们帮我。”
纸团掉进垃圾桶。
明萝转身朝教室走,再次与喻也擦肩而过,依旧没有吭声。
一阵风吹过,后门摇开,又摆回去,发出一声老旧的叩响,虚掩起来。
喻也瞥向女生总是逃也似的背影,垂下睫毛。
空荡的掌心,抓了抓空气,似乎还残存着棉花的触感。
又一阵风。
刚才是从他吹向她,现在反过来。
反正都一样。
喻也抿了抿唇,忽然在这阵风里,闻见一缕淡淡的清香。
和麻烦精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眼。
明萝的手扣在门把手上,发丝在风中轻飘,朝着他的方向。
7. 棉花娃娃07
明萝正要推门,袖口被紧紧揪住。
她回过眸,第一次以人形,和喻也这样近距离地对视。
心脏快跳到嗓子眼,明萝像是不会说话了,干巴巴道:“怎么了。”
喻也睫毛闪烁,蓦地收回手,插进外套兜里。
漆黑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探究。
明萝更加慌张,生怕他发现了什么:“怎么了啊?”
四目相对,喻也注意到她颤抖的瞳孔,扯了下嘴角,退回后面的栏杆。
“抱歉。”他轻声说,“……刚有点错觉。”
明萝一头雾水。
但好在应该没有被猜到,她就是他丢失的娃娃。
她忙回到座位,接下来一整晚,都坐得很靠前,恨不得把身体埋进课桌,让喻也看不到她。
第二节晚自习,老师安排小考,交完卷就可以回家。
题目基础,明萝做完,倒回去检查。
身后传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没多久,喻也挎着包,直接交卷走人。
明萝担心他又要去满大街找娃娃,还有之前那三个朋友说的,肖梓涵的事。她飞快地列着算式,检查完,背上书包,就冲出教室。
先跑到那家精品店,在附近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喻也的身影。
正一筹莫展,转角另一边,响起几个男生压低的说话声。
“梓涵哥,现在怎么办?要不趁他受伤,我们找过去把人打服,让他保证不会说出去?”
“闭嘴!喻也就是被捅了一刀,把你打趴下,那也是小菜一碟。”
喻也受伤了!
明萝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揪起来。
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去看,却发现叫做梓涵的男生——应该就是那个肖梓涵,正是她报到那天,被喻也揍得眼中光都消失了的人。
居然真的是他!
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虽然听吴教练的意思,肖梓涵被喻也救过,理论上不该恩将仇报,但明萝看着他周围几人的表情,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喻也通风报信。
“那咋办啊梓涵哥,上次在校园墙那事闹大了,我爸被叫过去喝茶,回家就给我揍了一顿,这次要是喻也告诉老师,我非得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我还想问你们呢!不都说了到此为止,谁让你们自己跑来骚扰喻也的?那谁还带刀,想进少管所啊?”
“他说带把刀,撑撑场子,谁知道他们几个人一起上,都打不过喻也一个,就想偷袭,不是,一开始只是想威慑一下……”
另一人插嘴:“那还不是怪喻也自己先多管闲事,都上高二了,来管咱们初中部行侠仗义,真以为他还是梓涵哥的队长啊?要不是他上回把你打了一顿,我们也不会找他麻烦。”
“你懂个屁!他那是——”
肖梓涵暴怒不已,话说一半,却没了声。
不远处,补习班放学,一群小学生涌下楼,他们嘀咕几句,商量着先离开这里。
脚步声即将迈过转角,明萝吓了一跳,正左顾右盼,身后紧闭的铁门开了条缝。
一只手抓住她书包的带子,把她拽了进去。
明萝心跳骤停。
视野变暗,书包撞到身后坚硬的身体,她差点叫出声,却有一股熟悉的香味钻入鼻尖。
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明萝转过身,喻也面色苍白,淡淡地朝她挑一下眉。
铁门中间嵌了块单向玻璃,刚才那几个男生匆匆走过。
昏暗狭窄的楼道,她骤然放松,舒了口气。
喻也眸光微动,松开她的书包,转身走远。
明萝顿了一下,脚步轻轻地跟上去。
他的书包垫了几张手帕纸,放在楼梯口的旧桌子上。旁边还有一袋伤药,碘伏和棉签都已经拆了包装,看起来,她来之前,他就在这里处理伤口。
喻也拿起棉签,似乎才发现她还在,表情有些惊讶。
明萝变成娃娃,自诩跟他相熟的时候,也没有对话过。现在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对视几秒,憋出一句废话:“你受伤了。”
喻也“嗯”了一声,依旧看着她。
明萝按亮手机:“打120吧,还有110……”
光一照,她才看到放在桌角的那把刀。
话音戛然而止,手机都没拿稳,掉到地上,还好有手机壳护体。
喻也扫了一眼,蹙起眉,把刀用纸包着塞进书包里,说:“皮肉伤,报过警了,还有一会才能到。”
明萝这才放心。
一抬眼,喻也那双眼睛,又倒映着她。
手机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反射到他眼里,像关了灯,给生日蛋糕点蜡烛,亮起来的那一点烛火,点在她倒影上。
明萝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小声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喻也微微眯眼,手撑桌子,凑近了些。
当娃娃时,她不是没有被他仔细看过,但变成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像等比例放大。
周围静得能听见心跳。
很响。
很错杂。
终于,他说:“没有。”
“哦。”明萝讷讷,“那你看我干嘛。”
喻也淡道:“我要上药。”
他很短促地掀了掀校服下摆。
精壮的腹肌一闪而过,明萝恍然大悟,红着脸转过身,背对他。
但其实,她早就看过了……
明萝暗自腹诽,脸上的温度却久久没散。
喻也收回眼,指尖转了转棉签,打开碘伏的盖子。
自此,窄小空间里,那股与某只棉花娃娃一模一样的味道,才被冲淡几分。
错不了。
棉棒沾着药液,在伤口擦拭,十分狰狞。
如果她现在转过来看见,恐怕又会露出害怕的表情。
喻也眸光明灭,盯着明萝一动不动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深。
身后传来合上盖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明萝估摸着他已经收拾好了,转回去问:“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上药啊,外面那些人还会追过来吗?”
“不会。”喻也解释,“斜对面有几个少儿补习班,刚才一个小孩下楼,被我身上的血吓哭了。”
明萝想了想那个画面:“是挺可怕的。”
所以他才专门找到这个老楼道吗?她睫毛一动,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喻也喉结动了动:“那你呢?”
“什么?”
“你不怕了?”
明萝还没回答,他沉声说,“胆子小就别听这种墙角,万一遇到真的坏人,你想过怎么办没有?”
