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二战当文豪》 第1章 黄金年代 1940年,纽约市。 清晨的雾霭飘拂在街道上,黎明的寒冷让巷子中盖着报纸睡觉的流浪汉不由瑟缩起身子。 街上为了补贴家用而出来打零工的报童,扯着嗓子叫卖着《纽约时报》,头条标题上赫赫几个大字——欧洲战事全面升级。一辆辆轿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污臭的水花,报童对着轿车背影破口大骂。 稚嫩的叫卖声和汽车轰鸣传进卧室。 同时刺进耳朵的,还有楼上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恩尼在床上蛄蛹了几下,终于放弃了赖床。 谁让廉价的临街公寓,除了遮风挡雨外,挡不住任何别的东西呢? 睡眼朦胧的恩尼起床,走到床边推开窗户,从公寓五层的窗口俯视曼哈顿下东区一片萧条的街道。 然后,在夹杂着轿车尾气和工厂废气的晨风中,顿然清醒过来…… 唉!不是梦,真穿了! 恩尼幽幽叹了声气,有些怀念前世还是“李恩”的日子。 虽然穷是穷了点,一个臭写网文的自由职业者,但好歹国泰民安、吃喝不愁,奶茶拼好饭管饱。 只是,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想到能穿到这里啊…… 现在是他穿来后的两周多,5月15日。距离德军入侵波兰,已经过去了8个月。 而就在5月10日的上周,德军在西线发动了大规模闪电战,派出了10个机械化师,更是让欧洲战场态势全面升级。 虽然现在美国还没有参战,但每个报社、广播节目,都在时刻报道战场的最新动向。 战争的乌云,已然笼罩住整个世界。 只不过,相比起战争带来的阴霾和恐惧,眼下摆在美国人民眼前最现实的事情,还是“生计”。 毕竟,十年前的大萧条带来的影响,到现在都还没消失。 纽约街头永远都能见到一堆挂着牌子找工作的父亲、丈夫、儿子。“胡佛”这个名字,也依旧是臭名昭著。 而恩尼家的经济情况,也不是很好。 他的父亲乔治·里瑟,几年前被钢厂裁员,整整失业半年,才依靠着有膀子力气,在喜互惠连锁超市公司,重新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工作。 只不过周薪从原本的42.46美元,降到了一周只有28美元左右,让他们一家不得不离开原本在曼哈顿上西区的三居室电梯公寓,重新寻找住所。 好在他的母亲玛丽·里瑟,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 在走遍了曼哈顿和布鲁克林的公寓后,找到了一间算得上物美价廉的两居室无电梯公寓,才不至于让一家四口人在纽约的街头风餐露宿。 哦,对了。 恩尼还有一个妹妹,叫做“米希·里瑟”,现年十四岁,在曼哈顿一所公立学校上学。虽然学费免费,但学杂费加上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恩尼……或者说原身,在16岁高中毕业后,就直接辍学去打工了。跟着父亲乔治一起,在喜互惠超市当兼职搬运工,周薪只有可怜的12美元,但好歹也能贴补家用。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两周多前,原身不幸在搬运过程中,被一堆货物砸倒、掩埋,受了重伤……于是,李恩就这么水灵灵的来到了这里。 而这段时间,由于右手被货物给砸骨裂,所以恩尼一直没有工作,都在家里休息。 也是借着这段时间,恩尼在家里思考了很多。 老话说的好,来都来了~ 那么,最重要的就是生存、赚钱! 而在细思之下,恩尼也对未来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要说发展科技、把握时代机遇创业什么的,他肯定搞不定。 但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职业写手,搞文抄他擅长啊! 何况,40年代是美国文学的黄金年代,无论是战争文学、非虚构文学、现代主义文学,还是科幻、侦探、奇幻、哥特这些类型文学,全都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文坛可谓是蓝海一片。加上这个年代还没有短视频、短剧这些东西抢占市场。 当一个作家,简直是最好的选择! 要知道海明威可是靠着每天500字的咸鱼写作,就成为了一个买得起私人游艇的富豪。 最重要的是,1933年元首为了巩固纳翠的意识形态,在柏林贝贝尔广场大肆焚毁所谓的“禁书”之后。 各国民众对“图书”的需求,就到达了一种高峰。 因为,他们需要从图书中汲取到精神力量,来对抗那疯狂、极端的思想。 简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能写出好作品,在这个阅读需求极高的年代,就不愁没有销路! 至于第一部作品,恩尼也有了想法——那就是写短篇。 毕竟写起来轻松,写作周期短,很快就能拿到稿费。 搬运工什么的……他可不想再干了。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 只是,要写什么类型的短篇呢…… “恩尼,你在发什么呆?” “到吃早餐的时间了。” 恩尼还没想明白,思绪就被他的妹妹米希打断。 出于穷困的原因,在从三居室搬到这间两居室后,恩尼就和妹妹住在同一个房间。 好消息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骨科情节,在互相眼里,对方都像是毫无性张力的猩猩一样,就算脱光了都没有兴趣。 但令人费解的是,学校里竟然有不少男孩喜欢他的妹妹。 太费解了。 分明就是衣服乱丢的邋遢女好吧! 恩尼应了声,然后用力拍了正在伸懒腰的妹妹脑袋一下。 “嗷!” “干什么!” 米希嗷呜叫着,捂着她的一头金毛,湛蓝瞳孔中掠过不爽,白皙玲珑的小鼻子也皱起来,看来有弑兄的打算。 “我发誓,等我成为有钱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出房间。”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油腻的小肚腩了。” 恩尼盯着米希伸懒腰时露出的纤细腰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才不胖。” 米希嗤之以鼻,对自己的容貌抱有相当的自信。 “只是,把衣服穿好,免得老妈又要说你。” 恩尼摇头叹气。 不比后世的美国那样lgbt群体横行,现在的美国在性方面相当保守,甚至连同x恋都是违法的。 而作为兄长,自然是在为不着调的妹妹感到苦恼。 恩尼再次无奈摇头,将地上米希乱丢的衣服捡起来,就走出了卧室。 客厅与厨房是连在一起的,只用一个柜子做了隔断。 恩尼的父母,乔治和玛丽都在厨房。 玛丽正戴着手套,端出烤盘上的玉米面包,然后从柜子中拿出一罐草莓酱,随即就开始煮咖啡。 乔治则穿着工人常穿的粗棉布衬衫和工装夹克,正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新一期的《纽约时报》,一边翻页一边皱眉头,显然是一大早下楼买的报纸。 男人似乎都有个共性,不管赚多赚少,都得花钱购买报纸来了解国际形势。 要是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喝酒,那就不得了了,三杯马尿下肚,餐桌立刻就会变成联合国会议桌——虽说现在联合国都还没成立。 “感觉手腕好些了吗?” 玛丽见恩尼走来,朝他关切地问着。 “很好,一点都不疼了。” 恩尼转了转手腕,表示他已完好如初。 他嘴上说着,心里还在想着写作的事。 便紧接着说:“妈,家里有钢笔和纸吗?” 写作嘛,首先得有笔和纸才行! …… 第2章 书呆子,阿西莫夫 “是想重新写简历找工作吗?” “也是,受伤后老板肯定不会要你了,你需要一份新工作……” “只是,恩尼,不用着急,你可以多休息几天。” “就再苦一苦你爸吧。” 玛丽理所当然地说着,毕竟一直以来,恩尼都是个工作很努力的青年。 “?” 乔治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满头问号。 回过神来,他有些疑惑,看向恩尼开口:“写简历需要钢笔吗?米希那里有铅笔。” 这年头,文具也不便宜,所以大多平民用的都是铅笔,要么就是一次性使用的蘸水笔。 但恩尼是个追求品质的人,既然要写作,怎么着都得有一支钢笔吧? 恩尼耸了耸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钢笔的事他还是自己想办法搞定吧,写作的事,也打算等拿到稿费后再说。 现在就大肆宣扬的话……还是算了。 他可不想被当成“18岁喜欢在家里幻想自己是大作家的无业游民”。 “对了,有一件重要的事。” “你的工伤赔偿下来了,等会儿记得去取回来。” 乔治放下报纸,开始摆弄起收音机,想要在吃早餐的十分钟内,听一听《今日欧洲》。 这是CBS推出的广播节目,每天定点两次播出,旨在播报欧洲战场动态。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这里是《今日欧洲》,现在为您带来最新的欧洲战报。] [就在昨日,5月14日,德军的坦克师和摩托化师组成的第一梯队,如锋利的尖刀,迅猛穿过了阿登山地区。] [目前,他们已在法军第二和第九集团军的接合部色当地区强渡马斯河,重创盟军防线……] 广播声从音孔中迸出,记者的播报声中。 乔治又扭头嘀咕了句:“工伤赔偿你自己留着用吧,买钢笔什么的。” 然后,他就继续眉头紧蹙的专注在新闻播报中。 恩尼笑了笑。 片刻后,端起咖啡啜饮,自然而然地走到收音机边,对乔治说道:“以目前的态势来看,德军很快就会突破马奇诺防线,法国会迅速投降。” “目前的形势,的确不太好啊。”乔治抬头看了眼恩尼,沉声说着,有些敷衍。 毕竟在他看来,恩尼的推导未免过于“暴论”。 但恩尼可是记得接下来的态势发展,很快,敦刻尔克大撤退就会开始。撤退结束后,德军直指巴黎,占领法国腹地,便会开始从马奇诺防线后方发起进攻…… 然后,便是喜闻乐见的乳法环节了。 “欧洲打仗,不关我们美国人的事。” “上帝,先修好自家的路,再管别国的烂摊子吧!” 玛丽忿忿不平,白皙的脸蛋都有些气红了。 显然,在大萧条余波未消的日子里,玛丽作为家庭主妇,更希望看到的是本土经济的复苏,而不是去干涉别国的事。 “一战就是教训,我们正在被银行家和军火商拖进战争。” “纽约的犹太银行家,就是想让美国人为他们的欧洲同胞打仗。” 乔治附和着,他出生于1899年,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见识过战争的惨烈,所以坚定反对战争。 恩尼只是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嗯嗯啊啊”回应着乔治和玛丽。 虽然罗斯福在“炉边谈话”的广播讲话中,解析过援助英法的重要性。 但大部分美国民众,却都是“孤立派”,也就是所谓的孤立主义,认为欧洲的战争跟美国没有任何关系,也因此各种阴谋论频出。 别说他父母这样的平民了,甚至很多大学教授,都在宣扬孤立主义。 报纸上也都故意放出很多战场上的血腥照片,来让民众对战争感到排斥和恐慌。 虽然恩尼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这也是时代的大潮,他也只能随波逐流。 也可惜他不是重生为掌权者,否则第一时间就是调动一切力量,援助英法和亚洲战场。 踏踏踏踏~~ 聊着的时候,米希甩着一头顺溜的金发长发,总算是打扮好,出来吃早餐。 她大口大口吃着抹上草莓酱的玉米面包,沾着嘴角都是草莓酱。 听到一家人都在讨论战争,不在意的手背一抹嘴角,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咕哝道:“元首要是统治了欧洲,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果然,立刻换来乔治嫌弃的挥手:“你该上学去了。” “哼!” “恩尼,你怎么看?” 吃瘪的米希立刻看向恩尼,希望获得声援。 “我啊,用眼睛看。” “去去,上学去,我也要出门去领赔偿金了。” 恩尼揉了揉米希的脑袋,他这个妹妹在战略眼光上很有天赋,是难得清醒的人,知道这场战争美国无法置身事外,但作为一个年轻女孩,显然是人微言轻。 米希只能乖乖背上帆布书包,揣着30美分午餐费,哼哧哼哧出门坐巴士。 没多久乔治也出门上班去了。 恩尼则在家帮玛丽做好清晨的家务,才揣着兜准备出门。 不得不说,在这个性别观念传统的年代,鲜少见到丈夫和儿子帮女性做家务的。 这也是把玛丽哄得很心花怒放,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恩尼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去阳台窗口,将他宝贵的二手自行车搬进来。 这是原身在工作几个月后,花20美元买的二手自行车。 在这个萧条的年代,虽然美国的汽车工业已经很发达,但汽车也只是有钱人的出行方式,即使是纽约,也是自行车更加普及。 …… 第五大道上,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踩着高跟鞋,进出百货公司购物。在百货公司对街的空地上,几个穿着破洞衣服的孩子,在追着一只野狗嬉笑打闹。 无论是何等的大萧条,永远都有令人感慨的阶级差距。就像是一双精美的鞋,就算走进泥潭,泥浆弄脏的也永远只有鞋底而已。 恩尼蹬着自行车经过第五大道,骑上布鲁克林大桥,约莫10分钟后,过了桥,进入了布鲁克林区。 布鲁克林区的街道,笼罩着一种沉迷的灰色。 街角的面包店刚掀开铁皮卷帘,橱窗中摆放着几条干硬的黑面包,价签上歪歪扭扭用粉笔写着“5美分/条”,能见到那些挂牌找工作的男人们,买了一条回来后,几个人就着凉水分而食之。 除了这些找工作的失业男人外,路上还能见到意裔、爱尔兰裔的女性。因为贫穷的缘故,她们没法像美国妇女一样在家当家庭主妇,也需要出来做零工挣钱,找洗衣工、保姆之类的兼职。 但由于孤立主义与本土主义的影响,很多人对少数族裔和移民都带着歧视。 所以纵然这些妇女能幸运的找到工作,也都只能拿到令人心寒的报酬。 “生在动乱的年代,真是苦啊。” 恩尼叹了声,扭头不再去看这些,加速往工伤赔偿局蹬去。 美国在1940年就实施了工伤赔偿法。 所以,恩尼获取工伤赔偿的行程也很顺利,没多久就排队拿到了三分之二周薪的赔偿,也就是8美元左右。 “现在,该去买钢笔了。” 其实,恩尼更想要的是一台打字机,但即使是二手的安德伍德打字机,都需要至少10美元。 显然,他没有那种实力。 也只能先买一支1~2美元的钢笔,先用着。 等拿到稿费之后,再鸟枪换炮也不迟。 想着,恩尼刚要跨上自行车去买笔。 却忽然见到街道对面,有一家糖果店。 “……” “顺便给米希买点糖果吃吧。” 恩尼推着车,往街对面走去。 店门口有店主在门柱上钉的铁环,恩尼就很方便的将自行车锁了上去,随后走进店里。 店铺里有零星的顾客,游逛在商店内挑选装在玻璃瓶中的糖果。在店铺的橱窗旁边,还摆放着很多报刊待售。 恩尼见到一个围着围裙、鼻梁高挺,看起来像是俄国人的妇女,正在整理货架上巧克力、棒棒糖、夹心软糖之类的摆放。 在收银台后面,则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戴着黑色的半框眼镜,留着整齐的头发,身材看起来有些微胖,两腮边有隐隐的毛发长出。 此时,正捧着一本故事杂志,正在埋头苦读。 看起来……就像是个书呆子。 “艾萨克,把你的脑袋从书本里拔出来。” “有客人进店了。” 那个整理商品的妇女,朝走进店里的恩尼笑了笑,然后朝收银台的书呆子发出河东狮吼。 书呆子吓了一跳,才连忙抬头。 推了推眼镜,磕磕绊绊的用他那带着俄语口音的英语,对恩尼道:“欢、欢迎光临,本店有最新上市的好时巧克力。” 说着的时候,他镜片后的眼神飘忽不定,根本没在看着恩尼,完全就是一副社恐的样子。 “等等,艾萨克……” 恩尼傻眼了下,前世他可是看过某个科学巨匠的所有作品,自然也包括那位巨匠的自传。 四十年代、纽约、布鲁克林区、糖果店……一个利用看店的闲暇时间读书的书呆子。 加上这副隐隐有些熟悉的长相。 妈妈呀,他出息了……艾萨克·阿西莫夫! …… 第3章 就决定是你了,科幻! 恩尼心里激动了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40年代本就是美国文学的黄金年代,加上这里可是“世界之城”纽约,能遇到未来的科幻巨匠,也实属正常。 实际上,在元首发动战争以后,很多德国本土的作家、艺术家,还有英国、法国的作家,都为了躲避战乱,流亡到了美国。 所以,除了美国本土的作家外,估计现在美国还有很多文学大师。 想着,恩尼心中忽然出现一股豪情。 开荒拓土的年代,永远是最令人振奋的。 “你在看科幻杂志吗?” 恩尼看了眼阿西莫夫捧读的杂志,封面上的标题是《惊奇故事》。 作为文学爱好者,恩尼自然知道这本杂志。 这可是由美国科幻杂志之父,雨果·根斯巴克,在1926年所创办的世界首本纯科幻杂志(雨果奖就是为了纪念此人而在1953年设立的)。 后来在传奇科幻编辑“约翰·坎贝尔”担任主编期间,成为了一本畅销杂志,发展为科幻黄金时代的核心阵地。 后世的阿西莫夫、海因莱因、亚瑟·克拉克等科幻大家,说直白点,全都是约翰·坎贝尔带出来的兵。 “你也喜欢科幻文学吗?” 听到有人提起[科幻]这两个字眼,阿西莫夫立刻抬起头,带着兴奋的目光。 俗话说的好,知音难觅。 尤其是在这个科幻文学被认为是“低俗文学”的年代,能遇到一个同样喜欢科幻文学的人,就像在大街上见到两个男人亲吻一样难得。 “实际上,我还打算自己创作。” 恩尼笑了笑,先前他还在想要写个什么类型的短篇。 在见到阿西莫夫后,也算是想好了。 就决定是你了……科幻! 毕竟,相比起很多短篇杂志所要求的文学性,恩尼还是更喜欢故事性强的作品。 何况那些文学性期刊,基本上都有御用的知名作家。 就比如《大西洋月刊》《哈泼斯》这些著名的短篇文学刊物,出版的都是像海明威、毕肖普、约翰·斯坦贝克这种早已成名的文学大师的作品。 而像是《纽约客》这种高端刊物,自由投稿录用的概率,更是小于百分之一,大多都采用的是约稿制。 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还是选择一个不那么卷的赛道比较好。 “太好了,或许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创作心得。” “不瞒你说,我还刊登过三篇故事在杂志上。” “但一开始投稿的时候,我也连续被拒稿了9次才过稿。” “写故事真是一件需要坚持的事情。” 话题涉及到自己最热爱的文学,阿西莫夫立刻变得健谈起来,哪里还有半点社恐的样子。 店铺里那个围着围裙的妇人,也就是阿西莫夫的母亲“安娜”,见到自己儿子又放着生意不管,跟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也是无奈一笑。 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阿西莫夫就喜欢搞文学,能遇上一个同好不容易。 加上眼下客人不多,就随他去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儿子搞文学赚钱啊! 甚至今年进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的学费,都是用稿费自己支付的。 这要再阻止儿子搞文学,那她不是纯属脑子抽筋嘛~ 阿西莫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着他投稿的那些事。 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后,对恩尼问道:“你打算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有故事雏形吗?”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想将科幻与浪漫主义相结合。” “浪漫主义?” “你是想写那种机器人恋爱类型的伦理故事?” 阿西莫夫疑惑了下,同时又带着好奇。 他手头上最新一篇正在撰写的故事,就是探讨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伦理道德,自然就想到了这一茬上。 “我说的不是这种扎根于现实的科幻故事构建。” “应该再发散下思维……就比方说,要是有一天,一个全知全能的外星人来到地球上,对所有地球人类宣布,只要愿意付出生命,就能获得你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你是否会愿意付出生命?” 恩尼还没说完。 思维活跃的阿西莫夫,就“砰”一下拍响桌子。 “这个点子太有意思了。” “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愿意!” “要是能知道未来一万年后的人类会不会称霸银河系,就算是付出生命都值了。” 说着,阿西莫夫就摸着脑袋,以这个为点子思考了起来。 之前他所有的作品,都是扎根于对未来科技进行严谨推导的“科幻伦理”类别的作品。 简单点说,就是更侧重于“科技会如何塑造文明”。 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将故事尺度拔高到了“文明”之上,以整个宇宙为故事背景。 思索之后。 “这是个好点子,但不好把控,很容易会写得空泛,就会变成不严谨的‘童话’,而不是科幻文学了。”阿西莫夫琢磨着下巴,“但要是写的好的话,这种架构的故事,所能展现出的宇宙的壮美、人类的渺小,将会非常让人震撼!” “我倒是有自信能写好。” 恩尼淡笑着,心里已经就着大刘那篇《朝闻道》,开始打改编的腹稿。 有蓝本在,他自然有信心写好。 就是不知道写完后,这个时代的民众,能不能接受如此超越的科幻故事。 一下就从普罗大众还在探讨的“科技对文明的影响”,直接跳转到了“浪漫主义为核心的硬核科幻史诗”。 “不过,这三十年来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对民众的精神冲击很大。” “要是能完美复刻出大刘作品中的那种‘苍凉感’,再带上一丝独属于人类文明的永存的温暖……就应该不愁销路。” “阅读就是为了宣泄情绪,而宣泄情绪不一定就要看乐观主义的作品,宏伟悲壮的故事也同样适用……这就跟失恋的人,更快乐的是看到有比他更惨的失恋故事一样。” 恩尼在心里嘀咕着,也算是有了个底,打算回去先把这一篇作品写出来再说。 “到时候写出来,一定要给我看看。” “我很好奇你所说的这个故事!” 阿西莫夫双目放光,仿佛恩尼是要给他钱一样。 他顿了下,忽然说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恩尼·里瑟。” “恩尼,很高兴认识你。” 艾萨克说着,也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在脱离科幻这个话题后,自我介绍时他又变得有些社恐起来。 …… 第4章 残酷的出版竞争 两人在收银台这边互相介绍完。 阿西莫夫还想着再跟恩尼聊一聊他想要构建的“银河帝国”的科幻概念。 只是…… 铛啷啷~~ 店门门廊上的风铃响起,就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年纪轻轻就有三分之一脑门秃顶的青年走了进来。 一见到阿西莫夫。 那青年就推了推几乎盖住小半张脸的眼镜,催促着说:“你那篇稿子改好了吗?” 阿西莫夫见到这个青年,也没有太激动,只是平静地说:“改好了,等傍晚不用看店的时候,我把稿子给你邮寄过去,现在稿子不在店里。” 说着,阿西莫夫看向恩尼,介绍起这个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这位是弗雷德·波尔,《超级科幻小说》杂志的编辑。” 弗雷德就着阿西莫夫的话,转向恩尼,伸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你能成为艾萨克的朋友,那么一定也喜欢科幻文学吧?要是想投稿的话,记得认准《超级科幻小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恩尼。” 恩尼也同样打着招呼。 他在心里诧异了下,没想到又见到了一个科幻文学界的名人。 虽然弗雷德·波尔在后世的名气并不大,但熟悉科幻文学发展史的人都知道,弗雷德是个很优秀的科幻杂志编辑,和很多科幻大师都合作过,同时也是个厉害的科幻小说家。 但大众对他的认可,还是在他的编辑工作方面。 因为编辑工作上的优异成绩,他曾连续三年获得过“国际科幻成就奖”,甚至还担任过美国科幻作家协会的主席——当然,现在还没有什么科幻作家协会就是了。 弗雷德、恩尼互相介绍完。 弗雷德再次转向阿西莫夫:“你的稿件确认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给你刊登在今年9月号的《超级科幻小说》上,稿费是0.75美分/词。” “什么?” “每个词才0.75美分?” “那我的稿费就只有100.06美元?” 阿西莫夫迅速心算了下,他的这篇机器人短篇故事,总单词是13342个。 这么多词,稿费才100美元。 算得上是廉价了。 毕竟,他的打字时速是每个小时500个词,换算下时薪也就3.75美元……别忘了,这还没算上构思故事的时间成本。 最重要的是,阿西莫夫在《惊奇故事》这个科幻文学顶级杂志上,都刊登过三篇作品了。 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作家。 结果,作为好友的弗雷德,居然只愿意出这么点稿费。 “嘿,艾萨克,你就知足吧。” “在我的据理力争下,你可以使用自己的笔名发表作品,” 弗雷德有些不爽阿西莫夫的态度,他可是在杂志社给阿西莫夫争取了不少福利。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能够使用自己的笔名”。 毕竟,科幻杂志在大众的认知中,只是低俗杂志。 而低俗杂志,通常都要求作家用不同笔名发表,来避免其成名后要求提价。 当然……弗雷德所说的“争取福利”,其实也是阿西莫夫本身已经小有名气了,所以杂志社才决定不对其“笔名剥削”。 毕竟,阿西莫夫这个名字,也能为《超级科幻小说》提升一些销量。 要知道科幻杂志能够创刊存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 更何况《超级科幻小说》这种二流科幻杂志。 简而言之一句话……0.75美分/词的稿费,都算是弗雷德看在朋友的份上,破格的高稿酬了。 “……” 阿西莫夫无言以对。 还不等阿西莫夫缓过神来。 弗雷德再次给出一记暴击:“对了,有一件事忘记说了,你的小说名字得改一下,《小机》这个名字太云里雾里了,就改成,嗯……《奇异的玩伴》吧。” “不!” “你不能随意更改我的小说题目!” 阿西莫夫瞪大眼睛,镜片都要碎了。 “实际上,艾萨克,我可以这么做。” “我给你更改的小说题目,通俗直白多了。” 弗雷德露出欠揍的笑容,随后从货架上拿起一块巧克力,朝安娜夫人打了个招呼,便优哉游哉出门了。 “这个无耻的家伙!” “恩尼,记住别投稿给这个弗雷德,他有个可怕的恶习……就是喜欢乱改别人的题目!而且几乎总是改得很糟糕,还不自知!” 阿西莫夫气哼哼地说着。 然后,顿了下,有些垂头丧气地说:“但谁让我没能通过坎贝尔的审核呢?就只能转而发表在《超级科幻小说》上了。” 恩尼拍了拍阿西莫夫的肩膀,表示安慰:“别垂头丧气的,你自己也说了,这行并非那么容易。” “你说得对。” 阿西莫夫振奋了些,然后继续说道:“不过,弗雷德这家伙虽然很贱,但他眼光不差,去年他才19岁,就已经是《惊奇故事》的编辑了。 也就是他想着要超越坎贝尔,所以才在今年,转而投身到了别的杂志社当主编。 如果你第一次投稿《惊奇故事》,过不了坎贝尔审核的话,也可以转投给弗雷德。” 阿西莫夫对恩尼这个科幻文学的“萌新”,给出了诚挚的建议。 “当然,我会这么做的。” 恩尼心中莫名想起了前世一个大作家,于华老师。 ……改稿是不可能改稿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一个一个降档投稿就完事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恩尼也有着自己的傲气。 嘴上就不由自主地说道:“只是,这个建议虽然很中肯……但除非是将作品签给约翰·坎贝尔,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会感到遗憾。” 这番话口气很大。 但阿西莫夫没有嘲讽。 反倒是相当认同的拍了拍恩尼的肩膀:“你说的对!” ——此时,刚走出一个街区的弗雷德忽然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蛐蛐他。 但不得不说,在阿西莫夫心目中,约翰·坎贝尔不仅是单纯的编辑,也绝对是一个引路人般的存在,曾经在他多次投稿失利的时候,很贴心的写信鼓励过他,给了他很多信心。 相比起稿费,得到坎贝尔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能让他的《小机》刊登在《惊奇故事》上,就算让他拿半美分稿费,他都愿意啊。 “我得努力争取将接下来的机器人故事写好,投稿给坎贝尔。” “你也加油,写完后记得第一时间给我看啊。” 阿西莫夫不忘提醒恩尼,心里相当期待恩尼将要写出的作品。 “当然,我会第一时间给你看的。” 恩尼笑着点点头,眼看时间不早了,便在商店里挑选起糖果。 …… 第5章 儿子长大了啊 买完糖果、钢笔、墨水、活页纸后。 恩尼便马不停蹄蹬车回到了家。 家中洗完衣服、制作完水果罐头的玛丽,正坐在客厅中,一边用铅笔在账本上规划着家庭开支,一边在听收音机播放的《丹·哈丁的妻子》。 跟乔治不同,大多数时候玛丽不会太关心欧洲战争态势,而是更愿意听NBC推出的肥皂剧。 这类肥皂剧通常以家庭生活、情感纠葛为主题。玛丽似乎能从中找到一些共鸣,或者就是单纯的消遣,来帮她忘却近在咫尺的战争。 见到恩尼回来。 记录账本的玛丽立刻抬头看过来,带着希冀的目光问道:“恩尼,你拿到了多少工伤赔偿,至少也要有两周的薪水吧?” 她想着恩尼的两周薪水,就是24美元,能够贴补一大笔家用,她就能去商场买一些蔬菜和水果,制作更多的罐头了。 虽说玛丽不相信美国会加入战争,但未雨绸缪,多制作一些易于储存的食物,在这个动乱的时候总没有错。 “呃……” “很不幸,妈妈,我获得的赔偿只有可怜的三分之二周薪。” 恩尼摸了摸鼻子。 “啊?” “万恶的资本家!” 玛丽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嚎叫,像是有人扯住她内衣的橡胶带后猛然松手。 “我买了糖果、钢笔、墨水和活页纸。” “一袋糖果花费了75美分,一支威迪文低端型号的钢笔,花费了1美元10美分,100张活页花费了20美分。” “好消息是,购买钢笔时,老板看我长得帅气,白送了我一瓶墨水。” 恩尼打趣说着,想要缓解下气氛。 “你的确是个帅小伙,这点随我。” 玛丽笑了笑,眉头才算是逐渐舒展开,在账本上记录下恩尼的花销。 在这个萧条的年代,持家的关键就在于“记账”,这能为一家人省下很多钱。 也是出于玛丽的持家本领,一家四口才能靠有限的收入吃饱穿暖。 “不过,你买这么多活页纸做什么?” 玛丽倒不是抠门,只是恩尼以前从没有过在文具上面的花销。 “这个嘛,我也想着偶尔学习学习。” 恩尼不动声色的撒了个小谎。 这让玛丽有些误会,不知道恩尼只是想“背着大家偷偷变成一个大作家”。 她叹了声气,有些惭愧地说:“等熬过这段日子,让乔治看看能不能在工厂重新找一份工作。那样,或许就能让你继续上学了。” 真·再苦一苦乔治。 “妈,我也没有读书的天赋。” 恩尼知道是误会了,从纸袋里取出一块糖果递给玛丽。 玛丽将这些烦恼放进心里,含着糖果,继续做账本、听肥皂剧。 恩尼将剩下的糖果倒进玻璃罐里,之后就进了房间,以“写简历”为托辞,闭门开始创作。 细数下来,他一天能够用来创作的时间也不多。 