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 1、初见 七月盛夏,清晨的阳光逐渐燥热,海面升温。 南海某处风平浪静的小岛,轮渡摇晃,鸣着笛离岸回程。 从码头蜂拥而出的人群行色匆匆,归乡人各奔了东西,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一眼能望尽的渡口。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烈日焦灼,小小的渡口又安静下来。 路边的矮灌木里不知什么动物弄出来的沙沙声响,树梢上蝉声聒噪。 喻珩一个人蹲在墙根下的阴影处,脸色惨白,额边布着细汗。 今年暑期,宁大组织团队远赴擎秋岛义务支教,喻珩作为大一的优秀学生,也是其中一员。 但出发时他有多兴致勃勃,现在就有多狼狈。 上岛的交通繁琐,他们一上午公交大巴轮渡来回倒,喻珩这会儿晕公共交通晕得已经站不起来。 同伴们都已经远远走到了大门口处的树荫下,准备打车去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擎秋中心小学。 喻珩一个人落在后头,跟前杵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像是把路拦死了,让他再也挪不动一步。 喻珩这会儿也确实不想动,甚至在想如果正在打车的同伴们晚点打到车就好了,他能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 喻珩从小就身体不太好,在不作死的情况下能维持正常人的健康,但一遇到长途跋涉或者条件不太好的生活环境,骨子里孱弱就会发作。 连同发作的还有他那龟毛的毛病,墙根处有轻微发霉的痕迹,但喻珩再晕都忍着没靠上去。 “喻珩!!” 他抬起汗涔涔的脸,看到是周诚则在喊他。 喻珩大一军训的时候进过医院,之后连着两周没来学校,从那时候起他身体差就不是什么秘密,周诚则作为这次的学生领队,大概把他划入了重点保护对象,这一路上来都比较关注他。 周诚则顶着太阳跑近了,喻珩仍旧蹲着。 来人喘着气弯腰问:“你还好吗?” 喻珩调整自己的呼吸抬起头。 宽大的鸭舌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唇红齿白的下半张脸,裸露在衣服外的脖子在阳光下透得有些发亮,细看之下还有几分没有血色的苍白。 白得晃眼,和蚌里的珍珠似的。 喻珩以为他是来催自己的,道:“学长,要不你们先走,我再缓一会儿。” 周诚则叹了口气,脸色有些凝重:“来前不知道擎秋的情况,刚刚才发现这里打车软件不能用,我们叫不到车。” 喻珩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象——空旷的广场上一条笔直着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除了这条唯一的沥青路之外,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泥泞田埂,野蝶翩绕。 美是很美,但喻珩终于意识到这里和交通四通八达的宁市大不相同。 喻珩没想到希望同伴打不到车的祈祷居然真的成真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拳头压在胃部缓解恶心,问周诚则:“要不问问码头的工作人员?” “你先别想这个了,怎么一个人落那么远,大家都在那边的树荫下等你,先过去吧。”周诚则伸手就想拉他。 出汗黏腻的时候喻珩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他把自己藏在围墙的阴凉下,像一只阴暗的小老鼠,清润的声音这会儿有气无力的,带着些摆烂的倔:“……太阳好大,想吐。” 既然没打到车,那正好再让他缓会儿。 周诚则一愣,脑子里临行前从别处听来有关于喻珩的闲话纷至沓来,任性、事多、脾气大,应有尽有。 队员的任性拖沓会拖累团队,周诚则觉得自己应该制止和劝诫,可喻珩此刻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让人反感,反倒像是小朋友打着商量的耍赖,让他下意识就去想该怎么办。 周诚则挠了下头,丢下句“我去借把伞”,然后转身跑远了。 远处树荫下,大部队聚集,大家伙互相扇风驱散热意。 一个男生仰头灌了一整瓶水,见周诚则跑回来借伞,又看看远处一动不动的喻珩,捏扁了瓶子和边上的人对了个眼神,轻轻嗤声道:“架子真大。” 另一个男生嘴角一动,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齐齐笑出声来。 喻珩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仍旧闭着眼蹲在墙角,胃里翻江倒海想吐的感觉被海边的咸腥味一激变得更加严重,嘴巴里不停分泌唾沫,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咽下,勉强压下想呕吐的冲动。 他这几年没遭过什么罪,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安排妥当,导致喻珩自我感觉良好,对自己的身体认知有点下降,都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么难受是什么时候了。 转角外渐渐有脚步声传回来,喻珩以为是周诚则借伞回来了,不好再耍赖,有气无力地抬起了一只手:“学长,劳驾,扶一把。” 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从防晒衣里伸出来,进入了外侧阳光笼罩的区域,手臂上细小的绒毛在海风和阳光里微微晃动,垂下来的细长手指上有常年拿画笔的薄茧,没多少肉,看起来团吧团吧就能裹住。 喻珩手抬了半天也没等到周诚则扶自己,他眯着眼,逆着光扬起头,声音里有点小着急,拖着略长的尾音。 “学长,要蹲不住了——” 喻珩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站在阳光里的人不是周诚则了。 这人很高大,肩比周诚则还宽上不少,他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但能透过光的轮廓看清对方肱二头肌的流畅线条。 蓬勃而出的力量感让喻珩短暂地愣了一下,画画的职业病让他在脑子里两三下勾勒出一个人体草稿,而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他忘记收回来的手已经被面前的人一把包裹住手腕。 那人轻轻一拉,喻珩就被提了起来。 他没有防备,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被那人推着往边上送了两步。 “哎——” 喻珩下意识出声,但没等他站稳那人就松开了手,肩膀擦着他的耳朵而过,只留下淡而冷的一声:“别挡路。” 一阵很好闻的海盐柠檬味卷过,但喻珩扶着墙,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他原地懵圈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望去。 推开他的人已经走出很远,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发尾有些长地随着步子晃动,背影挺拔,比他高大不少。 ……野蛮。 喻珩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气不会忍着,想张嘴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结果一开口又是一阵反胃。 “呕——” 他捂住了嘴。 喻少爷骂也骂不出口,像是被封印了似的,难得有点儿发抖。 这会儿借了伞周诚则刚好回来,发现他居然自己站起来了,几步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且看起来有点生气的人:“怎么了?” 喻珩收回目光,下意识想发脾气:“刚刚有个人——” “什么人?” 喻珩再回头,刚刚差点把他甩出擎秋岛的家伙早就不见了踪影,喻珩闷闷不乐地抿了下唇,偏头钻进伞下:“……算了,没什么,走吧。” 周诚则一脸莫名其妙。 远处树荫下,一群人望着蚂蚁爬似的慢悠悠挪过来的喻珩,其中刚刚嗤笑过喻珩的人翻了个白眼:“身体不好还来添乱,这是来支教还是皇帝出巡啊,多大的排场,还要让所有人等他。” 他们此次一行二十一人,男生十一人,女生十人。 都是从各个系院里选拔出来的学生,大部分人彼此之间还并不熟悉,此刻听到有人这样抱怨,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望着喻珩,目光里都带上了一点审视。 喻珩走近他们时,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了一片空地,但喻珩谁也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到树边蹲在了马路沿儿上,脑袋抵在行李箱上阖着眼,还是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不过没几秒钟,喻珩就像想起来什么,抬头睁开眼,果然看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二十双眼睛把喻珩目前本就虚弱的心灵吓了一小跳,但他镇定地掀了掀帽檐,露出自己因为干呕过而湿漉的眼睛。 “耽误大家时间了,明天我请大家吃饭。” 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大部分的人听了后都收回了眼神,不好意思再注视他。 周诚则走过来:“团队有经费,用得着你?照顾好自己吧。” “噢。”喻珩冷酷地应了一声,又压好帽子靠着树当小老鼠去了。 擎秋岛地理位置偏僻,岛上以工厂居多,不发展旅游业,几乎没有游客,所以别说打车软件,码头连辆拉客的黑车都没有。 周诚则和副领队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中心小学。 没有第二个选择,众人只能同意,唯有喻珩掀起帽子睁开眼,如临大敌地望着周诚则。 “咳——”周诚则一路上见着喻珩吃了药还是晕车晕船,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有点折磨,躲开了喻珩的目光,朝着大家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条件有限,大家坚持一下吧,未来我们遇到的困难还会很多,不可能一直顺心舒服的,努力克服克服!” 喻珩收回了视线,跟着大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从包里摸出晕车药,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一颗。 最近的车站在码头外面,他们还需要往外走一段路。 喻珩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又远远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边走边想他一会儿得一个人坐。 毕竟万一吐了就不好了,难闻还丢人,而且眼泪鼻涕一起流也很不好看。 最好是坐在窗边,能吹风缓解恶心,再临时找一个塑料袋以防万一。 车上应该有垃圾桶的吧?但是抱着垃圾桶吐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虽然他早上没吃早饭,也吐不出来什么……但万一呢? 喻珩胡思乱想着,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又不敢叹太长,怕自己现在就吐出来。 滴滴—— 身后尖锐的货车鸣笛声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喻珩回头,看到一辆大货车从刚刚的转弯口朝他驶来。 喻珩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在路中间,赶紧往边上挪了两步。 货车顾及着前面有人,开得很慢,所以缓速经过身旁的时候,喻珩看清了驾驶座的司机。 从车窗灌入的风吹动那人脑后微长垂至脖颈的狼尾,异常深邃的五官清晰地出现在喻珩眼前,剑眉星目,俊挺硬朗,如刻般的脸上唯一淡的是神色。 喻珩一愣,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刚刚把他推出去那个人。 但眼下他顾不上什么推不推的事情了,喻珩看着这庞大的货车灵光一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撒开行李箱追着十码的车跑了两步:“等——你好,等等!” 少年的声音不响,是小岛上从不出现过的温柔陆风,混着咸湿的海风卷入车窗后,货车缓慢停了下来。 车窗被完全降下,喻珩几步走上前扒拉住窗沿,脑袋上的帽子在车门上磕了磕,露出了大半张脸。 “你好你好,哥。”喻珩仿佛忽然之间切换了情绪,全然看不出十分钟之前他还想着把这人臭骂一顿,因为这一秒他已经扬起笑诚恳道,“请问你知道擎秋中心小学怎么走吗?” 高坐在驾驶座的人搭着方向盘,薄唇没有一丝弧度,他微微垂下眸,轻轻皱眉,看着脸上挂着几粒小小汗珠的喻珩。 ——仰着头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亮亮的,像是邻居家从前那条眼睛水汪汪的小白狗。 睫毛也长长的,很湿润,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付远野收回目光,神情淡淡:“对面站台坐五路车,三站,转七路车,第九站下。” 喻珩忙不迭点头。 周诚则刚刚说路线的时候他听到了,但小岛一共才那么大点地方,公交车也就几条线,通常要围着小岛绕一圈才能到达目的地,费时费力,更重要的是喻珩晕车,所以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他踮脚凑近,有些费力,但异常自来熟地伸出四根手指朝付远野招了招,又在近距离看到这人的过于立体的脸时被震撼了一瞬,最后小声道:“哥,我看你这车挺大的,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一程?车费好商量。” 付远野重新落下目光盯着他。 “可以吗?”喻珩单方面和他商量,“我们会在这儿待一个月,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喻珩看起来很热情,但付远野笑了,带着淡淡嘲讽的那种笑,像是觉得他这句话说出来格外让人不屑一顾。 “来支教的?”他问。 喻珩拱了拱鼻子上的汗,点头。 付远野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淡淡:“用不着。” 一句话没多说,车窗重新升起,挤下了喻珩扒拉在上面的手。 喻珩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结果车里和他差不多大的人一个冰冷的眼神把他钉在原地。 语气比之前还冷。 “别挡路。”《 》 2、燥热 货车驶入一条通往工厂的小路,沉重的货车在石子和泥混成的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路边废弃工厂的垃圾经年累月地堆积在脏污的泥水里,道路两侧天蓝色屋棚上落满了灰,几个工人吃完还来不及洗的不锈钢锅碗被扔在水池里,几只苍蝇在上盘旋。 日影斜过几个角度,付远野从尽头的工厂里出来,踩过凸起的石头,抬脚离开时松动的石头晃动,带起些许泥水,但他的裤腿始终干净。 付远野的自行车停在最外侧的屋棚下,用钥匙开了锁,宽大的车轮转动,付远野朝家而去。 叮零—— 清脆的车铃声在清晨忙碌的小镇上微不可闻,但付远野对面邻居家的门立刻被打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唰地从几节台阶上跳下来,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嚎叫着朝付远野奔来。 “远野哥!远野哥!我爸又打我!他家暴!家暴!!” 小男孩一溜烟躲到付远野身后,付远野很有经验地立刻刹住了车,一手绕到身后,抚着男孩的脑袋把人推到身前。 他跨下自行车,蹲下一边把车上锁车一边问:“白川,又闯什么祸了?” “我不就期末考试考差了吗!”白川哭丧着脸揉着屁股,“数学好难的呀!” 付远野“嗯”了一声,还没问他考了几分,身后就有一个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远野哥从小大大数学都是满分,你和他说数学难不如去和猪说,猪还能和你感同身受!滚过来臭小子!就知道找你远野哥求救,考得还没学号高,我都没脸和别人说你才一年级!” 付远野莫名其妙被和猪比了个高下也没生气,他回头看着拎着鸡毛掸子准备揍儿子的男人,道:“白叔,消消气。” 白叔被儿子气得直吹胡子,但这会儿对着付远野倒是冷静了点,脸上还能露出个笑来:“远野你不知道,我今天去开家长会,拿成绩报告单的时候都抬不起头来,别人问我儿子怎么有两个学号我都臊得慌!” 白川没心没肺,这会儿已经蹲在地上吹蚂蚁玩。 付远野看了一眼:“他还小。” “我看他就是蠢!”白叔也懒得多说废物儿子了,转而问刚回来的付远野,“远野,这是又帮老陈运货去了?” “嗯,今天送了一批出去,刚把车还回去。” “暑假运货不耽误,但你下半年开学该回去上学了吧?”白叔问他,“有什么事儿就找叔,读书最重要。你妈妈那事儿……你要等你妈的消息,但也别荒废了学业。” 付远野“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暑假长,我回头给白川补补数学” 白叔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进去,但付远野一向有主见,不知道比岛上那群混日子的浑小子沉稳懂事多少倍,不需要别人操心。 “不用!”白叔一摆手,“今年不是要来一群支教的名牌大学的学生吗,我给小川报了名,叫他们好好治治这小子,你专心忙自己的事就行。” 付远野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一下。 白叔难得看到他笑,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有,叔。”付远野说,“挺好。” 白叔应了一声,没多想,踹了一脚蹲在地上的儿子:“你别又闯祸在大城市大学生那里给你老子丢脸,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 付远野看着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又很快麻溜爬起来的白川,脑子里浮现了另一个起身都要人扶的人。 白叔想让大学生管住白川这个小混世魔王的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一旁的白川捕捉到了他爸话里的关键信息,兴奋地抬头:“那些哥哥姐姐终于要来啦?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课?” 白川一早就听说了这回事,还以为是有人来专门陪玩,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人给等来了,这会儿高兴得不行,揪着付远野的衣摆追问:“远野哥,你刚刚去码头有看到那些大学生哥哥姐姐老师吗?他们来了吗?” 小孩喊人的称呼乱七八糟,脏兮兮的手还在付远野洁白的衣摆上留下了几个灰扑扑的指印,白叔看得呲牙咧嘴,但付远野没在意,只是对白川点了下头:“看到了。” “他们是不是长得特好看?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付远野想了下:“没看清。” 白川对他的答案不太满意,一秒钟十个问题:“那他们咋还不来?是不是嫌弃我们岛上穷了?我听去过主岛的同学说外边儿的房子上都是彩斑斓的彩灯,还会变颜色!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岛上无聊了?哥你去和他们说不无聊的,我可以带他们去赶海!” 白叔一听又急火攻心了,鸡毛掸子抽了他一下:“玩玩玩!就知道玩!” 付远野揉了一把白川的头发,顺势把人护到了身后。 白叔也就是吓唬吓唬他,见着付远野这动作之后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不过这会儿白叔也确实有点担心了:“听街道办说他们是该上午就到了,今天这会儿还没到是路上耽搁了吧?我记着去中心小学上的一段路在修,那段路粉尘大,公交车又颠得很,也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了。” 付远野正在拿钥匙开门,闻言道:“颠几下而已,白叔,我先回了。” “嗳,回吧。” 门一关上,付远野就扯着领口把背心脱了下来,海岛上日光晒出来的小麦色肌肤裸露出来,他把背心泡在水里,倒上洗衣液,搓了两把白川留下的手印子,接着随手扯过晾在阳台上的浴巾,转身去了浴室。 * 喻珩的确被颠坏了,这会儿吐得快虚脱。 太阳烈得像是末日来临,哪怕是有风,身上也在不停地出汗。 五路车只用坐三站,但喻珩拼尽了全力才让自己等到下车之后才吐出来。 其实胃里什么也没有,吐出来的只有胃酸和胆汁。 满嘴的酸味和苦味,喻珩感觉整个人都在冒臭气。 边上好心的副领队给他递了瓶水,喻珩沙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然后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远了些才开始漱口。 他摘下了鸭舌帽,露出一头汗涔涔的卷毛,蔫哒哒地耷拉在额前。 没一会儿,周诚则跑了过来,有些担心地问他:“问了几个路人,去中心小学的路在修,但公交路线不会改,所以路上可能会很颠,你还能行吗?” 喻珩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不行怎么办——” 他刚刚求助别人都被嫌挡路碍事了,不坐公交车还能怎么办?叫他爸现在立刻派架直升机来吗。 “你要实在坚持不住就现在这儿等着,等我到了地方再找人借辆车来接你。”周诚则看着他明显不高兴的表情,以为他是吃不了这苦了。 “不用。”喻珩拿纸擦了擦嘴,语气随意,但说出口的话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我现在吐干净点一会儿就不吐了。” 周诚则:“……” 他看到喻珩擦嘴的纸都是婴儿用的保湿纸,夸张成这样,显的他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我要死给你看”了。 再看喻珩整张都没什么血色的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不亮了,只有嘴唇因为呕吐充血而艳红得不像样。 周诚则真怕他撑不住,但刚想开口,就听到不远处有车子驶来的声音。 一辆眼熟的货车扫着尘土开了回来,在他们所处的公交车站牌前停稳,主驾驶的车门打开,从上面跃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挑少年,头发半湿,像是刚洗过没来得及擦干。 付远野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不远处不停抚顺着胸口且一看就是受了罪的喻珩身上一扫而过,朝着最前面的人问:“是去中心小学吗?” 嗓音低沉而悦耳,像是长年累月在海边被月光和浪潮打磨的礁石,浓墨般的颜色上闪着熠熠的光。 周诚则只觉得是救星,连忙上前:“对,我们是暑期来擎秋支教和公益宣传的宁大大学生,现在正要去中心小学,我是学生负责人兼领队周诚则,请问你是?” 付远野没像他一样官方地回答,只偏头示意了一下货车车厢:“街道负责人让我接你们,车厢里没有座位但足够大,二十分钟车程,坐还是不坐,看你们。” 虽然付远野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但周诚则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 他们这群人里面晕车的也不止喻珩一个,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提着也是麻烦事,货车载人虽然有点儿不规范,但眼下也没工夫纠结那么多了。 他当即就应了:“坐坐坐,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们正好有人晕公交车晕得厉害。” 付远野见他答应,“嗯”了一声,走到车子后面把车厢门打开,让他们把行李放进去。 他站在车下,偶尔接一把女孩子的行李箱,回身时目光落在人群后头的田埂边。 等所有人的行李箱装完,付远野看了眼空着的副驾,问周诚则:“副驾能坐一个,你们谁坐?” 周诚则一点犹豫也没有:“我们有个队员身体不好,让他坐前面吧,我叫他来。 然后回头冲田梗边喊:“喻珩!喻珩!赶紧过来,你坐副驾!快点!” “就是他,吐得虚脱了都。”周诚则给付远野指了指远处的人,又喊了声,“快点儿!” “来了——” 一声绵长而虚弱的声音传回来。 付远野把视线从乌龟爬似的人身上收回,拍了拍手臂上的灰,低头:“行。”《 》 3、情绪 货车的座位很高,喻珩爬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力气,坐下后仰着头靠在靠背上喘气。 付远野关上后车厢,单手扶着车框就蹬了上来,嘭的一声关上门,喻珩被吓得颤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又咳又喘,和拉风箱似的。 喻珩偏头朝着外面咳嗽,咳了几下后才转回来,发现主驾驶上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喻珩早就看到了回来接他们的人是谁,因此而有点不自在,他擦了下嘴巴:“我没事。” “不是。”付远野提醒他,“安全带。” 喻珩:“......” 等他扣上安全带,付远野敲了两下身后的车厢隔板,示意后头的人要出发了。 五秒后车子发动。 付远野行驶的速度不快,喻珩能感觉到他的车技不错,就算是大货车也没有起步和刹停的巨大惯性叫他感到晕,颠簸也并不明显,应该是特意避开了那条正在修的路绕了道。 道路两边都是田野和土堆,尘土纷纷扬扬被巨大的车轮带起,为了防止灰尘进入车内,付远野把车窗都关了起来。 但喻珩还有点不舒服,只能一直靠着做深呼吸缓解,但作用不大,而且车内一封闭,他就闻到了车里经年累月消散不去的烟味。 然后各种气味接踵而来,太阳晒过的皮革味、泥水味,还有嘴巴里残留的酸苦味,无数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叫人崩溃。 喻珩微阖着眼睛,忍着一股接一股的反胃,有点庆幸之前已经把东西吐完了,又心想旁边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还喜欢在车里抽烟呢,真不健康。 他越来越难受,连思绪也变得杂乱无章和跳跃起来。 忽然,手背被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睁开眼,发现正在开车的人递给了他一瓶农夫山泉。 “晕车?”付远野见他没接,直接把水放在了他腿上,手扶回方向盘上,“喝点水压一压。” 喻珩愣了一下,还有点记恨这个人的两句“别挡路”,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但还没开口道谢,就又听到对方又开口:“吐车上二百。” 喻珩:“……” 喻珩咬牙用力接过矿泉水:“谢谢!” 人果然不会莫名其妙转变态度。 喻珩捏着矿泉水瓶,没喝,而是狠狠地抠着上面的包装纸。 付远野也不逼他喝,没再开口。 但没一会儿,车窗被降下了一小条缝隙,刚好吹过喻珩的鼻尖,带来些新鲜空气。 喻珩侧着身子有点贪婪地呼吸着,余光倨傲地瞥了一眼专心开车的付远野,然后小心地收回视线,悄悄伸出手——按了一下车窗按钮。 咔哒。 车窗被降下了一点。 喻珩机敏地用余光观察者边上人的反应,但正在开车的人脸目光都没动一下。 喻珩手指再用力。 咔哒。 付远野还是没反应。 咔哒。 咔哒。 车窗就这样被鬼鬼祟祟地降下了一大半。 整辆车里都是风呼呼的声音了,喻珩有点儿高兴地吹着风,扬着脸感受着车内的空调和车外热风的冰火两重天,像是一只在人类眼皮子底下鬼鬼祟祟且得逞了的小坏狗,连脸上落了灰尘也不再在意。 但他没舒服几秒钟窗户就被慢慢升了回去,回到了最初只剩一条缝的样子。 喻珩回头朝主驾驶望去,正好看到付远野的手从主驾控制按钮处收回来,那人瞥过来一眼:“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还是觉得我又聋又瞎?” 这人讲话太坏了。 喻珩心想。 如果不让他把窗开大,一开始制止不就好了,非得等到他高兴了再让他绝望一下? 大概是喻珩的目光里小情绪太明显,手里的塑料矿泉水瓶也咔咔作响,付远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摩挲了一下,多说了句:“水没开过。” 喻珩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空腹喝冷水,只“噢”了一声,拿起冰凉的瓶身贴着自己的脸。 车速似乎又慢了一些。 坐这车确实比晃荡的公交车舒服点,过了一会儿,追着缝隙吹风的的喻珩感觉好受多了,能够支撑他脑子保持清醒了,于是他转头问起了之前的事。 “你不是嫌我挡道吗,怎么又回来接我们了?”不是闲聊的语气,而是带着点不服的质问,听着显然是很记仇。 这话说得让付远野蹙了蹙眉,他道:“对接你们的负责人让我来接。” “噢。”喻珩点点头。 原来是任务,难怪会回来。 喻珩又问:“后面车厢有通风吗?我的同伴不会缺氧吧?” “有。” 喻珩放心了,但没安静三秒,又问:“中心小学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你可以自己逛。” “你说说呗?”喻珩好像在胡搅蛮缠。 付远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友好,有点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岛上有外卖吗?” “没有。” “能通快递吗?网购可以到吗?” “可以。”付远野的声音平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口气说完,“每两天会有人去主岛代拿快递,每件快递两元跑腿费。” “……”喻珩嘀咕,“……怎么和大学代拿快递似的。” 付远野扯了下唇,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他们顺利到达擎秋中心小学。 大家在漆黑的车厢里待了一路,虽然能看手机,但重见光明的时候还是有些激动,那些路上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舒缓。 喻珩慢慢爬下车,被风吹过,他发现自己的晕车症状几乎已经缓好了。 ……虽然开车的这人不太好相处,但车技真的挺好的。 他们在小学门口集合。 暑假放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今早中心小学开完家长会,整座学校就只剩下了每天值班的保安。 喻珩把自己的行李箱拎了下来,一群人躲在小学门口的巨大梧桐树下,等着周诚则联系负责人来安排他们住在哪里。 风还是太燥热了,树上的蝉鸣也有点聒噪,太阳穿过树叶直射在他们身上,汗顺着脊背不停往下流,喻珩站着都嫌热,甚至都有点儿怀念虽然有点烟味但是冷气充足的货车了。 他转身,正好看到付远野好了车厢准备上车,喻珩没犹豫,抬腿几步走了过去,手里还拿着那瓶农夫山泉。 喻珩敲了敲车窗,等付远野把车窗降下来之后,他和之前一样双手交叠扒窗沿上。 “今天谢谢你。”他嘴巴弯出一个弧度,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付远野看着他,眉头压了压,像是有点不明白刚刚还对他意见挺大的人怎么一下子情绪变得这么好。 笑得还假假的。 喻珩感觉到了扑面的冷气,舒服地踮了踮脚,往付远野那儿靠近的一瞬间,他闻到了好闻的海盐柠檬清香,像是什么沐浴乳的味道。 他抬头看去,发现付远野之前没干的头发已经干了,身上的衣服也从早上的背心换成了一件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整整齐齐扣到最顶端。 的确像是洗过澡才来的。 喻珩没在他周围闻到烟味,只觉得这淡淡的清香很好闻,又往前凑了点儿,对他说:“你住哪里?我们应该就住小学附近。” 付远野也没着急走,就低着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和白皙的侧脸,片刻,道:“你应该就住学校里。” “你怎么知道?”喻珩一心只有多蹭一会儿冷气,随口回道,“是以前来支教的人也住在学校吗,住学校的宿舍吗?” “不是。”付远野好像轻笑了一声,看穿了点什么,不动声色地把车内空调地风口拨了拨。 他说不是,也没说回答的是哪个问题,喻珩也没追问,只觉得吹着额前卷毛的凉风更大了。 “你可以多吹会儿。”付远野忽然说。 喻珩下巴搁在手臂上,真心实意:“谢谢。” “客气。”付远野看着他净爽的脸上苍白褪去不少,淡淡道,“毕竟很快就没得吹了。” 喻珩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 后头的周诚则忽然叫他,喻珩没来得及多问付远野是什么意思就被叫回去了,只回头和付远野说一声:“先走了,总之谢谢你今天送我们,有机会请你吃饭。” 急匆匆离开的人说得很顺嘴,大概经常和人这么说,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付远野目光很平静,嘴里说出来的依旧是那句没有温度的话。 “用不着。” 但来蹭空调的人已经离开了,没有听见他这句话,付远野也不在意,慢慢升起车窗,再要快完全合上时,梧桐树下几声震惊又崩溃的哀嚎如他所料地传入车窗内。 “打地铺!?” “还没空调!?” “有没有搞错!!” 付远野偏头望去,后视镜里,刚刚还在蹭空调的男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喊出声,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几秒后似有所悟地回过头来看着驾驶座,表情慢慢露出了几分被戏弄了恼怒。 付远野动了动嘴角,升起全部的车窗,把车内空调关小,慢慢驶出了中心小学,留下一路尾气。《 》 4、争执 喻珩看着远去的货车有点儿崩溃,他总算知道那句“很快就没得吹”是什么意思了。 擎秋中心小学不大,三栋楼围城了一个“匚”形的区域,中间空出来的小广场是学生们下课玩耍的区域,再往前是一圈三百米的操场,操场边上是一片小小的花园,里面还错落地放着一些适合小朋友的玩的器材和秋千。 是可以一眼望尽的校园,除了教学和办公区域之外几乎没有地方可以挤出来做休息区,教师用的宿舍也只有可怜的四间房,根本不够他们住。 为了避免产生分歧,他们只能统一在会议室和舞蹈房打地铺。 刚刚被告知这个消息时大家都有点难以置信,但在一个更坏的消息前,打地铺也显得没那么难接受了—— 分给男生的舞蹈房没有空调。 这七月份的暑热怎么熬? 一旁看了他们半天的保安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一边打开门一边看着面如土色的大学生道:“学校里只有领导开会的会议室有空调,给你们女同学住,男同学睡的舞蹈房没空调,但是有窗,晚上开着窗也是一样凉快。男子汉,热点怎么了?我这保安室一样没有空调,不也是睡得好好的?” 保安大叔操着一口当地的口音,方言混着普通话,大家费了一番劲才听懂。 对当代年轻人来说最重要的不过手机空调和外卖,少了其中一样就少去三分之一的灵魂,更别提他们这群大学生了。 他们中的女生因为被分配到了有空调的会议室而稍稍安心,但男生那里就颇有微词了。 “不会连电风扇都没有吧?” “开着窗会有蚊子啊,怎么睡?” “真的很热啊,没空调怎么行,中暑了怎么办?真让我们变形记来了?” 眼见着抱怨声越来越大了,周诚则给了他们几个警告的眼神。 保安一听也有点不乐意了,说:“有蚊子就点个蚊香,我们这里地方小,不比你们——” “多装一台空调都不行吗?穷成这样......”男生之中有人不屑地开口。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来前不知道我们岛上比不上你们发达?抱怨能顶什么事儿,这儿可没有你爸妈,不能忍趁早回去!”没有人会乐意听人诋毁自己的家乡,保安的语气也不善起来。 周诚则的脸色已经黑了个彻底,他知道这次团队有不少家境好的同学参加,但没想到他们会高傲成这个样子。 反而是他最担心的喻珩,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 他目光瞥过去,看到那个被认为事最多的喻少爷推着行李箱跟在人群的中间,脸侧挂着汗,皱着眉像是嫌吵,但没有开口嫌弃过环境一句。 喻珩心里也烦。 听着这几个人的埋怨,只觉得他们口不择言得有点蠢,适得其反又浪费时间。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烦躁里,抬起头却正好和周诚则有些难看的目光对上。 他愣了一下,以为周诚则被弄得下不来台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推着行李箱的手转了一下,行李箱顺势在地上打了个圈。 他抬起头,看着刚刚出言不逊的毕萧开口:“小学里舞蹈房利用率不高,装空调性价比低;再者跳舞练功时开空调可能会感冒,长年累月容易风湿,对身体不好,和钱没关系。” 原本他话说到这里就停了,点到为止,但他看着毕萧那嫌弃之意太过明显的表情,喻珩没忍住,一句话就秃噜出来了。 “这都不知道,你没有常识么?” 喻珩这一路上都像打了霜的小白菜,不怎么和人说话,此刻忽然怼人,所有人都有点惊讶。 周诚则也是一脸震惊,他还以为喻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还挺懂事……说话还这么犀利。 喻珩打破了尴尬,却是帮着中心小学的,保安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连说了几个“对”,但被下了脸的毕萧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你走个路还要人帮忙打伞,现在倒是善解人意起来了。” 喻珩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微微仰头看着毕萧。 其实原本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只是在船上的时候他和毕萧是邻座,但毕萧上船看见边上是他时刹那就变了脸色,又在被周诚则叮嘱忙帮多留心他一点后,一边念叨真晦气一边去和别人换了位置。 喻珩知道自己体弱多病的“美名”在外,有人嫌弃他是拖油瓶或者嫌他麻烦也很正常,表现出来也是别人的自由。 喻珩向来是不介意的,但他也不会委屈自己受气。 喻珩从来都是别人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 这会儿他看了毕萧一眼,轻描淡写:“是的,我善解人意,不像你。” 第一天就剑拔弩张起来,大家都不出声,见着就要吵起来了,周诚则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都少说两句,我还是那句话,环境条件努力克服克服。” 喻珩欣然点头,起身拖过行李箱,把毕萧怨怼的目光隔绝在脑后 不大不小的插曲后,周诚则在给大家分组时特意没把喻珩和毕萧分在一起。 喻珩这一组的组员都是他在之前的比赛和活动中说过话的,不说熟悉,至少算得上认识。 下午,他们和负责人开会规划了未来一个月的任务和活动,会议结束后时间就已经不早了,吃过负责人安排的晚饭后,周诚则让大家自由活动和洗漱,顺便熟悉熟悉周边环境。 中心小学给他们提供了两间教师宿舍的浴室,男生一间女生一间,供大家排队使用。 女生在二楼洗漱,喻珩则拿着他的洗漱盆去了一楼,走到门口时他刚好遇上刚刚洗漱完出来的毕萧。 毕萧路过喻珩时瞥来一眼,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转过来不怀好意道:“像你这种蜜罐子里泡大的人,居然受得了这种环境?” 喻珩把眼前浴室里逃出来的水汽挥散,漫漫道:“听你说话我都受得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喻珩穿着短裤短袖站在缭绕的水汽里,修长匀称的身形被氤氲得有些朦胧,隐隐绰绰的,说话时都没有看他一眼,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挑衅。 毕萧觉得他有点装,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可靠近的疏离气质。 毕萧洗过澡的脸像是被气得更红了,想说什么,可呆呆地看着喻珩愣了半天只是冷哼一声,凶狠道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一会儿你别洗着洗着吓得跑出来!” 喻珩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搭理,转身进了浴室。 咔嚓,浴室门被锁上了。 像是在防贼。 毕萧:“……” 喻珩以为他想干嘛!? 洗完澡就不太方便再去会议室了,毕萧气势汹汹回了男生睡觉的舞蹈房,几个同伴看到他回来,纷纷问他浴室的洗漱条件怎么样。 毕萧本来还在因为喻珩而恼火,但这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道:“洗澡的时候记得看看墙上。” 同伴:“啊?” 喻珩觉得毕萧多半是个喜欢找茬的人,加上在陌生的地方洗漱让他没什么安全感,生怕毕萧折返回来做什么恶作剧,于是喻珩洗澡的时候也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头上的泡沫堆成小山,可花洒的水流特别小,喻珩冲得都有点没耐心了,眼神也开始无聊乱瞟。 瞟着瞟着就瞟到墙上的一个黑影。 ——大拇指大小,长须,硬壳。 喻珩的瞳孔在一瞬间扩散。 下一秒,黑影振翅向他飞来。 “……” 一分钟后,浴室门被“嘭”地关上,漆黑的楼道里传来响亮的回声。 喻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额角还残留着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凌乱。 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和难以置信,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脚边集起一小滩水。 他握着门把手的五指始终没有松开,用力到泛白,紧紧地拉着门,似乎害怕什么东西跑出来。 “诶喻珩,你洗完了?怎么站在这里?”刚刚问过毕萧浴室条件的男生也过来洗澡了,看着喻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奇怪。 喻珩看到了人后才缓了一口气,面色镇定道:“……没事。” 那人又看了他两眼,狐疑:“你洗完,那我进去了?” 喻珩侧身让他:“嗯。” “……等等。” 那人打开门时回头问:“怎么了?” 只见喻珩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有点僵硬,硬邦邦地蹦出一句:“......你怕虫子吗?” “啊?”同伴摸不着头脑。 回想起刚刚在不大的浴室里和蟑螂不足三十公分双向奔赴的惊悚瞬间,喻珩感觉浑身都在发虚。 再开口时表情都不对了,声音也里浮起了嫌弃和崩溃:“......里面有蟑螂。” 喻珩抿唇,觉得言语难以形容那种恐怖,再次坚定地补充:“很大。”《 》 5、海风 小岛的深夜并不安静,风缠着虫鸣蛙声,吹着关不上的窗户吱呀乱响,耳边蚊子没完没了的嗡嗡声,应和着周围早已睡得四仰八叉的同伴的呼噜声、磨牙声…… 凌晨一点,舞蹈房里依旧闷热。 喻珩躺在不过几厘米厚的垫子上,肚子上搭着毯子的一个角,脑袋枕在硬邦邦的垫子上,借着月光瞪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大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见一点睡意。 片刻,喻珩皱着眉把被蚊子咬了好几口的腿藏进毯子里,很快又因为嫌热重新把腿伸了出来,如此反复。 毕萧说的对,喻少爷哪儿哪儿都不适应,喻少爷很想死。 他没把自己睡不着觉怪罪于同伴此起彼伏的噪音和扰人的蚊子,因为主要原因还是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硕大地蟑螂张开怀抱向他而来的画面。 迫击炮似的,喻珩不敢闭眼。 中心小学分发的毯子质量一般,喻珩皮肤敏感,总感觉身上痒痒的,在第无数次因为痒意产生蟑螂爬上了他的腿的幻觉之后,喻珩接近崩溃地坐了起来。 他盘腿团着毯子,头发乱糟糟的,垂着脑袋怀疑人生,结果又差一点把毯子上的树叶图案认成蟑螂。 一阵毛骨悚然。 唰一下,喻珩丢开了被子,一骨碌从自己的单人垫上爬起来,穿好鞋,在黑暗里慢慢摸出了舞蹈房。 背影很像落荒而逃。 小岛的夜晚的确不太热,风声把喻珩心底睡不着又不适应的烦躁压下去了些,他顺着教学楼一路走到了操场溜达了两圈,在小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一会儿,喂了一圈蚊子之后又被迫蚊虫驱逐。 小花园的边上有一条白天没有发现的隐蔽小路,喻珩无所事事,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照着一直往外走,走了约莫有十五分钟,他发现这居然是一条通往沙滩的小道。 这里有一片海。 月亮引着海潮冲刷,喻珩有些惊喜地在沙滩上坐下,两手后撑着抬起头。 他发现今晚星星很多。 或许小岛的星星一直这样多。 比起回去担惊受怕,这里的浪潮声和星星更让他感到舒服,喻珩打算今晚先在这里数星星凑合一夜,明天再回去想办法解决恶劣的居住环境的问题。 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很好欺负的人。 喻珩对着把他衣服和头发吹得东倒西歪的海风,比对着蟑螂时还要无力。 不过他宁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不愿意回去受薛定谔的蟑螂的苦,喻珩甚至还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小岛果然民风淳朴,连海风都这么热情,投怀送抱的。 哄完自己,喻珩嘴角的弧度又很快放下,心情显而易见得不好。 正愁眉苦脸地发着呆,感觉面前的沙滩沙沙地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踩过。 喻珩抬起头,发现面前的视野里闯入一个人。 挺拔、硬朗,风很大,可他站在那里好像无法被撼动半分。 那人遮住了月光,在漫天星中低着头,眉眼间带着些冷淡,半垂着眼皮看着喻珩。 喻珩吓了一跳,但很快认出来了这是白天开货车送他们的司机。 “你在这里做什么?”来人问。 语气很淡,听起来有点凶,喻珩别扭于让人知道他是被蟑螂吓得睡不着的,于是含糊道:“屋子里有人打呼噜,我睡不着,在这儿待会儿。” 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干嘛莫名其妙和人解释,扬了点声音:“不行?” 付远野看着他,道:“学校出门右转三百米有卖耳塞。” 喻珩无意识蹭了蹭小腿上的蚊子包,态度松了下来:“……噢,好。” 付远野目光一瞥:“也有止痒的药膏。” “知道了。” “驱蚊水也——” “……我就想在这儿待着!”喻珩的声音陡然大了些,不过在风声里还是转瞬即逝,付远野看着喻珩,察觉到他心情好像有些糟糕,于是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没再继续说。 喻珩其实知道在这里坐一晚上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这人的几句话听起来就像是要把他赶回更不想回的地方。 这让喻珩刚刚自我安慰好的情绪一下子起伏很大。 “你早就知道我们只能打地铺,没冷气还有蚊虫。中午故意让我多吹了会儿空调,现在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喻珩有点委屈。 可面前的人不说话了,垂着眸沉沉地看着他,喻珩能感觉到那视线,于是偏头,脸颊靠在膝盖上,声音又闷又倔道:“反正我不回去,而且商店这个点肯定关门了……我明天再去。” 付远野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又为何而解释,看了喻珩几秒后,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到一边,几步跨上礁石,翻开手上的书开始看。 喻珩不太喜欢让人看到自己情绪化的一面,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坐下,转过头去才发现这人居然是带着书来的,借着付远野手机打下的光,喻珩勉强能看见书的封面上是“某某某游记”几个字。 喻珩也很爱看游记,画画时需要接触不同的地域风貌和文化,除了人类千年来创造的艺术瑰宝,他常常向往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巍峨的雪山,险峻的峡谷,又或是千里茫茫的戈壁。 但碍于他有点脆皮,家里人也看得紧,大多数情况下他只能靠几本别人的游记和里面的插图来过过眼瘾。 找到同好总让人觉得宽慰,大概是看的书有些相似,喻珩对这个人在边上坐着就没那么介意了。 海风迎面地吹,喻珩看看星星,看看海浪,又看看付远野,像一只到处嗅的海味小狗。 阿嚏—— 付远野翻书页的手指一顿,目光还没看过去,就听到有人带着鼻音开口了。 “有点儿冷,没想到这儿风还挺大的……”喻珩情绪切换自如,付远野白天已经见识过了,此刻礁石下的少年又开始自来熟地碎碎念,“我看你身上的外套挺防风的,你一定不冷吧?你在看什么书呢,天这么黑能看清吗?你叫什么名字?你白天为什么叫我别挡路,路那么宽你非得走我前边?对了你是不是没听清,我刚刚说风有点大——” 喻珩正喋喋不休九曲十八弯地摊开自己不太长的燕国地图,高处的人忽然兜头就给他盖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下的语气无奈又低沉: “......安静点,大学生。” 喻珩计谋得逞,从温热的外套里钻出了脑袋,又把手从宽大稍长的袖子里伸出来。 付远野的衣服很大,带着清新海盐的香味,很好闻,喻珩下意识贴近嗅了嗅,余光看到付远野似乎因为自己的动作愣了下,喻珩赶忙撤开距离,欲盖弥彰地把衣服在身上裹紧。 身体暖了不少,喻珩下巴在领口舒服地蹭了蹭,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对着好像浑然不觉风冷的付远野开口:“你在这儿看书不冷吗?不回去睡觉吗?” 喻珩嘴停不下来一点,像是打定了?逮着他唠嗑消磨时间,付远野干脆把书合了起来,曲起一条腿微微后仰,海风吹起他前额的头发。 他看着深蓝的夜空和海面,目光很远。 “你想睡就回去。” “我不要。”喻珩没犹豫一秒。 付远野回头看着缩在他外套里的人:“不适应这里?” 开玩笑,小时候再艰难的条件他都待过,怎么可能不适应。 喻珩倔强别开目光,嘴硬:“……他们打呼噜。” 付远野:“还有一个月,你打算天天这样?” “再说吧。”喻珩大有桥到船头自然直的心态,“今晚我要在这里等日出。” 付远野站了起来,跳下礁石,拎着书对喻珩说:“那你慢慢看,我走了。” “噢,又嫌我挡路碍事了。”喻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还给他,只是声音很闷,“还你,谢谢。” 付远野没伸手,一只手插着兜,低头看着喻珩薄薄的短袖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半边的身体线条都背勾勒在布料之下。 挺瘦的,眼瞳也看起来很恹,大概禁不起一整夜的风吹。 “码头货车很多,你白天蹲的地方是视觉盲区,挡道是真的。”付远野忽然开口,稍顿,“在马路中间走、冲上来拦货车也一样。” 挡道,也不要命。 他向来耐心不多,觉得人合该有对危险起码的判断,所以白天对着丝毫没有危险意识的喻珩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不耐。 但说出“别挡道”的时候也确实没想到会让人这么耿耿于怀。 大概是城里来的少爷没听过这种不算重的重话。 付远野生平第一次把话揉碎了解释。 喻珩眨了眨眼,像是困傻了,似乎没听懂他的解释。 付远野也不多说,看着举着衣服的人问:“困?” “嗯?”喻珩脑子混沌一片。 付远野没什么再解释的耐心,抬手抓住衣服把人顺势扯了起来,然后拉着衣服和衣服后头的人,转身往回走。 “跟我走。”《 》 6、名字 喻珩不是一个会随便跟人走的人,且出于早上付远野对他的粗鲁对待,喻珩其实不是特别待见他。 可喻珩觉得人还是得发挥主观能动性,要辩证地看待人和事。 比如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凶又有点冷,但一路上都没把衣服要回去,于是喻珩现在又把衣服披回了自己身上。 又比如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刚刚付远野的解释,意识到他白天不是在骂自己,所以连脚步都轻盈了些。 他觉得这个人应该不坏。 漆黑的巷弄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只黑猫忽然窜过,喻珩快步靠近了付远野一些,感知到身前的人脚步慢了些的同时,喻珩警惕地两只耳朵站岗两只眼睛放哨。 没走多久付远野就停下来了,喻珩见他把书放在一旁的台阶上,在一处卷帘门前蹲下。 几秒后,卷帘门被向上猛地拉开,发出陈年老旧的吱呀轰隆声音,露出门后的一家铺面。 啪,电灯被打开,几只飞蛾争相扑向光源。 喻珩站在窄窄的巷弄里,借着灯光看清这是一家小商店。 他看着付远野就这样熟练地打开了小商店的大门,然后登堂入室如主人般在里面挑挑拣拣。 没一会儿,用袋子装了几样东西的付远野回到了喻珩面前。 喻珩的表情已经有点不对了,下意识躲过了他递来的袋子,表情犹犹豫豫。 付远野掀起眼皮看着他:“拿着。” “我不要!”喻珩压低了声音,但看起来又有些急,“你怎么能随便开人家锁拿人家东西呢?我不要,你快放回去,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喻珩说着就要推着付远野把东西放回去,结果付远野抵着他的肩把他挡住,眼神里带上了些莫名其的意味。 “你可以拿,不会有人知道的。” 喻珩觉得他的语气很恶劣,像是在故意蛊惑人在违法的边缘试探。 喻珩一下子皱起眉退开好几步:“你怎么能这样?” 他气急败坏得脸都红了,付远野还浑然不知地逼近一步,继续问:“哪样?” “不告而取谓之窃!” “你可以现在和店主说。”付远野停了一下,“我帮你叫他?” “你疯了!”喻珩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又大声又小声地制止他,“偷的还是熟人家!?” 眼瞧着一只手就要伸上来拦他了,付远野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好笑,随意拨开喻珩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被卷到最上面的卷帘门上拔下了什么东西,在喻珩面前抖了抖。 丁零当啷的碰撞声传来,喻珩抬头望去,又因为离得太近眯了眯眼,然后瞳孔才聚焦,看清了付远野摇晃的是什么。 一串钥匙。 付远野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些不让人觉得冷的情绪,甚至有点磨耳的温和与哂笑:“大学生,这是我家。” “……” 喻珩:? 喻珩生活经验有限,无法把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理所应当的认为是一家小商店的老板,在他这个年纪,周围的同龄人要么是学生,要么自己创业,要么就是子承父业继承家产的。 啊……这人开商店怎么不算一种创业或者继承家产呢? 喻珩自省,是他狭隘了。 不尴不尬地和人道了歉和谢之后,喻珩终于接过了付远野手里的袋子,他打开一看——耳塞、蚊香、驱蚊水、青草膏,甚至还有几袋板蓝根和感冒灵。 喻珩有些怔,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中心小学,意识到这就是付远野一开始说的卖耳塞的地方。 不小心把为自己好的人当做了贼,喻珩有点不好意思了,拿出手机说要把钱转给他,但付远野只是关了灯拉上了卷帘门,淡淡道:“不用。” 喻珩不想占人便宜,坚持要给。 付远野不在乎这个,换了个方式,道:“明天学校开课,有个男孩叫白川,你多看着点就行。” 喻珩干脆:“行,我保证看住他。” 付远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他锁好门,转身对喻珩道:“回去睡觉吧。” 已经快凌晨三点,付远野平时这个点也该睡觉了,嗓音里带上了浅浅的困倦。 喻珩也有点困,可一听到要回到舞蹈房那个环境里,脸上的表情又开始犹犹豫豫的,像是要上战场似的。 付远野在原地插着兜看他。 驱蚊水和耳塞都有了,他想看面前的人还能说出什么借口来掩饰自己的不适应。 娇生惯养的大学生么,付远野想,正常。 他甚至都觉得喻珩没有哭着说要回去已经很好了。 喻珩还是满脸抗拒,目光欲盖弥彰地从左略过付远野的脸瞟到右,半晌,他看着付远野身后的屋子,福至心灵,凑近了一步道:“那个,哥,你家房子蛮大的喔?” 付远野:“?” * 付远野不知道他是怎么同意让喻珩住进自己家的,把毯子扔到沙发上的时候他还在怀疑城里来的大学生是不是会什么迷惑人的法术,就像海上的鲛人用歌声骗取过往船只信任的古老传说那样。 是因为他仰头看着人的时候很招人可怜吗? 付远野想不到原因,只觉得有点麻烦。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让这个大学生赶紧去睡觉而已,否则耽误明天的支教活动教不好孩子怎么办?小孩子最难带,又有一个那样闹的白川,一眨眼的功夫就能闯祸。 他对这群大学生不是很信任,不希望他们是来添麻烦的。 可他看着一沾沙发就滑溜下去打瞌睡的少年,又觉得这明明也还是个孩子。 或许就不该来这儿。 付远野给他调高了点空调的温度,把一板蚊香一分为二,点燃后悬在一个酒品的瓶口,放在了离沙发几米远的地方。 蚊香的味道有些冲,喻珩埋在被子里,浅眠之中轻咳了两声,忽然惊醒似的睁开眼,朝着他嘟囔了一句“你家这么干净应该不会有蟑螂吧”,又很快睡去。 听到“蟑螂”两个字,付远野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不免又觉得好笑。 确定喻珩不会再醒之后,付远野转身朝浴室而去。 半夜的水不是很热,不过好在现在是夏天,不会着凉。 付远野洗完,裸着上半身擦着脖子上的水珠就准备出来,但开门前与往常不同地犹豫了下。 下一秒,他拿起了一边的背心套上。 他穿戴整齐后拉开门,抬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钟——四点整。 还有两个小时他就得起来去帮工厂送货,不知道沙发上那个要几点起……付远野这么想着,视线也挪了过去。 喻珩居然醒着。 沙发里像窝着的人明明已经困迷糊了,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瞪着眼不瞑目的样子,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看起来好像已经灵魂出窍。 “怎么?”付远野走过去问。 忽然的声音把喻珩吓了一个激灵,他拿毯子不嫌热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鼻子以下都埋在毯子里,很轻地呼吸着。 他转过来想叫付远野,但又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名字,只能道:“……那个,我刚听到有人喊救命……?” 喻珩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怕,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去看的样子又不像那么回事儿:“要不要报警啊?我听着像是小孩子在哭......” 付远野皱着眉走到他边上。 感知到有温热的水汽靠近,喻珩退远了点。 付远野看了一眼对面亮着灯的房子,把窗帘拉上,问他:“是不是对面人家?” “应该是,刚刚哭得好惨,一直在喊’哥哥救命’。”喻珩窗帘缝里挤了眼,满脸不放心,“不会有事吧?” 付远野知道大概又是白川半夜惹祸了,他见怪不怪,只是也很无奈。 “没事,不要紧。”他弯腰拾起茶几上的塑料袋,从里面拆了一对小号耳塞给喻珩,“戴着睡。” 喻珩接过,但看起来还是有点魂不守舍的,站在窗口想去拉帘子看个究竟。 付远野见他脸色有点白,觉得他应该是真担心孩子,于是声音难得地放缓了些:“小孩故意喊的,不要紧。” “真的?”喻珩将信将疑。 “真的。”付远野不知哪里来的耐心,“他就是白川,你明天就能见到他。” 喻珩听他这么信誓旦旦说了,才安下一点心来回到沙发上睡觉。 他歪在沙发上把耳塞搓细了往耳朵里塞,塞到一半又拿出来,看着站在卧室门口昏暗灯光处的付远野。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喻珩困得流眼泪,打了个哈欠,但也先来了个自我介绍,“我叫喻珩,比喻的喻,王行珩,十八岁,在宁大艺术院读大一,有个姐姐,爸爸是商人妈妈是老师,电话是——哦这个不用说……你呢?叫什么?” 大概是真困迷糊了,什么都往外秃噜。 付远野定定地看着他没骨头似的一点一点歪下去,又慢慢闭上眼,连发顶的卷毛都耷拉下来安眠。 最后,在喻珩彻底进入梦乡前,他终于淡声: “付远野。” 不重要的年纪,没有在上学,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爸妈。 他只有一个名字。 叫做付远野。 “付……远野。” 睡梦中的喻珩好像又清醒了一瞬,脸颊蹭了蹭沙发的靠枕,嘟嘟囔囔不忘捧场地夸赞。 “……很好听的名字。”《 》 7、纸条 喻珩第二天是被窗外的人声吵醒的。 他不习惯戴着耳塞睡觉,他的耳道窄,戴久了难免发疼,昨晚睡梦中就摘掉了耳塞,此刻清晨小岛晨起活络的声音就这样没有阻碍地传入耳内。 喻珩困倦地坐起来,卷毛乱糟糟的,眯着眼睛懵了几秒,又一头载了回去。 嘣一下,后脑勺磕在了沙发的软扶手上,喻珩眉头一皱,不是太痛,但还是捂着头缩在沙发里,他盯着掉着白皮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家。 墙上的钟显示六点半。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一丝微光从拉紧的窗帘里透出来,卧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看来昨晚睡在里面的人早已出门。 喻珩慢吞吞穿上鞋,忽然看到面前的小矮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字。 【醒了自己回去,记得关门。】 只有十个字和两个标点。 铁画银钩的,笔锋潇洒得和主人一样的不拖泥带水。 喻珩拿着便签角的拇指挪开,露出了右下角的“付远野”三个字。 “唔……”喻珩依稀记得昨晚已经赞过这个名字,但此刻还是感叹道,“好听。” 放回便签纸,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巷子里摆着一辆移动早餐车,早餐摊的老板站在巨大的遮阳伞下,正招呼过路的客人。 窗帘划过轨道的声音引来了老板的注意。 老板转头看到喻珩陌生的脸后先愣了一瞬,很快又笑了,一边把热气腾腾的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面前的顾客,一边对喻珩大声道:“哟,小囡你醒得还挺早!” 喻珩懵懵地打开窗,礼貌回道:“早上好,阿叔。” 老板手上麻利地打开蒸笼,一边套塑料袋一边问他:“你吃馒头还是包子?” 喻珩好奇地把身体探出窗外:“包子。” “酱肉馅虾仁馅还是野菜馅?” “酱肉馅的。”喻珩鼻子嗅了嗅,回了点神,“好香喔。” 老板被他逗笑了,顺手又给他拿了瓶温热的奶,然后走到窗边抬手递给他。 喻珩接过,手指被烫了一下,立刻改为拎着:“谢谢叔,您收现金还是扫码?” “不要你的。”老板摆了摆手,“远野早上和我说过了,你是来岛上支教的学生,和、他说如果七点没见你出门的话就来叫你。你是来给孩子们上课的,我哪还能收你的钱?” “原来是他和您说的?”喻珩有点惊讶,又问,“那他人呢?” “远野忙去喽,这孩子这几年都忙,不太见得着人,多半是在码头跑货。”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铺子里又来了客人,大概和老板很熟,被大气地抹零又送了两个大肉包。 喻珩趴在窗户上看了会儿那袅袅的笼屉白雾。 小巷子不宽,只能容纳一辆汽车单独通过,可这里本就没什么大车子,老板的早餐铺占了半边,另外半边不断有人骑着电瓶车和自行车打着铃经过,时不时有人和老板打个招呼,笼屉炊烟被清晨的招呼声吹得歪来扭去。 不知道谁家的小黄狗悠哉悠哉地路过,看到喻珩这个生人后吠了两声,又甩着尾巴离开。 一切和城市里行色匆匆的快节奏全然不同。 喻珩吹着清晨小岛清新的风醒神,听着耳畔方言的攀谈感受了一会儿小城镇里的烟火气,等早餐铺前没人了,他才继续问:“叔,付远野看着和我差不多大,他在哪儿上学?” 字写得那样好看的人,还会在半夜看书,应该不像不学习的。 但老板没回答,只说:“远野今年应该十九还是二十了吧?你看着比他小点,城里的小囡都长得嫩。” 喻珩听出他的避而不答,笑笑:“您也很年轻啊,看着能当我哥!” 老板乐不可支地笑着,喻珩又道:“叔,您再每样早餐给我拿三五份,我给我同学带些去,一共二十一个人,您看着拿,不过这回我得付钱啊。” 老板爽快道:“行!” 喻珩缩回屋子里,关好窗到卫生间准备洗把脸,一低头,发现干净的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崭新未开封的洗漱用具。 一看就是付远野留给他的,喻珩眨了眨眼,心想这人还挺心细。 …… 他提着一大袋早餐回学校的时候大家都陆陆续续起床在洗漱了,周诚则见着喻珩从外面回来还很惊讶。 “你上哪儿去了?” 喻珩把手上的早餐交给他,单拎了自己的那份出来,道:“买早饭。” “你一大早起来去买的?” 昨晚住付远野家就是个意外,没人发现,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说,喻珩点点头,顺势道:“昨天耽误大家时间,今天请大家吃早饭。” 周诚则掂了掂手上不轻的早餐,“没人真怪你,别放心上。” 谁知道呢。 喻珩没说话。 “一会儿我从经费里把早餐钱转你。”周诚则说。 “再说吧。”喻珩打了哈欠敷衍过去,“我去换个衣服。” * 周诚则昨天给他们分了组,四组实践组、一组媒体组,每组四人。 实践组负责每天的授课和调研活动,媒体组专门负责拍摄照片和视频,制作推文在学校的各个平台发布宣传。 和喻珩分到的实践组里组员是两位女生和一位男生。 男生是他同系不同班的同学;两名女生都是医学系的,其中一个还是本次的副领队,喻珩参加过医学院的急救课,和她们接触过。 这样算下来他们几个组员之间都算是认识,不至于陌生,喻珩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就是和擎秋岛报名暑期支教课程的孩子见面的日子,吃过早饭后,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在门口迎接学生。 喻珩和他的组员凑在一起。 副领队方颂钰手里拿着一个点名册,一边在上面记东西一边和身边的喻珩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喻珩甩了甩睡得翘起来的头发。 脖子处传来僵硬的疼痛,他动作一顿。 昨晚枕着沙发的靠枕睡的,靠枕有点高,他有点落枕。 方颂钰看了一眼,笑道:“秦教授让我看着你,哪里不舒服你就说,别叫她担心。” 喻珩表情僵滞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了点情绪:“她肯定告诉你了这话别和我说。” 方颂钰想了一下,发现秦教授还真说过,只是她给忘了,不免奇怪:“怎么了?” “学姐,你可不许和我妈说我适应不了什么的。”喻珩知道他妈肯定和方颂钰说了自己那些难弄的毛病,语气都赖唧唧起来,“我睡得挺好的,你别和她说什么。” 喻珩看起来就像个别扭小孩,强撑着要面子不想让家长知道自己的不适应,方颂钰失笑,安抚道:“好了,你没事我当然不会乱说。大家刚刚都感激你买早餐呢,看你的确适应得还行。” 门口进来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学生,方颂钰半蹲下问了他名字后在名册上打勾,让人把学生领进去,才回头压低了声音对喻珩说:“秦教授和你姐都很担心你的。” 和亲姐在亲妈教书的学校上学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候喻珩都觉得他们对自己看管过了头,要不是他妈是这回支教的指导老师,喻珩也不会被同意参加这次活动的学生选拔。 不过好在这里知道秦教授是他妈的应该也就方颂钰一个。 既然是他妈妈信任的人,喻珩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两手合十朝方颂钰拜了拜,一副“你放过我吧”的样子。 方颂钰忍笑:“好好照顾自己吧,我会帮他们看着你的!” 喻珩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八岁之后他到一切地方都有人会被父母嘱托照顾自己,生怕他丢了病了瘸了瘫了。 喻珩很不喜欢走到哪都被重点关注的感觉,可也知道家里人是担心自己。 他只好耷拉下圆圆的眼睛,闷闷地“哦”了一声。 门口又来了一个学生,喻珩怕学姐继续念叨自己,想要自告奋勇领学生进去,结果一抬眼,看到了付远野。 身高腿长的人朝他们慢慢走来,白衬衫前面开了两颗扣子,臂膀处的袖口有些绷着肌肉,领口微微凌乱,却并不邋遢,和同样有些凌乱的发尾有着相得益彰的野性。 付远野的身旁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小短腿跟不上付远野脚步,只能一路拽着自己的小破书包小跑着。 方颂钰率先迎了上去,问付远野:“你好,是学生家长吗?” 然后又温和地问小男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白川!”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嘹亮地朝方颂钰的耳膜冲击而去,在她微愣的神色里,白川又大嗓门地介绍身边的付远野,“姐姐老师好!