女孩欲言又止,别开脸,“哦”了一声。
喻也抿了抿唇,放轻声音:“你家长今天在吗?可以打电话让他们来接。”
“不在。”明萝闷闷地说,“他们在原来的城市,还有段时间才能过来。”
喻也皱起眉,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警察来了,要来接他去做笔录。
挂断通话,明萝率先开口:“我跟你一起去,给你作证,你是单纯的受害者。”
喻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明萝抱起他的书包,就往外面走。
他又一次看见她的背影。
这次也是在离他远去,却不是逃离。
漆黑的楼道尽头,门被开一条缝,对面一排小店的灯照进来,模糊了女生的边缘,整个人都浸在光里。
警局里,喻也带着刀,进去做笔录,那三个染发的“不良”朋友押着几个男生,还有肖梓涵,后来一步。
据他们说,今天三人在琴房练完歌,碰到刚制服完那几个男生的喻也,就顺手帮忙把人绑起来看着。
因为没有参与,警察让他们先离开,三人不走,蹲在明萝旁边聊天。
“肖梓涵搞什么鬼,喻也对他那么好,他跟那帮小弟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还说喻也打他,他当初被同学欺负,还是喻也帮他搜集证据报的警呢!”
“咳,确实是打了,但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明萝立马偷瞥了眼说话的人,正是最初在精品店门口叫住喻也,手里拿着一包烟的男生。
她不着痕迹地坐近了点,竖起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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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注意到她,接着说:“吴谋,还记得不?他们拳击社之前那个教练,后来进去的那个。”
“记得啊,当年初中那么多社团,就他们拳击社最威风,一个兴趣社团跑去参加专业比赛,还拿了奖,虽说主要是吴教练跟喻也两个人的功劳,那也够吹好久的了。你看肖梓涵,不就是跟着喻也进了拳击社,现在才收服这么多小弟,要不是吴谋入狱,社团解散,恐怕也能拿个团体奖。”
“是啊。我听之前也在拳击社的同学说,吴谋拜托喻也去办理解散手续,谁知肖梓涵那傻狗跟疯了一样,硬说社团是大家的家,不许解散,还把喻也恨上了。”
“喻也在社团里是大哥,肖梓涵就也想当大哥,盖过他以前的风头,这不前段时间,天天在初中部捕风捉影,听到类似校园霸凌的事,也不管真的假的,直接校园墙喊话,把人找出来打一顿。我那天听到人议论,说好多单纯想收拾死对头,本身没受过欺负的人,也在底下浑水摸鱼,让肖梓涵他们去堵人,就觉得要坏事。我跟喻也说了这个事,他第二天就约肖梓涵在那条巷子里见面。
肖梓涵狂得不行,放话说喻也两年没实战过,估计宝刀早老;他们来久违地赛一局,要是喻也能打过他,那他就就此收手,再也不去‘伸张正义’。”
“然后呢?”
男生两手一摊:“然后……那肯定是肖梓涵被打趴了呗!你们可别告诉喻也啊,周五早上,我就蹲在附近看热闹。肖梓涵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要不是认识他俩,我真跟吴谋一样,以为一个一米九壮汉压着条瘦猴暴揍呢。”
明萝羞愧地低下头。
那天早上,她就是这样以为的。
突然很庆幸,上天让她变成了娃娃,一只遇见喻也的娃娃。
如果没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从男生、吴教练那里了解他,恐怕她现在,还会看见他就跑掉吧。
没过多久,警察送喻也出来,他正在和家里通电话,挂断后,被那个捅刀男孩的妈妈追着道歉,话里话外,都是请求他原谅她的孩子,不要追究责任。
警察皱眉拦住她:“这个问题,等过几天双方家长正式见面时再谈,你堵着孩子讲什么?”
女人低声下气,喻也抿了抿唇,说:“我可以接受他的道歉。”
没有再看对方破涕为笑的脸,他语气严肃,“但是,他必须得到相应的惩罚。有一位选手说过,身怀武力,挥拳必须比常人更谨慎,如果今天不是我,是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就不只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
明萝远远看着喻也说话的侧脸,警局灯光通明,亮白色,沐在他高挺的身上。
她的眼睛睁太久,有些酸,却迟迟不想眨动一下。
告别那些人,喻也看向明萝他们的方向,神情略微变化,似乎不大自然。
他走了过来,三个男生“腾”地站起来迎接,喻也皱眉:“还不走,几点了。”
“等你啊大哥,伤没事吧,医生刚进去检查,都不让我们跟去看。”
就是就是。
明萝也担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腰。
警察叔叔笑道:“这是派出所,又不是动物园,不带参观的啊。行了,你们都快点回家。”
三个男生唉声叹气,喻也不知在发什么呆,后知后觉,替他们应了声好。
他把垮在腰边的书包随手拨到身后,对警察叔叔道谢。
警察拍拍他的肩,又瞅了那奇装异服,发色鲜艳的三人一眼:“小孩子家家,学校让你们染头发?”
明萝早就想问了。
她跟在后面,抬起眼睛,好奇地看过去。
却见三人齐刷刷摘下了彩毛,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寸头。
场面之壮观,警察没忍住,她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声太小,三个男生没听见,一窝蜂围上那位中年警察,你一言我一语地宣传起他们的“朋克精神”,还说每次放学后义演,都会装备齐全,邀请他下周来看。
闹腾腾的声音里,明萝不知不觉,就笑着看向喻也。
他也正在看她。
目光淡淡的,同样似有笑意。
8.棉花娃娃08
她笑容顿了一瞬,旋即嘴角更弯,走近他:“喻也。”
喻也的手随意搭在书包上,青筋更明显了些。
“嗯?”
明萝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要向你道歉。”
喻也看上去不明所以。
她不好意思地垂了下眼,又鼓起勇气,扬起来,再度同他对视。
“我之前对你有刻板印象。那天早上,看到你跟那个叫肖梓涵的男生打架,就以为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会暴力对待别人的人。但其实,你很好,特别好。以后要是别人也误会你,我会为你解释的。”
前几句话,喻也还一直专心聆听,明眸隐动,听到最后,却垂下眼,说:“不需要解释。”
明萝怔了怔:“为什么?”
“刻板印象就一定不好吗。”喻也表情很酷,漫不经心地说,“据我所知,它帮我挡掉了很多无聊的人,没必要的社交。要是我给人感觉好接近,会很麻烦。”
这话不无道理,但每一个字,明萝都感觉在说她。
她不就是那种被挡掉的人吗。
“嗯。”她低下头,低声赞同,“也是。”
喻也忽然语气僵硬道:“不是。”
明萝对他的改口很疑惑,抬眸望去,只见他满眼懊恼,薄唇动了动。
那边三人骤然围过来,大声打断:“你们认识啊!”