毕竟她的妹妹下午三点半就放学了,差不多四点就会回到家里。 而大刘的《朝闻道》一共有1.6w字左右,按照1比1.5的通用比例计算,就是说他写完这一篇的单词总数在2.4w个左右。 而他用钢笔手写的时速,一个小时也就是500个词上下,还不算上思考的时间。 所以要想快点写完这篇故事,他必须争分夺秒。 好消息是,大刘的故事厉害的地方在于故事性,而不是文学性,所以他也能按照故事脉络,写一篇差不离的故事出来。 而最方便的地方在于,大刘那种冷峻的文笔用英文很容易体现出来。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个时候还没有“真空衰变”的理论,所以需要在故事中进行下理论的阐述。 想到这里,恩尼忽然有了明悟……看来他以后文抄的方向,需要以故事性为主,而不是文学性。 不过嘛,写小说不就是写故事吗? 在如今这个以文学性为主流的文坛,他这种故事性强的小说,会成为一匹黑马杀出来也说不定呢。 坐在卧室中唯一的一张书桌前想了一阵,恩尼已然完全进入了状态,开始落笔。 文字如流水般从脑海淌出笔尖,洇成斜体的字迹: 【“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对你们说,”约翰对妻子和女儿说,“我心中的位置大部分都被物理学占据了,只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小角落给你们,对此我心里很痛苦,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的妻子琳达说:“这话你对我说过两百遍了。” 十岁的女儿莉莉说:“对我也说过一百遍了。” 约翰摇摇头说:“可你们始终没能理解我这话的真正含义,你们不懂得物理学到底是什么。” 琳达笑着说:“只要它的性别不是女就行。” 这时,他们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辆时速高达五百公里的小车上,行驶在一条直径5米的钢管中,这钢管的长度约为三万公里,在北纬45度线上绕地球一周。】 大刘的故事在背景方面,倒是很好替换,所以恩尼很轻松就将元素和当下的这个时代进行了对齐。 并将整个故事背景,更改成了“同盟国战胜了轴心国”,并在统治地球后,开始以“征服太阳系”为目标,将所有人类资源都整合起来,专注于突破科技上。 于是,“赤道加速器”便应运而生。 想到这,恩尼自己都笑了下,感觉像是在写《高堡奇人》一样。 时间一直到了中午,直到玛丽喊恩尼吃午餐。 恩尼才从故事中抽出思绪。 他揉了揉手腕,看着布满字迹的纸张,心中顿然生出某种满足感。 果然,每个喜欢写作的人嘴上都是喊着“码字苦码字累”,可这种事对于热爱写作的人来说,就跟传统手艺活一样。 纵然伤身,但却无法自拔。 “在房间做什么呢,待了一上午时间。” “怎么还揉着手腕……” 玛丽说着说着,忽然顿住,手上端着的一盘通心粉,都凝滞在了空中。 她看向恩尼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对劲。 难道……儿子终于长大了? 也是!都是十八岁的小伙子了! 要知道有的孩子在十四岁的时候,都被父母带着去法院结婚了! “来,儿子,多吃点肉。” 玛丽想着,脸上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回身从厨房多拿来了一只午餐肉罐头。 “妈,什么事心情这么好。” 恩尼有些好奇,今天吃得也太好了吧。 “没,没事。” “对了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妈看看能不能从教堂给你物色物色。” 恩尼:“?” …… 第6章 第一部小说完成 午餐在古怪的气氛中吃完。 这个年代的食物很短缺,恩尼又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一罐午餐肉,自然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而且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我赚到稿费,天天都要买牛排吃。” 恩尼心中掠过这个朴素的想法。 顿时,写作动力满满。 上午的时间,他不停歇的写了三个小时。 一共写了1200个词左右。 稍微午休了半小时后。 恩尼就坐到书桌前,马不停蹄继续开始创作。 好消息是,经过一上午的努力,恩尼已经捋顺了剧情,开头打得很扎实,后续的创作速度自然会加快。 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 恩尼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抬头看了眼时钟,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四点。 再看活页纸上,已经布满了字迹。 四个小时的时间,他又写完了2800个词。 加上上午的劳动成果,也就是总共4000个词左右。 而情节嘛,已经来到了“宇宙排险者降临地球,将环绕地球的赤道加速器蒸发在了地球上”…… “写顺了后,我现在一个小时能写700个字词左右。” “明天早上不出门,闭关在家写作,最多只要一周,就能完成作品。” 恩尼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唯一就是在为自己的手腕感到心疼。 看来要达到海明威那种日码500字就能买游艇的程度,还是任重道远啊! 恩尼开始收拾书桌上的纸张,和已经写好的稿子。 都收拾好后,就放进了衣柜里。 由于他经常将臭袜子丢在衣柜,所以米希绝对不会靠近,稿子放在这里相当安全。 他刚收好稿子没多久。 米希就回家了。 然后就蹲在收音机旁边,一边收听着广播节目,一边嘬着恩尼买回来的糖果。 “米希,做作业去!” 玛丽的声音从主卧中传出来,她忙活到下午三点半,刚午休了半个小时,现在就又要起来忙活晚餐了。 “等我收听完这个节目。” “汤米马上要去做任务了。” 米希在听的广播节目叫做《真相或后果》,是今年年初开始播出的广播节目。 主要内容是让参与者选择“真相”或“后果”来回答问题或完成任务。 简单来说,就是后世普及的“真心话大冒险”。 但放在这个年代,是形式相当新颖的节目。 “什么,汤米要做任务了吗?” 玛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迅速走出卧室,从糖果罐中拈起一支棒棒糖塞进嘴里,跟米希一起收听起了节目。 恩尼:“……” 他心中忽然想到一句著名诗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过,这也都怪孤立主义的思潮在美国实在是太盛行了。 就连米希每天晚上布置的爱国主义相关的写作作业要求,都是让学生阐述“为何美国不能参战”。 米希也很聪明,知道她要是在学校说“美国和德国迟早有一战”,那么肯定会被老师、同学排挤。 所以她的家庭作业内容,从来都是孤立派思潮的典范,主打就是一个“合群”。 她回家也就懒得去关心什么欧洲战场,倒不如收听益智类节目来得有意思。 “那么,晚餐便交给我吧。” 恩尼见老妈和妹妹都在听节目,主动请缨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餐。 虽然这种“阖家欢乐”的场面,在战火蔓延的日子里显得有些荒诞。 但他也希望能够一直这样平安喜乐下去……只能说,活在当下吧。 一家三口吃完了晚餐,便做家务的做家务,做作业的做作业。 恩尼嘛,却是在客厅中锻炼了起来。 一会儿练习俯卧撑,一会儿抱着水桶练习原地深蹲。 “恩尼,你怎么忽然锻炼起来了?” 玛丽拖着地板,有些嫌弃恩尼挡着她拖地。 “妈,我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恩尼实诚地说着。 “上帝!你胡说什么呢?” “没有人能让我的儿子变成战争机器,为欧洲的旧仇怨送死。” “罗斯福也不行!” 玛丽相当护犊子。 “妈,别激动,我只是在未雨绸缪。” “就算不打仗,锻炼身体也总没坏处嘛。” 听到恩尼插科打诨的话,玛丽哼了声,让恩尼走开别挡着她拖地。 ……看起来倒更像是诚心要阻拦他锻炼身体。 对此,恩尼只能幽幽叹了声气。 …… 次日,清晨。 与往常一般,等恩尼醒来时,玛丽已经在厨房烹饪早餐,乔治也一如既往的坐在餐桌边看《纽约时报》,收听《今日欧洲》。 昨日工作了十个小时的乔治,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中更多的,是对欧洲战场态势严峻的凝重。 恩尼也端着咖啡,在一旁收听《今日欧洲》。 就在今日凌晨,荷兰全境已经基本被德军控制,荷兰王室和政府被迫流亡英国。 同时,德军已突破了比利时中部防线,逼近布鲁塞尔,让比利时防军陷入混乱,被迫向法国方向撤退。 至于法国方面嘛……德军装甲部队已深入法国境内约100公里,直指英吉利海峡,切断了英法联军北部集团与法国本土的联系。 眼下,法军在色当、圣康坦一线的防线持续崩溃,士兵士气低落。 而驻守比利时的英国远征军,也因德军的迂回战术陷入被包围的危险。现在已经开始被迫向南收缩,但退路却已被德军给堵住了。 “没想到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法国要完了。” 乔治语气沉重,对恩尼嘀咕着。 “就算德国赢了欧洲,大西洋也能够保护我们!” 玛丽在一旁相当笃定地说,目光却带着不自信的闪烁。 可实际上,以德军的军事技术,区区一个大西洋,又能拦得住什么呢? ……因为恶化的战争态势,一家人心情都有些沉闷。 当然,也不只是他们。 这一天,所有美国人的心情都很沉闷。战争的阴霾,更重了一分,仿佛即将崩溃的漆黑雨云。 恩尼也只能让自己尽量保持良好心态,战争是他无法改变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专注在写作上。 一晃又是六天的时间过去…… 5月22日清晨,恩尼终于完成了《朝闻道》的所有内容。 …… 第7章 来自阿西莫夫的夸夸 “上帝,我成了!” 在将涂改颇多的手稿重新精修、誊抄一份后,恩尼捧着最终的成品,发出兴奋的喊声。 也就是精修加誊抄的时间,转眼又是从清晨到了正午。 恩尼兴奋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刚好被正在烹饪午餐的玛丽听见了。 玛丽的脸蛋红了红:“这孩子,我得抓紧给他介绍女孩子了。” 她可是从广播节目听说过不少因为压抑而成为变态杀手的例子,可不想儿子也变成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恩尼的长相也不愁找女孩子就是了! 想着的时候。 玛丽就见到恩尼怀里揣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从卧室中走出来。 “妈,我出去一趟。” 恩尼都顾不上午餐了,迫不及待要将作品带去给阿西莫夫阅读。 这是答应好的事嘛~ 而且,相信阿西莫夫一定能给出很好的修改意见。 “什么事这么急,还神神秘秘的?” 玛丽眉毛一挑,双手插在围裙上。 “呃……找工作的事。” 恩尼随口应着,穿上鞋,就带着自行车出了家门。 “……” “这孩子不会真精神变态了吧?” 独留下玛丽抚着胸口,立刻也穿上鞋,“腾腾腾”的跑到楼下,打算用公寓楼内唯一的一部公共电话致电给教堂,咨询是否有适龄的单身女孩。 …… 恩尼蹬着自行车,骑过第五大道和布鲁克林大桥,飞速抵达了糖果店。 锁上自行车后,还不等将气喘匀,就径直走进店铺。 店铺的收银台后面,阿西莫夫还是老样子,捧着一本故事杂志埋头阅读,连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还是他的母亲安娜喊了声:“艾萨克,你的朋友来了!” 阿西莫夫才抬起头来。 见到是恩尼,立刻目露喜悦,说道:“千万告诉我,是你的作品完成了。” 恩尼露出笑容,从怀里拿出那一叠稿件:“我想着在投稿前,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阿西莫夫也咧嘴一笑:“走,跟我来里屋,我要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阅读。” 见到阿西莫夫和小伙伴两个人互相傻笑,神秘兮兮的样子。 见惯了的老母亲安娜只是一抚额头,无奈喊道:“艾萨克,要是不准时过来吃午餐,我可不会再给你热饭菜。” “我一点都不饿!” 阿西莫夫颤抖着微胖的脸颊,目光中毫无对食物的渴望,只有对阅读的纯粹渴求。 糖果店后面的里屋,是阿西莫夫一家子平时在店铺里休息的地方。 除了两张横在房间中央的睡椅外,到处都摆放着报刊书籍,空气中飘荡着印刷的墨水气味。毫无疑问,这些报刊书籍都是阿西莫夫的所有物。 其中不仅仅有各类题材不同的小说单行本、杂志,还有很多学校教材,和不同科学领域的书籍。 作为15岁就考进哥伦比亚大学,19岁就考进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的天才,显然阿西莫夫对各个领域的书籍都感兴趣,涉猎颇广。 “喝咖啡吗,还是加糖的红茶?” “咖啡就行。” 阿西莫夫给恩尼和自己倒了两杯咖啡,然后就顾不上别的,开始专心阅读起来。 “《朝闻道》,这个标题很有意思!” 好的小说从标题开始就能让人兴趣盎然,阿西莫夫迫不及待的往下阅读正文。 全篇的单词数量在2w以上,精读加上揣摩其中的科幻概念。 等阅读完毕,一晃就过去了20分钟。 “恩尼,这部小说……写太好了!” “我从没想过科幻能这么写!” 阿西莫夫推着眼镜,瞪大了双眼。他向来认为目前主流的科幻小说,都是注重稳健的架构、严丝合缝的科技逻辑。 但这部《朝闻道》,故事张力太足了! 换个简单点的比喻,如果说目前主流的科幻小说,是“精心建造的宏伟建筑”,那么这部《朝闻道》就是一场绚烂的爆炸,给人带来精神上的充足暴击。 而且,目前各大刊物上刊登的科幻小说,类型化套路比较明显,题材高度集中于几个大类型,比如“外星入侵”、“时空旅行”、“机器人叛乱”、“史前文明”等,情节模式很固定。 但恩尼这部小说,则是完全跳脱了市面上所有科幻小说的故事框架,相当的先锋! 阿西莫夫感觉自己像是吸了毐一样,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你写的这部小说,充满了悲壮的情感张力,将‘求知’与‘生存’的矛盾推向了极致,探讨了人生的价值和终极意义。” “核心除了表达对真理与生命的深刻思考以外,还表达了对科技发展的谨慎,人文关怀也很充足。” 阿西莫夫顿了下,到现在才喝上第一口咖啡。 润了润嗓子,他继续说道: “尤其在科幻设定方面,相当扎实,技术构思完整。” “爱因斯坦赤道、真理祭坛、排险者、真空衰变……上帝,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爱因斯坦赤道’这个概念,应该是出自1932年英国物理学家约翰·考克饶夫和爱尔兰物理学家欧内斯特·沃尔顿,在剑桥大学建成的世界上第一台粒子加速器吧?” “我很喜欢他们两人的论文,有获得诺贝尔奖的潜力。” “除了这个……你这部小说更精彩的是‘真空衰变’的设定,是根据诺贝尔奖获得者狄拉克在1930年提出的‘狄拉克之海’的理论吧?然后你自己又进行了很合理的发散。” “没想到,在大部分人写老套的‘外星人入侵’,都还没摆脱伪科学的痕迹时,你这部情节展开堪称天马行空的小说,就做到了科幻设定的‘合理性’与‘故事性’并存!”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话。 阿西莫夫摁着恩尼的肩膀,低声道:“吸了吧?” 恩尼:“……” 无语过后,恩尼也没想到阿西莫夫能给这部小说如此高的评价。 这让他也感到开心,以阿西莫夫的审美,这部小说就算在《惊奇故事》过不了稿。 转投次级的科幻杂志,也一定能过稿了。 要知道这部小说有2.4w个词,就算只拿最低的0.5美分/词的稿费,到手都能有120美元稿酬。 等于是他在喜互惠超市公司辛辛苦苦干一个多月赚到的钱! …… 第8章 编辑部的故事(求收藏!求追读!) 在阅读完《朝闻道》,并给出高度评价后。 阿西莫夫从抽屉中找出回形针,将恩尼的这份稿件装订好。 然后拿出牛皮纸信封,在封面写上了接收方的地址和寄件人的地址,并根据重量在右上角贴上了一枚3美分的邮票,再用浆糊封口。 贴上邮票,就代表寄件人完成了付费,也就无需寄件人在投递时现场缴费,能大幅提高邮寄效率。 接下来,只要把这封投稿邮件投递到街角的邮筒中就行。 而邮件上写的地址“曼哈顿第七大道79号”,正是史密斯出版社在纽约的总部。 值得一提的是,《惊奇故事》杂志虽然创刊者是雨果·根斯巴克。 但在1929年,就由于经营不善,转手到了克莱顿出版社手上。后来在1933年,克莱顿出版社又将《惊奇故事》的所有权卖给了史密斯出版社,并吸纳了约翰·坎贝尔作为主编。 而在此之前,《惊奇故事》的名字一直叫做《超级科学惊奇故事》,也是在被卖到史密斯出版社后,才改为现在这个名字。 地址就在纽约市的话,出版社最迟在今晚,就能收到恩尼的投稿。 作为一个前世的网文写手,投稿从来都只需要线上操作就行。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邮件投稿,倒是让热情的阿西莫夫全程代劳了。 虽然他知道阿西莫夫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看他阅读完这部小说的兴奋模样,恐怕找他要钱都行…… 但恩尼还是记下了这件事。 等拿到稿费了,得请阿西莫夫出去潇洒! 两人又接着畅聊了一会儿科幻小说后,阿西莫夫的老妈安娜走了进来,将阿西莫夫“训斥”了一顿。 阿西莫夫不得不去吃午饭,恩尼也被热情的安娜夫人留了下来。 作为迁居到美国的俄国犹太人,安娜夫人烹饪的食物,也都是具备种族特色的美食。 土豆泥、炖牛肉,以及一种叫做“格瓦斯”的低度酒精饮料,喝起来甜丝丝的。 虽然对于俄国的风土民俗不太熟悉,但对“格瓦斯”恩尼却是熟悉。 ……就是上小学的时候娃哈哈卖过的饮料嘛~ 那时候为了装犊子,不少班级男生都在喝,包括他自己。好像喝了这玩意儿,就会变得跟喝酒的大人一样成熟,想起来也颇有意思。 现在总算是喝到正版的了! 只是……没有娃哈哈的好喝。 后现代工业流水线生产出的饮料,的确是薄纱土法发酵啊。 但还是别有风味的,恩尼也喝了不少。 酒足饭饱,恩尼在糖果店又买了一袋糖果才离开。 白吃了人家一顿饭,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之后,恩尼找了个街角邮筒,将邮件投进邮筒,就带着期待的心情蹬车回家了。 …… [这里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今日欧洲》向您报道。我是爱德华·默罗,此刻在伦敦布什大厦顶楼为您播音。] [时间是1940年5月22日,格林尼治时间18点整。此刻的欧洲大陆,炮火正撕裂初夏的宁静,德国的装甲铁流仍在向西推进,整个西欧战场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从比利时阿登森林冲出的德国古德里安装甲集群,已与北上的隆美尔部队在加莱海峡会师。此刻,英法联军40个师、近40万人被压缩在敦刻尔克周边60公里宽的濒海三角地带。唯一的生路是海,而德国空军正像蝗群般扑向那片沙滩……] 一片沙沙声之后,便是爱德华·默罗与战地记者连线的声音。 现场播报了一阵战场状况后。 广播背景音中传来大本钟的报时声。 爱德华·默罗开始播报结语。 [“此刻,伦敦国会大厦的灯光彻夜未熄,海军部正征召所有吃水超6英尺的船只——渔船、游艇、驳船——它们将驶向地狱般的敦刻尔克海滩。而在纽约,自由女神像脚下的海浪拍打着同样的海水,那里漂浮着佛兰德斯的鲜血与沙砾。”] [“这是一个关于生存与牺牲的夜晚。加莱的枪声渐弱,敦刻尔克的潮水正在上涨。愿上帝怜悯那些等待船只的士兵,也怜悯这个被战火撕裂的欧洲。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爱德华·默罗在伦敦道别。”] 随着结语落下,伴奏的肖邦《葬礼进行曲》钢琴片段也渐弱至静默。 一曲终了,史密斯出版社的办公室中,助理编辑马克,还没从爱德华·默罗那低沉、庄严的播报声中回过神来。 虽然他也是一个孤立主义者,但随着战争态势的不断恶劣,也不由开始担心美国也会被卷入战争。 到时候他这个适龄的青壮年,肯定逃不过征兵啊。 “马克,我听说了一个好消息,大萧条过去了,从明天开始,各大公司都会放出无限量供应的岗位名额。” “啊?上帝,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给我专注在工作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马克的秃顶上级喷着口水训斥,过来直接搬走了收音机。 马克低了低脑袋,连连表示歉意,重新专注回工作上。 ……要是因为开小差而丢了这份工作,给他介绍工作的舅舅肯定不会再运作关系来帮他找活路。 战争什么的都是浮云,保住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的工作也很简单,就是将投递来的投稿邮件进行一遍初筛。 这年头经济环境差,每个人都想踏入写作这个无本万利的行当,所以出版社每天收到全国各地的稿件不少。 好消息是大部分作者都是脑子一拍就动笔了,水平高低一眼能分辨,也就很好筛选出那些明显不合格的稿件——甚至有人都不知道《惊奇故事》是科幻杂志,连严肃历史稿都投来了。 “文笔粗糙,不符合……” “结构混乱,比法国军队还混乱……” “靠,黄色小说?带回家好好批判……” 饱受一番精神折磨后,马克将筛选出来的稿件,都交给了上级编辑,也就是刚刚那个训斥他的秃顶。 秃顶让马克把稿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又使唤马克给他泡了一杯加糖红茶。 才随手抽出一份稿件,开始审稿。 “嗯?” “《朝闻道》……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 第9章 新人都是怪物(求收藏!求追读!) “妈的,写这么牛比!” “但这么先锋的科幻故事……我一个人拍不了板。” 二十分钟过去,秃顶编辑崔特阅读完了这部小说,当场拍案叫绝,拍得红茶都从杯中溅出来了一泼。 这个叫“恩尼·里瑟”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是用笔名秽土转生的老登?? 也不像啊。 他认识的科幻作者中,没有一个有这种想象力和笔力的。 总之……先给主编看看。 崔特带着《朝闻道》的稿子,径直走进了主编的办公室。 而《惊奇故事》的主编,约翰·坎贝尔,此时正在进行下一个季度刊登稿件的排期工作,嘴里叼着香烟,十分专注。 “约翰,我这有个稿子,你得看一看。” “哦?什么类型的?” 约翰·坎贝尔闻声抬头,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呼出一团烟雾,推了推他那副半框的厚实眼镜,显然近视程度不低,香烟的烟雾缭绕在他干练的寸头上。 “什么类型……不好说!” “只能说相当先锋。” 在形容这份稿子时,崔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词穷。 “你倒是引起我的好奇了,难道是艾萨克的新稿?还是罗伯特?” 坎贝尔笑了笑,他的印象中,有实力整出新活的作者,也就是艾萨克·阿西莫夫,和罗伯特·海因莱因这一类。 “都不是,是个新人。” 崔特摇了摇头。 “行,拿来给我吧。” 坎贝尔挑了挑眉接过稿件,顿时来了兴趣,挖掘新人从来都是他从事编辑行业的最大兴趣之一。 “《朝闻道》……恩尼……” 坎贝尔嘟囔着,便阅读起来。 从第一个字开始,他便被这部新奇、先锋的科幻小说彻底吸引了,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待得二十分钟后,阅读完毕。 坎贝尔不禁拍案叫绝,那宏伟悲壮的故事张力,直接掀起了一场颅内风暴。 他才发现自己都忘了抖烟灰,稍微一动弹,指缝间夹着的烟卷就陡然溃散,烟灰落了一桌。 好个脑洞大开的故事! 这不吸一点能写的出来?? 本来由于《惊奇故事》每天收到的稿件过多,过稿的稿件有的都要排到三个月后的期刊号了。 但看完恩尼的这篇故事,坎贝尔甚至决定直接使用特权,就在下个月发行的期刊上发表好吧! 《惊奇故事》是每个月10号发行,期间还有定稿、排版、校对、印刷的环节。 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时间紧张,他需要立刻跟这部小说的作者见一面,商定下修改、稿费之类的事宜! 当然了,也没什么好修改的……主要就是一些人物对话,他认为可以再软化一下,看起来就更有代入感。 而且,现在发行刊物需要贴合时代大潮,所以这部小说中的日本物理学家“松田诚一”,替换成别的国籍的物理学家比较好。 虽说《朝闻道》世界背景设定,是同盟国战胜了轴心国统一世界,但现在美国民间孤立主义和本土思潮浓烈,日本人在小说中最好别是什么正面形象! 想到这里,坎贝尔又有些担心“恩尼”不愿意配合改稿,因为他作为一个编辑,自然能看出恩尼设立这么一个角色的原因,就是为了凸显出他设定的世界观。 一个能写出这种小说的作家,绝对是一个有个性的作者,不会那么容易配合改稿。 他就见过那种写的一般,但删一个字就像被杀了全家一样的作者! “总之,先跟这位作者见一面。” 坎贝尔续上一根烟,便迫不及待拿起信封,看信封上的地址。 这一看不要紧。 哟呵!艾萨克家的糖果店! ——恩尼不想万一被退稿,退稿邮件被寄送到家里来,于是寄件地址就写上了阿西莫夫家的糖果店。 愣怔了一瞬。 坎贝尔会心一笑,艾萨克这小子是又认识了新的科幻小伙伴啊。 平日里,艾萨克和全国各地的科幻作者都保持着书信联系,而这些作者也都是在《惊奇故事》发表过小说的。 罗伯特·海因莱因、范·沃格特、西奥多·斯特金、克里夫·卡特米尔……因为热爱科幻的缘故,这些作者无论年龄、地域差别,都成了很好的朋友。 又因为都在《惊奇故事》发表小说的缘故,很多时候,他们的信件都会直接寄到编辑部来。 不得不说……他这里都要成美国科幻作家的据点了。 坎贝尔淡笑着,嘬了口烟。 这盛世,倒也如他所愿。 眼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不好叨唠。 坎贝尔决定明天再打电话给阿西莫夫。 翌日…… “恩尼,有人找你。” 玛丽一边开门迎客,一边邀请阿西莫夫进屋。 但这个叫做“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年轻人看起来很拘谨,才说了几句话,一张微胖的脸就变得有些臊红。 恩尼刚从床上起来,还在穿衣服,探着脖子应了声。 阿西莫夫一大早就来找他……是稿子的事有着落了? 这也太快了吧? 恩尼心中有些期待起来。 “为什么上门找你的都是男生,我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嫂子啊。” 米希打着哈欠发出灵魂一问。 “我还没见过有帅哥上门找你呢。” 恩尼不客气的回击。 之后,就顾不上再跟米希斗嘴,迈步走出卧室。 阿西莫夫见到恩尼终于从卧室里出来,顿感松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投稿这个重要事情,以他的社恐,压根就做不到上门找人。 在恩尼、阿西莫夫两人神神秘秘的出门后。 玛丽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变化:“这个年轻人是犹太人吧?” 她并不太喜欢儿子的这个朋友,众所周知,国内的干涉派大多都是犹太人。 恩尼不知道自己的老妈居然会想这么多。 他牵着自行车和阿西莫夫到了楼下。 阿西莫夫立刻汇报好消息,说道:“你的稿子过了!” “这么快?” 恩尼诧异了下:“也难为你上门找我了。” 他把家庭地址跟阿西莫夫说,是想着大家都是朋友,以后可以互相拜访。 但没想到阿西莫夫第一次上门找他就不是为了拜访,而是为了他投稿的事。 在小说方面,阿西莫夫是真上心啊! 啪啪,恩尼拍着他的自行车后座,豪迈地说:“上车,我带你回糖果店。” “蹬快点,坎贝尔指不定都到糖果店了。”阿西莫夫说,坎贝尔是半个小时前给他致电的,他就马不停蹄来找恩尼了。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把恩尼家的地址告诉坎贝尔……这就跟安利的人都想看到有人拔草一样,他也想亲眼看看坎贝尔是怎么评价这部小说的。 “放心吧,十五分钟我就……还是让坎贝尔等一等吧。” 在阿西莫夫坐上后座的时候,感受到身后的重量,恩尼不由改口。 “我不是胖,只是密度大!” 阿西莫夫收了收肚子,拍着恩尼肩膀让他赶快出发。 …… 第10章 打卡橡树厅 约翰·坎贝尔揣着稿件,在糖果店门口等了十五分钟后。 终于见到阿西莫夫坐在一个人的自行车后座上回来了。 “抱歉,我迟到了。” 自行车刹下来,阿西莫夫忙不迭下车,带着歉意招呼了声。 “就非要在糖果店碰面吗?” 坎贝尔嘟哝了声,也不算抱怨,他跟阿西莫夫太熟了,知道阿西莫夫是也想在场加入他和作者的商谈。 坎贝尔转眼看向恩尼,淡淡笑道:“你好,你就是恩尼吧?” “你好,坎贝尔先生。”恩尼笑了笑,和坎贝尔握手。 “稿子写的很好啊!你真是第一次写科幻小说吗?” “嗯,第一次写。” “新人都是怪物啊~” 坎贝尔感叹过后,三人迫不及待进入糖果店里屋商谈。 椅子都还没坐稳,约翰·坎贝尔就好生夸奖了一番恩尼的小说。只是,恩尼还没爽起来,阿西莫夫反倒是先爽了。 毕竟,是阿西莫夫一眼就认定了恩尼这部小说质量相当高,所以坎贝尔夸的越厉害,就表示他的审美和眼光越厉害。 “你这部小说我个人相当喜欢,但还有一些部分需要修改下。” 约翰·坎贝尔将他认为需要修改的地方说了一遍,主要就是其中“日本物理学家”的部分。 虽然他也认为这个人设没毛病,但代入到商业性上,就必须做出更改了。 这也是时代带来的某种“阉割”。 “没问题!” 恩尼相当爽快的答应。 这让约翰·坎贝尔愣了下……他还以为面对恩尼这种个性作者,难免要说服一番呢。 谁曾想恩尼相当通情达理的表示:“只要能过稿,让我怎么改都行!” 是,作品的格调和完整性很重要,但稿费也一样重要嘛~ 何况,他写小说就是为了挣钱。 “我们杂志的稿费比不上那些主流文学刊物,但也是科幻杂志中最高的,每个单词稿费是1~3美分。” “虽然你是新人,但这部小说很精彩,所以我愿意给每词2.5美分的稿费,再高的话总裁该有意见了……总之,你接受吗?” 坎贝尔不是那种纯粹的商人,不会恶意对作者进行剥削。 不过,虽然他认定恩尼是个可造之材,愿意给出高稿酬。 但他毕竟只是出版社的业务负责人,最终决策还得是史密斯出版社的总裁拍板。 能给出2.5美分/词的稿费,他今天回去都得跟总裁据理力争一番了。 “成交!” 恩尼果断接受交易,这个单价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他也看了约翰·坎贝尔提出的修改意见,修改完字数也跟本来的差不多,都是2.4w个单词左右。 也就是说……他最后到手的稿费能有600美元左右! 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阶级辛苦工作半年的收入。 即使要预留下一部分收入,用来之后纳税。 可毫无疑问,这是一笔巨款! 确认了稿费金额后,约翰·坎贝尔拿出带来的合同,跟恩尼签署完毕。 之后。 他拿出一张50美元的支票,对恩尼说道:“这是预付款,稿费单和剩下的稿费支票,到时候我会邮寄给你。” 他顿了下:“还是寄到艾萨克这里吗?” 恩尼斟酌了下,笑道:“寄到我家里吧。” 如今有真金白银到手,他不会再被当成“18岁在家幻想自己是大作家的无业游民”,自然没必要再在糖果店折腾一趟。 “下一部作品要尽快写了,处女作就有这种水平,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别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临走前,约翰·坎贝尔拍了拍恩尼的肩膀,十分真诚。 “下一部作品我已经有想法了。” “那就好,我很期待你再次来稿。” 