这是我哥哥,但是他不是我家长,他是我邻居!我姓白,他姓付,我们不是一家的!” 白川说完好像觉得不对,又道:“但我们就和一家人一样好!” 太虎了这孩子,没接触过孩子的方颂钰忍住了后退半步的动作,迟疑地看向白川身边的高大男人。 喻珩走过来站到方颂钰边上,替她解围:“学姐,他说他叫白川。” 然后看向付远野:“对吧?” 付远野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闻言点头:“白昼的白,川流不息的川。” “啊,好的。”方颂钰缓过神来,在名册上打上了勾。 喻珩则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着白川,刚想开口,就被小孩红肿的眼睛吓得往后一仰。 “你——”喻珩想起昨晚的小孩哭声,不动神色地把白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后,他看似随意地问,“小朋友,你家里人怎么不送你来?” “他爸爸有事,我正好有空。”付远野忽然出声,“中午放学我过来接他。” 喻珩思索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有些奇怪,昨晚和付远野相处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身边有其他人,他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是老师和家长之间的天然假客气? 方颂钰没注意到这些,道:“可以的,如果家长没空的话我们也会帮忙送孩子到家的。” 付远野颔首,伸手推着跃跃欲试的白川的脑袋往前。 “哥哥老师好!“ 白川像是一下子像是离了笼的小鸟,眼睛一亮就要黏上跟前还在弯腰看他的漂亮哥哥,结果手都张开了,脑门被付远野点了一下。 “别皮。” 淡淡的两个字,白川就像一下子被封印了,整个人都缩起来,小碎步挪到喻珩身边。 鹌鹑似的。 喻珩觉得这孩子有点可爱,也没忘记昨晚答应付远野的,直起腰终于对他道:“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 付远野眼神有一瞬间的难言:“尽力就行。” 喻珩:“?” “那我们进去了?”喻珩尝试进入小老师的角色,对白川道,“白川,和你哥哥再见。” 白川迫不及待:“你快走吧远野哥!” 付远野垂眸睨着他:“……” 他偏头,看到了喻珩要笑不笑的表情,大概忍得很辛苦,头上的几根卷发打着圈地翘了起来,比昨晚更卷了,也不知道他家的沙发是不是能卷发离子烫,怎么能把头发睡成这样。 付远野想起早上送完货回家后看到的东西。 是他留下的那张便签纸,反面也被喻珩留下了一句话——谢谢收留~ 波浪线拖得又长又弯,和他的头发似的,边上还画了一个卷发小男孩认真关门的简笔画。 还有心情画画,看起来心情不像是不好的样子。 可为什么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喻珩的表情里带着抗拒和不高兴? 对白川弯腰的时候脖子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是昨晚在沙发上没睡好?《 》 8、糖果 八点半,学校唯一的小阶梯教室里。 前六排坐着擎秋岛参加暑期活动的孩子,一个个小萝卜头,都是小学阶段的孩子,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哥哥姐姐们。 周诚则和方颂钰在小舞台上调试设备,媒体组的四个人一边和孩子们聊天一边给他们拍照,其他一部分人在边上协助,另一部分在准备今天上课的东西。 喻珩负责的绘画手工课在几天之后,目前暂时没什么事,开着自己的电脑坐在最后一排靠近空调的风口,一边备课一边呼呼地蹭空调。 他的两个组员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旁一起看电脑屏幕。 “这间教室不是也有空调吗,为什么不让我们住?”毕萧也在最后一排,但他是在躲懒,此时和组员说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抱怨意味明显。 另一人答:“这阶梯教室睡不了人,没办法。” 毕萧:“昨晚睡得我难受死,又是蚊子又热的,燥得我一晚上做好几个噩梦。” “真的假的?”另一个人没什么心眼地惊讶道,“可是昨晚你呼噜声打得最响啊!” 喻珩敲键盘的手一顿,嘴角没忍住扬了一下。 “你……!”毕萧惊诧又语塞,立刻追问,“那又怎么样,难道你昨晚睡得很好吗?” 另一个男生和他也不熟,估计昨晚对毕萧的呼噜声有点怨气,直白道:“不好啊,我不是说了吗,你打呼噜很响,我一整晚都没睡好。” “哈……” 喻珩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声音停了,喻珩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看到他脸上来,他收敛了表情轻咳了一声,假装没瞧见,抬手点了下屏幕的某处,装模作样问他身旁的两个组员:“这个字体怎么样?” “......” 两个组员一愣。 “这字体可真黑啊,哈哈!” “嗯嗯,这字体可真大啊!” 喻珩:“是吧是吧?” 他抬起一只手,指关节抵了一下唇遮住笑意,侧边那道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不过喻珩没多管,反倒是这个小插曲让他和身边两个组员距离拉近了一些。 身旁和他同系不同班的宋镜凑近了些,难以置信地蛐蛐:“他昨晚又是磨牙又是打呼噜,现在居然还说自己没睡好!?” 另一边的闻舒到抽了口气:“你们男生这里睡眠条件雪上加霜啊!” 宋镜憔悴点头,眼睛满是红血丝:“我也是一整晚没睡好。” 他偏头看了眼看起来眼睛亮亮的喻珩,感叹道:“喻珩,你看起来精神好好啊,还起了个大早给我们买早饭,谢谢啊!” 喻珩愣了下,点头,看着他的黑眼圈道:“我有耳塞,给你一个?” “真的?”宋镜惊喜道,“太好了,我正需要!” 喻珩伸手往包里去摸,昨天付远野给了他好多耳塞,他记得隔音效果很好来着。 但他伸手摸了个空,反应过来今早走的时候好像只顾着拿早饭,忘记拿付远野给他的东西了。 “......” 宋镜正等着,喻珩有点小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先拖延一下说晚上再给他,下一秒面前就跑过来一个小萝卜头。 “喻珩哥哥老师!”小萝卜头站在桌子前,喻珩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左左右右的挪了挪,又跳了几下。 喻珩把电脑合上,低头:“白川?怎么了?” 白川抬起手,拎起一个喻珩眼熟的袋子,递到他面前:“你是喻珩哥哥老师吧!远野哥让我给你的!” 喻珩怔了一下,伸手接过袋子,里面的东西叮铃桄榔响了几下,正是他忘记带走的那几样东西。 ……怎么刚刚在校门口不给他? “谢谢。”喻珩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海盐味的棒棒糖递给白川,想了想,又摸出一根一起递过去,“也帮我谢谢你远野哥。” 白川攥着两根棒棒糖点头如捣蒜,洪亮道:“谢谢喻珩哥哥老师!” 喻珩和身旁的两人都笑了。 “白川对吗?”闻舒介绍了她和宋镜的名字,又道:“你要是记不住就叫我们哥哥姐姐或者老师就好啦。” 白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绞尽脑汁地走了,像是正在努力记他们的名字。 喻珩目送他坐回位子上,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对耳塞递给宋镜,又问闻舒需不需要。 闻舒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屋里晚上很安静,睡得还不错。” “我羡慕得快死了。”宋镜悲痛地把耳塞揣进口袋,问喻珩,“不过这小孩儿和你认识?他说什么哥哥给你的这些东西?” 喻珩脑子飞速运转,道:“嗯,他哥哥是昨天送我们到学校的那个男生。” 喻珩给出了这个信息,宋镜和闻舒自然而然地以为喻珩是昨天坐在副驾的时候和对方认识了,从而拜托对方拿到这些东西。 两人都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 上午的课程很快开始,今天是方颂钰主讲,在和孩子们互相认识了一遍之后,方颂钰开始今天的课程。 其实他们的支教内容很广泛,上午上课,下午辅导孩子们的暑假作业。 上午安排的课程也不局限于学习课本知识,多数都和喻珩他们自己的专业相关,比如方颂钰讲的就是卫生科普,喻珩和宋镜的都和美术相关,毕萧是体院的,准备的也是运动类的课。 方颂钰的卫生科普大概进行了四十分钟,设计的提问互动环节丰富,还准备了小奖励,每个孩子都从一开始的不敢说话渐渐变得松弛。 于是在孩子们排队去用七步洗手法洗手的时候,整个阶梯教室喧闹起来。 喻珩帮着维持秩序,他站在白川边上,看着小萝卜头垫着脚搓着手一刻都等不了的样子,怀疑这小孩从没这么渴望洗手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喻珩拿出来,看到是秦教授来的消息。 妈妈妈妈:喻同学,已经离开一天了,感觉怎么样? 喻珩扯了下嘴角。 alioth:感觉很好,秦教授。 妈妈妈妈:真的?听颂钰说你们这次睡的地方都没有空调。 alioth:妈妈...... 妈妈妈妈:好了好了,妈不问了,别撒娇。 alioth:没撒娇。 妈妈妈妈:知道这次活动调研和失踪儿童有关,你有一定要去的理由,所以妈妈不会阻拦你。 妈妈妈妈:妈妈担心你,但也相信你。 耳畔闹闹的,都是小孩的嬉笑声,但喻珩心里软软的,好像连打字的指尖都是柔软的温热。 alioth:谢谢妈妈tt 消息刚发出去,喻珩就听到一声女孩子尖锐的尖叫,随之而来的是爆发的哭喊。 他的同伴们七手八脚地围在洗手池边,像是在把几个孩子拉开。 喻珩赶忙收起手机过去,听人说了才知道原来是刚刚孩子们洗手的时候有人插队,被插队的小女孩不乐意了,和人起了争执。 孩子的吵闹总是由很小的矛盾引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小女孩的身上被插队的小孩泼了水,湿了很大一块,虽然是夏天,但也很不舒服。 喻珩转身去寻找插队的小孩,看到宋镜怀里锢着的小萝卜头才反应过来,泼水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白川。 白川被拉着,一脸的不服气,可不服气之下还有这几分委屈,见到喻珩看向他了,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眼睛倏地一亮。 “白川,你快和妹妹道个歉。”他们之中忽然有人这样说。 这话一落,喻珩看到白川的目光一下子就黯淡下去了,小孩子委屈的脸上眉头紧皱,嘴巴因为这一句话而不受控制地瘪下去,脸上冒出了愤怒,他想挣开宋镜,大喊:“我没有插队!凭什么道歉!明明说好了我先的!” “你之前一直都是排在小彦妹妹后面的,最后洗手的时候就到她前面了,这不是插队吗?” “我没有插队!我没有插队!没有!!” 白川像是被激怒了,一直重复这一句话,喊着喊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把先前哭的小彦都给看愣了。 报告厅里充斥着哭天喊地的声音,孩子们渐渐被影响,开始躁动不安。 他们这群大学生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之间都有点无措。 喻珩站在原地,他习惯了安静,也不喜欢很吵闹的声音,可眼前还是白川刚刚看到他时亮起希冀的眼睛。 喻珩思考了三秒,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扯掉包装纸,伸手,精准地一下塞进白川的嘴巴里。 “甜吗?” 白川一下愣住了,下意识舔了舔糖,然后打出一个哭嗝,呆呆地说:“……咸的。” “那是你眼泪的味道,再哭的话世界上所有的棒棒糖都会变成咸的。”喻珩示意宋镜放开他,蹲下来,在白川瞪大的眼瞳中继续忽悠,“包括我刚刚给你的两根哦。” 小孩子难以抗拒糖果,白川果然不哭了。 喻珩又伸手把白川嘴巴里的棒棒糖抽出来,举在一边:“你原来排在小彦后面对吗?” 白川原本目不转睛盯着棒棒糖,听后以为喻珩也要和别人一样说他是插队的了,嘴巴又一瘪,点头。 可喻珩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指责:“那为什么最后会到她前面去了?” 喻珩的声音太温和,白川的眼泪又在打转了。 “擦擦眼泪。”喻珩递给他一张纸,“白川,别急,也别害怕。告诉哥哥,你真的插队了吗?”《 》 9、吃糖 “我没有!”白川一抹眼睛,终于出声,“是小彦说想和糖糖一起洗手,可是糖糖的队伍洗手很慢很慢,她怕比糖糖快了,所以才、才让我排到她前面的!可轮到我的时候糖糖的队伍又变快了,小彦就又反悔了,非要叫我排回去!” 白川性子有点急,可调理很清晰。 喻珩有点哭笑不得,小孩子的世界果然很简单…… 但再简单幼稚的世界也需要公平,他转向小彦,和缓地问:“小彦,是白川说的这样吗?” 小彦像是被吓到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眼汪汪的,直抽抽。 喻珩无声叹息,走过去再次蹲下,把耳朵凑到小彦跟前:“你悄悄告诉我,白川说的是不是真的。” 喻珩哄小孩的时候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甚至都没有人觉得他会主动来解决这样的事情。 他蹲在孩子边上安抚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柔软下来,漂亮里似乎都带上了光芒。 和平时说话时全然不同的模样。 喻珩的长相太有迷惑性,天使似的,小彦呆呆地看着他,怯怯地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喻珩听完点点头,拿出一颗糖给小彦,又把手里的那颗塞回白川嘴里,站起来拍拍衣服,朗声道:“好了,白川没有插队,小彦也只是因为太想和好朋友一起洗手了,情急之下才伤心地哭鼻子了。” 他四两拨千斤地揭过这件事,微微弯腰,看着一群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孩:“我们互相之间都是好朋友,好朋友应该友好相处对不对?” 一群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孩大声喊:“对——” 喻珩又道:“我们都是文明的好孩子,绝不会插队,对不对?” “对——” “如果我们犯了错,也会勇敢地承认、知错就改,对不对?” “对——!!” 回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喻珩两手往空无一糖的口袋里一插,看了眼已经目瞪口呆的周诚则和方颂钰。 两个人很快回过神来疏散看热闹的孩子们,其他稀奇地看着喻珩的同伴也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给两个孩子拿纸擦身上的水。 等人散开了,喻珩才继续对小彦说:“小彦,白川泼你水是不对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 小彦刚刚听了“知错就改”的鼓舞,纠结了一下,点点头,乖乖道:“对不起,白川,我不应该不问你就反悔让你排回去。” 白川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得到道歉,脸渐渐不好意思地红了,扭捏:“我、我也对不起!下次不泼你水了!” 喻珩:“下次应该怎么办?” 白川立正:“不能吵架,不能打架!” 喻珩点头:“遇到问题可以找大人或者老师帮忙,如果小伙伴之间能自己解决矛盾就更厉害了,明白了吗?” 互相道完歉,周诚则和方颂钰又和两个小孩讲了会儿道理,有心细的女孩子拿了自己的吹风机来给小彦吹衣服。 解决好了这遭事,喻珩功成身退,力竭地坐在位子上吹空调,背后碰到冷气一凉,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 带孩子真是体力活, “喂。”毕萧还在先前的位置,探了半个身子过来,语气有点莫名,“没想到你还真行。” “呃……”喻珩刚讲了一大堆,现在一个字也不想讲。 哄人而已,他平时只是懒得和不想,又不是不会。 再说孩子还能比大人难哄? 毕萧还想说点什么,喻珩直接截断他:“小彦不是分配到你组里照看的孩子么,你组员都在,你不过去?” 语气幽冷疏离,哪还有一点先前对孩子的和颜悦色。 毕萧讨了个没趣:“......” 行。 * 中午放学,喻珩和宋镜结伴送了另一个没人接的小孩回家,没碰到来接白川的付远野。 方颂钰和付远野简单说明了一下上午发生的事情,回家的路上,白川小心翼翼地觑着付远野的表情,有点忐忑。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已经有点化了的棒棒糖:“远野哥,你吃。” 付远野在路的外侧护着人,眼神都没瞟来一下,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白川有点怵他哥一言不发的样子:“你怎么不问我泼小彦水的事情?”顿了顿,又弱弱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是她先吼我的。” “我又不是你爸。”付远野淡淡看下来,“还要管你这个?” 白川心里咯噔一下,他哥虽说不是和他一家的,可从小大大真没少带他,他哥休学前常带他玩,他爸没空的时候也总把他扔在他哥家里。 直到两年前他哥的妈妈出了事,他爸不让他总是再去烦他哥,白川这才去的少了点。 白川是把付远野当成亲哥的,否则也不会每次被打之后喊的都是“哥哥救我”。 付远野说不管他了,白川这下真的开始害怕:“哥……我错了,这回真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付远野带着人转了个弯,冷冷地问。 “我不该泼小彦水。”白川低着头,“就算是小彦先不对的,我也不能动手。动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小孩语气里是出人意料的虚心悔改,付远野挑眉,显然没想到这个炮仗突然之间学会了自我反省。 “这些话是谁和你说的?” “领队哥哥说的。”白川老老实实道,“不过是喻珩哥哥让我知道自己有错的。” 付远野眉梢一挑。 “哥你知道吗!”白川抬起脸,小脸上有着兴奋的崇拜:“今天大家都以为是我的犯错了的时候,只有喻珩哥哥相信我没有插队,是他帮我洗脱’罪名’的!” 七八岁的小孩哪知道“罪名”两个字的严重性,这个年纪芝麻大的事情都像是要塌了天,白川只知道自己差点被冤枉了,只有一个好看的哥哥相信他,帮了他。 白川又把上午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付远野听完,有点惊讶,眼里带了点温度。 白川这些年被白叔糙养大,没有妈妈细雨般的爱,难免会皮实一点,是他们镇上出了名的反面教材小孩,很多时候犯了错就是一顿打,几乎没有辩解的时候。 白叔为了生计忙碌,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有功夫听他辩解。 但其实白川本性并不坏,和他好好说的时候都会听,所以平时付远野见着他被打了,能护着他一点就护一点。 付远野没想到喻珩也会注意到白川的委屈。 “不是让你别皮。”付远野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谢过人没有?” “谢过了!”一早上过去,白川已经彻底喜欢上喻珩。 “那平时就乖点,别给他惹事。” 白川连连点头。 “哥,你来我家里吃饭吗,爸爸中午应该能回来。”白川说到吃,又把手里的糖举起来,献宝似的,“这是喻珩哥哥给的,你真的真的不要吗,那我可以吃吗?” 白川舔了舔嘴唇,这个棒棒糖咸咸的,还怪好吃的。 付远野目光一顿,终于拿正眼看那颗糖:“给我的?” “是啊,我照你说的把东西给了喻珩哥哥,他就给了我这个,还说谢谢你。”白川垫垫脚,“哥,那我吃啦?” 下一秒,手里的棒棒糖就被人抽走了,脑袋上还轻轻挨了一下,白川听见他哥说:“吃糖蛀牙。” “哦……” 到了他们家门口,付远野站在台阶上让白川自己上去。 白川转身:“你不来吃饭吗哥?” “嗯。” “那你中午吃什么?” 付远野插在兜里的手轻轻转了转糖的棒子。 “吃糖。” * 如果说喻珩上午觉得解决孩子们之间的矛盾挺简单,那么下午他面对写作业的白川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ch-u-chu,初。”这是喻珩重复的第五遍。 “zh-u-猪!”这是白川信心满满读错的第五遍。 喻珩:“......” 他沉默了三秒,把暑假作业本翻到后面:“我们先做数学吧。” 十分钟后,喻珩看着白川算出来的“奶奶今年九岁”陷入了沉思。 他好像有点儿明白付远野对他说“尽力就行”是什么意思了。 放学的时候,喻珩送人出去时满脑子都还是白川疑惑说的“奶奶比我大,我今年八岁,为什么奶奶不能是九岁,九岁不是比八岁大吗?” 道理很好讲,但小孩子的逻辑给人的重击实在难以忘记。 喻珩被搓磨得眼前都冒星星,直到听到白川的爸爸叫自己。 “老师你好。” 他一震,回神时注意到身边的白川也哆嗦了一下。 “爸!”白川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 喻珩这才记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打量着面前身材不算高的男人,皮肤黝黑,像是常年日晒出来的,鼻侧的一块疤痕让面相看起来有些凶。 喻珩不想以貌取人,可昨晚白川的哭喊声很难让喻珩不对他的家长有所探究。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把白川遮住了一点。 “白川爸爸,你好。” 白叔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喻珩看着就和他猴似的儿子不一样,生怕大点声都能把人吓着:“你好你好,小川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喻珩想摇头,但想起那些枉死的语文数学题目,又不动了。 白叔看起来不太好意思,但眉毛一竖,对着喻珩身后的白川道:“臭小子快过来!” 白川扭扭捏捏地探出头来,蜗牛似的走过去。 “快点!白天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呢!”白叔见不得他这不麻利的样子,又开口。 喻珩蹙了蹙,忽然握住白川的肩膀,再三斟酌后道:“……白川爸爸,有话可以好好和孩子说。” ……不要动手。 白叔一愣,表情有点尴尬,语气还有些硬,但也缓和下来了一些,点点头抬手招了招:“回家了,白川。” 白川埋着头跟着走了,看着像是夹着尾巴的小动物,有点害怕,又不得不跟着回家。 喻珩没有再拦,站在原地皱着眉,心里隐隐担心起来。 他怕自己多想,又怕自己想得不够多。 ……会是家暴吗?《 》 10、意外 结束白天的课程或活动后,每个人还需要写当天的通讯稿和个人日记。 通讯稿用来各大平台投稿发布,日记则是交给指导老师,方便指导老师知道他们活动进度的。 吃过饭,喻珩在会议室里——女生们会在早上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白天会议室就用作大家日常办公的地方。 喻珩在费劲地写日记。 至于为什么是费劲,因为这份日记是要统一上交给秦教授看的。 大部分人的日记都是流水账,一句话颠倒语序翻来覆去地凑字数,喻珩知道他妈妈不会一个字一个字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品读完所有人的日记,但一定会这样对待他的那一份。 喻珩不敢敷衍。 他不能把一天的工作写得太简单,也不能诚实地写他今天差点被小孩子写作业逼疯,否则他妈妈会一边笑他一边担心他,然后转手发在家庭群里,让他爸和姐姐来观摩。 喻珩觉得写日记的自己就像被语文数学逼疯的白川。 哦……应该比白川好点,毕竟以后白川以后还要面对英语和科学。 八点半之后周围的人逐渐开始排队去洗漱,喻珩好容易写完日记,立刻就开始一千字的通讯稿,手指在键盘上都快冒火星了,没有一点要去洗漱的意思。 宋镜洗完了回来看到他挪都没挪动一下,问他:“其他男生半路去打球了,现在浴室空着,你去洗吗?” 喻珩摇头:“暂时不去。” 宋镜点点头,听见喻珩试探地问他:“我昨天看见浴室里有蟑螂……今天还有吗?” “有蟑螂吗?我洗澡不戴眼镜,看不清什么。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隐隐约约看到墙上有块黑乎乎的什么。”宋镜遗憾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他,“你怕蟑螂啊?” 喻珩脖子一僵,盯着屏幕没动:“你不怕?” “学校寝室半夜能看见好多,早就习惯了。”宋镜安慰他,“别怕,蟑螂不咬人的。” “......” 喻珩庆幸自己没住学校的宿舍。 “算了,我写完稿再去吧。”他转回头。 但喻珩脑子里一会儿是蟑螂蚊子,一会儿又是白川昨晚的哭声和今天见到他爸爸时小孩胆怯的表情。 心里压着事,他连坐着都难受,更别提去洗澡了。 稿件提交完成之后,他心不在焉地抱着电脑回到舞蹈房,一进去,男生们闹哄哄的声音和打完球的汗味就扑面而来。 喻珩看到他铺在地上的睡垫上还堆着不知道是谁的裤子,折好的被子被弄得散乱,甚至他的一个行李箱还被人抽开了拉杆晾内裤。 他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垫子上的裤子,冷淡地打断哄闹的人声:“谁的?” 他的语气很沉,冷得让七月的天气都凝滞了一瞬。 舞蹈房里安静下来。 是个人都能看出喻珩动怒了。 一个男生幽幽举起手:“……我的,不好意思啊,没注意可能半路掉了。” 喻珩闭了闭眼:“拿走。” 那个男生忙不迭跑过来拿走。 喻珩又转头看着行李箱上的内裤,语气比刚才还要平直:“这又是谁的?” “我的,怎么了?” 这声音让喻珩额角一跳,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毕萧,彻底黑了脸:“操场东边就是男生晾衣区,你有腿走不过去,非得晾在我箱子上?” 毕萧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了一圈周围,一仰头:“太远了啊。你看大家都是用行李箱晾衣服的,我的也借别人了,不够用了,借借呗?谢了啊。” 毕萧说完,低下头去打手里的游戏。 喻珩感到一阵呼吸困呐,他猛地喘了口气,走过去一把抽走他的手机:“借?什么是借,你有和我说过半个字?把自己的贴身衣物晾在别人的行李箱上,这算什么,公然耍流氓还是骚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恶心。” 毕萧被他噼里啪啦一段话骂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呆滞。 其实今天白川和小彦的矛盾之后他对喻珩有点改观了,发觉他并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娇气少爷,也没再想刻意和他起争执的。 用行李箱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他是体育生,体院的男生都很糙,互相之间没那么讲究,有时候连袜子都会混洗,别人用他的箱子他觉得没什么,于是他也就直接用了别人的箱子。 他都不知道这箱子是喻珩的。 ……奇怪,他居然在想如果自己知道这是喻珩的话,他还真不会去用。 为什么? 毕萧想不通。 不过他也真没想到喻珩会发那么大脾气。 “不是……”毕萧抬起头,手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被大家看着,有点尴尬,“你不借就不借呗——” 喻珩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讨厌,从一开始就在找他麻烦,哪怕不搭理还是阴魂不散。 这样无赖的态度和行径唤起他骨子里的厌烦,眼前闪过一个模糊不清的人脸,喻珩忽然觉得反胃和愤怒,一瞬间,两天来积压的不适应和处于陌生环境里的孤身感像火山一样爆发,烧得他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毕萧见他表情真的不对了,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迟疑地站起来:“你……我把东西从你箱子上拿走行了吧——” 嘭一声。 喻珩直接踹翻了自己的行李箱。 舞蹈房里一片寂静。 毕萧差点被三十六寸的行李箱砸到,猛地一躲:“我去,你干嘛!” 喻珩把手机砸回毕萧的垫子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滚,我嫌脏。” * 沙滩边的海风和昨天一样大。 喻珩坐在昨天付远野坐过的礁石上,呆呆地望着海平面。 星星似乎比昨天黯淡些,风声好像也没那么聒噪,连潮水也变的温柔起来。 似乎都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 喻珩手向后撑在礁石上,呼吸已经缓下来了,手边是亮着屏幕的手机,对话框里一句“妈妈,你想现在看看我的日记吗?”已经被打了出来,可迟迟没有发送。 喻珩觉得自己很矛盾,有时候觉得爸爸妈妈和姐姐管自己太多,让他感到自己被约束;可有些时候喻珩也很清楚,他的确很需要有人一直看着他。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小时候被迫离开家人那几年的心里缺陷。 那几年给喻珩留下了太多无法消去的影响,比如身体变得很差,比如他对人对事再也没有一腔赤诚和热情,防备和疏离的自我防御机制让他变得难以接近。 唯有在接近他很信任的人的时候,喻珩才会像小猫小狗翻出肚皮那样流露出自己的柔软。 不被亲近的人注视和关注的时候,他是很不安的。 但出门在外,他的温和更多时候都是逢场作戏,勉强达到和人友好相处的平衡,但遇到毕萧这样讨厌的家伙,喻珩连假笑都扯不出来。 其实喻珩也一直有意识地克制自己对家里人的依赖。 家里人总希望他什么都倾吐,不要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可喻珩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巨婴。 在很多很多时刻里,喻珩都会像今天一样,只把心事对着对话框说。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喻珩被惊动,回头,又看到了拎着书的付远野。 站在礁石下的人微微仰头,发丝被风吹向后脑,原本平静的目光在借着月光看清喻珩略显颓丧的表情时微微怔住。 见到是他,喻珩的提起来的心松了些,这一次他先开口了:“你每天都来这里看书吗。” 语气有点低落,和之前听过的几次都不太一样。 付远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嗯。” “今天礁石能借我坐坐吗?” 礁石不是他一个人的地盘,付远野不置可否,几步跨上去,看着穿得单薄的喻珩微微皱眉:“怎么又——” “我心情不好。”喻珩觉得他又要嫌自己挡路,别过头不看他,“你别又说我不爱听的。” “……” 付远野在他身旁前面一些的位置坐下,喻珩感觉到迎面的海风小了些,接着听到付远野开口:“又不带外套。” 你怎么又不带外套。 付远野低头翻开游记,他是想说这个。 喻珩嘴角一动,赌气似的:“外套在行李箱里。” “好。”付远野不知道这和他不记得带外套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应了一声。 喻珩又道:“今天我回去,看到有人把内……裤挂在我行李箱上。” 他几乎是咬牙才说出来的:“……他怎么能这样。” 付远野微顿。 原来是和同伴闹矛盾了。 “我不想要行李箱了,好脏。”喻珩皱着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付远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想眼前这个人的洁癖是不是有点太严重。 然而目光被放在他和喻珩中间手机屏幕吸引,只是一闪而过的一秒,他看清了喻珩打在对话框里那句话。 付远野的视线从喻珩苦兮兮的脸上掠过,然后垂眸,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安静,像是一片浓墨。 但在喻珩眼里付远野本身话就不多,没觉得有什么。 “我今天见到白川的爸爸了。”喻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件事。 付远野长指翻过一页书:“嗯?” “我觉得白川有点怕他。” 付远野想说什么,结果余光就见喻珩忽然直起了身子,语气从沉闷变得像是冒出了什么绝妙的点子。 “哥,我今晚还能住你家吗?” “……?” “不行。”他拒绝得很干脆。 昨晚的借住已经是意外,来支教的队伍就算要换住所也该是街道来负责,和他没有关系。 况且他没有乱收留人的习惯。 喻珩一只手按住他的书:“……我付你住宿费也不行吗?” 刚和队伍里的人闹了矛盾,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也太没面子了,显得他无能狂怒又好欺负;再者他实在有点担心白川。 如果能在付远野家住一晚就好了,既不用看到毕萧,又能留心今晚白川有没有挨打。 少年盘着腿按着他书的动作就像是一只耍赖不让人动弹的小狗,眼巴巴的,没道理又缠人得很。 付远野抬手把他手拨开,很细腻的触感,一触即离:“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没有和人住一起的习惯。” “我和昨天一样睡沙发行不行?”喻珩不自觉拖长了语调,“我和他们起争执了,现在回去他们指不定怎么笑我,你就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付远野垂着头望他,喻珩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卷发拂过他的臂膀,像是有小刷子在手上轻晃,有些痒。 “我今天教白川写了一下午语文数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走吧。” 喻珩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反应过来的时候付远野已经在礁石下面等着他了。 他花了三秒的时间反应过来付远野同意了,然后拿起手机就往下爬,踩到到沙滩上后他哒哒哒把对话框里的字全部删除,揣好手机对付远野说:“走吧走吧!” 付远野见喻珩晃了晃头,甩去了头发上不小心沾到的沙子,然后朝他走近。 好像之前的不开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付远野也敛下思绪,转身领着他回家。 喻珩说得对,教白川写作业是一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事情,没有成就感,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且他今天帮白川洗刷了“罪名”......再收留他一晚吧。 毕竟有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委屈得都要和妈妈倾诉了。《 》 11、朋友 喻珩没带换洗衣服出来,不过他昨晚洗完挂在操场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于是他和付远野绕回去收衣服。 操场边没有灯,其实是看不太清的,但喻珩收衣服收到自己的四角裤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和毕萧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内裤兜在头上满世界炫耀的人不一样。他有羞耻心。 喻珩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付远野,发现他并没有跟过来,而是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一盏灯下。 喻珩松了口气,把四角裤团进其他衣服里往外走。 付远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喻珩手里抱着一团皱皱巴巴的衣服,嘴角在灯光没打到的阴影里牵动了一下。 “走吧?”喻珩走到他身旁。 “喻珩!” 毕萧不知道怎么找过来的,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半天。” 喻珩脚步顿住,表情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防备和不悦:“你要打架吗。” 付远野偏头,目光落在了喻珩头顶。 这么凶? 不远处的人一看就是常年锻炼,浑身的腱子肉,喻珩看起来还不够他一拳的,可少年冷冰冰的话掷地有声,不像玩笑,看起来下一秒真的就要撸袖子和他打一架了。 “……”毕萧别扭得有点抓耳挠腮,往前了一步,“不是啊,我来找你回去的……你跟我回去吧?周哥都找你了。” 付远野把手插进兜里,做好了一个人回家的准备。 但喻珩斩钉截铁地说:“不回。” 毕萧:“我是不该不问你就把东西挂你行李箱上——” 他话还没说完,付远野视线忽然一抬,目光陡然凌厉,开口打断:“喻珩,走了。” 毕萧一愣,目光落在喻珩身边那个男人身上,然后发现对方正也掀起眼皮懒懒地看着他。 昏暗灯光下,付远野的阴影投射在喻珩身前,像是把人划在了自己的领地里的狼王,看着他的那双眼里满是淡漠和审视,如不屑一顾地睨着虎视眈眈的侵入者。 就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毕萧被那目光盯得怔愣住。 这不是昨天的司机吗?喻珩和他认识? 可他都来不及问出口,喻珩已经直接扯着那人的袖子经过,只在他身侧留下一阵风,和一声他用来嫌弃过喻珩的回旋镖 ——“走走走,真晦气!” 喻珩跟着付远野顺着小道原路回了家, 付远野拿了块新毛巾让喻珩先洗澡,因为担心他不会用自己家的淋浴,给他调好了水温,甚至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标签都特意转向了外边。 他以为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 但喻珩总有让人想不到的状况。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会儿就忽然停了,片刻,传出了喻珩在密闭空间里有点空灵的声音:“哥,有没有护发素啊?” 刚从柜子里找出来一个新枕头的付远野动作一顿,提高了点声音:“没有。” “啊……”喻珩应了一声,然后水声继续响起,和他嘀嘀咕咕的声音掺杂在一起,“那我的头发要打结了噢。” 付远野直起腰,五指插入自己的头发向后捋,想起喻珩那一头绵羊似的卷毛。 好像每次见他的头发都是都打着圈地东倒西歪,但怎么歪都像是做了造型,像是外国小孩那样精致。 他低下头给枕头换上枕套,心想,世上居然有这么卷的自然卷。 大概十五分钟后水声彻底停止,喻珩换好衣服,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探出一个头来,又问付远野:“哥,你有抹脸的东西吗?” 又是付远野的一个知识盲区,他把换好枕套的枕头丢在沙发上,回头想说话,结果看到了满脑袋都湿漉漉的喻珩。 头发沾了水似乎更卷了,细细软软地耷拉下来,黑发把喻珩洗完澡红扑扑的脸衬得越发亮和嫩,整个人干净得连那双眼睛都好像洗过似的亮。 他迟疑了一瞬,反问:“宝宝霜?” 白川妈妈还在的时候,他见过白川会抹这种东西。 喻珩有一瞬间的为难,但还是道:“也行。” 付远野这回很轻地呵笑了一声:“也没有这种东西。” “喔,好吧。”喻珩搓了搓有些干巴的脸,不强求。 付远野把吹风机递给他,然后自己进浴室准备洗澡。 “谢谢。”喻珩接过坐到沙发上,忽然发现沙发上多了一个看起来软软的枕头。 “你给我换了个枕头吗?”喻珩问他。 付远野关门的手一顿,又像是不想承认似的快速把门关紧,可一个“嗯”字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喻珩忽然心情很好,他轰轰轰地吹着头,半晌后忽然关了吹风机,转头朝浴室里大喊:“谢谢你!!” 然后也不管付远野听到没有,继续乌拉乌拉地吹头。 付远野出来的时候喻珩正在回他妈妈的消息。 消息已经是四十分钟前发来的了,大概正好是他跟付远野回来的路上。 妈妈妈妈:正在输入半天了,怎么没消息,被海风吹跑了? alioth:对的对的,马上吹到家了。 妈妈妈妈:哦~alioth要变成流星了。 秦教授上课时严格又一丝不苟,谁也不知道私下里总是会顺着儿子女儿开这样幼稚的玩笑。 喻珩没忍住笑出声来。 妈妈妈妈:之前想和妈妈说什么? 喻珩眨了下眼,抿起笑。 alioth:没什么。 alioth:妈妈,我在这里认识一个新朋友。 妈妈妈妈:[大拇指][大拇指]了不起的流星! alioth:嗯哼~ alioth:[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jpg] 妈妈妈妈:小绿毛 妈妈妈妈:是怎么样的朋友? 喻珩手指悬在键盘上,思索着该怎么形容付远野。 寡言但沉稳、面冷但细心…… “喻珩。” “喻珩?” 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晃了晃,喻珩才被攥住思绪似的回神,他抬起头,见付远野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喻珩脸上思索的表情还没收回去,不带感情的时候问出来的话更像是敷衍。 付远野后仰了一点点,淡淡道:“你放在浴室里的内……衣服,要洗吗?” 虽然付远野中途打住了“内裤”两个字,但喻珩还是噌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白皙的皮肤一下子从脖子红到额头,整个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窜进浴室。 “不不不用!” 他做贼似的把脱下来忘记拿出去的四角裤和脏衣服抓起来放到背后,语无伦次:“不不不用你洗!” 四十分钟前他还在嫌弃乱挂内裤的毕萧,现在自己也成了乱放内裤的人,喻珩恨付远野家没有地缝。 “……”付远野捏了捏鼻梁。 他承认喻珩逃也似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愉悦,但他发誓他刚刚那句话真的没有要帮喻珩洗衣服的意思。 喻珩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自作多情,站在浴室里彻底不肯出去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洗,回去洗,不在你家洗!” 他说得很快,强调了三次,生怕付远野还误会。 付远野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误会,但闷笑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喻珩的耳朵里。 喻珩臊得不行,又听他不紧不慢道:“洗衣液在阳台,想洗的话也可以洗。” 喻珩头皮一紧。 付远野顿了下:“没人看。” 紧接着是卧室门开关的声音。 付远野进去了,留下喻珩一个人在湿答答的浴室里。 喻珩抓了一把头发,有几簇果然打结了,头皮被扯得发疼。 他“嘶”了一声,浑身都羞耻得发烫。 ……付远野刚刚是在故意拿他开涮对吧? 一瞬间他在心里把刚刚想的那些形容词全部划掉,喻珩气势汹汹地走回去拿起手机,给秦教授发了三个字。 alioth:有!点!坏! 付远野之后都没有再出来,喻珩一个人缓好了脸上的温度,没有忘记给周诚则去了条信息。 舞蹈房里的事情早就有人告诉了周诚则,喻珩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和周诚则说今晚在外面找了个旅馆住,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 喻珩倔脾气上来了谁来也没辙,听到他住在旅馆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周诚则也只能无奈同意。 但其实周诚则只要稍稍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擎秋岛上唯一的旅馆在擎秋镇的另一边,喻珩根本不可能在一小时之内赶到。 客厅的空调轻轻地响着,蚊香在茶几边燃起白烟,卧室内不知什么时候也熄了灯。 夜晚的静谧彻底降临。 * 喻珩这一晚没有再戴耳塞,虽然第二天一早五点就被街道里传来的声音吵醒,但万幸的是,他没有再听到白川哭的声音。 今天他醒来的时候卧室门还关着,付远野还没有起床。 喻珩昨天用过的洗漱用品还被摆放在卫生间,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地关上了付远野家的门。 付远野今天不用去码头跑货,但生物钟和家里睡着另一个人的原因,他依旧是六点就醒了。 带着微微的困倦打开门,沙发上却空无一人。 付远野下意识以为喻珩睡不惯沙发滚到地上去了,可绕过去看见叠好的毯子和毯子上的一张纸条才意识到,喻珩一早就走了。 他微愣。 ……醒这么早,换了枕头也没睡好? 他弯腰拾起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后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笔触的流畅和上面卷发小男孩的简笔画都昭示着轻快,更别提上面那句让付远野气笑了的话有多得寸进尺: 【枕头很软,今晚我还能睡吗?】《 》 12、心软 昨晚白叔是夜班,提早拜托过付远野今早送白川去上课。 八点整,上学从来都是迟到的白川背着书包在窗外催他哥。 “远野哥!送我上学啦!!!” 付远野推开窗,看着精神头很足的小孩,挑眉:“平时没见你这么爱上学。” “嘿嘿,我是想去找喻珩哥哥玩!你不想去的话我自己去啦?” 他们家里学校也就三百米,其实这个距离小孩就能腿着去了,但擎秋的居民不管距离远近,一般都会亲自送小孩上下学。 付远野轻笑一声。 “等着。” 付远野觉得自己可能给了喻珩什么他很好说话的错觉,以至于让人把他这里当成幼儿园收容所或者是旅馆了。 没有这样的事。 付远野打算趁着送白川上学的机会给喻珩说明白。 他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时感觉到了微微的阻力,“啪”的一声,门外有什么东西掉了。 付远野动作一顿,轻轻推开门,看到地面上躺着一袋早餐。 塞满了馅料的饭团和一袋牛奶,还有一张油乎乎的纸条。 【谢谢昨晚的收留,给你买了早餐。没有钥匙我就不进去了,给你挂门把手上了。 ps:卖早餐的老板说这个全家福饭团最好吃】 下面几笔勾勒了一个包不住馅的饭团简笔画。 纸条看起来是什么包食物的包装油纸上撕下来的,大概是有人发现进不了门了,又跑回去和早餐店老板借的纸笔。 字和人一样秀气。 付远野捏着纸条蹲着,目光微动,伸手捡起袋子里的早餐。 白川嚼着肉包子走过来:“咦,远野哥,这是给我的早饭吗?” 付远野起身,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别贪吃。” * 今天孙老板的流动早餐摊摆在中心小学门口,几个宁大的学生刚买完热腾腾的早餐,孙老板一抬头,看到了付远野和白川。 “远野、小川,吃过早饭了吗?”孙老板热情地想要请他们吃,但看见了付远野手里的东西,惊讶地笑了声,“早上那个小乖囡的饭团原来是买给你的啊?还特意挑的最大的全家福嘞。” 付远野礼貌笑了下,攥着早餐袋子的手紧了紧。 “那我就不给你了啊,他六点不到就找来我这里买了,这小囡讨人喜欢,我看他走那么远来买早饭怪辛苦,想着干脆这段时间就把摊摆在学校门口好了。”孙老板一边说一边弯腰问百川,“小川吃过没有?” “吃过了孙伯伯。”白川点头。 “行嘞,那小川好好上课啊,教你的这些老师都有大学问呢!” “我也能有大学问吗?” “不闯祸好好学习就能!”孙老板逗他:“你爸昨天打你没?” 白川骄傲:“我爸已经一天没打我了!” “豁哟!我们小川可不得了!” 时间还早,一大一小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付远野站在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喻珩自己还没吃早饭,大老远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出来瞧了才知道是白川和老板两个人聊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 唯有一旁的人不开口加入讨论。 锯嘴葫芦似的。 喻珩慢悠悠晃出来,和热情的白川打完招呼,又和孙老板说完需要的早饭,才看了两眼一言不发的付远野。 对方也看着他,眼里的情绪莫名让人费解。 好怪,怎么每次在校门口就感觉和他的氛围怪怪的。 喻珩往他那里走了两步,又看了他两眼。 “你有看到我的纸条吗?”他试探道。 付远野像是忽然才回神,看着他:“哪张?” 喻珩矜持道:“两张。” “嗯。” “可以吗?” “什么?” 明知故问。 喻珩歪头:“就是毯子上那张纸条的内容。” 付远野没说话,却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动摇了。 因为什么,他却说不清楚。 喻珩站到他身侧,煞有介事地小声道:“因为昨晚的事我今早都被排挤了,昨晚那个大块头你记得吗,再住下去我指不定哪天被他一拳抡死!” 其实并不是。 活到这个年纪谁都有点脾气,昨晚虽然场面闹得有点难看,但事出有因,没有人觉得是喻珩的问题。 而且毕萧和另一个把裤子扔在他垫子上的男生都在两个领队的压力下来和他道歉了。 只不过喻珩单接受了那个无心掉下裤子的男生道歉,没理毕萧。 喻珩的话纯胡说八道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至于像未开化的野人一样一言不合就打人,付远野不是看不出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喻珩说这话的模样实在可怜。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眼尾微微耷拉下来,明明也没有泪花,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确实也可怜,在家里可以睡不知道多大多舒服的软床,来了这里却只能睡地上,哪怕住他家也只是睡沙发。 ......算了。 付远野低头捏了下饭团:“嗯。” 喻珩一愣:“嗯是什么意思?” 付远野看着他明显上挑起来的眼尾,心道果然是计。 他叹了口气:“答应的意思。” * 喻珩领着白川回去的时候还再回头让付远野快吃饭团,一低头,对上白川好奇的眼神。 “喻珩哥哥,你刚刚和远野哥在说什么呀?” 喻珩心情很好,摸了摸他的头:“大人的事,小朋友别打听。” 上午趁着孩子们上课的间隙,方颂钰来找喻珩。 “你昨晚住哪儿了?” 喻珩又坐在后排吹空调,手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闻言随意道:“不是说了吗,住旅馆啊。” 但女孩子总是格外细心。 “少来,撒谎之前我麻烦少爷您查查地图,知道旅馆离这儿有多远吗。”方颂钰在他边上坐下,颇有秦教授和他姐的威压,“到底住哪儿了,你这样不配合我可要和秦教授说了。” 方颂钰搬出他妈,喻珩立刻就歇了继续说瞎话的心思:“……住在别人家里。” 方颂钰吓得提高了声音:“谁家!?” 前排的几个同伴听到动静回头,方颂钰又连忙收拾好表情,压低声音:“谁家?” “付远野。” “这又是谁?” “白川的哥哥,那天送我们来学校的也是他。”喻珩硬着头皮坦诚,“我受不了住在舞蹈房里,这两天都住在他家——” 方颂钰有点语塞,虽然付远野看起来不像坏人,但喻珩这么草率住在别人家里也太不安全了。 她想说这怎么行,可喻珩下一句话又把她堵回去了。 “我和他说过了,今天也住他家。”喻珩声音有点轻,像是有点没底气,“明天可能也住,后天也是……反正之后一直住。” 方颂钰捂着胸口大喘气地看着他,心想要不是这小子身体不好,她都想揍了。 “......你怎么想的?先不说其他人同不同意、会不会有意见,光是这个付……叫什么来着?” 喻珩低着头顺嘴:“远野。” “对,这个人你了解吗,随随便便住到别人家里去,安不安全?别人又介不介意?” “没有随随便便啊。”喻珩说,“他给我驱蚊水和耳塞,给我点蚊香开空调,还给我换新的枕头,早上还让人留心着我有没有起床……挺安全的呀,两个晚上了,他也没对我做什么。” 方颂钰听得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的,想说你这是以身试险,出了事还来得及?又想说你一个宁市顶级豪门里养出来的少爷也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轻易相信一个人? 可再转念一想,在擎秋这样条件有限的地方,特别是和男生原本居住的舞蹈房一对比,喻珩能住进条件好上不少的付远野家里,她听着都有点羡慕了。 的确...... 如果室友是十个磨牙梦话还呼噜震天的男生,任谁都会选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付远野。 如果喻珩说的都是真话的话。 方颂钰有点动摇了:“……可是万一被其他人知道了,有意见怎么办?” 喻珩歪头对他说:“那就要麻烦学姐帮我保密了呀。” 方颂钰气得拿笔戳他。 “别……很痒……”喻珩笑着躲开,脸色又微微严肃,又道,“其实住他家还有一个原因——白川的爸爸好像会打他——我第一晚的时候听到白川在喊’家暴’,但昨晚没有,所以我想再住几晚听听,看看是我想错了还是确有此事。” 方颂钰呼吸一滞:“家暴?” 她看了看虎头虎脑在听周诚则讲机器人的白川,有点震惊:“白川蛮开朗的,应该……不会吧?” 喻珩摇了摇头:“我也还不确定。昨天见了他爸爸,白川的确很怕他。再看看吧,反正我就住边上,有什么事我也方便过去。” “你做事别冲动,自己安全最要紧。”方颂钰皱着眉,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喻珩忽然一下子把这件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好像有什么一定要解决的执念似的。 她也不太了解喻珩,却直觉这不是喻珩寻常行为处事的态度。 “总之有事情和我们说,大家一起解决。” 喻珩手胡乱在电脑的触控板上划着,点点头。《 》 13、触发 当晚,喻珩在会议室里写稿写到十点,又应了他三个小组成员的邀请去操场上散了会儿步,和宋镜回舞蹈房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还有零星的几个人亮着屏幕在玩手机。 他对宋镜说:“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宋镜已经有点困了,还是撑着问了他一句:“你不怕蟑螂了?要陪你壮胆吗?” 喻珩拒绝他的好意:“不用,睡吧。” 宋镜点点头,躺下后立马就睡着了,边上有呼噜声也一点没被影响。 带孩子的确是体力活,他们这几天只是上上课辅导辅导作业就累得睡成这四仰八叉的样子,不知道过两天开始走访调查了会是怎样的情形。 喻珩小心绕过大家,从另一个没被挂过内裤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些衣服,轻手轻脚地装在他的背包里,准备带到付远野家里去。 他动作很轻,但还是引来了一个没睡的人的注意。 “你很怕蟑螂啊?”毕萧抬起半边身子,大概是听到了刚才他们的对话,借着手机光犹犹豫豫地问他,“外面现在挺黑的……我陪你去?” 喻珩皱眉,这人今天一直在找机会和他搭话,但喻珩厌烦一个人就是彻底得不可逆转,毕萧现在再来示好,已经没有用了。 “不用。” 喻珩说完,提着袋子出门。 毕萧看着他果断离开的背影,有点憋屈和生气,但更多的,是□□脆拒绝的茫然。 * 喻珩一路从花园边的小道绕出去,边走还边在想毕萧的态度怎么总是那么莫名其妙,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又在老地方看到了熟悉的人。 付远野站在风里,海风吹来时,喻珩闻到了那股海盐柠檬的味道。 今天他身上也是这股味道,那是付远野的沐浴露味道。 天上的月亮又胖了一点,盈盈而下的光在人身上镀了一层银辉。 喻珩的目光比月亮还要轻,也比月光专一。 只落在付远野一个人身上。 挺阔的肩背,和常年泡健身房和蛋白粉刻意追求肌肉的人不同,付远野的肌肉有一种蓬勃而出的野性,观赏性极佳,但虬劲的肌肉更多的时候是给人直观的的压迫感和攻击感。 喻珩画人体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出色身材的人……简直是女娲毕设。 仔细观察人的时候,他也在想,为什么自己对付远野的态度好像比对其他人都要好一点呢。 似乎付远野身上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气质,和同龄人的蓬勃和幼稚不同,付远野更像是静水流深,就是让人觉得可以相信。 能让喻珩认识不久就相信的人太少了。 “你在等我吗?”喻珩走过去,松快地开口。 付远野回头,顿了下:“在看书。” 但他说完就把书合了起来,往回走,俨然是打算带人回家。 喻珩亦步亦趋跟在他边上:“我差不多等他们都睡着了才来的,你很早就来等我了吗?” “嗯。”付远野说,“很早就来看书了。” 喻珩心说嘴硬,但还是很感激付远野来接他,想要报答点什么。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我明天给你买早饭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啊,我记得你前天说你不吃外面的东西?” 付远野勾了下唇。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仰头朝自己求证的少年,再次弯唇,并第一次笑得有些恶劣:“骗你的。” “……喂!?”喻珩大喊,“为什么啊!” “你那天,有点吵。” 叽叽喳喳的。 那天喻珩在车上对他的态度不算好,明显找茬,付远野懒得周旋,干脆说自己不吃外面的东西。 “。”喻珩从来都被人说话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吵,他气得脑子晕,“道歉。” “为什么?” “你骂我。”喻珩一直看他没看路,不小心踩到埋在沙子里的一块石头,险些摔倒。 付远野拎了他一把,顺手把他只背了一个肩膀的包提到自己手里,瞥他:“骂你什么了?” “你骂我吵。” 付远野笑了声:“我以为我说的是事实。”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我。”喻珩觉得自己被挑战了,强调,“在我们那儿没有人敢当面这样说我。” “这样。”付远野颔首,从善如流对少爷道,“那对不起啊。” 一听就不是真心的,但喻珩满意地哼了两声,继续之前的话题:“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住你家,明天我给你买早饭。” 付远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第多少次暗讶喻珩的情绪恢复速度。 “不用。” 喻珩歪头杵到他跟前:“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嫌弃我?” 付远野看着面前的脑袋,第一反应是擎秋第一难缠的可能不是白川了。 紧接着又反应过来喻珩算不上擎秋的人。 付远野放了放嘴角:“没有。我今晚不在家,明天中午才回。你买了早饭我也吃不到。” “你做什么去?” 付远野:“跑货。” 陈厂长明天有一船货要离港,刚好货车坏了一辆,只剩下一辆能用的,一船的货运到码头得跑好几趟,付远野今天半夜就得开始拉货,一直到明天上午货物全部装船离港才会回家。 喻珩不是太懂,但听懂了他“今晚不在家”这几个字,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那我今晚能睡你的床吗?” 沙发怪难受的,他腿有点伸不开。 “......” 付远野手指动了动。 平时拍白川脑袋拍习惯了,现在有点手痒。 顶着“你大可以试试看”的目光,喻珩摸了摸鼻子:“……我开个玩笑。” 付远野淡淡收回目光:“好笑在?” 喻珩:“……” 喻珩:“你笑点太高了。” “你也没笑。” 喻珩:“我心里笑了!” “厉害。” “……” 切! * 付远野是盯着躺上沙发盖好毯子才出门的,出门前又不放心,和喻珩说过之后从外面把家门上了锁。 外面的巷子里自行车齿轮转动的声音远去。 家里安静了下来,喻珩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他开着一盏灯,摸着毯子角,第一次打量起付远野的家。 其实和他这个人没什么差别,干净、整洁,东西少到似乎就只有付远野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对了,他前两天来的时候不是困得睁不开眼就是有心事,都没来得及想……付远野家里好像没有别的家人? 喻珩倏地坐了起来,看向四周。 付远野的家不大,两室一厅,还有一间车库改造成了他家的小商店。两件卧室都关着门,一间是付远野住的,另一间喻珩没见他打开过,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但付远野没说让他去住,喻珩也就没多问。 他只是借住而已,没有多要求的资格。 喻珩关了灯,又慢慢躺下去。 身上的毯子不是全新的,但满是洗过的清香,被用过的布料更亲肤柔软,喻珩以为自己会在意别人用过或是不习惯,实际上他这两晚来都睡得不错。 喻珩一边乐滋滋地想着他也不是吃不起苦嘛,连沙发都能睡了,一边缓缓地沉入梦乡。 野猫贴墙而过,墙上时钟的分针不知道走了几圈。 瓶子碎裂的声音某一刻猛然在宁静的夜晚炸开,孩子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打骂声接踵而来。 喻珩陷在沙发里,在这样杂乱刺耳的哭骂中渐渐面色发白,额角几滴冷汗滑下,攥着被子的手发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不安地索瑟着。 像是被梦魇困住,无法醒来。 “……不要、别打了……别打了!” 喻珩紧闭着眼,嘴里却没有逻辑地喃喃着,不明显但带着哭腔,诡异地和梦外的现实重合。 “......我错了、不跑了!……我知道错了!” 哗啦—— 板凳被踢倒又划过墙壁的声音终于把噩梦中的喻珩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擦干眼睫毛上的湿润,也不是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经年不散的噩梦,而是攥着毯子提过下巴,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急促地、小口,小口地喘气。 像是在躲藏着,害怕惊动了什么人。 “救命啊哥!!我爸又家暴我了——!!救——命——啊——” 漆黑的环境放大了其他感官,哭声格外凄惨。 喻珩像应激一样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骤然一缩,浑身紧绷,满是冷汗的背后紧贴着沙发,却找不到任何的安全感。 他在凉爽的空调房里浑身虚汗。 脑子里闪过一些已经时过境迁却早已刻入骨髓的画面,那张看不清的脸却让喻珩感到噩梦重现。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可他却好像听到男人施暴后粗重的喘息声、肮脏的辱骂、还有无休止地暴力。 喻珩紧紧抿着唇,没有任何一点钻出毯子的勇气和力气。 怎么也无法逃离的绝望攀升上心脏,他失魂落魄地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远野哥!我爸要杀了我了!!我要报警,呜啊——” “你给老子闭嘴!” 喻珩又是一颤,猛抽了一口冷气,软枕被眼睫上掉落的水珠洇湿一块痕迹。 心脏跳得飞快,喻珩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坐起来,只知道在求救的小孩是白天还在对他说“哥哥明天见”的白川。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110”三个数字已经拨出去了。 一声声提示音撞击着他的耳膜,发着光的屏幕刺痛了他的眼,过于亮的光线让他的眼里顷刻间又滚下一滴泪来。 “喂……你好,擎秋镇初阳街中心小学西边三百米……有人……”喻珩哽咽了一下,声音越来越清,好像耗尽了力气。 “……有人家暴!” * 凌晨五点,付远野运完最后一车货,在车外抽烟醒神。 今天晚上没起雾,路况比他想象得好,所以结束的时间比他预计得早,他准备直接在码头等到早上把货装船。 陈厂长坐在副驾,手里也燃着一根烟,看着下面倚着车胎静静抽烟的人,呼出一口气,道:“得亏有你啊远野,要不这么些货我一人儿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付远野浅浅吸了一口烟,没有过肺,直接吐了出来。 “小事。” 风把白色的烟雾吹向身后,白烟模糊了付远野的脸庞,像是行驶在浓重雾气里的船只,沉默着破浪。 笔挺的身姿在风中岿然不动。 陈厂长有些看不清他,还以为是自己困了,打了个哈欠问他:“你要不先回家,剩下的我看着就行。” 付远野摇头:“没事。” 这个点了,回去也是一个人,没必要…… 他抖落烟灰的手忽然一顿。 还有一个人。 付远野盯着指尖的烟头,忽然蹲下,一只胳膊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把烟按灭在路边。 不知道喻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偷睡他的床。 ……他家应该还算干净,应该没蟑螂。 陈厂长第一次看付远野想事情想得这么出神,有点好奇,刚想开口,急促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付远野看着手机上的陌生号码,短暂的皱了下眉。 “喂——” “请问是付远野吗?你家里人报警指控邻居家暴,麻烦你现在来一趟镇派出所。” “……家里人?”付远野忽然站直了身体,一瞬间脊背发麻,连嗓音也有些哑,难以置信地问,“我家里人?” “他说他叫喻珩。” 付远野一怔,眸色刹那间沉下。《 》 14、乌龙 喻珩做完笔录,坐在派出所大厅的长椅上,铁皮的凳子被空调冷风吹了一晚上,冰得让人有些受不了,喻珩却感受不到似的坐着。 一个女民警给他倒了杯热水:“坐会儿吧,通知了你家里人来接你。” 喻珩微微抬了抬头,半夜到惊醒到现在没睡过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睑带着鸦羽似的睫毛轻颤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谢谢。”他说。 喻珩接水的时候碰到了女民警的手,毫无温度的指尖让她吓了一跳:“手这么凉?嗓子也哑了,是不是生病了?” 喻珩轻咳了一声,用热水润了润已经开始干涩发疼的嗓子,摇头:“没事。” “我们岛上晚上风大,只穿一件短袖肯定会吹感冒的,你换个地方坐吧,这里空调吹着更冷。” 喻珩没力气动,低着脑袋摇了摇头。 他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和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赶到时抱着孩子满脸坚毅不让人靠近的样子大相径庭。 今天的事是个乌龙,但女民警此刻看着喻珩不由得心软,硬是拉着喻珩换了个角落避风的位置,还给他找了个毯子:“没事儿,等一会儿接你的人来了就可以走了。” 喻珩捏着纸杯的手微微紧了紧,点头:“谢谢。” 天已经要擦亮了。 门口的玻璃门忽然划开一阵风,女民警转头一看,朝喻珩道:“是不是来接你的?” 喻珩抬起头,看到发梢挂着汗的付远野在微光里大步朝他走来。 来的路上忽然起了雾,露水很重,付远野浑身都带着燥湿,但不及他心里的无名怒火和烦躁。 他走近喻珩,连人都没有看清就拉着他的手臂把人扯了起来:“为什么自称是我家里人!?” 他压着火,从未有过这样难以名状的愤怒。 自从喻珩上岛开始,就不停地打破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但无论是去公交车站接人也好,还是让人住进自己家里也好,付远野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他扪心自问,至少对喻珩已经仁至义尽。 付远野清晰地记得刚刚听到警察在电话里说“家里人”时骤停的心脏,也记得听到这个人是喻珩之后的绝望般的失望。 喻珩被他拎得踉跄了一下。 他以为付远野会质问他为什么忽然报警,又或者是干脆不管他直接去找白川,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这样生气。 喻珩脑子刚刚被空调吹得有点晕,懵了一瞬,抬起头:“警察说要找家长,我在这里没有家人。” 喻珩顿了一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领队。 毫无血色的脸骤然映入付远野的眼,面前的人像是摇摇欲坠,他瞳孔猛地颤了下,眼里的怒也因为喻珩话里的某几个字一下子如潮落般平静下来,他闭了闭眼,终于把一路上来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随之而来感受到的,是他掌心下不同寻常的高热温度,付远野一怔:“发烧了?” 喻珩的思绪被打断,有点疑惑付远野忽然转移话题,抽出被他握着手臂,不在意道:“哦,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付远野拧眉:“我锁了门,你是怎么出来的?” “……翻窗。”喻珩脚上还穿着付远野家里的拖鞋,沾着灰的脚趾不自在地动了动。 小腿脚踝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个三四厘米的口子,流下的血已经干涸,黏在白皙的脚踝上,触目惊心。 付远野目光落下去,不动声色地皱眉,还想问什么,做完笔录的白叔和警察一起走了出来。 白叔脸上满是尴尬和懊恼,边走边对身边的民警说:“警察同志,孩子半夜偷拿我手机乱花钱,我气不过才动手的,您刚才也见着了我只是摔了几个盆……那是我亲儿子,我还能真把他怎么着吗!绝对不是家暴!” 民警中气十足道:“已经调查清楚了,虽然不是家暴,但据报警的小同志反映,这几天你们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晚上发生这种事了。教育孩子不能光靠棍棒,就算是吓唬也不行,不说邻里影响不仅不好,还容易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你想过这些吗!?” 白叔不懂什么教育,却又不敢和民警争辩,一把年纪了还被批评,只能抓着别的说:“我们附近都知道我儿子的德行,不管教不行,报警那孩子是多管闲事……” 白叔转了个弯,看到了面前脸色惨白的喻珩,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前两天还在客气说话的人一下变成了报警人和被报警人,气氛陡然之间尴尬起来。 