“啊?我还以为她是警察家属,坐那儿等家长下班的呢。”
三人眼中迸射异常兴奋的光芒,头对着明萝和喻也来回打转,像车前摇摆的雨刮。
喻也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们,分别介绍过,对明萝说:“走了。”
明萝如释重负,跟还在探头探脑的三人道别,跟上他。
“你怎么回家呀?我想打车,可惜我们没法一起。”
喻也脚步猛顿,敏锐地盯着她:“为什么没法一起,你知道我家住哪?”
不好!
一放松下来,就要出岔子!明萝背冒冷汗,强装淡定,力挽狂澜:“我不知道啊,你不跟他们三个一起吗?这么多人,出租车坐不下。”
喻也眯了眯眼,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停在路边的车。
“他们三个也有人接。上车,我让爸爸先送你。”
坐进车后排,明萝对驾驶座,笑眯眯的喻也爸爸打招呼,努力表现出不刻意地说:“第一次见叔叔,叔叔看起来好年轻啊,好帅,哈哈。”
喻也爸爸大笑:“是吧,我跟喻也出去,人都说我们是兄弟。”
车窗没关,对话和笑声都传出去。
后排另一侧车门被用力拉开,喻也把书包扔进来,冷冷地说:“我没有笑纹。”
喻也爸爸宛如川剧变脸,瞬间就不笑了,脸拉得老长。
明萝咬住唇,拼命忍住笑意。
喻也睨她一眼,鼻腔无声哼气。
车按她报的地址前行,与他们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红灯久久不完,他眸色翻涌,朝前看去一眼,目光落在视镜里,爸爸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送走明萝,喻也在后排哼起歌。
“你挺开心啊,不是中午丢娃娃的时候了。”喻也爸爸挑眉,“不再仔细介绍下?”
“介绍什么。”喻也说,“就是同学。”
“呵呵。”
喻也懒得理他,打开手机,才看见聊天框里的未读消息。
明萝:你还好吗你在哪啊
明萝:[惊恐]肖子涵他们要来好像找你,快离开巷子!!!!
明萝:去医院去医院!
……
原来不是单纯看热闹。
真的是在为了他,通风报信。
他握紧手机,眸光变换几许,问:“爸爸,如果你发现,妈妈身上的味道,和你阳台上那盆兰花一模一样,你会怀疑她是兰花变的吗?”
前面的停车位,刚好有车离开,喻也爸爸开进去,一脸凝重地转过来。
“儿子。”
喻也想到可能的答案,涩声道:“会吗?”
喻也爸爸:“你是不是除了小腹,还伤到了脑子?”
喻也:“……”
回到家,明萝给喻也发消息:我到家了,谢谢你和叔叔送我。
喻也:嗯。
明萝:那个,我还想问
明萝:你能接受我刚才的道歉吗?
明萝:误会你的事[对手指]
喻也:没怪你。
明萝抱着手机,扬起嘴角。
她从书包里取出笔袋、作业本、草稿纸,眼睛一直盯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又说:可是我还是想帮你解释。我保证不会到处宣扬,但要是听见有人再说你,我想帮你澄清,好吗?
喻也:为什么?
明萝撇撇嘴。
明萝:这有什么为什么呀,我不想别人把你说成一个很坏的人,你不是那样的。
过了好多秒,喻也才回复她:哦。
喻也:好。
喻也:谢谢。
明萝:不客气![握手]
虽然他的话语依然很冷淡,但她还是有点开心。
对话上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几度消失,最后,他说:别影响到你自己社交。其实我现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明萝忙打字问:以前在乎吗?
为什么“现在”才不在乎了?不会是发生过什么吧。
一想到她也用错误的眼光看待过他,心里就闷闷的。
喻也:今天之前。
明萝:为什么啊?
喻也:……这有什么为什么。
明萝担心又好奇,心里痒痒的。
突然,喻也发来新的一条:我也有事问你。
她只好压制痒意:什么事呀
喻也:你身上用的是什么洗衣液,挺好闻的。
心更痒了。
却和刚才那种百思不解的痒,不太一样。
正呆呆看着屏幕,喻也引用这条消息,说:我爸爸说的。
喻也:他想问一下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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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给家里添置。
明萝眨了眨眼睛,睫毛低低垂着,发了个哦过去。
明萝:我去洗衣房帮你看看。
发完,她立刻起身,嘴巴噘得高高的。
什么叫爸爸说好闻,难道他不这么觉得?
她当娃娃的时候,他还凑近闻她,说很香呢!味道又没有变……
等等。
明萝猛地停了下来,把衣领提起来,闻闻闻。
她想起喻也这一整天的欲言又止,还有那深沉的眼神,越来越心虚。
他不会闻出来了吧?
不会吧。喻也又不是小狗。鼻子没那么灵吧。
但这一点,给明萝敲响警钟。
当回人后,她把发卡、外套、书包……都换掉了,更幸运的是,第二次变成娃娃,外形还和最开始报道那天一样,不会根据她当天的穿搭,实时变换。
所以,喻也注意到娃娃头上的樱桃发卡,明萝也没有太慌张。她唯一带有它的那天,初来乍到,又怕他怕得要命,一句话都没说过,喻也肯定不会记得,一个别在她头上的小小发卡。
没想到,千防万防,居然忘记了衣服上的香味,失策失策。
明萝把留香的洗衣液拍照发过去,故作不经意地说:这是我妈妈认识的干洗店老板推荐给她的,据说这个香型很常见,好多店面啊 礼品啊 布料啊 包装出厂都会用这种味道,你可能不常接触这些。
喻也没再追问什么,回复道:知道了,谢谢。
明萝又回了他一句不客气。
聊天到这里戛然而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慢吞吞回到房间。
也是这时才发现,对在这座城市的新住所,她还没有对喻也的房间熟悉。
下次什么时候变成娃娃;除了撞人,还有没有自由切换的办法;契机到底是什么……这些东西,明萝都还没琢磨清楚,脑子里又不知不觉,循环起刚才和喻也的聊天框。
电子通讯有一点不好。她会忍不住去想,屏幕对面的他,打出那些文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如果把文字用面对面的方式说出来,又是什么语气,会不会还和网上一样疏离,客气。
……还有。
今天晚上,他会不会从柜子里拿别的娃娃,陪他睡觉。
明萝在床上滚来滚去,烦躁地抓起手机,在网上咨询起定做娃娃的工厂。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前往学校。
她查了一下,受伤后需要补充蛋白质,所以专门去买了一款很好喝的水牛奶,准备悄悄给喻也塞桌子里——当面给,要是他不收,她会伤心的。
没想到,有人比她来得更早,教室里亮起灯。
明萝轻轻推开后门,猝不及防,与喻也四目相对。
他从另一扇后门回教室,大概刚拆完快递,手里拿着美工刀和一个礼盒。明萝下意识扫了一眼,看包装、大小,以及她对他的了解,都像是……装玩偶的盒子。
喻也看见她,睫毛闪烁两下,立刻阔步走向座位,把礼盒塞进去,简直像是欲盖弥彰。
9.棉花娃娃09
“来得真早。”他主动开口。
明萝在原地站了好几秒,低着头“嗯”了一声,路过时,把牛奶放在他桌上。
“你受伤了。补充营养。不客气。”说完,她扭头坐下。
过了几秒,身后还是响起一声“谢谢”。
依然是低声的,客气的,很有礼貌的。
说完,教室回归安静,明萝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都想再变小一会,钻进他抽屉里看看,到底是多可爱的娃娃,让他这么宝贝,一大早就取了快递,来学校拆。
而且,快递最快也是次日达吧,昨天这个时候,她的娃娃还在他身边呢。他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
人家有一整个柜子的娃娃,不断买新的、更好看的、更喜欢的,才是常态。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独一无二的。
明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贴在桌檐,仿佛要跟后排的人,用空气筑起一道无形屏障。
喻也的指腹贴在牛奶瓶上,轻轻摩挲几下,没打开喝,收了回来。
他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女生,抿了抿唇,拿出手机。
堂哥:我这边看到你签收啦,怎么样,物流没损坏吧?