废话,写一部短篇就能赚几百美元,恩尼现在可以说是动力满满,脑海中已经在构思下一部作品了。 现在就是有二十个性感美女邀请他一起玩耍,他也只会坚定的操起用于书写的钢笔。 拿到稿费,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于是,恩尼和阿西莫夫约好了晚上出来嗨皮,他请客吃饭看电影。 蹬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 是恩尼豪横地对玛丽和周末在家的米希宣布:“我们去喜互惠shopping吧~” “恩尼,你不会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吧?” “……” 恩尼有些无语,索性也不藏着掖着,说出了他这段时间不是在写简历找工作,而是在写小说的真相。 这让玛丽和米希都惊了……从小到大也没见恩尼散发出过什么艺术细菌啊。 不过,恩尼能成为一个发表作品的作家,她们都高兴。 只有米希还带着怀疑,眨巴着眼睛贼兮兮地说:“说实话,是不是去非法赛马了?” “上帝,你动动脑子行吗,赛马也得有本钱才行。 你真的是班级中的优等生吗?” 斗嘴过后,除了还在上班的乔治。 一家三口出门,前往喜互惠超市购物。 等中午回到家。 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两大袋东西。 大部分都是肉类,猪肋排、培根、火腿、午餐肉之类的…… 然后就是各种蔬菜、水果、鸡蛋、罐头…… 完全将家里的冰箱塞满了。 好在放不进冰箱的食物,玛丽都会用来做成罐头。 时间到了晚上。 恩尼跟玛丽招呼了声,就蹬车出门找阿西莫夫去了。 两人在糖果店碰面,然后恩尼载着阿西莫夫,抵达了位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广场酒店。 这个酒店可以说是美国最著名的酒店之一,和中央公园隔街相望,东临大将军广场,也因此得名。自1907年开业以来,一直都是名流下榻的首选之地。 恩尼想要去的餐厅,就是在广场酒店内部的「橡树厅」。 他穿越之后,早就想来这里消费很久了。 主要倒不是为了吃的,而是想来打个卡。 因为——这里是作家“菲茨杰拉德”过去经常光顾的餐厅! 这可是美国著名作家啊,一部《了不起的盖茨比》风靡全球,后世由小李子主演的改编电影,也是常年获得高分评价。 恩尼回忆了下……这个时候菲茨杰拉德应该还没有因为酗酒去世。 不过也早就因为酗酒而挥霍完了自己的天赋,变得穷困潦倒,没有人再要他的稿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过着消沉的日子。 唉,也就是说他没有跟菲茨杰拉德偶遇的机会了! 橡树厅中——装潢很有格调,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 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深色橡木浮雕护墙板,雕刻着卷草纹、盾徽与狮首。设计复杂华丽的水晶吊灯悬挂于挑高穹顶,每盏都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白布桌上,镶金的银器折射光芒。 …… 第11章 机器人学三定律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见到第五大道上的街景。 随着夜色渐深,第五大道也泛起了一片霓虹灯海,轿车交织如流,在灯火的映照下,仿佛一切的贫穷都被光芒掩盖了。 阿西莫夫是第一次来这种豪华餐厅,本就社恐的他更是雪上加霜的社恐。 但恩尼却是如鱼得水,毕竟是来自后世的灵魂,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从侍者那里接过菜单,便点起了菜。 点的菜品基本都是橡树厅的经典名菜,烟熏牛肉、松露鹅肝酱、洛克菲勒牡蛎…… 以及一瓶威士忌。 消费的确是贵,随便一道菜都要至少2美元,是工人阶级辛苦一天的工资。 等恩尼、阿西莫夫吃饱喝足,一看账单也难免有些肉痛,竟足足消费了16美元20美分,还没算上高端场所收取的10%的服务费。 相当于是普通人5天的收入! “靠,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嘛。” “同意,下次不如去布鲁克林的白色城堡汉堡店吃汉堡。” 两个屌丝心态的青年走出餐厅后互相挽尊。 接下来便是去曼哈顿西42街的阿波罗电影院看电影。 暮色中的阿波罗影院矗立在街头,像是一座被霓虹缠绕的宫殿。 总共有三层楼高,外立墙面覆盖着暗红色的仿砖瓷砖,顶部装饰着一排复古的铁艺栏杆。来观影的市民说笑着出入电影院,络绎不绝。 《叛舰喋血记》《木偶奇遇记》《乱世佳人》《愤怒的葡萄》…… 上映的一共有四部正片,这就是曼哈顿大影院的好处,与那些只放映1~2部正片的小影院相比,给人带来了更多选择。 不仅如此,在阿波罗电影院入口的霓虹灯招牌上,还打出了「空调开放」的招牌,也是别的小影院所没有的配置。 当然了,这里的电影票价自然比别的小影院贵。 别的上映影片少、没有空调的小影院,票价通常只需要10美分左右。 但这里的票价却是达到了30美分,足足是三倍左右。 恩尼现在钱包鼓起来了,倒也不在意这其中的差价。 作为后世享受过富足生活的人,根本没有什么攒钱的观念,有钱就是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嘎了,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艾萨克,你想看什么电影?” 恩尼在后世看过的电影完爆这个时代的影片质量,何况这四部电影他都看过,所以紧着阿西莫夫来。 阿西莫夫看着挂在二楼墙面外的巨幅海报,上面是《乱世佳人》电影的宣传——主演克拉克·盖博与费雯·丽的头像被放大数倍,彩色油墨在霓虹灯光中泛着光泽。 阿西莫夫有些纠结,作为一个社恐理工男,他是头一次跟好友出来看电影,感到很新奇,什么都想看,但又不知道这些电影都是讲什么的。 恩尼见状,开始为他介绍起这些电影。 “《叛舰喋血记》是讲在一艘名为[邦蒂号]的军舰上,年轻的海军士官拜姆和大副克里斯蒂由于不满舰长的凶残虐待,带领水手们发起叛乱的故事。” “《木偶奇遇记》讲的是木匠盖比造出了一个名为「匹诺曹」的小木偶,小木偶被善良的仙女赋予了生命,但还要经过一系列考验,才能变成一个真正的man。 前几年迪士尼推出了米老鼠,还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质量都不错,所以这部动画电影的质量也不会差。” “《乱世佳人》则是改编自美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的同名小说,背景是南北战争,是展现时代洪流的爱情电影。女演员好看。” “《愤怒的葡萄》就不用说了,是约翰·斯坦贝克的同名小说改编,背景是大萧条,讲的是主人公乔德刑满被释回家,发现家乡一片荒芜,只能带着家人乘车到西部谋生,在那里的一个农场做工的故事。” 阿西莫夫听着介绍,纠结了一阵做出决定:“那就看《木偶奇遇记》吧,看起来轻松愉快点。” 恩尼点点头,看来跟后世一样,在社会一片萧条的时候,大家就都喜欢轻松无脑的娱乐,不喜欢沉重主题。 不过要让他选的话,他倒是也会将《乱世佳人》列入选择之一,毕竟……女主好看啊~ 女主还借着这部电影获得了今年3月份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至于《叛舰喋血记》和《愤怒的葡萄》…… 还是算了! 《叛舰喋血记》的剧情和影片效果相比起后世,都太过寻常了。 至于《愤怒的葡萄》,毫无疑问其小说本身是一部优秀的“无产阶级文学”,还获得了今年的普利策文学奖,以小说为蓝本,电影质量不会差……但就是太沉重了,不适合放松心情。 花了60美分买了两张票,两人过了旋转门走进影院。 影院内有几名穿着猩红色制服的引座员在工作,抬手为观众指路,白手套和制服上的黄铜纽扣很是亮眼。 恩尼倒也不急着入座,反正电影片头会播放一些没有营养的卡通广告。 他先带着阿西莫夫到大厅的柜台那边,买了两份爆米花和可乐,一份是5美分。 然后才端着零食饮料,往放映厅走。 “先生,请您往这边走。” 一个眉毛浓密,五官深邃,留着背头的意大利裔青年抬手为两人引路。 一看就是为了贴补家用,而出来打工的意大利移民青年。 不知为何,恩尼竟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电影就要开场了,他也没多想,朝这个意大利青年礼貌致谢后,推开丝绒门帘走进放映厅。 幽暗的放映厅中浮响着座椅翻动的声音,观众都在找自己的位置。放映机投出的光束射在白色幕布上,显得很寂静。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木偶奇遇记》放映结束。 这部动画电影让阿西莫夫有了灵感。 走出放映厅的途中,他都在不停说着:“如果将电影中的木匠替换成科学家,小木偶匹诺曹替换成机器人,就可以诞生一部以‘伦理’为核心的机器人类型的科幻小说。 我始终觉得要想让这一类科幻小说显得真实,写作者就必须彻底将自身代入进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白人会给黑人立规矩那样,作为下位者的机器人处于人类社会中,也必须遵守某些法则和定律。” 嗯?这便是后来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学三定律”吧? 听到阿西莫夫说的,恩尼心里掠过这个念头,随即说道: “你说的很对。” “如果有这样的定律,我认为最重要的一条定律必须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 第12章 马里奥·普佐 “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阿西莫夫仿佛一下被戳中了灵光,嘴里嘟囔着重复了好几遍。 用力拍了下恩尼的肩膀:“这个定律太妙了!简洁、准确,有种物理学三定律的感觉!” 他顿了下,双目放光地说道:“或许我们也该像物理学三定律一样,为机器人也制定三大定律。” “嘶,你打这么用力,以为我是机器人吗?” 恩尼捂着肩膀,手中没吃完的爆米花都被阿西莫夫拍出来了几粒。 阿西莫夫带着歉意为他揉了揉肩膀,追问道:“你认为我的主意怎么样?” “你比较擅长写机器人类型的科幻小说,由你来补充完这个想法比较好。” “不,不,我们应该通力合作,我和几个笔友就经常在信件中讨论科幻,到时候介绍你认识。” “那么,第二定律定为‘机器人绝对不允许伤害人类’,怎么样?” “这个好!但要将细节补充完整……当该命令与第一定律发生冲突时例外。” 两人聊到兴起,越说越大声,恩尼也提出了很多后世其他作家补充的定律,来为阿西莫夫作参考。 但显然,阿西莫夫并不满意那些补充的定律,在讨论中始终认为作为“机器人学”的底层定律,一定要像“牛顿三大定律”那样简洁、精确才行。 旁边与他们一同走出放映厅的观众,听到他们的讨论,都投来些许戏谑的目光。 这也没办法,毕竟现在的科幻小说还属于“低俗文学”的范畴。 他们在共同场合谈论这些,就跟在公共场合大声谈论一位女士的胸部大小一样,难免会引来异样目光。 “马里奥!我说过多少次,就算是空闲时间也不许偷懒!” “因为你的懒惰,我只能给你三分之一的薪水,并且,你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忽然,电影院的大厅中响起很大声的辱骂。 是电影院的老板,正在肆意辱骂先前那个意大利裔的引座员,并将引座员怀里的一本破旧的书籍挥打到地上。 恩尼、阿西莫夫两人觉得这有些过分了,但并不是谁都像他们一样一视同仁。跟随在他们身后走出的观众,都在低声谈论这件事,带着看笑话的心态,有的嘴里还在嘟哝着“Dago”这个词汇。 和“nigger”一样,这个也是带有歧视意味,并且是专门用来歧视意大利裔移民的词汇。 很多布鲁克林的工厂门口甚至都立着牌子,通常会写道:“No Dogs, No Dagos。” 就是“狗与意裔不得入内”的意思。 在孤立主义和本土主义思潮的影响下,在这个时代的美国只有身为白人,才拥有人权。 阿波罗影院的老板也是看在招聘一个意裔引座员,只需要付出一个白人引座员一半的薪水,才将那个青年招聘进来。 但老板没想到,那个青年竟然趁着空闲时间看书……这显然是不允许的! 那个青年被训斥着,目光中带着凶狠。 老板叉着肥硕的腰,更来劲了:“上帝!你想打我对吧?请尽管动手,把你的勇武展现给墨索里尼看,或许他就会给你一份上前线送死的工作!” 青年没有回嘴,还想要拿到今晚的薪水——即使是被克扣了三分之一。 因为,他需要养家。 他只是低着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淘来的破旧二手书,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握住书的手背上鼓动着贲突而抑制的筋节。 老板得意的冷哼了声,将属于青年的薪资以一堆硬币的形式抛洒到地上。 青年愣怔了下,脸颊拉扯出锋利的线条。什么都没做,只是去捡起地上的硬币。 那些观众从俯身捡钱的青年身边走过,有的低头朝青年递去玩味的目光,有的则是默默走过去,根本不在意一个意裔青年的事。 “这真是太侮辱人了!” 阿西莫夫忿忿不平,或许是见到那个意裔青年也是爱书之人,让他心里也有火气。 这个年代出版的书籍,基本都是昂贵的硬皮封面的精装书,是独属于富人的消费品,所以就算是一本破旧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售价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至少不会值得连饭都吃不起的移民去买。 所以,这个意裔青年一定是很热爱阅读,才会花钱去买这么一本书。 阿西莫夫想要走过去,帮那个意裔青年捡散落的硬币。 恩尼拉住他,说道:“算了吧,这种事谁也不想被人看见。” 为了照顾一个男人的尊严,这时候让他安静的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恩尼脑海中回想着那个肥猪老板说出的青年的名字——马里奥。 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却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 意裔青年将捡起来的硬币揣进怀里,将引座员的工作服脱下后,就拿起脱衣服时放在桌上的书,埋头往电影院外迈步离开。 或许是急着甩掉狼狈的缘故,青年拿起书的时候,没注意到夹在书本中的一页纸张飘落了出来。 恩尼、阿西莫夫两人大步走过去,捡起那张纸。 没有想偷看内容的意思,只是在捡起的瞬间,瞥视到了纸张上的内容,然后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写的竟是一部短篇小说! 题目为《君子》,故事内容则是聚焦在移民生活和底层困境。 从字里行间能看出青年大概是初涉写作,文笔文风都很稚嫩,能看出其想要表达的核心内容是底层移民的困苦生活,但因为着墨太过刻意,反而显得造作、失真。 而在这部短篇小说的结尾,有青年的落款——马里奥·普佐。 瞬间,恩尼的思绪通透了。 难怪这个青年很眼熟,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教父》的作者啊! 因为贫穷,马里奥·普佐从小到大都居住在曼哈顿西区的“地狱厨房”。 “地狱厨房”就是曼哈顿的克林顿区,又被叫做“西中城”,是曼哈顿岛的著名贫民窟,杂乱落后,犯罪率高,聚居着很多爱尔兰裔和意大利裔的底层移民。 而马里奥·普佐的父亲又只是底层的铁路工人,母亲更是失业在家。 为了全家生计,马里奥·普佐才不得不到处打工赚钱,贴补家用…… 联想到这些苦难的经历,能在这里遇见马里奥·普佐也就不奇怪了。 …… 第13章 通俗文学才是正道! “先生,先生!” “你落下了东西!” 马里奥·普佐走得很快。 恩尼、阿西莫夫两人叫喊着追上他的时候,已经到了电影院外,完全降临的夜色中,只有月光和霓虹灯光交织照射。 闻声,马里奥·普佐停下脚步回身,就见到跑来的两人,以及被恩尼抓在手中的稿纸。 马里奥·普佐的脸颊顿时泛起殷红,自己稚嫩的作品被人抓在手中,说不定还被尽情阅读了一番……这跟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被人围观雀雀没什么区别。 “谢谢。” 他流露出比被影院老板羞辱时更盛的狼狈,迅速接过被恩尼递过来的稿纸,扭头就要走。 恩尼却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的故事写得很好。” 好不好普佐自己知道,就像一个人不懂得品尝美味,但绝对闻得出来拉的屎臭不臭。 普佐再次停下脚步,扭头过来看向恩尼,脸色有些不好看:“你在讽刺我?” “不,不,”恩尼不想被误会,连忙解释,“你的这部小说很稚嫩,但在我看来,却不乏灵气。” 马里奥·普佐的眼神变得比之前更加疑惑。 “这部小说的结构一塌糊涂,故事表达僵硬,人设塑造刻意……” 阿西莫夫在一旁听得眼镜都跌下来,说好的有灵气,结果点评起来全是缺点嘛! 恩尼注意到气氛有些不对,停下批判,将话头转回来:“但写作最重要的是热爱和表达欲,你的故事虽然青涩,但从字里行间能看出你的心气,想要通过一个底层移民在纽约生活的故事,来针砭时弊。” 在恩尼转回话头后,普佐的表情才好看了些。 他认为恩尼的点评很客观,听起来相当专业。 “你是文学编辑吗?” 马里奥·普佐猜测着。 “这个嘛……我们两个只是普通的杂志作者,对小说和文学有一点研究罢了。” 恩尼摸了摸脸颊,有些尴尬,一时之间的好为人师竟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其实他不是那种“好为人师”的人,只是不忍看到马里奥·普佐蹉跎自己的天赋。 他在后世的印象中记得,马里奥·普佐到了三十岁之后,才开始专心于创作,然后在35岁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黑色竞技场》,并在49岁出版了《教父》这部通俗小说的经典,让他一举成名,享誉全球。 而早年的马里奥·普佐,虽然也热爱文学、热爱创作,但因为家庭贫穷,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为了生存写作”。 而那种“迫切想要赚取稿费”的心浮气躁的状态,就让他难以沉下心来完成小说的构思和创作。 与此同时,马里奥·普佐在早年的时候,因为受到陀翁、海明威、福克纳的影响,极其渴望成为一名“严肃作家”,让自己的作品也充满文学性。然而,他心中又有想要迫切表达出的独属于自己的情感,两股力量的对抗之下,就让他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这就跟后世一个底层螺丝钉想要靠在企鹅中文网写小说逆天改命一样,一方面因为贫穷而心浮气躁,看到没成绩就想要太监,根本沉不下心来,另一方面又不想跟风写套路文,总想表达自己那一套。 那么,最后的结果指定就一个……扑街! 但和普通的扑街不同,对于那种有热爱、有表达欲、有天赋的扑街,只要有一定分量的人为他们指点迷津,给他们鼓励,那么赚到稿费就是迟早的事。 马里奥·普佐的情况就是如此,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专业人士坚定的告诉他只要怎么怎么做,就一定能赚到稿费!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都拿到过稿费?” 马里奥·普佐睁了睁眼睛,目光中带着三分崇拜三分羡慕三分嫉妒,如同后世的十六拒境扑街见到签约境强者。 “只要努力、认真去写,拿到稿费是很简单的事。” 恩尼和阿西莫夫都很自谦。 普佐手里抓着稿纸,打量着恩尼和阿西莫夫,年纪看起来跟他相仿,就已经是公开发表过作品的作者了。 天下英雄真是如过江之鲫! 为了进步,为了赚到稿费,马里奥·普佐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不耻下问的说道:“能帮我看看,要怎么修改这部小说才行吗?” “有笔吗?” “这!” 阿西莫夫是个随身带笔的人,立刻将钢笔奉上。 昏暗的汞蒸汽路灯的灯光中,恩尼握着钢笔在稿纸上做起注释,写下修改建议。 密密麻麻的文字,观感上看起来几乎比正文都要多了。 但这也很正常,马里奥·普佐的这篇小说不说全方位都是缺点,也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不过简单归纳下,问题也很简单。 就是他太注重于想要表达出文学性了! 要知道后世《时代周刊》对马里奥·普佐的评价是:通俗小说的教父。 非要走主流文学这条道路的话,真是走了歪路子啊! 就跟非要在一块用以饱腹的汉堡中间塞进鱼子酱而不是鸡肉一样,完全走错了道嘛。 走错了道,就算再怎么卖力捣鼓,捣鼓出来的也只会是一坨…… 一晃过了半个小时。 恩尼从路边长椅旁起身,揉了揉蹲伏得有些酸痛的大腿。 马里奥·普佐接过批注完的稿件,看到密集的修改建议几乎比正文还多,没有一点抱怨,反而目光中流露出欣喜。 这说明恩尼是尽心尽力的在帮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赛道,没必要非学习海明威、福克纳那些人写主流文学。” “我看你的天赋就是在于通俗文学。” “也别觉得写通俗文学就一定比不上写严肃文学,小说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嘛,通俗写得好,老少皆宜,我看比搞严肃文学要好多了。” 恩尼生怕普佐又钻牛角尖非要走主流文学的道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普佐心中的确还残留着这个念头,但恩尼这番话说完,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小说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这句话说得真好!” 普佐嘟囔着重复这句话,心中那股迷茫变得越来越透彻,“仙人抚我顶”也莫过于此。 …… 第14章 来了个卷王! “除了平衡文学性和故事性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题材!” 恩尼继续输出。 普佐也是把耳朵竖起来,十分专注的倾听恩尼传道。 “无论什么时候,要想成功,就得适应环境。” “就跟打仗一样,所有人都在用枪,不能说你还在用弓箭。” “总而言之,你适合走通俗文学路线,那么就必须适应眼下的市场。” “通俗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无非就是大众喜闻乐见的东西。” “也就是说有两方面你必须着重加强,一方面是故事性,另一方面就是在情色元素上的增强。” 恩尼说着说着,脸上就带上了不言而喻的笑容,东方有句古话说得好,食色性也,从古至今没人会不喜欢看雪白。 恩尼是笑了,但听到“情色元素”四个字后,阿西莫夫和普佐却是傻眼了。 他们两人都是对自己的小说有一定追求的,不像恩尼这个后世的灵魂,从网文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在底线方面是很灵活的。 节操是什么?哦,路人! 尤其是阿西莫夫,眼睛瞪的跟机器人一样,他是头一次见到恩尼毫无下限的另一面。 “嘿,别这么看我,不可否认的是,我说的是真理!” 恩尼没有感到丝毫难堪,噙着笑容继续输出:“只要加入足够挑逗人的情色元素,就能吸引到大部分读者阅读你的故事。 另外,别以为小说搞涩涩就肯定比不上那些情色的漫画,实际上,漫画只能表现出画面张力,但一段好的文字,却是能让阅读者代入意识,感知角色的思维过程。 而这种意识上的张力,是漫画远远达不到的。 就比如,现在市面上的大部分漫画作品,都喜欢在封面上画上一个抓人眼球的半祼女性,自然而然,就会特意去体现一些特殊部位。 但再怎么体现,也仅仅只能冲击到视觉,但人除了视觉,还拥有听觉、触觉、味觉等等。 这时候就能体现出文字的妙处……软暖丰腴的口口口,触碰如棉花口口,品尝起来带着口口口,她发出口口口口口……” “诶?你们两个都弯着腰干嘛?”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西莫夫和普佐都弯了腰,耳根子都有些红。 缓了缓,普佐直起身子,有些结巴地说:“我……我不想成为一个情色小说家!” 恩尼淡淡一笑,说道:“我只是让你适当加入些吸引人的元素,主要还是注重故事性。比方说,作为一个意大利裔,你完全可以写一写黑手党在纽约的故事嘛! 这不是歧视,是发挥你的种族优势,作为读者,肯定会觉得意裔作者写出的黑帮故事会更有可信度。” “而且,增强故事性,并不代表就彻底放弃文学性。 只要情节足够合理有张力,在故事中设置足够的悬念,注重人物的成长弧光,引导读者代入故事,那么小说所承载的思想便会自然渗透,引发读者思考。 雷蒙德·钱德勒的《长眠不醒》都看过吧? 其中就充斥着很多暴力和情色片段,听起来就很低俗,可实际上呢?这部长篇侦探小说除了故事性以外,在文学性方面也相当不弱。 就比如,马洛在追查失踪的盖革时,不仅解开了豪门内部的欲望与谎言,更通过人物的对话和行为,揭露了上层社会的冷漠与道德败坏。 这种富有张力的情节,以及故事的悬念设置,自然就引出了读者对善恶和正义的思考,让所谓的文学性,很自然的就融入到故事推进当中。” 《长眠不醒》是雷蒙德·钱德勒在去年出版的长篇侦探小说,一经出版就销量惊人,让钱德勒名声大振。也是靠着这部侦探小说,让钱德勒成为了后世“硬汉派”侦探小说的代名词。 细思起来,雷蒙德·钱德勒的经历跟马里奥·普佐也很像,都是因为生活穷困才开始写小说。 但钱德勒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主观目的就是为了赚取稿费,所以一开始就直接模仿自己喜欢的作者“达希尔?哈米特”的风格来写作,于是写的第一篇侦探小说《勒索者不开枪》,就公开发表在了1933年12月的《黑面具》杂志上。 “《长眠不醒》我看过,写得相当好!” 有了对标的作品后,普佐对接下来的创作思路更加清晰了。 “那感情好,说这么多没白说!” “据我所知,《黑面具》杂志虽然是一流的类型杂志,但也是愿意培养新人的。” “著名的‘硬汉派’侦探小说作家,达希尔·哈米特、雷蒙德·钱德勒、卡罗尔·约翰·戴利……最开始都是以新人之姿在《黑面具》上发布作品的。” “如果《黑面具》实在过不了,投稿给低端些的《一角侦探》也行。” 恩尼笑着。 投稿嘛,主打就是一个不认死理~ 普佐露出恍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点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说了这么多,我都有点手痒了。” “要不然这样吧?一周的时间,我和你各自写一个故事,到时候一起投稿给《黑面具》,看看谁能先过稿。” 在刚才对普佐的一番教学中,恩尼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故事。 普佐诧异了下,便带着笑容欣然接受了。 这还是他人生头一遭遇到一样热爱写作的伙伴,何况这种良性竞争也能提升写作效率和质量。 一旁,阿西莫夫见到两人定下这个“写作挑战”,也很是心痒难耐地说道:“这个挑战有意思,算我一个!” 恩尼有些疑惑:“你最擅长的不是科幻小说吗?” “你这就小瞧我了,什么类型我都能写。” “要是你愿意,可以看看去年12月号的《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上面刊登了我写的推理小说。” 阿西莫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柯南动漫般自信的弧光。 恩尼恍然了下,才想起来阿西莫夫的确是个既高产又全能的作家,一生之中写了超过500本书,几乎涵盖了所有分类,甚至还写过一本笑话集。 靠,不好,这次的挑战来了个卷王! …… 第15章 敦刻尔克 一晃时间就到了5月29日。 这期间,恩尼顺利从约翰·坎贝尔那里拿到了剩下的552.20美元的稿费。 同时,为了完成和普佐、阿西莫夫之间的挑战所开的新坑,也差不多算是完成了。 这天清晨。 恩尼早早起床吃早餐、刷完牙,便坐在客厅的餐桌上精修写完的稿子。 至于为什么不在卧室……因为他的妹妹米希并非一位淑女。 打鼾声实在是太响了! 客厅中,乔治也坐在一旁看着报纸,今天他也是难得休息。 本来他是想要听收音机的,但在知道恩尼写小说赚了600美元后,他也不敢在家里听收音机打扰恩尼。 他作为一个父亲,眼看儿子出息了本事了,自然不能当绊脚石。 不过,精修稿子并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 而且恩尼也想获悉最新的欧洲战争态势。 他昂首看向乔治:“爸,开收音机吧,我也想知道英法联军目前的情况如何。” 就在三天前的5月26日,被德军包围在海滩上的英国远征军、法国第一集团军和比利时军队的主力,总共约40万人,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敦刻尔克大撤退。 要知道,在敦刻尔克港口上聚集的是同盟国的支柱力量,要是那总共40多个师的军队被德军围堵、轰炸、消灭,那么这场席卷欧洲的战役就基本可以宣告失败了。 所以,这一周以来,不仅是美国民众,几乎全世界的人都时刻关注着敦刻尔克的态势。 同时也祈祷着英法联军能够顺利撤退……否则德军一旦占领西欧,那么再也没人能阻拦极权的扩张。 收音机打开,《今日欧洲》的通讯员正在播报过去24小时敦刻尔克的情况。 昨日可以说是英法联军被围困在敦刻尔克以来最惨烈的一天。 转晴的天气让德军空军倾巢而出,斯图卡俯冲轰炸机和容克-88水平轰炸机如同驱之不散的梦魇般盘桓在空中,对敦刻尔克港口、海滩及海上撤离船队发动了密集轰炸。 为了应对德军轰炸,掩护友军撤退。 英国皇家空军从英国本土派出了飓风式和喷火式战斗机,全天持续升空拦截德军轰炸机。尽管兵力不足,但仍击落了多架德军战机,算是遏制住了德军的空袭火力。 而在海面上,除了全速前来撤离军队的军用船只以外,在丘吉尔的号召下,近千艘民用船只也加入了撤离。这些民用船只吃水浅、灵活,可以直接靠近海滩,弥补了军用船只的不足,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再加上昨日的敦刻尔克大雾弥漫,阻碍了德国空军的视线,也让英军抓住了这个宝贵的机会加速撤离。 所以,在过去的24个小时从敦刻尔克撤退的盟军总共有一万七千多人,造就了这几日撤离人数的高峰。 在《今日欧洲》夹杂着炮弹轰炸和海浪声的背景音中,一连串的战况播报被通讯员以低沉、庄严的嗓音播出,让人隔着收音机都能感受到大撤退的惨烈。 “希望那些英国人和法国人能够顺利撤退!” 乔治蹙着眉,心中充满担忧,由衷地说。 虽然他认为美国不该派兵援助英国和法国,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希望英法联军能够转危为安,也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 恩尼点了点头,表现出相同的担忧。 但他知道在5月24日元首下达“停顿令”,停止了约60个小时的德军行动后,让盟军已经完全借助这个时机做好了调度和运输体系……等于是在可以拆水晶的时候错误的苟了一波,让对面奶了一口。 也就是这波错误的决定,注定了敦刻尔克大撤退会成为这场战争的转折点、最大的奇迹。 [……这里是《今日欧洲》,愿上帝保佑被困的勇士们。詹姆斯·卡尔顿在伦敦为您报道。] 结语落下,《今日欧洲》播报结束。 乔治调换着收音机频道,继续收听别的一些战场时讯。 也就是播报的时间,恩尼顺利精修完了稿件。 跟乔治打了声招呼后,他推着自行车下楼,直奔曼哈顿西区的“地狱厨房”。 …… 曼哈顿,克林顿区。 正如“地狱厨房”这个别称一般,这里的街道比地狱还混乱,仿佛是魔鬼们的厨房。 