付远野把话听了个全差不多就知道来龙去脉了,他偏头看了眼面色更加难看的人,微微侧身挡住他,问边上的女民警:“请问他能跟我走了吗?” 女民警:“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白叔也像惊醒一样问身边的民警:“警察同志,我儿子呢,我能带他走了吗?” 他边上的民警道:“孩子在休息室里睡着了,我带你过去接。你刚刚那话不对,报警的同志是热心肠,如果你家孩子今天是被别人欺负了,路过的人都见死不救,你哭还来不及,怎么还说人家多管闲事?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你不打孩子弄出那么大动静谁会报警!?” 白叔擦着汗:“是是是,这回我真知道不对了。” * 付远野和白叔家住对门,回去也是一条路,惨白月下,白叔抱着睡熟了的白川走在前面。 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孩眼睛哭得红红的,在梦里还在抽抽嗒嗒,一边抽噎一边还在说梦话:“别抓我爸爸……” 跟在后面的喻珩听着小孩含糊不清的声音,愈发得沉默,脚步也越走越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付远野也跟着他放慢了脚步。 喻珩还记得付远野刚刚有多生气,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惹事的,实在是白川哭得太凄厉。 可第一晚听到白川哭的时候付远野就告诉过他“不要紧”,是他不信,今晚才在冲动之下报了警。 喻珩想解释,但却知道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报警。 他自知今晚闹了个乌龙给人添了麻烦,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而且他宁可弄错,也不想让一个孩子遭遇真正的家暴。 所以喻珩纠结了一路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回到付远野家门口的时候,白叔忽然掉头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两眼喻珩,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经过今晚,他没办法再用之前的客气态度来对待这个大学生。 喻珩和他错开了视线。 “远野,我赶着去上早班,你今晚帮我照看一下小川行吗?我怕他今晚吓着了。” 白叔的声音听着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不少,付远野目光微顿,看了一眼边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脖颈的喻珩。 “好,一会儿就过来。” 喻珩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陡然塌下。 白叔带着白川进屋了,喻珩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看起来善解人意得不得了,还能笑:“那你去吧,我回去了。” 说着就要转身。 付远野侧身拉住他:“发着烧,去哪儿?” “回学校啊。”喻珩语气轻松,“你去陪白川吧。” 付远野蹙眉。 “他没生病。”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对喻珩说,“进来吃药。” 喻珩一愣,口袋里的手蜷了蜷,跟着人进了屋。 付远野拿温度计给他量了温度,三十八度,没到要吃退烧药的程度,给他冲泡了点感冒药,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又一刻不停地去门口换鞋准备出门。 喻珩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了忙碌的人一眼,心底的愧疚冒出头来,对着付远野道:“抱歉,不是故意耽误你今天的事情。” 也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门口的付远野动作一顿,看着沙发上惴惴不安的人,感觉到心里某一处有异样的违和。 似乎喻珩这样的人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才对。 如果他不到这里来,也不会经历这些让他看起来情绪低落的事情。 付远野叹了口气,声音放缓:“没有耽误。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门被关上。 一整个晚上,喻珩从冲动到冷却的脑子终于传来钝痛,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付远野把卧室门打开是什么意思,直接歪着身体在沙发上任由自己陷入混沌睡眠。《 》 15、安慰 付远野从不和人一起睡,答应着看白川也只是在床边静静地坐着。 床边的窗帘透进来一丝亮光,天快要破晓了,白川大概今天要请假。 ......喻珩呢? 付远野想。 “哥,你在想什么?” 床上的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发亮。 付远野转头,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醒了?” “哥,我做梦了。”白川翻了个身,侧对着付远野。 “噩梦?”付远野安抚他,“别怕。” 但白川摇头:“是好梦,我梦到喻珩哥哥是超人。” 小孩子刚睡醒的声音有点迷糊,但足够付远野听清了。 他有些发怔。 今晚的事情光听那几句付远野也明白了。 白川从小闯祸,的确如白叔说的那样不管教不行,但白叔揍孩子总也只是拿出了一百分的气势来吓唬而已,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孩子不能真往死里打,但总要吓唬吓唬让他涨涨教训。 白川从小没了妈妈,白叔比谁都疼白川。 这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事情。 但喻珩不知道。 今天白叔和以前一样教训孩子,白川什么都不懂,害怕屁股开花,大哭大叫又喊惯了“家暴”。 喻珩担心他,这才报了警。 刚刚白叔对喻珩的态度付远野不是没看见,那句说喻珩多管闲事的话里的责备他也不是没听出来。 要说白叔对喻珩没有一点怨气,那不可能。 白川前面连梦话都在求警察别抓他爸爸,付远野以为他也会怪喻珩。 可没想到小孩好像一点这个意思也没有。 白川又换了个姿势趴,小虫子似的扭到付远野跟前:“哥,你知道吗,我爸今天真的生气了。” 他比划了一下:“那么大个盆要往我屁股上打呢,好可怕。” “那你拿你爸手机做什么了?”付远野轻声问他。 “白天在学校里我看到有个姐姐手上的手表会亮,还能玩儿游戏养宠物呢,她和我说是网上买的……我也想要——” 于是白川就趁他爸睡觉的时候悄悄拿了他的手机,半大点孩子磕磕绊绊用语音输入了要搜索的东西,停留在购买的页面时被他老爸发现。 然后好一通教训。 付远野抿了下唇。 让这些还没什么自制力的孩子接触这些光风霁月的大学生,感知到轨迹完全不同的另一段人生,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我没有想买,也没有买。”白川托着小脸解释,“我只是看看多少钱,我知道我爸挣钱不容易,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哥哥姐姐的东西是不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总是没心没肺的惹祸精在黑夜里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内心,他的声音很轻,像个小大人一样,叫付远野觉得他的确是长大了。 他伸手把白川的鼻子捏成小猪鼻子的样子,说:“会有的。好好学习,就会有。” “没有也没关系啊。”白川摇摇头,似乎真的只是好奇,然后话锋一转,苦哈哈道,“但我爸以为我要偷花他钱,也不让我解释就揍我。” “我也生气呀,我又没有花他钱,只是看看也不行吗,平时他也不给我玩儿手机。他揍我我就哭、就喊。然后喻珩哥哥就来了。” 付远野微微垂着的视线抬起,主动问道:“他做什么了?” “喻珩哥哥当时冲过来抱住我,我感觉他自己都很害怕,抱了我两下都没抱起来,比我抖得都厉害,可是他还是把我紧紧裹在怀里,对我爸说,”白川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喻珩的语气,“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家暴是犯法的!你再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付远野听着白川的模仿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但又很快敛了表情。 他想起喻珩第一晚听到白川哭的时候,似乎也是有点害怕的。 ……明明自己很怕,也已经报警了,却还要穿着拖鞋单枪匹马翻窗出去救人。 谁都知道白叔不是真的家暴,只有喻珩不知道。 可他还是去了。 小孩的叙事能力并不能完完全全地说出当时的情况,但付远野可以想象出来那个有些过于纤瘦的少年是怎样挺身而出护住白川的。 付远野掌心滚烫,觉得上面喻珩的温度始终无法散去。 “我爸叫他让开,可喻珩哥哥说什么也不放开我,一直到警察来了,他才放开我。” 付远野:“那你呢?” 小孩困得很快,眼下已经又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我哭了,以为警察是来抓我的,后来知道是来抓我爸爸的,然后我哭得更大声了。喻珩哥哥看起来像要哭了,但最后也没哭。” 付远野目光微动,半晌,又捏了一下白川的鼻子:“再偷偷摸摸做这种事,警察迟早来抓你。” “你凶我。”白川委屈地控诉,“还是喻珩哥哥好,他会抱我,像超人一样保护我。” 付远野把人轻松地拨正,盖好被子:“睡吧,超人在梦里等你。” * 喻珩没去白川的梦里,他梦到了小时候。 五岁的他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粉雕玉琢得像个洋娃娃。 小时候的喻珩开朗、乐观,整天无忧无虑,像一颗在满世界划过,还要留下灿烂笑容的流星。 但梦里的他一张小脸却哭得皱皱巴巴的。 喻珩永远记得那一天,那天是他五岁生日。 爸爸因为工作出差,妈妈被邀请去了讲座没法回来给他过生日,但他们约定好了会给喻珩补办生日。 喻珩有点小难过,但还是蹭着爸爸妈妈的脸答应了,因为他的姐姐答应了生日那天要去幼儿园接他放学,然后一起去游乐场玩。 可喻玥没有来。 赌气的喻珩被司机接回了家,他在家里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姐姐,伤了心,一个人偷偷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然后三年都没回来。 手帕捂在脸上的时候他好像看到街角妈妈和姐姐着急的在找他,可再睁眼,他已经身处一座陌生而落后的村庄。 他有了新的爸爸妈妈。 这让喻珩难以接受。 他早慧,很快明白自己是被人贩子拐卖了,陌生的环境让才五岁孩子陷入无限恐慌。 更让人崩溃的是那个满身肥肉满嘴脏话的男人总打他,清醒的时候打他,喝醉的时候打他,觉得喻珩长得好看会打他,觉得喻珩不像他也会打他。 打得最狠的时候是发现喻珩想偷偷逃跑的时候。 一个五岁的孩子无法和有暴力倾向的人抗衡,所以就算在不齿,每次棍子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落在身上时,喻珩还是会假装知道错了,逼自己掉着眼泪求他别打了,说自己不会再逃了。 喻珩忘记自己掉的眼泪里是否有几滴是因为真的害怕而落下,只记得身体上的伤口和淤青出现的时候,他真的很希望有人来救救他。 每次施暴完,那个男人就会满身戾气地把他拎着关到柴房里去。 只要门一关上,喻珩就会擦干眼泪,缩在脏兮兮的地上反思自己这一次的逃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开始计划下一次逃跑。 可他没有成功过。 他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跑了很久了,应该已经离开那座可怕的村子了,可他终究不熟悉村子的地形,无论怎么躲,那个男人总能找到他。 喻珩每次听到黑暗里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声,就会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尽量把呼吸声放得很轻,眼睛惊恐地睁得很大,连眨眼的速度都放慢,好像这样会拖延他被找到的时间。 喻珩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顿打。 一直到八岁那年,他终于成功了。 回到家的那天,他恍如隔世。 爸爸妈妈都在哭,抱着他说对不起,家人铺天盖地的后悔和庆幸浇灌着他。 而喻珩被抱着,太久没有感知到“亲情”的小孩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再会像从前一趟甜甜地张开双手去抱抱他们。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手上捧着一个蛋糕却不敢走近他的姐姐。 喻玥哭得没有声音,却泪流满面。 那一天喻珩才知道,三年前姐姐没有来接他,是因为去烘焙店亲手做了个蛋糕,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可那个蛋糕喻珩连看都没有看到一眼。 那三年漫长的折磨和独自逃离并成功报警的奇迹像是一场噩梦,清醒后遗症来势汹汹。 喻珩整个人都变了,回到家几个月后他看起来仍旧和小时候一样能言善道,但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其实在变得沉默寡言,心理疏导也见效不大。 变化最大的除了性格,还有喻珩的身体。 他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脆弱,动辄生病发烧,住院更是常事,最开始的那几年每晚都被噩梦惊醒,必须要爸妈轮着陪着才能睡着。 全家人拼了命地想要补救,把喻珩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哪怕别人说他们太过娇惯孩子也不停。 十年下来,终于把喻珩养得好一些了,连喻珩都觉得自己回到了正轨,从前那些阴影也渐渐淡去。 可他今晚又梦见那些事了。 从醒来的时候喻珩就清醒地知道梦里都是假的,可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像是多年以前的棍棒和巴掌穿越时间又一次落在了他的脸上、身上、心上。 脚踝传来刺痛,一瞬间某个回忆闪过脑海,喻珩拉过被子捂着脸。 “别动。” 喻珩一愣。 是付远野的声音。 他轻轻扯下被子,看到付远野蹲在沙发旁,正拿着碘伏给他的脚踝消毒。 付远野低着头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见他醒了,抬起头道:“烧已经退了。” 喻珩容易发烧,但一般睡一觉就能退,第二天除了虚弱之外没什么别的。 喻珩躺着点了点头,缩在毯子里静静地看着他,沙哑的嗓子说了句“谢谢”。 这人现在的模样叫付远野疑惑,他昨天是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去面对一个可能处于暴怒状态的男人的。 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后,又给他贴上创可贴,抚平创可贴时,付远野触碰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痕,两只宽,很不规则,但外圈成圆弧形,像是叠加而成的疤痕。 蹭过时他感觉到喻珩明显收了一下脚。 付远野抬起手,没再碰。 天已经完全亮了,墙上的钟显示才七点半,喻珩不过睡了两个小时而已,浑身都是疲惫,但他一想到付远野很可能一整晚都没睡,心里就发起虚来。 “昨晚,”他顿了一下,“白川喊’家暴’,我担心才报的警。” “嗯,我知道。”付远野收拾好垃圾,起身坐在茶几上看着头发又乱七八糟的喻珩。 “白川家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叔不容易。”付远野不好和他讲别人家的事,只能说,“总之他不会真的打白川。” 喻珩低声:“……我知道了。” 付远野皱了皱眉:“不是和你说了,别想太多。” 他完全能理解一个不明状况的人会觉得白叔是在家暴而报警,但喻珩表现出来的愧疚感太过于浓重了……和他前几天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太一样。 就算是乌龙也不算做了坏事,他怎么内疚得像是缩进了壳子里。 “你不明白。”喻珩忽然说。 付远野指尖沾了点碘伏,等他说话,可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于是他道:“白川今天请假,你呢?” “我回去。”喻珩也没再纠结前面的话题,起身,“反正烧也退了。我想先去看看白川。” “再歇会儿。”付远野拉住他,把拖鞋摆到他面前:“他还睡着,没事,不用看。” 但喻珩坚持着要去,付远野没办法,只好带他去了对面白川家。 看完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小孩,喻珩终于放下了点心,出发回中心小学。 “白叔真的不打他?”喻珩一路上都没说话,只在快到学校的时候忽然问。 “看你说的是哪种。”付远野比喻珩高很多,目光始终落在他头顶,“闯祸了会挨两下,但家暴的程度远远算不上。” 喻珩点点头。 “还不信?” 喻珩有点尴尬,白川两次哭得那么惨,见到爸爸时又那么害怕,喻珩先入为主了他被家暴,很难一下子说服自己改回来。 正好走到校门口了,孙老板的早餐摊又在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喻珩一下子想起来要给付远野买早饭的事情,岔开话题:“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付远野看了他两秒,顺势道:“都行。” 喻珩就照昨天的豪华配置给付远野买了一个全家福饭团和一瓶奶,递到付远野手里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什么,奇怪道:“今天白川不是请假吗?你也不用送他,怎么跟我过来了?” 这人大概是还有点懵懵的,才想起来这回事。 付远野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接过喻珩手里的早饭,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包感冒冲剂和退烧药,走近一步,连同刚刚买的早饭塞进他的口袋里,又帮他把鼓鼓囊囊的口袋拍了拍。 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送送你。”《 》 16、不安 喻珩退了烧,但嗓子还是很哑,鼻音也明显. 早上才过去一半,他生了病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飞速传遍、团队。 和身体健康有关的事情方颂钰不敢再帮喻珩瞒着,早上九点,秦教授就亲自来了电话问喻珩。 喻珩好说歹说把他妈妈哄安心了,他姐的电话又来了。 喻玥最近在忙出国的事情,最近两个月姐弟俩都没怎么见过,只有喻珩来擎秋前,喻玥带着她的千叮咛万嘱咐来送了送。 现在从秦教授那里知道喻珩生病了立刻就坐不住了。 “妈说你病了?严重吗,我查过了擎秋的医院离你们不远,我联系你们领队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喻玥自小比他爸妈还要紧张他,喻珩喝了口水,冷静道:“没事儿,和以前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喻玥很敏锐:“你从小每次发烧都是遇到什么事或者太累了,这两天发生什么了?太累了?或者队伍里有人欺负你还是和人吵架了?” “没……”喻珩有时候佩服她姐的推理能力,“有摩擦也正常,都是小事,我不在意。再说我这脾气,谁能欺负到我头上?”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自己闷着。” “姐。”喻珩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不少,“我都十八了,就算有事儿我也有能力自己解决了,你别总因为担心我把自己弄得那么焦虑。不然出国之后怎么办?总不能在我身上装个监控。”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喻玥那头似乎有人找她说事,但喻玥一句“稍等”干脆地打断了,换了个僻静的地方继续道,“我早就不同意你一个人去擎秋,爸妈非说让你自己试着出去看看,你自己瞧瞧,这才几天就发烧了?暑假在家里不舒服吗?怎么非要吃这苦?” “你自己大学寒暑假都跑出去实习工作,没一个玩儿过去的假期,还说我。”喻珩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笔在纸上画圈圈,嘟囔:“不是非要,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 “要不我过来和你一起?”喻玥忽然说。 喻珩的手一顿,圆圆的圈陡然变得奇形怪状。 他想起昨天梦到的十年前抱着蛋糕不敢靠近自己的姐姐,眨了下眼,有点酸。 他知道,因为当初没来接他,这些年喻玥对他一直都很愧疚,觉得他当年走丢被拐卖都是她的错。 “姐。”喻珩没答,把画歪的圈涂成一个圆满的正圆,答非所问,“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出国前送给你。在国外想我的时候就看看,不要担心我了,好不好?” “……” 那头沉默了几秒,喻玥呼吸不稳地说了一句“有事就和家里说”,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喻珩保持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动作,一手在纸上漫无目的又机械地画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上午的课程结束,方颂钰招呼大家开会。 “咱们日程表里的读书日要到了,学校捐的一批书会在今天运到,咱们这边出几个人去搬书,擎秋负责人会也会找人来帮忙。” 方颂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些男生,喻珩因为还在生病,没有被点到。 方颂钰问:“除了新书,出发前还通知了你们每人带三本书送给自己组里的孩子,明天就是赠书日了,书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 “哪能忘?我箱子没地方放,特意把吹风机拿出来塞的书。” “这就是你天天问我借吹风机吹袜子的原因!?” 过了三天大部分人都熟悉了不少,没两句就嬉笑起来,方颂钰拍拍本子:“行了行了都别贫了,那就收拾收拾准备中午放学吧。” * 中午,喻珩端着盒饭坐忽然坐到方颂钰边上和她耳语了几句。 听完喻珩的话,方颂钰有点惊讶:“白川不是请假了吗,家里应该有人照顾吧?你要去看看他?” 喻珩嗓子还疼着,心不在焉地戳着饭菜里软趴趴的丝瓜,没有一点食欲:“他爸爸今天好像不在家。” 提起白川的爸爸,方颂钰左右看了看人,小声问:“白川今天请假也没具体说理由,是不是昨晚他爸打他打的?你昨晚有听到什么吗?是不是家暴?” “没……”越说喻珩越吃不下,喻珩一想起来就头胀,干脆直接站起来准备出门,“不是,我弄错了。白川就是有点不舒服,我去看看,下午上课前回来。” 方颂钰夹着一块肉丝看着他走出会议室,总觉得喻珩有点不对劲。 “他干嘛去了?”对面的毕萧注意到喻珩什么都没吃就走了,问方颂钰。 方颂钰头也不抬地把肉丝塞进嘴里,表情淡淡:“上厕所。” 喻珩没立刻就去白川家里,他转到了有点远的一家水果店,挑了点水果,然后拎着水果在白川家外边儿徘徊了十几分钟。 他不知道白叔中午在不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从今早付远野的话里他意识到白川家的条件没有他以为得好,报警的这一出一定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惹祸的人变成了自己,喻珩有点无措。 “是小川的老师吗?” 身后传来声音,喻珩转身,猝不及防遇上了回家给白川做饭的白叔。 白叔不知道他又来做什么,目光有点疑惑。 喻珩拎着两大袋荔枝桃子和葡萄,张了张嘴,最后硬着头皮道:“白叔,对不起。昨晚给您添麻烦了,我——” 他不常和人打交道,也不擅长道歉,不知道要怎样说才最真情实感。 “老师。”白叔打断他,皱着眉,但表情没有昨天那么排斥了,他叹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小川,没什么好怪你的,但我们这地方对孩子就是……算了,你回去吧,我去给小川做饭了。” 喻珩听出来白叔还是对昨天自己报警的事情心有芥蒂,心里很不是滋味,提了提手里的水果,再次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来看看白川,这个您拿着吧,给白川的。” 白叔看了他手里的东西一眼,没有接,开门进屋,也没有让人进去。 “孩子,回吧。” 门被关上,喻珩站在紧闭的门外,眼里一片茫然。 * 付远野坐在沙发上看书,明明是白天,屋子里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唯有边上一盏灯在书上投下光。 他从不做在白天开灯的事,但因为小巷里的人,今天是个例外。 扣扣—— 门被敲响。 “付远野,你在家吗?”少年清润的声音传来。 付远野抬起头望向门口。 “哥?你在家吗?” 付远野起身去开门。 他以为给人腾出一个人的空间不去打扰比较好,结果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门打开,喻珩站在外面,冲他微微笑着,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但付远野觉得他的笑又假假的。 “你今天在家?”喻珩从外向里张望了一下,“一个人啊?” 人在不在状态的时候总会说些有的没的奇怪东西,像是没话找话。 付远野看着他被水果袋子勒红的手指,道:“下午不在。” 喻珩“哦”了声:“又去运货吗?” “搬书。” 喻珩心不在焉地点头,反应过来:“在中心小学吗?” “嗯。” 喻珩有点没料到,顿了一下,提起手上的两大袋水果:“那真是辛苦你了,买了水果给你。” 付远野目光微妙了一瞬。 喻珩看着,居然觉得他可能是想笑。 “怎么这个眼神看我。” 他心情不好,说话没有起伏,听起来像埋怨和质问。 但付远野却真的笑了一下,道:“没什么。” 他没去问喻珩明明不知道他要去搬书却还带了水果是怎么一回事。 这水果原本是给谁的他又不是不清楚。 有人急于脱手,倒一股脑便宜了他。 付远野笑着,又觉得牙痒痒。 这人先把他这里当幼稚园收容所,现在又当什么回收站吗。 “不用——” 喻珩提得手酸,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皱着眉语气拖长:“快接着呀,我手都酸了。” 语调转了几圈一个字一个字撞进付远野耳朵里,嘴边的话像被堵住似的截断,他盯着那截有点颤的手腕看了几秒,伸手。 “谢谢。” “客气什么。”喻珩有点心虚地摆摆手,“别放太久,天热容易坏。” 他停了停,眼睛一眨,像是临时补了一句:“今晚一起吃吧?” 付远野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要吃你就拿回去。” 喻珩的情绪起落在熟悉了之后就表现得明显起来,他眼睛一下子耷拉下来,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我中午吃多了现在吃不下,晚上来吃不行么?” 付远野看着他的发顶,发现喻珩有两个旋。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说过,头上一个旋的小孩最多见,这些小孩性格温和乖顺;而长了两个旋的小孩比较少见,这类小孩儿就会很犟、偏执,但也很聪明。 他小时候觉得他爸一个人民教师怎么也信这些没有科学依据的话,但他看着喻珩柔软发丛中的两个卷涡,忽然觉得他爸可能说得也没错。 看着挺乖的,其实很能折腾。 他不知道自己都让步到这个份上了喻珩还要几次三番地来试探能不能继续睡他家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不拒绝就是他最大的允许。 付远野把水果放进冰箱,关上门时又重新打开,在三个袋子里分别取出了几个放在阴凉的地方,手上还另外揣了几颗荔枝。 而后转身道:“走吧。” 喻珩在他没转身前表情就撅着一张脸,抬头看他:“走去哪儿?” “你不回去?” 喻珩见他开始换鞋了,撅着的脸由阴转晴:“你又要送我啊?” 付远野直起身体,把手里的荔枝塞进喻珩的兜里,和早上一样拍了拍:“顺路。” 喻珩反应了一秒,然后喊道:“喂荔枝皮多脏啊你就直接塞我口袋!” 语气里止不住的上扬语调,听起来是高兴的。 “出来。”付远野没管他大呼小叫,拎着人的后脖颈把人带了出来,锁上了门。 喻珩前一秒还高兴着,后一秒出门就没声了,一直到他们离开家门口和白川家的范围,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付远野走在边上,淡淡收回目光:“昨晚第一次进警局,还没缓过来?” “怎么啊。”喻珩不服气,“说得你好像不是第一次进似的。” 他们遵纪守法好公民,谁没事进警局玩儿啊。 结果付远野嗤笑了一声:“谁和你说我是第一次进。”《 》 17、争吵 喻珩目光里忽然带着疑惑和几分警觉:“付远野,你不良少年啊?” 付远野挑眉:“不像?” “不像。”喻珩摇头,转头打量他手臂上的肌肉和脖子上的筋,“不太像会干坏事的,虽然你看起来很能打。” 边上的人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是么,那你直觉不太准。” 喻珩表情越来越疑惑,他拿不准付远野是不是在说瞎话,但他想起前两天早上问早餐摊老板的问题。 “你今年几岁?” “怎么?”付远野偏头看他。 “想问问,看你是不是真的比我大。” 哥都叫了这么多次了,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晚。 付远野收回目光,懒懒道:“十九。” “比我大一岁,”喻珩若有所思,然后声音放轻了点,“你们放暑假还挺早,我们学校才刚放。” 付远野哼笑一声,余光里的人以为自己试探得很有技术,实际就差没把“你有没有在上学”写脸上了。 付远野直接道:“没有暑假。” “嗯?”喻珩愣愣地转头。 “听不懂?”付远野忽然勾了下唇,嘴角的弧度有点残忍,“不上学,没在读书,辍学。够明白了?” 语气有点冲,喻珩不知道他一下子哪里来的脾气,往边上挪了一小步,像是逃跑。 他微微皱眉:“为什么?是因为你经常进警局吗?” 付远野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他也皱眉:“有什么关系?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表情有点不耐烦,比平时更让人不敢靠近。 喻珩后知后觉或许不该提到这件事。 他解释:“白川写作业的时候和我说过你以前成绩很好,我只是觉得你不读书有点可惜。” 付远野直接冷笑一声,温度尽失。 “你替我可惜什么。” “……读书才能看世界,如果暂时无法远行,读书也是一种阅历。” 喻珩把自己远行的方法说了出来。 远行。 付远野听着这两个字在心里笑出声。 父亲去世之后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 两年前母亲在海难里失踪,家里就只剩下了一个还在读高三的他。 海边发现被泡发的遗骸不是什么稀奇事,付远野无法说清楚一次次被通知去警局认尸又一次次被失望和希望裹挟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知道他想要母亲回来,又害怕那些面目全非的人真的是他的妈妈。 那之后没过多久付远野就退了学,即便老师对他说他可以走得很远,但付远野并不想走。 如果她回来了,家里没人怎么办? 而且他其实本就再也无法面对那片会吞噬人的大海。 所以母亲失踪后付远野再也没打算过走出擎秋,远行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异世界的词汇。 他厌烦于别人一次次劝他去上学,让他走出去,不要执拗于过去。 可他最亲的人就在过去,他要怎么走出来? 他自甘堕落似的停留在原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惜。 对他来说,再多可惜都是浪费。 某种意义上喻珩很聪明,说的居然全是他最不想听到的东西。 原因很简单,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原不该插手对方的生活。 付远野沉默两良久,道:“我读不读书,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珩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直接站住:“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多管闲事。” 付远野已经连眼睛都懒得抬,目光里尽是疏离和厌烦。 “多管闲事?” 付远野看着他,沉默。 “是你说的不是第一次进警局,我以为你是经常打架才辍学才问的。”喻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明明生气的是付远野,可喻珩一双眼灼热得反而叫人退却,“现在看来不是因为这个,可你不上学也不是我导致的。我原本想说如果你想再上学,我或许可以帮你。你为什么冲我发火,明明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喻珩生气的时候语气通常不会太激烈,那样他会有点呼吸困难,但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和语速更让他感到难受。 平静的愤怒让人没有情绪出口。 但在付远野看来喻珩的话天真得足够让他鲜血淋漓。 “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付远野移开目光,锋利的眉眼里除了冰冷还有把人拒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我充其量只是你的房东,用不着你管那么多。” 喻珩发觉自己判断错了他和付远野的关系。 他冷笑一声。 原来他们不是朋友。 一股无名火窜上脑门,喻珩眼前有点模糊,咬牙:“房东是吧?房东怎么能不收房租?” 他把手伸进口袋,却没有掏到备着现金的钱包,于是他拿出手机,冲对面的人道:“收款码。” 付远野手指蜷了一下,声音微哑:“免了。” “不行!”喻珩大声过后又感觉脑子供血不足,又不甘心地放轻声音,“我只是租客,把钱转你,我们两清。” 喻珩显然动了大气。 明明一开始生气的人不是他,可现在他却暴躁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打人,而本来生气的付远野此刻却面无表情,眼底毫无波澜,像是面对耍无赖的小孩一样,颇为无力地站着。 付远野目光垂下,很慢很慢地拿出了手机。 “收款码!谁要加你好友!” 喻珩气得想发飙,直接动手在他手机上戳,然后以每晚两百的价钱给他把前几天的钱转了过去。 手机里的收款提示响起时,喻珩像面对洪水猛兽般又后退了一步,结果动作太猛,眼前直接一黑。 他踉跄了一步,被人扶着背站稳。 付远野微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回事?” 喻珩大半力量都靠在付远野的臂弯里,眼前密密麻麻全是小黑点,脑子里也重得只觉得混沌,嘴里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喻珩甩开他的手,偏头捂着胸咳嗽,咳得一声接一声,像是要窒息。 付远野眉头紧促,走进一步问他:“给你的药吃了没?” “不要你管!” 这个人此刻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态度让喻珩感到越发生气,他撑着胸口:“我多管闲事才担心白川是不是被打,多管闲事才想来道歉又被人拒之门外,又是吃饱了撑的才给你水果、关心你有没有在上学!” “别人不要的水果给我,喻珩,你讲讲道理。”付远野叹了口气。 水果的确是要给白叔的没错,可白叔没收,他只能自己留着,可喻珩吃不了那么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给付远野。 付远野说得好像是被塞了什么垃圾一样。 喻珩越想越委屈,从昨晚到现在积压的情绪爆发。 “你爱要不要!” “我知道你嫌我麻烦,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厌烦我,后来我死皮赖脸住进你家,报警给你惹了麻烦,我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想收留我,被我缠得没有办法才答应。”喻珩惨白的脸上挂着几滴汗,眼角红得像是要滴血,“嫌我麻烦很正常,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们!” 付远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无法理解:“你一向这么擅长以己度人吗。” “我是实话实说!”他情绪激动起来,又开始咳嗽。 “一会儿再说,吸气,调整呼吸。”付远野微微弯腰,手抚上他的背,“深呼吸。” “我说了不要你管!”喻珩再次甩开他的手。 他的手啪的一声打在付远野手上,结果付远野还没反应,喻珩自己疼得闭眼,低头一看,掌心都发红。 付远野第二次被他甩开,他觉得按自己的脾气现在应该已经掉头就走了,可实际上他依旧站在原地凝着看起来要晕倒的人。 一楼会议室前,周诚则带着几个人准备去搬书,远远看到了喻珩,疑惑地走过来:“喻珩?站那儿干嘛呢,方颂钰说你中午饭都没吃,赶紧回来先把饭吃了。” 付远野一愣。 喻珩闭着眼别过头:“知道了。” 他喘着气,眼尾和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色,唇色却是泛着青白,连声音都飘渺起来,整个人都显得羸弱了几分。 周诚则吓了一跳,疾步走上来:“起烧了吗,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哪里不舒服?” “饿的。”喻珩刚喊完两句话,嗓子哑得不成样,有气无力地转身,“我回去了。” 周诚则和身后的人道:“去扶一下。” 旁边的毕萧一步跨出来:“我扶你吧。” 喻珩垂着眸偏转身体躲开他的手,无声拒绝。 人群后头的宋镜同时快步走了出来:“我来吧我来吧。” 他把手搀上喻珩,后者没有拒绝。 付远野微微敛眉,目视着他慢慢走远。 毕萧很擅长转移怒火,刚刚被喻珩无视,现在见到付远野这个又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再想到前天晚上他把喻珩带走的场景,更加没好气:“他都回去了,你还有什么事?” 付远野充耳不闻,一直到喻珩头也不回地进了会议室,才收回目光和眼里的情绪。 周诚则对付远野挺有好感,觉得他蛮热心,他不知道付远野和喻珩有什么关系,只觉得毕萧的脾气越来越差了,警告地看过去一眼,然后开口问付远野:“你是来搬书的吧?” “嗯。”付远野颔首,始终没有看毕萧一眼,仿佛视若无睹。 * 和喻玥说的一样,喻珩心里压着事就容易生病,回到会议室后果然又发烧了。 喻珩任性又倔,但在自己的身体上还是很乖觉的,不想让家里人担心自己,老老实实把饭吃了又吃了药,在会议室的凳子上盖着外套睡了一个半小时。 再起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七七八八,但反复地起烧还是让他看起来有股病骨支离的脆弱。 几个女孩子进来看到的就是喻珩一个人懵懵地坐在凳子上发呆的样子,眼神都没聚焦,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发了汗,鬓角的头发卷曲着贴在脸上。 “你醒啦?还好吗?” 听到声音,喻珩慢吞吞地把脑袋连着视线挪向门口,他没什么精神,像照相机一样一点一点让眼前清晰起来。 “还好,谢谢。” 声音还是哑的。 喻珩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几个女生猝不及防被他这个样子萌了一下,互相看了两眼,道:“我们给搬书的同学拿点水去,你再休息休息。” 喻珩点点头,却站了起来。 不能干看着女孩子忙。 他朝墙角放着的几箱水走去:“我帮你们搬吧。” 学校小广场上停了辆卡车,上面正有几个男生两两一组合抱着一摞书往下搬,还有几个眼生的也在来来回回搬书。 喻珩抱着一箱水出来,听到方颂钰在阅览室里招呼大家喝水休息。 喻珩就把水搬到阅览室外面连廊上,几个女孩子和他道过谢,划破塑料封膜,抱着一瓶瓶水去分。 方颂钰刚从阅览室里出来就看到了喻珩,走过来问他有没有好点。 “还好了。”喻珩问,“搬了这么久?” “是呢,学校这次捐赠的书真不少,装了这么大辆车,整个阅览室都要被塞满了。”方颂钰目光一转,看到卡车上下来一个人,捧着一摞厚厚的书,但脚步轻松,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她对喻珩挤挤眼,“诶,那不是你房东吗?搬书的人里就他一句没喊过累和热,怪辛苦的,去送瓶水?” 喻珩现在听到“房东”两个字就皱眉,下午的日头有点烈,他退开两步,往连廊里阴凉的地方站了站,刚好给正要经过的付远野让出位置。 外套穿在身上,喻珩插着口袋,摸到了里面付远野塞的三颗荔枝。 喻珩长睫盖下,不咸不淡道。 “我才不去招人嫌。” 同一时刻,面前的人经过,淡淡海盐柠檬味从鼻息前飘过,和那人的脚步一样,似乎不曾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不曾停留一秒。《 》 18、水果 喻珩和宋镜抱着电脑蹲在舞蹈房外敲今天的通讯稿。 舞蹈房内传来游戏厮杀的声音,喻珩带着降噪耳机都盖不住,他敲完最后几个字摘下耳机,才发现原来围绕自己周围的还有蚊子。 短袖短裤遮不住什么,腿上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他的皮肤太过敏感,已经有红紫的大包鼓起,又痒又吓人。 喻珩拿手背蹭了两下,嘟囔:“毒蚊子……” 结果蹭着蹭着就蹭到了脚踝上的创可贴,喻珩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把创可贴撕了下来。 他刚洗澡的时候没摘掉,现在伤口周围留着一圈被水泡白了的痕迹,还有点发红,又疼又痒。 “怎么弄伤了?”宋镜也看到了他的伤口。 “喔,不小心蹭的。” “要消毒吗,学姐那里有医疗箱。” 喻珩摇头:“消过毒了。” “还真是,留着碘伏痕迹呢。”宋镜凑过去一看,疑惑,“啥时候消的?” “……”喻珩拍拍腿站起来,“进去睡了吧。” 喻珩糊弄就抱着电脑往屋里走,目光落在另一只手的手机上假装很忙,不过巧的是手机上刚好来了条信息。 方颂钰:看到你还在外面晃,今天不去你房东那儿了? 喻珩抿唇。 白天吵成那个样子,他是多没骨气才会继续死皮赖脸去付远野家住。 alioth:退租了。 方颂钰:咋了少爷? 方颂钰:能住得惯舞蹈房吗,还生着病呢您。 喻珩走进舞蹈房,被里面男生聚在一起产生的味道呛得咳嗽了两声。 但他刚一出声,房间里打游戏的人就齐齐一静,一秒后,包括毕萧在内的所有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晾的内裤袜子和衣服有没有挂错地方。 “......” 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奇怪,喻珩低头打字:凑合吧。 见他没说什么,众人悄悄松了口气,渐渐又恢复了游戏时的哄闹。 方颂钰:今天行李箱总没被挂内裤了吧? alioth:没有。 方颂钰:你那箱子真不要了? 喻珩面无表情打下:脏。 方颂钰:里面东西呢? 喻珩:不要了。 方颂钰:? 喻珩:都是画具,反正我很久没动笔了。 方颂钰:......算了算了,早点睡,明天早上就是读书日,有得忙。 喻珩回完方颂钰又切出去回了家里人的消息。 不知道屋子里这群人游戏要打到几点,他晚上吃了药,回完所有信息后已经不受控地开始犯困,喻珩摸出耳塞。 耳塞戴上的时候他又不可避免想起这是谁给他的东西。 躺在几厘米厚的垫子上,他的肩胛骨好像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不舒服得让他有些难过。 耳塞隔绝了声音,他听着自己的脉搏思绪像蛛网一样扩散,一会儿想着这里不如付远野家的沙发软;一会儿又想这肯定没有付远野家干净,蟑螂会不会重出江湖;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想嘴巴有点干,想吃点水果……可那几颗荔枝下午已经被他分给了别人。 沉入睡眠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白天说的话那样重,甚至都说讨厌了,付远野一定也讨厌他了吧。 * 晚上十二点,付远野从沙滩边回来,路过中心校门大门时正好遇上起夜的保安。 两人隔着大门。 “远野,又去海边看书啊?”保安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说完看到他空空如也的手,疑惑道,“今天没看书呢?” 付远野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和温暖的色调割裂,让人无端觉得他心情不好。 “嗯,就吹吹风。”付远野说。 保安随手拍死飞到身边的一只蚊子:“那赶紧回吧,不早了,晚上蚊子多得很。” 付远野点头,但走出没两步,又停住转过来问:“周叔,今天晚上有人出来过吗?” 保安哈欠打到一半止住,一头雾水:“啊?没有啊,我一次门也没开,没人出去。” 付远野站在黑暗里,说了声谢,转身离开。 路上的灯电压有些不稳,忽明忽暗的光照在踏着夜色回家的人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对面白川家还亮着灯,估计是白叔刚下班到家,付远野收回目光,看到自家门口的把手上挂着一袋东西。 付远野盯着那袋东西看了两秒,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白川从里面探出了个头来,道:“哥,把手上的东西是我爸挂的,你和他说的东西他给你带来了,让我给你说一声。” “知道了。” 付远野伸手拿下那袋东西,白川踮脚望了望,看到里面装着的瓶瓶罐罐,其中有一瓶很像他以前用的宝宝霜。 “哥,你买的什么啊?” 付远野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电蚊香、护发素、脸霜...... 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他在想自己好端端的发什么浑。 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而已,怎么就到了缺什么就立刻买的程度。 现在人不就不来了吗。 他伸手从里面拿出那罐宝宝霜,随手抛给白川。 “送你了。” 白川慌乱地接住,喜笑颜开:“好诶哥!!我好久没抹过这个香香了!” 白川今天在家睡了一整天,这会儿根本看不出被凌晨的事吓到的踪迹,但付远野没什么陪他玩的心情,只开口问他:“明天上不上学?” “去!!我要去找喻珩哥哥玩!” 付远野拎着东西的手一蜷。 人长大后似乎无法和小孩的天真快乐处于同个频道,但付远野此刻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比以往更无法感知到白川的快乐。 他甚至有些艰涩和困惑。 他到底不能对着小孩儿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不快些什么。 那些异样的、从未有过的,却在遇见喻珩后就时常出现的情绪让他沉默,片刻后,他只能故作无事,对白川说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别皮。” 白川即刻立正,大声保证:“我知道啦哥,你说过的,别给喻珩哥哥惹事!” “......”付远野喉结滚动:“嗯。” 他嘱咐了白川早睡,然后开门回家。 家里一直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偶尔会有香火味从里面那间卧室传出来,不会有什么别的味道。 但今天付远野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清香。 甜甜的、淡淡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腻和引人好奇的新鲜味道,细小的分子用一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填满了整座屋子,此刻又争相涌向付远野,像是要把他裹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付远野寻着香味走过去,看到那几个没有被放进冰箱的水果还在排排等着白天说要吃它们的人回来。 只是几个被他拿出来放在阴凉处的水果而已,只是一个下午而已,却能散发出这样让人无法忽视的味道,在不经意间就充斥了个屋子。 无知无觉,却如此合理。 付远野拿起其中一个看起来熟过头了的水蜜桃。 他看了会儿,伸手微微一碰,果肉就柔软地陷进去一个窝,他从低端轻轻揭开果皮,汁水瞬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流下,沿着小臂肌肉蜿蜒,最后带着他的体温滴入水池。 甜腻的香味更浓了。 付远野垂眸看着湿漉漉的掌心,不自觉弯了弯手指。 水果这种东西他很少吃。 麻烦、黏腻,需要精心保存,稍有不当就会腐烂。 而他一个人生活快成了习惯,习惯利落地处理任何事情,最讨厌麻烦。 付远野尝试着慢慢低下头去,后颈的弧度弯曲露出鲜明的骨骼干,他张嘴咬了一口,汁水四溅,在舌尖味蕾绽开。 可是麻烦的东西都很甜。 付远野盯着手里不断淌着汁水水蜜桃看了一会儿,整只手和小臂被充满糖分的桃汁覆盖,水分在燥热中快速蒸发,最后只剩下黏糊的触感,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然而嘴里的甜味渐渐淡去,像是转瞬即逝。 付远野忽然把手上的水蜜桃“咚”一声丢进了垃圾桶里,一旁余下的水果也被他倾泻情绪一样快速丢进冰箱。 等他面无表情地洗完手出来,看到托白叔买回来的那袋东西还被他放在玄关处,又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付远野几步走过去拎起,没有把东西拿出来,而是绕到后门口打开自家店铺的门,把它们随意又孤独地塞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货架上。 最后砰地关上门。 眼不见为净。 * 第二天一早,擎秋中心小学一晚上惊现两只熊猫。 一只是因为昨天睡了一整个白天晚上睡不着的白川,另一只是终于体验了舞蹈房睡眠条件究竟有多恶劣的喻珩。 两个人几乎都是一晚上没合眼,眼睑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喻珩更严重,昨晚吃了药昏昏欲睡,但没睡多久就惊醒,如此反反复复一整夜。 现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一起,潦草得和复制黏贴似的。 周诚则激昂地在上面宣布今天是读书活动日,下面的小朋友每人会获得一本哥哥姐姐送给他们的一本书。 所有小孩高兴地欢呼,只有喻珩和白川小鸡啄米地在下面打瞌睡。 “喻珩醒醒啦,快把书拿出来分给我们组里的小朋友。”闻舒和方颂钰一起走过来。 方颂钰看着像颗小趴菜的喻珩无奈:“没睡好吧?” “不明显吗。”喻珩拖长了音,不高兴的样子。 这少爷一天一个想法,今天睡这儿明天睡那儿,迟早把自己身体折腾坏,方颂钰不惯他这么个作法,笑骂他:“叫你作。” 喻珩别开脑袋不理人,从包里把自己带的三本书拿了出来。 他的书都是些杂记游记,喻珩出发前在书柜里挑挑拣拣,勉强挑出来几本小孩子可能爱看的游记。 赠书环节,喻珩把面上第一本书给了白川,望着白川亮晶晶的眸,喻珩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歉意和温和,真心道:“希望你喜欢这本书。” 前两天的稿件改稿要求已经发来了,下台后喻珩打开电脑按照要求逐个修改,没想到白川迈着小短腿跟来了。 “哥哥。” 喻珩打字的手一顿,偏头看到了白川,他摘下耳机:“怎么了?” 白川挠了挠头,把手里的书举了举:“这本书我看不懂。” “这……”喻珩看着他手里那本书,沉默了一下。 这本书是他私心最喜欢的一本,他有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还不认字,可能会看不懂,但上面还有图片,小孩子或许会爱看图片,他这么想。 但眼下白川这么直白地说自己看不懂,的确叫喻珩尴尬了一下。 “哥哥,我能换一本吗?” 喻珩有点为难:“可是我只带了这三本书,都分给你们了,要不你和别人交换?” 白川贼兮兮地往前一步:“哥哥,我刚刚看到你包里还有一本哦!我看到是小狗的漫画书!” 喻珩一愣。 的确,他包里确实还有一本绘本,但那不是他准备送给小孩的书。 这是他一点一点,画了半年,想要送给他姐姐的礼物。 因为是礼物,所以只自印了几本。 来擎秋前喻玥送他上的大巴,放在包里的这一本就是当时想给她的,但喻珩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这一本画给姐姐的绘本送出手,他怕一些想对喻玥说的话会适得其反,所以犹豫了。 眼下白川眼巴巴地问他要,他有点哭笑不得。 但对除了他们姐弟俩之外的的人来说这不过也就是一本画,喻珩送给白川没什么负担,很干脆地拿出来和他换了。 白川欢天喜地地抱着那本黄色麦田封面的绘本,爱不释手地看着上面画着的小女孩和一张小白狗,但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把别人送给自己的书换了的行为不太好,于是望着那本被他还给喻珩的书尝试找话题。 “几口……可非羽……”白川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念书名,“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哥哥?” 喻珩看他绞尽脑汁的样子乐了,和他解释:“《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这是游记,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画家,他把自己的见闻用笔写和画了下来,就成了你手上的这本书。” “你看这一页。”喻珩给他翻开,“这是卢浮宫的夜景,在法国巴黎。这一页是塞纳河,这是河边的大桥,早些年这里会摆书摊,一到休息日就很热闹,这是巴黎圣母院一侧的街角……” 喻珩边讲边翻,白川感觉世界像一本书,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冰山一角。 他听呆了:“哥哥,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喻珩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语气里有向往:“我想去巴黎读书。” “哇!去国外上学!”白川惊喜道,“哥哥你想学什么?” “学设计。” “设计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画画,打个比方的话就是你未来穿的衣服、用的东西,或者是住的房子,很有可能是我设计的。” “真的嘛!?”白川咋咋唬唬,整个人都要贴到桌子上,“哥哥,你快给我签个名,以后等你出名了我就拿给别人看。” 喻珩笑着戳着他的头把人推远:“还没有的事儿,等我真出名了再给你签吧。” “可是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呀!说不定哥哥都会把我忘了。” 喻珩语塞了一下,意识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擎秋、白川......还有这里一切的人和事的相处时间,其实就只有人生中这短短的一个月。 就在这一瞬间,喻珩无端感到一阵惋惜而遗憾的难过。 “不会的。”他嘴上说,“我记性很好,不会忘记。”《 》 19、礼物 今天白叔在家休息,但白川中午放学之后却悄悄摸到了付远野家里。 因为昨天喻珩报警的事,付远野着急赶回来,所以把货车留在了码头,今天一大早他把车开回了陈厂长那里,然后一上午都在家里的自家铺面看店。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只零零散散来了几个客人,问他最近怎么都没开门,付远野应了两声,说没什么空。 桌上摊着本书,是他这段时间一直想看却过了这么久都没看几页的书,今天没有了叽叽喳喳的打扰,付远野终于把它看到了最后几页。 又翻过一页,日头接近正午,正是放学的时间。 门口闪过一个半大的身影,付远野目光一顿,假装没看到。 白川鬼鬼祟祟溜到他身旁,见他哥看书看得认真也没有打扰,自己也从小书包里摸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边看还边学大人摸着下巴点评:“嗯……这只小狗真聪明啊,还会说人话。” “啊呀,这画得也太漂亮了!” “哎呦,这小狗怎么自己跑出去了,还被打了!” 小狗会不会说人话付远野不知道,但白川肯定大字儿不认识几个,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一本书在这儿充小博士,付远野淡定翻过最后手上的最后一页,看完,才把眼神扫过去。 一整页全是画的绘本。 难怪他看得煞有其事。 付远野有点好笑,从边上给白川勾了张凳子过来:“看会儿回家吃饭去。” “我不要,昨天我闯了祸,我爸早上没给我好脸色,我害怕,今天要和你吃饭。”付远野好说话的时候白川都不怕他,嘀嘀咕咕说完,坐到凳子上举了举手里的绘本,“哥,你看!” “看见了。”付远野淡淡道,逗他,“看得明白吗?” 想炫耀一下的小学生一下不服气了,撅着个嘴:“当然看得懂了!喻珩哥哥给我的这本书很好懂的,不就是小狗的朋友的故事吗!” 付远野眉梢一挑,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那本绘本上,目光认真起来。 “喻珩送你的。”他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对的呀,今天是读书活动,一开始喻珩哥哥给我了一本叫什么河到什么翡翠的书,上面的画是很好看啦,但我看不懂字,就和哥哥换了一本。”白川点了点绘本上在草地花海中的打滚的小白狗,道,“这只小狗的故事我喜欢!” 付远野目光在那只卷毛小狗上裹了一圈,落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上,对视了两秒,付远野友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我做饭,一会儿自己过来吃。” 白川还以为付远野会把自己赶回家去吃饭,没想到他忽然同意了,白川没那个脑筋七弯八绕去想原因,只忙不迭地点头。 半个小时后,白川坐在餐桌前吃得起劲,他哥倒是没动筷子,而是在看他刚刚得到的那本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川总觉得他哥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付远野手里拿着那本不小的绘本,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很快,看得并不是很认真。 大概是专门给小孩子看的故事,所以内容很简单,一只小白狗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小白狗叫小北斗,小女孩叫月亮。 小北斗和月亮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像是家人一样。 他们会在春天的花海里一起打滚,在夏天和爸爸妈妈一起游泳,在秋天用落叶下一场金色的雨,又把一整年的快乐封存进冬天的冰雪世界里。 绘本色彩明亮画风可爱,美好得像童话。 童话里总会发生很多神奇的事,连小狗也会说话。 小北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月亮,我想陪你玩!” 明知道是狡黠的小狗自己贪玩,但月亮还是每次都会回:“小北斗,我也想你陪我玩!” 付远野嘴角扯出个不明显的弧度,有点明白白川喜欢这本书的原因了,毕竟白川也是个爱玩的小孩。 绘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小北斗和月亮之间的温馨在付远野的眉梢也染上了温柔的味道,但付远野仍旧有点疑惑自己怎么会打开这本书看。 是因为送给白川这本书的人,还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也需要童话来治愈? 直到他看到小白狗被一群人追着打,才意识到自己会翻开这本书的原因是白川那无心的一句“这小狗怎么自己跑出去了,还被打了!”。 被打了。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月亮上一年级的那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月亮逐渐开始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陪小北斗玩,她需要学很多的兴趣课,每天白天都要去学校上学,回家后还要写作业,完成学校任务后还有额外的课业。 可小北斗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他只是一只小狗,不用上学,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月亮陪自己玩。 他摇着尾巴,一如既往地说:“月亮,我想陪你玩!” 可月亮不再说那句话了,她开始很抱歉地说:“小北斗,我们过一会儿再玩好吗?” 小北斗听了之后时常会耷拉着脑袋在一旁等着,可他等啊等,从坐着等到累了趴着,从太阳正烈等到星星满天,等到四季都轮转了一遍。 他等得好辛苦呀。 终于有一天,小北斗看到天上一闪而过的流星,从天幕划过,朝月亮划去,最后落入不知是何处的远野。 小北斗倏地抬起前胸,扬起脸轻轻嗅了嗅。 他看了一眼正在练习小提琴的月亮,悄悄站起来,离开了月亮家里。 小北斗可以自己玩,他想。 但小北斗不知道人类社会的规则,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月亮一样喜欢他。 小北斗觉得自己是一只运气不太好的小狗,因为他遇上了坏人,坏人想抓住他。 小北斗拼尽全力和坏人搏斗,被抓住的时候他蜷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想,坏人会杀死他吗? 他望着木头箱子缝隙外的黑夜。 不知道月亮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想起来还没陪他玩? 最后他想,真后悔呀,早知道不离开月亮了。 唉,还能再见月亮一面吗? 那天晚上的月亮和北斗星都很亮,可肉眼所视他们之间的咫尺距离,在宇宙中却是无法横跨的长度。 小北斗被人打的这一段绘本上没有详细绘画,甚至只是画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眼角挂着泪逃窜,嘴里大喊“警察叔叔救命呀!”的画面,但付远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心微蹙,觉得胸口很闷。 他再次翻过一页。 月亮发现小北斗失踪后伤心地不能自已,她不再去学校,每天都和爸爸妈妈去找小北斗。 他们去了麦田、去了花海,去了小狗乐园,去了一切曾经带着小北斗去过的地方。 但小北斗却不见了。 伤心的月亮每天都在哭,她每天都给小北斗的饭碗里放上他最爱吃的零食,把小北斗最喜欢的玩具放在家门口,时常去街上张贴寻狗启示。 可小北斗一直没有回来。 月亮的枕头没有一个晚上是干的,她总是在梦中哭泣,醒来后总是责怪自己没有履行陪小北斗玩的承诺,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忽视了小北斗,小北斗不会跑丢。 比起小北斗两页就结束的失踪视角,月亮伤心难过的篇幅就比较多了,是不看文字都能感受到的伤心。 某种程度上付远野和月亮有些像,他甚至能从作者的画笔下感受到月亮的痛苦。 可是色调很温暖,像是温柔地想把伤心的月亮包裹,替她拭去流不尽的泪。 月亮的小提琴开始落灰,红红的眼睛每天都是肿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可小北斗的零食每一天都是满的,睡觉的窝也干干净净,甚至有新添的玩具。 在月亮每天思念和自责的时候,小北斗也在想念她。 但小北斗总因为试图逃跑而被揍,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脏兮兮的笼子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总是盛着泪。 虽然月亮很少陪他玩了,可月亮总是会给他买最好的事物,每周至少带他去一望无际的麦田和草地里疯玩一场,睡前总是会拉拉他的手说晚安,会给他梳毛,对他说“小北斗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月亮是很忙,可是、可是...... 他还能再见到月亮吗? 他好想月亮呀。 日子就这样艰难地过了一天又一天,月亮总是看着小北斗的照片发呆,在街上遇到和小北斗长得很像的小狗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愧疚得红了眼眶,遇到流浪的小狗的时候她总忍不住默默他们的头,喂他们一点吃的,然后对他们说“如果你们遇到小北斗,请帮我带他回家好吗?”。 可她不知道,小北斗想她想得来不及责怪,也不会责怪。 终于有一天,奇迹发生了。 小北斗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伤,骨瘦嶙峋,但是亮着眼睛,像个勇敢的超人一样回来了。 爸爸妈妈喜极而泣,月亮怔愣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 小北斗成了小灰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自己这副丑陋的模样不再招人喜欢。 他用脏兮兮的爪子洗了洗自己同样脏兮兮的脸,以为这样就已经干净了,然后走到月亮面前,对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去外面冒险啦,对不起,月亮,让你担心了!” 月亮蹲下来,把他轻柔地抱在怀里。 小北斗忐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掉了几搓毛的尾巴重新欢快地摇起来,他仰头蹭掉月亮脸上落下的泪,在月亮的脸上留下脏脏的灰。 “月亮,我想陪你玩!” 月亮把头埋在小北斗打了结的毛里:“小北斗,我也想陪你玩。” 绘本到这里就结束了,付远野看着最后一页小女孩和小白狗的重逢,发觉自己竟然被一本儿童绘本牵入,久久不能回神。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一个儿童故事让人真情实感到身临其境的地步? 他把绘本翻到开头,想去看看这本书的作者是谁。 可令人意外的是什么也没有,没有作者、简介,甚至连出版社的名字也没有,只有封面上的一个书名——《月亮和小北斗》 一个莫名而大胆的想法在付远野心头浮现。 他把书翻至最后一页。 硕大的书页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上面只有一弧弯弯的月亮和北斗七星,在夜空中交相辉映着。 下面写着一行字,是付远野见过的字迹。 是放在毯子上的、早餐袋里的,喻珩的字迹。 “喻玥,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而且小北斗不会再迷路了哦,请姐姐放心吧!”《 》 20、求和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触人心弦,那么看到这句明显是印刷之后另外用笔添上去的话后,付远野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 他不甚确定地拼凑出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主角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不谙世事和天真,在他先入为主觉得对方娇气,所以从小到大都应该过得很好的时候,那些对方经历过的遗憾和坏事,都被他的轻慢无视了。 付远野逃避似的不去想小白狗走丢的那段经历,一双深沉的眼盯着小北斗被坏人追着时大喊的那句“警察叔叔救命呀!”滞涩。 坏人的身份或许更复杂。 也许喻珩听到白川喊救命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也许他会报警,也许他明明害怕却还会冲出去救人,是因为自己淋过雨。 ……而不是什么多管闲事。 喻珩在听到白叔说他多管闲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听到自己口不择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付远野忽然后悔。 好像总是对他很不耐烦。 “哥,你怎么不吃饭,都冷了!” 白川发现他哥最近总发呆,像是老师上课时候说的注意力不集中的小孩。 白川沾沾自喜还好自己吃饭时很认真,把米饭扒拉得干干净净后,爬下凳子自己再去盛了满满一碗,路过冰箱时顺手地打开,顺了他哥一瓶汽水。 然后看到了里面放着的水果。 知道付远野不太爱吃水果的白川惊讶:“哇,哥你买了好多水果啊!” 付远野终于回神,朝冒着冷气的冰箱看过去。 “不是我的。” “谁的呀?” “......