喻也:没有,谢了,你回来我请吃饭。
堂哥:那是,这款又是限定又是大热门,简直是断货王,我运气好才碰上一个,这不得好好宰你一顿。
喻也:好。
堂哥:不请也行。你偷偷告诉我,是送谁的?
堂哥:我听导购说,喜欢这款的好多都是小姑娘[爱心]
喻也:……
他似是而非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送过别人。
堂哥:哦,又是自留。
堂哥:唉。
堂哥:你说说你,有这么个爱娃娃的爱好,和好多女生多有共同话题呀,怎么就藏着掖着呢,不开窍。
喻也眸光暗淡,低着脸敲字。
喻也:不奇怪么。
喻也:我又打拳,又喜欢这些。
喻也:……有可能以为我是变态,直接不想靠近了。
堂哥:又是谁跟你这么说?不是,奶奶家属院那群小孙子又凑你跟前说三道四了?
堂哥:说到他们我就来气!一帮碎嘴子,你又没花他们的钱买娃娃玩,叫叫叫[怒火]我告诉你,要是有人因为这个就觉得你是变态,这样的朋友咱不交也罢!
喻也:那不行。
堂哥:?
喻也:不一定,我相信不会。
堂哥:?那你在担心什么
喻也不知道怎么回复。
下午刚到学校,他去问数学老师题。老师讲完,拿出批改好的周末卷子,让他带回班,发下去。
见老师似乎有话要说,喻也接过卷子,问:“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嗯……喻也啊,不是老师不相信你和新同学。”
老师点了点最上面两张试卷,正是他和明萝的。
“选填最后一道,都做对的,两个班加起来一共五个人,里面就有你俩。结果第一道填空,取值范围这么简单的题,全班就你们两个算的(3,5)。我想不明白,这个答案是怎么得出来的?题干里的陷阱,也不会算出这个结果。你们对能对到一起去,离谱也离谱到一起去了。”
喻也眼皮动了动,手指压着两张微微分开的试卷,两个名字看上去像并在一起。
疑窦再生,他回到教室,与再次凭空出现的棉花娃娃,面面相觑。
它就坐在他桌子下面空地上,看上去还是那样乖乖的,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勾在帽子上的樱桃蛋糕小挂件,已经不见了。
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喻也眸光变幻,把娃娃捡起来,深深看了眼前排的空座位。
他和很多同学都不熟,名字与人对不上号,直接把试卷交给了课代表发。
回座位的路上,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明萝的课桌,对班长说:“她接下来几天都请假,你帮忙留意一下作业。”
喻也坐回位置,蹙了下眉。
“好。”陈莉佳站起来,“她怎么了,又肚子不舒服吗?”
“唉,是啊,说是要去做个小疗程,希望能一次性治好。”
喻也突然问:“是明萝本人请的假吗?”
班主任疑惑地看向他。
明萝也在抽屉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问这个做什么?
从刚才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也没有上次捡回她后,那种纯粹愉悦的情绪。
明萝有些发慌。
喻也:“据说她一个人住,要不要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班主任语气赞许:“这个放心好了,她刚跟我就是通过电话请的假,是本人,我跟她妈妈也聊过了。”
喻也点了点头。
明萝看着他松开的眉头,很庆幸她一到教室,察觉到自己昏昏沉沉,又有变娃的前兆,就火速给班主任和妈妈打了电话。
所以,他是在怀疑,还是在关心她呢?
不管怎么说,学校这边的危机,是安然度过了。
她暂时松懈下来,大摇大摆地窝在抽屉里,睡起午觉。
却忽然想到那个礼盒,再也没了困意。
明萝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它。
恐怕是他中午就拿回家,好好放起来了。没准就放在那个木柜,最中心的位置。
一定是因为变成娃娃的原因,她的思维也变得幼稚起来,否则怎么会因为另外一只玩偶,就这么……
也不能说不开心,就是有一点点在意。
放学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喻也把娃娃拿出来。
小脸又鼓鼓的,看上去很不开心。
……真的好像。
喻也眸光闪了闪,叹息一声,手指拨了拨娃娃线缝的嘴巴。
“如果不是灵异事件,别让我抓到偷你的人。”他沉声说,“嘴巴都开线了。”
娃娃当然不会回应他,喻也把它带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厨房里,冰箱叮呤哐啷的声音。
喻也爸爸:“谁买的牛奶呀?水牛奶,我还没喝过,好喝吗?我替你们尝尝啊。”
明萝在喻也包里,心情又低落了些。
不会是她送的那瓶吧?他怎么不喝啊,不喜欢牛奶吗。
不过,她也很感谢叔叔送她回家,给他喝也很好。
书包摇摆的幅度变大了些,明萝与书本轻轻碰撞几下,才反应过来,是喻也的脚步加快了。
他应该是来到了厨房,离冰箱近,周围温度骤降。
喻也:“不是给你的。”
喻也爸爸语气有点懵:“那是给谁的?”