整个混乱的街道,散发出的气味如同屎的坟场,两侧挤着密密麻麻的哑铃公寓,红砖外墙上爬满黑黢黢的霉斑,窗户被油烟熏成了灰黄色,晾晒的床单像是补丁一般在风中摇晃。 到处都充斥着叫嚷声、哭泣声、咳嗽声,送货员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碾过坑洼的路面,后架上的牛奶箱磕出玻璃碰撞声。积水、烟蒂、苍蝇、烂菜叶……在滚过的漏气车轮中飞腾。 “女士,您的贝果面包和牛奶。” “总共是11美分。” 马里奥·普佐将自行车后架上的一袋面包和牛奶拿起来,递给眼前的爱尔兰老妇人。 为克林顿区的一家面包屋送货是他的另一个兼职。 而这个年代的送货员不是按单提成的,是固定工资,这份工作能让他赚到每个小时30美分的薪水。 虽然报酬没有在电影院当引座员高,但胜在自由,空闲时间也会相对多一些。 爱尔兰老妇人接过纸袋,嘴里嘟囔着“又涨价了”、“让不让人活了”、“该死的战争”之类的话。 当然了,作为一个送货员,普佐对物价飞涨同样抱怨,但也没有办法。 他只是默默接过妇人递来的硬币,便蹬车返回面包店。 正是正午的时段,面包店送货的工作清闲下来。 马里奥·普佐倚靠着自行车,从怀中掏出了铅笔和他的小说稿件。 他已经完成了用来投稿给《黑面具》杂志的小说,小说名字沿袭了他之前废稿的名字《君子》,故事内容却是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是聚焦纽约底层的社区生活……但内核已经由纯粹的叙述苦难,变成了情节爽利的“城市黑暗写实”的风格。 本来长篇大论的对话被普佐修改得简洁有力,主角的性格也变得刚毅冷硬,不再像之前那篇废稿的主角一样拧巴。 最关键的是,按照恩尼所说,他在小说中加入了不少艳情的情节描写。 此时。 普佐握着那支长度已不足一根手指的铅笔,像在拈着针线缝针一般,专注在稿纸上缝缝补补。他已经不知道是修改多少次了,却总感觉有能够再完善的地方。 想到这部小说是他尽心尽力修改后要用来投稿的,心中就焦虑个不停,害怕会再一次被拒稿。 “普佐!” 忽然一辆自行车驶来,蹬车的人一边把着车头,一边挥手喊他。 …… 第16章 很会抓重点(求追读!求收藏!) “恩尼!” 普佐展颜一笑,放下铅笔迎上去。 他心里有些激动,这段时间为了小说挑战,他、阿西莫夫、恩尼三个人几乎都没有联系,处于闭关模式。 眼下恩尼来找他,自然意味着恩尼也完成了创作。 打过招呼,恩尼单脚跨过横杆点地,跟着自行车的惯性在地上走了几步便停下来。 果然。 停车后第一件事,恩尼说道:“我的小说写完了,你呢?” “嗯,我的也写好了,但还在修改,总感觉不满意。” 普佐看起来有些许扭捏,大概是有种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的心态。 “看看你的。” 恩尼接过普佐递来的稿件,就迫不及待阅读起来。 他很想知道作为后世“通俗小说教父”的普佐,在从迷茫中醒悟后,会有怎样的进化。 [在回家之前,摩西·阿尔文感到一些兴奋和强烈的孤独。他记得巴黎郊外的废墟和横陈的尸体,现在他再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握着的枪管上淌下的却是同胞的血……] “第一段就具备充足的张力,设下的悬念也让人有强烈往下继续阅读的欲望。” 恩尼才看了两行,就知道这篇小说差不了。 这就跟烹饪一样,散发出诱人香气的食物从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他继续往下阅读,渐渐就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故事讲的是为了查明元首在德国的所有藏身之处,虽然没有参战,但美国还是往欧洲派遣了大量的情报人员。就在大西洋海战开始的一个月后,情报科上尉摩西·阿尔文就抵达了法国巴黎,开始开展谍报工作。 在谍报工作进行的期间,阿尔文在法国巴黎认识了一个父母双亡的美丽姑娘,渐渐对她产生情愫。与此同时,随着战争愈演愈烈,法国军队不断失利,并遭受到德国的轰炸。 而就在这个法国本土混乱的节骨眼上,阿尔文的情人玛侬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保护玛侬和肚里的孩子,阿尔文向上级申请了回国述职,并暗中利用特权将玛侬偷渡到了美国纽约。 抵达纽约之后,阿尔文将情人玛侬安置在了曼哈顿的公寓当中,两人过上了幸福平稳的二人生活。 但,意外很快发生。 原来在玛侬居住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曼哈顿一个极端的反战组织发现了玛侬的存在,并盯上她。终于,在摸清了阿尔文的工作规律后,趁着阿尔文某日外出,那个反战组织中的的一个黑帮成员,将玛侬从公寓中绑架走。 回到公寓后的阿尔文看着客厅内的狼藉,没想到他生平遇到的最大危机,竟是在自己为之效力的国家发生。但他还是先报了警,但警察以玛侬是偷渡客的缘由拒绝调查——实际却是因为不想帮助外国人。 为了找回玛侬,阿尔文从保险柜中取出手枪,单枪匹马开始调查。 调查过程中,他以硬汉般的冷酷姿态,独自调查、对抗那些反战组织成员和黑帮成员,最后在曼哈顿一个酒吧的地下室,找到了被强J、流产后,咬舌自自尽的玛侬。 阿尔文杀死了所有人,那些同胞的尸体堆叠在一起,让他想到了巴黎郊外的轰炸。玛侬安静的躺在地下室的尽头,散开的裙摆仿佛战场上染血的鸢尾花…… “这部小说……”恩尼意犹未尽的读完最后一个字,啧啧抬头,“写的很好啊。” “小说标题为《君子》,是相当画龙点睛的标题。能做到这点,是你构建出了足够具备张力的情节,很好的深化了「君子」这个主题。 比如,主角阿尔文为了国家涉险前往欧洲调查情报,却也将情人非法带回国内。 而在阿尔文发现情人玛侬被绑架之后,选择相信警察去报警,最后却也因为警察袖手旁观,让阿尔文不得不背弃法律,采取私刑。 最后在调查的过程中,阿尔文尽量避免开枪造成杀戮,却在一步一步得知玛侬遭到了悲惨对待后,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开出了第一枪。 直到他亲眼见到玛侬的尸体,站在被他杀死的同胞的尸体中间,画面又闪回到巴黎郊外的战场,然后不再选择叙述,果断以开放式的结局结尾。 这种空间重合的蒙太奇式隐喻,就会让读者不由自主的开始深思,现在国内的孤立思潮是否是正确的,同时也让读者开始思考战争带来的危害。 与此同时,在整个故事中,你并没有将那些绑架玛侬的孤立主义者塑造成十恶不赦的人,相反,那些绑架者都是不错的邻居、街坊、朋友,甚至包括了颇具侠气的黑帮成员——他们只是排斥战争。 这样的人设巧思又延伸了故事的深度,将小说的核心主题隐喻到了我们目前所面临的战争上。自然而然就给读者抛出了一个思考——那就是战争中真的有「君子」的一方吗?是否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和利益而不得已为之?” “除了这个最核心的矛盾你写得很好之外,在故事性方面你也做得很好。 将读者喜欢的元素都写了出来……战争、正义、英雄主义、城市黑暗、艳情等,都描写的相当精彩。 同时,你还写到了很多意象,比如‘阿尔文的手枪’,既沾染过德国人的血,最后也沾染了同胞的血。还有阿尔文在战场上见到的鸢尾花,和最后的‘染血的裙摆’。 这种不言而喻的设计,就像子弹一样,比直白的穿膛而过更具有情感上的‘杀伤力’。” 被恩尼一顿夸夸,普佐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说是不知所措。 长期被失败、被拒稿的人都有一种习得性无助的心态,会形成“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认知,继而产生深层的无力感,反而会在成功到来时,显得很不适应。 普佐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笑着摸了摸脑袋:“写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什么矛盾、张力、意象……就是按照你那晚写的修改建议来写,最后就写了这个故事。” 嗯?这就是天赋强者的凡尔赛嘛? 普佐顿了下,着重对恩尼说道:“尤其在情色方面,如你所说,我下了相当大的功夫打磨。” 恩尼:“?” 好好好,孺子可教,你小子很会抓重点嘛~ 心里给普佐点了一个大大的赞后。 恩尼话锋一转:“但你这部小说,有一个问题……” 普佐笑容一僵,顿时紧张起来。 “将矛盾的敌方设计成‘孤立主义者’,以当前的社会风向来说,不是一个讨喜的点,可能是扣分项。 当然了,我理解你这么设计的原因,能够借由社会的矛盾,来让整个故事的矛盾、张力、隐喻更上一层楼,更具备人文思想。 但商业写作嘛,总归有不得已的原因。” “你考虑改一改文吗?” …… 第17章 《布朗克斯的故事》(求追读!求收藏!) “改文……” 普佐陷入了沉思。 理性告诉他为了稿费、为了生存,他应该做出改变。 但感性告诉他,就算是为了稿费,也有一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抛弃的。 片刻后,普佐摇了摇头:“我并不考虑改文。” 恩尼见到普佐坚定的眼神,会心一笑。 普佐说道:“恩尼,我完全接受你商业化写作的观念,只是,在写完这部《君子》后,我似乎渐渐触摸到了一种完美的写作状态,正如你所说——在故事性和文学性之间找到了平衡。” “而且,正是抛弃了模仿主流文学的执念以后,反而在专注于设计故事的情节当中,我找到了以前一直追求的文学性。” 普佐说到这顿了下,淡笑道:“去迎合当下的社会风潮固然讨喜,但只要故事写的好,我相信……就会给审稿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很好很精神! 恩尼感觉到后世那个蹉跎到三十岁之后才开始正式写作的马里奥·普佐,已经提前获得了一个作家写作的心理状态。 接下来的写作道路就算还会面临失败,但也绝对不会再陷入迷茫。 但…… 普佐霸气地说完,立刻又有些蔫:“你说我还是再回去修改下比较好吧?” 恩尼:“……” “不用改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老扑街,恩尼很理解普佐这种心态,患得患失的感觉。但越改只会越差,实际上已经写的相当好了。 听到恩尼说的。 普佐信心又足了,话锋一转,对恩尼说:“看看你的!” 恩尼将他的稿子递过去,并提前给普佐打预防针:“这篇小说可能跟你想象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总体来说,符合我对自己的要求。” 普佐迫不及待开始阅读,入眼的第一行小说标题就让他隐隐感觉到了恩尼这部小说的风格:“《布朗克斯的故事》……” 往事、故事、流年、年华……一般带着这些字眼的故事,都是追忆时代、缅怀过去的温情之作。 普佐的确有些意外,这跟《黑面具》的投稿风格也太不相符了。 见到普佐的表情,恩尼也有些尴尬。 本来他是想借鉴“神·马东西”的《犯罪都市》,来写一部发生在纽约贫民区的硬汉派追凶故事。 但也许是前世爽文写多了的缘故,落笔的时候他的想法就发生了改变。 他想写一个更能贴合这个时代的故事,想让自己落笔的小说能更具有人文关怀、人性深度和时代质感。 于是就有了这部《布朗克斯的故事》。 《布朗克斯的故事》是1993年由罗伯特?德尼罗执导的黑帮题材剧情片,改编自查兹?帕明特里的同名自传体剧本,剧情围绕意大利裔社区的成长、亲情与黑帮诱惑展开,是罗伯特·德罗尼的处女作,一经上映就获得了广泛好评。 后续还提名了第50届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 故事具体说的是一个住在意大利人集结的布朗克斯区的九岁孩子“安奴”,对社区中的黑帮生活十分向往,但他的父亲“罗兰逊”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公交车司机,唯恐儿子安奴在社区的生活环境影响下误入歧途,于是,他不让儿子去酒吧,不让他接触黑帮人物,竭力帮助儿子不受区内坏风气的污染。 直到有一天,安奴目击了一宗凶杀案的发生,但拒绝供出凶手就是社区内的帮会首领“辛尼”,辛尼对此印象深刻,此事让安奴和辛尼展开了一段俨如父子般的忘年友情 其后八年间,辛尼的势力逐渐扩大,罗兰逊深恐儿子会误入歧途的忧虑更为凝重,少年的安奴于是成为两位“父亲”的共同核心,而两位拥有不同社会身份、却同样深谙世事,富有智慧的父亲对少年安奴的教导,就成为了这个故事中的核心。 虽然这部电影的故事背景是60年代,但由于都是发生在纽约,所以恩尼将这部电影变成小说的过程并不复杂。 在合理替换了时代背景和一些时代元素后,恩尼就很顺畅的写出了故事的大纲脉络,并以此创作,就有了这部总词数在1.8w左右的小说。 约莫二十分钟,普佐看完了这部小说。 “恩尼,这部小说写的……真好,真感人呐。” 普佐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不断吸着鼻子,竟是直接看哭了,但因为不想丢脸,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掉小珍珠了?”恩尼诧异了下。 “你这个家伙……”普佐抹了抹眼角,“看完这部小说我都怀疑你也受过歧视了,但你是个纯正的美国白人啊,你的人生注定比我们这些移民和那些黑人顺遂,你到底是……怎么写出这种故事的?” 《布朗克斯的故事》主角就是意大利人,所以从小生活辛苦的“安奴”,让普佐不由自主就代入了这个角色。因为他的生活也一直很辛苦,父亲是个铁路工人,母亲是个全职主妇,家里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只能居住在贫民窟中讨生活。 当然,普佐的生活中并没有黑帮的影响,也更没有一个精明、强硬、待他如子的黑帮首领“辛尼”。 但恩尼这部故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他没有刻意渲染黑帮的暴力,而是将笔触聚焦在社区的日常——种族歧视、贫穷挣扎,以及艰难生活中抹不去的一丝烟火气——这就让那些读者群体中有相同经历的移民、失业者、穷困者,都能从故事中读出属于自己的影子,完全融入到故事中去。 同时,恩尼也用克制的笔触,写出了“罗兰逊”对儿子的关切,看似冷漠,却始终在见不到的地方默默为儿子撑腰。与“辛尼”那种带有江湖气的关切,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对家庭温暖的细微刻画,也是大部分人会时常忽略、但在阅读到时都会恍然察觉的点睛之笔。 也让普佐恍然发现,原来他的父母也对他抱有那种小说中欲言又止的关切,只不过常常被他忽略了。 对此,普佐只想表示……杀我别用亲情刀啊! …… 第18章 惊人跨度(求收藏!求追读!) 普佐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重新读了一遍小说。 越看越觉得好看。 普佐有一种感觉,他写出《君子》之前,见恩尼如井中蛙观天上月,写出《君子》之后,见恩尼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只觉得恩尼小说中所携带的文学性、时代性、人文关怀,都是他一辈子无法触及的。 “尤其是这部小说的结局,再看一次,觉得更精妙了——直接就将两个父亲对安奴的关切收束在了一起、一场葬礼上。并没有给出那种‘非黑即白’的答案,让读者能自由的选择立场。” “这种不加以批判的写作方式和情节设计,实在是巧妙。” 普佐都有些停不下来:“尤其是那些句子,「浪费天赋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开枪杀人容易,每天起早贪黑、打工谋生的人才是硬汉」……非常富有哲理,打动人心。” “上帝啊,你是怎么有这种体会的?你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小两岁。” 恩尼笑了笑,谦虚地说:“写小说就是写虚构的故事,总不可能每个故事都是出自真实的经历,所以就需要写作者有较为敏感的内心,也就是……将写作的灵感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普佐立刻有了些明悟,嘴里却不由吐槽道:“我要是有你的这种敏感,以我的苦难程度,恐怕早就成为文豪了!” “你的天赋是在通俗文学方面,倒是没必要跟我比较。” “而且我认为,适当的苦难带给一个作者灵感,就如海明威所说「作家成长的条件是不幸的童年」,可是过度的苦难,只会摧毁一个人。” 恩尼说着的时候,不由想起海明威最后的结局是在家中用猎枪自杀身亡,就如同其所提出的「冰山理论」——文字背后的意义远多于文字本身,就像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仅占整体的八分之一——一个作家文字背后的痛苦也远多于文字本身。 就算本身并没有承受苦难,可让作家获得灵感的“敏感”也是一种痛苦——就像是花粉严重过敏的人为了采撷花蜜而俯身于花丛中。 虽然并不是写作技巧上的讨论,但普佐觉得恩尼这番话对他很有启发。 恩尼是比他小两岁,但领悟可比他深多了。 同时,普佐也受到了恩尼这部小说的影响,想要创作一部以意大利黑手党为题材的小说的想法,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话题转回来。 普佐有些担忧地说:“你这部小说好是好,可如你所说,和《黑面具》的投稿风格很不相符,要不要转投别的刊物?我看倒很适合那些主流文学刊物。” 恩尼摇头,也有些无奈:“问题是那些著名的文学刊物,也不会收一个新人的稿子。” 虽然他一向贯彻的做法是不认死理,投稿从高档投到低档。 但像《大西洋月刊》《哈泼斯》《纽约客》这些顶级刊物,采取一个新人稿件的概率实在太低。 当然了,他大可以多誊抄一份稿子,在投稿给《黑面具》的同时,也投一份稿子给那些顶级刊物中的一个。毕竟,禁止「一稿多投」的就只有顶级刊物,小说杂志一般是不禁止的。 但问题来了——像《大西洋月刊》《纽约客》《哈泼斯》这些顶级刊物的审稿周期都相当长,通常都需要3~6个月。 而他又不是海明威、威廉·福克纳、海伦·凯勒这种成名作家,顶级刊物的编辑都会给这些作家预留“快速审稿通道”。 衡量下性价比,还是先投稿给《黑面具》再说。 毕竟他这部《布朗克斯的故事》走的是温情路线,但总体也是城市写实的风格,加上不乏一些艳情桥段,要他是编辑的话,是会给自己过稿的。 心中想着,恩尼还是决定先投给《黑面具》。 两人聊完,普佐还在兼职时间,看完恩尼的故事后,又要骑自行车去送货。 但送货没说不能请外援啊。 恩尼闲着也没事,索性跟普佐一起送货去了。 事后普佐想要给恩尼一半薪资,恩尼拒绝后也不瞒着,直接就说出他投稿《惊奇故事》拿到了600美元稿费的事。 普佐才瞪眼直呼“他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暂时作罢后,普佐记下了这件事,想着等他也过稿了,一定要请恩尼出去消费……恩尼会喜欢去夜总会这类艳情场所吧? 他就不信恩尼对情色情节的描写也能“建立在别人的体会之上”! 恩尼自然不知道他在普佐心中,已经成了一个老色批。 在把面包屋的自行车还回去,换上自己的自行车后,普佐蹬车和恩尼一起到了阿西莫夫的糖果店。 这段时间他们三人都在闭关创作,只有阿西莫夫经常联系他们——这家伙就是个纯纯的卷王,在构思好剧情后,竟然通宵码字,三天就完成了小说。 然后就是不断的催更恩尼、普佐,像是税务局催款一样。 阿西莫夫写的小说叫做《死亡交易者》,是以一战时期为背景的间谍与谋杀的故事。 不得不说,阿西莫夫是个博古通今的作家,在这个只能通过阅读来获取资料的年代,他居然将《死亡交易者》这部小说的历史背景,塑造得如同传记文学一般无可挑剔。各类不同学科的专业知识,更是信手拈来。 仿佛他本人就是成长在那个年代一样,任谁阅读完这部小说后,都想象不到创作者实际只是一个20岁的青年。 只不过,这次创作阿西莫夫还是沿袭了他以往的风格,就没奔着《黑面具》去,打算投稿给《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 三人互相传阅完了小说。 面积不大的屋子中立刻变作了“教堂”——能听到的只有“上帝”和各种赞美词。 不过,三人都是如实评价互相的小说,商业互捧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除了对普佐展现出的通俗小说天赋感到震惊以外,更让阿西莫夫震惊的是恩尼的这部《布朗克斯的故事》。 也就是普佐还没有看过《朝闻道》,否则不会比阿西莫夫好到哪里去。 上帝啊……谁能想到一个作者的上一部作品还是宏伟悲壮的科幻史诗,下一部作品就跨越到了写实风格的现实主义批判小说…… 跨度也太大了! …… 第19章 世界的凛冬(求收藏!求追读!) 与普佐一样,阿西莫夫读了两遍《布朗克斯的故事》,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稿件,啜饮红茶润喉。 上一次,他被《朝闻道》的宏伟、悲壮所震撼,感受到一种宇宙的海潮翻滚而来的汹涌情绪。 这一次,他被《布朗克斯的故事》的「友情」「亲情」「时间流逝与幻灭」的主题所打动。 虽然这种情绪不如前者震撼,但有种时代浪潮涓涓流过的绵长余韵,仿佛海潮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苍苍茫茫的一片,是历经岁月洗练、流逝后永存人生的泡沫般的愁绪,残留在生命中的一点湿凉的痕迹。 阿西莫夫将他阅读完这个故事的感受说出,很精准的用比喻的方式说出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余震。 普佐有些惊讶地说:“你评论的真好啊,完全不输那些顶级刊物的评论家了。” 阿西莫夫抓了抓脸颊:“其实我也在往文学评论家的方向前进,现在文坛中的那些评论家,只会点评那些主流文学,而一个不好的风向是……那些刊登在顶级刊物上的评论,是会影响大众的审美的。 所以,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有朝一日来为‘类型文学’进行评论、正名。 诸如科幻、侦探、奇幻、西部这些类型小说,在我看来,也都是具备社会功能和社会价值的。 就拿科幻小说举例,在科技迅速发展的这个年代,通过科幻创作来呼吁社会关注科技伦理、环境保护这些问题,是相当有警世意义的。” 听完阿西莫夫说的,普佐感慨和敬佩地说:“艾萨克,你真是通才啊。” 普佐感觉又从阿西莫夫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同时,他也知道阿西莫夫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羡慕之余,也下定决心要攒钱上大学。 话题转回来。 阿西莫夫也有点为恩尼担忧:“你这个故事是好,就是这种风格不太好找投稿的刊物。 主要是你的故事内容,隐喻了现在风靡的孤立主义和本土思潮,要是发表出来……容易被有心人刻意歪曲解读、上纲上线的评论。 包括普佐的小说,也和你有一样的问题。” 随着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爆发、战争的愈演愈烈,民间很多孤立主义者都开始有些动摇,认为他们需要加入战争,否则到了兔死狐悲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随着这一小部分人产生的动摇,也让那些极端的孤立主义者的呐喊更加剧烈,甚至有传言这些反战者、孤立者正在计划组建一个大型反战组织,准备策划集会向罗斯福进行抗议。 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做“查尔斯·奥古斯都·林德伯格”的美国飞行员。 他曾在1927年5月20日至21日,驾驶着单引擎飞机「圣路易斯精神号」,共用了33.5小时,从纽约市飞至巴黎,跨过了大西洋,其间没有任何着陆。 那个年代的航空技术远未成熟,更没有任何导航、定位设备,林德伯格33.5小时无睡眠的不间断飞行,不仅挑战了技术极限,更是挑战了生理极限,堪称是人类航空史上的一个壮举——因此,林德伯格也成为了美国家喻户晓的飞行英雄。 虽然林德伯格因为在1938年的时候去过德国,并公开表示他支持纳翠德国,至今仍在引发着不少攻击和争议。但这样一个名人为孤立主义发声,能量是巨大的。 何况,除了林德伯格外,还有很多商界、政界的名人都在为孤立主义发声。以目前的态势来看,能对战争进行理性认知的声音,还是太少。 可以想象,恩尼、普佐两人的小说万一发表出来,可能都会遭受到怎样的恶评。 不过,恩尼、普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好在《黑面具》目前还只是被定位为“低俗杂志”的刊物,没有被承载过多的政治属性。 恩尼还十分好心态的表示:“我没准都过不了稿,还担心什么?” 何况,细究之下,普佐的小说虽然出现了「反战组织」,但结局为了避免“刻意的抨击”,所以处理方法是「玛侬是被反战组织-黑帮成员的一个见色起意的表弟擅自强J,最后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这种摒弃掉任何寓意,贯彻暴力、犯罪的出人意料的死亡方式,也是普佐为了削弱说教、训示的意味所设计出来。 而这种对“世界的偶然性与不可知性”的展现,也为整个故事增添上了一丝「荒诞」的意味,隐喻了战争年代某些个体所产生的虚无倾向——倒是有几分让-保罗·萨特的哲学意味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种结局也能避免这部小说被贴上过于沉重的政治标签。 普佐听着恩尼、阿西莫夫两人对他小说的进一步深度探讨,心里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三人聊着关于战争、关于政治、关于文学的事,似乎每个战乱的年代都少不了这样喜欢开“座谈会”的小团体——大抵是从远古时期开始,人类在感受到世界的危险时,都会采取这种社群式的联结,来获得暂时的安全感。 到了傍晚,三人一起将投稿邮件投进了糖果店外街角的邮筒。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1940年6月8日。 这个月以来,所有美国人的情绪都处于一种介乎“庆幸与担忧”、“震惊与不安”之间的复杂状态。 一方面,吸引了世界目光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在6月4日的上午,终于结束了。 与丘吉尔预计的“至多只能撤离4万人”不同,敦刻尔克大撤退创造了一个全世界都难以想象的奇迹,竟成功从德军的死亡包围圈中,撤离了34万名盟军士兵,尽管损失了大量武器装备,但成功保存了日后反攻的有生力量。 而在6月4日当天,英国首相丘吉尔就在下议院发表了“我们将战斗到底”的演讲,大大鼓舞了了人心。 然而,令人忧虑的是敦刻尔克的失败,也意味着西欧大陆几乎全部沦陷于德军的铁蹄之下。仅剩的法国根本无力抵抗德军的穿插与围歼,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无可避免的走向灭亡。 与此同时,隔壁的意大利也已闻到“食物”的香气,虽尚未正式对法国宣战,但墨索里尼已下令军队在法意边境集结,在观望中准备寻找时机向法国宣战,以便兵不血刃的从中分一杯羹。 而法国的持续溃败,也是美国民间“震惊”情绪的来源。 因为在多数美国人眼中,法国曾是一战的“胜利盟友”,拥有欧洲最强悍的陆军之一,却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就溃不成军,实在是太出乎人的认知了。 ——纽约的街道上,到处散落着报道法兰西战役的报纸,广播也在持续报道着法兰西战役的溃败战讯。 世界,似乎变得更加混乱了,仿佛凛冬将至。 但纵然是凛冬之中,生活也还在继续…… 《黑面具》杂志所属的故事出版社中,责编范妮·埃里森喝着茶水,抽着好彩牌女士香烟,将目光看向了两份来自同一个地址的稿件——《君子》《布朗克斯的故事》。 …… PS:马里奥·普佐于二战期间在美军服役,战后利用《退伍军人权利法案》提供的福利进入大学学习。他先是进入纽约城市学院,之后才到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文学。 第20章 不能让明珠蒙尘(求收藏!) 《君子》《布朗克斯的故事》这两份稿件,在这几日经过助理编辑的筛选后,终于被呈上了范妮·埃里森的办公桌。 而在这个“男性主导职场”的不平等年代,范妮·埃里森能成为《黑面具》的责任编辑,自然是有两把刷子——这点从她喜欢抽烟就能看出来,性格的强势程度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范妮·埃里森并不是白人,而是一个黑人! 在这个年代,要是一个女性能当上杂志责编,凭借的可能是过硬的文学素养。要是一个黑人女性能当上杂志责编……那么在业务能力过硬的同时,必然也在承受着不平等的剥削。 所以,纵然范妮·埃里森现在是《黑面具》的责编,但她的周薪只有其余责编的四分之一。 而且在回复作者和读者信件的时候,也只能使用她的男性笔名「F.M.艾略特」——也就是她的姓名首字母重组——来隐蔽她黑人女性的身份。 而这种歧视在她1936年机缘巧合之下,担任《黑面具》主编的时候更加严重。不仅她在出版刊物的刊头署名上,必须使用笔名来掩盖身份,以避免白人读者的抵制。 甚至,著名的法律侦探作家“厄尔·斯坦利·加德纳”,在得知退他稿件的人是范妮·埃里森后,还专门回了一封信件,在范妮·埃里森的退稿修改意见中写到:请转告贵社真正的编辑。 除了这种在业务方面的歧视,在整个出版行业中,范妮·埃里森也无时无刻不承受着歧视。 美国的媒体编辑协会拒绝她加入协会,理由是“杂志类型不符”,可实际就是因为种族排斥。 在她1936年担任主编的期间,故事出版社的总裁名义上让她担任主编,可合同上的实际签约职位却是“临时执行编辑”,并且还在合同条款中剥夺了范妮·埃里森的商业决策权,禁止她以杂志名义与广告商洽谈。 总而言之——要不是范妮·埃里森拥有过硬的文学素养,和丰富的组稿资源,她是不可能会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还担任过临时的主编。 范妮·埃里森呼出一团烟雾,摒弃掉心头的杂念,开始专心审阅稿件。 先是花了20分钟,她审阅完了《君子》。 评价是: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暴力小说。 超越了那种廉价、空洞的暴力描写,以情报科间谍为主角,用冷峻、硬朗的风格书写了一个兼具故事性、社会批判、哲学隐喻的爽利故事。 人物对话也是简洁有力、富有韵味,也展现出了主角的人物弧光。 在文学性、商业性、革新性这三个维度,都无可挑剔。 虽然说故事主体是有些“擦边”,涉及到了甚嚣尘上的孤立派,但《黑面具》杂志的受众群体也不是精英阶层,反而会喜欢这种隐喻社会阴暗面的故事风格。 最重要的是,只要在商业性上能过关,现任主编“奥斯卡·奥兰德”,和出版社的总裁“埃尔丁·考德威尔”,就不会拒绝这么一份稿子。 “那两个唯利是图的、可恨的家伙!” 范妮·埃里森心里想着,将《君子》放到一旁,开始审阅下一份稿件。 这一次的审阅过程,让阅稿无数的范妮·埃里森,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这份稿件,《布朗克斯的故事》……写得太好了! 虽然说完全跟《黑面具》的风格不搭,既没有紧张刺激的悬疑感营造,也没有冷峻硬朗的硬汉主角。 但就她个人而言……这绝对是一篇杰作! 在这个孤立主义和本土思潮冲击的年代,这部小说没有选择讨喜的风格,去创作普罗大众喜欢的黑帮暴力作品来宣泄情绪,反而是写就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底层故事。 而故事中两个父亲——罗兰逊和辛尼——在故事结局所产生的特殊的“联结”,更是让人感受到了作者对人性的深度理解,让读者读罢结局后,自然而然产生出一股温情和愁绪。 