你喻珩哥哥。” “哦,那我不吃了。”白川一听不是付远野的就把冰箱门关上了,走过来疑惑道:“对了哥,为什么前天晚上喻珩哥哥会来救我啊,他好像是从你家出来的。” “嗯。”付远野应了一声,“前两天他住在这里。” “真的?那我晚上也能来找喻珩哥哥玩了?” “前两天。”付远野终于拿起筷子,咽了一口冷了的饭,语气有点沉,“现在不住了。” “为什么?” 付远野像是忽然说不出话了,往白川嘴里塞了一大块肉,搪塞:“吃完赶紧回家睡觉。” “唔……”白川困难地嚼着肉,好容易咽下去了才嘟嘟囔囔,“怪不得我看喻珩哥哥今天和我一样困困的,肯定是昨晚没睡好,哥你不会是把人赶走了吧?” 付远野一口一口吃着饭,没搭理每句话都说得让人心里发堵的白川。 ……没赶他。 * 吃过饭,白川双手投降着被他爸拎回去午睡,付远野继续看店。 日头偏转了角度,大概一点的时候店里来了客人,是隔了几个巷子的邻居。 “哟,远野,店里有护发素啦?”邻居阿姨拿着一罐护发素从货架后走出来,“我打算去烫个卷,正想买护发素用,难得你这里有噢,不过怎么就这一瓶?” 付远野抬起头来,看到那罐东西时眯了眯眼。 他家铺面不大,只卖些简单的日用品,像是护发素这样的东西得去岛中心的大些的商店买。 所以他才会托白叔下班回来的时候带回来。 付远野摇了下头:“店里没进护发素。” “没进啊?”阿姨晃了下手上的东西,“那这个你卖不卖啦?” 付远野沉吟片刻,站起来。 “不好意思,这个不卖。” 阿姨见他走过来拿走手上的东西,连同那个隐蔽货架上其他的东西也一起收走,虽然有点不解他的举动,但也没有多问。 等阿姨付完其他东西的钱,付远野起身把店铺的卷帘门拉了下来,从冰箱里拿出所有的水果,去了白川家。 白叔开门的时候声音很小,付远野顿了一下,明白是白川还在午睡。 “白叔,白川下午不上学?”他压低了声音问。 “说是下午老师们要去社区街道做问卷调查,今天下午到明天中午都放假。”白叔轻轻关上门,看到他手里眼熟的东西,不明显地皱了下眉,“……远野,你这是?” “白叔。”付远野把手里的水果滴过去,顿了顿道,“这是喻珩给的,昨天你们见过。” 白叔面上出现了一点尴尬:“是,我没要,你说他总掺和别人家的事算什么?” “白叔,其实我对您和白川来说也是外人。”付远野语气淡淡,似乎是不同意他话里对喻珩的排斥和防备。 白叔愣住,反问:“你这是哪儿的话,我和你爸认识那么多年,邻里街坊的,这些年你没少帮我看着白川,叔也把你当自己孩子看!怎么好端端说这个?” “叔,我爸走之后您也没少帮衬我和妈,我都记着。”付远野想起喻珩在公安局里丢了魂的样子,道,“喻珩也一样,没有坏心。” “我本来不该多说什么。”付远野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开口时有些阻塞,“小川其实很听话,哪怕很想吃水果,只要听到是别人的他就不会动;昨天他拿手机也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买不起那只手表,叔,这是他的原话。他不是不明事理,所以喻珩会以为白川被家暴......您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教育方法或许是不对的。” 付远野从来不越俎代庖和长辈说这些,可他现在却又把水果往前递了递,再道:“白川第一天上学回来,告诉我所有人都以为他插队了,只有喻珩帮他说话,替他澄清委屈,所以白川才这么喜欢他。白叔,白川不需要多好的物质,他或许只是需要您多给他解释和说话的机会。” 付远野顿了顿。 “白川长大了,白叔,别总打他了。” 白叔怔在原地。 昨天民警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他不对的时候白叔只觉得下不来台和尴尬,他活了一辈子,打心眼里觉得一个人拉扯孩子已经很不容易,只要孩子有吃有喝着长大,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还要求什么呢? 可不知为何,远野第一回对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让他无地自容起来。 远野家也不容易,可他却长得这样好、这样沉稳。 想到今天白川放学回来宁可去付远野家吃饭也不愿意回家来的样子;每每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的样子;还有白川在付远野面前从不闯祸,在他眼皮子底下却叛逆得无法管教的样子…… 白叔微微弯曲的脊背僵硬,抬起布满茧的双手搓了把脸,闭上眼睛:“唉……” 付远野说得已经够多,再说下去就真伤感情了,他转移话题道:“喻珩昨天是想来道歉的,白叔,水果您收下吧。” “欸……”白叔缓慢接过水果,表情里带着浓浓的哀伤,开口却不再排斥,“远野,你替我和小川的老师说一声,就说、就说对不住。” 能让老一辈的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稍有不慎都会引起反噬。 这样的事吃力不讨好,但付远野还是做了。 万幸白叔也通情达理。 付远野目光一松,点头:“我会转达,白叔宽心。” * 喻珩是在下午收到喻玥的消息的时候才想起来,送给白川的那本绘本最后还写了一句送给喻玥的话的。 他在家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性情总是和别人以为的不一样,喻珩也不太想让人窥探到那样的他,这不太酷。 所以喻珩有一点懊恼自己的记性,居然就这样把书给出去了。 但再转念有点掉功德地一想,白川连字儿都不认识几个,或许根本看不懂或注意不到那两行字。 喻珩又释然了,转头开始下午的工作。 前几天都是以支教上课为主,今天他们准备开展第一次的问卷调查。 在南海及沿海地区,第一要严格把控的就是间/谍活动。 擎秋处于我国领海海域,四面环海,历史上曾受过外敌侵略,所以至今还有驻军。 岛上虽然并不发达,但也有船舶制造厂和码头,这几年上级把控很严,也仍旧偶有间谍事件。 擎秋居民安乐业,但上头居安思危,这一次和宁大合作,在问卷调查的同时进一步宣讲,提高居民们对间/谍活动的警惕性。 除此之外,他们另有一项问卷调查需要开展。 有关于人口拐卖。 人口拐卖多发于经济发达人口密集的城区,而被拐卖的人口通常会被输送至内陆山区,照理来说擎秋一个沿海小岛不太会发生这种事情。 但二十年前,擎秋发生过一起特大儿童拐卖案。 当时国/家对人口拐卖的打击力度日渐上升,经济发达地区的人贩子活动受限,逐渐把目标瞄准不起眼的地方。 这些人分批伪装成散心的旅客,用各种各样的引诱骗取信任,目标多数为儿童。 等到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孩子已经被悄悄转移了。 那一晚居民和警察赶到海边的时候,人贩子正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船预备连夜逃走。 但那夜风浪嘶吼,小船摇晃,岸上的追来的人影渐近,船上的人贩子过于恐慌,不慎和几个孩子齐齐翻下了船。 搜救行动持续了三天,救起了几个,打捞起了几个,也失踪了几个。 这一事件造成四死六伤,失踪三人。 除此之外,还有在那之前就被拐骗走且至今未能找回的九个孩子。 这一人口拐卖事件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擎秋的一道疤,从那之后擎秋一度封闭自身,从此鲜少接触外界,直到近几年时间淡化了伤痛,才有所好转。 不过和在这里只特发过一次的人口拐卖相比,喻珩的同伴们显然更把重点放在警惕间谍的宣传上。 但喻珩不是。 下午出发调查前,周诚则和方颂钰正在分配每个小组负责的问卷,喻珩坐在下面,目光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垂下的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看过不知多少遍的有关于擎秋当年人口拐卖的报道,标题上血泣似的一行“擎秋岛特大人口拐卖案,被拐儿童下落不明”扎着他越发红的眼睛。 两个领队的任务还没下达到他们组,但喻珩手边已经放着一叠问卷。 上面委婉地写着“擎秋人口调查问卷”。 这是他在出发前就主动提出的,想要负责的调查。 也是他必须要来擎秋的理由。 * 喻珩今天心里压着问卷调查的事,没想再去付远野跟前让人嫌弃自己的,但他觉得今天是对方要凑上来。 他们一群人拿着调查问卷分头行动,喻珩和他的组员还有负责另一类问卷的一个小组结伴而行,但刚走出学校大门没多远,方颂钰就转过头来招呼他。 “诶,你房东。” 鸭舌帽遮住了视线,喻珩头抬得有点高,见到付远野正从白川家出来,看到他们后停住了脚步,朝他们点了点头。 看什么看。 喻珩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暴力拆开后塞进嘴里,用舌头把糖从腮帮子左边顶到右边,撇嘴。 “不认识。”他说。 方颂钰目光讶异了一下,确定喻珩一定是和人闹不愉快了,问:“他惹你了?” 喻珩嚼碎棒棒糖:“惹了。” 宋镜和闻舒走在他们后头;另外一组的四个人不知道他们在讲悄悄话,见着前头有居民,正好还是眼熟的人,扯着自己那一份问卷就朝着付远野去了。 付远野被围住,听清他们来意后颔首,没怎么犹豫就拿起笔开始填问卷。 方颂钰收回目光问喻珩:“之前不是还说他人挺好的?他对你做什么了?” 喻珩见付远野填完表抬头看向了自己,居然还对他微微皱了眉。 喻珩也皱眉回去,嘴里胡诌道:“他收我八百块钱一晚!” 方颂钰眼神一下子就不对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付远野瞧着挺端正一人,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 方颂钰看着被坑了钱的喻珩颇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方颂钰顿时觉得自己身上副领队的职责都重了不少,在付远野朝他们走来的时候,一步挡在了喻珩跟前,有些强势道:“你好?” 付远野停住脚步,看向方颂钰身后若无其事的喻珩。 身后另个小组的成员跑回来:“这位同学刚刚帮我们填了表,正好你们不是还有有关人口拐卖的问卷嘛,请这位同学一起填了呗?” 同学。喻珩小肚鸡肠地想,付远野才不屑和谁做同学呢。 他从方颂钰身后上前,直白拒绝道:“就不麻烦这位同学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另一个小组的人被喻珩的不给面子愣住了。 但付远野没有察觉到似的,说:“不麻烦。” 喻珩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有点烦,这个人什么意思?昨天说他多管闲事,今天又说不麻烦,出尔反尔还这么坦荡,搞得好像是他在小题大做一样。 烦他。 付远野盯着他下半张脸瞧了一会儿,虽然只能看到一张嘴,但那有些缺水干燥的唇都撅出去二里地了。 气性这样大,像河豚。 “取样做问卷?”付远野道,“附近居民出门早,你们白天见不到什么人。” 另一小组的成员忙问:“那怎么办?我们今天得把这些问卷完成,同学,你知道哪里居民集中多一些吗?” 付远野看着就不像多管闲事的人,但今天热心得出奇,他颔首,转身:“我带你们过去。” 喻珩还在疑惑,就听到方颂钰警惕出声:“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经费请向导。” 付远野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喻珩脸色一僵,对上付远野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有点炸毛。 但付远野只是勾了下唇,继续往前走:“向导免费。” * 这几天他们都集中在中心小学边上活动,不知道擎秋岛中心的地方其实也有商场和集市,虽然不大,但也一应俱全。 付远野带着他们坐了几站公交车到达商场,商场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像是宁市从前老城区的零售市场,零零散散的从外面开始就摆着一些商摊。 下车后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另一组完成任务心切,下了车就和他们道别去行动了。 宋镜最后从车上下来,用手上的问卷遮了遮太阳光,对付远野说:“谢了兄弟,接下来我们自己就可以了,天太热,你别跟着我们晒了,先回吧,改天一起吃饭啊。” 喻珩正在路边擦汗,看到闻舒撑着遮阳伞站在路边,他有点晕车,挪了两步过去,歪头挪进了伞下的阴影里。 付远野看到那个女生嗔怪地看了喻珩一眼,然后笑着把伞递到了喻珩手里,喻珩眼里也都是柔软的笑意,嘴里说着“谢谢学姐”一边替她撑着伞。 喻珩稍高一些,两人一起站在伞下,倒是很养眼。 “hello?”宋镜见付远野不知在看什么,出声叫他。 付远野收回目光,手插进兜里:“先走了。” “bye~” 付远野颔首,转身去马路对面等车。 “你瞧什么呢喻珩,能不能好好撑伞啦?太阳晒到我脸了。”闻舒喻珩对着刚刚带他们来的那个男生的背影发呆,问,“你羡慕人家小麦色皮肤,我可不想晒昂。” 喻珩像是被抓包一样倏地转回头。 宋镜听到这句话走过来侃道:“学姐,你还想着咱豌豆公主能照顾人啊?” 几天下来喻珩和大家熟悉了不少,大家也对喻珩的身体素质也有目共睹,已经让他在组内喜提“豌豆公主”称号。 喻珩朝宋镜瞪了一眼,把遮阳伞往宋镜手里一塞:“你给学姐撑。” 宋镜嘿嘿一笑,喻珩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但也没再笑他了,老老实实给闻舒撑伞。 方颂钰大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我们也开始吧,早点结束早点回去整理数据,先在商场前的广场上,相互之间不要离太远。” 大家没什么意见,喻珩也点了头。 但其他三个人都拿着问卷开始行动的时候,喻珩却在街边徘徊。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导航,又抬着头看着每条街上的路牌,像是在找什么,走了一路,手里的问卷一张也没有发出去。 汗顺着鼻梁流下来,迎着烈日,喻珩眯着眼,有点晕,连路边指示牌上的字都有点看不清楚。 “归来社区。” 眼神还没清晰起来,耳畔已经有人替他念出了那几个字,喻珩回头看去。 本该已经走了的付远野站在他边上,像他一样迎着光看那路牌。 喻珩没想到他会回来,稍怔,扭过头,依旧不想和他说话。 “要去么?”付远野又问。 喻珩把书里的问卷搓成卷筒又摊开,抬手用纸巾擦了擦汗,看看马路两边的车,戳戳手里的手机,就是不理他,一副当他是空气的样子。 付远野想起来第一晚在沙滩遇到的喻珩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其实心里记着他那一句“别挡路”,心里不高兴,所以目光和嘴里的话都打着弯。 “我带你——” “你不是说我多管闲事吗。”喻珩猝不及防开口,转头看他,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你现在也别来多管我的事啊。”《 》 20-25 第21章 和好 付远野愣了一下, 第一次直白面对这样的喻珩,他心里像是某个心室堵塞了一瞬。 人在面对不留情的话语时本该语塞或生气,但付远野很清楚自己并不愤怒。 为什么? 付远野第一次对自己的耐心到底有多少产生了疑惑, 因为他听见自己对着唇色不太红润的喻珩开口:“昨天回去没吃药?” 喻珩别开头:“吃了。” 又道:“关你什么事。” “……”付远野没有被他影响情绪, 语气平静,“呼吸有点急,有哮喘史么, 附近有医院——” “不用。”喻珩闷闷地打断他,“我气的。” 付远野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轻道:“别气,不是想去归来社区?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喻珩看清了他眼里的笑意, 有点恼。 他就是因为这个人风轻云淡的样子生气,一生气又容易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 没法控制这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恼怒,而付远野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都有点儿讨厌付远野了。 “谁说我想去了, 我不去。” 付远野点点头:“这样。我以为你是要找当年经历过拐卖案的当事人。” 喻珩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确有这个想法, 来前就用家里的关系查到了这些当事人现在都住在归来社区, 并且准备去走一趟。 可他谁都没有告诉过。 不清楚付远野是怎么知道的,但毫无疑问,付远野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你自己瞎猜的。”。 喻珩眉眼松动, 虽然嘴上还闷闷不乐,但动摇得已经很明显。 付远野又问:“走么?” 喻珩脚尖已经动了, 语气还不情不愿:“……是你自己要带我去的, 不是我想去。” “……”别扭劲儿把付远野气笑了,“不是你想去,是我硬要带你去的,行不行?” 喻珩勉强满意, 下巴一抬:“那你带路。” * 喻珩路上还在想付远野是怎么猜到他想找这些当事人的,他以为付远野又会说自己多管闲事,有可能还会警告自己别在当事人面前说不该说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付远野什么都没说。 归来社区的居民房看起来还很新,付远野一边带他进去一边道:“二十年前擎秋新造了这片社区,把当事人都集中安顿在了这里,取名归来。” “是希望那些孩子早日归来的意思吗。”喻珩说的是肯定句,但听起来情绪不是很高。 “嗯。” “有孩子被找回来吗?” 付远野沉默着。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别说二十年前的擎秋,就算是现在的发达城市,找回被拐卖的孩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他想起那本绘本,却觉得就这样把答案对喻珩说出来,很残忍。 “到了。”付远野停在社区内的一个公园前,不远处的石桌上有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身边围着几个人。 午后的阳光耀眼,树荫下凉风习习,温暖明媚的场景,却被付远野一句话打破。 “下棋的两个老人的孙女和孙子都在二十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回来。” 喻珩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无力。 是至今没有找回来,还是已经绝望太久,失去了寻找的勇气,又或是,已经没有人再帮他们寻找。 这样的事情,被时间和记忆困在原地的,只有至亲的家人。 喻珩心里一痛。 “过去吗?”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了下头。 太冒昧了。 就算是陈年伤疤被触及,也会有异样于正常肌肤的痛感的。 “打算怎么做?” 喻珩拿出几张问卷,走到了社区马路对面,找了处不起眼的墙根蹲下,然后对付远野说:“你稍微离我远点。” 付远野回到对面,找了棵树靠着。 来擎秋做人口拐卖的调查问卷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研究性,付远野看喻珩先前一张问卷都没往外发就猜到他可能想做点别的。 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他倚着树看着,喻珩蹲了半个小时,期间因为腿麻站起来三次,擦汗十五次,拿问卷扇风五次,皱眉六次。 汗如雨下,还几次付远野以为他等不住了要离开,但喻珩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社区门口出来了个人,是先前围观两个大爷下棋的其中之一,付远野看到喻珩终于噌地站起来,小跑着往马路对面去。 “你好,我是宁大来擎秋支教的学生,正在进行居民问卷调查,请问您方便帮忙填一下吗?” 喻珩对着刚出门的居民大姐很顺畅地说出了这句话,礼貌大方,没有一点先前的小情绪,真诚得不得了。 那位居民大概三十来岁,一开始有点防备,但看见喻珩无害单纯的面容后又有点犹豫:“你这是什么问卷啊?” 喻珩大大方方递给她看:“人口调查问卷。” “人口调查?”居民凑过来看清上面的问题后脸色立刻变了,“你这不是人口拐卖调查吗!?不填不填,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喊人了!” 擎秋对这个话题极度敏感,更遑论是住在归来社区的人。 喻珩连忙道:“姐姐,我们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又怎么样,你们学校调查了有什么用?丢的人能回来吗?”居民显然很抗拒,“我们丢的孩子不是让你们做研究用的!做这些有什么用!?” 大姐的情绪很激动,但喻珩被凶了也没有变一下表情,像是早有准备,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从背包里拿出几分证件:“姐姐您看,这是宁市的一个妇女儿童走失救助慈善基金会,已经成立十二年了,每年定期援助和捐款,这是近几年的明细。” 又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您瞧,成立人和我像不像?这是我爸爸妈妈,我不是做什么研究,我就是来帮忙的。” “北斗爱心慈善公益……”居民大姐将信将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看喻珩:“……还真是像,可是帮忙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喻珩不直说目的,而是把问卷递给她:“想请您填个问卷就行,我还要去找找当年有孩子失踪的家庭,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让基金会介入,再详细录入一遍当年孩子的信息和亲属DNA,在我们全国信息覆盖范围内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寻找亲人。” 居民大姐听愣了,有些激动:“你能做这些?” “我一个人当然不能。”喻珩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现在关注儿童走失的人原来越多,民间公益组织和官方组织都有,并且不少。擎秋漂泊在海上,不是案件多发区,所以被关注度难免比不上别的地方,可是我知道想和亲人团聚的心情是无法比较的,多一天都是痛苦,所以我来了。” 喻珩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是笑着的,可说着说着就顿了一下,像是喉咙发紧:“我是来帮助大家的,力量微弱我也想帮帮大家。” “你……”居民大姐内心震动,脸上的防备已经变成动容,“你真的能帮忙?” 喻珩用力点头:“我一定竭尽全力。” 大姐的眼眶有点湿润,她拉着喻珩,连手都有点颤抖,抓了两下都没抓住喻珩,还是喻珩伸手扶住的她。 她对喻珩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社区里这些老人一年到头不知要为那几个孩子掉多少次泪,路上的每棵树和草都知道那些孩子叫什么、喜欢什么、生日什么时候……却从来没见到过。就连我、明明小时候一块玩过,可我竟然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有些孩子的爸妈十几年前出岛去找孩子,到今天也没回来,只留下几个老人在这里……你说好好的一家人,被人贩子搞得七零八落硬是这辈子都团聚不了。你要是真能帮忙,就算没有结果,有希望、有希望也是好的……” 喻珩喉咙艰涩,顺从地被拉着走,没有反抗一点。 不远处,听清他们对话的付远野已经没有靠在树上了,他笔挺地站着,微弱的夏风吹过他微湿的后背,凉意本该让人清醒,可他却怔然地看着喻珩离开的地方,伫立了很久很久。 在听到喻珩的爸爸妈妈成立的妇女儿童走失救助基金会叫做“北斗”的时候,那个他不甚确定的故事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故事被验证和补全。 直到这一刻才付远野才明白,明明和这里处处违和不能适应的喻珩来擎秋是为了什么,不是少爷下乡体验生活,不是为了学分胡乱参加活动……更不是多管闲事。 ……他淋过雨,一定淋过。 所以喻珩如他所说的那般,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助同他一样受过伤的人。 付远野仰头看着天空。 擎秋的夏天总是闭塞而煎熬,他们很少接受外来客,不发展旅游业,甚至连码头的轮渡班次都比别的岛屿少,教育资源并不足以支撑大部分孩子考上大学,而似乎也没有多少孩子主动想要走出去看看。 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烟火气之下掩藏的是擎秋居民麻木的生活。 付远野身处其中,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怔然醒悟,发觉原来是自己已经麻木。 蓝天的颜色看久了竟也觉得空洞。 刺眼的光灼着他的眼,付远野却仍旧执拗地看着天。 天空被树叶和枝桠分割成不规则形状,一只飞鸟鸣叫着闯入这片似乎永远不变的湛蓝。 而这一刻风停,沙沙作响的树叶静止,街区安静片刻,蝉鸣骤然爆发。 付远野听到了焕然一新的夏日。 * 喻珩从社区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电话已经被方颂钰打爆,他挨着骂往外走,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跑社区里去干嘛?不是说了别走远?”方颂钰这几天第一次这么严肃和他说话,“你要吓死我吗!” 喻珩态度很好地立正挨打:“我走着走着就忘了,对不起啊学姐,我下回一定和你说。” “还想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喻珩讪讪地笑着,“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去社区里了?” “你前房东说的呀,找你的时候碰着他了,他说他在外面等你。” “付远野?”喻珩举着电话停下。 手机里的人还没说话,他身后就有人应了:“嗯,在这里。” 喻珩吓了一跳,转身震惊:“你还没走?” “没走。”付远野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拆开包装袋,撑开后居然是一把遮阳伞,自然解释道:“去买了把伞。” 阴影很好地把喻珩笼罩,方颂钰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传出来:“赶紧回来吧,我看你前房东人挺好说话的。我已经和他说了把八百块还你,让他按市场价收你钱,他也答应了。喻少爷虽然人傻钱多,但也不能吃亏。好了,不早了,快回来,不然我找秦教授告状了!” 短短几天,方颂钰对喻珩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怜爱变成了“不来点硬手段不行”。 “啊!?不是……”喻珩忽然像是被踩到了爪子的小狗,嗷一声,“你和他说什么了!?” 怎么就还答应了! 但方颂钰已经挂了电话。 喻珩感觉世界静止了,刚刚完成的一件心头大事都不再能让他快乐起来,喻珩不敢放下耳边的手机,也不敢看付远野。一双大眼睛睁着,很无辜的样子。 但身旁的人显然没有什么他正在尴尬的自觉,伸手拨了一下他耳边的手和手机,散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收你八百一晚。” 喻珩胡扯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被付远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轰一下通红。 他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别开颜强装镇定:“现在你知道了。” 付远野很轻地笑了声,没忍住,终于还是抬手隔着帽子碰了碰他的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付远野没再说八百块的事,喻珩也不上赶着提,心情又好了起来,一路上都在手机上在和人发消息,高度兴奋的大脑让他连车都不晕了。 付远野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叫人不高兴。 他不擅长让人高兴。 但喻珩似乎不太在意他说或者是不说什么。 付远野发现了,喻珩对产生了坏情绪的事物丢弃得很干脆,比如上次那个让他不高兴的同学,又比如那个被人用过的行李箱。 做旁观者的时候他觉得喻珩大概有点洁癖,生理和精神上都有;但轮到自己成为那个喻珩连眼神都不再给了的人的时候,付远野感到的是茫然。 像是沙滩上的沙子,不管是用力抓还是轻轻的捧着,都会流走。 终于,在下车后喻珩很自然地和他说了句“再见”,然后转身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付远野直接伸手拉住了他。 他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可付远野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做好准备,他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他看着喻珩,暗哑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水果还吃吗,再放下去要坏了。” 公交车洒着尾气离开,站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打在喻珩错愕间扑闪了几下的睫毛上,像两只翩跹灵动的蝶。 喻珩忽然想吃糖,但口袋里已经空了。 他若无其事道:“我还要回去写稿。” 付远野握着伞的手紧了一下。 “写完稿呢。” 喻珩不看他:“还要写活动日记。” 付远野始终看着他,良久,他“嗯”了一声,像是妥协了什么。 “嗓子还有点哑,回去别忘记吃药。”沉默片刻,他上前把伞塞到喻珩手里,“回吧。” 喻珩接过伞,什么都没说,垂着眸转身往回走。 蝉鸣一下齐唱,聒噪得吵得人耳鸣。 喻珩迈出一步,心想,如果付远野再说话,一定会被这些蝉鸣盖住。 捏着伞的少年顿住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 “水果要坏了吗。”他抿着唇。 付远野愣了一下:“还没……但快了。” 喻珩没有再左顾右盼,而是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你今天是特意来找我的,是不是。” 最后一个字带着宁市的特有的腔调绕在付远野面前,他呼吸微滞,坦诚:“嗯。” “哦。”喻珩的嘴角很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下。 “被寻找”这件事对喻珩来说意义不太一样,他意识到付远野此刻对他抱着歉意。 喻珩扬了下下巴:“那你下次不准莫名其妙发脾气。” “不会。” 喻珩轻哼一声,心里不想再理这个人的想法终于勉强削减一大半。 于是有人勉为其难地轻哼了一声,抬头挺胸像只傲娇的小狗。 “那我写完日记来看看水果。” * 宋镜发现今天晚上的喻珩心情出奇得好,平时的日记都要拖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写完,今天却像开了小马达一样在八点前就全部完成了。 甚至还在哼着小曲儿。 喻珩正在家庭群里分享今天的事情,家里三个人都被他吓了个不轻。 喻玥:难怪你这次铁了心要去擎秋,原来是打着帮人找孩子的主意去的。真是翅膀硬了。 喻玥:被人为难没有? 秦教授:我们弟弟闷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啊,过程顺不顺利? 喻总:很厉害[鼓掌]。 喻珩:没有被为难,挺顺利的呀。我们聊了很久,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听他们说,我现在一个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听听。 喻珩:@喻总,基金会那边是不是可以来对接这边的失散家庭啦? 喻总:可以,擎秋这边比较特殊,这边准备好之后会联系擎秋相关单位,批准之后就可以开展。 喻珩没想到这一层面,还以为只要失散家庭同意就行,哼着的歌停了下来,觉得自己有点不周到。 但他爸很快又发来信息:我们做的事都只是配合,失散家庭的意愿是最重要的。你能想到先确定他们的意愿再启动计划,这很好。 喻珩盯着这话看了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一看就是秦教授按着他爸的手打出来的。 他爸不太会安慰人,八岁那年他刚回家,他爸很少和他说话,只是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抱抱他。 光抱着,也不说话。搞得喻珩被抱疼了也不敢说。 喻珩又开始哼歌。 秦教授:做得很好哦小喻同学。如果觉得这样做很有意义的话,下次可以让基金会里的叔叔阿姨带你一起去,可以慢慢学习怎样评估分析失散家庭需求,按需求介入我们不同层面的帮助哦~ 秦教授:爸爸妈妈也可以把基金会慢慢交给你来负责。 喻总:可以。 喻玥:秦教授喻总,你们别把我弟弟累死啊。 喻珩本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爸妈的信息,整个人都有点愣,结果一看他姐的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复他姐:那应该还是你最累吧,月亮大王。 他们姐弟俩明明基因差不离,但从爱好性格到追求都是大相径庭,喻珩艺术细胞发达,没什么远大追求,开心就行;喻玥是商业奇才,从小要强优秀,家里尊重她的意愿,也抓住她的天赋,很早就开始铺路,把喻玥当接班人来培养。 就这么说吧,喻曜集团里,属于喻玥的是一间精密的、不容出错的办公室,配备顶尖的秘书团和自己的项目团队,而隔壁那间属于喻珩的,被他折腾成了颜料乱飞的画室,堆满了他从四处搜罗来的画具颜料和收藏品。 所以咸鱼似的喻珩绝不会比喻玥累。 喻玥这是在心疼他呢,喻珩乐颠颠地想着。 喻玥:。 喻玥:你下次不准再一个人跑出去调查这种事情。 姐姐的压迫感只需要一个句号,喻珩头皮一麻,回复: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人和我一起。 喻玥:谁? Alioth: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喻玥:? 秦教授: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吗? 喻总:怎么只和妈妈说? 三个人三个问号,喻珩有点如临大敌,正思索着怎么解释,手机忽然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我是付远野。 喻珩顿住,愣愣地通过好友申请,还没说什么,对面的付远野立刻转了一笔钱过来。 数目和他昨天发脾气转给他的房费一致。 喻珩假装没看见,没收。 他戳着键盘。 Alioth: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 付远野:问你领队要的,转账收下。 Alioth:噢。 他还是没收。 喻珩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再说话,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付远野的朋友圈,结果全开放的朋友圈里只有几年前发的一张花纹漂亮的海螺的照片,除此之外半个字也没有。 喻珩有点没趣地退出来,发现付远野还是没有说话,于是退出了聊天框,回到了家庭群。 连戳屏幕的手指都用上了力气。 加他微信真就只是为了转账啊? 群里三个家长已经把他的新朋友是谁聊了几大页,喻珩发了几张表情包强势挤入才把他们打断。 见喻珩没有要介绍新朋友的意思,秦教授适时调停:擎秋那边的事情爸爸妈妈这里会暂时接管,听说你已经感冒了,不要再操心这件事。现在马上去休息,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喻珩 秦教授:玥玥也早点休息,明天回家来吃饭。@喻玥 喻总:听秦教授的。 秦教授和喻总说起健康问题来从来都是严肃的,喻珩和喻玥都不再皮,都回复应下。 宋镜在边上旁观了喻珩无数表情变化,啧啧称奇:“我头回看到你情绪这么明显。” 喻珩揣好手机朝他笑了下:“今天心情好。” “背着我们捡钱了?来这么些天没见你这么高兴过。”宋镜稀奇,转回头企图用哀叹来引起喻珩的同情心,“这么有劲儿帮我看看稿子呗?你都有过稿的了,我前两天的稿件又被退回来了。” 喻珩歪过身子去敲了瞧眼,宋镜被退回的稿件上写着审稿人的批注“这段有点水,建议删光”,他笑出声:“成,我一会儿回来给你瞧瞧,先去洗个澡。” 今天下午出了趟门,喻珩整个人就像被晒化了的冰激凌,流了一身汗,他忍受不了自己黏黏的还一身味儿。 宋镜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有蟑螂的话call我哦~” 喻珩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去洗澡了。 * 这个点大家都在写稿和自由活动,喻珩挑了个洗澡的好时间,浴室现在空无一人。 夜晚的楼道漆黑,月光被里面无尽的黑暗吞噬,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发着幽幽绿光。 独自走在陌生又漆黑的地方,喻珩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走快了一点,一直到进入浴室关门落上锁,他才松下一口气来。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扭了几圈门把手,确定门真的无法打开之后才开始脱衣服。 蟑螂的阴影挥之不去,喻珩又洗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澡,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不明物体,期间被泡沫辣了两次眼睛,又被突然变热的水烫得皮肤通红,才终于在自己吓自己当中有惊无险地洗完了澡。 喻珩对自己说辛苦了。 但很快喻珩觉得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不知道是进来的时候转门锁转得太用力,还是这生了锈的锁本就不太灵光,浴室的门把锁像是钉住了似的无法被拧动。 喻珩打不开门了。 喻珩咯噔一下,弯着腰凑近,却因为灯光昏暗而根本看不清楚锁,不管他怎么用力或转动,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浴室的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周遭倏地陷入黑暗,喻珩被惊得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反手撑在洗脸台上,呼吸和心跳渐渐密了起来。 密闭的浴室闷热潮湿,一滴不知是水汽还是汗的水滴从挺翘的鼻尖落下。 空气里的氧气似乎渐渐稀疏,他变得气闷起来。 其实他很清楚,这样的困境只是暂时的,男生浴室只有这一间,一会儿等男生们洗完澡结伴来洗澡,他们一定会发现他被关住了。 可喻珩无法自控地不能冷静。 密闭、黑暗、被关,这三个条件同时发生的时候,喻珩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 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能跑出那个折磨他的地方的时候,他都会被抓回去,然后被关到和这间浴室差不多大小的拆房里去,没有水、没有食物。 也和现在一样,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放出去,因为那个男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就算是再想打死自己也会留一口气。 喻珩那时常常蜷在地上,爸爸妈妈把他养得很爱干净,所以就算是身上的伤口再疼再累他也不愿意靠着那满是蜘蛛网的墙。 可他知道那时候躺在地上的自己一定不是个干净的孩子。 疼痛难忍时他常常想爸爸妈妈和姐姐现在做什么呢,好想他们,他们会嫌弃现在脏脏的自己吗。他总是绝望,又很会哄骗自己,他哄自己下次一定会跑出去的,他那么聪明,一定会回家的。 六岁那一年,喻珩在密闭漆黑的柴房里不知付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跑了被抓,抓了又跑。 每天每夜,他都在绝望和自我安慰中度过。 知道结果的等待总是格外漫长,喻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五天。 时间在虚无空气里无声扭曲,喻珩甚至不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犹如现在,他双腿僵硬,脚踝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是幻觉,可喻珩忍不住发抖。 已经过去十年了,破旧贫困甚至连马路都没有的地方和他现在生活的大城市完全割裂,喻珩接受过心理治疗,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被抓回去了,可他PTSD的诊断书和现在的反应却也清晰地表明着,有些事这一生都没有办法被抹去,哪怕他现在过得再好。 只要一点小小的诱因,他就会痛苦得像是回到小时候。 喻珩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接受十八岁的自己还被阴影缠绕,不允许自己和曾经一样弱小没有破解之法。 那扇门,那扇拆房的门,他一次都没有自己打开过。 喻珩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随之而下的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凝成的一滴泪,慢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再去尝试着开门。 喻珩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偏执里,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只能用眼泪和胆怯来伪装自己的六岁,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了更多的清醒和勇敢。 直到手机屏幕在他的余光里骤然亮起。 喻珩像被自己伸出的手猛然拽回了十八岁的时空,他猛烈地呼吸着,意识到自己还有手机可以求助,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溅上了水珠的手机,屏幕上是今天新添加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付远野:怎么不收款? 喻珩睫毛一颤,深呼吸。 Alioth:你有这里开锁师傅的电话吗 付远野:你被锁住了? Alioth:嗯 下一条信息他只来得及打出“meish”,付远野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 喻珩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接了起来,声音轻飘却还要强装无事:“你给我开锁师傅电话就好了。” 喻珩很少承认自己的脆弱,这一刻也一样,但他真的很想听到此刻除他之外的声音。 不是粗重的喘气声,不是凳子腿和木棍打在身上的闷声,也不是浴室水龙头里不断滴下的水声。 他想听听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镇定的、柴房之外的声音。 不管能不能开锁,他想和人说说话。 “你在哪?”而付远野似乎刚好懂他,“我现在过来,喻珩,别怕。” 作者有话说: 啵啵大家!这章掉落红包~ 推推基友的文!!特别好看[撒花][撒花] ——《道长总想爬我床》于隆冬捕月—— 明骚攻x天然呆受 陈述是s大一名做易学研究的讲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真有怪力乱神的存在。 更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画了个风水大局,将自己课上几十个不太寻常的“学生”成功困在了礼堂。 “陈老师一个凡人,居然能辨厉鬼邪祟,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一个半束丸子头的男子走上前来,向前伸手一抓,把那些显出原形的“学生”收入掌中。 “这下相信我真的是个道士了吧?”男子走近陈述,说。 陈述想,不怪他不信此人的话。 言行轻浮,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荤素不忌,私下烟酒都来…… 任谁都不会相信他这个性格跳脱的新室友,竟然真是个道士。 沉默许久,他说:“所以你先前说我命格至阴,易招厉鬼邪祟,都是真的?” “保真,我亲自算的。”吴漾嘴角挂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有破解之法,陈老师要听听吗?” * 半夜。 陈述从梦魇中惊醒,看向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问:“这就是你说的破解之法?” “当然。”吴漾说,“我这种纯阳之体最适合帮你压床镇宅,不信你试试,接下来包管一夜无梦,安稳睡到大天亮。” 陈述拒绝得很干脆:“请你从我身上下去。” 吴漾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呀。好吧,那我走了。” 下床,走到门口,转动把手开门。吴漾动作顿了顿,在心底默数:三、二、一。 果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你……等一下。” * 吴漾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世界上应该是找不到比陈述更好骗的人了。 但现如今的陈述比起从前,还是有不少长进的。 至少在他说出“你嘴上有邪祟,得让本道士亲一下才能解”的时候,陈述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没再搭理。 良久,吴漾叹了口气道:“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有三百年前那么好骗了。 吴漾心想。 第22章 安家 付远野来得很快, 带着人到门口的时候喻珩才刚刚把情绪缓回去,通着话的手机上显示也只过了六分钟。 付远野和保安从外面赶来,一同而来的似乎还有周诚则他们。 “喻珩!你在里面吗?”周诚则在外面焦急地喊。 “在、我在!”喻珩被自己猛出的一口气呛到, 咳嗽了几下, “门锁好像出问题了,我洗完澡就打不开了。” “我来看看。” 保安在外面喊了句,几秒后喻珩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抱着希望走近了两步。 但保安大叔的话很快隔着门板传来:“不行,锁头卡住了,得叫开锁的来才行。” 喻珩停在原地,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他隐隐约约听到外边的人在说这个点开锁的师傅过来至少得要半个小时, 听到周诚则开始拨号,也听到有人让他不要着急, 在浴室里等一等。 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水雾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声音, 沉沉的, 喻珩听得很清楚。 “浴室里有窗么?” 是付远野在问边上的人。 “没有。” “排气呢?” “排气坏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喻珩。”浴室的门被叩响, 这回付远野在问他,“还好吗?” 喻珩捂着胸口的手收紧,裸露的锁骨处被指甲划出两道红痕:“……还好。” 付远野的声音微沉:“你慢慢感受一下自己, 呼吸急不急?” 喻珩忽然紧张,不自觉地说了实话:“有点。” “你往后退, 退到东南角。” 喻珩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退到墙角后,听到周诚则在问付远野:“你要做什么?” 付远野的声音稍微远了些,带着凝重和冷意:“他容易呼吸困难,半个小时太久, 等不了了,都让开。” 喻珩屏住了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心理上的恐惧比较多而已,呼吸其实还好,他可以等过这半个小时的。 可是付远野是来救他的。 “退到东南角了吗?”付远野在问他。 喻珩:“到了。” “蹲下,闭上眼,护住头。” 喻珩乖乖照做。 “好了吗?” “好了——” 不过一个呼吸间,门口传来嘭的一声。 纷纷扬扬的灰尘卷起。 已经亮起灯的走廊里站了四五个人,亮光撞过发出吱噶破败响声的门板,在氤氲的水蒸气里形成光束,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喻珩缓缓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光影里甩去头上的木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咚、咚。 如有实质。 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他看着那个被光影勾勒稳步超自己走来的男人,呼吸却越来越快。 眼前控制不住的发黑,喻珩揪着自己的领子,嘴巴微张,热气止不住地往外跑,但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不正常,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付远野。 “喻珩?喻珩,呼吸,深呼吸!”付远野蹲在他身旁,拖着他的后脑让人仰头打开气管。 但周围一拥而上的人似乎把新鲜空气冲散了,喻珩只抬起手紧紧抓住付远野的手腕,一双晶莹的眸深深地望着他,嘴巴开合,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付远野感受着手腕上的力道,眉心一蹙,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把人抱到了室外。 夜风吹过,喻珩耳畔咚咚的声音终于渐渐归于平静,目光也逐渐清明。 付远野单膝跪地,慢慢把他放在空地上,一手托着他的背,重复:“喻珩,深呼吸,别睡。” 喻珩靠在他臂弯里,逐渐控制住呼吸,充盈的氧气进入肺里,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的呼吸急促已经并不是因为被关在浴室里。 他看着过于担心他的付远野,居然不适宜地在想,付远野居然这样担心他,好像他的家人。 可又不一样。 六岁的他打不开柴房的门,十八岁的他痛恨自己在阴影面前的软弱,喻珩似乎始终无法凭借自己去拉开那扇厚重又肮脏的门。 就像他拼命奔跑,却始终是无用功。 可付远野替他一脚踹开了。 踹开了他单枪匹马的无助,踹开了闷热潮湿的水雾,也踹开了柴房里难闻的霉味和烟味。 就像在告诉他不用如此执拗是否能独自拧开那扇门。 有人会救他。 月光下,喻珩的深呼吸里已经是满付远野身上的海盐柠檬味。 他再次握住付远野的手腕,说出了那句在门被破开时就想对付远野的话。 “付远野……谢谢你救我。” * 喻珩还是被送去了医院。 周诚则和方颂钰被喻珩躺在那儿呼吸急促的样子吓了个半死,硬是连夜给他扛去了医院。 办好住院观察的手续之后方颂钰就和宋镜结伴回去了,周诚则留着给他守夜。 喻珩等了半天,发现付远野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老老实实地埋在病床的被子里,周诚则在边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说注意身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恼人,喻珩闭着眼不好意思地听着,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可疲惫感根本不顾他还有话要说的嘴,席卷着讲他拖入沉沉睡眠之前,喻珩最后一个念头是,付远野到底去哪儿了。 喻珩这一晚睡得不安稳,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做梦。 又是被关起来的噩梦,可又和以前不一样。 他梦到十八岁的他又被关进柴房里,黑暗充斥着梦境,门外的男人破口大骂,然而喻珩不再害怕,而是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紧握着拳头蓄着力站在门里。 他缓缓后退,抬起脚—— 嘭 有人比他先一步破开了门。 喻珩歪着头看着此时不该出现在柴房外的付远野,面露疑惑,然而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擎秋小学的浴室里,付远野半抱着他,面色有些紧张,嘴唇不断开合。 喻珩辨认出那是“喻珩”两个字,很多很多遍。 那些在喻珩恍惚窒息时没有看清楚的画面,在梦里都被一帧一帧慢速回放。 喻珩第一次在做这种梦的时候感到无所谓。 他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等不到别人来救他的小孩了。 他只是有点高兴。 他不打算讨厌付远野了。 天光乍亮,海岛东侧升起圆日,火烧云一路烧到擎秋上空。 喻珩睁开眼,看到满目的朝霞红光透过窗帘,充斥着整个病房。 付远野阖眼坐在窗边,被轻柔得像纱一样的红光笼罩。 喻珩刚刚从梦里醒来,恍然觉得这一幕像是电影结束时的画面,从容而宁静。 喻珩起身的动静让浅眠的付远野转醒。 付远野眉骨很高,眼皮因为晨醒而更加深褶,深遂的目光蒙着淡淡的霞光看来,看到喻珩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病床前:“感觉怎么样?” 声音有点低哑。 喻珩点头:“已经很好了。” 付远野又叫了医生来看了看喻珩的情况,诊断结果没什么问题,医生判断可以出院,但临走前,医生叫住喻珩,问:“没有什么病理性问题,除了呼吸急促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症状,昨晚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喻珩摸了摸鼻子,看似不太想回答:“嗯,在浴室待太久了,有点闷。” 付远野的目光落在喻珩头顶。 医生也看着他,目光有些犀利,少顷道:“洗澡时间不要过久,否则容易缺氧和低血糖,你身体不好的话更加要注意。” 喻珩点点头。 医生又看向付远野:“病人家属吗?” 付远野还没开口,喻珩就抢答:“哥哥,他是我哥。” 站在他身旁的人顿了一下:“嗯。” 医生颔首,对喻珩说:“你去护士台签字办一下出院手续就可以走了,回家后好好休息。” 喻珩离开后,医生叫住就要跟着离开的付远野,问:“有带你弟弟看过心理医生吗?” “什么?”付远野倏地偏头。 医生皱了皱眉:“根据你弟弟昨晚呼吸急促伴随轻微干呕的症状,排除病理性问题,高度怀疑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日常生活中容易噩梦、过度警觉、回避提及创伤,发作时常见呼吸困难和呕吐躯体化症状,昨晚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刚刚他问是不是受了刺激,他明显回避。你是他哥哥,应该清楚他有没有某方面的心理阴影,这不是小问题,要重视起来。” 付远野心里忽然发紧,开口:“……好。” 不远处护士台的喻珩看到他们在说话,踮着脚歪着身子透过玻璃张望,神情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他们讨论的话题。 付远野觉得他那双眼睛明亮得灼人,别开了眼。 医生看他沉着表情,放缓了语气到:“你弟弟不算太严重,看得出来他有意识地在克服,不然不会那么快恢复,但你们当家长的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心理干预的话可以考虑海市和宁市的医院。另外,昨天的验血报告里他还有点炎症,应该是有点感冒的缘故,回家注意休息,不要劳累受刺激。” 付远野点头谢过,和医生道别之后喻珩也回来了。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外走,付远野的脸色显然没有之前好,喻珩打量了几眼,边走边试探:“刚刚医生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走到医院门口,付远野撑开伞。 朝霞已经散了,此刻蓝天白云,他们一起走进晨光里。 伞在喻珩头顶遮得严严实实,他脸上阴凉舒服,喻珩看到付远野半边手臂还晒着,往他那里凑了凑,又问:“我看到了,你们说了很多话。” “看到了还问?” “没听清呀。” 付远野瞥了他一眼,医生的话被他压在心里,情绪克制得很好:“他问我你身份信息在宁市,我在擎秋,为什么我是你哥哥。” “啊。”喻珩百密一疏,又摸摸鼻子,“被发现了。” 见他这副模样,付远野喉咙里滚出一个“嗯”,也终于漏了点笑意。 喻珩解释:“就是觉得身边是家人的话比较有底气,所以才说你是我哥哥。” 付远野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嗯。” 喻珩见他没什么意见也就没再纠结,问他:“你昨晚去哪儿了?” “帮你拿东西去了。” 喻珩狐疑:“啊?” * 今天支教团队和学生们都放假半天,喻珩刚好有时间可以休息。 时隔两天回付远野家,喻珩居然莫名有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 而且他也知道付远野说给他拿东西是什么意思了——客厅里,他的行李箱、电脑,还有包,几乎全部行李都整整齐齐地放着。 “你帮我搬家了?”喻珩惊讶。 “嗯。”付远野把伞折好放进柜子里。 “那我可真的’安家’了啊?”喻珩走过去,看到了那个被他默认丢弃的行李箱也在,眉头一皱,嫌弃道,“这个不要,挂过别人的内裤。” 付远野扯了扯唇,听到后半句话,转头看他:“里面东西也不要了?” 喻珩点头。 付远野长叹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毛巾和酒精喷雾,走到行李箱前蹲下,喷上酒精后,一面一面仔仔细细地擦着,连轮子都没放过。 “不是……”喻珩有点震惊付远野这个举动,走过去和他一起蹲下,伸手拦他,“我不是让你帮我擦的意思。” “别闹。”付远野抓住他的手,听起来有点无奈,“一言不合就不要了的习惯是哪里学来的。” 喻珩没挪,耍赖:“不行啊。” 他被酒精熏得够呛,想伸手帮帮付远野,结果扯了张纸巾抬了半天手也没下去手,反倒被付远野托着手臂架到了一边。 付远野用没沾到酒精的手背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说了别闹。” “别敲我……!” 喻珩捂着头坐到沙发扶手上,没再拦,脚在空中晃一下、在地上点一下,然后再晃一下。 他看着付远野一点一点擦行李箱,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心不在焉的,说不清楚,好像有点不乐意,又有点高兴。 付远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擦完最后一块地方,站起来随手把行李箱在地上转了个圈,顺手一推,推到了喻珩跟前,掀起眼皮问:“现在还要不要?” 行李箱被擦得发亮,喻珩心里那点嫌弃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只是还嘴犟:“那我就勉为其难继续用吧。” 付远野抬手把纸巾丢到垃圾桶里,轻笑:“那真是委屈少爷了。” 喻珩煞有其事地点头,矜持道:“谢谢你。” 第23章 上课 喻珩上午精神还好, 窝在付远野家的沙发上抱着电脑连连皱眉,只是偶尔还咳嗽几声。 他明天下午就要给孩子们上课了,内容是剪纸画, 喻珩没有给这么小的孩子上过课, 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状态。 他一副有点儿被难倒的样子,抬起头,看到了在阳台上看书的付远野, 眼睛忽然一亮,踩着拖鞋走过去扒拉着玻璃门:“哥,你有空吗?” 付远野抬头:“什么事?” “我明天要上课了,但我有点没底。”喻珩顿了下, 恶从胆边生,“我能先给你上堂课吗?” 付远野愣住,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有点莫名:“什么课?” 喻珩指了指沙发上的电脑屏幕:“小学美术, 剪纸画。” “……”付远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 “我, 小学?” “假装,假装。” 付远野还在犹豫,喻珩乘胜追击:“帮帮忙吧哥, 我怕我明天上不好课,万一在台上出丑就不好了, 行不行啊?” 喻珩手扶着门框, 半张脸贴在手上,脸颊被挤得泛着红,连同那双眼睛一起可怜起来。 还咳嗽了两声。 付远野喉结滚动:“行吧。” 喻珩一下站直了,亮着眼睛, 觉得这两天的付远野特别好说话:“谢谢谢谢,哥你真是个好人!” 但付远野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懒懒道:“上课可以,把钱先收了。” “什么钱?” “别装失忆。”付远野提醒他,“房租,还是说需要我按八百块钱一晚转你?” 喻珩后仰了一下,有点赧:“转给你的钱还还我干嘛……还有不要再提八百一晚了!” 叽里咕噜的,付远野唇角扯了扯:“本来也没想要你钱。收了,不收不上课。” “……噢。”喻珩拿出手机点了收款。 * 喻珩说要上课也不是糊弄人的,但付远野一开始还以为喻珩只是要按照ppt读,直到他听到喻珩亮着嗓子开口就是“小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由我来为大家上今天的美术课,大家期不期待呀?”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咳……咳咳……”付远野被呛了口水,仓皇间放下水杯,扯了张纸,手肘正在分立的两膝上,脸埋在手臂上不断咳嗽。 喻珩刚和不存在的小朋友打完招呼,被付远野这架势吓了一跳,走过去看他:“你没事吧?” 付远野一只手搭在后脖颈上,另一只抬起来摆了摆,嘴里还在咳嗽,身体都跟着摇晃,就是不说话。 喻珩怕他呛到气管里,弯下腰去看他,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人居然是笑得在发抖!? “这位同学!”喻珩气得猛喘了一口,“请注意课堂纪律!” 喻珩不喊还好,一喊付远野直接笑出声了。 嗓子里压着的笑太低沉,喻珩和他离得近,都能感觉到他胸膛似乎在震动,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抬手揪了一把耳廓,只觉得好烫。 喻老师不得不拿出老师的威严:“付远野同学,取笑老师是不正确的行为。” 付远野抹了一把脸,见他呼吸有点急了,终于举起双手投降,艰难地压着嗓子里的笑意:“抱歉,喻老师,两年没上课了,没经验。” 喻珩震惊地看着他。 好、好地狱的解释! 他掩饰下自己的惊讶,气鼓鼓地退回去。 出师未捷先被笑,喻珩决定要给这个分不清大小王的人颜色瞧瞧,清了清嗓子,朗声:“上课!” 付远野一愣,迎着喻珩蔫儿坏的目光迟疑地站了起来:“……起立?”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昂首挺胸,微鞠一躬:“同学们好。” 付远野缓缓鞠躬,表情很精彩:“……喻老师好。” 喻珩玩开心了,才大赦天下似的说了句“请坐”,然后正式开始上课。 “在今天的课堂开始之前,老师想先让大家看一个视频,了解一下剪纸的发展历史及意义……” “看完视频,相信大家已经对剪纸有了一定的了解,请大家看大屏幕,还记得刚刚视频里出现的这一种剪纸花纹叫做什么吗?我来请一个小朋友回答,答对有奖励哦。”喻珩调出一张新ppt,手一抬,“那就请付远野同学来回答吧!” 根本没有举手的付远野:“……” “快点儿快点儿,配合一下。”喻珩切换到正常语气催促他。 付远野认命地站起来回答:“柳叶纹。” “非常好哦,你刚刚一定看得非常仔细,没错,这就是柳叶纹,现在请大家拿起剪刀,尝试着在纸上剪出一个柳叶纹……”今天喻珩没有给付远野准备剪纸的东西,自言自语道,“你就不用剪了,这一part跳过。” 付远野又在忍笑。 但喻珩已经进入自己的教学状态,一边调着ppt一边往下流畅地讲着。 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付远野很配合地回答,然后获得幼稚但真诚的夸奖。 好稀奇,付远野想,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夸张而热情地夸过他了。 喻珩的ppt做得很用心,拉着付远野一遍一遍顺着,后者也不厌其烦地陪着扮演学生的角色,只是表情从一开始的忍笑渐渐也变得认真。 付远野看着他,想起一个永远留在童年里的人。 他心里某块坚硬固执的地方在渐渐瓦解,喻珩似乎总是在改变他心里那些固执的想法。 他很认真,认真到付远野觉得自己刚刚的笑有些无礼。 喻珩授课时的状态和平时不太像,自信大方到像在发光,投入而负责,语言轻松有条理,能让人很轻易就跟着他进入剪纸的世界。 如果这一堂课是一张剪纸画,那么喻珩已经做得很出色完美。 喻珩给自己灌下一大杯温水,结束了自己的第六次试讲,脑子都有点涨涨得发疼。 他让自己抽离出老师的角色,一屁股坐到付远野身边,转头吐着舌头口干舌燥地问:”这位同学,今天的美术课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有。”付远野抬手给他添了温水,抬眼,“老师,奖励呢?” “啊。”喻珩看他,嗔怪道,“你还要和小孩子抢奖励啊?” 付远野后仰靠在沙发上,看穿他:“没准备给我就直说,不要找借口。” “臆测!”喻珩给自己找借口,“我给小孩准备的东西你肯定嫌幼稚。” “那就欠着。”付远野乜回去,“这是劳动所得。” “……”喻珩瞪大了眼,“好吧好吧!” * 下午,孩子们回来上课,喻珩也按时到岗。 他一坐下就被围住了,组员和几个偶尔会说说话的人都拥过来关心他。 “你昨天是怎么了?” “吓死我们了!” “对啊小脸煞白的,大家吓得就差没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喻珩歉意地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就是闷久了,缺氧。” “对,咱们男生浴室是很闷。” 宋镜甩着手里的翻页笔走过来:“现在不闷了,昨天有人一脚踹坏了门英雄救豌豆公主,里边儿现在可24小时通着风呢。” 他嘻嘻哈哈坐到喻珩身旁,八卦:“那帅哥和你很熟啊?昨天那么紧张你,还来把你行李全拿走了,要不是学姐同意了我都以为是贼呢。” 喻珩受不了宋镜讲话欠兮兮的样子了,推着他的肩膀:“别乱讲,你昨天下午还叫他一口一个兄弟熟得很,现在说我?” 宋镜眼睛一眯,表情莫名笑开:“哦~被我抓到你偷听我们说话喽~” 喻珩一咬牙:“准备你的课去,吵得我呼吸困难。” 宋镜被他骂得会心一笑,看着他脸色还有点虚弱,招呼大家别吵他:“早就准备好了!得了大家散了吧,挡着我们豌豆公主呼吸新鲜空气了,不然一会儿英雄该过来踹人了。” 大家笑作一团纷纷散开,喻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你这张嘴自己舔两下都能被毒死。” “还好吧,我们学艺术的说话就是比较犀利。”宋镜哼哼一声,问他,“你这一副枯萎了的样子,明天还有精神头上课?” “别‘我们’。”喻珩一根手指头摆了摆:“我现在强得可怕。” 宋镜将信将疑地走了。 喻珩长叹一口气 他很难和宋镜解释,对着一个演不像小孩又一直严肃的付远野上了六堂课,再难的情况他都能面不改色上下来了。 宋镜教的是绘画,性格摆在那里,课堂活泼生动,喻珩听得入神,时不时还跟着乐。 期间有媒体组的成员过来拍照,喻珩因为太投入,一开始都没发现自己被拍了,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才下意识地躲。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轻声对拍照的同学道:“抱歉,麻烦删一下我入镜的照片可以吗?” 拍照的同学翻了翻刚刚拍的照片,外貌出众的少年听得认真,人物和构图都很好,放在推文里完全可以当封面的存在,但他们这几天下来都知道喻珩是躲着摄像机走的,似乎很排斥留下照片,他们尊重个人意愿,不会非得要用他的照片。 拍照的同学点了点头,删除了照片,略微有点遗憾道:“在这里一个月都不打算拍个照留念吗,多可惜呀?” 喻珩微微笑笑:“不太习惯拍照,还是算了。” “好吧。”拍照的同学看着他那张不大拍特拍即是浪费的脸,痛心疾首地走了。 喻珩不觉得有什么,天天照镜子也看腻了,再说他真的很不喜欢拍照,甚至到了看到镜头就不高兴的程度,压根没想过要拍照。 他目送走拍照的同学,把脑子里的想法抛走,继续津津有味地听起了宋镜的课。 秉持着做了就要负责的态度,晚上回付远野家的路上喻珩还在想课堂设计哪里还可以增设几个小互动。 到了门口,他站定敲门,付远野很快给他开了门,但似乎好像没想到会是他,表情有点惊讶。 喻珩弯腰换鞋,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付远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往外看了一眼,关上门:“没事,这么早回?” “嗯,今天和昨天只要写一篇稿子,任务轻,我帮组员改了改稿件就回来了。”喻珩放好鞋子,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还打算一会儿去接我?” 付远野站在他身旁:“你不熟悉路。” 喻珩眉毛像荡秋千似的扬了下:“不用啦,又不是路痴,就几步路,丢不了。” 喻珩说完赛龙舟嗅了两下,眼睛一亮:“好香,水果的味道,是我买的那些吗,坏了吗?” 他像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去了,付远野被他挤开,无奈的让出道,跟上去:“还没坏。” “真的诶,居然放常温也没坏。”喻珩拿了颗常温荔枝往嘴里塞。 