喻也淡淡地、慢悠悠地说:“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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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没营养的对话。”冰箱门关上,喻也爸爸吐槽,“一瓶奶,跟你爸比这么小气。”
喻也轻哼一声,回房了。
明萝被取出来,才发现,那瓶水牛奶,也被他拿了进来。
瓶盖已经打开,喻也喝得很慢,喉结滚得也很慢。
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切起伏波动,更加明显。
明萝正对着他,从冰箱旁边离开后,温度也自然慢慢回攀。
像雪在掌心融化成水,比捧一滴水更冷,她看着他湿润的嘴唇,周身的温度,比靠近冰箱前更高。
还剩一点,喻也没有喝完,放下瓶子,看向她。
明萝心中一动,被他手托起来,带去木柜前。
刚好转一点的心情,却骤然坠落。
柜子正中心,之前她占据的位置,摆着早上看见的那个蓝颜色礼盒。
明萝真想把身子转走,但双腿被他的手指扣着,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打开盒子。
出乎意料。
盒子里,不是可爱的棉花娃娃,也不是他爱玩的游戏,联名的那些帅气公仔。
是jelly cat的樱桃蛋糕玩偶。
她以前学校的朋友抱怨过,很难抢,总是买不到。
“欢迎回家。”
喻也说。
“给你买了个伴。本来想买个小男孩,后来想想,私心太重,不好。”
“你说你怎么这么麻烦缠身,不会消失的蛋糕也能消失,还好我买到了这个。”
明萝呆呆地看着那个,原来是属于她的小玩偶,甚至都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如果她不是变成娃娃,而是变成一朵小花苞,现在估计都要开花了。
之后,喻也把她放回书桌,走向衣柜。
他从里面取出睡衣,另一只手顺势解开身上的衣扣。
解到第三枚,胸膛半露,领口呈一个“V”字,往下面的腹肌延申,喻也忽然停下,慢慢偏头,朝书桌的方向望。
娃娃端正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天真纯净,一如平常。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被它注视的感觉,还注视得很紧迫、很认真。
视线如有实质,钻进衣领,朝腹部看。
喻也眸中闪过一道疑光,接着,呼吸都乱了乱。他烦躁地捋了下头发,犹豫几秒,拿起睡衣,一个人进了浴室。
没能找到机会,看他腰部的伤恢复得怎么样,明萝有些忧愁。
没过多久,注意到恰好放在她手边的手机,心思又活络起来。
嘿咻嘿咻。
一回生二回熟,她精准地滚到手机右侧,压在上面。
可能因为本来就是人类,即使变成棉花,屏幕也感应到触碰,亮了起来。
明萝喜出望外,用之前瞄到的密码解锁手机,没想到一打开,正好就是企鹅的界面。
她找到喻也与她的聊天框,棉花做的小短手,努力够到加号键。
相册弹出来,最近一整面,全是上次他为她装扮后,拍的照片。
明萝全都发了过去,消息瞬间刷了满屏。等了两分钟,一张张删除。
她觉得自己手脚已经够快了,谁知喻也今天不知急着出来做什么,澡也洗得很快。
刚删完最后一张的消息记录,浴室门开了。
明萝背后一凉。
10.棉花娃娃10
屏幕还亮着,喻也怔了怔,拿起来。
明萝越发紧张。
尤其是看见,他点开和她的聊天界面后。
她都删干净了,屏幕上根本没有新的对话,他盯着聊天记录看什么?
终于,喻也放下手机,反扣起来。
看上去不是在怀疑什么的眼神,甚至没有看她。
他出门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针线包。
明萝突然有种很糟糕的预感。
果然,喻也坐到她面前,取线穿针,对准她开线了的小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萝简直就像是看着容嬷嬷的紫薇,眼瞧那根针越来越近,恨不得当场变回人类。
她吓得瑟瑟发抖,拼命挣脱,但他的手太大、太有劲了。五指山困住萝悟空,针就这样扎了下来。
……
嗯?
居然不疼!
明萝终于懂了什么叫,一针扎在棉花上的感觉。
甚至觉得,现在的她,可以单挑喻也。
他一拳打过来又怎么样?棉花明萝是无敌的!
她得瑟起来,宛如一个不战而胜的威武大将军。
同时,喻也手心的棉花,似乎膨胀了些。
他捏着格外松软的娃娃,眼皮微动。
补完线,写作业时,明萝又开启围观模式。
喻也今晚写作业很不专心,偷看她好几眼,必须严厉批评。不过,写完后,他居然罕见地从头开始检查,值得表扬。
明萝正津津有味地想着,顺便背答案,突然,习题册被猛地合上,吓得她弹起来一下。
喻也按住她,眸光翻涌:“你……”
明萝一颗心七上八下,紧张得毛都要炸了。
最后,他却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在想什么。”
这晚睡觉,他没带她上床。
明萝远远望去,只觉得喻也似乎有心事。
第二天,路过精品店,他也兴致平平,没有进去看。
还好明萝有先见之明,一次性请了好几天假。
但她也有点担心,要是他几天后还不进店,她要怎么办啊?就不能duang地一下,突然变回去吗?
明萝忧心忡忡,勉强缩在抽屉里,听完一上午的课。
体活课前的课间,教室热闹起来,声音乱糟糟的。
但她知道,一会上课后,整间教室就会只剩下她一个。
所以,虽然什么都听不清,明萝还是静静地听着。
突然,喻也把手伸进桌下,指节碰了碰她。
明萝怔了一下,忍不住装作向前跌倒,挨到他的指尖。
他今天还会去打球吗?
要是不去就好了。她不想一只娃待在教室。
茸毛刮过喻也的指腹,有点痒。
他手指微动,刚想揉一揉它,前方的空座位旁,响起男声:“她请假请到什么时候啊?”
放在桌上转笔的左手一顿,喻也抬起眼。
班长面前,站着他记不住名字,只记得很爱对人笑的副班长。
班长:“不知道啊,班主任说‘接下来几天’,回来应该要下周了,怎么了?”
副班长还没说话,有人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说:“没怎么,就是齐岳等着给新同学还礼呢。好喝的AD钙哦,怎么我就没有呢~”
齐岳用胳膊肘抵了他一下,眼神瞟到喻也。
他顿了顿,笑着解释:“上次体活课,她只剩最后一瓶AD钙,主动给我了。你们想喝的话,我一会去买。”
男生作娇羞状:“啊!这居然是我们也可以拥有的吗?”
“你懂什么,副班这次让我们凑完热闹,之后就可以单独回请新同学了。”
“别瞎说。”
齐岳笑眯眯地看向喻也。
“你也喝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好像没看见过你喝过。”
喻也看了他一眼,表情不甚在意:“不了,谢谢。我只喝水牛奶。”
明萝在抽屉里,听见外面乱七八糟的一堆音节,只捕捉到“水牛奶”三个字。
她瞬间打起精神,注意到面前,属于男生的手指。
不知何时,指节屈起来,泛了些白。
看上去好硬的一只手。
触碰她的时候,却总是很温柔。
刚这么想,她就被那只手抓过去,用力地捏了几下。
她又不是解压娃娃!