同时,在范妮·埃里森看来……这篇故事的文学性也并不亚于海明威、约翰·斯坦贝克那些主流作家! ——故事中的布朗克斯区是一个多元族群混杂的世界,而黑帮领袖辛尼也是靠着维持这种平衡,才营造出了一个强大、稳定的社区。 往小了看,这种塑造强调了人与人之间彼此联结的重要性,没有人能在这个世界独自“自保”,只有维持人际温情,才是更持久的生存之道。 往大了看,则是批判了孤立主义和本土思潮的影响,隐喻了“拒绝外部世界永远不是保证安全的最佳办法”。 范妮·埃里森一边想着,一边在纸张上写下她对这篇小说的评论。 之后,她就迫不及待的再次阅读起这篇故事。 这次她倒不是为了给出评论而阅读,单纯是……沉浸其中! 毕竟,对于她这么一个饱受压迫的黑人来说,这篇故事后半段的种族冲突,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有代入感了。 当她看到骑自行车路过白人社区的黑人,就因为肤色原因而被白人不由分说的当街暴打时,她的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 而更让她感到惊艳的是「安奴爱上黑人女孩」的情节,这种摒弃掉“非黑即白”的情节设计,让她更加深刻的感受到了故事所要表达的复杂矛盾,述而不作,引人深思。 “好……写的太好了。” “这个作者也是遭受到种族歧视的移民、黑人吗?” “但是,看笔名一点也不像。” 范妮·埃里森第二遍读完故事,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心中嘀咕着「恩尼·里瑟」这个笔名。 但她随即意识到一点——这篇稿子是绝对不可能过稿的。 主要倒不是因为这篇小说的风格和批判性……而是“种族主义”方面。 她的上级编辑、主编奥斯卡·奥兰德那个只注重商业性、毫无文学素养的蠢蛋,根本看不出这篇小说在批判孤立主义方面的深层寓意。 只是,用屁股想都知道,为了避免白人读者的反感,奥斯卡·奥兰德是肯定不会让这篇带有“种族主义”的小说过稿的。 而如果奥斯卡·奥兰德不让的话,就更别提总裁埃尔丁·考德威尔那一关了。 “这篇小说是久违的‘明珠’,绝对不能让明珠蒙尘。” 范妮·埃里森思忖着,低声自语,下定了某种决定,拿起这份让她心绪翻涌的小说,往主编办公室迈步走去。 …… 第21章 文学性与商业性(求收藏!) 范妮站在办公室门口理了理衣服、头发,在心中打好用以推荐这部小说的腹稿。 笃笃~ 敲响了门。 片刻后,一个略带着油滑、冷硬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范妮推门进入办公室。 主编奥斯卡·奥兰德是个身材发福、留着胡子的中年人,白衬衫和马甲包裹着他的肥肉、脂肪,移动间仿佛都能听到衣服接缝处的棉线发出濒死悲吟。 奥斯卡·奥兰德抬头瞥了眼范妮,不紧不慢点燃烟斗,衔进嘴里:“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一个小时后我还要与广告商共进晚餐。” 听到这个,范妮·埃里森蹙了蹙眉,心中掠过一抹反感。 在奥斯卡·奥兰德担任主编以来,《黑面具》杂志就刊登了不少低俗广告,完全跟杂志风格背道而驰。 但作为一个黑人女性,她人微言轻,没法提出任何建议。 想到这,范妮不禁想起了她最敬佩的主编——约瑟夫·肖。 约瑟夫·肖在1926到1936年期间,担任了《黑面具》杂志整整十年的主编,引领了一个“《黑面具》的黄金时代”,让杂志销量长期维持在了15万册。 这个发行数量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的大众杂志,但在一众类型化的纸浆杂志中,绝对算得上中上水准。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大热的硬汉派侦探作家“雷蒙德·钱德勒”,所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勒索者不开枪》,当初就是在约瑟夫·肖的指导下修改、刊登在《黑面具》上的。 可以说,约瑟夫·肖是一个传奇编辑,《黑面具》黄金时代绝对的掌舵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成绩斐然的编辑……却因为在1936年4月份时,拒绝刊登一家烟草公司的低俗广告,认为广告违背了《黑面具》一贯以来的“硬汉精神”。 结果与故事出版社的总裁埃尔丁·考德威尔爆发冲突,考德威尔就以“销量下滑”这个撇脚理由解雇了肖——可实际上,那个时候《黑面具》每期的最低发行量都保持在10万册以上。 而在约瑟夫·肖被解雇之后,那些与肖关系很好的作家,集体展开了抗议。几个杂志扛鼎作家,纷纷做出了反抗——雷蒙德·钱德勒撤回了待刊登的稿件《窗帘之后》、达希尔·哈米特也公开发表声援——而剩余的编辑也都缺乏威望,无法接手约瑟夫·肖的工作进行组稿。 甚至,钱德勒还在小说中公开对约瑟夫·肖表示致敬:「《黑面具》是唯一让我们这些写垃圾文学的人感到尊严的杂志——因为肖让我们相信,垃圾中也能长出玫瑰。」 这一系列的事件,一度让编辑部瘫痪,无法进行工作。 而这个出版社陷入危机的时刻,埃尔丁·考德威尔就看中了范妮·埃里森。 因为范妮·埃里森在以往的工作当中,帮约瑟夫·肖处理过很多事件,而且文学素养、业务能力也相当高,尤其是跟雷蒙德·钱德勒一众作家的关系也都很好。 而且避免直接任命一个白人新主编,转而选择一个黑人女编辑上任,也能让考德威尔找到借口,证明的确是“约瑟夫·肖的能力不行”。 就这样,范妮·埃里森在接受了种种合同上的不平等条款后,在1936年成为了《黑面具》杂志、乃至整个杂志业都罕见的黑人女主编。 而上任后的范妮·埃里森仅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就稳住了那些核心作家的愤怒,让出版社重新恢复运作……只是,她担任主编的时间,也仅有短短的一年。 因为她在上任主编之后,立刻就以她自己的审核条件展开组稿工作。 不仅重视稿件的商业性,还和约瑟夫·肖一样,相当重视刊登稿件的文学性、革新性。 自然而然,刊登低俗广告什么的,在她看来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 同时,关于考德威尔禁止“种族主义”的思想,她也展开了反抗。 不仅协助雷蒙德·钱德勒将《金鱼》原稿中侦探马洛被删除的台词——墨西哥人和黑人在这个街区被警察揍的概率是白人的三倍——改为保留种族隐喻的“有些人天生被警棍偏爱”。 还提出了引入黑人作家的提案。 试图引入黑人侦探作家“切斯特·海姆斯”的处女作《哈姆莱子弹》,讲述的是黑人警察的侦探故事。 至于结果——遭到了委员会的全票否决,理由是“我们的读者还没准备好看黑英雄”。 而在范妮·埃里森一系列的革新性操作后,埃尔丁·考德威尔自然无法再让她在出版社中“胡作非为”,于是她仅担任了一年傀儡主编,就被降职为了普通责编。 当《黑面具》需要文学资本渡过危机时,她的专业素养被榨取。当触及白人至上价值观时,她的权力又被瞬间蒸发…… 范妮·埃里森每当想起这些事,心中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这些愤怒的产生,被歧视反倒是次要了……最重要的是,她明明知道要如何将《黑面具》运营成一个质量更高的杂志,但却没有任何决策权力。 想要提出建议、进行决策是吧? 看看约瑟夫·肖的下场,他还是个白人男性呢! 范妮微微的蹙眉动作,被不擅长鉴赏文学、却长袖善舞的奥斯卡·奥兰德立刻捕捉到。 他磕了磕烟斗,不悦地说:“亲爱的范妮·埃里森,你又有什么革新性的意见么?还是说,你能够为出版社提供与我一样的商业价值?” 范妮低了低头,只能恭敬地说:“先生,我只是在想别的事,关于战争。” 奥斯卡·奥兰德冷冷一笑:“怎么?你们黑人还想参加战争、保卫世界不成?” 这个时期战争还没加剧,所以非洲殖民地的士兵在欧洲战场上没有被用作战斗人员,因为黑人杀害白人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虽然没有官方的种族歧视规则,但也不妨碍丘吉尔以“行政手段”来阻止黑人参军。 范妮抿了抿嘴唇,抑制住心中的愤怒。 奥斯卡·奥兰德嘴角不动声色的勾了起来,他自始至终都厌恶范妮·埃里森、约瑟夫·乔这一类人,装得自己很有文学素养、文学水平高,就敢瞧不起别人——在低俗杂志搞文学,跟当婊子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范妮不想再忍受奥斯卡·奥兰德讥诮的笑容,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将《布朗克斯的故事》放到桌上。 “先生,请您看看这份稿件。”她艰难地说着敬辞。 …… 第22章 援助(求收藏!) 奥斯卡·奥兰德嘬着烟斗,漫不经心地拿起稿件翻阅。 范妮·埃里森站在办公桌前,连声说道:“这是一部很特别的黑帮小说,人物刻画饱满,字里行间有浓郁的时代气息,作者借助情节起伏,进行了深刻的情感和道德探讨。” 她没有将这部小说后半段涉及种族主义的事情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她毫不怀疑奥斯卡·奥兰德这个白人会立刻将稿件丢回桌上。 她想让奥斯卡·奥兰德好歹把这个故事看完,或许就会被这个故事感动到,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过,结果并不如范妮所愿…… 啪! 二十分钟后,奥斯卡·奥兰德用力将稿件丢回桌上。 然后不加掩饰的贬低、训斥道:“上帝啊!我们开办的是什么女性杂志吗?这种探讨亲情的小说只适合刊登在《麦考尔之家》和《妇女家庭杂志》!” 说完,或许是觉得这么做有失绅士和专业性。 奥斯卡·奥兰德冷哼了声,接着说道:“当然,这是一部不错的小说,但在我这里过不了审核。 首先,它并不贴合《黑面具》一贯的硬汉风格,其次,没有白人会为这部小说买单——我是说,上帝啊,居然让一个白人喜欢上一个黑人女孩? ——无意冒犯,埃里森女士,我对你的肤色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就事论事,这部小说并不具备足够的商业性。” 说完,他嘬了口烟斗,呼出一团烟雾,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 范妮·埃里森不想放弃,也就着商业性进行分析:“随着市面上的类型化杂志越来越多,并且题材趋于同质化,我们更应该对杂志内容进行革新啊。 何况因为战争,现在的美国民众整日生活在不安当中,也正是需要这么一部温情的作品来抚慰人心。 至于与《黑面具》杂志风格不贴合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增设一期特别专栏来刊登这部小说,也可以作为试水,要是销量不好,可以及时止损啊!” 奥斯卡·奥兰德并没有让她说完,打断了对话:“够了,我是不会让一部种族色彩如此浓烈的小说刊登在《黑面具》上的。 埃里森女士,恕我直言,我认为你只是因为自身肤色的问题,才会如此迫切的要刊登一篇完全不符合《黑面具》杂志风格的小说。 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你所说的特刊失败了怎么办?那么,我们固有的白人读者群体就会流失! 别忘了,到底是谁在给你发工资!” 一番话,让范妮·埃里森有话也只能憋在心里。 她是真的在为《黑面具》杂志的前程着想,可一顶附带“种族主义”的帽子扣下来,她百口莫辩。 另外……只给她发放四分之一的薪水,相比起她依靠组稿能力为杂志社所带来的收益来说,就是赤祼祼的剥削! 当然,这番话她也只能在心里说。 见范妮·埃里森还不走。 奥斯卡·奥兰德皱了皱眉:“埃里森女士,你想靠站在这里来说服我吗?每个美国人都应该知道,‘静坐战’是没有用的。” 他以去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后,英法对德国采取的绥靖政策讽刺着范妮。 在这个黑人连参战都受到歧视的时期,隐隐中又拿范妮的肤色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众所周知,欧洲的黑人就算再怎么爱国,也只能乖乖静坐。 范妮迫于生存无法回嘴,她不想再站在这里受到屈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份稿件,感觉这份稿件就跟受到歧视的黑人一样,就算再优秀也会因为肤色而遭到无视。 出于心中对种族平等的执念,她将内心的情感完全投射到了这份稿件上——绝对不能让这部杰出的稿件因为种族主义而被原路退回! 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会发表这部小说、并具有足够的威信和决策权的编辑从业者。 那个人就是顶级刊物《大西洋月刊》的主编——爱德华·威克斯! 那个总是戴着一副粗框眼镜、衔着石楠根烟斗、在西装胸袋插一支万宝龙149钢笔,并且满脸写着“这不够好”的编辑,是从1924年以来,就任职《大西洋月刊》的老牌编辑,更是在1938年成为主编的元老人物。 不仅与海明威、艾略特、伍尔芙、埃德蒙·威尔逊、约翰·厄普代克等一众名家有着深厚友谊,作家人脉宽泛。同时也是编辑界中最具变革精神的主编之一。 范妮听说爱德华·威克斯最近在尝试将“种族议题”引进《大西洋月刊》中,但若是使用黑人的稿子,对于“种族矛盾”这个沉疴已久的顽疾,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与急躁,所以正是需要白人稿件的时候。 越想,范妮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只是,她一个从来只使用男性笔名、从没公开露过面的小编辑,自然不会认识爱德华·威克斯这个行业大佬。 但……这也不是问题。 她不认识爱德华·威克斯,但钱德勒认识啊! 她因为曾经多次帮钱德勒保留稿件原句的缘故,所以和钱德勒关系不错。 在日常的往来中,她刚好得知爱德华·威克斯近来似乎在尝试向钱德勒约稿——除了引入“种族议题”外,爱德华·威克斯也想扩展《大西洋月刊》的文学光谱。 欲借畅销类型作家雷蒙德·钱德勒来吸引更多读者,同时证明他所主导的杂志能“点石成金“——将通俗作家“文学化“。 当然了,钱德勒向她抱怨过威克斯老是删改他的稿件,删去他喜爱的那些通俗台词,声称“他的目的是想把硬汉阉割成绅士”! 但奈何威克斯还是孜孜不倦的发来组稿请求,并对钱德勒说“你不该将才华浪费在类型俗套中。“ 显然,两个人在文学创作上的理念矛盾,就跟一对通讯录躺在床上交流一样——只会有停不下来的放屁。 但,这并不影响钱德勒是个能帮助她约出爱德华·威克斯的人。 想着。 范妮回到办公桌,先是给《君子》的作者马里奥·普佐写了一封过稿信,约定时间让他来出版社商谈后续事宜后。 就马不停蹄的致电给雷蒙德·钱德勒,并且是接连不断的致电——这家伙和他笔下的硬汉侦探菲利普·马洛一样,几乎就离不开酒精! …… 六月的纽约街道带着夏初的燥热,在第42街和第五大道交界点的纽约图书馆外,人头攒动,往来人群与轿车络绎不绝。 “伦敦的孩子们还在防空洞里发抖!我们不能让纳翠的铁蹄踏遍欧洲!” 美国援英委员会负责募捐的年轻女孩们,捧着贴满照片并写有「救救英国」四个白漆字的展板,在图书馆广场临街的马路拐角大声喊着。 也有的女孩不负责大声宣传,只负责把报道惨烈战事的报纸举过头顶。 只见报纸的头版照片上,战地记者清晰拍摄下了敦刻尔克港口笼罩着的血腥和硝烟,灰蒙蒙的海面上挤满了渔船和战舰,天空中轰炸机掠过,密集的士兵根本看不清脸上是带着惊恐、麻木还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全都像沙丁鱼一样拥挤在海滩上、海面上,当然也有溺毙在海底的看不见的人。 一切场景都宛如地狱。 “上帝啊,这些士兵太可怜了……愿上帝保佑他们能够平安回家。”拥挤在人群中的玛丽被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所震撼,不由双手合十祈祷。 “妈,祈祷是无用的。”密集的人群中,努力跟在她身旁不走散的恩尼说着,手里攥着用来捐款给援英委员会的钞票。 一米八的高个子让他能够昂首出人群,见到图书馆大街上的混乱场景。恩尼微微张着嘴,却只是与玛丽简单对话着来放松心情,像是狂风暴雨中缺氧的鱼探出水面汲取氧气。 与玛丽对话时,他也是尽量以平静的语气,但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来到这里许久,战争带来的混乱终于在美国投下了它的冰冷阴影,也让恩尼的心中增添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 第23章 雷焦咖啡馆(求收藏!) 恩尼、玛丽母子俩随着募捐的人潮移动。 在西欧即将全面沦陷的前夕,美国民众展现出了对援助英国的极大热情,在昔日盟友战败之后,加剧的不安和害怕让他们再也不打算节省裤兜里的钱。 当然了,这么说也显得有些功利,毕竟有很多人是抱着单纯的心思来捐款的。 就比如恩尼这会儿看到的一个鬓发斑白的、穿粗布工装的码头工人,黝黑的手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掏出裤兜里卷成筒的一卷皱褶钞票,塞进了募捐袋里——掏钱的瞬间,隐隐能看到一枚镌刻着自由女神像的青铜十字勋章,象征着一战中的功勋。 “任何国家都有伟大的人啊,只可惜这种个体的伟大、忠诚,往往都会被宏大的政体所掩盖。” 恩尼心中想着,席卷而来的战争让他有种渺小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后世的安定、自由中并不明显,可一旦置身于汹涌的时代浪潮中,那种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的感觉就愈发显露。 此刻,恩尼只想回到卧室中,拿起纸笔、伏案于书桌前,将这一切的情绪宣泄为一个描绘个体命运的故事——那个穿着粗布工装的、苍老的、满脸皱褶的工人,让他陡然萌生出了灵感。 不过,这段时间约翰·坎贝尔也一直找他约稿,可能两个故事得齐头并进……晚上回去先将开头写出来…… “上帝啊,我发誓,不管怎么样我也绝对不会让我的儿子去当兵!” 玛丽颤抖的声音将恩尼的思绪拉回。 她终于走到了募捐袋前,在将钞票放进募捐袋时,更加清晰的见到了报纸照片上士兵的惨状。这一下触及到了一个母亲的底线,让她大声向上帝宣誓,仿佛这样就真的能实现愿望。 募捐结束后…… 恩尼出资带着下班的乔治、放学的米希,去餐厅吃了牛排,然后去百货商场购物。这种家庭的温馨活动,让一家人心中的不安也都缓和了许多。 吃饱喝足回家后,恩尼锻炼了一会儿身体,就在家人都熟睡的时候,独自伏案书写,将日间那位码头工人带给他的灵感,付诸于笔下,起了个开头。 翌日,清晨。 恩尼照常吃着早餐,一起和乔治听着收音机了解战事信息。 ——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已经在埃纳河发起渡河攻势,预计在今晚就能强渡埃纳河。这意味着法军防线多处告急,魏刚防线面临瓦解,无力回天。 “唉!” 乔治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感觉恩尼买的进口果酱都不香了。 恩尼也是发出一声长叹。只能说法国目前的表现是谁都想不到的……就更别说后续的投降与维希政权的建立了。 虽然单一维度的评判有点浅薄……但钱老说的对,想要瓦解一个民族,只要抽掉男人的脊梁和血性,拿走女人的廉耻和善良,社会风气坏了,几代人也难以修复。 “恩尼……恩尼!” “恩尼!” 忽然,楼下传来隐约的叫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恩尼将面包两口吞进嘴里,一边还在嚼着,一边就跑到阳台探头看向楼下。 果然,来的人是马里奥·普佐。 清晨的街道上人影稀疏,但普佐已经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手里握着一封邮件,车后座上还载着阿西莫夫。 普佐、阿西莫夫见到恩尼探头出来,挥手打着招呼。 普佐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朝楼上的恩尼喊道:“我收到《黑面具》杂志的回信了!” 恩尼诧异了下,不过想想《黑面具》杂志的回信周期大概也是这么长时间。 “等我下楼,我们一起拆邮件,肯定是过稿信。”恩尼朝楼下喊着。 “我没有收到寄给你的邮件,可能是审阅时间不一样吧。”阿西莫夫推了推眼镜,抬头的时候总滑下来。 恩尼耸了耸肩膀,对于过不过稿他也不是很在意,没回信也好,审阅时间迟也罢,主打就是一个不内耗,等再过几天没回信,就转投别的期刊就是了。 “唉,这孩子,可怎么办……”玛丽悄摸摸走到窗台边看了眼,见到儿子又新交了一个意大利朋友,感到有些惆怅。 本土思潮的作祟让她也有跟大部分美国民众一样的种族割裂感。 恩尼也看出来了。 不过嘛,也没想着去纠正其思想……玛丽并不是极端分子,等到时候美国参战了,所有在不安时期所产生的“胡思乱想”就都会烟消云散。 …… 马克道格大街119号,雷焦咖啡馆。 这家位于纽约西区-格林威治村的咖啡馆,从1927年开业至今,是很多作家和艺术家喜欢光顾的地方。 咖啡馆内摆放着很多17世纪的艺术品和古董,青铜摆件在灯光下显得古朴典雅,浓郁而醇厚的咖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聚集区,这里的氛围比纽约其他保守区好很多,对种族差异的包容度也比较高,于是,范妮·埃里森在约定的时间内推门走进咖啡馆,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招呼侍者点了两杯咖啡。 即将要见到杂志行业的元老,这让范妮·埃里森有些紧张,她手里攥着《布朗克斯的故事》的邮件,左右观望着。 ……爱德华·威克斯是个大忙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如约而至,来见她这个小编辑——为了不让爱德华·威克斯感到反感,她甚至早到了十分钟。 事实证明,爱德华·威克斯是个守时的人。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墨绿色真丝领带,马甲口袋挂着怀表链,并戴着一副粗框眼镜、衔着石楠根烟斗、在西装胸袋插一支万宝龙149钢笔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了咖啡馆。 “你好,想必你就是范妮·埃里森女士吧?” 中年男人绅士地说着,镜框下透出儒雅、睿智的目光。 从他皱褶的眉间能看出,中年男人一定是那种对自己的打扮,与别人的稿子都很审慎、挑剔的人。 “您好……威克斯先生!” 终于在这么近距离见到爱德华·威克斯的真人,范妮激动到直接站起来,和威克斯握手。 …… 第24章 逃避现实的文学等于背叛时代 “埃里森女士,不必如此,请坐吧。” “这是你为我点的黑咖啡吗?谢谢。” 爱德华·威克斯淡笑着,眼角皱褶随之加深,两鬓灰白的头发在灯光中流过光泽,有种智慧在闪光的感觉。 仅仅是几秒钟的功夫,范妮觉得她被这个元老编辑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稳如泰山、从容不迫的气质所折服了。 ……不愧是改稿能改到让雷蒙德·钱德勒都放弃与《大西洋月刊》合作的编辑。 那种对自身文学素养的自信,和业界的威信,完全就是不言而喻。 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范妮·埃里森将《布朗克斯的故事》的稿件递过去给威克斯。 威克斯点了点头,从胸袋中抽出用以批注的钢笔,然后整个人像一柄修长的裁纸刀一样坐得挺直、一丝不苟,以优雅的动作打开了稿件。 他低着头开始审阅起这篇稿子,容色在旁人看来相当严肃,完全不复之前的随和。 不熟悉爱德华·威克斯的大部分人,见他审阅稿件时的这种表情,都会失落的以为是稿件不太好;熟悉的人则会知道,爱德华·威克斯天生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而范妮虽然听说过很多关于威克斯的传闻,可当面见其审阅稿件时的表情,内心也不由紧张起来。 倒不是为了故事质量而紧张,而是担心威克斯会排斥小说中所刻画的“种族主义”。 的确,爱德华·威克斯是个很革新的编辑,但也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威克斯对展现种族问题的小说,所能容忍的下限究竟是在哪里。 当然,威克斯是完全不知道范妮·埃里森的想法,否则可能会觉得有些荒诞。他一直以来都想在《大西洋月刊》上引进“种族议题”的稿件,所以这次钱德勒联系他来见范妮·埃里森,拿到了一份白人写的、符合条件的优秀稿件,他心中自然是高兴。 至于他所不知道的范妮所担心的下限问题……他完全不在意,相反只要能把故事写好,无论下限在哪都没问题。 毕竟,威克斯始终认为,在给“种族议题”小说设置下限、照顾那些白人的内心时,文学就会失去意义——逃避现实的文学,等于是背叛时代。 随着阅读进度的渐进,爱德华·威克斯的眉头始终是紧蹙着的,但内心却舒展起来。 他遇到了一部难得的杰作! 而范妮心里始终惴惴不安,因为完全无法从威克斯审稿时的表情,来判断他是如何看待这份稿件的。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被范妮所注意到的一个细节给打破。 那就是,作为钱德勒口中的“修改狂魔”的爱德华·威克斯,在先前已经过去的十分钟阅读时间里,竟一次都没有提起钢笔修改、批注。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稿子是一坨屎,已经烂到没有修改的余地,只能推翻重写的地步。另一种就是稿子质量堪称完美,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范妮·埃里森想着,不声不响勾起了嘴角。 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爱德华·威克斯细致阅读完了整个故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目光中也充满了欣赏,然后将没有书写过一次的钢笔重新插回了胸袋。 “埃里森女士,这位作者真的是新人,而不是用笔名掩盖身份的名作家吗?” 爱德华·威克斯真诚地发出疑问,并在啜饮了一口咖啡后,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位作者的创作太有灵性了,要比喻的话……我觉得有种《伊索寓言》的感觉。 用最简单的故事结构、刻画饱满的人物形象,锋利无比的剖析了世情。 其中还不乏最细致入微的生活描写,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成长故事。” 爱德华·威克斯顿了下,想到了某个酗酒成性的作家:“但凡雷蒙德·钱德勒的行文风格有这部黑帮小说一半的温情,他都不至于到现在还被部分精英阶层视为低俗作家。 按照这位作者恩尼·里瑟笔下的人物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浪费天赋。” 一番幽默风趣的吐槽,让范妮·埃里森不禁一笑,关系也瞬间拉近了许多。 不过,先前爱德华·威克斯的表情给她带来了阴影。 所以,她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说:“所以……威克斯先生,这篇稿子你认为可以刊登在《大西洋月刊》上吗?” 爱德华·威克斯笑着点头,眼角拉出皱褶:“除非这部小说是元首写的——不然,我想不出不将其刊登的理由。” 听到这,范妮终于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带着打趣的意味:“看您刚才审阅时的表情,我差点以为我的眼光出错了,这部小说实际是一篇不及格的小说呢。” 威克斯挑了挑眉,佯装严肃地说:“wow,埃里森女士,对此我感到抱歉。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说,我的脸是退稿信的最佳注解——因为它天生就写着‘不够好’。当然,这也跟我的父亲与母亲脱不了关系。” 爱德华·威克斯的幽默,再次让范妮笑了起来。 两人又聊了许多,范妮才知道为了在《大西洋月刊》中引入“种族议题”,威克斯还相当尽责的在手把手教导一些倡导种族平等、立志成为批判作家的文学爱好者写作 其中让威克斯印象最深,也最看好的,是一个叫做“莉莲·史密斯”的女士。 她是一个出生于南方的自由派白人,支持种族平等、性别平等和特殊性向保护。写过的一些社会评论,相当具有批判色彩。 近来,她与爱德华·威克斯取得联系,正在筹划写一部以「种族通婚」为主题的种族主义小说,虽然已经写下的初稿还很青涩,但很被威克斯所看好,暂定的书名为《奇异的果实》。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火。 莉莲·史密斯如今还不是一个成熟的作者,而恩尼·里瑟的出现,刚好填补了威克斯所急需的空缺。 “那么,威克斯先生,这位作者的过稿信就交给您来写吧。”范妮·埃里森轻声说着,目光中带着一些落寞。 只是,被敏锐的爱德华·威克斯捕捉到了:“埃里森女士,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位作者会因为你是黑人而产生歧视的话,完全是没必要的。 你也明白,一个种族歧视者,是不可能设计出主角与黑人女孩恋爱的情节吧?” 范妮·埃里森点了点头:“这我当然知道……” 她顿了下,苦笑了声,——只是受到了太久压迫,她变得连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黑色皮肤——只想着少节外生枝为妙。 …… 第25章 《朝闻道》的影响 听到范妮所说。 爱德华·威克斯用他厚实、有力的手,盖在了范妮的手背上: “埃里森女士,你是一位优秀的编辑,你发掘了这部作品,应当由你来写回信,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去见那位作者。” 范妮感受到手背的温暖,能被这么一位元老级的白人编辑所支持。 她也终于是恢复自信,从自我怀疑的怪圈中走出,点头道:“那么我现在就写回信吧。” 威克斯笑了笑,将自己的钢笔递给范妮。 …… 在拆开《黑面具》杂志寄来的回信后,马里奥·普佐收获了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的稿子……过稿了! 而回信末尾署名的「F.M.艾略特」,自然而然也被普佐当成了他生命中的贵人,让他有些好奇给他过稿的编辑会是怎样的人。 毕竟从这个落款看来,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个编辑是个白人男性。 恩尼和阿西莫夫都为普佐感到高兴,兴奋之余,为了感谢恩尼、阿西莫夫的教导,普佐决定动用他打工攒下的积蓄,三人一起去布鲁克林的「白色城堡」吃汉堡庆祝。 普佐从过稿信中已经知道他能拿到的稿费是1.0美分/词,而他这篇《君子》的总共词数在2.4w左右,算下来最后也能有240美元的收入,相当于他辛苦工作几个月赚到的工资,所以一顿汉堡完全消费得起。 晚上吃完后,恩尼打包汉堡带回家,给乔治、玛丽、米希三人品尝。 他则在卧室中继续写稿,也不操心能不能在《黑面具》过稿的事,已经打算再过两三天要是没有消息,就另投稿件。 翌日,清晨。 6月10日,《惊奇故事》最新一期发行的日子! 而在刊物首页封面上,就赫然能见到「恩尼·里瑟」这个名字,横压在一众老牌作者上面,成为了这一期杂志的主打小说。 虽然战争的乌云近来随着西欧战场的失利变得愈发浓重,但战火毕竟还没燃烧到美国,国内生活秩序依旧稳定运行着。 所以,《惊奇故事》6月号的杂志一经发行,就有很多喜欢这本杂志的科幻爱好者,早早在报摊、书店门口排队。 哗啦~~ 此时,第五大道街角的鲍威尔书店的卷帘门拉开,一众想要购买杂志的科幻爱好者就涌进了书店。 那些生活比较富裕的爱好者,是独自购买下这一期《惊奇故事》杂志,也带着收藏的目的。 