一口香甜的果汁刚在嘴里爆开,门外就传来了白川叽叽喳喳的声音。 “远野哥!香香我给你拿回来了!我爸说谢谢你昨天拿来的喻珩哥哥的水果,让我拿点儿小鱼仔给你们,小鱼仔好吃,我现在就想给你们,今晚喻珩哥哥在你家嘛——!” 作者有话说: 白川:“哥,你的大漏勺来了!” 付远野:.[扶额] 【明天的更新放到晚上十一点之后嗷[撒花][撒花]】 第24章 安慰 喻珩很久都没听过信息量那么大的一句话了。 他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这些信息, 转头去看付远野,却见付远野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尴尬,甚至还有几分局促。 喻珩:“……白川找我们, 他知道我在这儿?” “……” “嗯。” 付远野捏了捏眉心, 认命地过去开门。 白川猫似的钻了进来,看见喻珩在后高兴把手里的宝宝霜塞给他:“哇!喻珩哥哥!你真的在这!给你!” “这是什么?”喻珩被塞了个满怀,搞不清楚状况。 “香香啊!我哥特意给你买的, 本来送给我了,但他刚刚让我拿回来,说家里有人要用。”白川眼睛轱辘一转,“我一猜就是你呀喻珩哥哥!” 喻珩盯着手里的宝宝霜看了会儿, 又茫然地看向付远野。 后者轻咳一声别开眼,那股不自在一直萦绕在他身上, 耳根却微微泛着红。 喻珩眼睑轻眨,明白了什么。 他第二晚住在这里的时候问过付远野有没有擦脸的, 付远野当时说没有……然后转头就买了? 本来给了白川, 是因为昨天他们吵架了, 付远野觉得用不上了? “啊……”喻珩小声顿悟。 所以刚刚付远野惊讶他回来那么早,关门时还要看看门外,就是怕他撞上回来送宝宝霜的白川? 喻珩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付远野心里突了下,觉得他笑得有点不妙, 语气变得有些赶:“白川, 送完东西赶紧回家。” “诶,慢着慢着。”喻珩拦住,弯腰摸了摸白川的脑袋,“谢谢白川, 哥哥改天也送你一瓶。” 白川摆摆手:“不用了喻珩哥哥,我哥说如果我马上送回来的话,他改天给我买两瓶!” “噗——” 喻珩别过脸,实在没忍住笑声。 “……好了。”付远野被卖了个底朝天,也不遮掩了,语气都无所谓起来,“赶紧回家,否则一瓶都没有。” “还有小鱼仔呢!” “小鱼仔还没给呢!” 喻珩和白川异口同声。 付远野没辙了,耳边嗡嗡得吵,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就这么爱吃? 干脆转身远离这阻止不了的盛大拆台,切水果去了。 离开前他在喻珩身上落了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被喻珩挑着眉扔了回来,所以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喻珩跃跃欲试地问白川。 “白川,你刚刚说的水果是怎么回事儿?” 付远野唰一下抽出水果刀,叩叩地把手里的桃子切成块。 白川听了还以为自己又能蹭上水果吃了,狗腿地凑上前大声道:“我哥昨天提着好多水蜜桃荔枝和葡萄来,我爸说是你给的,很好吃嗷喻珩哥哥。” 喻珩眉梢一扬。 “这是我爸自己做的麻辣小鱼干,也很好吃!”说着,他拿起另一袋东西塞到喻珩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奥特曼卡片,悄悄说,“喻珩哥哥,你前天晚上救我,你是超人,我想送你一个奥特曼,是塞罗哦!” 怀里的麻辣小鱼仔扑面而来一股喷香的辣椒味,喻珩打了个喷嚏,眼睛被冲得忍不住胡乱眨起来,但手里那张亮晶晶的奥特曼卡片却被他拿得很稳。 喻珩弯了弯眼:“谢谢。” 白川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来前被爸爸交代了重要的外交任务,难得腼腆道:“哥哥,我真的特喜欢你,你送我那本故事书我也很喜欢看,虽然我有些字儿不认识,但是我哥看了——” “回家去。”付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捂住白川的嘴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像企鹅一样往外推,语气极度不耐烦,“再说一句以后都不用来了。” “诶诶诶!!哥哥哥!唔唔……干啥呢我还想吃水果呢!”白川扒拉着付远野的手呲牙咧嘴。 付远野把人赶到门外,整个人挡住门口,低头皱眉:“再喊。” 他哥诸如“别皮”“闭嘴”“再喊”这种两个字的指令和反问都很吓人,白川即刻噤声,朝喻珩挤眉弄眼地比了一个爱心,然后在他哥的死亡凝视下老老实实捂着嘴回了家。 喻珩隔着门缝里用奥特曼卡片和白川挥手说再见,被回来的付远野不留情的用关门阻断。 关门的声音有点儿大,付远野转身就看到喻珩在原地满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付远野目光顿了下,目不斜视,径直路过喻珩回到厨房。 “洗手,吃水果。” 喻珩手里玩着卡片,脚步轻快地晃到了付远野身旁,探过头故意道:“哥,宝宝霜是干嘛的啊?” 付远野在冲洗葡萄,面不改色:“洗碗的。” “哦~”喻珩笑了两声,又问,“白川说你把水果提过去了,那你现在洗切的这些是哪里来的啊?” “垃圾桶里捡的。”付远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完手,双手撑在水池边,偏过头,碎发遮住了些视线:“又在试探什么。” 喻珩被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有点腿软,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悄没声儿做了这些事还不想让人知道,他用得着心虚么?于是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是你有事瞒我啊,你是不是替我去白川家道歉了?” “水果没人吃,还不如给白川那只猪。” “禁止嘲讽小孩啊。就别嘴硬了,你什么时候去的?在我们吵架的时候?” “对。”付远野端着水果去客厅,咔哒一下把盘子放下,没再否认,但语气里有一丝丝嘲讽,“被你用钱羞辱的时候。” “……才不是羞辱!只是划清界限!” “哦。” 喻珩尾巴似的跟过去,语气又开始不自觉拖长:“我没想到划清界限了你还帮我道歉——” 尾音像柔软棉花似的围着付远野的耳朵转了几圈,付远野有点手痒,抬手往喻珩嘴里塞了颗葡萄:“别卖乖,吃你的。” “不过,哥。”喻珩被葡萄甜得声音都含糊不清,“你也太好了。” 付远野看着他,嗤了一声,也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葡萄,没再说话。 * 喻珩从小都不是个坐得住的小孩,只是这些年家人的看顾和他的自我约束,致使喻珩一直在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的时候都无法付诸行动。 直到来到这里,直到今天。 吃完水果,喻珩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他在暖暖的浴霸下给头发打上泡沫,头发卷着一个个小圈在泡沫里纠缠,喻珩抓了几下,忽然发现一旁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瓶子。 他凑近一看,发现是一瓶崭新的护发素。 他搓泡沫的手停住了,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睫上的水珠,结果蹭了自己一脸泡沫,眼睛火辣辣地疼。 等冲干净泡沫,他把那瓶护发素拿在手里,才意识到除了脸霜,付远野还给他准备了护发素。 喻珩把护发素抹上发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到擎秋之后经历的这一切兵荒马乱,在此刻都没那么让人无所适从了。 不是因为得到了一瓶护发素或一瓶宝宝霜,具体是因为什么,喻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只能肯定付远野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虽然付远野好像脾气不太好,总是不耐烦,话也很少,可仔细一想,似乎他想要什么、做什么,付远野都没有阻止过。 只有那次提起上学的事情付远野才少见的真的生气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 付远野感觉喻珩今天的眼神有点奇怪,有点黏人,还有点太亮了。 终于,在喻珩第五次不经意路过他的时候付远野叫住了他。 “晃来晃去在做什么?” 喻珩一下停住脚步,眼神黏在付远野身上,道:“不做什么啊。” “你眼睛在冒光。” 付远野见他用力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对他说:“可能因为白川送了我一张塞罗的卡片吧,所以我眼睛也发光了。现在呢?” 有点像梦话,付远野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扭了个方向:“还是亮得可以扫射怪兽,但你降落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怪兽。” “嘶——脖子!”喻珩忽然吃痛地喊。 付远野手一顿,脸色微变:“怎么回事,扭疼了?” “疼,睡沙发睡的。”喻珩低着头摸着脖子。 付远野抬起的手一顿,摩挲了一下指腹:“换了枕头也疼?” 喻珩觉得付远野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但忙着演戏没顾得上抬头看:“疼,沙发上腿伸不开,只能蜷着睡。” “原来是腿太长了。”付远野面无表情,“那你想怎么办?” “可以换个地方睡吗?”喻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 铺垫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了,付远野环着臂,不急不慢:“想睡哪里?” “房间——”喻珩连忙抬起头。 但视线刚和付远野对上,就见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副早就看穿他心里小算盘的模样,眼里带着玩味的笑,叫喻珩有点脸烫。 付远野拒绝了他:“另一个房间不住人。” “噢……好吧。” “不过我房间倒——” “我可以打地铺!” 喻珩喊得比兔子还快。 头发还半干的少年扬着笑容,此刻生机勃勃的表情和初见时病蔫蔫儿的样子截然不同,高兴得整个人都神采奕奕,沉浸在“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喜悦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付远野听清他的话后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似乎是有点无奈。 “……随你。” * 晚上,付远野洗完澡回到房间,看着坐在他床下玩手机的喻珩,脸上再次浮现无奈。 “真睡地上?” “对啊。”喻珩盘着腿抬起头来,拍了拍软软的垫絮,“沙发真的睡得不舒服,我都在这里铺好了。” “……”付远野见他真的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欲言又止,“算了。” “我不打呼噜不磨牙,睡相也很好,不会打扰你。” 付远野随意点了点头,坐到床上开始看书。 平时一个人时付远野不会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但今天多了个人,就躺在边上,付远野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不曾注意过的。 比如被子摩擦过身体的声音被放大,空气中多出来的护发素香味挥之不去,窗外的风声好像很喧嚣,再比如,他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明天就要上课了。”付远野听到让他心不在焉的人忽然开口。 一个发起聊天的讯号,付远野合上书,偏头看他:“紧张?” “还好,还挺期待的。就是这些天接触下来发现小孩子的脑海是不可控的,奇思妙想太多,我怕我接不住他们的话。”喻珩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前两天毕萧给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说到博尔特,有个小男孩儿问博尔特和萝卜丝是什么关系。” 喻珩语气很费解,但说着说着就自己乐了起来:“天,我都不知道这些小孩子脑子里是什么构造。太厉害了,当时都给我听饿了。” 付远野:“能听饿也很厉害。” “所以啊,我会顺着小孩子的话往下乱七八糟想,但正常老师不是会引导他们回到教学上去吗?我就担心我不会这个,我根本不会上课。” “早上让我注意课堂纪律的时候不是挺那么回事的?”付远野挑眉。 喻珩唰一下坐起来:“你那是笑我,不一样。虽然我不是真正的老师,但至少明天我想做个合格的老师。” 付远野看着他躺了一会儿就乱糟糟的头发,带着闪过的笑意目光移向窗户,眼前仍旧是喻珩说“想做个合格的老师”的坚定模样。 少顷,他慢慢开口:“我父亲是一位老师。” 喻珩看向他。 付远野的声音变得很温和,带着浓浓的怀念:“他教地理,擎秋只有一所高中,他说他这一生就是为擎秋的学生上课。” 付远野印象中,他爸爸会在晚上到家之后深夜备课,不断打磨自己的教学设计,推陈出新,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学习状态和生活情况,也会把当时连太阳高度角都还听不懂的他端端正正放在沙发上,对着他试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文地理。 就像今天喻珩对着他上课那样。 付远野以前觉得他爸爸都教了那么多年书了,还需要这样一遍一遍试讲备课吗? 后来在父亲描述的山川河流和宇宙星河中付远野爱上了地理,爱上了擎秋之外的风景,才意识到他的爸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陪伴他,弥补因为工作繁忙而对他缺少的关爱。 付老师是个负责的教师,也是一位负责的爸爸。 有一年付远野生日,付老师送了他两样生日礼物,一本游记和一只漂亮的海螺。 “很喜欢看游记吗?”他爸爸当时这么问他。 那时的付远野比现在坦诚:“喜欢,能见到我没见过的人和物。” “远野,什么是’看见’?” 付远野看着他爸爸,等待一个回答。 付老师说:“你的眼睛只是复制了一遍别人的文字,科尔沁草原上到底有多少牛羊,毛里求斯的海底是否真的有瀑布,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是不是真的会让人流泪,极光又和你见过的流星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些东西都还不曾在你的眼睛里出现过。光看别人的经历,是无法有自己的体会的。” “我需要自己去看看吗?” 付远野记得他爸爸把那个漂亮的海螺放到他手上,对他鼓励而温柔道:“如果你想要漂亮的海螺,你可以去到海滩上;但如果你一直留在海滩,那你就只能拥有海螺。” 付远野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爸爸。 付老师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如果你想要去看看,就不要做搁浅的海螺。要做海浪,蒸发成水蒸气,凝结成雾,最后变成水滴落下,等那时,阳光折射出来的每一眼你眼中的世界,都是你自己的彩虹。” 那一天付远野终于明白,从小到大父亲给他上的每一堂课,讲述的每一个遥远世界,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人在茫茫众生中如水入江海一般不起眼,他的父亲希望他做最富有自由和向往的那一滴水。 一个地理老师用自己的知识为他的儿子塑造了一个浪漫而充满期许和向往的世界。 付远野很久没想起这些了,他躺在床上,渐渐收回那些久远的思念,继续对喻珩说:“他从不在课堂浪费一秒钟,也不敢有学生在他的课堂上开小差。” “说明叔叔很会管理课堂喔。”喻珩说。 “但有一次,他和我说,他一整节课都没有上课。” 喻珩奇怪:“为什么?” “那天刚开始上课,教室里跑进来一只壁虎,胆子小的学生大惊失色地尖叫跑开,胆子大的男生一哄而上看壁虎。” 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随便来点什么都很让人新奇,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已经不是玩泥巴抓虫子的年纪,见到壁虎自然是有人兴奋有人惊恐,甚至还有胆大者直接上手抓。 场面混乱得付老师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控制住。 不过好在壁虎因为收到惊吓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付老师严肃地让骚动的学生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并把课堂纪律再次强调。 但他甚至都没有把话说完。 壁虎再次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墙上,班里坐在讲台边上最不省心的小男孩儿趁他不注意,一个箭步上去就要抓住那只壁虎。 等付老师回过头的时候,壁虎早就已经逃窜进墙缝里无影无踪了,他看见的只有那个男生手里还在扭动的半截壁虎尾巴。 大家看着那半截尾巴一阵哗然,哄闹声响彻班级,涌过来看的学生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付老师沉默了几秒,忽然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书拍在了讲台上,啪的一声,班级里所有人一震,霎时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付老师生气了吗?”喻珩有点紧张。 付远野听着喻珩的称呼,弯了一下唇,问:“你听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是不是纪律不好影响课堂了,付老师才没有继续上课。” “再之前呢。”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壁虎真的会断尾求生,我在想那截尾巴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流血?” 说完,他就看着付远野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珩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我又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了是不是?” “这没有问题。”付远野放缓声音安慰他,“因为我父亲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壁虎,开始和他们讲壁虎的习性、常出没的地点,以及为什么会断尾。” 喻珩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他没有生气?” “一开始或许有,和你一样,课堂纪律被影响时没有哪个老师会开心。”付远野想起当年他爸爸给他讲故事的场景,发觉现在自己的语气和他父亲当年很像,“但当小学课本里的壁虎断尾求生真的出现在眼前,比知识更有意义的是这难得一见的经历。” “比刻板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些难能可贵的惊喜和快乐。”付远野停了一下,看着喻珩,目光认真,“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原话,现在送给你。 喻珩拥着被子看着他,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一晃一晃,听得聚精会神。 付远野顿了顿,又道:“他当年上完这堂课回家,还告诉我壁虎胆子很小,总是断尾求生,但人要胆大起来,才能保护住完整的自己。” 喻珩恍然,且立即表示赞同。 “停下一堂课为学生讲讲壁虎并不会损失什么,面对学生天真的提问卡壳或者是笑也没什么,不一定所有课堂都是要严肃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课堂也可能是一堂好课,我该大胆地用自己的方法去上课,你是想说这个,是不是?” “差不多。”付远野点头,“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也并没有错,相反,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真的吗,做老师的话,不会很不成熟吗?” 付远野:“你也说了,你不是真正的老师,不用对自己那么严苛。而且现在是暑假,不是真的开学上课,不是吗。” 喻珩点点头,又疑惑:“你今天怎么说那么多开导我?” 付远野有点儿无奈:“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你之前总是对我很凶。” 喻珩似乎总是很在意他对他的态度,每次提起来时总让人觉得可怜,付远野总要回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可恶。 他垂下眼眸,有些费劲地重新拿出自己全部的坦诚:“……我父亲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老师,我非常尊敬他和他的职业,这是前提。所以起先我并不觉得一群刚上大学的学生能够承担起老师的角色,这是我一开始的偏见,现在我为此感到抱歉。” 突然的道歉让喻珩有点没想到,他道:“一开始不知道你的脾气确实会误会你,但其实你的想法无可厚非,擎秋因为早年儿童拐卖的事情在孩子这一块上都特别谨慎,我们确实也没什么经验,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他声音小了一下,又歪头问:“所以为什么忽然道歉?” 喻珩现在的样子很像清晨窗外枝头上歪着头的小鸟,好奇而试探。 早上他一遍遍试讲备课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付远野心里知道他又在明知故问了,却还是遂了喻珩的心愿,把回答说了出来。 “因为你让我觉得,你也一样认真负责。” 其实你不仅教了小孩,也给我上了一堂课,让我知道我的偏见有多狭隘和傲慢。 作者有话说: 啵啵!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5章 日出 喻珩从小得到过很多夸奖, 吃完一整碗饭会被夸,画完一张四不像的画会被夸,连跑步不停下来走路也会被夸。 这种夸张的夸奖大多源自他的家人和奉承的亲戚朋友, 但喻珩知道什么是“哄”, 辨别得出来自己是不是值得夸奖。 他会假装徜徉在这样的糖罐子里,礼貌地笑笑,然后在甜到掉牙的夸奖里挑挑拣拣, 挑出那几句真心的话。 比如让基金会介入擎秋失散家庭的事,秦教授和喻总夸他“做得不错”,喻珩就会喜滋滋地反复看聊天记录。 再比如付远野夸他的这一句“认真负责”,让喻珩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都没睡着。 灯已经关了,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喻珩侧着, 双腿微微蜷起,两手抱在胸前, 他一动不动, 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眼珠子适应了黑暗之后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看个不停。 付远野的房间很简单,衣柜、书柜、书桌、床,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衣柜关着, 晚上付远野给他找垫絮时打开过,喻珩瞥见里面挂的衣服整整齐齐, 洗过的香味淡淡地飘着;床边的书柜上放满了书, 书桌上也放着几本,桌前就是窗户,窗台上是一盆长势喜人的薄荷。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 树上的蝉似乎是做了噩梦,忽然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剧烈的蝉鸣。 仅此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喻珩的思绪被这一声蝉鸣惊动跑偏,他在猜这只蝉的蝉鸣是不是它打的呼噜,可他没法拉开窗帘看个究竟,只能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看,看着看着又觉得它爆开藤叶的造型有点像漫画里的流浪汉。 喻珩被自己无聊到,乐不可支地抬起手抵着嘴无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手恢复之前的姿势。 薄荷的香味淡淡的融入进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喻珩忽然觉得有哪里和前两天不一样。 他动了下脑袋,仔细嗅了嗅,发现空气里除了清香之外没有别的味道了。 前几天睡在付远野家时呛人的蚊香味没有了。 不管是在付远野家还是在中心小学,大家睡觉的时候用的都是要用打火机点燃的蚊香卷,能驱蚊,但味道很大。 喻珩前两天总会在睡梦中被呛咳嗽,但条件有限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没有咳得很厉害,他也就没在意。 今天付远野没有点蚊香吗? 一楼狠招蚊子诶。 但喻珩躺了这么久,毯子依旧只是盖住了自己的肚子和前胸,却到现在都没有听到一只蚊子的嗡嗡声。 喻珩眨了下眼,目光忽然被墙角插座上星点似的光亮吸引,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电蚊液几乎是满的电蚊香。 新的。 就在这一瞬间,喻珩知道自己今晚没法像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睡觉了。 像是灵魂深处的震动和兴奋。 这一天很奇妙。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而他回想时,发现每一件事都有付远野的影子。 今天再往前……付远野踹开门,救了他。 因为不幸过,所以喻珩对开心和幸福的感知很敏感,可付远野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很淡然,就像是这一天本就该这样过一样,致使喻珩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付远野做的这些竟然一直都是在以他为中心地转。 直到这一刻,电蚊香的指示灯亮起的暖光,为他迟钝的心开起了绿灯。 喻珩不爱交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 可付远野在他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喻珩像是面对着一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艺术流派的画,他不曾了解过的线条飞舞着铺满纸张,像是一张充满缺口的网,沉默地盖下时,喻珩居然在想这张网披在身上很酷很合适,而非想着质疑和逃离。 虽然他见过的人不多,但他最分得清好坏。 付远野毫无疑问是很好的。 但他们是朋友吗? 喻珩脑子有些热血上头了,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不顾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直接一个轱辘翻身而起,趴在付远野的床边,隔着被子精准地抓住付远野的手,两眼冒光。 “哥!我想陪你玩!” * 付远野承认自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心跳得很快。 这像是一句邀请函,邀请他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但付远野遇到喻珩之后也总是很想问十二生肖里面会不会有一种生肖其实是猫头鹰?为什么少爷总在夜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被喻珩抓住手的时候不理解。 听到喻珩下一句话是“我们去看日出吧!”的时候不理解。 出了门,骑着车载人出发去海边的时候他依旧不理解。 “嘿,你是打不过就加入吧?”喻珩在后座傻乐。 付远野之前根本没睡着,现在眼皮褶都深了些,在眼尾压出一条锋利的线,黑夜给他的侧脸轮廓边打上影阴,但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惫,很散漫:“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文斗不武斗昂。”喻珩一张嘴,喝了一嘴风。 “我们是去海边看日出吗?”他又问。 “你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随便上人的车?” 喻珩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危险,不自觉在风里扬高了声音:“你当然不会卖我,我相信你啊,当然知道!” 前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喻珩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着两路两旁不断后撤的狗尾巴草,心情和它们一起在风里晃动。 忽然,付远野放慢了速度,对他说:“抓紧。” 喻珩正在仰着头感受风,闻言往前探了探:“啊——?” “我说——”付远野忽然加快速度,反手抓住喻珩的手往前扣在自己的腰间,朗声,“相信我就抓紧——” “为什么……哇——!!” 陡然提速的自行车穿梭过宅宅的小土路,少年的声音破开风,吹着付远野微长的发尾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被惯性带的微微后仰,可一只手又被付远野牢牢地抓在身前。 两只眼睛新奇地睁大,嘴里不可控地发出惊叹。 一辆自行车怎么能骑出这么快的速度? 星夜在视线里似乎被拉长虚化成一根根星轨,路边的狗尾巴草像一群争先恐后围着他们转的小狗,海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和耳朵里的脉搏声同频。 周围的一切在他略快到呼吸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只有风声呼啸清晰,喻珩伸出另一只手的五指,自由的风是没法被抓住的,但他抓住了一缕从指尖溜走的风的凉意。 喻珩把微凉的手往脸上贴,眼里竟然微微湿润。 这是自由的触感和温度。 喻珩的心狂跳起来,一种和紧张极其相似的情绪传遍全身,颤栗感让他着迷,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付远野分享这份第一次体验到的自由。 他把手伸向前,贴在了付远野脸上。 他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一僵,然后微微侧了侧脸,微凉的唇正巧落在喻珩的指尖,问他:“怎么了?” 喻珩惊奇了一瞬,整个人兴奋地贴到付远野的背上:“哥!你的嘴唇上有自由的温度!” 喻珩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湿热的温服,大概是付远野在笑他时呼出的热气。 “又用小学生的脑子想什么了?”付远野问。 “就是觉得这样很自由啊,不是吗?” 喻珩说完也没指望付远野能懂他。 他是第一次经历没错,可付远野一直生活在这里,肯定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自由的风。 但付远野仍旧保持着很快的速度,有力地回答他:“这样?那我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温度。” 喻珩就要落下去的心情一下子被重新托举回最高处,并且四平八稳地可以不再胡思乱想,整个人恨不得跳下自行车撒欢和付远野跑着并排。 但前面人始终稳稳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付远野的狼尾不断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喻珩抬着头,不厌其烦地和它们玩了一会儿躲猫猫的游戏,最后还是被发多势众打败,被扫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脑袋往前一倒,磕在了付远野背上。 付远野捏了一下他的手,无语警告:“鼻涕别蹭我身上。” “不是啊!”喻珩大声狡辩,使劲把头埋进付远野的后背蹭了蹭,管他鼻涕眼泪全蹭在上面,嘟嘟囔囔,“这是自由的贴贴!” * 喻珩像打了兴奋剂,到海滩边的时候一下从车座子上蹿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付远野停好车,在一旁道:“孙悟空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这样。” “你是不偷偷诋毁我呢?”喻珩凑过来质问。 “想多了。”付远野扯唇,“感叹而已。” 夏天日出早,但现在距离日出也还有两三个小时。 沙滩上没什么光亮,只有海平面上波光粼粼地倒映着月亮,引着喻珩和付远野在海边走。 风很大,喻珩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他扣起扣子,张开手感受了会儿风,转头对付远野说:“如果我是你爸爸的学生的话,他大概会很头疼。” “ 为什么?你分不清东南西北?” 喻珩摇头:“以前家里人很少让我出远门,年纪还小的时候看到电视上或者书上看到我没去过又不能去的地方,我会不高兴,连带着不喜欢学地理,总觉得学了也没用。” “那时候不爱听地理课,老师也头疼。有一回考试,选择题问白天是吹陆风还是海风,我有点儿印象老师说什么根据海的比热还有压强可以推断,但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岁?爸妈带我和姐姐去海边,我朝着大海,风从海面吹来,把我的衣服向后一直吹,把我姐姐的裙子也一直向后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这风太大了,但是很多年后的那次考试,我想的是——我知道,白天吹的是海风。” 付远野听着少年温暖的嗓音不自觉笑着,想起他爸说过生活和阅历是最好的老师。 真是如此。 他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后来呢?” “后来?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对海风有不一样的认知一样,做完这道题我就和自己和解了,明白用不听课来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不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向往。而且,”喻珩张开手拥抱风,“今天我又在海风里获得了新的信息和想法。” 喻珩说完就安静了下来,他停下脚步直接沙滩上坐下,仰头看付远野。 “你是不是看懂我送给白川的那本绘本了?” 喻珩问得毫无预兆,付远野看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人,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不自觉想避开他的灼灼目光,但又忍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喻珩,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沙滩上。 “坐过来。” 喻珩拍拍身上的沙子,和付远野一起坐到了外套上,两个人凑得很近,一侧的手臂甚至紧贴。 付远野手臂很热,喻珩感觉暖呼呼的,好像风都没那么大了。 喻珩抬头看着星星:“白川不小心说漏嘴。你看了我的绘本,对吗?” 付远野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该说什么?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过去?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太过于高高在上。 于是他坦诚:“嗯,画得很好,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真的?”喻珩忽然笑了,平静的脸上漾开一丝不可思议的笑,“你知道吗,来这里之前,我的专业课老师告诉我不准再画画。” 付远野微微皱眉:“为什么?” “他说我画的东西很空啊,说我找不到状态不准拿画笔。”喻珩比划了一下,语气很无所谓,“绘本是我高考完画的,画完之后我就觉得画什么都没意思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 喻珩在沙子里翻着小贝壳,把他们一颗一颗摞起来,一边摞一边道:“你是不是因为看了那本绘本,猜到我可能经历过什么,又在我去归来社区的时候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最后因为昨晚我被关在浴室后的状态辅以证据,所以这两天一直都顺着我?” 喻珩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卷毛软软地随风摇晃,他语气很善解人意,却也有点强硬:“今晚睡前你还问我关灯能不能适应,付远野,你不用因为那些猜测把我当小孩照顾,我不是怕黑。”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的遭遇。”付远野陈述出来。 “我不知道啊。很多人都这样可怜我,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然后对我好。我知道如果这样还不满足就是不识好歹,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啊。”喻珩的语气有点颓丧,“我是一个你最好有话直接对我说的人,不然我就会一直猜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被拐卖过,你才对我好。” 被拐卖过。 纵使早有猜测,亲口听见喻珩说出口的时候付远野心里还是紧得钝痛了一瞬。 尤其是他是用那样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来,且话里追寻的东西也并不是这件事,似乎那段经历已经是过往云烟。 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毫不在意。 付远野瞳孔微缩,哑声:“是猜到了,但我不是出于怜悯。” 喻珩手一顿,被堆起来的贝壳塔唰地倒塌。 “真的?” 付远野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一定要说,付远野是在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看懂那本绘本后他在想,喻珩以前被拐卖、被打、想求救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那天晚上,喻珩义无反顾去救白川,是不是也在救小时候的自己。 喻珩做的事情事出有因,那么他像小北斗一样离开家的日子里,有学上吗?会想念以前学校里的玩伴吗? 所以喻珩用自己吃过苦的角度去可惜他不上学有什么错?劝他去上学又有什么错? 是他太傲慢,无形之中觉得所有人都该为自己的悲伤避让。 喻珩却在用自己的悲伤推己及人地共情,担心别人。 扪心自问,他没有喻珩勇敢和宽容。 后来在归来社区听到喻珩的那些话,付远野看到了人在痛苦之后的另一种活法,而且活得让他自愧不如。 付远野不讨厌喻珩,如果说从一开始他只是不想沾染麻烦,那么在这些事情过后改变的想法,是他觉得喻珩很好。 “不信?我可以说理由。”付远野愿意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不用啦——”喻珩忽然打断他,“你忽然要说这些我反而不习惯,知道你不是可怜我就好了。” “不听听么?不是说喜欢有话直说?” 付远野双手撑在后面,眼睛望过来时冰雪消融,那些冷意在此刻全部被陆风吹跑,一个很坦然的姿态,似乎喻珩想听的他都可以说,哪怕是以前从不会宣之于口的话也没关系。 喻珩看着他的头发向后吹去,望着自己的目光随性而带着笑,他觉得付远野好像融合在肆意的风里。 城市里的人总是寻求一个“正常”的范围,连含蓄奔放似乎都被条条框框约束和驯服,极少有人能冲破这些大众化的形容,塑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自己。 大家好像不一样,又好像都一样。 喻珩就在此刻惊觉,付远野这幅他并不清楚流派的画,就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直白的风格——随性坦荡。 像是大海里自由生长的一股浪,千万般形态模样,看起来深不可测,喻珩他初来乍到擎秋就一头扎入这浪涛里,这浪涛的脾气藏得太好,万幸他百般费力游了一圈,此刻冒出头来唤气时,看到的是一片澄澈的海域。 喻珩无法自拔地对他产生一股安心。 “我不是说了吗,我相信你啊。” 这一次他发觉了付远野的沉默,也看清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波澜。 付远野喉结滚动,沉声:“你遇到的每个人,都要这样去试探一遍?” “哈。”喻珩笑他,语气里漏了点张牙舞爪的味道,“你这样问很伤人诶!我都没和人看过日出!” 付远野讶然一瞬。 喻珩紧接着:“因为我起不来啊~” 付远野发觉自己居然被气到,抬手把他头发揉乱。 但眼睛里染着笑意:“为什么是我?” “想和你交朋友啊。”喻珩歪过去撞了一下付远野的肩膀,尾音拉长,“房东和租客听起来实在好像很容易产生什么纠纷。” “房租不是还你了?”付远野顿了顿,替他拢了下外套,从容开口,“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只会和朋友出来看日出。” 父亲教他刻板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些难能可贵的惊喜,这句话他复述给喻珩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喻珩出现在他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就是惊喜,就是难能可贵。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许交集也只有这短短的一个月。 最明智的决定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回应或招惹对方,但付远野忘记自己从哪一刻开始就妥协了。 现在他想,哪怕只有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这章修了很久TAT《 》 25-30 第26章 是光 话说开之后喻珩明显松弛很多, 直接仰躺在沙滩上,双手枕着头看星星,甚至开始哼起《小星星》。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和谐, 连脸侧的风都温柔了起来, 喻珩想到什么说什么,付远野在边上应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天际逐渐浮现云层的轮廓,微光自天际而来。 天要亮了。 喻珩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眨去眼角的泪,忽然问付远野:“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帮我去道歉了?” 付远野依旧坐着:“没找到机会。” “不擅长做好事留名吧?”喻珩笑他,“白叔原谅我了吗?” “他让我和你道歉。其实不用等别人的原谅,你没做错什么。”付远野低头看他。 喻珩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我就知道我没做错!” 付远野嗓子里滚出一声笑。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但马上就要被亮起的天光吞没。 喻珩看着,忽然伸手, 指着天上慢慢移动着:“你看,北斗七星, 今晚一直好亮。你知道吗, 最亮的那颗叫——” 付远野抬起头, 盯着其中的一颗,忽然道:“玉衡。” 喻珩愣了一瞬,弯眼:“还以为你在叫我。” “喻珩。”付远野重复。 “我听到啦, 你说的对,最亮的那颗就叫玉衡, 和我名字同音。” “我在叫你。”付远野重新低头看他。 “啊。”喻珩愣了一下, 对上付远野那双比漆黑夜空明亮许多的眼,“叫我做什么?” 付远野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 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想问喻珩最后小北斗是怎么逃回来的,他身上受了那么多伤, 但是不是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回家的念头。 是不是人被迫离开家时,只要还有希望,都会想要回家? 如果不回家,是不是有可能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这个问题会让喻珩想起不好的事,也无法像喻珩一样把曾经历过的不那么美好的事情说出来,他没有喻珩的勇气,也没有他面对这个世界时明亮的、想要拯救一切的心。 他独来独往惯了,压抑的事情第一次有了说出口的冲动,他意识到这种冲动或许能改变他一直以来的固执,却仍旧不敢说。 付远野在这一刻承认自己也是怯懦的。 “没事。” “刚说完是朋友就瞒着我事啦?”喻珩戳戳他,“说出来,喻珩帮你解决!” 付远野轻笑了一声,干脆也仰躺下来,一只手垫在脑后:“你来擎秋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失散家庭?”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不过也有我想一个人出来看看的原因。我不是说了嘛,家里人管我管得严,我很少有机会能自己出远门,因为这次团队的指导老师是我妈妈,我才有机会跟着来。”喻珩叹了口气,有点忧心忡忡,“昨天我自己找到归来社区就把他们吓个不清,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进医院了,非得立刻把我接回去不可。” “这么严重。” “对啊对啊。” 喻珩一直举着双手抓风玩,付远野觉得他有点像迎风用鼻子感知信息的小狗,幼稚得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喻珩:“这里他们看不见我,我好像比平时有了更多的勇气,也更少在意后果,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做事之前不用去想家里人是不是会为此感到提心吊胆,不用去想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会让他们失望。 就像现在,他只是想看一场日出,一场属于自己的日出。 付远野静静地听着。 “付远野,归来社区的家庭后续会有人来对接,白叔也不怪我了,但我还是有个不明白的事想要知道。” 付远野似有所感:“什么?” 喻珩:“那次我提到你回去上学的事,你为什么生气?” 付远野顿住,避开他的目光,手里下意识捡了颗贝壳,开口就要说拒绝的话:“没——” “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可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喻珩抢在他前面说。 云层逐渐透出淡粉的红光,一直从天边蔓延到他们头顶,云被风吹得卷得很快,变幻莫测的形状在两人头顶不断掠过,粉光从云层里穿透,连喻珩脸上也变得粉粉的。 付远野盯着那几朵云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以后有机会就告诉你。” “什么才是有机会?”喻珩追问,“好朋友之间就是要坦诚才行。” 喻珩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天在一瞬间亮了一个度。 付远野闭上眼,试图感受着光在脸上的温度。 “等到我能对自己坦诚的时候。”他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把手伸向喻珩,“来吧,日出了。” 付远野修长的五指把光束隔成几道,喻珩眯着眼,伸手握了上去,嘀咕:“我在这里的时间可只有二十几天了噢,你抓点紧吧!” 付远野抓着他的手陡然紧了一瞬。 “嘶,你干嘛那么用力,疼!” 付远野把人扯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掌心里比自己白了两个色号的手被他握得微微泛红,他下意识揉了一把,然后放开。 “不是叫我抓紧点?” 喻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不管你,爱说不说。我看日出了!” 喻珩来看日出也是心血来潮,除了出门前付远野让他多加的一件外套,什么准备也没有。 所以他看清远处东边和海平面交汇的天气满是厚厚的云层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可能是看不到日出了。 “云层有点厚。”付远野走上来。 喻珩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道:“好吧,还以为能看到海上日出,看来是没缘分。” 付远野观察着他的表情,辨别出不真心的故作从容下那几分遗憾,他望向天边,道:“还有二十几场日出,一直到你走的那天,都可以看。” 喻珩以为大半夜跑出来等日出这样的事已经很超过,他抬眼:“还能来看?” “为什么不能?” “你会陪我来吗?” 付远野望着天空:“今天没看到太阳,我也遗憾。” “是啊!”喻珩一听到他说遗憾,立刻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说呢!” 付远野嘴角牵了牵。 “那你会陪我来吗?” 付远野长叹一口气:“喻珩,你什么时候可以不明明知道答案还追问。” 喻珩笑得像耍赖,直摇头:“不行啊,我做不到。” “你起得来再说。”付远野站在他身后,双手盖在他耳朵两侧,托着他的脑袋,让他抬头,“现在,抬头,看火烧云。” 沉稳的声音隔着付远野宽大温暖的手掌传来,不大清晰,但却好像通过耳骨环绕式的在耳朵里徘徊。 喻珩被他捧着头,耳侧是手掌的温度,脸上时清晨太阳初升时的温热,他抬眼看向天上。 天际渐明,远处成群的飞鸟越过深蓝天际,云浪翻滚,与海潮共声;而他的头顶之上铺天盖地的鱼鳞云如阶梯,太阳虽然被云层挡住,但千万道无形的光从缝隙里招摇而来,在他们之上燎出一片震撼火原。 海面如浮光跃金,入目皆是金色,层层叠叠的红和紫互相掩映,将驻足的人眼底也倒映出一片海天。 喻珩双唇微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付远野低头又端详了下他的表情,然后松开手,插进兜里:“看来还不算太遗憾。” 喻珩侧身,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手腕,对付远野道:“想画画” 付远野愣了下,挑眉:“很想?” 喻珩点头,表情兴奋。 “工具在哪?” 喻珩想也没想就答:“你擦的那个箱子里啊!” 付远野转身就往回走。 “哎哎——”喻珩拉住他,“你干嘛去?” “拿画具。”付远野甚至一脸理所应当。 喻珩歪了下头,忽然大笑出来:“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呀,而且多麻烦!” 付远野不太懂他:“不是想画?” “哪能想干嘛就干嘛,多添乱。我只是觉得自己突然想画画了很不可思议。”喻珩摆摆手,拉着他,指着一朵云,“看云看云!这朵好可爱!” 付远野抬头看着喻珩指着的那朵云,圆圆的、粉粉的,周围的云都离它很远,它一个人飘得很慢,付远野看了几秒,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喻珩身上。 他不知道云可爱在哪里。 手臂被喻珩抱在怀里紧紧锁着,生怕他跑了的样子,付远野有点儿无奈:“只是画画而已。” “是吗?”喻珩像是随口应了一句,但又看了几秒变得更加红的天后,他转过头来认真问,“不觉得大老远跑回去拿画笔很麻烦吗?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画画了,不一定能画得好。没必要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付远野看清他眼底的疑问和漫天的朝霞,心里蓦地软了一下,叹气:“你真是被看得太紧了。” 和一个很久没有灵感的画家突然想要重新拿起画笔相比,跑回去拿画具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都没有觉得麻烦,喻珩偏偏替人担忧。 付远野还是那个想法。 只是想画画而已,怎么就让他一副遇到无解难题了的样子呢? 喻珩没懂他的话:“什么?” 付远野把手从他怀里扯出来,将人拎到朵朵浪花和漫天彩霞前,然后掏出手机。 “站好。” 付远野的语气很淡,喻珩忽然被罚站,有点懵,此刻没搞清楚状况,眼睛一瞪,凶道:“干嘛!” “别冲我凶。”付远野正解锁手机,抬眼对他道:“这里是擎秋,没有人禁止你和陌生人说话,做任何事也不用瞻前顾后别人的感受。” “你是自由的。” 不要心里不高兴却不敢和妈妈说,不要明明没做错还要担心白叔是不是在生气,不要很难得地想画画却因为怕麻烦别人而违心地克制自己。 或许你离开的那天又会重新把这些枷锁套会自己身上,面对复杂的人和环境时又会违心地挂起假假的笑,做回乖乖听话的小孩,但现在 “忘记岛外的一切,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有事,至少在这里,我看着你。” 付远野点开相机,把面前的少年连同身后壮阔斑斓的景象一起框进取景框里。 “来不及画就拍下来。”他对愣神的少年轻轻鼓励,“喻珩,说茄子。” 朝霞下,世界都是浪漫的颜色,喻珩呆滞了一秒,忽然朝他跑来。 “付远野!” 咔嚓,照片定格。 喻珩喊出“付远野”的三个字的样子看起来比喊“茄子”笑得更开心,付远野有些怔地看着照片里亮着眼睛朝自己奔来、呼唤他的少年,心脏陡然之间被重重地抛高,又疾速落下。 喻珩已经跑过来拉着他调了个方向,催促他重新举起相机调转镜头:“我们一起合照吧!” 付远野诧异,低下头注视着喻珩。 他的碎发落在仰着脸堆满笑意的喻珩脸上,勾着喻珩东倒西歪的小卷毛,两人对视着,凑得那么近,近得付远野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近得他能感受得到喻珩略微急促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脸上,和刚刚光的温度一样。 拇指误触到快门键,一张有些模糊甚至连光线都不太好的照片被成相,付远野听到快门声,后知后觉拉开距离。 照片上两个人的容貌并不太清晰,只有相对的侧脸剪影和随风勾勒的发梢明朗清楚,在火烧云里显得那样自由。 喻珩的情绪又拔高了一个临界点,掰着他的手凑上来拿手机,并且对这张看不清脸的照片很满意,一个劲儿地夸付远野会拍照:“太厉害了哥,海边氛围感情绪火烧云大片。” “……”付远野抿了下唇,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比诗还长。 “我回去就抽空画下来,照片能发我吗?” 付远野的手机就在喻珩手上,他心里还重复回闪着喻珩的唇在他距离不到十厘米的画面,轻咳一声:“自己传。” 喻珩就捣鼓着把合照发给自己,但点开相册,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张自己单人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情绪丰富,笑容甚至有点疯,张扬到喻珩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也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但他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多久之前了。 他稍稍愣了下,抬头问付远野:“你刚刚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嗯?” “你说想做什么就做。” 付远野:“当然。” “那我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做喻珩了!”喻珩忽然把手机塞回付远野手里,道,“你再帮我拍张照片!” “不做喻珩做什么?”付远野轻笑,顺从地拿起手机给他拍照,反问,“小北斗?” 喻珩正在比耶,闻言瞪大眼:“小北斗是狗!” 付远野轻哂,不停地按着快门,把他佯装生气的模样全部拍了下来。 ……其实和小狗差不多吧? 作者有话说: 要没存稿了我大声尖叫 第27章 照片 喻珩的爸妈和亲姐看到群里的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 彼时三个人正在吃早饭,盯着手机一起陷入沉默。 喻珩:发现玛雅文明失落前留下的重要线索! 宇宙第一海边氛围感大片重磅来袭!喻珩(ì _ í)震碎OvO擎秋!! 喻珩:【照片.jpg】x9 三个人沉默着,秦如温率先打破餐桌上的沉默:“你们谁刺激弟弟了?” 喻文峥看着照片里情绪外放感染力惊人的小儿子, 沉吟:“儿子挺帅。” 喻玥放下手机, 郑重其事:“我要去擎秋看看。” 喻珩正和付远野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后座,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家里人的回讯。 秦教授:不可思议, 珍贵文明影相,已保存上报研究所。 喻总:帅【大拇指】【大拇指】 喻玥:可爱。 喻玥:怎么突然拍那么多照片,不是最讨厌镜头? 喻珩:嘿嘿。 喻珩:擎秋又没有人扛着摄像机怼到我脸上来堵我还非要写报道,拍几张就拍几张啦~ 看到这个回复的喻玥皱眉, 抬头问他爸妈:“他一直很抗拒拍照,就算是他说的这样也不可能一下子克服镜头, 怎么去了擎秋一下子就不怕了?他从小就对自己别扭。” 秦教授递给她一片涂抹好果酱的吐司,温声:“可能换了个环境就没那么害怕了, 这几天他的日记我都看了, 没什么问题。” 喻玥还是不放心, 语气里是浓浓的不赞同:“这才几天就变化那么大,而且这个点他居然没在睡觉,这几张照片又是谁给他拍的, 他上次说的那个朋友?他别是太容易相信……” “喻玥。”秦如温打断她。 餐厅里沉默下来。 “你是希望弟弟一辈子没有办法克服和害怕镜头一样的恐惧,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喻玥语塞, 面容焦急:“……妈!我当然是希望他能好起来。可是、可是他这转变太快了, 我只是担心……” “他成年之前我和你妈妈的确不放心他,也不否认我们对你弟弟的看管有些过分,但我和你妈妈始终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被约束在家里。”喻文峥慢慢开口,语重心长, “你可能没有发现,你弟弟其实一直都是在装乖。” “……装乖?” “在你们还小的时候,你弟弟很难哄,生气向来都是有恃无恐的,不管对错总要等着人来百般劝哄才肯给个眼神。但是他八岁后,除了刚回家的那段时间不爱说话,后来他生的气都很有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哄他,不超过三句他就会和你翻篇。” 喻文峥顿了一下,想起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样把喻珩抱在怀里,喻珩怯生生地,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的却是“爸爸,我重不重?”。 哪里重。 丢了三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连头发都营养不良泛黄的小孩,怎么可能会重。 他只是怕给人添麻烦。 “你记不记得弟弟刚回来那段时间很不能适应,非常敏感,一点点动静他就吓得红眼眶,连哭都没有声音。到后来他才敢哭敢笑,渐渐变成现在的模样。爸妈怕你心疼,没和你说过,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其实是……”秦如温的目光很温柔,带着对两个孩子的怜惜。 她在喻玥还没听清原因就控制不住越来越湿润的注视下道:“当年常有人趁爸爸妈妈不在对你弟弟说一些难听话,你在时总会帮弟弟教训回去。有一次家里招待客人,弟弟不喜欢见人,就躲在房间里自己和自己玩,没想到有个孩子避开了我们上楼,问他为什么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你这么胆小,为什么你不见人,你是不是不是喻家的儿子,外面都在说你是冒牌货呢。” 秦如温每复述一个问题,喻玥的手就紧握一分。 “……谁对他说的这些!?” “是谁不重要,我和你爸爸已经处理过这家人,他们付出了代价。”秦如温道,“我是想告诉你弟弟当时的反应。” “他听了之后不哭也不闹,第一次在没有人陪着下了楼,找到我,和我说、说”秦如温哽咽了一下,抬手捂着脸,却再也说不下去。 喻文峥搂过妻子,抬眸看向喻玥:“喻珩问妈妈——可不可以做一份亲子鉴定。” 秦如温崩溃地哭出声音,喻玥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喻玥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弟弟?他那么可爱,那么乖,就算有小脾气在他们眼里也是宝贝,就算回家之后性情大变也没关系,唯一改变的只是他们更心疼喻珩。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不是他们家的小孩。 可喻珩忍着心底的恐惧却说:“妈妈,可不可以做一份亲子鉴定。” 秦如温的大脑甚至出现了自我保护机制,她回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多难受、多心疼,可她知道更难受的是喻珩。 明明是自己记忆里的家人,可喻珩却开始自我怀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喻珩,是不是他这样变得不爱说话的小孩,不该是喻家的小孩? 他害怕爸爸妈妈真的找错了小孩,害怕家人会失望。 他迫切地想要自证,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五岁前的喻珩张扬自信,别人开“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这样讨厌的玩笑时他只会撅着嘴告状,可八岁缺失了三年亲情的喻珩心里充斥着不安和胆怯,他只能想到亲子鉴定这个办法。 秦如温和喻文峥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带喻珩去做了亲子鉴定,没有公开,因为他们不是为了向让外人证明这就是他们的孩子,而是想让喻珩安下心来。 事实证明喻珩的确安心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性格和外人描述里“张扬的、脾气不好的喻小少爷”靠近。 但又不一样,他从不趾高气昂,他有同理心,只在无伤大雅的地方耍一些小任性和娇气,拿捏着生气的度,因为担心给人添麻烦,情绪总是收放自如,好像套了一张面具。 秦如温和喻文峥发现不对后试图对喻珩进行过心理疏导,但作用不大,喻珩似乎很固执地一直要带着面具。 他们只能成倍成倍地纵容喻珩,希望放大喻珩的情绪点,生气也好愤怒也罢,只要超出喻珩自我的克制,那就是有效的。 喻珩的确越长大越像从前那个小孩,但遗憾的是他们知道,喻珩其实始终都没有变回去。 一直到喻珩十八岁,喻文峥和秦如温重塑完喻珩对这个世界的接受度,开始慢慢地放手,尝试着让喻珩去接触外面的世界。 “其实弟弟比爸妈更清楚你这些年心里的愧疚,所以在你面前他会更乖,更听你的话。但弟弟也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丢了,你要试着相信他。”喻文峥给妻子擦掉眼泪,做下决定,“如果你不信,等基金会的队伍筹备完成,你可以领队去擎秋,亲眼见一见弟弟,到那时再下决断也不迟。” * 喻珩怀疑他爸妈和他姐拉了个小群在偷偷讨论他什么,大半天也没见人回信息,他也不等了,翻到前面重新去看自己的照片。 一直以来他都没什么照片,此刻盯着自己照片上的脸,觉得新鲜。 他竟然能这样自如地面对镜头。 其实他真的很讨厌拍照片。 可是在付远野对他说“你是自由的”和“忘记岛外的一切,想做什么就去做”的时候,飙升的肾上腺素好像真的让他忘记了小岛之外的一切。 之前误入摄影同学的镜头,他请求对方删除自己的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把对方可惜的话放在心上,但在付远野给他拍照时,他真的生出了催促自己“快合影留念,否则多遗憾啊”的念头。 这是付远野教他的,难能可贵的惊喜面前,他或许该改变自己的刻板。 其实拍张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不过喻珩的羞耻感总会反反复复,比如此刻,他看着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的自己,想到付远野手机里还有底片,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哥。”他戳了戳前面的付远野,“你能把手机里我的照片删掉吗?” 付远野偏了下头:“为什么?” 喻珩犹犹豫豫:“其实我不太喜欢拍照来着。” 付远野没说话,喻珩觉得他可能是不信,主动解释道:“就以前,小时候,我被找回家之后,外边儿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传我们家找错了孩子,说我其实不是喻家走丢的那个。那段时间我刚回学校上课,总是有媒体偷拍我写报道,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记者居然直接冲进班,怼着我拍照,问我究竟是不是喻珩。” 车子猛地停下,喻珩因为惯性往前倒了下,吓了一跳,探头:“怎么了,前面有坑?” “……”付远野握着车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问喻珩,为什么提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像是不在意了。 当真不难过吗? 明明连他都替他难过。 “没有。”付远野重新出发,学着喻珩自然的语气,问,“后来呢?” “喔……后来是爸爸妈妈帮我解决的,反正后来就没人来拍我了,但从那之后我就不喜欢拍照。” 其实喻珩当年很想把那群记者的相机砸到地上,可他怕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只是故作从容地坐在座位上,冷静地向班长求助。 虽然秦教授和喻总来了之后还是动了大气,教他一个一个去砸了那些记者的相机出气,可喻珩心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过按照喻珩现在的性格,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想他会直接毫不犹豫地掀翻那些相机。 因为他知道他就是喻家的小孩,家人是他的底气,且希望他这样做。 付远野听完沉默了会儿,道:“你不喜欢我就删了。” “诶,其实也不是……”喻珩不知道自己究竟别扭个什么劲儿,总觉得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付远野相册里很不对劲,“你要是不介意你留着也行” 付远野在前面笑了声:“那你别砸我手机。” “怎么可能!”喻珩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会读心,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问你,你住在海边那么久,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吗?” “北美洲,美国,密西西比平原。” “……”喻珩服了地理老师的儿子,“不对!” 付远野意识到不能用正常思维来和喻珩同频,虚心请教:“是什么?” “是蓝精灵啊!” “……”哪怕付远野有准备,还是被他弄得懵了两秒,“我看你真的是困了。” 喻珩真的打了个哈欠,不赞同道:“你又没去看过,你怎么知道没有?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付远野不知道人困起来还能触发K歌技能,决定不和困鬼论高下,无可奈何:“有。我身后都有个塞罗,蓝精灵怎么没可能存在。”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一夜没睡的困意逐渐明显,兴奋了一整晚的脑子开始发沉,他微微前倾,靠在付远野背上。 “又在擦鼻涕?” “不是啊。”喻珩迷迷糊糊,自觉地伸出手环住付远野劲瘦的腰防止自己掉下去,嘴里嘟囔:“这是困的贴贴。” 付远野低头看了眼腰腹间的手,轻笑,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晴空下,太阳已经高过万丈云层。 高悬在两个少年身后,照耀着他们远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我服了臭晋江把我的玛雅文字和谐了,只能含恨改掉() 第28章 生病 付远野遇上喻珩后总是进行自我反思。 