明萝愤愤不平地抗议。还好她是棉花做的,能屈能伸,不疼不痒。勉强当作他在给她按摩了。
但喻也哪里来的压力啊?
他们都在外面说什么呢。
想再仔细听听,人群却应该是散了,周围愈发安静。
又过几秒,喻也低下头,看着她,轻声说:“……要真是就好了。”
明萝不明所以。
她被锢在他手心,惊讶地发现,那张总是疏冷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颓然。似乎对刚说出口的那句话,心情矛盾。
又几个男生走近,叫他去打球。
喻也一口回绝:“不去。”
“别呀,上回不都去了,走呗。”
“算了算了,也哥也就上节课来打了一回,不打才是常态嘛。”
明萝听出这个声音,是之前跟喻也换值日时间的男生。
那天喻也带着她,去更改黑板上的值日生表,她看到过名字,好像叫章睿。
其余男生笑道:“回回都帮也哥腔,你干脆当也哥的小跟班好了。”
“小指的是什么?身高吗?”
他们哄笑起来。
看这群人的关系,未必有多大恶意,但明萝听着不太舒服。
变袖珍后,所有人在她看来,都很高大,也是这一刻,她才发现,别说跟有195左右的喻也比较,就算跟其他人站在一起,章睿也是身材偏矮小的那一个,应该在160出头。
这也没什么好笑的。
明萝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身上的手指突然离开。
喻也脱下外套,淡声道:“2v2,打吗?”
笑声静了一瞬,男生们兴奋地争抢和他一队。
喻也懒洋洋地说:“我就跟章睿一起,你们随意上。”
排好队阵,章睿叫住即将起身的喻也。
“那个,谢了哈,帮我打球。”
喻也表情酷酷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留在教室也……”
按理说后面应该接“没事干”,但他扫了眼抽屉,沉默下来,没那么说。
章睿扑哧一笑,耸耸肩:“行吧,无需多言。”他顿了下,不好意思道,“还有之前换座位的事。你本来在前面坐得好好的,要不是我这个身高……”
男生的声音小了点,“在你座位后,上课看不到黑板,只能来教室最后面站着,你也不至于跟班主任说要坐到最后一排吧。真的,谢了。说实话,要真能认你做大哥,我第一个认。”
明萝之前就好奇,为什么喻也要坐在最后一排,还以为是传说中的“校霸专属座”。居然是因为这样吗?
仔细想想,他会这么做,也不意外。
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呀。
表面冷淡,像一块硬邦邦的冰,可是,这块冰,却是浸没在夏日汽水里的,总会碰撞出清泠细腻的碎响,融化成好喝的味道。
她想起昨晚,他为她缝好嘴巴的线,手指还是那样硬朗,动作却又温柔,又熟练。
心里生出一种热乎乎的感觉,明萝从抽屉里仔仔细细望向他,即将独守空教室的孤独,都被冲淡不少。
其实仔细想想,所有人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不就相当于她霸占了整间教室吗?明萝娃娃膨胀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君临天下。
喻也硬邦邦地说:“不是说了吗,换座位不是因为你,少多想。什么年代还认大哥,土不土。”
章睿嬉皮笑脸地“诶”了一声,被他赶走,先下楼热身。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后,喻也弯腰,指尖戳了戳明萝的额头。
“走了。”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她身边。
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远,衣服上淡淡的清香,却越来越严密地将她包围。
放学回到小区,喻也先去了趟快递驿站。
不会是又给她买新衣服了吧?哎呀真是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
明萝像过年收红包那样为难不已,心里嘭嘭嘭地放起鞭炮。
回家一拆包裹,真的是。喻也给她系好有蕾丝边边的小围巾,戴上马海毛的拼色兔兔帽子,帽前还缀着一个手织的并蒂樱桃。明萝开心得都想在桌子上打滚了,两眼放光,望向他手里,最后一个包裹。
喻也却说:“这个不是给你的。”
哼。
不是就不是,她又不是贪心的娃娃。
明萝干坐一旁,在心里撅着个嘴,等到他打开快递盒,立刻看过去。
原来是他给自己买的手机壳。
上面有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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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月亮的图案,有些像百变小樱里的库洛牌,不过不是粉色,而是黑白配色。
就是有点好奇,他之前一直用的是裸机,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一直到周末,明萝还是娃娃身。
她的假就请到这周结束,再不变回去,真的太不像话了。
明萝急得焦头烂额,偏偏喻也像是发现每次一进精品店,她就会闹消失,故而三过店门而不入。
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闷闷不乐,被他再次带来拳馆。
今天教练有空,跟喻也“火拼”一上午。
男生身姿英勃,动作漂亮,与富有经验的成年人对打,也完全不输,可惜明萝没心情欣赏他的肌肉与拳法。
打完,教练先离开,喻也去洗澡。
明萝正生无可恋地瘫在他的包里,突然,毫无预兆,变回了人身。
她呆坐了两秒,猛然站起来,活动手指,一脸不可思议。
什么情况?
原来不用撞机器,也能自然变回来吗?!
算一算,从上回变娃到现在,不多不少,正好3天整,难道这是自然变化的时间?
明萝从挂钟收回眼,顾不上细究,趁喻也还在里面的房间洗澡,拔腿就往门外跑。
差一步就到走廊口了,身后响起男生的声音:“明萝。”
明萝吓得直接立正。
她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向后转,对着喻也,扯出一个微笑:“真巧,你在啊。”
喻也刚洗完澡,头发没吹太干,发尾湿漉漉地垂在锋利的眉眼。
四目相对,一小滴水垂滴下来,亮晶晶。
“是很巧。”他走近她,目光深深,“你怎么会来这里?”
明萝眼神闪躲,开始瞎编:“那晚在警局,我好像听见你的朋友们说,你总在这里练拳,就有点好奇,想过来看看。”
喻也挑了下眉,不知信没信,视线落在她背后的双肩书包。
明萝攥紧书包肩带,一时十分尴尬。
谁家好人周末出来玩,还背这么大一个装满课本的书包的。
这下她编不出任何理由了,只好鼓起勇气,先声夺人:“怎么了,我不可以对你好奇吗?”
喻也表情微怔,睫毛一动。
明萝更尴尬了,都不敢再看他。等着他淡淡地说不可以,然后快让她离开这里吧!
过了几秒,他却是别开眼,反问她:“怎么好奇?”
明萝:“啊?”
喻也眼睑开合,瞥她一眼,又看向拳击台,像是随口问道:“要试试吗?”