而那些生活拮据的爱好者,合买一本杂志借阅,属于是拼夕夕团购。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购买杂志,然后在看到封面上的作者名字时,都发出相同的疑问:“这个恩尼·里瑟是谁?” 这样的好奇,让他们甚至都顾不上去阅读那些熟悉作者的小说,直接将杂志翻到了《朝闻道》那一页。 然后,鲍威尔书店顿时就炸锅了,惊呼声仿佛浪潮般不绝于耳。 “赤道加速器、排险者、真空衰变、超统一理论……” 这些超越想象的科幻概念在冷峻、流畅的行文脉络中展开,将所有人的精神小舟带往了浩瀚的宇宙之海。 ……靠,这作者是吸了吧?? 哥伦比亚大学。 阳光透过哥伦比亚大学教室的高窗,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投下光斑。 讲台上教授有机化学的教授正在讲课,用粉笔在黑板上构建出精妙的苯环结构,粉笔的笃笃声随着粉末落下。 本该在认真听课的阿西莫夫却是在低头摸鱼,最关键的是,他是坐在第一排的死亡区域,趁着教授背过身板书的时机摸鱼,这就有点过分了。 可是,谁让《惊奇故事》发行了呢? 虽然早就看过内容,但阿西莫夫还想再看一遍《朝闻道》刊登在杂志上时的风采。 “艾萨克这个呆子,敢在埃德尔曼教授的课上开小差。” “祈祷上帝,希望埃德尔曼教授的粉笔不要太过坚硬。” 然而,没等这些为阿西莫夫感到担忧的同学说完。 啪—— 埃德尔曼转身过来,见到脑袋低垂的阿西莫夫,立刻有一支粉笔飞来,精准命中了阿西莫夫的脑袋。 从粉笔在阿西莫夫的头发上炸散开来的粉末范围来看,埃德尔曼用了十足的力气,像是英国士兵对德国士兵的脑袋开枪那样的愤怒。 阿西莫夫这才从故事中回神,抬头才发现教室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这一届研究院最年轻的学生、当之无愧的天才——艾萨克·阿西莫夫,”埃德尔曼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冷冰冰地说,“请解释一下弗里德尔-克拉夫茨反应中,为什么常用无水三氯化铝作为催化剂。” 周围传来细微的吸气声,埃德尔曼教授是动了真火,提出了一个难题。这个问题虽基础,却极易遗漏关键细节。 阿西莫夫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还以为要受到一些类似于体罚的刁难,如果只是回答问题的话,就没太大难度。 阿西莫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教授,因为无水三氯化铝会与卤代烃形成碳正离子中间体,这种络合物能够活化芳香环的亲电取代位点。” 埃德尔曼教授冷着脸,继续问道:“如果用氯化锌替代,反应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应速率会显著降低。” 阿西莫夫几乎没有停顿:“氯化锌的路易斯酸性弱于三氯化铝,无法有效稳定碳正离子,产率可能会下降三成以上。去年《美国化学会志》上有篇论文,专门对比过这两种催化剂的效果。” 埃德尔曼这下愣了下,倒不是惊诧于阿西莫夫能如此对答如流,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天才,阿西莫夫要想在课堂上开小差,就必须有这种化学水平。 他只是诧异阿西莫夫竟连去年《美国化学会志》上的论文都记得。 在埃德尔曼愣神的时候,阿西莫夫以为教授是要继续发问,所以只是静静等待着。 直到片刻后,埃德尔曼说道:“阿西莫夫,你刚才看的杂志,就是《美国化学会志》吗?” 阿西莫夫迟疑了下,从桌子底下拿出新一期的《惊奇故事》:“教授,我看的是一本科幻文学杂志,白天的碎片时间,比起《美国化学会志》的话,阅读《惊奇故事》更有意思。” 科幻……文学……? 埃德尔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他本以为阿西莫夫能如此对答如流、博闻强识,肯定是个将化学期刊时刻抱在手中的人。 结果……科幻杂志……这种低俗小说杂志? 这个俄国犹太人是怎么敢将一本低俗杂志,跟顶级化学期刊《美国化学会志》放在一起比的啊! 埃德尔曼教授越想越气,大声斥道:“把那本低俗杂志给我,并且,别想着找我拿回去!” 阿西莫夫耷拉了下肩膀,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触怒到教授,才让教授比刚才还生气。 只得认栽,将买来的《惊奇故事》上缴。 上课结束后。 埃德尔曼教授回到办公室休息。 因为上午再没有他的课,只需要等到时间去用午餐,加上他也很在意艾萨克·阿西莫夫为什么会同时阅读《美国化学会志》和《惊奇故事》这两种反差极大的杂志——化学学术顶级期刊和低俗臆想小说。 于是,他就皱着眉,翻开了《惊奇故事》尝试阅读。 并且为了不浪费过多的时间在无用研究上,埃德尔曼抽取了一个印在封面最顶端的“样本”——恩尼·里瑟所写的《朝闻道》。 一开始,埃德尔曼阅读时带着十足的嫌弃,像是一个不得不翻检垃圾桶找丢失钱包的人。 可随着阅读深入,埃德尔曼脸上的嫌弃、厌恶逐渐消失,腰板也坐得越来越挺直,竟是专注在了这个故事中。 “赤道加速器……约翰·考克饶夫和欧内斯特·沃尔顿1932年在剑桥大学的研究?” “真空衰变……天呐,狄拉克在1930年提出的理论吧?在狄拉克的基础上,这个作者进行了相当合理的理论演绎啊,逻辑推导和概念拓展都相当严谨。” 这还是他认知中的低俗的、毫无道理的科幻小说吗?? “拉姆齐!”他迫不及待的去找他的好友,诺曼·拉姆齐,一位优秀的物理学教授。 “我亲爱的埃德尔曼教授,你是要给我炫耀你的论文登上了最新一期的《美国化学会志》吗?”拉姆齐见到埃德尔曼手上带着一本杂志来找他,如是想到。 “不,我要给你看一篇科幻小说!” “what?” “你必须看看!” …… 第26章 峰回路转 《朝闻道》这部先锋科幻小说所带来的影响,以人传人的方式在纽约迅速扩散。 恩尼也买了一本《惊奇故事》,一边是为了看看别的作家写的小说,好适应下这个年代的科幻写作风格,一边也是为了给自己捧捧场,贡献个“首订”。 他买完杂志和咖啡回来,就坐在家中专注阅读。 然而,在《朝闻道》带来的影响还没扩散到他这个作者本人身上时。 另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购物回家的玛丽手里拿着最新寄送到的邮件,进门兴奋地说道:“恩尼,你有一封新的邮件。” 她知道恩尼投稿给《黑面具》的事,这会儿收到一封来自“故事出版社”的邮件,认定一定是恩尼过稿了。 “也没准是退稿信嘛。” 恩尼放下手上的杂志,见到玛丽对他充满信心的样子,既有些温暖,也有些无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社会上的边角料,妈妈眼中的小骄傲。 当然,恩尼自然不会认为他写的小说是“边角料”,也是带着几分期待,用裁纸刀拆开了邮件。 [尊敬的里瑟先生: 您好! 您于5月29日寄来的短篇小说《布朗克斯的故事》我已认真进行了阅读。 在当前黑帮小说创作愈发追求暴力与艳情的趋势下,您的作品以简洁有力的笔锋、颇有巧思的情节设计,塑造出了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社区故事。不仅敢于针砭时弊,在批判矛盾的同时,也让隐喻的社会矛盾自然融入故事当中,像一盘精美的菜品,能在刺激味蕾的同时,尝尽人间百味。 只是,故事所展示的风格与本刊一贯倡导的风格并不相符。 但请您不要灰心,您的稿件虽然未被《黑面具》录用,但足够优秀的作品不会被埋没……] 恩尼愣了下,这峰回路转的回信是要闹哪样? 他继续往下看。 [……此刻,在我写就这篇回信的时候,一位出版行业的元老——爱德华·威克斯先生,正坐在我的身边让我代笔这封信件。 是的,里瑟先生,我想要告诉您的是,虽然这部小说并未在《黑面具》过稿,但它被《大西洋月刊》的主编爱德华·威克斯所青睐、录用。 按照威克斯先生的原话——这篇东西有我们想要的味儿。 因为您的稿件邮件寄送到的地址是《黑面具》杂志社,所以为了知道您是否同意将本稿签约给《大西洋月刊》刊发,您可能需要与威克斯先生见面详谈一番。 如果您有此意的话,请您致电以下号码:xxxxxxx。 再次感谢您向《黑面具》杂志的投稿,期待您的更多佳作。 《黑面具》杂志编辑部。 (F.M.艾略特,责任编辑)] 阅读完这封信件,恩尼捧着信件愣神了片刻。 什么情况? 过稿了……但是在《大西洋月刊》?? 这之间的跨度也太大了吧? 一下就从低俗文学杂志,跨越到了美国著名的顶级期刊?? 这还不是让恩尼最震惊的。 咱就是说,他的这篇小说是怎么被《大西洋月刊》的主编看到的? 恩尼在原地思索着,比路易十六还摸不着头脑。 不过,本以为会被退稿的稿件,竟受到了《大西洋月刊》的邀约,这是一件好事! 而且恩尼很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下楼使用那部公寓唯一的座机,拨通了《黑面具》杂志社的电话。 正在伏案工作的范妮·埃里森听到座机响起,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想知道写就《布朗克斯的故事》的作者会是怎样一个人,所以很期待。 能写出这么一个故事的人,就算不是移民、黑人,也一定是个常年致力于种族运动的自由派白人吧? 这通电话……是否就是那位作者? 范妮带着忐忑,接通了电话。 “您好,是《黑面具》杂志社吗?我是《布朗克斯的故事》的作者,想找艾略特先生。” 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范妮脸上出现惊喜的笑容,激动说道:“您好,我就是艾略特——一个使用了男性笔名的女性编辑。” 出于范妮自己也说不清的缘故,这一瞬间她并没有说明自身的肤色。 “喔……您好,女士,我该怎么称呼您?”恩尼诧异了下,接着说。 “范妮·埃里森。” “您好,埃里森女士,感谢您的青睐,我愿意将《布朗克斯的故事》刊登在——嗯,《大西洋月刊》上,”恩尼还有些不习惯这种变故,差点说成了《黑面具》,“请问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详谈?” ……这个作者对投稿的流程很熟悉,不像是新人,不过看文笔也知道是个老登。 范妮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欣喜说道:“时间方面您要是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约在今天下午4点见面,地点是格林威治村的雷焦咖啡馆。” “当然,我会准时抵达。” 恩尼爽快的答应了。 他知道这间咖啡馆,在后世相当有名,不仅曾被用作《教父2》的拍摄地,脑洞大开的肯尼迪还在这间咖啡馆门口发表过竞选演讲。 而且这间咖啡馆还是很多音乐家、艺术家经常光顾的地方,在这里与编辑商谈小说的事,倒也颇有几分韵味。 范妮与恩尼通完话后,立刻致电给威克斯。 威克斯在看完《布朗克斯的故事》后,就等着拿下这篇稿子,自然是有空来跟恩尼见面。 …… 午后,温煦的阳光照耀在马克格大街上,沿街商铺的招牌在阳光中折射着光线,艺术氛围浓厚的装潢有种艺术光辉闪耀的感觉。 爱德华·威克斯穿着西装走在马克格大街上,很喜欢这种艺术气氛浓厚的氛围,让他有种这里是混乱世界的“安全屋”的感觉,战争所带来的不安在这里无法肆虐。 为了能准时见到“恩尼·里瑟”,他也是难得提前这么久就到了咖啡馆门口,等得有些无聊。 这时,有两个路过的青年正在谈论着什么。 “我天,哥们儿,这期的《惊奇故事》绝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科幻小说。” “你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朝闻道》的作者是在哪里买的毐——没吸点根本写不出来好吧!” 两个青年亢奋对话着,手里各自有一本最新发行的《惊奇故事》。 爱德华·威克斯听到这番对话,挑了挑眉。 《惊奇故事》他是知道的,也看过,是一本不错的杂志,尤其这几年在主编约翰·坎贝尔的带领下,杂志质量和销量都在日益攀升。 不过……没吸点根本写不出来? 他有些想象不出是何等小说,会让读者发出这等评价。 威克斯顿时被提起了兴趣,在这里等着也是无聊,便往对街的一间书店走去。 …… 第27章 这是同一个作者? 「狄金森书屋」是开设在格林威治村的众多“独立书屋”中的其中一间。 所谓“独立书屋”,意思就是由个人或小团队经营的书店,特点是运营者完全不在乎商业性,只在乎满足自己的人文追求。 简单点说,就是只售卖自己喜欢的书,万事难买爷开心。 虽然独立书店的运营模式对“盈利”是重大灾难,只有少部分崇尚梦想和自由的人开办。 但作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聚集地,格林威治村到处都是这种小型独立书店。有专攻诗歌的“诗歌书店”,有专卖左翼书籍的“工人书店”,甚至有专门销售先锋文学的小众中的小众书店。 自然,也有爱德华·威克斯走进的这间专门售卖“低俗文学”的「狄金森书屋」。 书屋的老板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散乱的发型看起来很飘逸,一看就很符合文艺爱好者的刻板印象,也就是对外表容貌没什么追求,唯一需要的就是精神上的满足。 爱德华·威克斯进门后,书屋老板仍在全神贯注的看杂志。 他手中那本杂志叫做《诡丽幻谭》,是一本创刊于1923年的老牌杂志,刊登的小说类型聚焦于“怪奇”方向,是无数怪奇、恐怖、悬幻文学爱好者的精神食粮。 这种独树一帜的类型化杂志,在这几年非常畅销。威克斯也想过要引进这种类型的文学,但风格实在是太过独特,优秀的作者根本不好找,也就放弃了。 目前市面上唯一与《诡丽幻谭》有相同风格的杂志,就是克莱顿出版社旗下的《神秘与恐怖奇谈》。 值得一提的是,《神秘与恐怖奇谈》所属的“克莱顿出版社”,也就是《惊奇故事》在被史密斯出版社收购前的上一家出版社。 不过这两部竞品对比起来,威克斯个人认为是《诡丽幻谭》更加具有竞争性。 这本杂志所坐拥的那些鬼才作者,让他都眼馋啊! 洛夫克拉夫特的《异乡人》《克苏鲁的呼唤》《暗夜私语者》…… 罗伯特·欧文·霍华德的“野蛮人柯南”系列文学,《剑上的凤凰》《红色城堡》《大象之塔》…… 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的《白巫女》《暗黑神像》《七咒缚》…… 这三个优秀的作者,堪称是《诡丽幻谭》杂志的支柱、三杰。 只可惜,威克斯是真挖不来墙角——因为三个人中的两个,洛夫克拉夫特和罗伯特·霍华德都已经逝世了,而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也很久没有再出现。 听说是在忙着协助一个叫做「阿卡姆之屋」的出版社,一起在收集、出版洛夫克拉夫特和罗伯特·霍华德所遗留的作品。 思绪转回。 这会儿,正在看杂志的老板才注意到有人光顾,问道:“先生,想要购买什么类型的杂志和单行本?” “我想要买一本最新的《惊奇故事》。”威克斯淡淡笑道。 “喔,先生,看来你也是科幻爱好者!你运气真好,这期刊登的作品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老板狄金森除了喜欢怪奇文学外,也喜欢科幻文学,毕竟《诡丽幻谭》也会刊登科幻类型的文学,只不过会偏向暗黑侧就是了。 “你是说《朝闻道》吧?”威克斯想起街上那两个青年的对话。 “看来你也听说了,”狄金森满脸激动,“这篇小说的作者——恩尼·里瑟,必须得吸得够多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等等,你是说……恩尼·里瑟?” 爱德华·威克斯顿时感到惊讶,挑起眉头。 ……是和《布朗克斯的故事》是同一个作者,还是巧合的同名? 狄金森转身走进书架,拿来一本崭新的《惊奇故事》递给威克斯。 封面上的图画是「一个巨大祭坛矗立在青草遍野的沙漠中,宛若神明的外星降临者悬浮在祭坛之上」,背景则点缀着宇宙星辰,整体色调偏暗,但画面比例和透视很好,让人看封面就感到那种宇宙的宏伟。 这是艺术家加布里埃尔·马约尔绘制的封面,配合的故事自然是恩尼的《朝闻道》。 可以说恩尼第一次在《惊奇故事》上刊登小说就有这种待遇,绝对是一种排面。 在见到名字单词的拼写都完全一样后,威克斯的内心不由紧张起来。 相比起来,《布朗克斯的故事》和《朝闻道》是「两个笔名一模一样的作者各自创作的故事」,还是「同一个作者创作了两篇完全不同类型题材的作品」,哪一个都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威克斯夹着《惊奇故事》回到雷焦咖啡馆,坐在临窗的座位,借着阳光阅读起来。 他也是看过科幻小说的,在看之前猜想过《朝闻道》的故事类别,已经大开脑洞了,但也基本局限于“外星入侵”、“时空旅行”、“机器人叛乱”这些题材…… 然而,在开始阅读后。 威克斯人就傻了……这是人能写出来的? 这种想象力和史诗感的塑造,让其余的科幻作品在格局上就已经输了! 沉浸在阅读中不知时间。 直到范妮·埃里森走进咖啡馆,见到威克斯正在阅读一本杂志,沉浸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样子,走过去招呼道:“威克斯先生?” 威克斯恍然了下,才从那冷峻、悲壮、宏伟的故事中回神。 迫不及待对范妮问道:“这个‘恩尼·里瑟’和《布朗克斯的故事》的作者是同一个人吗?” “啊?” 范妮·埃里森看到威克斯在《惊奇故事》上指出的笔名后,也是一愣。 对此表示——我不道啊! 铛啷啷~~ 两人处于疑惑、震惊中的时候。 恩尼推门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单排扣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袖口露出纯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还打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外加一条直筒西裤和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阳光中打理整齐的头发抹了发油,一米八的高个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整齐帅气。 恩尼这是拿出了原身当初面试工作时的正式套装,毕竟是和《大西洋月刊》的主编见面,社交礼仪方面还是必须做到位的。 恩尼走进咖啡馆,目光转了一圈。 就注意到了临窗的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黑人女性。 他从没见过爱德华·威克斯和范妮·埃里森,但身为作者的直觉,让他感受到这两人身上有那种杂志业从业者特有的气质,沉静理性——还带着一丝始终保持的对世界的疏离与观察。 …… 第28章 大西洋月刊的青睐(求收藏!求追读!) 然而。 恩尼认出了爱德华·威克斯和范妮·埃里森。 但两人却都没认出恩尼。 只是在咖啡馆门廊的风铃响起时,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人,然后目光中出现一抹疑惑,低头看了眼手表,便继续讨论《朝闻道》的作者。 他们觉察到了恩尼身上带着那种属于艺术家、作家的气质,但本能认为能写出《布朗克斯的故事》的作者不会是一个年轻人。 毕竟,这篇小说对生活细节刻画中的那种平静、娓娓道来,都不是年轻人能有的生活体会,就算是模仿都模仿不来。 恩尼见到威克斯和范妮的“冷漠”,让他产生了怀疑,随即又在咖啡馆中看了一圈。 不对啊!除了这两人也没别人了! 心里嘀咕着,恩尼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干脆直接朝两人所在的临窗桌位走去。 礼貌地说道:“请问,二位是《黑面具》和《大西洋月刊》的编辑吗?” “你是……里瑟先生?” 威克斯、范妮两人都很诧异,这个主动来打招呼的年轻人看起来顶多20岁。 二人还没回过神,就见恩尼笑容灿烂地说道:“闻名不如见面,听说二位编辑都是业内大佬,特别擅长发掘题材,而不是只跟着市场风向走,这种愿意陪伴作者的态度,真的能让我们这些小作者更有创作动力。” 恩尼见面就是一顿夸夸,来自前世的智慧还相当熟稔,刻在灵魂深处仿佛。 当然,他也不是空口无凭的乱夸。虽然他对那位黑人女士不太了解,但中年男人应当就是《大西洋月刊》的主编爱德华·威克斯了。这个名字在后世不算有名,但了解出版史的应该都听说过,绝对是美国编辑界的元老。 除了发掘那些已经成名的作家外,对于从未发表过作品的“菜鸟”也相当有耐心。恩尼记得后世那本《洛丽塔》的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美国发表的第一部小说《O小姐》就是威克斯组来的稿。 被一顿猛夸,让威克斯、范妮都有些懵。 ——年轻人太会讲话了! 不过,恩尼这番恰到好处的捧戴,倒是让二人有些相信《布朗克斯的故事》真是这位年轻人写的。 范妮也对恩尼所说的话感到很受用,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恩尼在说这番话时不卑不亢,也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显然没有对她是“黑人”这一点感到任何诧异。 “里瑟先生,对你我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爱德华·威克斯伸出手与其交握,见到恩尼是这样一个帅气、成熟的年轻人,也让他有喜出望外的感觉,又是一个可造之材。 他寒暄完,立刻问道:“这篇《朝闻道》的作者也是你吗?” 恩尼见威克斯竟然在看《惊奇故事》,没想到这么巧。 不过,他一开始也是抱着“养笔名”的想法,想要提高他本人的知名度。 也就没隐瞒。 “上帝啊,你真是天生吃写作这碗饭的。” 威克斯和范妮都惊了,真没见过这种有天赋的作者。 让他们有一种感觉——这就是文学界的“冯·诺依曼”啊——都是横跨不同领域做到顶尖的天才。 又寒暄了一会儿。 步入正题。 爱德华·威克斯说道:“我想要将你的作品刊登在下个月的《大西洋月刊》上,能给到的稿费是800美元,你认为如何。” ……800美元! 恩尼心中欣喜了下,只能说不愧是顶级期刊,都不按词数来计算稿费了,直接采取整篇付费。 要知道他所创作的《布朗克斯的故事》总词数在1.8w个左右,就算能拿到3美分/词的高价,也只不过能拿到540美元左右的稿酬。 800美元绝对是血赚,顶级期刊就是财大气粗啊。 何况他还只是一个小作者,都不敢想海明威、福克纳那种长约作者能赚多少钱了。 “威克斯先生,这个价格很不错,但是,我想再提高一点。” “因为我有自信在《朝闻道》发行后,也会带动《大西洋月刊》的销量。” “就跟电影明星跨界去唱歌一样,‘跨界创作’本身就是一个噱头。” 恩尼啜饮着浓缩咖啡,顿时有被苦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种类繁多的咖啡样式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但为了将《布朗克斯的故事》的稿费谈得更高,恩尼忍着嘴里的苦味,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礼貌、不卑不亢的笑容。 “那么……” 爱德华·威克斯沉思了片刻,点头道:“950美元,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将下次的稿件也留给我的话,是相当值得的一件事。” 能当这么久的主编,威克斯自然不是短视的人,虽然又要多付出150美元稿费,也觉得不亏。 “威克斯先生,您这么看重我的才能,给了我相当大的鼓励,让我受宠若惊,感谢您。” 恩尼与威克斯握手,交易就稳稳的成交了。 他也不贪心,没再去追加稿费。 主要是这个时代投稿给杂志的话,制度采取的都是一次性买断,也就没有后续的稿费了。 而恩尼的目标,是要成为海明威、福克纳、菲茨杰拉德那种大作家,躺在家里美滋滋拿版税。 所以没必要为了这种一时的利益,给编辑们留下一个“贪婪”的标签。 何况,等他的作品火了之后,都不用他开口,没准爱德华·威克斯就会找他商谈出版单行本的事。 要是之后一步一步做大做强,能跟海明威一样走“连载+出版”的路线,先在杂志上连载长篇拿一大笔钱,最后再出版单行本赚版税……嘶,那日子哟,想都不敢想~ 愉快的商谈之后,爱德华·威克斯当场签署了支票和稿费单,交给恩尼。 另外,恩尼也和范妮·埃里森约定好,要是有符合《黑面具》风格的小说,肯定会第一时间投稿给范妮。 这也不是客套,主要是写一篇符合《黑面具》风格的爽文也不费事,恩尼也有利用空闲时间写一写这类故事的想法——“神·马东西”《犯罪都市》魔改的灵感可还放着呢! 傍晚时分。 恩尼刚蹬着车到家楼下,就见到了骑着自行车、载着阿西莫夫的普佐。 阿西莫夫从学校回来后,就接到了《黑面具》杂志社的电话,让“马里奥·普佐”前往杂志社去拿稿费单和支票——虽然范妮·埃里森才是普佐的责编,但她身为一个黑人女性编辑,今天能出来面见恩尼已是特殊情况,与普佐进行后续业务对接的自然是别的白人编辑。 于是,阿西莫夫就跑到普佐居住的社区,将这件事告诉了普佐,两人一起去取回稿费后刚从《黑面具》杂志社过来。 “恩尼,我拿到稿费了,走,请你去白色城堡吃汉堡。”普佐朝恩尼挥手,虽然很兴奋,但还是压制住了。 毕竟,他要照顾好朋友没过稿的心情嘛。 …… 第29章 出手一阔,就显得那么帅气(求收藏!求追读!) “还是我来请客吧~” 恩尼笑道。 这让阿西莫夫和普佐都迷惑了。 随后,恩尼将他峰回路转、曲折离奇的过稿《大西洋月刊》的事情说出来。 阿西莫夫、普佐二人都有些懵。 倒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投稿经历! “这可是将近1000美刀啊,不愧是顶级刊物,出手就是阔绰。”阿西莫夫表示很羡慕。 他投稿给《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的《死亡交易者》在三天前也过稿了,由于他是老作者,加上作品质量不错的缘故,拿到了2美分/词的稿费,总词数在1.5w字左右,也就是到手300美元上下的稿费。 差了恩尼整整三倍多。 普佐也很羡慕,但还是说道:“你再有钱,今晚也是我请你。” “那……好吧!” 恩尼也没再坚持,一直坚持不让别人请客的话,这种忽略对方在人际关系中的“被需要感”,是会伤感情的。 “嘿!刚好碰见你们~” “我听到你们是要去吃饭吧?拜托,给个面子,让我来请客吧~” 三人准备出发吃汉堡的时候,忽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脑门有三分之一秃顶、与他们年龄相仿的青年,在红绿灯变为绿色的时刻,拢着风衣从街道对面小跑过来。 “波尔?” 恩尼、阿西莫夫都认识这个青年,正是上次在糖果店对阿西莫夫催稿的弗雷德·波尔,从原本的《惊奇故事》跳槽到《超级科幻小说》的青年主编。 弗雷德·波尔脸颊有些红润,颇有些激动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杂志,赫然就是最新一期的《惊奇故事》。 “恩尼,我看过你写的《朝闻道》了,惊为天人啊!” “你在《惊奇故事》拿的稿费是多少?无论怎样,只要你下一篇稿子愿意给我,我都比约翰·坎贝尔答应你的稿费多出1美分/词!” 听到弗雷德·波尔说的。 恩尼和阿西莫夫互相看了眼,好家伙,就说怎么大晚上跑过来,原来是来挖墙脚的啊! 等等……弗雷德·波尔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对于如何知道恩尼住址的这个疑问,弗雷德·波尔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为了获得优秀作者,别说家庭住址了,就算你在西欧打纳翠,我都能从战壕里把你找出来!” 不得不说,弗雷德·波尔那种求贤若渴的真诚,的确挺让恩尼触动的。 只可惜……待遇再好他也只认约翰·坎贝尔啊。 虽然弗雷德·波尔的确也是个好编辑,但在含金量上,还是跟约翰·坎贝尔相差太多。 正如恩尼和阿西莫夫两人的共识:除非是将作品签给约翰·坎贝尔,否则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遗憾。 “抱歉,波尔,这不是钱的问题。” 听到恩尼冰冷、无情的话语。 弗雷德·波尔也不是傻子,一眼就看透了恩尼所想,很是不服气地说:“我到底和坎贝尔差在哪里?恩尼,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他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恩尼:“……” …… 清晨。 恩尼一家人吃着早餐。 作为每餐必备的“配菜”,这个清晨的《今日欧洲》在报导着最新的战事信息。 ——法兰西战役仍在继续,法军装甲部队已经被德国A集团军击败,德军正继续向南推进,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而就在昨日,意大利也终于向英法宣战了。作为对意大利人的惩罚,英国方面正在筹备对意大利的轰炸行动,以援助法国。 乔治皱着眉头,随着一天天的战讯传递到美国,笼罩在整个美国的不安情绪也变得更加浓烈。 不过,作为妇女的玛丽对战争的关注度没有乔治高,或者说……她尽量不去听这些不利的消息,以掩耳盗铃的方式来麻痹自己。 “乔治,你该去上班了!” 只是,玛丽的麻痹也并不完全,在听到报导的战讯后,带着莫名的火气,对乔治催促了声,就跑到阳台用手动洗衣机去洗衣服了。 乔治叹了声气,看了眼左手手腕上表带已经磨损严重的“英格索尔”手表,见时间差不多,便穿上鞋出门工作。 由于工人阶层需要时刻掌握时间,加上劳动中看怀表的不方便,所以乔治就用1美元30美分在前年买了一只“英格索尔”手表。 这是美国本土的小品牌,跟「浪琴」「江诗丹顿」「宝路华」「劳力士」这种大牌子没法比,采用的机芯都是最简单的,外壳和表带也都是廉价的金属、塑料、皮革,走时精度很差,需要时刻调整时间,但胜在足够便宜,基础款价格基本只要1~2美元左右。 自然而然,乔治就一直戴着这类“美元手表”,可实际上他最想要的手表是那些高性能的大牌,可动辄上百美元的价格,也是让他只敢在梦里想一想。 何况对乔治来说,就算有足够的积蓄买手表,可能也不会选择买手表,反而为家里更换一台空间足够大、足够冷的新冰箱还更为实际。 这就是男人的烦恼啊…… 恩尼心里想着,眼下稿费到手,倒是能给乔治换一只手表,让他开心开心,别整天想着战争的事……主要是想再多也没法改变啊。 同时,他也见到了玛丽在阳台费劲使用手动洗衣机的场景。 这个年代的美国已经有“自动洗衣机”了,价格在150~300美元之间,大多都是“双桶式”的。也就是洗涤和脱水功能,要分别在两个滚筒中完成,期间在衣服洗完后,要手动将衣服搬到另一个桶里进行脱水。 不过总体来说,也能减轻很多家务负担。 “妈,我们去梅西百货购物吧,我想帮你买一台自动洗衣机。” “……什么?自动洗衣机!” 玛丽愣了下,又是惊讶又是兴奋。 午后。 恩尼、玛丽、米希三人从公共巴士下车,抵达了位于曼哈顿中城第三十四街与百老汇街、第七大道交接处的梅西百货旗舰店,也是被后世誉为“世界最大商店”的百货商场。 众人从小物件先开始买起,先是直奔劳力士专卖店,给乔治挑选了一只价值195美元的“金牡蛎恒动泡泡背”男表。 然后去给米希买了一台价值65美元的维克多收音机,让她能够在家随时随地收听广播节目。 转眼就是260美元的高额花销! 这让百货商场中的那些青春靓丽的少女,都不由对恩尼侧目。 这个青年吧,原本就长得很帅气,再加上出手一阔……就变得更加帅气了~ …… 第30章 砍价砍到大动脉(求收藏!求追读!) “事实证明,我只是不想谈恋爱,否则纽约的怀春少女都会为我感到疯狂~” 恩尼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目光,前世他虽然也很帅,可没车没房让他入不了小仙女法眼。 这辈子是爽了,不仅继承了前世一半的帅气,稿费还拿到手软……唉,要是不打仗就更完美了! “上帝啊,为什么我的哥哥这么自恋?