反思自己的傲慢, 反思自己的偏见,也反思自己的态度。 现在也是。 付远野看着刚到家就窝进沙发里,满脸潮热发起低烧的喻珩, 反思是不是他太过自信了。 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他信誓旦旦地对喻珩说“不会有事, 我看着你。”这种话,结果现在人就在他眼前病倒了。 ……他居然忘记了医生说喻珩要多休息。 他不仅忘了,还带着喻珩大晚上去吹风。 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去看日出!”喻珩裹着被子直哆嗦, 看见付远野紧蹙的眉,费劲地把自己扒拉起来,“不能后悔!你答应我了之后还要陪我去看日出的!” 付远野抬手把人锁进被子里:“嗓子哑成什么样了,闭上嘴。” “你太凶了!” 付远野:“” 喻珩一双眼睛眼尾耷拉下来, 直勾勾地看着他:“哥,我要吃药。” “……”到还算自觉, 付远野捏了捏眉心,“坐着, 给你冲。” “噢, 谢谢哥。” 付远野冲完药剂回来, 喻珩捧着杯子,随便吹了两口就吨吨吨全给自己灌下去了,喝完最后一口, 喻珩被苦得浑身颤了一下,眼睛紧闭, 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付远野不知道他急个什么劲儿, 把另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不不不不。”喻珩苦得脸皱成一团,“喝太多水药性就不好了,我今天还要上课,不能掉链子。” 付远野总算知道之前忘记吃药好几次的人这次为什么这么自觉了,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上课。 他叉开腿坐在对面的茶几上,伸手剥了颗荔枝,趁喻珩不注意塞进他嘴里:“都快散架了,还找链子呢?” “唔……”喻珩嚼着荔枝,甜味驱逐苦涩,嘴巴里好受多了,但他还在坚持,“不行,你昨天那么开导我,我一定要上好这堂课。” 喻珩吃完荔枝,把核含在嘴里,继续道:“而且我准备了那么久的,不想放弃。” 付远野目光一瞥,摊开手伸到他面前:“吐。” 说完付远野自己就愣住了,喻珩一动不动。 这动作太过自然,一时之间竟没有理由可以去解释。 喻珩先反应过来,他把荔枝核藏到腮帮子里,脑袋往后仰:“都是口水,不要不要……你是不是照顾白川成习惯了。” 付远野怔了好一会儿,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下,自若地收回手,在掌心上垫了张纸巾,然后又伸了过去,问他:“可以了?” 这回喻珩没再拒绝,凑过来吐出荔枝核:“谢谢。” 付远野顺手把纸团起来抛到垃圾桶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眸色沉了沉。 白川野蛮生长,衣食住行从来和精致不搭边。 ……他可没有这样照顾过白川。 为了吃药,喻珩已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但也不顶用。 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小时,付远野让他自己回房间睡觉,他去厨房做点吃的。 喻珩有点懒得动弹,坐着看他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围裙系带一束起来付远野的宽肩窄腰比例更加明显,喻珩想起在自行车后座环着他时手下硬邦邦的肌肉触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他在网上刷到过的腹肌围裙的画。 喻珩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点慌乱,裹着被子蹬上拖鞋蹭蹭蹭就往房间跑,一头载在海铺在地上的被褥里,把自己团吧进去,闭上眼,开始睡觉。 但脑子和心不知道为什么都乱糟糟的,身上的温度好像更高了,喻珩怀疑自己发了高烧,怎么也睡不着。 付远野煮完小馄饨进来,发现喻珩居然还是睡在地上,额角跳了跳,闭眼再次反思自己是有多吓人。 他叫了两声喻珩,人没反应,他走过去,在睫毛颤动且一看就是在装睡的人跟前停住。 付远野淡定道:“有蟑螂。” 喻珩眼睛闭得更紧了。 “到被子上了。” 喻珩不动。 “到枕头上了。” 喻珩忍。 付远野在他边上蹲了下来,伸手去拽他被子:“到脸上——” “好了好了——” 喻珩陡然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付远野的也是。 喻珩动作太大,把被子拍到了付远野脸上。 “” 付远野迎面被他罩住,鼻腔里都是喻珩身上的味道,身上忽然有点燥。 手也有点痒,想揍孩子。 喻珩颤颤巍巍地把被子揭下来,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掀盖头”三个字,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大概是跟着免疫力一起下降了,居然差点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万幸嘴巴拐了个弯,替付远野接上了没说完的话: “看吧到脸上了。” 重见天日的付远野闭着眼:“………………” 喻珩后知后觉这四个字并没有比那三个字好到哪里去,往后坐了坐,先发制人:“是你先用蟑螂吓我的。” 付远野掀起眼皮看他:“谁先装睡的?” 喻珩才不好意思说自己装睡是因为看了付远野穿围裙后脑子里有点不干净,只好拿头顶对着人嘴硬:“我生病了啊,没力气起来。” 付远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喻珩心里跳了一下,知道自己有点没道理,但付远野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他有点不高兴。 刚爬起来想要出去看看,就见付远野端着个碗回来了,身上的围裙也早就摘了下来。 喻珩停在原地。 付远野把盛了馄饨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往床上一坐:“还愣着?” 喻珩这才像被按了开机键似的挪过去,盯着馄饨:“给我的?” 付远野垂目看他:“没力气起来就在这里吃。” 喻珩“喔”了一声,一边拿起勺子搅啊搅,一边抬头看他:“还以为你生气了。” “嗯,所以给你下毒了。” 喻珩弯了下嘴角,咬了一口馄饨,入口即化的面皮让他整个人都暖暖的:“毒还挺好吃的!” 付远野轻笑一声,安静地盯着他吃东西。 他发现喻珩吃东西很慢,先是喝汤,再吃馄饨,馄饨一共就丁点大的肉馅,喻珩还不吃,光吃面皮。 “挑食?” “啊?” 喻珩吃得发了汗,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推远了点,听到付远野的话愣了一下,看到碗里剩下的肉馅时才反应过来:“吃馄饨饺子包子这些面食不就是吃皮的吗?” “” 什么歪理。 付远野无奈地看着他。 喻珩像是被为难了,但吃人手短,他勉为其难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吃还不行吗。” 嘴上这么说,但拿勺子舀肉馅的动作和树懒的速度差不多,不情不愿的,一副被勉强的模样。 勺子还没舀起来一块肉,面前就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碗拖远了。 付远野:“没人强迫你吃。” 喻珩得逞,扬起嘴角朝他笑。 付远野端起碗起身,对他道:“行了,躺下睡觉。” 喻珩在地上乖乖躺好,把自己重新埋进被褥里,侧躺着蜷起来取暖,闭眼前还不忘嘱咐付远野道:“你也赶紧上床补觉吧,不过我定了八点的闹钟,如果睡太沉没起来的话你记得叫我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没听见付远野出去的脚步,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只听见一声叹息和碗被重新放下的声音。 喻珩觉着不对,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了蹲下来的付远野,以及他无奈到极点的目光。 “怎” 话还没说完,两边的被子就被付远野卷了上来。喻珩被裹成了一个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付远野朝他倾身而下,深邃五官靠近一瞬间,喻珩下意识闭上了眼。 睫毛和嘴唇好像擦过了一篇温热的肌肤,喻珩似乎感受到了不属于他的脉搏跳动。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浑身一轻,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付远野连人带被子放到了床上。 喻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付远野的手还被他压在身下,镇定自若地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头发微乱,皱着眉,目光却并不是不耐烦,而很认真地开了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喻珩,你是不是猪?” * 喻珩身体一差下来就做乱七八糟的梦。 这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猪。 喻珩有点崩溃,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千与千寻》。 更憋屈的是他梦见付远野是他的饲养员,梦里的付远野实在很讨厌,只肯喂他吃馄饨里的肉馅,喻珩不服气地控诉,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小猪叫。 付远野当然没认出他,只嫌他吵,见他不吃饭,还冷漠地对他说:“你不吃东西,今天就宰了你。” 喻珩吓得嗷嗷乱跑,但还是被付远野绑着四只蹄子拎了起来。 付远野变得好冰冷,对他说:“不愿意被宰,那就直接烤全猪吧。” 喻珩惊恐地嚎叫破音。 滴—— 听起来像是烤全猪出炉了。 “三十七度八。” 耳畔传来一个声音。 喻珩眼睛都还没睁开,听到这个声音和梦里的黑心饲养员声音极其相似,一张脸立刻就委屈下来了,嘴巴还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地嘟囔:“这个温度怎么烤得熟啊” 付远野一只手抓着喻珩先前乱动的两只手,另一手拿着额温枪,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话,诧异地低头,看到喻珩睁开雾蒙蒙的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付远野哑然了一瞬。 他猜喻珩刚刚是做噩梦了,睡得一直不太安稳,所以才给他量温度看看情况。 ……但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像是落了水的小狗,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掉下眼泪来。 喻珩的视线逐渐聚焦,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醒过来了,发现自己居然被付远野锢着手,和梦里被他抓住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现在一想到自己做的梦就难受得不行,嘴巴又一瘪:“付远野!你才是猪!” 付远野:“” 他放开喻珩的手,直起身,把床头的温水递给他:“醒来就骂我?” 喻珩浑身没力气,别开头不理他的水杯:“谁让你说我是猪,害我做噩梦。” 付远野大概明白过来,低笑了两声:“除了做噩梦,还有哪里不舒服?” 喻珩慢吞吞坐起来,咳了两声:“嗓子疼。” 不仅如此,声音还很哑。 付远野扶了他一下:“还在发烧,上不了课了。” 喻珩捧着杯子给自己灌水,一听急了:“我可以的。” “不行。”付远野第一次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他,“一堂课四十分钟,你现在发着烧,光说话都费劲,还有游戏和互动,身体真不想要了?” 喻珩握着水杯,看着空空的杯子不说话,一副犯倔的模样。 “再说,”付远野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发顶放缓声音,斟酌出最有用的一个理由,“你带病去上课,万一传染给学生呢?” 喻珩愣了一下,眉眼落了下来,连带着肩膀也沉了沉,妥协了。 他捞起手机,准备和方颂钰报备,边打字边低落地说:“那我问问宋镜能不能帮我上这节课他肯定愿意,但有点太麻烦人了,而且他根本不熟悉我的课要怎么上。唉……好可惜,早知道就不去看日出了。” 付远野忽然蹙眉。 他抬手按住了喻珩的手机,脱口而出:“……我熟悉你的课。” 喻珩抬眸,被热度烧得发懵的脑子迟缓运转,几秒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愿意帮我上课!?” “对啊!你听我上过好几次这节课,比谁都熟悉!”喻珩忽然握住付远野的手腕,迫切道,“哥,你真的愿意吗!” 付远野被他这样炯炯的目光看着,忽然觉得刚刚是不是说得太快了,他也没给人上过课,此刻骑虎难下:“……还是算了?” “算不了算不了——”喻珩整个人前倾,眼巴巴地望着他,“除了你没有人能行了!” 付远野的手臂被他滚烫的身体贴着,喻珩的不正常的体温好像顺着脉络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付远野目光晦涩起来,感觉到自己从脖颈到后背都麻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低头望喻珩,语气沉下,低语:“刚刚谁说我是猪。” “我是猪我是猪。”喻珩管不了那么多了,着急地咳嗽了两声,“哥,帮帮我吧——” 付远野眼里浮现笑意,抬手把喻珩的鼻子戳成小猪鼻的样子:“答应了。” 第29章 奖励 上午八点半, 周诚则没有在小阶梯教室里找到喻珩,于是找到了喻珩的组长方颂钰。 “颂钰,喻珩呢, 上午是他的课了, 怎么还没上讲台准备?” 方颂钰刚和闻舒分完美术课的工具,闻言指了指讲台投影上已经准备好的ppt:“人早来了,不过今天的课他上不了了。” 周诚则一惊:“出什么事了?” “他生病了, 嗓子哑得很,发着烧呢。”方颂钰示意他看每个小朋友的桌上,“他这些东西还是从宁市自己扛过来的,准备了这么久突然不能上了, 一早来看着就不大高兴。” “是可惜……可是他不上谁上?宋镜?” 方颂钰又了指教室最后面:“他请了外援,哝, 后头呢。” 教室的角落座位上,喻珩戴着口罩, 付远野坐在边上, 正听喻珩认真地给他讲每个课堂环节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其实付远野听了那么多遍, 都能把他的每句话背出来了,但喻珩好像看起来特别紧张,于是付远野也没让他停下来, 只安静地听着。 “……其实没什么难的,最后还有一个视频你记得放给学生看。”喻珩隔着口罩, 声音有点闷, 他看了一会儿付远野平静的脸,忽然问,“……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付远野一愣:“嗯?” “总觉得你应该不喜欢这样。” “发着烧还想那么多,脑细胞死完了。”付远野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喜欢的我会拒绝,别想太多。” 喻珩点点头,还是有点心事重重的,从包里拿出来两包贴纸,一包是五角星,一包是小苹果。 他把贴纸递给付远野:“这是小孩回答完问题之后要奖励的,你记得给他们贴。” 付远野正要起身准备去上课,看到贴纸时没忍住笑了,接过后直接揭下一个五角星的,贴在了喻珩眉心,大拇指轻轻按了按:“准备上课了,喻珩同学,注意力集中。” * 喻珩同学贴着小星星贴纸开始听付远野老师上课。 他其实很担心付远野会应付不来小孩,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付远野真的把他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上课时虽然没有声情并茂到夸张的程度,但声音平稳,声线温柔,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还能隔着一整个教室朝他点点头。 而且小孩子们乖得出奇。 不吵不闹,比平时其他哥哥姐姐上课时安静多了,所有人注意力都黏在付远野身上,像一群竖起耳朵认真听讲的小兔子。 喻珩想了想,大概是这群孩子都有点怵付远野,也没见过他们远野哥哥当老师的样子,又新奇又不敢闹。 但太安静了也有问题。 在付远野面前,没人敢举手回答问题了。 当付远野按照课堂环境提出第一个“视频里出现的这一种剪纸花纹是什么?”的问题时后,教室里没有一个小朋友举手。 喻珩坐在后面,看到很多小朋友都低下了头,不敢和付远野对视。 连最亲近付远野的白川也没敢回答,一只手想举又放下,来来回回反复纠结。 喻珩有点揪心,害怕付远野会觉得挫败,朝对方看去,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又镇定地问了一遍问题,道:“没人回答的话我们就公布答案了。” 喻珩见他朝自己看来,似乎有点无奈。付远野其实处理得很好,但他视线里满是“我尽力了”四个字,喻珩有点不忍心叫他冷场。 于是喻珩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手,沙哑的嗓音尽力做到最大声:“远野哥哥,我想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秒后,前面几十双眼睛,包括学生、团队里的其他人和付远野,全部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所有人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喻珩被他们盯得后仰了一下,然后又把手往上举了举:“远野哥哥,我想回答。” 平时孩子们很少管他们叫老师,都是叫“某某哥哥”或“某某姐姐”,所以喻珩也沿用了他们的叫法,管付远野叫“远野哥哥”。 喻珩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付远野听清楚他的称呼后,身侧的手不自觉微蜷,目光忽然带上了几分暗色,直直地看着他,沉声:“你说。” 喻珩愣了一下,觉得付远野这句词儿说得不好,应该要说“我们请喻珩同学来回答”才对。 他一边想着一边站了起来,和昨天角色互换,用学生视角回答出了问题:“刚刚视频上的花纹叫做柳叶纹。” 然后从桌上拿起了他先前剪好的柳叶纹展示给大家看:“我会剪哦~” “哇!”前面的小孩一片惊叹,“喻珩哥哥好厉害!” 喻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朝着大家笑眯眯地弯了弯,然后掀起自己额前的头发,问:“我回答对了问题,远野哥哥有准备奖励吗?” 小孩们看到喻珩眉心的星星贴纸之后明显激动了起来,听到“奖励”两个字后直接唰地看向了付远野,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训练过一样。 付远野忍俊不禁:“有奖励。” 他拿起一张小苹果的贴纸,揭下来一张,走下讲台,长腿迈过一级级台阶,来到喻珩面前。 喻珩配合地露出额头,但付远野贴贴纸的手一顿,食指勾下了他的口罩,把小苹果落在了喻珩的脸颊上,然后两根手指捏起软肉,搓了搓。 喻珩眼睛倏地瞪大,压低了声音:“你捏我!?” “没有啊。”付远野学他说话,替他带好口罩后收回手,从容地退开半步:“这是奖励的贴贴。” “……学得还挺快”喻珩暗戳戳刀了他一眼。 算你厉害。 有了喻珩打头阵的回答和奖励的加持,付远野接下来的课堂就顺利多了,小孩举起的手和雨后春笋一样,叫都叫不完,甚至还出现了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孩着急得掉眼泪的情况。 不过付远野都应对得很好,课堂效果空前盛况,喻珩看了一会儿,放心地趴到了冰凉的桌子上,想,这堂课真是便宜付远野了。 他觉得自己还发着热,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就没力气,左边的脸颊被桌面冰完,喻珩给自己翻了个面。 结果右边的脸颊刚贴到桌面,身边就蹭蹭蹭坐下几个人。 左宋镜,右颂钰,后闻舒,前毕萧。 喻珩机械地抬起头:“” 眼珠子都不转了:“你们干嘛。” 方颂钰:“什么情况?” 喻珩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情况?” 方颂钰:“付老师!” 喻珩一脸莫名:“付远野?他怎么了?” 闻舒:“你为什么叫他哥哥?” 喻珩更奇怪了:“跟着小孩叫的啊。” 宋镜:“他怎么给你贴贴纸?” 喻珩目光怀疑:“我回答问题的奖励啊!” 一旁的毕萧看不下去了:“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能问到点上!?” 方、闻、宋三人一起甩过去一个眼刀:“那你问!” 毕萧深吸一口气,忍了:“他们是想问这个付远野和你什么关系,怎么帮你上课还对你动手动脚的?” 方、闻、宋三人收回目光,点头如捣蒜。 喻珩愣了几秒,还是没懂,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我生病了啊,他刚好听过我上课,就代我来上课了。贴贴纸碰到我不是很正常?怎么能叫动手动脚?” 毕萧不知道为什么急了:“你确定很正常!?” 动静有点大了,前面正在巡视大家剪纸情况的付远野远远看来。 喻珩眉头一皱:“你小点声。” 宋镜直接捂住毕萧的嘴:“珩儿,有一个问题啊,为什么他听过你上课,我们却没有。你不觉得你和他关系太好了吗?” “我和他是朋友啊。”喻珩坦然。 “我们也是啊!”毕萧扒拉开宋镜的手,说。 喻珩眉头一皱:“不是,我和你只是校友。” 毕萧:“” 其他三人也是一脸复杂,喻珩看清了他们的表情,改了一下措辞,对其他三个人说:“不是,我们也是朋友没错,但付远野是我的好朋友。” 喻珩说完,发现其他三个人的表情更受伤了。 喻珩抿唇:“我不说了。” 方颂钰见喻珩根本没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还想开口提醒他什么,但付远野走了过来,强势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喻珩,有学生问复杂图案的画法,我不会。” 喻珩抬起头“噢”了一声,然后对宋镜道:“我生病了不方便靠近学生,麻烦你去教一下吧?” 宋镜一脸拿他没办法地走了。 喻珩又对两个学姐说:“学姐,也麻烦你们去看看其他小朋友吧?今天要用到剪刀,还是有些危险的。” 两个学姐一脸复杂地走了。 最后他看向毕萧,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没事也离我远点吧。” 毕萧:“?” 毕萧:“你有必要对我这么冷漠?” “不是啊,我怕传染给你,让你离我远点是为你好。”喻珩皮笑肉不笑,还营业似的弯了弯眼,“我关心你呢。” 毕萧很想对喻珩说“你自己听听这话假不假”,但喻珩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太灵动,好像真的在对他笑一样。 毕萧一晃神,就错过了最有气势回击的时候。 他憋了半天,只含恨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喻珩:“?” 等到毕萧离开,目睹了一切的付远野才垂眸看着喻珩,淡淡道:“关心的人不少。” 喻珩被一群人莫名其妙盘问了半天,这会儿没精神得很,听出了付远野语气里的小阴阳怪气,但也懒得较真,又趴在桌子上,拖长语调:“是的是的,我也关心你,远野哥哥,你上课上得真好,真是太厉害啦,我太喜欢你了,可以再奖励我一颗小苹果吗?” 喻珩消极营业,但付远野眉宇间却渐渐舒展,似乎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敷衍和夸张,他不明显地弯了下唇,用身体挡住手,隔着口罩捏了一下喻珩的脸。 “嗯,可以。” 喻珩脸颊又被捏,啪一下打掉他的手,赶人:“cosplay我玩够了啊,赶紧回去上你的课,我头疼得很。” 付远野轻笑一声,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时微微停顿,温和的目光顷刻间变得锐利,如凛冽寒风般在虎视眈眈看着这边的毕萧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离去。 目睹付远野对喻珩动手动脚全程的毕萧当即变脸,揪着边上组员的衣服问:“他是不挑衅我呢!?” 边上的组员也在参与剪纸的课堂,正剪得起劲,被毕萧一扯,原本成型了的作品立刻变成一堆垃圾,他气得想把毕萧当纸剪,虽然根本不知道毕萧说的是谁,但不妨碍他张嘴就道: “对对对,他看你的目光像看垃圾。” 毕萧咬牙。 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呵呵。 第30章 未来 早上的课圆满结束, 几乎所有小朋友都获得了小星星和小苹果的奖励,付远野下课后被周诚则拉着表示了一通感谢,等寒暄完去找喻珩, 发现喻珩已经被小孩围住了。 白川凑在中间, 正鬼鬼祟祟地往喻珩头上捣鼓着什么。 “白川。”付远野出声。 面前的五六个小孩登时一惊,回过头来局促地站好,露出了他们后面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的喻珩。 付远野轻轻皱了皱眉:“在做什么?” 白川一只手往后藏了藏:“哥, 我们……” 小彦站在一旁,上次插队事件解决后,她已经和白川成为了好朋友,主动替白川道:“远野哥哥, 我们在打扮喻珩哥哥呢。” 付远野这才看清他们手上拿的是刚刚在课堂上获得的贴纸,而喻珩的头发和脸上, 被他们贴满了小苹果和小星星。 付远野:“” “唔……”桌上的人察觉周围的动静,悠悠转醒, 费劲地抬起头。 喻珩之前为了让孩子们看清他额头上的贴纸, 拿了根皮筋把自己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一个揪。此刻露出的额头被压出了一块红印子, 和脸侧被小孩贴的红苹果差不多颜色,倒是奇怪地相称。 付远野看着他晃着揪的苹果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喻珩睡得懵, 迷迷糊糊看向付远野:“怎么了” 结果刚说完就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不对,伸手一摸, 带下来一个星星贴纸, 喻珩有一瞬的懵圈,在看身旁低着头偷瞄他的小孩们,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好啊, 你们几个小鬼,捉弄哥哥是吧?” 几个小孩连忙摇头,一个小女孩把还粘在手指上的贴纸举起来,对喻珩说:“不是的哥哥,远野哥说这堂课其实是你准备的,很辛苦,但是因为生病才没办法给我们上课,所以我们想把奖励给哥哥,希望哥哥快快好起来。” 喻珩一愣,抬眼去看付远野。 付远野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喻珩神情柔软,从包里拿出了新的贴纸,往面前的小朋友额头上一人贴了一个,边贴边道:“哥哥收到你们的关心了,马上就会痊愈,谢谢大家!但是现在你们还不能靠哥哥太近,先回家吃饭,我们下午见好不好?” 小孩们拿着新的贴纸高兴地和喻珩说再见,蹦蹦跳跳地走了。 喻珩和他们挥完手,发现付远野又在看他,他不自然地摸了下眉毛,结果发现眉毛边上也被贴了贴纸。 喻珩有点哭笑不得,刚想找个镜子全部摘下来,付远野忽然开口:“拍个照?” 上次被喻珩请求删掉照片的媒体组成员刚好路过,听见这话,她停了下来。 喻珩手顿住,问付远野:“啊,为什么?” 付远野见他没直接拒绝,便拿出了手机调出相机。 早上喻珩说云可爱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看着顶着一个揪的花脸喻珩,他倒是觉得—— “挺可爱的。”他边把人框进镜头边道,“喻珩,茄子。” “好傻。” 喻珩嘴上嫌弃,却还是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微微有点僵硬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喻珩!”边上驻足的媒体组成员痛心疾首,“难道就是因为我没夸你可爱所以你才不让我拍照吗!” 喻珩没想到会被抓包,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连头上的揪都像跳了一下,少见的磕巴:“不、不是,不一样” 媒体组的女生:“……也罢,也罢!除非你也让我拍照!” “……” 喻珩有点茫然无助地看着她,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瞪了付远野一眼。 都是你要给我拍照惹的祸! 付远野朝喻珩挑了下眉,喻珩现在对他脾气越发大了,一秒一个样。又转头朝那名媒体组的女生点点头。 “不好意思,他还得吃药。”付远野对她礼貌笑笑,“我们先走了。” 喻珩忙不迭缀在付远野后面跟着去吃药了。 媒体组的女生目送他们远去,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喃喃:“怪怪的,这个付老师怎么那么像喻珩的爹……” 边上,喻珩的其他三个组员冒了出来,在她身旁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方颂钰:“绝非善类!” 闻舒:“非善类!” 宋镜:“非扇贝!” 毕萧也插了进来,语调被带跑偏:“肥扇贝!!” 周诚则刚好走过来听到,恍然:“饿了是吧,走走走,吃饭去!” 众人:“……” * 喻珩跟着付远野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居然顶着满脸的贴纸走了一路,大发雷霆地跑去正在做饭的付远野跟前嚷嚷,结果被付远野揪着头上的揪拎出了厨房。 喻珩隔着玻璃推拉门和他说话:“付远野,你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付远野掂着勺,“吃甜口还是咸口?” 喻珩看着他熟练的翻炒动作以及已经漂浮起来的饭菜香,咽了口唾沫:“你居然不提醒我!我都生病了你还捉弄我,要吃甜口的你听到没有。” 付远野的嘴角动了动,问:“糖醋排骨吃不吃。” “不可以再捉弄我了知道吗,糖醋排骨要吃的。” 付远野忽然把锅铲一放,背对着喻珩,一手抬起来,像是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喻珩太熟悉他这个样子了。 付远野第一次听他上课的时候就是这样笑他的。 喻珩唰地把门整个推开:“你这个人真是——!!” 付远野干脆一边笑一边转过来,钳制住喻珩的肩膀:“别急,当心喘不过来气。” 喻珩站在原地深呼吸,恶狠狠:“我讨厌你。” 付远野眉梢一挑:“那不做糖醋排骨了。” “……”喻珩难以置信,“我讨厌你!!” * 喻珩最终还是吃上了糖醋排骨,不得不说付远野的厨艺很好,他和中午来蹭饭的白川都吃了不少。 当然其中还有看白川吃饭会让人食欲大增的原因。 喻珩吃饱了,撑着下巴看专心致志吃饭的白川:“白川,你真适合当吃播。” 白川从饭碗里抬起头:“什么是吃播?” “就是专门靠吃——” “喻珩。”付远野忽然打断他。 喻珩一顿,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不要和白川讲这些,于是转移话题:“白川长大了想做什么?” 白川咽下最后一口饭,仔细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啊哥哥。”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奥特曼!”白川毫不犹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喻珩,“哥哥你看,这是昨天在宋镜哥哥的课上画的,我最喜欢的塞罗!” 喻珩打开那张纸,发现是白川画的一张奥特曼。 他有点惊讶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经常连笔都控制不好,但白川画得像模像样,可以看出是有天赋在的。 付远野看出了喻珩眼里的讶然,靠近看了一眼,问:“很不错?” 喻珩点点头。 付远野轻声:“白叔不管这些。” 喻珩听出了付远野的言外之意,不赞同道:“多培养个爱好也行啊,不一定非要当专业来学。” 他叠好那张纸还给白川,夸奖道:“画得真好,白川喜欢画画吗?” 白川点点头又摇头:“喜欢画奥特曼。” “那你还记得哥哥就是学画画的吗?如果想画画,最近可以来找哥哥一起画画,哥哥可以教你。” 他不说有多专业,但给小孩子启个蒙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白川凑到喻珩跟前,“那哥哥可以教我画奥特曼吗!” “可以啊。” 喻珩朝付远野挤了挤眼,付远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白川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画画,只知道自己喜欢和喻珩待着,巴不得现在就开始让哥哥教他画画,结果被他哥以“喻珩哥哥生病要休息”为由,不留情地赶回了家。 付远野赶完白川又赶喻珩去睡觉。 喻珩吃过药量了温度,热度已经差不多都退完了,只是人还有点没力气。 这会儿他走进付远野的房间,边想边道:“其实白川有兴趣的话真的可以考虑学画画,多条路也好。” 付远野跟在他身后,想和他说白川家的条件不可能支撑白川去学艺术,但犹豫片刻,还是没说:“文化课不好都是白搭。” 喻珩想起“老奶奶今年九岁”事件,脚步一顿:“……他还小,我就当带他玩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付远野猜喻珩是看到有个好苗子惜才了,想能帮白川一把是一把,但正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的帮助,让付远野又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哪怕喻珩这次关心的对象不是他。 他没再接话:“午睡吧。” 喻珩没做他想地点点头,刚要在地上坐下,却发现地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回头看着付远野,在对方坦然的表情下缓慢眨了下眼,好像明白了什么,试探性地往床上坐下。 “我睡了?” 付远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颔首:“睡吧。” 喻珩心里一喜,但付远野却转身要出去,喻珩叫住他,拍拍床:“你不睡吗?” “……”付远野顿住,少顷,“有点事,一会儿来睡。” 喻珩不知道付远野还有什么事,将信将疑地躺上床。 盖好被子后他隐隐约约闻到被子上有海盐柠檬的味道,但因为鼻塞,闻得不是很清晰,喻珩双手攥着被子,鬼使神差地把脸埋下去用力蹭了蹭,把香香的柠檬味猛吸了一口才满意。 砰—— 门被关上的声音忽然传来。 喻珩一顿,以为是付远野进来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门好像只是自己打开又关上了。 他不明所以地重新躺好,闭上眼,在海盐柠檬味的包裹下慢慢睡去。 门外,付远野定定地站了很久,当他终于清除掉脑子里刚刚看到的画面,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已经明显得有些吓人。 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默了几瞬,往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走去。 这件屋子同样整洁干净,只是特有的香火味终年不散。 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立着一张照片,面前有几截燃过的香,付远野走过去,重新点燃三根香,拜了拜,最后把香插好。 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熟练得像是做了成百上千次。 给父亲上完香,付远野靠坐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烟,但始终没有点燃。 他望着窗外婆娑摇曳的梧桐树叶,脑子里不断闪回喻珩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的画面。 他话向来不多,父亲还在的时候他还小,那时他只有想不通的事情才会去询问父亲;后来父亲走了,付远野开始试着自己解决所有问题,话就更少了。 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桌子上父亲的照片,轻声询问。 “我好像不太明白,爸。”付远野是真的困惑,可再开口时已经是笃定,“他不是海螺,对吗。” 作者有话说: 付老师——“不要做搁浅的海螺。” —— 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 30-40 第31章 解救 喻珩睡了一觉醒来, 发现身侧还是空空的。 付远野骗他,根本就没来睡觉。 他起床,出了房门后看到付远野坐在客厅看书, 两人对上视线, 喻珩有点懵。 付远野的看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有些之前没有的、他没见过的情绪。 喻珩歪了歪头:“你怎么不睡?” “去看了会儿店,来了几个客人。”付远野收回目光道。 喻珩顿了一下, 恍然想起来付远野家还有个商店的业务:“我都给忘了,那不是占了你太多时间了,本来下午还想带你去我们那儿看看,你要看店的话就算了?” 付远野合上书, 起身:“店开不开都一样,走吧。” “真的不要紧吗?” “没人扣我工资。”付远野说, “走不走?” “走走走。” 喻珩巴不得付远野跟他去,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因为什么原因不肯回去上学, 一开始还这么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但现在他很乐意带付远野去接触接触别的事, 特别是和学校有关的生活。 说不定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呢? * 下午的任务依旧是辅导学生写功课,喻珩生着病,付远野就主动提出教白川写作业。 白川和他哥亲, 但也知道但凡他哥要管他就会很严格,不会像喻珩哥哥对他一样和蔼, 预感到了今天下午自己的悲惨生活, 白川离开时三步一回头地看喻珩,目光不舍极了,然后被他哥大手一捞直接拽走。 喻珩仍旧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地方,他的稿子已经过审了两篇, 但别的组过稿不多,大部分稿件都被退回来了,周诚则看他稿件写得好,就拜托他帮大家改改稿件,别的事少做一些也没关系。 喻珩答应得爽快,眼下他正帮宋镜改稿,两人坐在一起盯着屏幕。 “你看啊,通讯稿里主语不能用’我’,可以用我们团队的名字或直接用’实践团’来代指,”键盘上的delete被戳得没有喘息的时候,喻珩一边往下看一边改,“这段审稿人批注不是说建议删光吗,怎么不改?” 喻珩认真起来宋镜还真不敢和他打岔,摸了摸鼻子:“删了字数就不够了,我实在想不出来写什么。” 喻珩看着他这篇稿子的日期,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活动,给他出主意:“那天三组是不是上了唐朝文化的主题课?你问他们要一下ppt……咳咳……咳,看看能不能提炼出来课堂的梗概写进去……咳、” 大概是一口气说太多话了,喻珩开始咳嗽。 宋镜帮他把边上的保温杯打开,递过去,感激道:“我知道了,你再休息休息吧,我去改改。”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宋镜看他喝完水确实好点了,也没太担心,抱着电脑回自己的座位去改稿了。 刚咳了一阵,喻珩呼吸有点急,便决定先缓一下再改其他人的稿子。 他抱着杯子,把下巴搁在杯盖上,目光满教室飘着,最后落在不远处,看着一脸纠结的白川被面无表情的付远野折腾。 喻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发现付远野好像真的有魔力,不管走到哪里,所有孩子只要在他身边,就会乖上好几倍。 他们组里那几个平时恨不得挂在宋镜身上的孩子,今天都安静得出奇,所以宋镜才有空来找他改稿。 定孩神针。 喻珩玩了个谐音梗,然后乐颠颠地笑出声。 “喻珩,周哥说让你帮我改下稿。” 面前被放下一个电脑,身侧被贴着坐下一个人。 喻珩转头,看着自顾自坐下来的毕萧,微微皱眉,心里两个小人打起架来。 一个尖叫着说“不是让他离我远点吗怎么又过来了,喻珩你快跑啊”,另一个叹息着说“哎算了算了,这是正事不好不帮,没办法喻珩你真是善良”。 毕萧又朝他笑得还算礼貌,喻珩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不着痕迹往外挪了一下:“嗯,好。” 毕萧这回没再说些有的没的,只是喻珩看他的稿件的时候能察觉到毕萧在盯着自己看,他有点不舒服,但忍了几分钟,这点不自然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绪盖过去了。 “你的导语里缺少时间地点和主题,学校的名字也需要加上去,正文字体不对,宋体小四,行间距也有问题,小标题要求不超过八个字……”喻珩一开始还在给他讲问题,但到后面他就发现毕萧完全是在乱写,他停下来,皱眉看着毕萧,“你真的是认真写的吗?这种东西都不用审核,一眼就会被打回来。” 毕萧愣住,被他视线里的认真和质疑盯得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 喻珩不想浪费时间给他改这一篇根本没有修改价值的稿子,道:“群里有撰稿要求,你、咳咳、咳……最起码先按照格式写,我才能给你修改。” 他说得有点急了,又开始咳嗽。 毕萧头回不敢看喻珩的眼睛。 其实他只是想来找喻珩说说话,最近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和喻珩说上话了,甚至还有人在说喻珩还挺可爱的,根本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讲理。 毕萧听了挺不是滋味的,喻珩对谁都能温和地说上两句,怎么偏偏总看不惯他? 头两天他们是有点不愉快,可他后面对喻珩的态度也改过来了。 为什么喻珩还是对他爱答不理,反而对那个根本不是他们学校的付远野好得紧。 而且最近他发现喻珩其实根本就没有睡在舞蹈房里。 他想借着改稿的借口来和喻珩缓和一下关系,却没想到丢了这么大一个人。 “……过两天要给学生们开运动会,你想不想当裁判?”毕萧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喻珩一愣,完全没想到毕萧会直接无视他的建议说起别的事情,喻珩神情顷刻间淡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电脑往边上一推:“你要是压根没想过稿,何必浪费时间来问我” “不是!”毕萧的语气有点急,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当裁判,想的话我可以让你——” “喻珩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做,你能教教我吗?”白川忽然捧着作业本站在他们桌前,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看着喻珩。 喻珩愣了下,柔和了表情,看向白川:“什么题?你哥呢?” 白川把作业本递过去:“我哥说他也不会,让我来问你。” 喻珩一愣,等看清题目是两道十以内加减法后更加懵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和看到了什么,抬头朝付远野投去疑惑的目光,却见付远野抱着臂靠在桌子边,目光正好从一旁毕萧的身上淡淡扫过,然后落在自己身上,扬眉。 喻珩悟了。 他眼睛一亮,拉过白川:“来来来,你哥太笨了,我来教你。” 白川嘿嘿一笑,又对着被晾在一边表情凝滞的毕萧脆生生道:“这位哥哥,可以让我一下吗?我要学习了。” 新鲜。 从白川嘴里听到“我要学习了”这句话的不可思议程度,不亚于付远野演小学生配合他上课,喻珩憋笑憋得难受,但好歹忍住了,抬了抬下巴对毕萧道:“小朋友要学习了,你没事了的话让让吧。” 毕萧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谢谢!”白川一屁股坐到了喻珩边上,立刻贴了上去,小声嘀咕:“哥哥哥哥,你救我,我哥说我是猪!” 喻珩共情了:“下次他说你是猪,你就说反弹。你说他是臭猪坏猪大笨猪!” “我不敢!” 好吧,喻珩没办法了,白川在付远野面前就是个鹌鹑。 他拿过作业本:“那我教你做题吧。” “不用,喻珩哥哥!这个我会!”白川骄傲地说。 “嗯?真的?” “真的!是我哥让我拿作业过来的,他叫我变成奥特曼来救你!” 喻珩怔忪,然后笑了出来:“救我?我没有危险呀。” “是么。”付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了,在喻珩的另一侧坐下,散漫道,“我以为你在被欺负。” 喻珩被小小地吓到了一下,转过头去:“拜托,怎么可能,白川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把人赶走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付远野点点头,看着白川,“白川,别多管闲事了,在这里碍眼,我们还是走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喻珩拉住他,“莫名其妙说什么呢,我谢谢你管我还不成吗。” 付远野站着垂眸他,嘴角的弧度竟然有点邪气:“不必勉强。” 喻珩直接抽手,拉着白川躲开老远:“完了,你哥铁定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白川一头雾水,只是觉得喻珩身上好香哦,和他哥的味道一样。 付远野看着喻珩的动作沉沉地笑了声,坐下,不继续逗他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时看到毕萧靠近喻珩,他就觉得碍眼。 让白川用那么拙劣的办法来把人赶走时,付远野觉得自己鬼迷心窍,竟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好在喻珩也不太喜欢毕萧……这种做法不至于让人反感。 但付远野还是在想,他到底是怎么了。 下午每一个小时就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会儿刚好到休息时间,阶梯教室闹哄哄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捉迷藏,大学生们左抓一个右拽一个,陪他们一起闹。 白川也跑去玩了,留了两个大人在这里坐着。 喻珩趴在桌上看着付远野:“你怎么不去玩。” 付远野一直看着他:“不熟。” “多说说话就熟了,我看刚刚宋镜和两个学姐都和你说话了呀。”他们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喻珩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很小朵的浪花在冲刷,“这不是很好吗?” 付远野微微前倾,外侧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脑袋,就这样看着他:“不是在帮人改稿,还能注意到我?” 喻珩目光闪了闪,抿唇:“那你在教白川做题,不是也注意到我了?” 付远野笑了笑,揭过这个话题:“这是你的同学,我认不认识很重要?” 喻珩摇头又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喻珩抬起头来,斟酌道:“你只比我大一岁,但是会很多东西。很会照顾人、会做饭、会开卡车,自立细心,一个人生活得井井有条,还有自己的小商铺,而且看得出来邻居们都很喜欢你。……这样的生活你过得很好,但我就是想着,既然我参观了你的生活,那也想让你看看我我们的生活和社交……是什么样的。” 喻珩觉得自己的目的有点明显了,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喜欢的话,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很好啊。” 付远野看着他字斟句酌的样子,心头微动。 不过就是想再劝他上学的事,想要用自己的学生生活感染他,但是怕他又生气,所以这样小心翼翼,甚至大费周章夸了这么多不足为道的东西。 可付远野不再觉得喻珩多管闲事,而是心里忽然很软。 付远野抬起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回在桌子上,对他道:“不用这样绕着弯说话,我说过,不会再对你随便生气。” 喻珩“噢”了一声:“我猜你可能有什么秘密,怕说到什么不该说的。” “不会。”付远野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真的?”喻珩往他那里凑近了点。 付远野点头,喻珩其实很好懂。 于是喻珩安心了,对他小声道:“前两天白川写作文,一下午都写不出来,差点哭了,我问他都已经给分析过了怎么还不写,白川说因为他笨。” 喻珩说着笑了一下,还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白川在不在才继续道:“但我觉得你不笨,付远野,我觉得你就该上学。” “这么直接?”付远野失笑,“用‘不笨’这个理由劝我上学,是不是太草率了?” 喻珩摇摇头:“真的,你别打岔。你回去上学,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在一个大学,到时候我就大三了,我罩你啊!” 少年的声音很软,却很有力量,像是勾勒童话的一只画笔,叫付远野枯萎已久的世界竟然也斑斓起来,好似心动不已。 “不过你到时候就得管我叫学长了。”喻珩笑得促狭,“我们学校二食堂的砂锅粉很好吃,每天晚上九点之后校门外就会有小夜市,我没去过,不过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如果你不来我们学校也没关系,好学校很多……” “喻珩。” 付远野忽然打断他。 他承认喻珩说得很让人憧憬,他也的确是笑着的。 可心里却无法作假地痛着,从隐隐作痛到尖锐刻骨,像是怎么划都无法流血的空洞伤口,无力至极,又复杂难以言明。 明明做好了喻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准备,可面对他描绘的充满希望的未来的时候,付远野还是无法做到坦然和接受。 于是他不得不打断他。 “别说了。” 喻珩愣住,半晌,把自己的脸埋到手臂下面,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噢”了一声。 付远野又开始后悔。 心里的痛好像并没有缓解,反而更盛。 “我考虑一下吧。”他不经意地按了按心口,违心地给予面前这个又被自己吓到了的少年希望,轻声安抚,“让我想想。” 喻珩好像一下子就恢复了精气神,如同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高兴道:“太好了,你想想,好好想想!” 付远野听着他重复着这句话,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抓着的手,心里微微叹息。 “好。” 第32章 作乱 喻珩病了几天, 头天的时候嗓子哑得完全不能说话了,被按着喝了几大碗炖梨汁才好些,后面一连几天都还是只负责改改稿和画画。 这天课间宋镜出来透气, 看到喻珩戴着帽子外面的小平台上画画, 阳光灿灿地洒下,把喻珩照耀得暖融融的。 宋镜伸到一半的懒腰都停住了,走过去稀奇道:“你居然拿画笔了?” 喻珩坐在一个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取景,闻言有些诧异:“老刘那天骂我的时候声音这么大?连你这个隔壁班的都知道我被他禁止拿笔了。” 宋镜坐到他边上,笑了:“我那天送资料正好在办公室, 你没注意到我,我走的时候可是帮你把门关紧了的啊。” “谢谢啊。”喻珩皮笑肉不笑, “怪不得后来有人造谣老刘和我有亲戚关系,还关起门来单独给我开小灶, 关得很好, 下次别关了。” 宋镜:“” 他心虚地目移:“那老刘为什么不让你画了?” 喻珩闭起一只眼, 拿起秀丽笔在空中比了一下远处房屋的比例,然后在速写纸上流畅而利落地画出线条:“说我没有自己的风格啊,总是极端模仿, 太假太空像机器。” “……风格这东西不就是画多了就能有?”宋镜发现自己好像没怎么纠结过这件事。 喻珩几笔勾下一棵树,停下来看了看, 继续道:“说明你知道自己想画什么, 老刘说我心里空,眼睛空,脑子里也很空,让我没找到自己想画的东西之前, 别去糟蹋画具。” “你确定老刘不是在说你笨?” 喻珩眼睛一眯,指了指教室里面的白川,威胁宋镜:“小心我叫我徒弟揍你。” 这两天白川有空就黏着喻珩教他画画,虽然嘴上叫的还是哥哥,但已经用一瓶酸奶和一袋糖果把师父认到手了。 有毒唯徒弟护着,宋镜举手投降。 喻珩顺手拆了颗拜师糖,又想起来自己还有点咳嗽,不能吃太甜的,于是递给了边上的宋镜:“哝,便宜你了。” 宋镜笑骂他,接过丢进自己嘴里。 “白川是有点天分的,那你就是因为他才有灵感重新画画的?” “不是。”喻珩摇头,思考了片刻,道,“不是因为他。” “所以的确是为了某个人?”宋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猜测,“不会是付远野吧?” 喻珩倏地转头看他:“不、不是啊” 宋镜呵呵一笑:“珩儿,你根本就不是演技派。” 喻珩默不作声转回去,欲盖弥彰地继续画画。 “这两天你的远野哥哥不是来这里陪你、帮你教小孩,就是准点接送你上下班,知道你是病患需要多照顾,不过你们也太形影不离了。”宋镜顿了顿,继续道,“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提醒一下你,毕萧好像看付远野很不顺眼,本身他就和你不对付,要是被他知道你住在付远野家,我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这两天付远野来得勤,和喻珩的三个组员熟悉了不少,现在他们三个都知道喻珩住在付远野家了。 平时累了一整天下来,晚上大家睡觉都各管各,喻珩和别的组交流不多,也不会特意有人找他,现在还有个宋镜可以帮他打掩护,喻珩其实是不担心什么的。 但如果有人有心留意的话,就说不准了。 毕萧最近的确总找付远野不在的时候莫名其妙找他搭话,但他除了公事之外都不怎么搭理,毕萧脸总是很臭。 “不至于吧。”喻珩喃喃。 宋镜拍了拍他:“还是小心点儿吧。” 喻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里的笔还是一刻不停。 宋镜吃完糖,手又鬼鬼祟祟地往喻珩的口袋里掏,边掏边转移喻珩的注意力:“对了,你远野哥哥今天怎么没来?” “宋镜,小心我吐你身上。”喻珩眼也没抬,直接精准地拍掉他行窃糖果的手,“他今天有事,要去码头运货。” “嚯,怎么什么都会啊,我看他真蛮厉害的。昨天隔壁组小彦的姐姐来接她的时候不是带了本高中物理作业来问吗,隔壁组全军覆没,还是付远野给答的,毕萧当时脸那个黑啊。付远野看着成绩不差啊,哪个大学的?” 喻珩表情一顿。 前两天付远野说要考虑上学的事,但到现在也没有再提过一句。 “别问。”喻珩抿了抿唇,忽然没心情了,把笔盖好,将画完了的纸唰地撕下来递给宋镜,“复健第一张,送你。” 宋镜感觉自己被打发了,但喻珩画得实在很好看,不愧是老刘苦口婆心痛骂的学生,他把画收了起来,问:“行吧,那他今天来接你吗?” 也快到放学时间了,喻珩撑着下巴看着校门口,无聊地转着笔,没过几秒,他眼睛一亮:“来了!” 宋镜深吸一口气,不用看就知道付远野已经在校门外了。 “感觉你比里面的小孩还像等家长来接的。”宋镜揶揄他,回头朝付远野招了招手算作打招呼,又对喻珩说,“明天我们要去海边,还有大家说要找天晚上去拍星星,你记得和你家长说啊!” 喻珩:“。” 宋镜就喜欢看喻珩被他无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特像放不出气的河豚,他嘿嘿一笑,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不过你重新画画,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啊?” 喻珩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语气又变得轻快:“是,也不是。其实是因为他和他身上带给我的一种感觉吧,我没见过,但很想拥有。” 宋镜看着他背好自己的包,把小凳子放到了边上的教室里,然后大步地朝门口走去,头发随着脚步起起落落,整个人都像是快乐的。 “所以是什么东西啊?”他问。 夕阳沉下,在少年身后铺上橘黄的暖色。 喻珩转过身来,倒退地走着,朝他笑着挥了下手,不吝啬地大声道。 “是喻珩自己!” * 回家的路上,喻珩把帽子摘了下来,暖暖的夕阳洒在他的脸上。 “刚刚我画完了一副速写。” 付远野走在外侧,闻言道:“画的什么?” 喻珩说:“就是学校外面的房子啊树啊什么的,太久没画,有点生疏了。” “我看看?” 喻珩攥着书包背带的手紧了一下,忽然后悔为了堵宋镜的嘴把那张速写送给他了。 付远野见他没说话,漫不经心瞥过来:“不舍得给我看?” “不是。”喻珩不好意思道,“我送人了。” 付远野收回目光,语气如寻常:“送给谁了。” “宋镜!” “哦。” “下次,下次我送给你!今天是随手画的,下次画更好的送给你。” 付远野眉眼舒展了一瞬:“嗯。” 巷子里的空气漂浮着点点烟尘,落日光束穿过,扫过喻珩的长睫圆眼,又落在付远野的胸膛。 * 喻珩其实应该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吃盒饭的,但中午一到饭点,白川就会拉着他去付远野家,晚饭的时候付远野会亲自来找他。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就是喻珩吃药太费劲。 自从剪纸课过了之后,喻珩吃药明显没那么积极了,没人看着的话他能拖两个小时才吃药。 “我过会儿再喝不行吗。”喻珩吃过饭,皱着眉看着那杯黑乎乎的药,他只要一闻就会被苦得发抖。 “喝掉。”付远野一点不惯着他。 “这个药太苦了……”喻珩苦着脸,“不能只吃胶囊吗,或者我打针,我不怕疼。” 付远野眼睛有一瞬间的波澜,缓下声:“这是清热止咳的。” 喻珩:“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付远野好笑地看着他,问:“喻珩,你不想痊愈,想让我一直睡地上是吧?” “……!” 喻珩当即摇头。 这两天付远野都让他睡了床,但又说他生着病,怕传染,所以这几晚付远野反倒是在边上打着地铺睡的。 喻珩霸占着床还把人挤到地上去本来就不好意思,现在一听更没话说了,端起杯子来咕咚咕咚就把药喝了。 喝完又是颤了三颤,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付远野早有准备,端起另一个杯子递给他:“梨汁。” “……”喻珩两眼一闭,视死如归地再次一饮而尽。 炖梨汁倒是不苦,甜甜的很好喝,可是喻珩放下杯子,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真的撑得不行了。” 好在付远野终于放过他了,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只是让你压一压苦味,没让你马上就全部喝完。” 喻珩白眼轻轻一翻:“你怎么不等我撑死了再说。” 吃完饭和药后休息了会儿,付远野在看书,喻珩在玩手机。 但喻珩晚上的时间还要回学校去写稿子,过会儿就得回去,但这会儿他还想着付远野的话,转过去对付远野说:“我其实好得差不多了,你要不别睡地上了,我俩挤挤,今晚一起睡吧?” 付远野捏着书页的手指一紧,不小心把纸张捏出几条皱来,片刻,他抬眼,目光里情绪不明地看来。 喻珩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要是介意的话我还是睡地上就行。” 付远野没有在喻珩脸上看到一丝要同睡的勉强,他重新垂下眼看书,淡淡道:“挤挤吧。” * 喻珩今天晚上九点写完了稿,收拾好东西就去海滩边找看书的付远野,两人一起绕着沙滩走回家。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才过了没几天,但喻珩已经非常喜欢,他珍惜走在风里的每一秒,眼睛总是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像是要永远记住这种感觉。 付远野好像也能察觉到这一点,他总是会在这时候放慢脚步,把在海滩边这段路拉得很长很长。 喻珩意识到这点后很开心。 “今天宋镜说你厉害。”他说。 付远野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没有啊,是他自己看见的,他说你教小彦的姐姐做物理题。”喻珩看了看付远野的表情,“说你看一眼就会了,特别厉害,他们自愧不如。” 付远野扯唇:“后一句话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加的。” “你管呢所以你还是不排斥学这些知识的对吧?”喻珩问完,海边刮来一阵风,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付远野淡淡地看他一眼,转移话题:“回去再喝一碗炖梨汁。” 喻珩:“……” 嘁。 回到付远野家洗漱完,喻珩坐在床上一边和家里人聊天,一边寻思着怎么再问问付远野上学的事。 没过多久,他听到卧室的门被打开。 “你洗完了?”喻珩抬起头来,“你睡里面还是外——” 边上热气贴近,付远野坐了下来。 喻珩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怔怔地止住了声。 前两天各睡各的时他还挺自在,直到现在付远野离他那么近时,喻珩才后知后觉自己要和另一个人睡一张床了。 他上次和别人一起睡还是十岁的时候和爸爸呢。 付远野拿着一条毛巾擦着头发,像是没听清,偏过头来:“嗯?” 太…… 喻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付远野身上的侵略性太强了,偏偏自己用的还是付远野的沐浴露,眼下两个人一个味道,就好像……就好像被付远野包裹了一样。 喻珩看见付远野滴着水的发梢滑过眉眼,坠下的水珠却落在他的小臂上,尾椎骨莫名一颤,喻珩手忙脚乱地往里边儿挪。 “你、你睡外边可以吗。” “可以。” 付远野淡定地收回目光,抬手关掉了灯,速度很快,于是微红的耳根和快速的心跳就被完全藏匿在黑暗里。 两个人在床的两侧躺下,都罕见地没说话。 付远野没有盖被子,却觉得自己身上滚烫。 其实前两天怕传染并不是他睡地上的主要原因,这两天他面对喻珩时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之前多了些亲近,却也多了些小心翼翼。 今天明明答应挤一挤的人是他,此刻却僵硬得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有哮喘吗?”喻珩忽然问。 付远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 喻珩看着天花板,想起付远野曾经问过他的话:“你呼吸也好急。” 付远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没有。” 仰躺着不习惯,喻珩换成侧对着付远野的姿势,一只手撑起来,接着窗帘缝隙里微弱的光找到付远野的眉心。 “其实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习惯和人一起住。”喻珩的食指触碰上的眉心。 付远野整个人一颤,呼吸在顷刻间粗重起来。 “喻珩。”他沙哑道,“你做什么。” 喻珩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付远野的眉心,动作很轻:“边上有人睡不好很正常的,小时候一个人不敢睡,边上有人也不敢睡,家里人就会摸摸我的眉心,我就能很快安下心来了。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想你再睡不着,给你摸摸。” 付远野喉结滚动,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眉心不间断的触感明明像羽毛一样柔和,可他却觉得像是林间彻响的晨钟暮鼓,将他脑内撞击得一片混乱,一声一声皆是叩问,让他还算自信的冷静全盘崩溃。 “你现在有好点吗,没好的话要不我还是去睡地上吧?” 喻珩说完就觉得可行,刚好他也不是很习惯和人一起睡。 喻珩离付远野很近,在黑夜里说话时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呢喃,付远野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堪一击,为什么这两天被他小心翼翼规避的念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唤出来,可当喻珩的每一次呼吸拍打上来时,他只能承认自己的劣根,认命地任由那生/理性的冲动肆虐。 最终,付远野长长地叹息,颤抖而灼热。 他睁开眼,抬手扯过了杯子盖在身上,然后抓住了喻珩在他眉心作乱的手,声音低沉得不像话:“……躺好,睡觉。” “呼吸怎么又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付远野忍不了喻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关心了,他握着喻珩的手,直接翻身把人压在床上。 “哎!?” 付远野克制得很好,除了手之外没有碰到喻珩一点,隔着一臂的距离,语气危险而低哑:“喻珩,别玩了。” 喻珩一只手在被子里,一只手被他压在枕头边,呼吸错乱了一瞬,他挣扎着伸出被子里的那只手,弱弱道:“……没玩啊,我有事和你——” “嗯、” 付远野忽然低喘着闷哼了一声。 声音不似往常平静,隐忍之下甚至还有几分欲/念。 喻珩挣扎的手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下一秒,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你、你你你怎么——”喻珩往后挪了十几厘米,不敢回忆刚刚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你没事吧!” 但付远野额角跳了跳,松开喻珩的手,无奈至极地在额头上抵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躺了回去。 “都和你说别闹了。”声音依旧喑哑。 “我不知道你、”喻珩揪着被子,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谁知道你!!” 付远野也有点不想活,但还是要先救一下边上这个羞耻心多于常人的大学生:“……地理课不喜欢听,生物课也不听?正常生理现象,你没有过的话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谁没有过!”喻珩喊出声,又很快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但他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心率逐渐降了下来,因为付远野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仿佛这就像付远野说的一样只是很正常的现象,反而是他在大惊小怪。 都是刚成年的男人,有点火气很正常对吧? 特别是他刚洗完澡,而且付远野浑身的肌肉,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 喻珩理由找了一堆,脸却越来越烫。 “你刚刚说要和我说什么事?”付远野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维。 喻珩把被子捏的皱巴巴的,犹豫两秒,开口问:“……我、我是想问你,你前两天说的考虑上学的事怎么样了?” 付远野觉得喻珩真的很会挑问题,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不合时宜,又如此合时宜。 “还在考虑。”他平直道。 “噢……”大概是今晚的事态有点出乎意料,喻珩没有像之前一样追着问,而是又弱弱道,“明天有个志愿活动的安排,要去海边捡垃圾,坐大巴去,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付远野闭上眼:“嗯。” 喻珩点点头,又想起来付远野看不见:“好的,我说完了,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房间陷入沉默。 三分钟后。 “付远野,你不用去处理一下吗?” 喻珩瞪着的大眼睛里毫无睡意,唯有疑惑。 “………………” 付远野近乎咬牙切齿:“不用你、管、它。” 作者有话说: hh远野首硬礼() ———— 今天早点啦嘿嘿! 第33章 牵动 喻珩又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见自己的右手始终热热的,好像被什么棍子抵着。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付远野起得早, 喻珩怔怔地躺在床上回忆昨晚的梦, 手条件反射地一缩,才发现自己身上也不对劲。 “不是吧” 喻珩坐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被被子盖住的腿间。 付远野一看就火气旺就算了, 他算怎么回事? 脑子里不断循环着付远野昨天说的“正常生理现象”安慰自己,他想躺下压压枪,付远野忽然推门进来了。 “醒了?早饭放桌上了,我出门一趟, 八点前回来。” “噢、噢噢。”喻珩不自然地扯了扯被子,弓身,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付远野见他又要躺下去, 担心他睡过头:“今天不是要去海边, 别赖床。” “没赖、我就再躺一下。”喻珩眼神飘忽, 又扯了扯被子。 付远野目光一顿,视线从他不自然的表情落向下半身,忽然挑眉。 喻珩一看他的视线落在哪儿, 轰得一下就炸了:“你你你、你快出去!” “没事。”