回过神以前,她就下意识点了点头。
喻也看上去既不热情,也没有不耐烦,总之没什么表情,就像一个为同学礼貌性科普运动项目的机器人,一来一回,取装备的速度倒很快。
他拿着一卷绷带:“伸手。”
明萝摊开掌心,双手朝他捧着空气。
眼睛抬起来,不自觉有些期待。
喻也压了下嘴角,轻咳一声。
“反过来。”
“哦哦。”她脸一红,照做。
微凉的绷带在手上缠绕,他的另一只手在下面虚托住,没有碰到她,又似乎有碰到。
否则无法解释,掌心为什么那样痒。
明萝低下脑袋。
喻也看向她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低声问:“身体好了吗?”
“好了好了。”明萝忙说,“本来就没什么事。”
喻也似乎不大认同,手上的动作变慢。
她指尖轻动,又一次悄悄抬眼,不期然与他目光交汇。
两人一起移开眼,都落在彼此毫厘之距的手背。
明萝小声说:“谢谢你关心我。”
喻也好像“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她分辨不出来,只好抿了抿唇,问:“还是说,你只是礼貌地寒暄一下,其实不想关心。”
如果不想的话,她以后就要把握分寸,暂时不能对他有好朋友那样的倾诉欲。
单方面的友情,彼此都不会开心。
绷带刚好缠完最后一圈,明萝缩回手,背在身后,胡乱活动。
喻也:“不喜欢寒暄。”
明萝眨了眨眼。
一双圆圆的眼睛,与阳光重叠,刹那间点亮。
喻也生硬地背过身,伸手拨开擂台的围绳。
第一下拨过劲,围绳在空中摇动,刚下忽上。
“上来,我教你。”
11.棉花娃娃11
拳台上,喻也很认真,带明萝热身完,教了她几招实用的防身术。
她第一次接触拳击、格斗,还以为会有很多肢体接触,实际上几乎没有。
喻也的外表很有攻击性,演示动作,也带着善斗者独有的侵略气质,但行为举止,相当克制,甚至好像在刻意避免碰到她。
其实他不知道,他们早就接触过很多次。
明萝看着那双不远不近的手,反而涌上一股不习惯,挥拳时还在走神,身子一块朝前跌去。
头顶似乎落下声低笑。
喻也的手扶住她脑袋,依旧一触即离。
“不专心。”
明萝满脸涨红,心虚地看向他。
只见男生仍是一副正经的专业态度,唯有眼底盛着几分笑意,却一定不是笑话她出糗的意思。
他也看着她:“继续?”
明萝用力点点头,重新认真起来。
学得差不多,喻也说:“好了,检验下成果,再练你肌肉会酸。”
明萝意犹未尽,但还是听从专业的意见,停下来:“怎么检验?”
“打我。”
明萝呆了:“打你?”
“对。”喻也双手背后,“用刚才教你出拳的方法,击打我。”
“不行。”明萝立刻学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你才受过伤。”
“早就好了。就算没有,抗击打也是日常训练的一部分,赛场上谁管选手受没受伤。”
喻也看着她逐渐蹙起的眉头,还有愈发努力缩到腰后的手臂,压了下嘴角,淡淡地挑眉:“你也不会把我打坏,对么。”
明萝当然知道,她这点初出茅庐的功夫,能把他打出一丝疼痛来,那都是奇迹。
她抿了抿唇,略有犹豫,嘭地一拳打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腹肌上。
……真的好硬。
她自己先往后退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喻也喉结动了动:“什么怎么样。”
明萝担心道:“疼不疼啊?”
喻也似笑非笑:“疼倒是不疼。”
那是什么意思?
明萝试探着,又打了一下,这次拳往上偏,落在他的胸肌。
这人怎么哪里都硬。
而且被打也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像被冻住,没有一丝裂缝的冰。反倒是她的手,打得生疼。牛顿第三定律是不是都要失效了。
明萝有些挫败,怀疑她学艺不精,没想到很快,喻也就抬掌,包住她再次挥过去的拳头:“够了,你学得很好。”
“真的吗!”明萝一扫颓败,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喻也收回眼,低哑地“嗯”了一声,率先下台,大步走向挎包,取出冰凉的湿毛巾擦脸。
明萝后一步下来,看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慌。
果然,接下来,喻也定定望着空了一块的挎包内部。一秒,两秒,迅速伸手翻找。
自然会一无所获。
明萝小声问:“怎么了?”
喻也背对着她,逆着光,看上去有些寂冷。
他低声说:“……没事。”
回到家里,明萝耳边,还萦绕着他当时的声音。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直接告诉喻也真相好了。
可他会相信吗?
相信之后,又还会和她自然相处吗?就像今天这样……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妈妈打电话来关心她,聊到校园生活,才想起她欠了将近一周的作业,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结束通话,就苦叽叽地补起来。
光周末两天的卷子,她就写了一晚上,晚自习后回家,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大杯冰咖啡,熬到凌晨,勉强把上一周,旁观喻也写作业时记下的不会、不熟练的题全部弄懂。
谁知早上起来,撒过的谎成了真。
痛经让本就昏昏沉沉的身体,雪上加霜。
明萝没法再请假,吃了片布洛芬就去学校。
又是熬夜,又是冰咖啡,止痛药也没有效果,一个早上,她都瘫在桌子上。
陈莉佳喜欢的演员,新剧好像播得不错,昨晚小窗就给她转发过,此刻也兴冲冲转过来分享,却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应该已经来完了吧,怎么看上去还这么虚弱,又疼了吗?”
明萝现在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撑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强装无事:“没有呀,不用担心,我就是昨天睡太晚了。”
“你干嘛啦,玩游戏?”
“差不多吧。”明萝对手机游戏一窍不通,生怕她追问,便打了个哈欠,“我再趴一会哦。”
陈莉佳无奈地摸摸她的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玩的是什么体力游戏,这么没精神。”
后排,喻也放下握了很久的笔,抬眸看去。
女生的马尾,比平时扎得松一些。
低低垂着,看上去有气无力,从后颈一侧滑落。
喻也皱起眉。
刚要起身,班主任忽然从后门口走过,叫他去办公室。
“你爸让我帮忙转告你,今晚去给吴教练打的伤者办出院手续,他希望你也去。一来,算是帮帮你教练,二来,你爸应该是希望你明白,见义勇为,也要慎重,要保持判断力。”
喻也低沉地“嗯”了声,犹豫道:“能晚自习结束去吗?”
“哟,你不是最不爱上自习,上学期变着花样让你爸妈帮忙请假吗?”