简直像是一个自恋、扭曲、空虚的堕天使。” 米希抱着收音机嘀咕,立刻就忘了刚才她跪求恩尼买收音机时的谄媚。 “亲爱的妹妹,你在蛐蛐什么?” “我在说我的哥哥简直是一个带来光明、救赎的天使~!” 玛丽:“……” 没办法……都是自己生的! 这个年代,买一台自动洗衣机是不亚于后世买一辆汽车的大件。 玛丽刚走进售卖洗衣机的家电区时,还带着些许紧张。 可选着选着,就完全没了紧张,本性毕露无疑,开始“挑三拣四”的进行砍价。 “这款洗衣机我在别的商场见到过,比这价格低多了!” “这款和你们上周广告里的促销款有什么区别?价格怎么能贵这么多?” “我是全款买,必须给点现金折扣啊!以后冰箱、面包机都在你这买!” “要是这次买得满意,我会推荐教堂的朋友们都来,价格实在点才行呀!” 穿着及膝直筒裙、领口戴着粉色小方巾的女销售没见过这等猛将,无法再保持优雅,赶忙在玛丽将原价220美元30美分的最新款“惠而浦”自动洗衣机,砍价到205美元的时候卖了出去。 女销售有些欲哭无泪,这几乎都要到底价了,属实砍到大动脉。 玛丽递给恩尼、米希一个骄傲的眼神,也不忘对女销售提醒道:“免费的配送安装服务可别忘了,另外再送点免费的零件啊。” 女销售:“o(╥﹏╥)o” 买完洗衣机。 晚餐自然也是下馆子。 位于顶楼的「列廊餐厅」是梅西百货的旗舰餐厅,是纽约上流社会人士们购物后用餐、约会和社交的热门场所。 餐厅门口装饰着高大的希拉科林斯式的立柱,餐厅内的环境也很华丽、典雅。 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玛丽、米希二人之前被恩尼带着也去过别的高档餐厅吃饭,但他们毕竟不是上流人士,也不是天天都出来用餐,所以走到列廊餐厅门口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放轻松,餐厅就是吃饭的地方,装修的再豪华,也是坐在椅子上、用餐具和盘子吃饭。” 作为后世见过太多花花世界的恩尼,对这些东西完全无感,何况他的消费观念也在后世经历过洗礼,完全不会掉入消费主义的陷阱。 “儿子,你表现的真成熟。” 玛丽不由夸奖,近来恩尼表现得越来越有责任感了,俨然有家庭支柱的气质。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恩尼刚要迈进餐厅,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礼貌地问道。 “预约?” “我不知道还有这规矩。” 恩尼没想到列廊餐厅居然还是预约制。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想的不周到,毕竟这种餐厅放后世也就是室内商场随处可见的程度,大家都是上某团直接团购买券,思维惯性让他完全没想到这茬。 “抱歉先生,您需要提前预约。” 然而,在服务生这么说的时候,一对手上拎着购物袋的夫妇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 “他们有预约吗?” 米希皱了皱眉,指着那对情侣。 服务生迟疑了下。 米希叉着腰,哼了声:“作为一个淑女,我不想说‘F’开头的那个单词,但这个破餐厅让我无法忍受了……God damn(该死的)!” “米希!” 玛丽惊叫了声,直接捂住米希的嘴。 她是没用那个F开头的著名词汇,却用了更为恶劣、粗俗的脏话!尤其玛丽还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这个词汇中涉及到的“God”,可是对宗教的严重冒犯! 米希被玛丽拉着,像是一只被拴绳的卷毛泰迪,嘴里“呜呜呜”的发出声音。 ……果然吧,就说我老妹不是淑女! 恩尼心里吐槽着,但相当支持米希的脏话,要说餐厅里面满座就算了,眼看着没满座还不让进,非要扯什么“预约”,结果别人就随便进。 这不是把他当黑人整吗? 当然,恩尼也没为难这位服务生,都是打工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服务生是谁的儿子、丈夫、父亲,大萧条的情况下都不容易。 他只是礼貌地说道:“请把电话借我一下。”他递过去20美分的小费给服务生。 服务生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摆了摆手没有接硬币:“先生,您可以随意使用电话,很抱歉给您带来的不便。” 见到服务生谦卑的模样,恩尼庆幸自己保持了足够的礼貌,这代表他没有被轻易得到的财富冲昏头脑,而成为自己也厌恶的那种人。 “儿子,你要打给谁?不行我们就换一家餐厅吧。” 玛丽对在哪里用餐没什么执念,只想着别给恩尼惹出什么麻烦。 恩尼只是笑了笑:“放心,在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后,我也是有几分人脉的。”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人脉”,但玛丽见到恩尼平静的模样,松了口气,同时还有些小骄傲……上帝快看,这就是我的儿子!另外……愿他的才华能够救赎米希的亵渎~ “里瑟先生,是又有新的稿子吗?”电话那头传来爱德华·威克斯的声音。 “您好,威克斯先生,我的新稿子正在构思当中,致电您的办公室,只是想约个时间,将我的构想与您讨论一番。”恩尼笑着。 “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能开着轿车过去接你,然后喝着威士忌彻夜长谈,”威克斯不无夸张地说。 “实际上,我正准备在梅西百货和家人用餐呢,只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见寒暄到位,恩尼径直说出了想要请求威克斯帮忙的事。 他相信威克斯作为《大西洋月刊》的主编,人脉方面绝对不浅。 果然,在听到恩尼所说后。 威克斯笑了笑,就淡定地表示道:“这是个小问题,我是说——如果这能换来你的下一部小说刊登权的话,简直是太划算了。我得感谢你打了这通电话给我,而不是给别人。” “里瑟先生,请在餐厅外等待几分钟,很快,一个大人物就会致电到你所在的列廊餐厅,届时你会顺利的享受上这顿晚餐。” …… 第31章 海明威来电(求收藏!求追读!) “里瑟先生,请在餐厅外等待几分钟,很快,一个大人物就会致电到你所在的列廊餐厅,届时你会顺利的享受上这顿晚餐。” 说罢,威克斯就神秘兮兮的挂断了电话。 ……爱德华·威克斯不愧是《大西洋月刊》的元老主编,深谙文章之道。 话断在这里跟断章狗有什么区别? 恩尼心里嘀咕着,抱着好奇在原地等待。 几分钟后,列廊餐厅的座机响起。 恩尼迫不及待拿起听筒。 没有任何的寒暄、客套。 听筒那头的人有着军人般的雷厉风行,声音沙哑地说: “听好,是我,海明威。听威克斯说你需要个吃饭的地方?我帮你搞定了,告诉他们是海明威订的就行,他们会给你一张好桌子。” 听着这道沙哑、硬朗的声音,以及背景音中隐隐传来的打字机和酒杯碰撞声。 恩尼愣怔了下,很是兴奋,刚想说些什么来表达敬仰之情。 但海明威就提前打断,然后语速很快地说:“别说那么多,如果你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作家,我们迟早会见面。另外,他们有最好的威灵顿牛排,或者你要是想吃鱼,我已经点了多佛鲽鱼。肉要半生的,不然就是糟蹋。配波尔多红酒,告诉他们开一瓶木桐庄的,29年或30年的,好年份。战争开始了,好酒喝一瓶少一瓶。也不用担心钱的事,我请客。” 显然,作为一名富豪作家和战地记者,海明威对自己在食物、酒水方面的品味相当自信,执行力也很强,根本没给恩尼什么选项,直接就替恩尼把晚餐都点好了。 而且作为亲临战场的战地记者,海明威显然对眼下的战争时局不太自信,言语间带着及时行乐的态度。 “感谢您……”恩尼话到嘴边改了口,短短几句对话,他就判断出海明威可能不太喜欢繁文缛节,“我会好好享用的。” “这才对,”海明威似乎在忙活着什么,能听到他抽烟的声音,“好了,我得挂了,正在写东西。还有,要是见到那些装模作样、穿燕尾服的傻瓜教训你该怎么礼貌吃东西,别搭理他们,虚伪的礼节是傻瓜才遵守的。享受食物,这才是真的,就这样。” 咔哒—— 话音未落,电话挂断,对话就这样干脆利落的结束。 恩尼握着听筒,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太像前世没车没房的他去相亲,都是对面在呱呱呱的说话,唯一的区别是,相亲女没本事还教你做事,海明威是真帮你做事啊! “妈,米希,你们猜猜是谁的来电?” 玛丽、米希:“?” 恩尼:“海明威!” 听到这个全美国家喻户晓的名字,玛丽和米希都很惊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们这顿饭……海明威预订的? 上帝啊,太不可思议了。 恩尼平复了下心中的兴奋,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说回来这个时间点,海明威应该是在古巴哈瓦那创作《丧钟为谁而鸣》吧? “先生,让您久等了!” “桌位和菜品都已经准备好,请您入座!” 恩尼正想着的时候,穿着西装的餐厅经理带着笑容小跑出来,十分恭敬地将恩尼一家请进了餐厅内,并且桌位也是安排在有屏风隔断、落地窗旁可以俯瞰街景的雅座。 虽然恩尼向来对“权势”都很佛系,但也不得不感叹,有权有势是真的爽。 落座后,很快一道道精美的菜品由侍者盛上来。 除了威灵顿牛排、多佛鲽鱼这些主菜,和一瓶木桐庄的波尔多红酒外。 还有很多列廊餐厅经典的菜品——吐司烤鸡肉、奶油酱汁鸡肉丁华夫饼、华尔道夫沙拉、草莓酥饼…… 米希最喜欢的是华尔道夫沙拉,这道起源于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的名菜,由苹果丁、芹菜丁、核桃仁和蛋黄酱拌制而成,显然是女性喜欢的那类甜食。 用完餐,虽说海明威已经结过账,但恩尼还是要来了账单,想知道这一顿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看不知道,嚯,一餐饭足足180美元! 其中最贵的是那瓶30年的木桐庄波尔多红酒,一瓶就要149美元,再多加点都能买一台便宜的自动洗衣机了! 这让玛丽心疼之余,也是感慨地说:“这富人的生活真是不敢想象啊,今晚也算是体会了一把。” 米希则是露出期待的眼神:“恩尼,你保持质量每天写一万字,不说比上海明威,但也能让我天天吃高档餐厅吧。” 每天一万字?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干! 一家子吃高兴的同时,也没忘了乔治。恩尼花钱从餐厅打包了牛排和甜点,以及那还剩下半瓶的波尔多红酒,准备带回去给乔治下班吃。 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 隔着车窗玻璃,恩尼见到路边的书店都排着长队等待购买新一期的《惊奇故事》。而公交车上也有人在谈论他的《朝闻道》,听起来……因为他的原因,《惊奇故事》已经成了稀缺的抢手货,甚至连很多对科幻小说不屑一顾的人,都被《朝闻道》所吸引、震撼。 回到家中,恩尼三人还没开门。 听到脚步声、刚下班回到家的乔治就迫不及待开门出来:“家里怎么多了一台洗衣机?” “喔!已经装好了?” 噔噔噔,玛丽迫不及待跑进家门欣赏她的洗衣机。 白天从梅西百货买完洗衣机后,玛丽就让商场负责运送上门的工人们找公寓房东开门进来安装就行。 现在那台“惠而浦”洗衣机正静静的摆放在厨房水槽边,表面的镀锌金属外壳在灯光中流过耀眼的光芒,毫无疑问今后在家庭地位上,这台宝贵的自动洗衣机将稳稳占据在前三。 “恩尼,这都是你买的?” 乔治顿时明白过来,看向恩尼。 恩尼点点头,将装着手表的纸袋递给乔治:“换这只劳力士的手表戴吧。” “劳力士?”乔治惊讶了下,瞪大了眼睛。 儿子真是比他这老子厉害多了! 乔治很快就把玩起了他的新手表,连打包回来的牛排都顾不上吃。 这时。 楼下有邻居喊上来,让恩尼下楼接电话。 邻居与下楼的恩尼说:“这个人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说他是什么……《奇怪故事》的主编?” “喔,是坎贝尔先生啊!”恩尼恍然,过去拿起听筒。 接通后,约翰·坎贝尔没有废话,语气中带着欣喜,开门见山地说道:“托你的福,《惊奇故事》脱销了!” …… 第32章 催更不断催催催~催到厌倦(求收藏~求追读~) 约翰·坎贝尔那边的背景中,恩尼能听到编辑部中的欢呼声,显然是在庆祝。 这一期的《惊奇故事》首批发行10万册,在短短一天内就即将告罄,而编辑部中堆满的读者来信,都证明了《惊奇故事》6月号的畅销都要归功于《朝闻道》。 实际上约翰·坎贝尔到现在饭都还没吃,傍晚的时候他去了趟印刷厂洽谈加印《惊奇故事》的业务,晚上回来后又在编辑部处理别的事情。 的确是很忙,但绝对是乐在其中。 听到销量爆炸这个好消息。 恩尼嘴角也不由勾起来,读者对作品的肯定,向来是最让一个作者开心的事。 他也祝贺了约翰·坎贝尔一番,然后话锋一转:“关于稿费的事,我想再涨一涨。” 听筒那边,约翰·坎贝尔夹烟的手一滞。 好嘛,开始敲竹杠了~ 但他也不是那种抠门编辑,眼看《朝闻道》大爆,先前商定好的2.5美分/词的稿费的确就不太适用了。 不过,提稿费之前。 约翰·坎贝尔也不忘先提出要求:“提稿费的事简单,但我这边会挑选出50封读者来信,明天你到编辑部来一趟,把这些来信带回去,回复下读者,也是增强下《惊奇故事》和你本人的亲和度。” 让他回读者来信——这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说是一种荣耀,毕竟能给这么多读者回信,也是小说写得好的一种证明。 何况回信的确也能增强作者本人在读者心中的形象,就跟明星开粉丝见面会一样。 只可惜……恩尼不是什么勤奋的人。 50封读者来信,每封回复200个词,都要1w多词了! “这未免太为难我了,我只会写小说,可不擅长跟人交流。”恩尼几乎没有犹豫,开口就是否决三连。 “我宣布,你不擅长跟人交流这件事……才是本年度最科幻的小说!”约翰·坎贝尔都气笑了,“你跟我谈稿费的时候可没半点‘不擅交流’的样子!” “那是为了养家糊口,必须拉下面子提钱啊,”恩尼理直气壮。 “行了,就把‘给读者回信’这件事当成你发售单行本的预热吧,”约翰·坎贝尔直接摊牌了,“事实上,经过编辑部和出版社会议讨论,决定将发售《朝闻道》单行本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朝闻道》要出单行本了?” 恩尼愣了下,有些惊喜。 没想到他出道的第一本小说就能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 除了能够再拿到一笔稿费,并且还会有后续的版税以外,出版单行本对一个作者而言,更是创作生涯中的重要里程碑! “这件事还在筹划中,没那么快,但基本可以确认了,”约翰·坎贝尔说。 得知这个好消息后,恩尼表示,回复50封读者来信狗都不——干!干的就是回复读者来信! 见恩尼答应下来,约翰·坎贝尔才将话题重新转到稿费上:“至于稿费的事,我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给你多加1美分/词的稿费。” 《朝闻道》当初签合同时的稿费是2.5美分/词,提高1美分后,就是3.5美分/词,这在类型化纸浆杂志中绝对算得上高稿酬,尤其是对一个新人作者来说。 而《朝闻道》的总词数在2.4w左右,也就是这次涨价能让恩尼多拿到240美元的稿费。 不过,这是自己辛苦写的小说换来的酬劳,恩尼自然不满足于此,想再多赚点。 挣钱嘛,不寒碜~ 何况,他也不是空口白话就让约翰·坎贝尔给他提价。 想着,恩尼用上了与爱德华·威克斯商谈稿费时的相同理由:“我的另一篇稿子下个月要刊登在《大西洋月刊》上,也会进一步提升《惊奇故事》的销量,所以……得加钱!” 约翰·坎贝尔诧异了下:“《大西洋月刊》是主流文学杂志,在这方面你也有涉猎?” 恩尼笑了笑:“无论是科幻小说,还是主流文学,本质上都是创作,底层逻辑都是共通的嘛。” “这话说的倒是很有道理,”约翰·坎贝尔在听筒那边点了点头,“而且你写的科幻小说在文学性上也不差。” 他顿了下,食指和中指夹着香烟,弹了弹烟灰:“再加0.5美分/词吧,再多我也没有了。” 最后一句话约翰·坎贝尔带上了几分耍赖的语气,要是恩尼再说要加钱,他就得骂娘了! 本来嘛,科幻杂志就不如主流文学期刊赚钱,他倒也希望能给恩尼开出高价啊,就证明科幻文学也是走起来了,但目前也是没办法啊。 好在恩尼见好就收:“成交!” 这一波,他直接又多赚了一共360美元,加上初次收到的600美元稿费,总共就是960美元! 因为这篇小说字数多、加上畅销的缘故,目前带来的收益甚至比《大西洋月刊》那边还多10美元。 ……还不算上正在筹备的单行本出版! 通话结束,恩尼心情相当不错,一想到下个月《布朗克斯的故事》就要刊登了,到时候读者知道这两篇小说都是他写的后,会发生什么神奇的化学反应,也让他颇为期待。 …… 翌日,清晨。 恩尼早早出门,去了一趟《惊奇故事》编辑部,签署了新的稿费合同,约翰·坎贝尔也将他挑选出的50封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一并交给了恩尼。 这让恩尼有种幸福的苦恼,没想到有这么多读者来信,50封竟连其中一半都不到。 当然,这绝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只不过,回信也同样辛苦啊。 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图省事去敷衍读者的作者,既然要回信,每封回信就都得好好思考内容。 看来……他需要购买一台打字机了! 好在他现在也不差钱。 签完合同、拿到读者来信后,约翰·坎贝尔并没有轻易放恩尼离开。 眼看恩尼竟然在《大西洋月刊》都过稿了,为了避免恩尼“误入歧途”去搞什么主流文学,约翰·坎贝尔把他拉到办公室好好畅谈了一番,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快将恩尼答应他的下一篇科幻小说催出来。 如果能用后世一句歌词来形容约翰·坎贝尔的心情,一定是:催更不断催催催~催到厌倦~ 没办法,恩尼为了逃离约翰·坎贝尔的囚禁,只能透露出他的想法:“下一篇科幻故事具体细节还没想好,但大致情节是已经想好了,名字暂定为……《鲸歌》。” …… 第33章 下一部,鲸歌(求收藏~求追读~) “《鲸歌》?” “听起来有点抽象,想不出会是什么类型的科幻小说啊。” 约翰·坎贝尔不由嘟哝了声,可随即回过神来——恩尼的创作风格可不就是这样嘛。 “这部《鲸歌》倒也没有什么特定类型,写小说嘛,就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写什么。” “上一篇《朝闻道》之后,我想写一篇关于‘反战’的故事,也比较贴合现在美国民间的风向。” “当然了,虽然是反战,但不会是那种寻常的故事,我想更深入的探讨下战争。” “这个故事,起源于大西洋海战期间,美国科学家霍普金斯发明的一项「鲸鱼控制」技术……” 这个故事恩尼已经在心中想了一段时间,将原本故事中的各类元素,都改成了贴合时代的元素,核心思想也是贴合时代的“反战”。 所以,对约翰·坎贝尔讲述大致剧情的时候,娓娓道来,几乎没什么卡顿。在对核心意象、隐喻方面,也都做了大致讲解。 听完后。 约翰·坎贝尔有些意犹未尽,单单听故事大纲,就能知道是个好故事! 只是故事所表达的核心思想嘛…… 约翰·坎贝尔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嘬了几口烟,说道:“这个故事很不错,短小精悍,故事结尾也充满了讽刺性。只不过,这个剧情走向……我个人是喜欢,但不代表美国大众会喜欢。 你不怕发表后会遭到抨击吗?” 恩尼所讲述的整个《鲸歌》故事中,除了大众喜闻乐见的抨击德国外,竟也是利用这个故事,抨击了美国一把。 约翰·坎贝尔总算知道,为何恩尼会说他的这部小说跟寻常故事不一样,会“深入探讨战争”了! “坎贝尔先生,虱子多了不怕咬——我在《大西洋月刊》待刊的小说,就涉及了大量的‘种族主义’,就等着下个月被人骂呢!”恩尼说着,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种族主义?”约翰·坎贝尔惊了下,“行,我服!” 他推了推滑落下来的眼镜,也很理解的表示道:“你这篇《鲸歌》我就预订了,赶快给我写出来,虽然故事情节是不走寻常路,但对战争的隐喻、讽刺都拉满了,故事内容也是与《朝闻道》一样想象力大开,我很期待。” 恩尼点了点头,然后打趣着说:“到时候不会让我回复这么多读者来信了吧?” 约翰·坎贝尔苦笑,摇了摇头:“你这部《鲸歌》发表后,万一都是来信骂你的,肯定不会让你回啊。说回来,你的确是个优秀的作者,无论是文笔还是觉悟方面。 毕竟,无论在什么行业,大部分人都只是随波逐流,你却很有勇气,从不进行思想上的自我阉割,有种‘以笔为刀’的东方侠客意味。” 没想到约翰·坎贝尔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恩尼也是苦笑了声,说道:“别捧杀我了,万一《鲸歌》扑街,我就再也不浪了,乖乖赚钱才是王道啊!” 两人聊着天,在确定了恩尼的稿子后,约翰·坎贝尔也放心下来,整个人放松的靠在皮椅宽大的椅背上,和恩尼闲扯着各种话题。 就在这时。 办公室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似乎有不速之客闯进了编辑部,无人能拦。 恩尼和坎贝尔对视了眼,起身走出办公室。 就见到一个熟悉的家伙正大声嚷嚷着:“我知道恩尼·里瑟来了这里,让他和约翰·坎贝尔出来,有什么肮脏的交易都当着我面谈。” 来者正是弗雷德·波尔! 说来也巧,弗雷德·波尔本来是在这附近的咖啡馆,和一个作者组稿的,毕竟他以前就在《惊奇故事》编辑部工作,虽然现在换了地方,但也习惯在这附近活动。 然后,就见到恩尼走进了史密斯出版社的公司大楼——他就加快速度完成了手头上的组稿工作,跑了上来。 “弗雷德,你走错地方了吧,”约翰·坎贝尔手里夹着烟,虽然不知道弗雷德和恩尼之间的渊源,但他太了解这个昔日的手下了,一定是见猎心喜、来挖墙脚的。 “好久不见,坎贝尔先生,”见到昔日上司,弗雷德·波尔声音才小下来,礼貌致意。 然后也不藏着掖着,当着约翰·坎贝尔的面,径直对恩尼说道:“无论坎贝尔先生许诺给你多少稿费,我都会在此基础上提高,只要你将下一部小说授权给《超级科幻小说》刊登。” 恩尼没想到弗雷德·波尔还挺执著,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斟酌着言语,刚要开口。 弗雷德·波尔就打断道:“先别急着开口,我还没说完……只要你的下一部小说授权给《超级科幻小说》,我保证会将你的下一部小说出版成单行本!” 弗雷德·波尔表情中带着浓郁的“杀气”,属实跟约翰·坎贝尔拼了,竟对一个新人作者做出这种承诺。 然而。 恩尼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些尴尬,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波尔先生,我无法答应你。” 弗雷德·波尔:“?” 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到底是为什么,坎贝尔先生是救过你的命吗?” 一旁,约翰·坎贝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为弗雷德感到同情地摇了摇头:“因为我已经在策划把《朝闻道》出版成单行本了,这个节骨眼,恩尼自然不会答应你。” 弗雷德·波尔:“……” 彻底无奈了。 没办法,他和约翰·坎贝尔过去是同事,甚至很多东西都是和坎贝尔一起在《惊奇故事》的工作过程中学习到的。 可以说两人的组稿功夫几乎等同于“一个师父教的”……根本破不了招啊! 弗雷德·波尔感觉很憋屈,心脏有点难受,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临走前,弗雷德·波尔想起一件事,提醒恩尼:“对了,你的那个朋友——意大利人,你知道他进医院了吗?” “你是说普佐?他怎么了?”恩尼眉头一蹙。 “看来他没有跟你说……”弗雷德·波尔嘀咕了声,然后有些沉重地说,“他被人给打进医院了,正在贝尔维尤医院住院治疗。” …… 第34章 地位复杂的敌国侨民(求收藏~求追读~) 听到这个消息,恩尼心里“咯噔”了下,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原来……前天晚上弗雷德·波尔在恩尼家楼下被拒绝时,他就盯上了普佐。 他见到普佐跟阿西莫夫、恩尼两人待在一起,就认定普佐肯定也是个科幻大手子,于是就连夜调查到了普佐的家庭住址。 然后在昨天傍晚,他下班后前往克林顿区,就刚好撞上了一场暴力活动——在6月10日墨索里尼对英法宣战后,引爆了很多极端思想者对意大利移民的仇恨——于是,一群白人闯进了纽约多个意大利人聚居区打砸破坏,以此宣泄怒火,场景仿佛1938年德国的“水晶之夜”。 而普佐那时正好在骑车为面包屋送货,正面遇见了那群白人暴力分子,他没有逃跑,为了保护一个被侮辱的意大利小女孩,被那群白人暴揍了一顿。 最后要不是弗雷德·波尔路过,认出了普佐,并将他救出来送到医院,现在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听到普佐的遭遇,恩尼也没心思想别的了,立刻就要前去医院探望普佐。 同时,恩尼心里也记下了弗雷德·波尔做的这件事……让恩尼感到暖心的是,弗雷德·波尔不仅在普佐被殴打时仗义相助,而且在组稿的时候没有拿这件事出来挟恩图报。 他决定等空闲的时候写一篇好稿子给弗雷德·波尔作为感谢。 …… 曼哈顿中城,基普斯湾——贝尔维尤医院。 恩尼、阿西莫夫在病房见到普佐的时候,普佐左手打着石膏、脸上鼻青脸肿的,正费劲从床上坐起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右手捧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阅读,因为只有一只手的缘故,翻页动作有些笨拙。 见到恩尼和阿西莫夫都来了,普佐有些惊讶,同时心中也有些感动,但兄弟之间无需多言,普佐就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让人相当唏嘘,有种面对时代浪潮的无力感。 ——虽然这个时候美国还没参战,罗斯福也还没正式签署公告确立意大利裔“敌侨”的法律地位。 但在前天墨索里尼对英法宣战后,在社会地位上意大利裔立即就成为了“敌国侨民”,而那些因为战争而不安、紧张的美国人,自然就采取了暴力行动。 唯一的好消息是……暴力事件的范围并不大,受伤的只是少数人。 而且由于弗雷德·波尔来得及时,所以普佐的伤势也不算太重。 虽然看起来可怕了点,但脸上的伤只是皮肉伤,最严重的地方就是手臂有一点骨裂,需要打一段时间的石膏。 加上贝尔维尔医院是建立于1736年的美国最古老的公立医院,有着纽约最大的创伤中心和急诊,治疗这种伤势也很拿手。 所以,普佐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见到普佐没什么大碍,恩尼和听闻消息后过来的阿西莫夫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恩尼,很庆幸普佐不需要进行手术,毕竟这个时候青霉素还处于实验阶段,唯一能用的抗菌药就是磺胺,手术感染风险可是相当高的。 由于普佐的伤势没那么严重,加上医药费已经花了40多美元,不想再多花钱了,在恩尼和阿西莫夫的帮忙下,收拾好东西后普佐就出了院。 虽然这段时间没法工作,但好在普佐有足够的稿费能支撑一段时间,也当做是在家里闭关创作——普佐是右撇子,一只手也能写小说。 送普佐回到家,之后,阿西莫夫去学校上课,恩尼一个人去买打字机。 在百货公司的文具店买了一台全新的“安德伍德打字机”,花费了51美元。然后又花了80美分,买了400张打字机纸。 回到家后。 恩尼就开始着手写读者回信,这件事不先做完,难免会分散他写作的心思。 「你好,我是你的一位读者,你在小说中写到的‘排险者’,它冷酷地提供真理,又严格执行规则,看着科学家们走向死亡。这是不是对纳翠的隐喻?它们不也是打着‘先进’和‘真理’(如种族优劣论)的旗号,引诱一个国家走上祭坛吗?”」 「我不懂什么深刻的、高远的思想,我只是一个普通读者……我想说,生命如此宝贵,我们每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挣扎,尤其是在这个战争、萧条的年代,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答案’就去死?我的问题是……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 「你的小说很好看,我希望你的小说是真实的……我是说,德国被打败的那个部分。」 「……」 经过约翰·坎贝尔挑选的读者来信,有的是很犀利的提问,有的只是单纯借助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对未来的不安——或许是这种隔空对话的方式让读者有一种不必知道答案的寄托感。 恩尼认真阅读着这些问题、宣泄,将打字机纸摆放好,开始敲打键盘回答。 「这是一个犀利且富有洞见的解读,但在这个故事中,‘排险者’提供的是真实的、纯粹的真理。而纳翠是一种扭曲的、致命的意识形态,一种‘伪真理’,这是其本质区别。」 「您的来信或许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您是对的。对于饱受战火摧残的普通人而言,生活的真理就是生存、爱与坚韧。也因为对生命的珍视,所以选择“死亡”更需要勇气,就像是那些与德军战斗的军人一样……赴死并不是对战争的悲观,而是乐观的相信他们的流血、牺牲,会换来一个幸福的未来,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德国的战败是必然的,我们都相信这一点,我的信念与您同在。」 “哒哒哒…咔嚓…哒哒哒” 卧室中回荡着按键声与换行声,油印成纸张上无声的答案。 ……时间一晃而过。 1940年7月10日,欧洲战场态势进一步升级——纳翠德国发动空军,大规模空袭了英国本土南部的航运船队、港口、海军基地和机场。 这代表着「不列颠之战」……正式开启。 与此同时,7月号的《大西洋月刊》也在今日开始发售。 恩尼却丝毫不担心《布朗克斯的故事》所具有的“种族主义”和各种批判,会对他带来什么影响,相比起血火并煎的战争,对恩尼来说意识的主义斗争就跟幼稚园吵架一样无聊。 他现在正在时代广场附近的「中城健身馆」进行训练,已经训练半个月了,在各种后世的先进训练理念下,他的进步飞快,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抗击打,都有十足的长进。 …… 第35章 一个月后(求收藏~求追读~) 此时,中城健身馆中除了恩尼以外,还有很多拳击手在训练。 在这个年代,这里可以称得上是拳击界的核心圣地。 设施虽然简陋,但除了普通民众外,几乎所有在纽约训练的职业拳击手,都爱来这里进行技术、力量、有氧的训练。 像是杰克·拉莫塔、洛基·格拉齐亚诺,这些美国历史上的著名拳王,都在这里训练过。 恩尼来这里训练、练习拳击技术,也是为了增强体魄,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只不过,这个年代健身馆中的设备还比较原始,没有后世的跑步机、椭圆机、史密斯机这类先进器械,场馆中主要就只有杠铃、哑铃、壶铃、沙包。 想要训练力量,就是用哑铃或者徒手;想要做有氧训练,就是打沙包和跳绳。 但对恩尼来说也够用了。 “嘿,年轻人,又见到你了!” “你上次教给我的训练方式很有效,让我在拳台上暴揍了对手一顿!” 恩尼正跳绳挥汗如雨的时候,一个背着运动包走进场馆的男人,带着笑容朝他打招呼。 男人年龄看起来也就20岁出头,身高在178左右,肌肉很强壮,顶着一对一看就不好招惹的“饺子耳”。 