付远野配合地别开眼,出去时声音里还带着细微的揶揄, 像是在报昨晚的仇, “我不在家,你慢慢处理。” “……”喻珩气蹬了两脚被子,等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泄气地咬牙骂出一句:“……太混蛋了。” 两人各上了次膛, 付远野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事,除了喻珩还有一点点不自在,但这点不自在也很快就被去海边的兴奋冲走了。 今天风和日丽,天上一朵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们这次要去的海边有点远,周诚则联系负责人给他们找了一辆空公交车做大巴。 付远野最近时常出现,因为帮过几次忙,大家都默认付远野是擎秋这边来帮忙的人,见到他跟着喻珩上车也没什么反应,唯有毕萧面露不快地多看了两眼。 不过没等付远野扫回去,喻珩就往两个人中间一挡,阻隔了毕萧的目光,还踮了踮脚。 付远野本来冷淡的目光被毛茸茸的头顶遮挡,顷刻间柔和下来,倾泻出一点笑意。 坐下之后就没有讨厌的目光再看来了。 大家知道喻珩晕车最厉害,特意把最前面的位置留给了他,喻珩有点惊讶,谢过大家之后挨着窗坐下,对在他身旁落座的付远野悄悄说:“希望今天不晕车。” 付远野笑了笑,拿过被喻珩抱在身前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包东西。 喻珩好奇地看着,出门前他就见付远野把这包东西塞进他包里,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做什么的?” 付远野撕开包装袋,一股淡淡的药味就飘了出来,不难闻,反而清香提神。 里面一共三片圆圆的东西,两片小一片大。 “晕车贴,比晕车药有用些。”付远野揭下一片,“耳朵过来。” 喻珩愣了一下,亮着眼睛撩起耳边的头发凑过去:“我又不叫耳朵。” 付远野微微低头,按照说明书在他耳朵边的穴位处贴好,然后撕下另一边的晕车贴,轻笑:“另一只耳朵过来。” 喻珩瘪嘴,歪过身子把另一只耳朵也凑过去。 喻珩凑得近极了,付远野的动作有些迟缓。 因为并排坐的原因,喻珩此刻转过来的动作有点像埋在他颈窝里,还像小狗似的嗅了嗅空中清香的药味,所以也不知是头顶的车载空调的风还是他的呼吸拍打在付远野的脖颈上,带起一片战栗。 付远野轻轻地把晕车贴按在穴位上,才发现喻珩的耳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时被头发缠住,不怎么看得清,连带着那圆润无暇如玉坠的耳垂也被遮掩。 付远野的目光暗了下来。 晕车贴是凉的,但喻珩却觉得耳边热乎乎的,他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付远野居然在捏他的耳垂。 喻珩一颤,倏地转回头:“你怎么一贴东西就捏人!” 付远野淡定地搓了下手:“沾到耳垂上了,给你擦擦。” 喻珩耳边的痒意还未散去,抬起手猛搓了搓,不痛不痒地乜他一眼:“还剩下一张大的贴哪里?脑门?” 付远野扯了下唇:“肚脐眼。” “……”喻珩正襟危坐,“那不贴了。” 付远野知道他脸皮薄,揭下来递到他面前:“你自己贴,我给你挡着。” 这办法喻珩能接受,等付远野背对着他转过去,宽大的肩膀遮住外面的空隙,喻珩快速地掀开衣服,“啪”一下把晕车贴在平坦的肚子上贴好,然后立刻放下衣服。 “好了。” 付远野又转回来,看到他已经端正坐好了。 “你早上出门就是去买这个?”喻珩问他,感觉肚脐眼凉凉的,鼻息间也都是淡淡的药味。 “嗯。” 付远野手里还多了几包晕车贴,留出一包返程时要用的,多余的他全递给喻珩:“别人把第一排的座位让给你,要不要去分分?” 喻珩怔忪,心里忽然有点暖。 平白无故得了别人的照拂,喻珩其实不太好意思,心里在想着要怎么感谢才比较合适,没想到付远野也替他记着人情。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欠别人的不好,接付远野的东西的时候却没有一点犹豫。 付远野和他们就是不一样的,喻珩这么想着。 车子已经发动了,喻珩朝后跪在座位上,朝大家晃了晃手里的晕车贴:“大家需要晕车贴吗,我这里有。” “哇噻这么贴心!我要我要!” “我也来一贴,今天怕晕车我都没敢吃太多早饭。” “太及时了,谢谢啊!” 大家今天心情都格外得好,一车人都在往这里看。 喻珩嘴角软和地笑着,转眼就把晕车贴都发出去了,还教他们怎么用:“小的两张贴在耳根,大的贴在肚脐眼上。” “太感谢了喻珩!!” 喻珩抿着唇点头,模样居然有些腼腆,他顿了一下,又道:“要谢就谢付远野吧,是他准备的晕车贴,还叫我分给大家。” 车子开得摇摇晃晃,付远野一直看着窗外,神情很淡,喻珩在边上叽叽喳喳地和人说话,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是手始终虚挡在喻珩身后以免他忽然摔下来。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将他恍然拉入身后热闹的世界,付远野一下子被热络的谢意包围,他微微一顿,转头有些诧异地朝喻珩看去,随后眉眼里带上了暖意。 大家一听这是付远野准备的,也纷纷感谢起来。 “谢谢付老师啊,太贴心了!” “感恩感恩,付老师!” “谢谢付老师救我狗命!” 一群人似乎一下子和付远野热络起来,一口一个付老师,付远野听得嘴角绷直,却又在喻珩隐隐急切而鼓励的目光下不自觉微微弯起。 他说:“不客气。” * 大巴车穿过小岛,开到了擎秋的另一侧,在环着海边的小公路开时,喻珩望见远处的蔓延而来的无边无际的海岸线,波光粼粼的海水涛涛向岸边,又卷着离开,在沙滩上冲刷过转瞬即逝的深色。 绕过一个大弯,面前的海岸边出现了一座更小的小岛,像是被遗落的山尖,矗立在海面中。 但非同一般的是,整座岛屿都被修建成了住宅,从山体脚下往上,亭台楼阁,花园小径,还有最高处的白色别墅,把山体的形态运用到了极致,让四面被海水包围的岛屿不再孤单,而是显得幽静而宏伟。 大家都看到了这座堪比城堡的岛屿,纷纷惊讶地议论起来。 喻珩:“这是私人岛屿吗?” “是从前在擎秋一家船舶工厂老板建的私宅,二十年前擎秋发生儿童拐卖案后自我封闭严重,工厂受到影响,那位老板就撤出了擎秋,这里也空下来了,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付远野慢慢给他介绍。 喻珩的眉心轻轻蹙了蹙,像是因为又被提起的拐卖案而牵动。 付远野看着喻珩映在玻璃窗上的目光,转移话题:“喜欢这里?” 喻珩点点头:“像神仙游历人间后会回来的秘密基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能住在这里肯定很安心吧?” 付远野又被他的想象逗笑:“说不定你会觉得无聊。” “万一呢?”车子已经驶过这座小岛,喻珩也收回了目光,并不留恋,“这可是别人的私宅,你还真替我想起来了。” 付远野笑笑,并不作声。 车子很快在一处崖壁边停下。 喻珩跳下车,付远野的晕车贴很管用,他现在甚至还能站在崖壁边,远远地眺望着下面蓝绿相交的海。 面前不知是芦苇还是什么的植物长得很高,在他面前随风晃来晃去,一只蝴蝶停在上面摇晃,却始终没有被吹走。 喻珩仰着头,感受着从海面吹来的温暖的、咸咸的湿热,感受着衣角被向后带去的触感,感受着,似乎和四岁那年如出一辙的纯净海风。 “喻珩,要走了。”付远野在后面叫他。 “来了!” 喻珩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付远野小跑而去。 跑过去的路上还虚空抓了一把,举着拳头递到付远野面前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着的:“送你。” 付远野垂眸看着面前的拳头,配合地伸出手。 “猜猜我抓到什么了?” 付远野轻笑一声,摊开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迎着自下吹来的海风跟上前面的大部队,偏头:“猜猜我抓到什么了。” 羊肠小道通往崖壁底端,无数的草木从岩石里钻出来,晴空碧浪下,付远野带他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喻珩被牵着,抬头望去,付远野如刻的侧脸上噙着笑意,星目含光,似乎真的抓到了什么很喜欢的东西。 喻珩目光微颤,怔愣间五指微松,那抹被他抓住的自由海风散开,融进包裹着他们的海风里。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下一个阶段! 第34章 争执 擎秋这一片的海域其实很干净, 没什么垃圾,只有一些被浪潮带过来的塑料垃圾残留。 大家脱了鞋分散开,在浅浅的海浪和沙滩的交界处找垃圾。 喻珩跑到了一块有点远的礁石边, 和宋镜一起拽出了一个长长的塑料袋, 塑料袋沾了水和沙子,有点沉,两人就合力装进用来装垃圾的编织袋里。 “功德加一。”宋镜说。 喻珩戴着副墨镜, 酷酷地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宋镜踢了踢软软的水:“你的远野哥哥呢?” 这两天宋镜一直在他面前这么叫付远野,喻珩顶多就炸一下毛瞪他一眼,转眼就好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喻珩这次的反应格外大, 墨镜下的瞳孔都扩张了一下,抬脚把水往他腿上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哎哎, 脾气这么大!”宋镜投降, 换了个问法, “付老师呢?不下水来玩儿?” 海滩边那么干净,其实就是擎秋的负责人给他们找了个能撒欢玩的地方给他们放风来了。 女孩子们都带了拍照的设备,准备一会儿拍美美的照片, 男生们也是一样,早就跃跃欲试。 喻珩回头望了一眼, 看到付远野站在远处的石堆旁, 手上拎着他的包,目光朝这边望来,像是在看他。 阳光下看的不真切,但付远野似乎眉目舒展。 喻珩伸手高高地朝他挥了挥, 付远野顿了几秒,也扯了身旁一根狗尾巴草,朝他晃了晃。 “盯你盯得这么牢?”宋镜在边上嘀咕。 喻珩转过身,继续和宋镜往前走:“我叫他一起了,但他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玩,可能我们人太多了。” “来都来了真有人能忍住不玩?” 喻珩笑笑,一副莫名其妙骄傲的表情:“他与众不同呗。” 宋镜望天:“” 真没眼看。 他们俩人边聊边走,沿着海岸线溜达了老远,把垃圾差不多都清理完后就开始玩自己的。 宋镜带着喻珩开始“赶海”。 两个人幼稚得很,也没有经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光溜溜的贝壳,不过就算是这样喻珩也玩得很开心。 不超过膝盖的短裤被他折腾得湿透了半边,喻珩弯腰,胳膊伸入水中探进泥沙里,再次伸出来时,一个小巧的贝壳又被他捏在手中。 喻珩高兴地朝宋镜炫耀:“厉害吧?” 宋镜不理他,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看:“快快快!!喻珩!快来,有螃蟹!!” 喻珩眼睛一亮,踩着水往他那里跑去,还没跑两步就看见一只拇指大小的小螃蟹宋镜身边快速地溜走。 “快抓住它抓住它!”宋镜兴奋地喊。 喻珩追着小螃蟹跑,可小螃蟹太过灵活,一溜烟就躲进礁石里面去了。 宋镜啃哧啃哧跑过来,见他两手空空,大笑:“珩儿,你这技术也不大行啊!” 喻珩的脸上全是水珠,头发也湿了一点,舌头尝到海水咸咸的味道,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我揍人技术还行。” 宋镜立刻笑嘻嘻地搭着他改口:“哎呀哎呀,我们头回赶海什么都找不着很正常的,经验不足嘛。” 喻珩动了动肩膀,回头望了一眼,思索片刻,道:“我去找个有经验的!” “你要找付远野啊?”宋镜反应过来后一愣,“你不是说他不习惯和别人玩吗?” 喻珩眼神飘忽了一下,嘟囔:“我又不是别人。” 宋镜:“……我怎么这么牙疼呢。” 不过喻珩和付远野的关系摆在那里,宋镜也并不质疑他的信誓旦旦,两个人正准备回去找帮手,忽然被人叫住了。 “你们抓什么,我帮你们吧?”毕萧穿着件灰色的背心站在他们面前。 这人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喻珩已经有点烦了,这会儿被阻拦,他皱着眉戳了戳宋镜。 宋镜会意,道:“不用了兄弟,我们自己抓就行了。” “没事儿,我跑得快,可以帮你们。” 宋镜脸上的笑淡了点:“真不用,你去问问自己的组员需不需要帮忙吧,我刚刚看他们拿了挺多东西的。” 毕萧没有再答,似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宋镜,而是他看着喻珩,开口:“喻珩,你说呢。” 喻珩手里还攥着贝壳,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闻言抬眸,言简意赅:“我们打算去找付远野。” 毕萧的手紧攥了下。 又是这个付远野! “聊聊吧。”毕萧道,“喻珩,还有半个多月,难道你要一直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先问问你自己一开始对我是什么态度吧。”喻珩淡淡抛出一句,扯着宋镜转身,“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以后除了公事,麻烦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些日子你根本就没住在医院和舞蹈房!”毕萧忽然大声道,“你住在付远野家,是不是!” 喻珩倏地停下来。 “你如果不想让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就和我谈谈!” 宋镜被无耻地直接骂了一声,直接转过来冲他道:“你有病啊?告诉大家又怎——” 喻珩拉住了他。 宋镜脸色很黑,转头问他:“他威胁你你能忍?” 但喻珩冲他摇了摇头,小声:“这件事大家知道了怎么说我我没关系,但我不想让他们议论付远野,大家才刚刚开始认识付远野,他也好不容易才愿意接触这些,我不想半途而废。” “” 宋镜不知道他指的半途而废是什么,但喻珩的语气很认真,宋镜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喻珩冷静道:“我和他聊聊,没事,他不敢做什么。” 宋镜看看毕萧,又看看喻珩,最后道:“行吧,那我回去等你,你小心着点。” “放心吧。” 喻珩点点头。 宋镜又瞪了一眼毕萧才离开。 喻珩走到礁石的背风面,他玩了半天也有些累,挑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等毕萧走过来后随意抬头,虽然是仰视,却并不弱势。 他不咸不淡扔给毕萧一个眼神,示意他要说什么抓紧。 毕萧忍着被轻视的不快开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 喻珩晃着腿,忽地笑了一声。 “我任性脾气差,受不了脏乱差的环境,盛气凌人又不屑和你们一起住。”喻珩歪着头,一脸天真,语气却毫无感情,“你不是一早就在心里给我找好理由了吗。” “那是之前……” 某种程度上别人对他的刻板印象还真挺正确的,这几年喻珩可以和和气气地和人说话,有时候为了场面好看还能无伤大雅地说几句好听话;但在有些人面前,喻珩就是那股厌烦劲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更别说好脸色。 “不重要,很多人都这样看我,你只是其中一个。” 毕萧一脸被说中的表情,难堪道:“你能别这样吗,我是来和你讲和的。” “但我不是来听你讲和的。”喻珩又笑了一声。 他们根本就没有和过,还需要讲吗? 况且世界上听信旁人觉得他跋扈爱为难人的人那么多,他难道要一个一个原谅过去吗? “我无所谓你把我没住在舞蹈房的事情说出去,但你最好别提付远野。” “……”毕萧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想到喻珩答应他谈谈的根本原因居然是因为担心他针对付远野,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你就这么在意他?连自己被怎么说都不在意了?喻珩,我们才是一类人,家世相当背景相似,未来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最有可能有交集的,你确定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几次三番得罪我?” 喻珩摇摇头。 他们这二十几个人里的确有不乏和他一样有背景的,但大家用学生的身份相处就不会牵扯太多利益去浑浊关系,现在毕萧冷不丁提起来,话里话外都有他高人一等强压人的意思,喻珩的神情冷了下来。 不就是仗势欺人吗,谁不会? 喻珩把手里的贝壳丢到地上,他鲜少用这种样子和人说话,抬眸轻声道:“别把自己看得太要紧了,事实上得罪一个你,喻家不会有任何损失。” 毕萧没想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也第一次看到喻珩表现出这样居高临下的一面,表情逐渐震惊。 “你威胁不了我什么,非要用家族利益来说事的话我也奉陪,但你确定这是自己想得到的结果?”喻珩看着他,语气疑惑,“你难道忘记自己第一次见我就把’晦气’两个字砸在我脸上的事情了吗,你怎么还觉得我会不计前嫌和你讲和?” 毕萧哑然,难堪道:“我向你道歉……”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一句抱歉可以解决的。”喻珩摆摆手拒绝,“但你要想今后相安无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说什么,不要提付远野。” 毕萧心头一堵,喻珩的态度一直这么决绝,话里露出的唯一一点柔软居然是维护付远野。 毕萧知道没有讲和的可能了,心里那股气郁结,自尊心成倍受挫,说话便难听起来。 “他不过一个穷岛上的人,身份家世背景哪样配合你做朋友?你就这么护着一个刚认识十几天的人?甚至不惜自己落人口舌?” 喻珩目光冷下来:“不护着他护着你?我们认识么?” 毕萧不可置信,火气不断往上冒:“我是来和你讲和的!你不要再提付远野!” “是你先拿他威胁我的。” 喻珩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激化了毕萧的不甘和愤怒,他像是失去理智一样咆哮:“喻珩,你真以为我非要和你做朋友?你走两步都要生病,你真觉得别人乐意照顾你?谁知道付远野每天陪着你的时候是不是嫌你麻烦,是不是表面上装作和你好背地里想让你赶紧走!你安心享受着别人的服务,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我不清楚,你怎么想的我这下是全明白了。”喻珩冷笑。 “行、行。”毕萧点着头,倒退了两步,“这个破岛出去一趟都费劲,你看看他过了这个月还能不能再见你!还搭不搭理你!你当你们现在玩得好以后就能一辈子玩得好?我看你们以后根本不会再见面,他也根本不会来找你!” 喻珩沉默了一瞬,觉得没必要和没有理智的人交流,他站了起来:“那你看着吧。” 喻珩就要转身,但毕萧的目光却忽然看到他身后,拳头紧握,心里陡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 “喻珩!”他忽然开口,充满恶意道,“你不会是喜欢上付远野了吧!” 礁石后,付远野的脚步停了下来。 海边的风忽然变大了,吹走了灼灼烈日下的汗,吹乱了付远野的头发,却吹不开他渐渐紧攥的拳头。 海潮声变成了嘀嗒的秒针。 倒数着,忽远忽近地倒数着。 片刻, “毕萧,你喜欢我啊?” 喻珩嗤笑而平静的反问传来。 付远野的拳头陡然松开,掉落下一枚小小的,漂亮的海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TT这一章太难写了从下午一直改到现在,和基友讨论了很久才改好TT 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35章 坦白 喻珩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心乱了之后还能那么快地想到了回击的话。 他心里对付远野如何,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毕萧来置喙,要说也该是对着付远野。 喻珩转身就想走, 可出乎意料的是毕萧的脸上出现了避之不及的慌乱和躲闪。 喻珩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他了然地对毕萧勾了一下唇,眼里尽是看透的锐利和无法挽回的冷意,然后再也没别的回应。 而比起发觉毕萧心里那点心思, 喻珩显然是在看到付远野就站在不远处的时候情绪波动更大些。 “你怎么过来了?” 那枚海螺还静静地躺在沙子上,被急急忙忙走过来的喻珩不留神踩住。 听他语气着急,像是在掩饰什么,付远野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 语气冷淡:“随便走走。” 喻珩怔了一下,表情不自然道:“噢, 我刚刚在和毕萧说话,他——” “我听见了。”付远野说完, 转身就走。 喻珩脑子空白了一瞬。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是听见毕萧暗指付远野的那些难听话, 还是听见说他们不会再见的话了? 如果是后者, 那听见了也没关系,他不信付远野会觉得他被挑拨了;如果是前者,纵使喻珩知道付远野大概不会因别人的话产生什么自我怀疑的想法, 可他还是想折回去揍一顿毕萧。 说到底喻珩心里还是有些慌的,总好像还有点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么, 只好追上去继续问:“你听见了哪些?” 付远野脚步不停:“到你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为止,都听见了。” 喻珩愣住。 他确定了付远野心情不好,甚至还有点生气。 “……你不高兴吗?”喻珩心里忽然乱跳起来,连带着那点不知道哪一刻就为付远野而生的情绪一起颤抖忐忑。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不明不白,却急切地想要弄个清楚。 他问:“因为毕萧喜欢我?” 付远野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喻珩。 他在生气什么呢? 是因为喻珩答不答都让他不想面对的问题,还是因为毕萧喜欢喻珩,其实付远野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是忽然因为毕萧的话清醒了。 他看着喻珩,耳畔远处沙滩上喻珩的同伴的嬉笑打闹声传来,而付远野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是其中之一。 喻珩被他目光里忽然的哀伤和弥漫的复杂震慑住,那一瞬间付远野好像离他很远,喻珩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催促:“……你说话。” 付远野:“我没有理由生气。” 喻珩抓住他的袖子:“可你就是在生气啊。”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和你直说,”付远野的眼里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不忍,在喻珩一点一点僵硬的表情中,最终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我没准备回去上学。” 在喻珩陡然凝滞的表情中,付远野轻轻叹气。 这个原来为了哄喻珩的谎言,付远野其实没打算这么快坦白的,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准备和喻珩坦白。 他想,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如果喻珩以后没那么执着于他上不上学的事,那么他们也可以做只隔着电话和网线的朋友。 那样的话,如果未来喻珩又突发奇想看擎秋的日出,他也可以替喻珩去到海边,等一场一个人的日出,然后只为他一个人拍下照片。 可是,又好像不只是朋友了。 这个朦胧的感情在这几天愈发清晰。 于是瞒着喻珩的事情就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说与不说,都是伤害。 人陷在梦境一样美好的时光里总不愿醒来,在前两次喻珩提及这件事时他总想着再拖一拖,但今天毕萧和喻珩的争执就如警铃一般提醒了他。 喻珩言语里对他的维护甚至坚定到付远野以为自己已经答应了他要走出擎秋。 他一直希望自己回去上学,替自己畅想着去擎秋之外的生活,在喻珩的想法里,他们好像会一直形影不离。 喻珩对着同伴说着从不曾说过的狠话,神情和语气都是那样冷峻,只是为了他。 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另一个人产生依赖和如此热烈的偏爱呢。 付远野从前是不信的。 理智清醒的人总不信自己会被什么外物裹挟,直到自己也陷入其中。 比起喻珩的憧憬和信任,付远野深知自己在做一场会醒来的梦。 他没打算回去上学,没打算出擎秋。 喻珩就像一尾漂亮欢快的小鱼,而他是一只搁浅成为躯壳的海螺,小鱼随着潮水而来,随着潮水而去,属于大海,属于自由,于是沙滩上剩下的最终只会他。 他没有办法向小鱼承诺一个躯壳会和他一起离开。 与其让无数的期待堆积到阈值时轰然倒塌,不如现在就坦诚相待……或许,或许喻珩可以难过得少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啊?”喻珩的语气有点僵硬,讷道,“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吗,不再不再想想吗?” “不想了。”付远野喉咙艰涩。 “可是你前天分明就很乐意教小彦的姐姐做题,你不排斥知识,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喻珩的目光里满是焦急,“再想想吧?” 付远野被他目光里的急切和小心翼翼刺痛,闭了闭眼,狠心道:“再想想也是一样的结果,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回去上学。” 喻珩一愣,喃喃:“……可你明明和我说要想想的。” “我哄你的”付远野哑声,“骗你的。” 喻珩一瞬间瞳孔皱缩,心里像是被谎言堵塞了,后脑一阵寒颤,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 没等付远野回答,喻珩又问:“明明你昨天晚上还不打算回答我的,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是因为毕萧的话?” 付远野看着因为情绪起伏眼尾都红了的喻珩,道:“他有些话也对——” “不对!”喻珩大声道,“一点都不对!” “他说你嫌我,看起来是在照顾我实际上是在嫌弃我麻烦,说你没把我当朋友,过了这个月你肯定不会再搭理我,可我骂他了,因为我根本不信你是这样的人!”喻珩的情绪比以往都要激动,呼吸错乱间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继续道,“他还说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因为你根本不会来找我、” 喻珩的声音猛地顿住,在意识到了什么后猝然睁大眼睛。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付远野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扶他。 可喻珩躲过去了。 他抬起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句话对了?” 付远野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喻珩在这种时候的目光总是烫灼无法直视的,但这一次他不躲不闪,还是把手绕到了喻珩身后,给他拍着顺气。 喻珩咳得厉害,没力气推开。 他以为付远野真的在想复学的事情,所以想尽办法让付远野对学校和与同学相处产生好感;别人问起付远野时他总要夸两句,回到付远野家他还要夸张地复述给他听;他明明自己都不喜欢社交,却还要拜托宋镜他们多和付远野说说话;做什么活动都想带着付远野,希望他开心,期望哪天他就想要过不一样的学生生活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都没有意义。 连带着他刚刚信誓旦旦对毕萧说的那些狠话也成了笑话。 喻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巨大的失望和茫然笼罩着他,好像被人全盘否定,告诉他——你果然只是在添麻烦。 “喻珩,做朋友的方法有很多,你也会认识更多的……别的朋友。”付远野扶着他,语气平稳,却没人知道他鼻腔酸涩,“你不是想去很多地方吗,我只是你第一个目的地里遇到的其中一个人,以后还有很多。”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吗?还是你想说我们只是互相之间的一个过路人?”喻珩不可控地露出喘息气音,听起来像是在抽泣:“付远野,我是觉得你明明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不是我的过路人。”付远野先否定了这句话。 他停顿片刻。 “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声音很轻很稳,就好像他一点都不痛苦。 “为什么?” 付远野沉默着,脸上的哀恸一闪而过。 “还是不能说是吗。” 喻珩一点点站稳了身体,缓缓推开付远野,表情变得麻木。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就以为我做的都对,其实到头来都不对。” “那就不说吧,我以为我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听到答案,可大概你说有机会再告诉我的话也是哄我、不,骗我的吧。”喻珩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累极了,“付远野,没有人是这么交朋友的。” 他为什么这么累呢? 喻珩一步步走着,他问自己,这是别人的人生和选择,他不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吗,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 真的全是因为自己被欺骗,因为做了一堆无用功的事情吗? 不是的,喻珩顶着太阳,顶着那轮他们一起看过的太阳走着,头重脚轻地走着,他对自己再次说,不是的。 那点茫然不解的情绪在他初尝到心脏因一个人而酸涩痛苦的时候,终于被弄懂。 ——还因为那点他刚刚发现的,原本隐秘而兴奋,想要寻求机会宣之于口,却先被宣判绝无可能了的,存在了不过短短半天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吵架!但会很快和好! 第36章 卷浪 付远野猜测喻珩应该暂时不想看到他, 于是把喻珩的包交给了宋镜,先一步回到了崖壁之上。 宋镜接过包的时候有点愣,问他:“你不是去找喻珩了吗, 他人呢?” “那边。”付远野看向一个地方, 道,“海滩上一个人不安全,你们最好结伴。” 虽然付远野说话一直没什么情绪, 但宋镜听他现在的语气直觉就不对,再说要结伴喻珩怎么可能不黏着付远野? “他刚还说要找你赶海,没道理放你一个人回来,你们怎么了?” “没事。” “别没事没事的, 是不是刚刚你过去听到他和毕萧吵架了?”宋镜皱眉,“你听到什么了?毕萧这人说话欠, 喻珩一直维护你的,他刚刚还在说什么不想让大家说你闲话, 还有什么不想你半途而废才答应去和毕萧谈谈的, 你别是误会什么了吧。” “……” 付远野在想自己真的做错了事, 喻珩为他做到别人都看出来偏心的份上,他居然让他空欢喜一场。 心里的挣扎像荆棘一样胡乱生长着,刺痛着, 他像是被自己屈打成招的犯人,硬逼着问了自己一句——真的不行吗? 可是真的不行。 喻珩给了他通向另一个美好世界的一座桥, 可要他怎么抛却过往毫无负担地为了自己走上那条路。 他放不下和无法直面的太多, 父亲临终前要他照顾好母亲的嘱托,不知在大海何处生死未卜的母亲,已经伴随着他长大但他却无法再面对的海浪。 这是一道道愧怍的封印,将他牢牢锁在桥的这一端。 他没有办法留下这一切去自私地过自己的逍遥生活 “没有误会。” 付远野这样对宋镜说。 * 崖壁下欢闹的声音不怎么传得上来, 付远野立在喻珩先前站的地方,目光穿过长得和人一样高的毛茸杂草,落在下面远处穿着蓝色防晒服的人身上。 喻珩在他们之前争吵的附近晃悠,一直低着头,白皙纤细后脖颈露出,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有点疼了,他扯了扯领子,放下手,又不高兴地踹了踹沙子。 宋镜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断从地上捡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喻珩,看起来是想逗他开心。 但喻珩始终闷头不理人。 付远野盯着他像小蚂蚁一样地在沙滩上转,直到几个男生抱着足球来找他们。 喻珩赖唧唧地被宋镜拉着加入他们的沙滩足球。 付远野见他们在浅水区附近活动,岸边的浪也没什么异常,于是他收回目光,手里燃起一根烟,浅浅地吸了一口,看向更远处的海岸线。 十八九岁的男生嗓门大中气足,沙滩足球开始后就时不时有他们兴奋大喊或者喝倒彩的嘘声传上来,付远野听见有人高喊喻珩的名字,让他传给自己球。 尼古丁依旧没有过肺,付远野吐出的烟立刻消散在风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从这些有些杂乱的声音里听到喻珩的回应,但毋庸置疑的是,纵使他不会拥有这样的时刻,但他依旧觉得喻珩被包裹在这样的炽热里,很好。 崖壁隔开两个世界,下面的人不知玩了多久,足球忽然被人大力踢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坠入了海水里,有几个人互相嘲笑着,嬉笑推搡着朝水里翻滚的球跑去。 但掉入海水中的东西没那么好捡,他们刚刚踏进水里,一个浪头就打了过来,几个人的衣裳湿了一半,足球也被浪卷着带入更远的地方。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们不仅浑身湿透,足球也原来越远。 下面的嬉闹声停了好一会儿,付远野察觉到安静,目光下意识挪过去,然后倏地震颤。 海岸边碧绿的水波蔓延至外海域,但正巧喻珩踢球处的海水变得更浅,像一条狭窄的通道,海水极速而强劲地向后狂卷着。 离岸流。 付远野的心脏一瞬间被攥紧,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过下面的人群,可他反反复复把人看了个遍,都没有在那几个男生中找到喻珩。 付远野压着心中不好的预感,再次看向那离岸流,却事与愿违地发现远处被连离岸流越卷越远的海水之中,有一个起起伏伏的黑点,不断地在被海浪拍打,浮起又沉下。 手中的烟灰颤落,付远野脑中骤然空白,连视线也模糊了一瞬,烟蒂被他直接掐灭在掌心里,但他不曾停留一秒,扭头大步地朝崖壁下而去,只留下一地灰烬。 下山时小腿被山石划破,付远野恍若未觉,只是在每一次浪卷过后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短短十几秒,他好像看到了母亲在海浪里沉浮不得救援的样子,但下一刻这个人又变成了喻珩。 付远野眼睛通红,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以往的冷静。 离岸流里发生了什么,付远野连想都不敢去想,只拼命地往那里跑。 半山腰上,宋镜迎面撞上了他。 “喻珩在上面吗?刚刚还在嚷嚷着累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喂!你跑什么!”宋镜想要拉住他,却发现这人速度快得自己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宋镜懵了一瞬,不知道付远野怎么了,可能让付远野有这么大反应的人,他们这里除了喻珩没有第二个人选。 他皱着眉,转身跟着付远野跑了下去 “喻珩!” 海岸边,付远野堪堪停在浅水区前,他往前踏了一步,海水冲刷过他的脚和鞋袜,白色的泡沫像是虫子啃噬般在他的皮肤上刮过,付远野不受控制地反胃和颤抖,双腿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 不远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男生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危机,只是在诧异地看了一眼付远野后便继续往前,还想要去把足球拿回来。 “站住!”付远野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冒气,整个人的戾气已经紧绷到极致,脸色黑沉。 唰—— 海浪再一次冲刷过。 付远野死死压制着心里的恐惧和,攥着拳,冲回过头的几个男生嘶哑道:“是离岸流!” 几个男生终于从嬉闹中回过神来,往不远处一看,脸色唰地白了,腿软着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他们险些处于险境,劫后余生地想要来付远野这里,可付远野已经分不出心了,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没法在视野之内看到原来那个小小的黑点了。 “喻珩呢!?”他满脸沉戾。 几个互相搀扶的男生一愣:“……他不在这儿吗?” “在哪儿!?”付远野几乎失控,揪过一个人的领子压低了身体,指着身后逼问,“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啊刚刚他还和我们一起玩呢” 被忽然暴怒的付远野吓住的几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人惊恐地看着离岸流,道:“……没人注意他,他不会被浪卷走了吧?” “闭嘴!”付远野直直甩过去一眼。 他揪着那人的领子往后一推,沉冷道:“去叫人,拿救生圈和绳索,快!”自己却连深呼吸都没做完,转身就要往深水区去。 宋镜怔了半天,这时候冲上来拉住他:“你疯了!你都不确定喻珩是不是在里面,你都说了那可是离岸流!” “沙滩上不见人他还能在哪里!?”付远野甩开他的手,双目赤红,“我刚刚还能看到他!他就在里面!” 几乎没人见过付远野那么大声地说过话,宋镜懵了一瞬,付远野说得这样肯定,他几乎都松开了自己的手,但下一秒他恢复理智又重新拉住他:“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去救人!你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付远野重新被拉住,但宋镜和他到底有力量差距,付远野一甩手,直接把宋镜甩开,迈着大步就往海里去。 浪头打到了他的身体上,半身湿透,付远野一下子冷得彻底。 真的很冷,付远野想,喻珩是怕冷的,海里深不见底又那么可怕,他得快一点。 宋镜趔趄了两步,就这么看着付远野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远处走去,理智和冲动在他脑海里天人交战着,宋镜嘴里都咬出了血腥味,一狠心,直接拿起刚刚顺手抄过来的连着绳索的救生圈,几步跑过去往付远野身上一套,然后扭头朝那几个呆愣的人破口大骂:“操,你们倒是来救人啊,眼看着他送死啊!?傻站着干嘛!喻珩也不见了,赶紧打救援电话啊!” 那几个人齐齐回神,连忙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付远野。 但付远野已经完全听不进别人的阻拦,嘴里只有一句“他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拼命地挣脱着他们的按压,来帮忙的三四个人近乎精疲力尽,可付远野就像失控的猛兽,一心往必死无疑的囚笼里钻。 “付远野?” “付远野!” 不断拍打的水花中,有两声清朗的呼唤。 付远野忽然一顿,然后更加剧烈地推开他们:“他在叫我你们没听见吗!?” 宋镜忽然挥起一拳,直冲付远野而去。 嘭—— 宋镜本来就被这疯了一样的人弄得精疲力尽,这一拳也没多少力气,但付远野却像是本就已经脱力,全靠情绪激动飙升的肾上腺素强撑着一样,脚步一晃,被打得重心偏移,险些摔倒在水里。 几个人都浑身湿透,付远野的嘴角火辣辣地疼,却没有对宋镜的那一拳有任何的反应,就在他毅然决然转身继续朝海里走去的时候,听到宋镜大声道: “你特么的回头看看!喻珩在岸上!” 付远野脚步一顿,一点一点转回头,散乱的头发滴着水,顺着眉骨和鼻梁落下,像是泪一样把阳光折射进他的眼里,叫他视线都模糊不清。 可付远野还是看见了。 喻珩就站在那里,好好地站在几米外的沙滩上。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皱着眉看着自己,像是被吓到了,欲言又止,到最后却只是轻轻地说出三个字。 “付远野?” 付远野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肾上腺素罢工,他像是进入了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他咬着牙,踩着汹涌的水花和泡沫,朝喻珩而去。 喻珩没见过付远野这副样子,像是从什么万劫不复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看着他的目光闪烁又沉冷,浑身湿透,一身的肌肉在此刻都爆发出危险的倾略性。 只是眨眼的功夫,付远野就到了跟前。 他眼神很凶,表情也很狠厉,可这样蓄势待发的凶兽到他跟前时,却像是被驯化似的收起了自己尖锐的利爪。 喻珩看到他朝自己俯身,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付远野像怕惊动了什么般很轻地地眨了下眼。 一滴水滴自他的眼角落下,正好落至喻珩的唇缝间。 咸的。 是海水吗。 喻珩想。 付远野抬手,抹去他唇缝间的水珠,却没想到自己手上的海水更多,喻珩被迫尝到了更咸的味道,他皱着眉往后躲。 他想问你怎么了,可付远野扣着他的脖子,不容后退地将他重新拉回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他听见这个动作粗鲁的人开口,唇齿间却尽是后怕的竭力哑意。 “你去哪儿了……” 喻珩一愣,忽然觉得付远野好像在痛苦。 他慢慢低下头,脸颊在付远野的手腕内侧蹭过,示意他看自己的手上。 付远野的视线根本就离不开喻珩的脸,他定定地将人看了个仔细后,才缓缓垂眸。 “踢球没意思,我去捡了颗海螺。” 他听到喻珩的声音放得很轻,而那抬着的掌心中,托着一枚小小的海螺。 是他丢掉的那枚。 第37章 贪心 付远野瞳孔骤缩。 他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 然后再也忍不住,将人一把拥进怀中 喻珩猝不及防被锢住,双手下意识地攀着付远野的肩膀, 片刻, 他轻拍了付远野几下:“你怎么了?……怎么不要命地往海里冲?你有什么东西掉进海里了吗?这是离岸流,被冲走了就回不来了,很危险的。” 但没想到付远野把他抱得更紧了, 喘着气开口,其中的颤抖和劫后余生无法遮掩。 “我以为你丢了……”付远野失而复得般死死地扣着他,“我以为你被浪卷走了。” 喻珩愣住。 “你刚刚那么不要命往海里冲……是要去救我?” 付远野揽在喻珩腰上的手骨节泛白:“嗯。 ” 喻珩紧紧地贴着他,瞳孔瞪大。 为了救他连自己都可以不顾吗? 他下巴搁在付远野的肩膀上, 愣神了多久,这人就迁就着他的高度弯腰抱了他多久, 一直到喻珩看到前面瘫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的宋镜和另外几个人脸上复杂又迷茫的眼神,才惊觉他们还抱着。 “海里危险, 我知道的, 不会溺水。”喻珩推了推付远野, 人却纹丝不动,“好了,你先松开我。” 付远野恍若未闻, 依旧抱着。 喻珩皱了皱眉,觉得付远野今天很奇怪。 他身上全被付远野沾湿了, 甚至还沾染上了付远野的味道……味道? “你抽烟了?”喻珩迟疑。 “……嗯。” 喻珩咳嗽了两声, 继续推人:“不喜欢烟味,呛人,你松开我。” 这一次付远野立刻就松开了他。 喻珩想问问付远野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就在水里,还这样冲动地往水里钻, 万一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呢? 可他抬起头,看见付远野漆黑的眼眸里浓烈的情绪的时候,就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喻珩张了张嘴,放弃了。 他转而想去问问宋镜他们怎么回事,可他走一步,付远野就亦步亦趋跟着走一步,靠近水边的时候,付远野直接伸手拉住了他挡在他面前。 “怎么了?”喻珩问他。 “……” 付远野好像很艰难地才说出心里所想的请求,“别靠近海。” 犹犹豫豫并不是付远野一向的性格,但喻珩觉得付远野现在怕他溺水的程度甚至已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 怕人遇险是人之常情,但付远野的反常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 喻珩脚步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付远野,少顷,挣脱出被他牢牢攥住的手。 付远野掌心一空,目光骤然颤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闪过。 然而下秒,喻珩带着温热的手就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纤细的五指圈着他的腕骨,喻珩没法完成地握住一整圈,但握得很有力,掌心的热意像是要被按进付远野的脉搏里。 付远野在感知到热意的一瞬间忽然像是清醒过来,诧异地看着喻珩,但后者已经收回了目光,牵着他的手腕站在原地问宋镜:“怎么回事,谁和他说我在海里的?” 宋镜还在喘气,胸腔都冒烟,声音和拉风箱似的:“谁知道啊,没人说啊!他就笃定了你溺水了要往里冲,我想着你之前离海边也挺远不应该在里面……反正差点没拉住他,真行……他为了你是真不要命。” 最后一句话让喻珩心里一颤,但他还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付远野,却见付远野一直低着头,盯着他们牵着的手腕上。 “……” 察觉到喻珩的视线,付远野一怔,低声道:“离岸流,我没找到你,海里有黑影,我以为” 听声音是平静下来了,但语气还是有一两分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察觉的僵硬,他目光黯淡地盯着来回的浪,闪烁着几分叫人心惊的厌恶,又很快错开那浪,不愿再看。 喻珩头回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对一样东西直白不喜的情绪,沉默着扫过海浪。 其他瘫在沙滩上的人也喘着粗气,其中一人一拍脑门:“我们刚捡球呢!你是不是把我们的球当成喻珩了?” “对对对!我们的球被老赵踢进海里了,越冲越远,远远看着就像个脑袋!” 喻珩松了口气,可仔细一想心又被揪紧,他下意识捏了捏付远野的手腕。 付远野眼神微动,不说话。 喻珩松开他的手,走过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手上沾了沙子也没犹豫,边拉边道:“我走前该和你们说一声的,让大家担心了,不好意思。也多亏你们拉住付远野了,不然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喻珩拉完他们又去拉宋镜,宋镜朝他摆手,没让细胳膊细腿的人拉自己,自己一撑就起来了,只是站起来后奇怪地看了两眼喻珩,又看了两眼付远野。 不对劲,这两个人今天没一个对劲的。 一个忽然失了智,一个突然变得话多又沉稳,都是半天没个笑。 指定有事。 但其他人没发现什么,只觉得付远野是真的担心喻珩,起来后被喻珩这句话提醒,纷纷对对付远野道: “没事没事,怕人出事难免着急,不过兄弟,你真是豁出去救人啊,和喻珩关系是真硬啊!” “这一身肌肉真没白长,差点没拉住,好险!” “我都吓死了,第一次见离岸流,要不是你提醒我们,我们四个今天全都要栽了!” “真谢了兄弟……你救了我们几个拉你两把算什么,拉你上山都行!” 喻珩心里松了口气,又和他们说了几句,几个人才腿软着离开。 喻珩也觉得有些累了,甩了甩头发,也转身往回走,但他走了两步,没听到后面有动静,一回头,发现付远野还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副被抛弃落下了的模样。 喻珩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回到他面前:“走啊。” 付远野看着他不动。 一阵无声对峙后,喻珩重新拉起他的手腕,扯了扯,语调不高兴地拉长:“走不走啊。” 付远野动了,连嘴角也轻轻扯了一下。 但一阵刺痛从嘴角传来,他没忍住眉头一蹙。 喻珩敏锐地察觉了,这才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片还未成形的淤青,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 他目光顿时一肃:“谁打的?” “……” 刚刚情况混乱,喻珩大概没看清宋镜的那一拳,现在一副要找人算账的表情,付远野心里都酸胀满了,但他沉默了一下,并不打算把宋镜供出去。 “……忘了。” “别装失忆,谁打的?”喻珩一股火冲上脑门。 他就和付远野分开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有人欺负到脸上来了!? “为什么打你?还手没?是谁动的手,你就这样让人打了?” 喻珩快气死了,今天做什么都不顺,先是和付远野吵架,再是付远野莫名其妙情绪失控,他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又不能对着目前只知道看他的付远野发火。 现在告诉他付远野居然还被人打了? 他那么难过都只是和人吵架,有人居然敢趁他不在对付远野动手!? 就在他气得快冒火的时候,一旁还没走的宋镜晃过来,在边上举起手表示自己要发言。 “那个,我打的。”宋镜说完顿了顿,怕喻珩揍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啊。他闷头往海里冲,我以为他疯了。” 喻珩:“” 他瞥向抿着唇一脸置身事外但没有否认的付远野。 “………………” 行吧。 * 大巴车原路返回,车里很安静,大家都玩累了,大部分都换了衣服或者披着毯子睡着了,只有少数人还小声地讲着话。 付远野坐在来时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看着车绕过来时的私人住宅,心始终沉着。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喻珩一上车就到后面去找宋镜了,什么都没有和他说。 付远野知道他还在生气伤心,可哪怕是这样,喻珩还愿意替自己在同伴面前说话、愿意拉着自己上来。 付远野以往的冷静和自持到现在都没有归位,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心里剩下的只是一阵又一阵后怕。 以为喻珩被浪卷走的那刻他真的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为什么留他一个人? 为什么不跟着他? 明知道他难过,为什么不好好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和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深的羁绊,等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如此了。 这个羁绊难以忽视到他可以不顾一切地踏入海浪中。 ……他已经快有两年没下过水了。 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居然怕水,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付远野在这两年里和海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每晚去海边看书时,在黑夜里借着昏暗的月光,远远地望上一眼罢了。 母亲消失于海难后,他不敢下水,不敢坐船,没有人知道,却几乎成了心魔。 但没关系,他可以再也不下水,因为没打算离开擎秋,所以也可以不坐船,这样的日子虽然自我麻痹,可也是一样地过。 他以为不触碰就没所谓。 可刚刚流动的海水冲刷过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水流的吸力像是要把他往可怕的深渊拖,那一瞬间他几乎动不了,心底那被他粉饰了许久的太平终于破碎。 付远野在一瞬间惊觉,有些事会千方百计地在生活里上演,靠回避是解决不了的。 正如当时,意识到他唯一在乎的人也要被带走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进那吞噬人的海浪里。 喻珩对他来说,比他以为得更重要。 ……他到底该怎么做? “嘴巴过来。” 喻珩忽然挤进他身旁的座位里,坐下后把手里的毛巾塞给他。 “你先擦擦身上的水,我去问颂钰学姐要了药膏,先给你擦擦,回去要冰敷。”喻珩闷头拆着手里的药膏,但说了半天也没见边上动一下,抬起头,“怎么不动,不是说了嘴巴凑过来——” “你……”喻珩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你看着我做什么?” 付远野拿着手里的毛巾,怔怔地,忽然笑了一下:“没。” 喻珩睫毛扑闪,错开他的视线,举起手里的药膏,语气硬邦邦:“上药。” “嗯,等等。”付远野的视线从他耳根掠过,然后拿出特意留开的那一包晕车贴,撕开,就着喻珩的姿势,俯身过去给他在两边耳后贴好。 周遭的空气闷热起来,喻珩屏住呼吸,等他退开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最后一片,转身飞快地贴在肚脐眼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转过身,看到付远野星目带笑地看着他。 “被揍了还笑得出来!”喻珩怕吵到别人,声音压得很小,但还是凶巴巴的。 他把药膏挤上付远野的嘴角,条件有限,他只能拿手指推开。 付远野温顺地任由他涂抹。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擦过唇边,付远野的薄唇上也沾了药膏,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釉,喻珩目光一闪,手上动作不自觉用力。 付远野轻轻抽了一口气。 喻珩更加来气,直接在淤青上按了按:“还知道疼,现在怎么没往水里冲的架势了?白川说奥特曼说多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超人了!” 付远野忍着疼,就这样盯着他听他说话。 喻珩倒宁可付远野像以前一样和他有来有回地互损,可付远野太安静了,只有那无法忽视的目光始终灼人。 他心里到底一软。 他想起刚刚宋镜拉着他说的话——宋镜说付远野碰到水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是很怕水,每次浪打过来时整个人都会僵住,像是硬逼着自己往海里去的。 于是在理智和恐惧对抗之下,整个人都变得失控。 喻珩回忆起海滩上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付远野的样子,当时连他都吓住了。 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救他。 ……喻珩没法对着要救自己的人发火。 他叹气,缓了声音:“哪怕我……或者是别人真的溺水了,以后、以后你也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付远野看着他,忽然觉得“以后”两个字变得刺耳起来。 “对不起。”他忽然说。 喻珩手一顿,在猜他这句“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但付远野下一秒就解开了疑惑:“上学的事,对不起。” 喻珩的手彻底停住了,微微抬头,对上付远野认真的视线,他抿了抿唇,收回手,朝前坐正。 “……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喻珩想说没关系,可心头堵了半天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叫他没法装作不在意。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强迫别人,只能及时修正自己心里不合适的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低头把手里的药膏转紧,佯装轻松地说出准备好的措辞:“毕萧发现我住在你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我……我明天还是搬回去住吧。” 付远野眼里情绪在一瞬间冷却,退却了温度后只剩下空洞荒芜的错愕,放在身侧的手渐渐紧握,艰涩地开口:“一定,要走吗?” “嗯。”喻珩声音很轻。 爸爸妈妈教过他的,如果有什么牵绊使他无法解决又感到伤心的,那就不要管了,往前走,不要停。 付远野很好,可他想要的已经比原来更多了……是他贪心,而付远野无法也没有义务满足他的贪心,所以他只能切断自己的妄想。 喻珩没看他,点点头:“要走的。” 作者有话说: 走不了一点哈!明天就和好() 第38章 碎片 回到中心小学后大家洗澡的洗澡, 吃饭的吃饭,喻珩从包里拿了套特意带着的衣服去卫生间把脏衣服换了下来,出来后在小广场上站了会儿。 “找人啊?”宋镜幽灵似的从身后冒出来。 喻珩低头揉手里的脏衣服:“没有啊, 晒晒太阳。” “你那脸一晒就红, 哪天不是躲着太阳走的。”宋镜戳穿他,抬手扔给了他一串什么东西,道, “找人就找人呗。” 喻珩手忙脚乱接住东西,才看清那是一串钥匙。 付远野家的钥匙。 宋镜下巴一抬:“他让我给你的。” “他人呢。”喻珩握着钥匙,越收越紧,手心被硌得发疼。 “走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宋镜靠在墙壁上,问他,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喻珩面色如常,“没事。” “珩儿, 我说没说过你演技不好来着。”宋镜“啧”了一声, “其实我一开始没觉着有什么, 但这几天下来,再看你现在这样子,我有点不确定了。” 喻珩不说话。 宋镜:“我把你当朋友, 就直说了啊,咱们在这儿顶多也就还有半个月, 出去之后天高海阔哪里不比这里强?你就当作这一个月是场有点长的电影, 看看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走了之后该忘的就忘了。” 喻珩喉咙一紧,不知道宋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那你能忘吗。” “怎么不能?”宋镜笑出声,语气很随意, “我刚高考完那会儿,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也遇见一个人,原本我只计划在老家待半个月,后来变成了一个月,又变成四十天,到最后我是拖到开学前一天才回来的。可回来之后不也就这样了吗,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什么忘不了的,都忘了。” 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心照不宣。 喻珩转头看他:“那为什么你现在又一下就想起这个人了呢。” “有些人就是拼成你的碎片,见多了你就完整了,但不用太执着于某一片,偶尔捡起来看看就行了。”宋镜伸了个懒腰,“没恋爱过吧?和哥哥学,多恋几次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宋镜平时只是嘴欠了点,装得人模狗样,没想到还是个情史丰富的,喻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个把自己说的那么风流的人的表情也没有那么洒脱。 喻珩慢慢地低下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我没见过太多人,也没见过太多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了。” 喻珩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很天真,但要怪就怪他第一个就遇到了付远野,以后不管是谁,也没法后来者居上了。 “那会伤心啊。”宋镜说。 “也没有很伤心。”喻珩停下来,想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违心,但他想不出来,“我伤心,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只是因为,他好像真的只能做拼成我的一块碎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喻珩和自己的情况不大一样,宋镜没法子了,叹了口气,抬手搭上他的肩:“少爷,那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喻珩:“什么?” “你强取豪夺。”宋镜抬手,剑指付远野家,“强制爱他。” “。”喻珩翻了个白眼,“退下吧。” * 喻珩晚上拿着钥匙回了付远野家,窗外望进去一漆黑一片,想来是人不在家。 他不确定付远野是在躲自己还是真的有事,正心不在焉地拿钥匙开锁,身后的门先一步开了。 “喻珩哥哥,我哥还没回来吗?”白川猫出一个头来。 喻珩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今天你一个人在家吗?” “我爸刚去上夜班了,叫我等你们回来,给你们送点他刚收来的鱼。”白川双手提着一个桶跑过来,哐当一声在喻珩脚边放下。 喻珩低头一看,发现里面全是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他笑了:“不是鱼吗?” 白川挠挠头:“我哥不吃海里的东西,碰都不碰,我爸忘了,我提醒他他才去摘了这些菜,哥哥,这都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很好吃哦。” 喻珩愣了一下,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谢谢白川,也谢谢你爸爸。” 白川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也谢谢你!我爸最近都不打我了,多亏了你呢!” “真的?”喻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问,“那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你远野哥不吃海里的东西,是过敏吗?” 白川甚至不知道过敏是什么意思,但他摇了摇头,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 “……他就是不吃,特别是鱼虾蟹这些,因为阿姨……嗯,反正我哥不吃,也不碰海水……” 喻珩疑惑:“不碰海水?” 说起这个,白川就不扭捏了,他点头:“虽然我哥从来不说,但我知道的,小时候他总会带我去海边玩,我游泳还是他教的。可是自从阿姨走了之后他就不爱去海边了,我求着他带我去他也很少同意,去了也不乐意下水,有一回我自己下水玩,把海水泼在他身上,他还生了好大的气。” 喻珩觉得疑惑,明明今天付远野还下水了。 但他又注意到这是白川第二次提起“阿姨”了,喻珩把声音放得很轻:“什么叫阿姨走了?” “走了……走了就是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和我妈妈一样。”白川的情绪忽然也低落下来,最后道,“去世了。” 喻珩瞳孔一颤,不忍心再问了,蹲下来,轻轻抱住白川。 “对不起,小川。” 白川回抱住喻珩,鼻子用力在喻珩身上吸了两口:“没关系的,哥哥,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大家都会想妈妈的,我哥也会,这不丢人。” 喻珩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忽然之间懂事了很多的小孩,只是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拍着。 一大一小在家门后暖黄的灯光下抱了许久,喻珩才轻声说:“一点都不丢人。” …… 付远野一直都没有回来,喻珩洗完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白川的话,模糊不清的,又好像其实可以很明白,只是他不敢深想。 手里的手机显示的是和付远野的聊天界面,可他删删打打许久都没有发出去一句话。 离开前不再见一面了吗? 喻珩无措起来,不想见他了吗? 他躺下,钻在被子里,侧蜷着,一颗心难受得落不到实处,眼睛睁得很大,怎么也睡不着。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那样,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眉心,又想起昨晚他还这样子给付远野摸摸过…… 怎么这样。 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这样快? 第一次独自触碰到世界的少年还没在世间百味中尝到缤纷的甜味,就先尝到了不由己的酸涩。 喻珩裹紧了被子,眼睑不安稳地轻轻颤动,在胡思乱想中睡去 再醒来是凌晨三点,喻珩心里装着事,睡得很浅,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他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噩梦了,猛地喘了口气。 “……付远野。” 没有人应他。 房间空荡,身旁的床铺冰凉。 他没有回来。 喻珩坐起来,下颌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不安。 月光浅浅地钻进房间,喻珩翻身下床,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刚出去喻珩就闻到了一阵香火味。 这个味道他在付远野家闻到过几次,每次都很浅,一出现这个味道付远野就会开窗通风,喻珩见状也从不多嘴问,但这一次的味道显然比以往都要浓重。 他寻着味道过去,发现另一间总是紧闭的卧室门居然敞开着。 家里静悄悄的,身后阳台的门半开,夜风吹进来,将纱帘轻缓吹起,外面的路灯把幢幢房屋的影子一路从阳台拉至卧室里。 喻珩踩上那片光亮,于是他的影子也被牵入房间内。 房间里没有开灯,袅袅的香火味道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出来,一张桌子,一张床,点点香火星光,大开的窗户,还有上面倚着的人。 那头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摇曳,在屋里撒下斑驳的形状。 付远野靠在窗边,搭在窗沿的手燃着一支烟,他半垂着眼,将烟靠近唇边,微微抬起下巴,浅吸了一口。 烟尾的星光倏然亮了一瞬,付远野目光掠过,察觉到了什么,一顿。 喻珩赤着脚站在门口,抬眼望去,就这样在寂寥的夜里撞上付远野从烟雾里抬起的一眼。 沉寂的,孤独的,平淡而令人心惊的一眼。 喻珩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付远野灭烟的手因他这个动作一顿,于是喻珩又生生地停住。 “我” 喻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远野不似他反应大,只把烟丢到垃圾桶里,偏头淡声问他:“怎么不穿鞋。” 又不一样了。 付远野现在和白天又不一样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日常中冷冷的人了。 喻珩自己就是个情绪切换很快的人,心理学上这种状态其实并不健康,他却一直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现在看到付远野这样,忽然明白了这种状态的别扭感,也明白了家里人从前面对自己这样时的无措。 喻珩像是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慌乱道:“我、我走错了。” 他紧张又难受,转身就要走,却被付远野叫住。 “喻珩。”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付远野,听见他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付远野绕过了喻珩,停在他面前,垂眸,目光如无垠深夜的星光般深邃而纯粹,似乎困惑都消散了,而喻珩今夜的出现就是递给他的最后回答问题的笔。 他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拦腰抱起了喻珩。 “哎!你做什么!”喻珩被他一只手抱进了房间,吓得伸手推他,“放我下来,我要回去睡觉!” 付远野直接把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喻珩刚在床上坐下,又像炮弹一样站起来,但付远野就堵在他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喻珩一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 “你让开呀” 付远野目光微动,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让他坐在床上有点太低了——于是他再次伸手,双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抱上了窗台。 “喂!!付远野!!”喻珩不知道他晚上发什么疯,伸手拍他,却在慌乱之间看到了那张桌子上的照片。 