班主任调侃完,耸了耸肩,“虽然很感动你改邪归正,但是不行,七点半之前就要到医院。我会帮你跟代课老师说的。”
“……知道了。”喻也向班主任道谢。
班主任挥了挥手,瞥见桌上的表单,又叫住他:“对了,章睿跟我说,你和他换了,这周值日是吧。明天大课间,你去中阶梯教室领一下心理安全宣传教材,学校刚印的。我看过,书有点厚,全班加起来连你恐怕也会费力,最好找其他值日生一块。”
教室里。
人群不断往走廊涌去,陈莉佳探头探脑回来,对明萝说:“离老班办公室最近的那个班,挂着一个童星的学籍,今天终于拍完戏,有空回来上课了,你先睡着哈,我去凑个热闹,说不定混熟了,以后还能打听到我担进组的情况呢。”
明萝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有点好奇,是哪位童星,想要问一句,可是连话都没力气说。
陈莉佳一走,她立马坚持不住,再度把脑袋埋入手臂里。
同学们基本上都出去看活的明星了,喻也又被老师叫走,教室后面,恐怕就剩下她一个人。
秋风冷冷吹过,明萝整个人缩起来,逐渐有了倦意,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两道悄悄话的声音。
“喻也怎么也不在,不会也去看那个明星了吧,他看上去不像关注娱乐圈的人。”
“看就看呗,那是男明星,又不是女明星,你还吃这个醋啊。”
“什么吃醋,你小点声!”女生话音停顿。
也许是她指了指明萝,另一名女生大咧咧地说:“她睡着了吧。张子涵,你真是我见过胆子最小的人。”
明萝半梦半醒,连自己现在是人是娃都分不清,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在说什么,就听见那名不知道名字的女生吐槽:“要我说,听见了就听见了呗,最好让喻也身边的人都听见,知道你们两情相悦,撮合一下,不然两个不长嘴的,怎么才能在一起。”
小腹的坠痛感,几乎让明萝无法思考,但一直被迫灌入声音的耳朵,也像有什么东西悬坠。
又沉重,又隐隐刺痛。
不管怎么样,偷听别人谈论隐私,都是不对的。她有心提醒,却害怕尴尬,也没力气抬头讲话,只好把手边的书和笔袋,碰到地上。
谁知张子涵她们专心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
“别瞎说!他只是帮了我一次,其余时候都没说过话,也许……也许他都不知道我是谁。”
“那他怎么不帮别人呢?喻也要是对谁都那么热心,追他的人能翻个一倍。你也不想想,他在前面坐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固定在最后一排?当时坐他后面的,就你跟章睿两个人比较矮,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人家章睿去感谢他,他说‘不是因为你。’那是因为想帮谁?除了你还能有谁?”
女生越说越激动,气音都快转成真声,拍了拍教室最后的黑板,“你看这周值日表,本来是章睿跟你打扫教室,现在这上面写的是谁?肯定是他私下找章睿换了,啧啧啧,要不说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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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土象呢,喜欢都藏在细节里,还好我火眼金睛。”
张子涵支支吾吾,推着女生走了。
明萝感到庆幸,还好,她没有再听见更多。
不该听,也不想听。
又闷闷趴了五分钟,小腹的刺痛变成钝痛,她深呼吸了一下,挪了挪凳子,把书和笔袋捡了起来。
抬起身的时候,瞄到喻也桌上,反扣放着的手机。
她感到一股违和,似乎有哪里很奇怪,但没心情多想。
视线再往上,落在后面的黑板。
值日表,教室地面那栏,填着两个并列的名字。
喻也,张子涵。
她其实知道,单论这件事,那名女生说错了,是章睿找喻也换的值日表,而不是反过来。
但喻也是不是本来也想这样呢。她不知道。
风越来越冷,明萝就像被秋风推着,转了回去。这时才想起来,他的手机是哪里不对劲。
——那个日月图案的手机壳。
她还是娃娃的时候,亲眼看着他换上;变成人的现在,他却又用回裸机。
有一句话叫,看不懂原因的行为,就不是做给你看的。
她对他的了解,他并不知情。能让娃娃知晓的细节,也根本没有打算对她本人展现。
明萝心里,本就为数不多的,想要告诉喻也真相的勇气,荡然无存。
晚自习放学,痛经已经好很多了,疼归疼,起码可以正常说话、走路。
就像之前不想让妈妈担心,从工作中分心一样,明萝也在陈莉佳面前装作活泼。
倒不是因为所谓的懂事,她知道,如果她显露出半点不对,他们一定会为她分心。比起忍住疼痛,她更喜欢看见他们闪闪发光的眼睛。
明萝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热衷的东西,所以格外想守护妈妈爸爸对本职工作的热爱,还有莉佳因为偶像新剧表现好,一整天滔滔不绝的喜悦。
她装得很好,陈莉佳果真没有发现,直到分别,眼睛里还闪着自豪、幸福的笑意,能量满满地向她挥手道别。
明萝也仿佛被感染到,笑着挥了挥手,一分开,却更加寂寥。
她手捂肚子,发泄般揉了揉。
讨厌这个星期一,讨厌痛经,讨厌冰咖啡。
正好走过一家咖啡店,明萝撇了撇嘴,加快脚步。
可能是动作太快了,肚子又猛地疼了一下。
她停了下来,站在校外纷乱的行人间,忽然很委屈。
好想给妈妈和爸爸打个电话,可是要怎么说呢?是她亲口告诉他们,上周来的月经,已经结束了。
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来圆,她不想再撒更多谎了。
明萝吸了吸鼻子,抓住书包肩带,继续往前走。
低垂的头,撞到一个人的胸膛。
那触感她很熟悉。
明萝愣了一下,盯着两双咫尺之遥的鞋尖,不知为何,没敢抬起头。
喻也却没给她逃避的可能,直接开口,叫她的名字:“明萝。”
“还不舒服?”
回过神,明萝迅速拉开一点距离,依然没看他。
“没有不舒服。”
说完就没了声。
喻也也没说话,只是还站在她身前。
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叠在路灯光里,叠在周围熙熙攘攘的放学人潮中,始终看着她。
明萝不自在地问:“你今晚不是请假了吗?班主任对莉佳说的,我不小心听见了。”
“是请假了。”
“那你是,回来拿东西?”明萝眼神暗了暗,“……还是值日?她们应该还没有走。”
“我跟章睿说过了,今晚他合唱社没训练,还是他值。”
喻也最后也没有回答她,为什么请假了还要回来,大概又是她不必知道的事。
明萝调整了一下莫名起起落落的情绪,就像为了让陈莉佳放心那样,对他笑了笑:“我真的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困,先走了。”
说完,闷起头绕开他,往前走。
书包的带子被抓住,紧接着,不知道他怎么使的力,她的书包被轻轻剥离下来。
喻也把她的小粉书包单肩背起来,走向他的自行车:“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