男人是个职业拳击手,上周来场馆进行赛前训练的时候,见到恩尼正在以从未见过的训练方式进行训练,看起来很专业,于是就跟恩尼探讨、学习了一番。 而男人在练习了恩尼所使用的训练方式后,大大增强了心肺能力,才让他在昨天的比赛中出乎意料的撑到了最后一回合,而对手没有预料到他的心肺功能居然增长这么快,制定了错误的战术,被体力充沛的男人重拳KO。 “恭喜你!” 恩尼停下跳绳,喘着气,也朝男人颔首致意。 实际上,他那天采取的训练方式就是后世很流行的“HIIT”,全称为高强度间歇训练,能够通过交替进行高强度运动来全面提升人体的心肺功能、耐力、速度和爆发力。 而这个年代的体能训练方式还比较原始,就是通过大量的跑步、跳绳来提升心肺功能和耐力。 一下引入了恩尼在后世所学的“HIIT”,自然是降维打击。 恩尼和这位拳击手一起训练了半个小时后,礼尚往来,拳击手也带着恩尼练习了一会儿拳击技术。 一个上午的时间都在挥汗如雨中度过。 之后,恩尼花费了15分钟左右的时间,骑车抵达了位于曼哈顿上东区76街35号的「卡莱尔酒店」。 这家酒店是在1930年落成的,是酒店式公寓,在后世也比较出名,玛丽莲·梦露、肯尼迪、伍迪·艾伦这些名人都曾在这家酒店下榻过。 也是为了方便写作,恩尼、阿西莫夫两人才在这里一起租了一间长期套房。 毕竟他们家里住的地方都不大,尤其是恩尼,还要和米希一起住在一间卧室,难免会受到打扰,有钱了自然是租出来,有个安静的地方写作比较好。 本来也有让普佐一起跟他们租在外面,但一方面,普佐赚钱了也要供养家里,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另一方面……普佐可没忘记上次被白人殴打的事,所以也不会愿意来这种地方,还是待在意大利社区让他安全感比较足。 开门进入房间,房间内没有人,但能见到桌子上属于阿西莫夫的那台打字机上还夹着张油印着单词的纸张。 纸张上是阿西莫夫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写的短篇小说——《转圈圈》。 这是阿西莫夫在完善了“机器人三定律”后,首次完整引入机器人三定律的作品。 故事内容说的是两个人类工程师带着一个名为“速必敌”的智能机器人前往水星,要将水星上一个已闲置十年的采矿基地重新启动。但他们发现,为生命保障系统提供能源的光电材料即将耗尽,而获取材料的最近地点在27公里之外,由于水星环境恶劣,人类难以承受路途中的高温,于是两人派速必敌去采集材料。 只是,去采集材料的“速必敌”一去不返,于是,工程师们启用基地中一个原始的机器人前去查明情况,发现速必敌正在绕着材料熔池跑圈。 原来,材料熔池附近有一氧化碳,会腐蚀机器人的外壳,速必敌根据第三法则「机器人除非与第一第二法则相违背,必须保护自己」,想要后退以保护自己,但又因为第二法则「除非与第一法则相违背,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它又不能违背人类让它采集材料的命令,于是在第二法则和第三法则的矛盾之中,速必敌只能围着材料熔池转圈圈。 是个颇具诙谐、黑色幽默,并且初步开始以“机器人三定律”来演绎机器人伦理意识矛盾的短篇小说。 恩尼看了眼纸张上的情节。 目前已经写到「为了让速必敌远离熔池回到基地,一名工程师站到了太阳底下,让自己处于快被热死的危险境地,触发了速必敌的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一法则在机器人大脑中的电位,瞬间高于第二和第三法则,速必敌为了救工程师,打破了之前的平衡……」 恩尼之前听阿西莫夫讲述过结局。 最后的结局是:「另一名工程师在见到同伴成功让速必敌离开熔池后,抓住机会及时向速必敌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取得硒矿”的命令,使机器人脑中第二法则的电流增强,盖过第三法则,最终速必敌成功取回了硒矿」。 也就是说这篇小说逼近收尾,结果阿西莫夫人却跑不见了。 “这家伙到底去干嘛了……难道他的主人也用‘站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方式让他回去了?” 恩尼嘀咕着开了个玩笑,便去洗澡了。 洗完澡,身上清爽了许多。 恩尼打电话给「白色城堡」叫了个外送,便坐在打字机前码字。 他正在创作的作品,正是上个月答应约翰·坎贝尔的《鲸歌》,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当他写了一会儿后。 “啪~~” 房门打开,阿西莫夫手上攥着一本《大西洋月刊》,脸上带着不悦的表情走了进来。 …… 第36章 《鲸歌》付梓 恩尼刚想问阿西莫夫发生了什么事。 阿西莫夫就挺了挺微胖的肚子,脸上带着愠色:“那些人一边谴责元首的‘优等民族’理论,一边却又在国内搞种族主义,真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要是这个世界全是机器人就好了!” 阿西莫夫喋喋不休地说着,恩尼也算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他刚才是去书店买《大西洋月刊》了,结果就听到有人在抨击《布朗克斯的故事》,他就没忍住与人争辩了几句,结果把自己气得够呛。 见到阿西莫夫放下即将收尾的小说离开,原来是去买杂志给他“刷数据”了,还为此与人争辩。 恩尼也是心头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没必要为这种无聊的小事生气,再怎么着,我们稿费能拿到手就行了嘛!” 听到恩尼说的,阿西莫夫也觉得有道理,情绪平复下来:“你还真是看得开,难道你是机器人不成?” 恩尼咧嘴一笑,打趣着:“我倒希望我是个码字机器,创作真是太累了。” 这番话缓解了气氛,让阿西莫夫也是不禁一笑。 只是笑完,他没有半点对恩尼的同情,反而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以你的努力程度,完全说不上累吧?大萧条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你能靠着天赋坐在房间里打字赚钱,不用风吹日晒,就更应该珍惜! 你的《鲸歌》从上个月开始写的,到现在还没写完,是不是该反思下自己? 我的《转圈圈》三天都写了15000个词了。” 阿西莫夫说完,还不忘补上暴击:“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恩尼“……” 好嘛,用我写的东西攻击我,回旋镖算是打回身上了。 不过,虽然被这么说了一顿,恩尼心中却没有丝毫愧疚,他又不是阿西莫夫这样的卷王…… 恩尼忽然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阿西莫夫见到恩尼的样子,以为他是要洗心革面,要在阳光中重获新生、努力码字。 然而,他立刻听到恩尼说:“我打算晒死我自己,你怎么还在原地不动弹?” 阿西莫夫:“……” 两人斗了半天嘴。 恩尼也感觉一部短篇小说写一个月有点说不过去,主要是有点对不起约翰·坎贝尔——这段时间约翰·坎贝尔一直在催稿,但恩尼大部分时间都在健身馆。 他痛定思痛,坐到了打字机前:“半个小时,一定能把《鲸歌》收尾。” 听到恩尼要开始努力奋斗,阿西莫夫欣慰地点了点头,也坐到打字机前:“我也刚好把《转圈圈》收个尾,不如我们来比谁写的快吧?” “……” 恩尼权当做没听见,抱起打字机就进了里屋。 笑死,谁要跟卷王比啊? 往往小说在开头需要塑造背景、平衡信息量的时候难写,而到了结尾阶段,前期铺垫的线索、人物动机、隐藏冲突都已完善,写作者就只要按照逻辑完成“回收”即可。 所以恩尼敲下《鲸歌》的最后一个词后,抬头看了眼时间,比他预想的快多了,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写完了结尾——竟是进入了心流状态,无需思考,就心无旁骛、一气呵成的完成了故事。 “看来多运动运动,对创作也是好事嘛。” 恩尼伸着懒腰,心想40年代的文坛就是好啊,不像后世普通人要靠文字赚钱基本就只能写网文,日更最少4k字的规则下别说运动了,能不失眠就是好事。 几乎是同一时刻,阿西莫夫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你写好了吗?我怎么没听见你敲键盘的声音了?” 恩尼:“……” 笑死,还带监督的。 恩尼应了声,从纸夹中拿出稿件,用回形针装订好。 走出房间,将新鲜出炉的一叠稿件递给阿西莫夫:“你看看写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由于阿西莫夫是触手怪,所以他的《转圈圈》大致内容恩尼昨天就看过了。 然而恩尼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选手,导致阿西莫夫都有点把之前的剧情给忘记了。 在拿到稿件后,阿西莫夫就迫不及待将《鲸歌》当成一个完全没看过的故事阅读起来。 这部小说的原著剧情并不复杂,讲的是: 「一个叫做“沃纳”的毐枭生产了二十五吨的货物,却因为美国发明的中微子探测器,根本无从运输货物。 为了顺利将货物运输进美国销售,沃纳让他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寻找能帮忙的人,于是他的小儿子就带来了海洋生物学家“戴维·霍普金斯”博士。 霍普金斯表示他能通过鲸鱼来运输货物——他在鲸的大脑中安放了生物电极,还安装了一台计算机接收外部信号,并把它翻译成鲸的脑电波信号,从而可以通过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装置控制鲸的一切活动。 两人达成合作后,那头体长四十八米的蓝鲸“波塞冬”,就用嘴含着装载有沃纳、霍普金斯,与货物的透明小舱出发前往美国,顺利通过海岸线完成了交易。 然而,却在返程的时候出乎意料的遭到了捕鲸船的攻击——两人都没有想到国际公约根本无法制约没有道德的捕鲸船——就这么以一种讽刺的方式命丧大西洋。」 当然了,这是《鲸歌》原著故事的版本。 为了能贴合时代,恩尼在创作的时候,只保留了这部小说核心的科幻技术与思想隐喻,其余的故事几乎都进行了修改。 【沃纳将军站在船头,望着大西洋平静的海面沉思着。他很少沉思,总是不用思考就知道怎么做,并不用思考就去做,现在看来事情确实变难了……】 恩尼所设定的故事背景,是大西洋海战初期,英国与德国在海面上日夜不停的进行激烈海战。 而美国最初因孤立主义政策拒绝援助英国,可眼看着德国在大西洋海战中占据上风,美国参、众议院终于通过了《英国援助法案》,并在总统签署后正式生效,同意英国用其本土的军事基地与各类矿产,来向美国换取支援。 法案生效,美国利用军舰开始向英国运输军火,却因为德国U型潜艇的威胁,损失巨大,仅仅一个月就损失了76艘船只,大部分是在潜艇战中被击沉。 负责运输军火的海军上将沃纳为此感到苦恼,让总统寻找能帮忙的人,于是总统一番寻找后,就带来了海洋生物学家“戴维·霍普金斯”博士。 一场利用鲸鱼、跨越大西洋向英国运输军火的秘密任务就此展开…… …… 第37章 中立不是道德的庇护所 阿西莫夫第一页还没看完,就被故事所吸引。 如他所料,恩尼这种想象力爆棚的科幻作家不会写出让人觉得无聊、俗套的故事。 用鲸鱼运输军火,这谁能想得出来啊? 但这类小说往往都会由于故事情节简单,所以不好写出深意。 阿西莫夫相当好奇恩尼会对这个故事进行怎样的处理,便继续往下读。 【沃纳将军的这艘13600吨的巡洋舰上,除了他手下150个军官和1756个皮肤黝黑的水手外,还有七百吨的军火,这是他在美国装货,准备卖给英国的枪支弹药。两个月前,德国与英国在大西洋海面上爆发了剧烈的海战,作为利益与共的盟友,美国开始向英国运输物资。 由于德国所采取的“狼群”潜艇战术,让英国皇家海军和商船损失惨重,同时由于英国本土对海外贸易的依赖,英国民众迫切的需要来自海外的食物与军火,在德国的封锁下,与美国的对外贸易就成了英国的唯一希望。同时,对美国来说也是利益所在。 但要越过德军的潜艇进入英国海岸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自从德国的中微子探测器发明以来,无论是怎样的微型舰艇,在大西洋海面上都绝对藏不住的,一个月前,沃纳将军曾把物资铸在每块十几吨的浮木的中心,想让“物资木块”顺着洋流漂向英国海岸线,但还是被探测器轻而易举地查出来。 后来,沃纳将军将支援英国的绝密任务移交给空军,采取空投的方式对英国本土进行支援,这曾经是一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办法,但为了彻底断绝英国后路,德国人开始向日本人进行学习,组建了“空中敢死队”。只要有物资运输机靠近英国领空,就会采取悍不畏死的攻势进行攻击,这让美国军人感到恐惧。使用了大量“柏飞丁”的德军士兵无异于魔鬼,可以不眠不休的进行空战。 就算有侥幸幸存的美国士兵没有死于坠机中,也会在跳伞的途中被海面上的德军扫射,仿佛跳伞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漫天降落的“铁十字勋章”。 这项秘密任务又被移交回了海军手上。现在,沃纳将军束手无策了,他恨科学家,是他们造成了这一切。但从另一方面想,科学家也同样能帮助自己。于是,他让总统做这方面的努力,让他在美国那些顶尖大学中,寻找能帮忙对付德国科学家的天才。 今天上午,总统告诉他找到了要找的人:“他是个天才,将军,是我在哈佛大学的同学。”】 阿西莫夫没有停顿的翻到下一页。他觉得恩尼写的故事有一点做得很好,就是永远不急着将自己想要展露的“核心设定”一股脑的抛出来,而是娓娓道来的写。 同时,前期的铺垫也不枯燥,当恩尼写到德国士兵服用“柏丁飞”,化身为不眠不休的魔鬼作战时,那种冷硬、简练、残酷的文字描写,让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说您能帮我们的忙,先生。”沃纳脸上带着笑说。 “是的,我能帮您把货运上英国海岸。”霍普金斯脸上面无表情地说。 “用什么?”沃纳懒洋洋地问。 “鲸。”霍普金斯简短地回答。这时总统挥了下手,他的两个人抬来一件奇怪的东西。这是一个透明的小舱体,用类似透明塑料的某种塑料做成,呈流线形,高一米,长两米,舱体的空间同小汽车里差不多,里面有两个座位,座位前有带着一个微型屏幕的简单仪表盘,座位后面还有一定的空间,显然是为了放货用的。 “这个舱体能装两个人和约一吨的货。”霍普金斯说。 “那么这玩艺如何跨越大西洋,到达英国海岸呢?” “鲸把它含在嘴里。”】 阿西莫夫如饥似渴的阅读接下来的剧情。 恩尼借着人物对话,终于抛出了这篇小说的“核心科技”,就是利用生物电信号控制鲸鱼,让鲸鱼带着舱体畅游海底——就像是《木偶奇遇记》,这部刚上映没多久就成为恩尼灵感之一的动画电影。 之后的剧情,沃纳将军在亲眼见到霍普金斯操控蓝鲸后,相信了霍普金斯。与此同时,总统前往国会山与参众两院领袖会面,宣布了“利用蓝鲸运输”的方案,不仅能躲过德军的检测,还能避免美国的军舰、燃料、兵力消耗。 一时间国会山议论纷纷,有人提出“用动物运输军火,只会让战争变得更加没有底线”、“人类用天真的动物为肮脏的战争服务,是最大的不道德”,但这一类声音、底线,被会议中占据绝大部分的趋利者压下,方案顺利通过、施行。 【将控制电极和计算机放进蓝鲸这个“大家伙”的脑子中,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首先需要麻醉它,所用的麻醉剂有五百公斤。而上百吨的物资运输,一头蓝鲸也是不够用的,需要至少三十头蓝鲸进行改造,才能在广袤的大西洋中组建成一支具有实效的运输鲸队。 沃纳将军招纳国内渔民,组建了一支捕鲸队,在军方资源的倾斜下,运输鲸队正在迅速组建。只要在完成运输后将蓝鲸放归大海,就不算违背美国在1935年签署的《日内瓦捕鲸管制公约》——捕鲸这种不道德的事,只有德国人、日本人做的出来!】 阿西莫夫看到这,容色有些沉重起来。 看似这篇小说在抨击德国与日本的法希斯行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多的是在抨击美国见风使舵、发战争财的行径。 如果小说中“捕杀鲸鱼是只有德国人与日本人能做出来的肮脏勾当”,那么助纣为虐的美国算是什么? “将鲸鱼捕捉、利用完后再放生”,就算是道德吗? 毫无疑问,恩尼借了「鲸」作为载体,谴责了美国在一战、二战中通过贸易和贷款发战争财的行为。 纵然美国所做的一切,都符合法律和国际惯例层面的合法性,但在人道主义和战争伦理方面却是有无法否认的错误——就像是小说中“美国捕鲸后利用完再放鲸”也称不上道德。 而在现实中,直到这个时候,美国还与德国、日本有着贸易往来,通过贩卖战略物资挣钱。 当然,美国作为中立国开展双向贸易,与同盟国、轴心国都保持着贸易关系,并不违反「中立法案」。 但,“中立”的框架,不能作为美国在道德上的“庇护所”。 自从开战以来,美国民众、和平团体、宗教机构都多次呼吁政府对日本实施制裁,以遏制日本的侵略行为……却都被利益者选择了无视。 毫无疑问,美国的作为纵然合法,但也不可摘脱的增加了“战争的苦难”,违反了人道主义! PS:柏丁飞就是毐,二战期间德国士兵依靠药物滥用,来维持战斗力,化身为“超级战士”。 …… 第38章 《鲸歌》所代表的一切 阿西莫夫在这一页的故事上停了很久。 一方面,他对恩尼故事的巧妙感到惊叹,能用简单的、荒诞的情节,就做到了对现实尖锐的攻击与讽刺。 一方面,他也是对恩尼敢于表达这种观点的敬佩。 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最难的永远不是编故事,而是“说真话”。 【……沃纳将军和霍普金斯钻进了透明小舱。装在防水袋中的一吨战略物资放在座位后座。沃纳将军决定亲自去,他需要保证这项总统与国会都很重视的任务能顺利完成,这无疑是他一生中最刺激的一次旅行。小舱被军舰上的水手用缆绳轻轻放到海面上,然后军舰慢慢地驶离小舱。 小舱里的两个人立刻感到了海的颠簸,小舱有二分之一露出海面,大西洋的落日照进舱里。霍普金斯按动遥控器上的几个键,召唤蓝鲸。他们听到远处海水低沉的搅动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蓝鲸的大嘴出现在海面上,向他们压过来,小舱好像被飞速吸进一个黑洞中,光亮的空间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了…… 小舱似乎被放在一片柔软的泥沼上,那泥沼的表面还在不停地蠕动。上方像一个拱顶,可以看到一道道由巨大骨骼构成的拱梁,“泥沼地面”和上方的拱梁都向后倾斜,到达一个黑色的大洞口……他知道那洞口是蓝鲸的嗓子眼…… 海面上如法炮制,有另外二十九个“小舱”从军舰上放到海面,被召唤来的鲸鱼吞入大嘴。运输鲸队在乔纳将军的命令下,同一时刻消失在了海面上——它们沉入海底,将以绝对不会被发现的方式,前往英国海岸。】 阿西莫夫阅读到这里,心中计算以蓝鲸的游泳速度,加上途中所需的觅食、休息时间,这趟行程将持续12~15天左右。 当然,在小说中时间的跨度可以被无限压缩。但一个优秀的作者也不该直接跳转过这段对于小说来说毫无“剧情冲突”的情节,恰恰相反,能将平淡的情节写得出彩,才真正考验一个作者的功力。 阿西莫夫清楚恩尼肯定会在“远游途中”做出精彩的处理。 他继续往下看,果然恩尼没有跳过这一段情节,而是利用“乔纳将军与霍普金斯之间的对话”,开始做一些科普。 比如,蓝鲸的捕食方式、生物习性,并且利用“乔纳将军与霍普金斯在蓝鲸嘴里”的新奇视角,进行了相当有意思的科普,有种儒勒·凡尔纳作品的奇幻感。 【……当两三吨重的那堆鱼在蓝鲸巨大的喉咙里消失时,响起了一阵山崩似的声音。 蓝鲸进食的震撼,让沃纳将军呆呆地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听音乐吗?”说着他放大了声呐扬声器的音量。 沃纳听到了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他不解地看着霍普金斯。 “这是波塞冬在唱歌,这是鲸歌。” 渐渐地,沃纳从这低沉的时断时续的轰鸣声中听出了某种节奏,甚至又听出了旋律……“它在干什么,求偶吗?” “不全是,海洋科学家们研究鲸歌有很长时间了,至今无法明了其含义。” “可能根本没有什么含义。” “恰恰相反,含义太深了,深到人类无法理解。科学家们认为这是一种音乐语言,但同时表达了许多人类语言难以表达的东西。” 鲸歌在响着,这是大海的灵魂在歌唱。鲸歌中,上古的闪电在击打着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荧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闪现;鲸歌中,生命睁着好奇而畏惧的眼睛,用带着鳞片的脚,第一次从大海踏上火山还没熄灭的陆地;鲸歌中,恐龙帝国在寒冷中灭亡,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过后的初暖中萌生;鲸歌中,文明幽灵般出现在各个大陆,亚特兰蒂斯在闪光和巨响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战,鲜血染红了大海;数不清的帝国诞生了,又灭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蓝鲸用它那古老得无法想象的记忆唱着生命之歌,全然没有感觉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恶……】 阿西莫夫震撼了,这短短两百多词的段落……实在是太宏伟、凝重了! 将古老的鲸歌与地球演化、人类诞生紧密相连,贯穿了漫长岁月中的生命起源与文明兴衰,完美塑造出了深沉、凝重的文字氛围。 而“鲸歌”就仿佛太古时期流淌而来的、吟诵着既定命运的“吟游诗人”,不禁让人产生对未来与命运的思考……这种超越故事本身的哲思与历史纵深感,太震撼了。 阿西莫夫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局。 他接着往下阅读。经过漫长的远游,蓝鲸于午夜到达了英国海岸。以后的一切都惊人的顺利。交接完货物,乔纳将军带着英国方面预付的200磅黄金踏上归程。 【……在海下平静的航程中,沃纳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霍普金斯推醒,他看看小屏幕上的海图和航迹,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霍普金斯让他注意听,他听到了一艘海面航船的声音,在以前的航程中这已司空见惯,他不解地看着霍普金斯,但接着听下去,他知道事情不对:与以前不同,这次声音的大小没有变化。 那条船在跟着蓝鲸。 随后,是更多的船只盯上了浮出水面换气的运输鲸队。】 【……突然,声呐中传来了一声闷响,小舱里感觉到一阵振动。接着又一声同样的响声,这次蓝鲸的振动变得疯狂起来,小舱在鲸嘴里来回滚动,几次重重地撞在口腔壁上,发出了一阵破裂声,两个人几乎被撞昏过去。 “那船向我们开炮了!”霍普金斯惊叫道。他用遥控器极力稳住了蓝鲸,然后对鲸鱼群发出了下潜的指令,但没有蓝鲸执行这个指令,仍在海面上无目标地狂奔。霍普金斯感到了一阵颤抖,那颤抖发自蓝鲸庞大的身躯,这是疼痛的颤抖。 “我们快出去,不然就晚了!”沃纳大叫。 霍普金斯发出了吐出小舱的指令,这次蓝鲸执行了,小舱从它的嘴里以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并很快浮上了海面。 朝阳已在大西洋上升起,阳光使他们一时迷了双眼。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双脚浸在水中,刚才在鲸嘴内的猛烈撞击已把小舱撞出了几个破口,海水涌了进来。整个小舱已严重变形,他们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拉开舱门逃生。 他们开始用一切可找到的东西堵漏洞,甚至用上了手提箱中那一块块的黄金,但没有用。 他们见到大西洋广袤的海面上,鲸鱼群正在被很多、很多的船只炮轰。他还看到了船头那些形状奇怪的炮,看到了炮口火光一闪,看到了那发箭状的带绳子的炮弹击中了挣扎着的蓝鲸的脊背。蓝鲸用最后的力气在海面翻起了巨浪,它的鲜血已使一大片海面变成了红色……小舱下沉了,在蓝鲸群茫茫的红色的血雾中沉下去。 “我们死在了谁手里?”当水已淹到下巴时,沃纳问。 “捕鲸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纳最后一次狂笑了起来。 “国际公约早就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鲸了!这群狗娘养的!!”霍普金斯破口大骂。 乔纳继续狂笑着,他看清了捕鲸船上的那些人,那些高鼻梁、深眼窝、浅色瞳孔的德国人:“……哈哈哈哈……他们不讲道德……哈哈哈哈……德国人……哈哈哈哈……日本人……哈哈哈哈……不讲道德……” 一艘艘捕鲸船上,负责为前线士兵寻找食物与燃料的德国人双手合十,感谢上帝送来的这一群珍贵的蓝鲸。鲸油提炼成燃料、鲸肉加工成罐头、鲸须炮制成乐器、鲸骨加工成肥料、鲸皮制作成皮革、内脏熬制成膏药……他们抹去感激的泪水,举起长枪、装填弹药,喝斥着杀死海面上挣扎求生的美国人与蓝鲸。 大西洋的阳光中、粼粼的海面上,他们射出美国售卖的金属所制造的子弹、挥舞美国出口的机床所制造的枪支、驱动美国运输的石油所供能的捕鲸船…… 海水淹没了小舱中的一切,在残存的意识中,霍普金斯和沃纳听到了蓝鲸波塞冬又唱起凝重的鲸歌,那生命最后的歌声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回荡,回荡……】 …… 第39章 时代漫画公司 阿西莫夫认认真真阅读完最后一个字,那故事所带来的情绪却在脑海中余韵不绝 他仿佛听到了蓝鲸死亡时的悲歌,带着荒诞、讽刺、黑色幽默的结局,像是一道添加了各种佐料的菜品,感染力极强。 而在恩尼的渲染下,阿西莫夫想到这样一个画面:人类文明在战争中毁于一旦,地球幸存的最后的人类在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凝望海洋,凝望这最后的自然美景,而蓝鲸沉浮于广袤的海洋中,发出的歌声像是在为人类文明颂唱最后的挽歌。 阿西莫夫觉得如果要为这部《鲸歌》进行一个定位,那么相比于“科幻”这个类型标签,更符合的应当是“古典悲剧”。 结局那种人类与鲸鱼缓缓沉没的孤独感、悲剧感,以及贯穿故事后半部分的悲剧感染力,俨然集结了古典悲剧的所有元素,将主线简单的剧情升华到了对“命运本质”的思考——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鲸”这个意象载体,作为繁衍了上千万年的古老生灵,天然是承载命运隐喻的最好载体。 阿西莫夫推了推眼镜,想不明白恩尼是怎么想出这么写的,别的科幻作者为了写出科幻小说最难的宏伟、悲壮、史诗感,都会十分讨巧的将背景设置在宇宙中,比如说星球探险、空间旅行之类,以此借助空间尺度上宏大,来带给读者以震撼。 而恩尼却不一样,仅仅是相当一个简单的主线,经过精心的架构,自然而来就成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故事。而要做到这一点,身为创作者本人就必须有极强的情绪代入感。 “这部小说写得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你在小说创作上的巧思与想象力,和大部分科幻作者仿佛不在一个尺度……可惜你是个懒鬼,一个多月才写了这篇连1w字都没有的短篇小说。”阿西莫夫说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想把恩尼关进小黑屋码字。 “嘶~,这的确是个大问题。1w字都没有……稿费拿不到多少。”恩尼如是说道。 让阿西莫夫相当无语,多少作者都写不出这么优秀的作品,结果你在这纠结稿费? 太凡尔赛了! “行了行了,别瞪我了,就是开个玩笑,”感受到阿西莫夫的目光,恩尼摆了摆手认错,也反思了下为何他近来会如此懈怠。 ……估计还是战争的缘故吧。 眼看着稿费越来越多,恩尼却没有一开始那种要趁年轻、赚大钱的想法了。 没准明年年底就要去打仗,赚多少算够啊?还不如及时行乐、活在当下。 “这也太悲观主义了吧?”听完恩尼内心的想法,阿西莫夫有些不解。 作为一个卷王,他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做不到日更5000字的。 写作就是一种享受,及时行乐的话不是更应该努力码字吗? 恩尼不想再跟卷王进行这种对话,捂了捂咕咕叫的肚子:“别管我是什么主义……但汉堡要是再不送来,我真要悲观了!” 眼看阿西莫夫都把《鲸歌》读完一遍,都开始读第二遍了,恩尼有些等不及,立即给「白色城堡」打了电话过去。 汉堡店的前台人员有些诧异:“先生,我这边显示您已经拿到了外卖!” 恩尼:“?” 前台人员:“您的外卖是送到卡莱尔酒店304室对吧?” 恩尼:“……” 好嘛,终于搞清楚问题在哪,原来是送错楼层了。 他所在的房间并非304室,而是204室。 听到恩尼说的,前台人员翻检了下之前的订单,一拍脑袋,连忙致歉:“抱歉先生,卡莱尔酒店304室的客人也点了和您一样的套餐,所以才送错了,这就给您补送过去! 这边,恩尼重新点了一份三人套餐给他和阿西莫夫——以阿西莫夫的肚量,他们两人的确需要三人套餐。 不过问题来了,他现在是真饿啊!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外送服务,都是货到付款,一手交货一手交现金。 按理说收到两份三人套餐,肯定会打商家电话说送错了。 住在304的人是“大卫·戴”不成?居然买两份套餐也不嫌浪费? 恩尼心里想着,健身了一个上午,实在是饿得不行,于是就出门上楼,准备瞧瞧住在304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没准东西还没吃完,他还可以重新买回来吃。 卡莱尔酒店,304室。 房间中烟雾弥漫,到处都散落着烟头、烟灰和吃剩的汉堡包装袋。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都形成了丁达尔效,在木质工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两个木质工作台前,分别坐着两个正在埋头画稿的中年男人,伏在铺着原稿纸的工作台上,握着G型笔,笔尖蘸着墨水,在纸上缓缓划过。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超人披风”在风中飘扬的弧线。 这两个画师一个鼻子高挺、留了一圈胡子,发型也是潇洒不羁;一个穿着得体的衬衫和夹克,头发用发油打理得很整齐,面容也相当白净。 其中,比较潇洒不羁的那个画师叫做“乔·西蒙”;比较绅士、得体的那个画师则叫做“杰克·科比”。 他们都是「时代漫画公司」漫画部门的故事编辑与首席画师,正在借着午饭的时间躲在酒店房间里面画漫画——帮「国家联合出版公司」的漫画杂志画漫画。 虽然「国家联合出版公司」旗下的《动作漫画》杂志,是二人工作的「时代漫画公司」旗下的《漫威漫画》的竞品、死对头! 但奈何……联合出版公司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出高价诱惑了乔·西蒙、杰克·科比二人帮他们画漫画,画一页就能赚到23美元,平均下来每个人的周薪都能达到500美元,对比在「时代漫画公司」每页12美元的价格,这实在是太香了。 在两人为了金钱埋头为敌对公司画稿的时候,房间中还有一个长相俊朗、目光活泼的青年正在不断忙碌着,给两人灌墨水、倒烟灰、拖地板。 在忙碌之中,青年只能抽空吃一口汉堡、看一看杂志小说。 这时,杰克·科比又完成了一页画稿,头也不回的喊道:“斯坦利!我忙不过来了,马上填充下这页的对话框‘气泡’!” PS:「时代漫画公司」是漫威前身;「国家联合出版公司」是DC前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