他一下子僵住,落在付远野胸前的手也忘记收回来,两秒后他挣扎地更激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付远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面对着桌上那张和付远野有七分像的黑白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 付远野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微笑着的父亲身上。 “这是我父亲。” 喻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可这样贸然闯入又离开,显得实在不礼貌。 他推开付远野,一步一步走到桌子面前,缓缓鞠了三个躬。 然后叫了声:“叔叔好。” 付远野在他身后沉沉地笑出声来。 喻珩感觉头皮发麻,可又不好当着人家爸爸的面凶他儿子,只好看着照片,目不转睛地。 付远野父子俩生得很像,但付远野的面部线条冷硬些,他父亲的五官看上去更加柔和,喻珩能想象他为人师表时如沐春风的笑意。 喻珩又在心里说了声“付老师好”。 “这么正式。”付远野走上来,第三次把喻珩抱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在喻珩错愕的目光里,道,“不用这样,他以前就喜欢逗假正经的小孩。” 喻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往后仰,皱着眉看他:“不礼貌。” “不会,他不会介意这些。”付远野抱着臂看着他,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再说,你真以为他听得见?” 付远野一瞬间的清醒和现实叫喻珩语塞,他抿唇,扯开话题:“今天后来你去哪里了。” “……嗯?”付远野顿了一下,缓缓道,“去墓园看了看我爸,然后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喻珩不解,“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家?” “嗯。” “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去睡觉?”喻珩的眼睛黑漆漆的,充满了认真。 付远野望着那双眼,同样认真:“在想点事情。” 喻珩一瞬间心跳快了些,又觉得不太好,在家长面前应该保持冷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才问:“什么事情?” “在想,”付远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估错了字数嗯!明天一定和好! 评论区发红包~ 第39章 希望 这句话从付远野的嘴巴里说来, 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喻珩预感到了什么,低下头,但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人开口, 他有点急了, 怕人反悔,光着的脚伸出去轻轻踢了付远野:“你说话。” 付远野被踹得笑了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对自己坚持了很久的事情妥协,决定和盘托出。 他转身靠在喻珩旁,声音沉缓:“十岁,我在白川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爸生病过世了,最后几个月他缠绵病榻, 我妈和我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走前告诉我,照顾好妈妈, 然后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些话从未对人说过, 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付远野说一句就要想一想,说得格外慢。 喻珩认真地听着,听付远野这样一个从不示弱的人摊开过往。 “父亲走后家里的负担逐渐加重, 母亲偶尔会在捕鱼期跟着船出海,那时我上中学, 知道后会拦着她家里并不拮据到需要她这么辛苦地去出海。” 付远野停了下来, 看向他父亲的照片,这些事他也没有在父亲面前说过,但他猜测父亲如果看得到的话一定知道。 这让他更加羞愧。 “对不起,没做到答应你的。”黑夜的遮掩让他不必再藏着什么, 于是他看着父亲这样说。 喻珩心里一痛,抬起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付远野任由他拉着:“她怕我担心,我在家时她不会出海,但我回学校后她还是会悄悄地去。我回到家就只看到她留给我的字条——早饭记得吃,门记得锁,学习不要太累,说她过两天就回来。” 喻珩想起付远野也给他留过这样的纸条,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心里发酸发软。 他能感觉得出来家人对付远野来说很重要,喻珩共鸣着,却又不受控地想起白川说的那句“去世了”。 付远野继续说着。 “总是拦不住她要出海,所以后来我们做了个约定,她减少出海的次数,但每次我必须要送她去。”付远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很无力,“那天学校考试,她怕我担心,和我说她今天不出海,就在家等我回来,等我拿第一回来。” 付远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居然真的信了。” 喻珩哀切地看着他,几乎能猜到结局,他伸手去抓付远野的手,用力掰开看他挡住的脸,他怕付远野哭了,但没有,付远野眼里唯有颓丧,还有极度的悔恨。 “海上忽然起了风暴,浪太高,船翻在了很远的地方,救援队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问我,要不要打捞尸/体。” 喻珩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忽然害怕往下听。 “我在海边等了十天,没有等到她回来。父亲曾经的同事找到我,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让我回去上课,说不定奇迹会出现。” “……我没有心思上课,也总在上课的时候接到公安局叫我去认尸的电话……很多人都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被泡得面目全非,但如果她在那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高兴没有一次在那里见到她,又害怕她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孤零零地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你害怕吗。”付远野见喻珩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的下巴,眼眶也泛着红,询问他,“嗯?害怕的话我不说了。” 喻珩是害怕的。 他光听这些话就能感受到付远野有多痛苦,他怕的是失去亲人的那种绝望,但绝不是怕付远野言语里那些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怕什么呢。 喻珩摇头:“你在讲你的妈妈,我不怕。” 付远野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对着喻珩笑了一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继续道:“我上不下去学了,办了休学,跟着船队出了很多次海。他们都知道我出海是为了找我母亲,难免有人会介意,是白叔替我说话,央着他们一个个带我出海。” “渔民出海总有所收获,他们高兴;但我……”付远野停住,重新说,“不再跟着人出海的原因,是我亲手捞起了一个人。” 付远野用词很委婉,但喻珩能听明白,其实就是一具浮/尸。 付远野没有往下讲,但他永远记得当时的场面。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都是肿胀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手脚发白褶皱,唇色发紫,甚至身上有着不知道是磕到礁石了还是被海浪掀开了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白花花的,深可见骨 付远野当时呆愣地看着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和妈妈看起来差不多大。 那一瞬间他头晕目眩,剧烈的反胃和手脚的痉挛让他摔倒在船边,他直接吐了出来,不断地吐着,直到胃酸和苦胆都被挤出来。 他狼狈地跪在船舷边,怔怔地,就离那个冰冷的女人不到两米的距离,可他感觉自己才是一具尸/体。 他迟缓地转头,看着被船推开的海水,看着明明不大的波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掀入海底。 那一秒开始,付远野有了惧怕的东西,也再没办法自我欺骗。 “那是一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看清她的时候我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母亲可能已经溺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付远野艰涩地说完,看着喻珩,很认真地询问,“否则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说认清现实了,可问的问题又是这样期待人给他希望,喻珩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带走一片湿润。 不过付远野也没有要他真的回答:“从那天开始,我没法再坐船,也没法面对海浪。” 喻珩终于懂了为什么宋镜说他在海水里的时候会浑身僵硬了。 就算之前有过猜测,但在听到这样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和悲伤。 他没法想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在面对大海时心里的恐惧和脆弱,喻珩有过自己的阴影,知道一个人在面对特定恐惧的时候有多崩溃和绝望,可付远野仅仅只是因为他或许在海里,就这样冲进了对他来说可怖的海浪。 所以他在见到自己安然站在岸上的时候,情绪波动才会这样大,才会抱住自己,才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他怕他也离开,也变成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在不可战胜的恐惧和他之间,付远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喻珩喉间哽咽,扯着付远野的衣摆,把人扯近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付远野顺从地被他拉动,像被拉出那个噩梦满是恶臭的自我厌弃的牢笼。 “你道什么歉。”付远野还能笑,缓了缓,“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被留在这里,但我应该留在这里。” 付远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喻珩,如果我走了,我母亲有一天回来了的话该怎么办呢?我不能走,我得等她。” 喻珩听出了他话里的自我惩罚,鼻尖通红,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如果妈妈回来了,就算付远野不在擎秋,也总有人会告诉他的。 白叔、孙老板,水果店的老板,街坊四邻……还有妈妈自己,一定会联系上他的。 走不出去的一直是付远野困顿的心。 “这些事我之前是没打算说,可是你说朋友不是这样交的,所以我下午去问了我爸,问他是不是应该对朋友坦诚。他没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喻珩都快哭了,一听这话忽然破涕为笑,拽他一下又迅速板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要叔叔怎么说话啊。” “所以,”付远野扯了一下唇,释然了很多,“是我自己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啊……这么隐私的事情,其实可以不告诉我。” 付远野垂眸:“因为不想当骗子。” 也不想你不明不白地伤心。 “这就是我没法离开的理由。”付远野微顿,“骗你不是我本意,可以少难过一点了吗。” 喻珩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柔软的发丝挠过付远野的下巴,付远野想,还要说点什么才能得到原谅呢,可下一秒他就听见喻珩说:“付远野,我们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 喻珩好像一直是这样,再困难的事情他总是那么乐观,可他这样的人,喻珩要怎么救呢。 但喻珩好像丝毫不觉得不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你把阿姨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好吗,越详细越好,你上次听到了,我家有走失人口相关的基金会,我们把信息录入进去,一起找她,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好吗?” 付远野愣住了。 他以为他说完这些,喻珩知道他不回去上学的原因后或许会可怜他,又或许会劝他节哀,但这都不重要,他的本意只是想表达他没有不把喻珩当回事。 可他没想到喻珩会说这些。 付远野没有预设到这个结局,可眼眶在一瞬间涩得不敢看喻珩。 于是他偏头,对着父亲的照片。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无人生还的海难有多惨烈,可海边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关系近的人让他看开点,关系远的人听了会说一声“造孽”,他们无一觉得妈妈还活着,也从来没有人劝他说“你再找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怜悯的,躲闪的。 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存着母亲还活着的希望。 到后来这点希望也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去,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在痴心妄想。 可喻珩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就像是坚信一定会找回妈妈的一样,就像是和他从前一样,坚信妈妈还活着一样。 ……甚至比他还要相信。 付远野又去寻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看到一点类似虚假的安慰或是佯装希望的怜悯,可都没有,喻珩的眼里除了湿润,就只有笃诚。 “付远野,我之前不知道这些,总是提上学的事情戳你伤口。”喻珩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定决心,“我不劝你上学了,我们一起找妈妈好吗?” 喻珩的目光像星光,闪烁着,照亮了他的眼。 “喻珩……”付远野嗓子哑得不像话,艰难地,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她已经死了。” 喻珩的眼眶沁出的泪顷刻间就要汹涌而出,可他依旧朝付远野扬起一个笑,兜着自己满满的泪,拍拍他的肩膀,好哥俩似的鼓励道:“试试看,我们试试看吧!” “付老师的同事说得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海域那么辽阔,海岸线那么长,海上岛屿数不胜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付老师是地理老师,肯定告诉过你这些的对不对?付远野,你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你不能放弃,否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能接她回家了。” 喻珩越说越激动,双手捧上付远野的脸,微凉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付远野,世界上就是有奇迹。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满是拐儿的村子逃出来,挨过打挨过饿,受过伤也被丢进湖里过,很多次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可你看——” 喻珩打开手,让他看自己:“我后来也逃出来了,我回到家,现在也好好地在你面前,是不是——” 喻珩没说完,一把被付远野抱住。 “不要在用自己安慰别人了。”付远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他话里对曾经伤痛的不在意,也不舍得他用自己的痛苦来慰藉别人,他紧紧抱着人,“很疼。” “……不疼了呀。”喻珩愣了愣,伸手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安慰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放弃……我爸爸妈妈一直都没有放弃找我,付远野,你也不能放弃。” 喻珩温暖清朗的声音散在房间里,好像撒下了一片一片亮亮的彩带,每一片上面都写着希望。 付远野沉默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贴住的地方都隐隐生出汗。 “……好。” 喻珩如释重负。 付远野的手慢慢抚摸到喻珩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颤抖地喟叹着,感激着,又像珍宝一样把他藏在怀里。 喻珩,真的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啊。 “喻珩。”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低哑地叫他。 “嗯?” “我要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喻珩一愣,“不用为我做什么呀。” 付远野又捏了捏他的后颈,感知到喻珩一颤后,换了个问法:“你愿意帮我,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吗?”付远野的肩膀宽阔健硕,喻珩的下巴舒服地搁着,他想了想,尽量轻松地说,“那你就满怀希望,然后好好生活就好了。” “就……这样?”付远野诧异。 喻珩退开了点,认真点头:“是啊,能做到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喻老师要奖励小苹果的!” 付远野怔然片刻,忽然笑了。 释然,还有两年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 “谢谢喻老师。” “很有礼貌哦。”喻珩哄人哄入神了,还伸出大拇指在付远野脸上盖了一下,结果余光又看到付老师的照片,整个人后脊背一寒颤,猛地清醒过来,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把人推开。 但付远野扣着他,语气像是不在意,却又很沉:“那你明天还走吗。” 喻珩冷不丁被问,脸上忽然就不自然起来。 付远野都把这些事这么坦诚地对他说了,他还走什么!他那点刚冒头的感情在这些事面前算什么,他可是懂大是大非的人!再说付远野都伤心成这样了,他听了这些事就走,那不成坏蛋了! 可他白天还一脸严肃地说要走,现在当着付远野的面反悔,那他多没面子啊! 喻珩撑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倔强:“你离我远些,烟味,臭。” 付远野怔了下:“以后不抽了。” 又问:“你还走吗?” 喻珩发现这人真的特较真儿,抿着唇不答他。 “喻老师,对待学生不应该有问必答吗?” 喻珩脑子里嗡的一声,电光火石间想出了个蹩脚借口,快速道:“……毕萧喜欢我,我和他住一个房间不太安全吧,还是住这里吧!” 他说完,又快速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了毕萧”,伸手一拍付远野,跳下窗台,赤着脚哒哒哒就跑出去了。 “……那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付远野忽然低声道。 喻珩光顾着跑了,没怎么听清,顿住脚步回头:“又说我坏话?” 付远野扯唇:“不敢。” …… 喻珩回去睡了。 付远野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真睡了。 房间留的香火味依旧,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味道,让人轻松的,感到从未如此欢欣的味道。 付远野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站在父亲的照片前。 但这一次,他似乎更挺拔了,像是乌云被驱逐,他终于能够仰头望到太阳。 “对不起啊付老师。”付远野头一回和他爸开玩笑,“在你面前孟浪了。” 喻珩好像真的有魔力。 小鱼也能有很大的力量,为搁浅的海螺推来更多温柔的海浪。 有了足够的海水,阻碍着他的沙土松动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付远野打开桌子下的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漂亮的海螺,轻轻地放在照片边上。 “可是爸,”付远野沉默了足够冷静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笑着道,“我好像也有点不想做海螺了。” 作者有话说: 两只互相安慰取暖的宝宝。 【大家昨天都在问是不是告白,是不是要谈恋爱了,我那个慌(对手指)恋爱是一定会谈的,但我很想把他们遇到对方之后生活里发生的改变写好,小鱼和远野都是对方很耀眼的光[撒花][撒花] 第40章 安心 喻珩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拉着付远野问起了他妈妈的信息。 他又把人拉到了学校里,今天是闻舒在前面上课,喻珩就和付远野坐在阶梯教室后面商量这件事。 巧的是秦教授那边来了消息, 说基金会那边已经立项了, 和擎秋这边的沟通也很顺利,再过几天,团队就会来擎秋正式开展归来社区的事情。 喻珩高兴地回了个“谢谢妈妈”, 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付远野:“不知道这次带队来的是谁呢。” 付远野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不自觉也笑了。 喻珩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身份信息的记录表, 转头小心地问他:“那我问了?” 付远野点头。 “阿姨叫什么?” 很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连付远野都恍惚了一下, 道:“林霓,双木林, 霓虹的霓。” 喻珩在表格里打下名字:“好美的名字。” “擎秋有祝渔节, 又叫鱼灯节, 会挂起很多灯,像漫天霓虹,她出生在这天, 所以叫林霓。” 喻珩托着下巴点头:“真浪漫。” 付远野失笑:“你的名字也不赖。” “你也是啊,我是星星, 你是远野, 阿姨的名字里有霓虹,我们都不赖。”喻珩笑眯眯地雨露均沾。 故去的人被用美好的话题提起的时候付远野惊觉自己一点都不反感,他甚至懂喻珩无厘头的,还能配合着突然提道:“我父亲的名字里有海。” “海!”喻珩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四个加一起都能组成全世界了!” 付远野目光因他这么自然地说“我们”的模样微动,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希望这就是真的。 他的世界或许真的没那么大,有几个人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喻珩很快开始问他母亲另外的信息,付远野收回思绪,一个一个回答着。 他有时候很怕自己会忘记已经离开的人的脸,可此刻他回忆起有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才发现那就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回忆起来都是绵软鲜活的,永远不会忘记。 喻珩登记完所有的文字信息后十指缓缓离开键盘,目光像是滞住了般没有挪动。 “怎么了?”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头,转头时已经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付远野说林霓阿姨的时候用词很简单,却总是让他心头发软,比如说到身高时付远野会把手比在自己胸口处说“到这里,我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白发”,说到身上可辨别的显著特征时,付远野会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然后轻声说“我和她一样,这里有一颗痣”。 从这些描述里喻珩能感受到付远野和妈妈之间的链接,也能感觉得出林霓阿姨是一个和善坚韧的人,能出海面对风浪,能在丈夫生病时支撑起这个家,也能关心到儿子的情绪,给予细致的关怀。 她坚毅、伟大、温柔细腻。 所以哪怕从一个陌生人的角度,他也无比希望这样好的人能够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好好活着。 “干嘛呢你们,对视起来没完没了了?” 宋镜忽然插进来打破有点滞涩的气氛,歪着头要凑近电脑看:“做什么呢?” 喻珩一惊,慌乱中五指在触控板上一划,直接把填写信息的窗口划走,露出了他正在修改的一篇稿子,手很忙地在上面打字。 喻珩面色不改:“改稿呢。” “嚯!”宋镜笑了,“付老师还能兼职改稿呢?” 喻珩手上的这篇通讯稿是和帮助归来社区失散家庭有关的,他打算把这件事情以个人名义写成通讯稿投稿,目前只写了一半。 他见宋镜也没仔细看内容,下巴一抬,道:“问卷调查那天他也在,我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宋镜“哦~”了一声,调侃:“这你不得给人属个名?” 喻珩手顿了下,似乎是觉得有道理。 宋镜侧坐上桌子,对付远野说明了来意:“欸,付老师,白川最近上课总画画,我刚提醒了几次不管用,他听你的,麻烦你去看看呗?” 付远野颔首,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原来是管小孩儿的事,喻珩朝付远野挥了挥手,还在想刚刚宋镜随口的提议。 “我说,”宋镜凑近他,眼里满是探究,“你俩干嘛了,昨天还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怎么又黏糊起来了?” 喻珩抿唇,高深莫测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哈。”宋镜摆手表示不明白,只拍拍他的肩,“我支持你及时行乐,但昨天和你说的话多少还是想想昂。” 喻珩觉得他想岔了,但也不好解释,胡乱摇头点头:“昂昂昂,知道了。” 宋镜趁机呼噜了一把他的卷毛:“乖!” 喻珩:“。” …… 付远野说去看看白川,就真的只是看看。 他往教室的窗边那么一靠,抱着臂看了十分钟白川,一直到把人盯得满头大汗,手里的画笔都吓得放到了同桌的桌上。 白川觉得他哥比他班主任还像班主任,那眼神和狼似的吓人! 好在他哥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不过白川也不敢再开小差,双手一叠就老老实实地开始听课。 喻珩见付远野回来,问:“白川在听课了吗?” 付远野:“嗯,画了一整张奥特曼。” 喻珩笑出声,但又反应过来是他带白川开始哗哗的,这样下去耽误上课可不行,他偏头:“我找时间和他说说。” “喻老师又要开课了。” “嗯哼。” 付远野笑着坐下,发现他还在盯着写了一半的报告看,余光一晃,却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愣,仔细看去,发现没有看错。 喻珩的通讯标题下面打着一行小字。 (通讯员喻珩付远野) 原本那里只有喻珩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却多了他的。 这代表这篇通讯稿由他和喻珩一起完成。 可事实上付远野一个字也没帮喻珩写。 付远野有点不解,问他为什么。 喻珩刚打完一句话,潇洒地敲下一个回车:“宋镜提醒我了,这篇稿子也有你一份功劳。没有你带我去归来社区我也没那么顺利完成这件事。” 付远野:“就算我不在,你自己也能找到。” 喻珩有自己的想法,像是非拉上他不可:“之后还要接触归来社区,我还想要请你帮忙呢,你就当这是我不值钱的谢礼吧?” 付远野沉吟:“没有不值钱。” 喻珩高兴地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起看看吧!” * 晚上,喻珩在和白川画画。 今天白叔加班,白川跟着付远野吃饭,但付远野吃过晚饭又去陈厂长那边了,白川一个人也是闲着,就跟喻珩回到学校里画画去了。 “白川,今天我们不画奥特曼了吧?”喻珩在他面前铺开一张纸,然后把小孩子用的水彩笔和蜡笔放在他面前,“我们来画前几天你写的作文!” “啊!”白川大叫一声,小脸一皱,“又要写作文!是因为今天我在课上画画,所以哥哥要惩罚我吗?” “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要好好听讲,而且我们今天不是写作文,是画。”喻珩被他逗笑了,把水彩笔塞到他手里,“上次作文是看图写话对不对,图片上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正聚在一起,请你猜猜他们会做什么。我们今天不写作文,你觉得这些小动物会做什么就画下来。” 一听不用写字,白川安心多了,歪了歪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那我要画他们开音乐会可以吗!” “可以!” “我要画小鸟唱歌,小熊打鼓,小狼吹海螺,还有小鱼吐泡泡庆祝!” 喻珩没想到换个方式白川一下就愿意动脑筋了,笑道:“可以呀。” 白川立刻拿起笔在画纸上开始勾线,喻珩专心地看着他画,也不出声干扰他。 很快白川就画了满满一张纸,喻珩边看边感叹小孩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的,新脑子就是好使。 白川画的小鸟是小鹦鹉,打鼓的小熊并没有用真正的鼓,而是在拍打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狼吹着的海螺里爬出了一只被打扰睡觉的寄居蟹,小鱼吐的泡泡五颜六色,像是真的彩带,森林里的树木和花朵都在摇曳,不远处的路上还有正赶来听音乐会的小动物。 童趣又不缺故事性,天真又可爱,白川画得专心致志,不知道比写暑假作业的时候认真多少倍。 喻珩眼里带着欣赏和笑,觉得自己的小徒弟真的很有天分。 其实他也想过要教白川画什么,甚至因为自己的专业和美术相关,还想过要不要引导白川也走着一条路,但昨晚和付远野谈过之后,他意识到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是不一样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环境,有抛却不下的东西和不同的顾虑。 不是所有事都会想当然地会顺着他的想象发生的。 喻珩开始站在白川和白叔的角度看待学画画这件事。 其实付远野委婉地提醒过他白川家的情况不适合学画画,他当时没想太多,但现在却真的意识到付远野或许是对的。 他有点可惜,不过也并不气馁。 画画嘛,怎么样都可以画,白川现在最头疼的还是语文数学,那用画画来帮助他的小学课业好了。 喻珩对白川的儿童画大夸特夸了一顿,白川晒黑的脸都害羞地红了,因为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大的夸奖,整个人手舞足蹈的像在跳踢踏舞。 喻珩笑得趴在桌子上,又道:“小川,你能给我讲讲你画的小动物音乐会的故事吗?” 白川正在上色,认真地嘴巴都撅起,闻言立刻道:“森林音乐会是百兽之王老虎举办的,小鸟是歌唱家……最后小狼把海螺还给了寄居蟹,大家一起唱着歌回家了!” 喻珩听完抬起头,夸张道:“太了不起了白川!你居然讲了一个这么生动的故事!作业本上只要求你写一百字的作文,你刚刚是不是足足讲了有三四百字?” 白川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惊喜:“真的吗哥哥?我刚刚说的就是作文吗?” “当然了,虽然你看着作业本上的图片写不出来作文,但是你会画画,靠自己的想象力画出了一个故事,这也是写作文的一种方式啊。”喻珩朝他笑,“把写作文当作画画,是不是觉得也没那么难了?” “好简单!”白川高兴地说。 “我们白川太聪明了。”喻珩用家里人夸他那套夸白川,“你很有想象力和画面感,不要把写作和造句当成是很困难的事情,只要把它们当成在脑子里画画就好了。” “还有数学题。”喻珩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随手画了四个小朋友,很苦恼的样子,“如果一组有四个小朋友,但是他们要玩丢手绢,人不够怎么办?” 白川跟着纠结:“再叫一组小朋友来玩可以吗?” “可以呀,是个好办法。”喻珩在下面又画了一排四个小朋友,“那么现在一共有两组小朋友,每组四个人,请你算算,如果一人一条手绢的话,一共需要多少条呢?” 白川看着喻珩画的图,一点就通:“二四得八!八条!” “聪明。”喻珩在每个小朋友身边画了一条手绢,放下笔,摸了摸肉眼可见兴奋的白川的脑袋,“你一直不喜欢的九九乘法表用画图的方式画出来,是不是也没那么难了?” “嗯!!”白川亮着眼睛直点头,“好有意思!喻珩哥哥,我终于知道乘法是什么意思了!” 喻珩长出一口气。 白川一点都不笨,只是觉得学习没有玩有趣,没有对学习的兴趣和动力,今天他大胆用画画来引导白川的兴趣,看来成效还不错。 引导不是一蹴而就的,喻珩点到为止,和学习热情高涨的白川约定了明天再一起攻克语文数学难题,就放手让他自己画画去了。 看着白川越画越有劲儿的模样,喻珩喜滋滋的。 喻老师还是很有当老师的天赋的嘛! 又完成一件大事,喻珩抬起手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打算等白川差不多画完了就一起回家。 喻珩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小声争吵的声音。 “……那你什么意思?东西借不过来就不办了?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过两天就是运动会,我们只是借器材而已,为什么忽然之间又不肯了?” 喻珩一愣,听出来是毕萧的声音。 “唉——”这是周诚则的声音,他叹了口气,很为难,“发令枪毕竟是枪,不安全,他们不肯借也是正常的,还有其他器材……总之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吧,不是没交涉,但对方就是不肯松口。” “那怎么办?什么都没有,这运动会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不办了。” 喻珩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运动会的事情他有所耳闻,擎秋中心小学因为师资和条件有限,所以没有举办过运动会,操场的利用率也很低,除了跑步之外学生基本没有在学校里接触过其他的运动项目。 所以在他们的支教安排里,为学生举办一次运动会,让小孩们接触丰富的运动项目是很重要的一个活动。 而中心小学没有相关的运动器材,他们只能联系擎秋第一中学,希望能够租借到器材。 但看来现在是擎秋第一中学那边有一些阻碍。 喻珩托着脸,看不出情绪:“白川,你期待过两天的运动会吗?” 白川猛地点头:“期待呀!以前我哥上高中的时候有运动会我就很羡慕呢,可是小学生没有运动会,我可遗憾了呢。现在好了,我们也能开运动会了,我报名了五十米跑步,嘿嘿!” 喻珩点点头,眉眼间有点忧虑。 “好,继续画吧,一会儿一块回家。” “好!” …… 付远野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陈厂长那儿有个机器的零件坏了,叫他去帮着看看。 从浴室里洗完澡后他把衣服上沾上的机油洗掉,又顺手把喻珩丢在一旁打算明天洗的体恤衫给搓了。 喻珩的衣服比他小一个号,付远野把两个人的衣服在阳台一左一右挂好,用脸盆在下面接着可能会滴下来的水,才压着脚步声回到了房间。 他没开灯,推开门却发现床头的灯亮着。 “……嗯?” 昏暗中,喻珩脸睡得红扑扑的,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睡眼惺忪的,头发也东倒西歪。 “你回来了。” 床上的人看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睡软了,目光软声音也黏糊,被这样朦胧的眼神看着,付远野捏着门把手的手一紧。 纵使昨天已经知道他不会搬走了,但刚刚回来的一路上付远野都忍不住出神,直到回到家看到喻珩脱在门口的鞋、浴室里换下来的衣服、以及此刻把床睡成一个小窝的柔软的他,付远野才真正安下心来。 他转身关好门,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看了眼喻珩,发现他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了,付远野扯了扯嘴角:“睡吧。” “唔……”喻珩一听却强撑着睁开了眼,“我和你说——” 他这声音赖唧唧的,听起来像是小朋友要告状,付远野忍不住笑,本想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的,这下也不忍心了,轻声问:“怎么了,今天不高兴吗?” “没有。”喻珩闭着眼睛摇头,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你也躺下。” 付远野稍稍一顿,然后听他的话躺下。 喻珩睁开一只眼,看见他盖好被子了,又闭眼,道:“过两天不是要给白川他们开运动会吗,今天我听毕萧和周哥吵架,好像是说一中那边不借器材。” “嗯。”付远野转头,见他被床头灯亮得睁不开眼,抬手关了灯。 “周哥的意思好像是借不到的话只能不办了,但我问了白川,小孩都很期待这次运动会。”喻珩的声音有点低落,“你小时候会期待运动会吗?” 付远野转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他道:“会的。” 喻珩垂下眼,点点头:“所以我觉得好可惜,希望周哥他们能争取到器材的租用。”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任何矛盾和尴尬地躺在一起,气氛比付远野以为的更自然,就像是两个很熟悉的人在谈心,并不让人躁动或旖旎,反而很安心宁静。 他翻身侧对着喻珩,学着他把手臂抱在身前,问:“我一进来你就醒了,睡得这样浅,是因为在想这件事?” “也不算吧,我睡眠一直挺浅的。”喻珩说,“……但也确实在想这件事。” 付远野看着他眉眼间淡淡的愁绪,沉吟片刻,忽然说:“……我休学前就在一中上学,认识一些老师,也是我父亲曾经的同事。器材的事,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喻珩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脑袋都凑过去了点,“会不会为难?” “不会,只是问一句而已。”付远野轻笑一声,看着他脸上顷刻间生动起来的笑意,伸手,略微粗糙的拇指在他眉心轻抚,“所以别担心,睡吧。” 喻珩咕噜一声蹬了下腿。 长大知道不好意思后,已经很久没人像摸小孩儿一样抚摸他的眉心了,喻珩好像又被带回了小时候躺在爸爸妈妈身边那个安宁又温暖的被窝,困意和安心的感觉汹涌而来。 眉心热乎乎的,很舒服,他不自觉地蹭了蹭付远野的手指,渐渐合上眼睛。 “晚安哥。”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一写过渡章就像挤牙膏《 》 40-50 第41章 讨厌 第二天中午, 喻珩吃过饭后没和大家一起午休,而是和付远野出发去了擎秋第一中学。 早上的时候他看到周诚则和毕萧又在小声的争执,似乎是又在一中那边吃了闭门羹。 喻珩觉得这件事或许没那么容易成功, 怕和他们说了付远野和那边的人认识之后会给付远野压力, 所以干脆一个字没提。 付远野骑着自行车载他,喻珩坐在后面,双手很自觉环着他的腰。 “你以前就是走这条路上学的吗?”喻珩看着周边问。 两边的建筑乍一看相似, 但细看之下每一户人家又有不同,有些人家门口种的是柿子树,有些人家种的是桃树,有几户门口扎了秋千, 也有搭了好几个小狗窝的。 喻珩觉得很有意思,好像大家忙碌的生活总因这些夹杂了自己情感的不同而变得生动。 付远野应他说是。 “那这里住的人家你都认识吗?” “嗯, 有些不大熟。” 喻珩:“好厉害,我就不怎么认识我们家附近的邻居, 好像平时都不怎么碰得见。” 付远野:“城市和这里不太一样。” 喻珩说是不太一样, 但还是很惊讶这些邻居付远野居然都认识:“那你以前上下学碰到人不是要一路打着招呼过去?” 付远野轻笑了一声:“你当阅兵?” 喻珩也笑了, 风吹得头发扎眼睛,他眼睛有点痒,直接拿脸蹭了蹭付远野的背。 付远野一僵, 默了下道:“说了多少次,别在我背上蹭鼻涕。” “我感冒已经好了, 哪还有鼻涕!”喻珩恨恨地又蹭了一下, “我都没嫌你背硬邦邦!” 付远野轻声回了一句什么,喻珩没听清,但还没等他问车子就停下来了,他抬头一看, 发现原来是到擎秋一中了。 “叔。”付远野停下的时候反手护了一下喻珩,然后朝边上保安室里探出头来的保安道,“麻烦开下门,我们找张挚秋老师。” 刚刚盹了没一会儿的保安眯着眼睛,头两秒没看清人,直到仔细看清付远野的脸,忽然露出来惊讶的表情:“是你啊!” 明显熟稔的语气叫喻珩愣了下,看向付远野,却见他面容平静。 保安走出来开门,边开还边稀奇地问付远野:“你回来上学了?也不对,现在不是放暑假吗,高三提前开学了?” 喻珩嘴巴一抿,目光一顿乱瞟,假装不经意扫过付远野的表情,实际上抓着付远野衣摆的手紧张到都要把衣服揉皱了。 但付远野还是没什么反应,单脚支着地,抬手把被汗微微打湿的头发往后抄,利落地对保安道:“回来办点事情。” “复学手续是吧!”保安撑在门上,一脸洞悉的表情,“前两天还听着有老师提到你!我就说你成绩这样好的学生肯定会回来上学的吧,我就知——” “啊啊哎——”喻珩忽然打断保安的话,两只手开始拍付远野的背,“我要上卫生间!!快快快我们快走吧!” 付远野被喻珩当鼓拍,砰砰砰的,他也懵了一瞬,随后渐渐满脸无奈。 “我弟弟着急,先走了叔。”付远野反手护着喻珩,踩动踏板。 喻珩身体前倾,像是在给付远野助力,直到他们路过保安大叔,喻珩才回头大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叔叔,人有三急,我们先走啦!” 保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发懵,嘴里嘟囔:“两年没见着怎么冒出来那么老大一个弟弟?” …… 骑出了好一段路,喻珩终于长出一口气:“好险!” “好险什么。”付远野想笑, “差点没憋住要上卫生间?” 喻珩后知后觉地羞耻,拍他背:“喂!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 付远野在车棚里停好车,锁完车起身,发现喻珩好像在生闷气,他顿了一下,忽然垂下眼说:“背有点疼。” “什么?”喻珩反应了两秒,然后抬手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掌心,一下子凑过来紧张道,“我拍太重了?很疼吗,我看看。” 喻珩一个劲儿往他后面凑,付远野转身他就像小狗一样跟着转,到最后付远野只能无可奈何地按住他的手,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顺手给他揉了把掌心。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推着人往前走:“不看,走了,张老师在等我们。” “噢,赶紧走。”喻珩被他捏得后颈一阵酥麻,缩了缩脖子,又扭头问了句,“真的很疼吗?” 付远野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软,又揉了把他红红的手心才放开他,低笑:“不疼,怎么傻傻的。” 却没想到喻珩忽然一下往边上挪了两步:“我讨厌你!” 付远野一怔,走过去:“我——” 喻珩又挪远一步:“讨厌你!” 喻珩目光控诉,好像真的生气了,如果忍住了上扬的嘴角的话。 佯装生气的少年沐浴在阳光里,背后郁郁葱葱的绿叶掩映着他,夏季是万物都像燃烧的火苗般生长的季节,但这满目生机勃勃之中,他依旧是最明媚的那个。 付远野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上学的时候那些同学之间善意的玩闹,那些咋咋唬唬的嬉戏之中充斥着要好和信任,还有两个人之间独有的亲昵。 付远野见过很多同学这样打闹和恶作剧,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玩过。 从前他性子冷,并不羡慕,现在……他看着眼前,觉得自己也不必羡慕别人了。 付远野插着口袋站在原地,微微抬着下巴:“有多讨厌我?” 喻珩抱臂,一副不饶人的样子:“不能说,很危险的数值,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好吧。”付远野转身,作势要给车开锁,“那么讨厌我,我只能离你远点了。” 喻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走过去气势汹汹道:“你不准走!” 付远野轻笑一声,猝不及防转身,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低头就能看进喻珩的眼睛里。 他不闪不避,轻声:“那别讨厌我了。” 喻珩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勉为其难:“那就只讨厌一点点吧。” 付远野又在笑,肩膀半边抵着他的继续把人往前带:“一点点也不要有。” “为什么?” 付远野低头看他:“因为我不讨厌你。” “你——”喻珩咋呼地转过身,看到付远野那双深邃的眼里笑意和纵容有不用深究就能明白的明显,忽然感觉脑子被敲了一下。 他总感觉付远野的这句话好像不止一个意思。 叫他晕乎乎的,像喝醉了。 是太阳太大了吗。 ……本来也没有讨厌他,这人干嘛这么认真? “那好吧。” 喻珩底气不足道 两个人一边在教学楼之间穿梭,一边很无聊地伴着嘴,但以往喻珩和付远野打嘴仗都是越战越勇,就算说不过也要拿出百分之一百的架势,今天却有点不在状态。 好在付远野联系的老师半路遇到了他们。 “远野?”张挚秋快步走到他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付远野,眼里是止不住的笑,“可有段时间没见了,又长高了!” “张老师。”付远野礼貌有度地叫人。 张挚秋相貌儒雅,笑起来却很爽朗:“现在没在上课,叫什么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叫叔!” “我爸说在学校就得叫老师。”付远野也弯弯唇,然后拉过一旁好奇听着的喻珩,对张挚秋道,“这是喻珩,宁大的学生。” “哦!是宁大的啊,小朋友大几啦?”张挚秋笑着看着喻珩。 张挚秋知道他这个故交之子性格内敛,从小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带着朋友在身边玩过,这个能让他主动带出来的,肯定是不一般。 难得看付远野交朋友,这小男生还长得和洋娃娃似的好看,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又认真又安静,一看就是名牌大学里的乖孩子,张挚秋也不免心生好感。 喻珩也叫了声“张老师”,露出大人最喜欢在小孩脸上看到的那种腼腆的笑:“下半年大二了。” “那和我们远野差不多大!”张挚秋感慨了一声,又道,“是你们要借运动会的器材对吧?” 说道正事了,喻珩赶忙站直了些,有些紧张道:“是的张老师,假期光学习不免枯燥,这次想问贵校借运动器材,除了丰富孩子课余知识之外,我们主要也是想给孩子们体验一下不同的运动项目,学习运动健康知识。请您相信我们的初衷,我们在保证运动会顺利举行的同时,一定会保证器材的完好,不会给您和一中添麻烦的。” 喻珩顿了顿,又道:“请您相信我们。” 一阵风扫过。 “哈哈哈哈——”张挚秋忽然笑了出来,扶着付远野的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喻珩一脸懵,茫然地向付远野求助。 付远野无奈地看着张挚秋:“张老师,您吓到他了。” 张挚秋稀罕地看着喻珩,终于停下了笑,安慰他:“不用这么紧张,我没说不借。” 喻珩:“那之前” 张挚秋叹了口气。 这事儿其实学校早就同意、并且也早就交给了几个体育老师去办,但体育办那几个老师既怕麻烦怕加班,又担心器材坏了要担责,所以瞒着学校悄悄拒绝了这些大学生的请求。 本来宁大的这些大学生也只能闷声吃个亏,但好巧不巧付远野联系到他,把这事儿捅出来了。 体育办不管,那他亲自来管。 但这些内务事儿不好和喻珩说,张挚秋只能大手一挥:“不用管他们,听我的就行。” 喻珩有点担心拖累人,犹豫:“……真的可以吗,张老师?” 付远野开口:“可以,张老师是副校长。” 喻珩睁大眼,改口:“张校好!” “哈哈哈哈哈哈——” 张挚秋又是一阵大笑。 喻珩和付远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耳欲聋的沉默。 “……” 笑点好低。 不愧是张笑长。 作者有话说: 因为已经没存稿了,现在都是码一章发一章,不够时间去思考这样的日常剧情大家喜不喜欢,很忐忑TT 以及有个人玩谐音梗已经到了要被通缉的程度唉!! 今天去给家里人过生日了,晚上回家才码码码555,来晚了抱歉宝宝们!评论区发红包! 第42章 特殊 张挚秋是个很喜欢学生的老师, 喻珩很合他的眼缘,一路上都在和喻珩说话,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还去里面给他们俩一人拿了根冰棍。 体育器材室闷热, 付远野没让喻珩进去, 于是喻珩站在门口的阴凉处等他们。 付远野把冰棍给了他,喻珩只能一手一支,左一口右一口地咬, 生怕嘴巴赶不上冰激凌融化的速度。 口腔里一下子变得很冰,一路冰上后脑勺,喻珩仰着头张嘴缓劲儿,没想到吃个冰棍还能把自己吃出汗。 付远野和张老师在里面清点器材, 门没关,喻珩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张老师在教付远野发令枪怎么用, 喻珩歪头看了一眼,听见他说:“……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帮老师发过令, 用法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是这个发令枪还是比较危险的, 不能让小孩子碰到,最好一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拿着,也不要对着人。另外靠近枪声的耳朵戴好耳塞, 不然耳朵容易受损。” 付远野:“好,我会转达。” “唉。”张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 还是不放心, “他们没用过这个,我担心还是危险。” “他们有体育专业的。” 张老师:“我不放心,要不我去给他们发令?” 见他这么担心,付远野思考了两秒, 道:“我去吧。” “当真?”张挚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付远野笑了一声,抬头和门口歪着头的喻珩撞上视线,然后眼里的笑意更盛。 先不说喻珩会不会拉着他去参加这个活动,光是这个人在那里,他就会去。 而且, “没有不喜欢。” 张挚秋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付远野办事他放心,又转头问喻珩:“小朋友,你们能让他发令吗?” 付远野帮忙借到了器材还愿意来发令,喻珩觉得他们感谢付远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阻拦? “嗯嗯嗯!”喻珩在门口一脸肯定,“让付远野发令可以的!” “那成!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喻珩也放心地缩回脑袋,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吃冰棍吃得嘴巴发麻,速度也慢了下来,一滴冰激凌流下来滴在他手上,喻珩盯着自己的手皱眉,想和付远野说他去洗洗手,结果刚转了个身,听到张老师压低的声音。 “远野,叔很开心你愿意联系我,早上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猜你是不是想通了要回来……那年去码头找你的时候我很害怕你也不见了,但还好,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爸当年希望你看得远走得远,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幸福平安。” 喻珩的脚步顿住,冰激凌哗啦哗啦流,滴在他的手上,鞋上。 “你爸生病的时有一回偷偷和我说,如果他走后你的成绩因此浮动或者一落千丈,让我一定不要找你谈心,也不要给你太多压力,他说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会自己想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也能辨得出轻重缓急,一定可以调整过来。” 张挚秋停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道:“我这样算是违背了他的话,但谁也不知道他走后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远野,两年过去了,今天我想替你爸爸问你一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吗?” 是高中肄业的学历,是明明天资聪颖却选择埋没于擎秋这样一个漂浮在海上普通小岛上,是孤身一人日复一日做着运货、开店这样孤独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事情。 碌碌无为,然后淹没于尘世。 喻珩感觉耳朵在耳鸣。 张老师的语气一下子很严肃,像是一个威严的师长在训导一意孤行的孩子,并不让人恐惧,却让人感到愧怍和无地自容。 他背对着他们,不知道付远野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能理解张老师不忍心看着付远野就这样草草一生的的良苦用心,但他更心疼付远野。 他已经承诺过不再对付远野提要上学的事,可他拦不住别人。 喻珩明白这种来自他人的遗憾是无法阻拦的,而且他们见过以前惊才艳艳的付远野,也就更加可惜。 这种遗憾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 可是迈出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喻珩当然希望他能迈出来,但不是用这种一次次划开他伤疤的办法。 喻珩觉得自己也是个胆小鬼,他听不下去了,转身自已朝卫生间的洗手池走去。 门口人影一晃,付远野眼前也一晃。 他知道喻珩走了。 像落荒而逃。 又在心疼他吗。 付远野嘴角忽然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笑,似乎张老师的叩问并没有让他和喻珩有着一样的繁杂思绪,他好像很坦然,也很平静。 “秋叔。”付远野轻轻开口,“我爸也不太了解我,没有什么事的轻重缓急能比家里人更重要,没了家人,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张挚秋语塞:“唉……可是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付远野忽然转头看着他,毫无预兆地说,“秋叔,今年高三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一号就开始上课了……你是什么意思?”张挚秋的目光忽然颤抖起来。 “还有半个月。”付远野平淡地说出自己的问题,“办复学手续需要提前几天?” 张挚秋的表情不可思议:“提前三天!” “我这个月二十七号前给您答复。” “远野,你真的——”张挚秋眼眶红了一瞬,握着他的肩膀,“你想通了?真的愿意回来上学?” “其实还没有,秋叔。”付远野轻声,“但我觉得我该试试了。” 张挚秋恨不得现在就给故友烧三炷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激动地握着付远野肩膀的手都没轻没重,但还是没忍住反复确认:“真的吗?没诓你叔我吧?” 付远野看清他眼里的湿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让很多人都失望了,他牵了下唇:“叔,这次我会好好想。” 张挚秋连说三个好,高兴地原地走了几圈,还没忘了关心他:“你最近遇着什么事了吗?忽然想上学了,好像有点突然,如果有什么压力都可以和叔说,不要自己扛。” 上不上学总是有人这样挂念自己,付远野微微垂着眸,却始终是笑着的。 “没有什么压力,秋叔,只是,”付远野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道,“只是忽然之间有了想要的。” 他逃避着过了两年,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破旧机器,机械地运行着,没有什么想要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等待被审判的那天。 而现在有个人撕开了他麻痹的生活,像那天归来社区外闯入平静天空的飞鸟,喻珩就像一刻流星划过他的世界,留下一片白昼般的光亮,还有意无意地撒下了他丧失已久的热情和希望。 他有了心之所向。 于是他发现,其实他只需要被给予一点点希望。 心里的泥潭如泥泞深渊,他还没有彻底爬出来,但面前这颗灿烂的流星只有半个月就要离开, 离开。 付远野经历过太多次束手无策的离开,这一次他想趁还来得及,追上去。 至少要能够有资格和他比肩,能够配得上这样耀眼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够追上去,把这颗流星捧在怀里,请求他做他新的家人。 * 回去的路上喻珩一路都没说话,倒是付远野一脸轻松,还问他要不要再去买个冰激凌吃。 “不要,之前吃的滴到鞋子上了,不想吃了。”喻珩闷闷不乐。 付远野低头看到他鞋子上一块脏兮兮的冰激凌痕迹,哂笑一声,没说话。 两人很快回到中心小学并把成功借到器材的事情告诉了大家,有几个体院正为这件事发愁的同伴一下凑过来把喻珩围住。 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恨不得把喻珩抛起来庆祝,大掌就要往他身上招呼:“太厉害了喻珩!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喻珩细皮嫩肉的,吓得往付远野后面躲:“不是我,一中是付远野的母校,他帮我们去说的。” 于是付远野又收获了一大批感谢。 “小事。”付远野颔首致意,把躲在身后的喻珩捞出来护在身边。 喻珩扒拉着他的手臂,说要去会议室里拿点东西,付远野点头,松开他的手。 喻珩走后,付远野察觉到一道很直白的凝视萦绕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淡淡掠过人群后的毕萧,没搭理,转而和周诚则说起器材的事情来。 “明天学校会把器材运过来,后天用完后归拢,我会通知他们来取,器材使用的注意事项……” “器材主要是他们几个体育系的来负责,毕萧是负责人,我把他也叫来听听。”周诚则道。 付远野停下来,颔首。 但周诚则转头去找毕萧,却发现刚刚还在的人没影了,无奈,他只能先叫另几个体院的来听。 付远野轻轻蹙没,目光扫过不大的校园,最后定格在喻珩刚刚进去的会议室里。 “等器材到了我详细讲吧。”付远野淡淡扔下一句,转身朝教室走去。 …… 喻珩来找他放在会议室里的水杯,冰棍太甜,他吃得嗓子有点不舒服。 结果水刚喝了没两口,毕萧来了,还关上了门。 之前大家都在午休,会议室里拉着窗帘也没开灯,现在门一关,更加昏暗了,只有最前面待机的大屏幕亮着幽幽蓝光。 自从喻珩知道毕萧喜欢自己之后就避免一切交流,连目光都不会和对方对上,眼下喻珩咽了口唾沫,盯着他:“你把门打开。” 他还是不太习惯在漆黑的地方被人关上门。 毕萧充耳不闻:“你怕热,我运动会给你安排伞下计分的任务吧。” 喻珩捏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摇头:“我不要,你排给女生吧。” “那谢谢你帮我借到了器材。”毕萧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带着执拗。 “是付远野帮忙借到的,而且不是帮你,是帮我们大家。”喻珩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他不理解毕萧这么执着于要和他产生单方面的纠葛是为什么,像强买强卖,弄得人很尴尬。 “那天的事情我和你道歉,对不起。”出人意料的,毕萧没有再讲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很直白地道歉,“我做错了,以后不会了。” 喻珩有点不适应。 有理智的毕萧可比失了智的时候不好对付多了。 而且喜欢这个原因不能作为他对人不尊重的借口。 喻珩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 毕萧竟然从门口让开,留出了喻珩能够走出去的空间。 喻珩心里一团疑问,迟疑地看了一眼面色凝肃地毕萧,朝门口走去。 但就在他要打开门的前一刻,毕萧又开口了。 带着颤抖,更像是紧张。 “我喜欢你。” 喻珩僵住了。 “那天在海边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我就是喜欢你。之前做的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我可能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毕萧声音越来越颤,但声音不小,像是他的决心,“以后不会了,我会弥补我的过失的,我想追你。” “……”喻珩莫名其妙被表白,整个人都很无所适从,睫毛扑闪着昭示着他的不安。 他并不觉得毕萧这样子通知式的追求很礼貌。 他感到负担。 但还没等喻珩直接拒绝,毕萧又道:“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会和付远野公平竞争。” “和付远野有什么关系!”喻珩差点跳起来。 毕萧没想到自己说了一大堆,喻珩开口居然还是付远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酸。 反应过来自己对喻珩很有可能就是网上说的深柜后,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喻珩和付远野之间一定也并不只是朋友关系。 他们对待对方的行为举止都太特殊了。 特别是付远野,他这样眼睛长在天上的人,却只和喻珩黏在一起,纵容到可以说是宠溺的程度。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但看喻珩这个反应,不像是已经察觉到付远野的喜欢的样子。 毕萧一下子闭了嘴,生怕给人当了助攻。 “没、没什么,就是我想追你。” “不要!”喻珩崩溃,“你不要喜欢我!” 毕萧走近一步:“为什么,我会对你好的。” 喻珩后退一步,一闭眼,狠心:“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 毕萧继续逼近。 “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珩,你试试喜欢我吧?” 吱—— 门从外面被推开,眼尾都急红的喻珩急忙转身,看到了沉着脸站在门口的付远野。 作者有话说: 喻珩:再逼我我找我哥揍你! 远野(不爽版)撸袖子:放学校门口单挑@毕萧。 毕萧:你XX! 第43章 挣扎 喻珩如获大赦, 拔腿就往付远野跑去,抓住人的手臂之后直接扯着人就走。 “快走快走快走……” 但喻珩发现平时轻而易举能被他拉动的付远野,现在居然稳如山地一动不动。 “哥?” 喻珩叫了一声, 抬头发现付远野的目光里带着惊人的锐利, 正冷冷地看着毕萧。 毕萧也看着付远野,毫不掩饰敌意。 喻珩心紧了一下,又拉他:“走吧走吧!” 付远野终于松动, 反手抓住喻珩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 “走。” 喻珩满脑子都是离毕萧这个阴晴不定的人远一点,没有看见付远野转头时眼里暗流涌动的情绪。 “你又都听到了?”喻珩微微抬头。 “不能听?”付远野低头看他, “那下次不听了。” 语气那么冷硬,喻珩觉着他在说反话, 拽着付远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道:“还有下次?!他再堵我一次我真要揍人了。” “刚刚怎么不揍。” 喻珩愣了一下,觉得付远野这句不像是玩笑话:“他一身肌肉, 我觉得还是保护自己比较重要。” 付远野“嗯”了一声:“再遇到这种事叫我。” 喻珩心有余悸, 嘟囔:“我走了还怎么叫你” 付远野目光微暗, 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好像不高兴,被骚扰一样表白的明明是我。”喻珩盯着他。 付远野沉默半晌,道:“你要答应他吗。” “付远野, 你在挑衅我吗!”喻珩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怎么没有听到我刚刚让他不要再喜欢我了!” 付远野给他顺了顺气, 表情总算松弛了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 他扯出一个笑给喻珩:“嗯,我听力不好。” 喻珩嘟嘟囔囔地推他:“那你发令的时候可一定要把耳塞戴好了,不要让听力雪上加霜。” “好。”付远野听他黏糊糊地说话, “晚上来接你。” “知道了,拜拜!” 喻珩感冒已经痊愈,昨天也和白川约好了要一起写作业,这会儿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学生马上要来上课,喻珩打算直接去阶梯教室等着。 付远野要回去进行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商店事业,于是两人暂时分别。 二十分钟后,小商店的卷帘门依旧闭着,但付远野书柜最底下的橱窗开着。 书香味淡淡混合在薄荷味了,书柜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课高一到高三的必修选修书,付远野坐在地上,看着花花绿绿的书皮,陷入沉默。 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很不让人喜欢的一面。 嫉妒、厌恶,还有占有欲。 他爸从前说他是个冰坨子,总变着法地逗他,说他假正经,迟早有一天要哭,付远野不认同他爸的评价,常常躲开他爸捉弄人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做自己的事。 今天,付远野觉得他爸说的没错。 听到毕萧那么直白地和喻珩表白的时候,他理智得可怕,花了一秒时间思索喻珩会不会答应,又花了三秒时间罗列了自己和毕萧的可比性。 可悲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比不上毕萧,唯一庆幸的不过就是喻珩不讨厌他。 喻珩当然不会接受毕萧,可又有什么理由接受他? 他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 付远野曾经不可一世地觉得他就算一无所有又怎么样呢,现在却又觉得自己分外贫穷。 他开始自卑。 因为他真的什么也没有。 思索完这些,付远野的大脑才开始混沌地一片空白。 他嫉妒像毕萧这样的人可以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欢,又憎恶自己瞻前顾后,没有任何追求的底气。 然后他听到毕萧说——喻珩,你试试喜欢我吧。 付远野心底不可控制地冒出怒火。 为什么不珍惜他? 毕萧有着这么好的背景家世,有着顶尖的学历和未来,明明可以想方设法地对喻珩好,明明可以做很多让他高兴的事情。 可以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他,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治疗ptsd;陪着喻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生病的时候也不必像自己一样只能给喻珩贴廉价的退烧贴; 明明可以注意到他是不是在黑暗封闭的环境里害怕,却只顾着自说自话。 最后还要像强盗一样,不珍惜不负责任地随便说出说“你试试喜欢我吧”这样的话。 付远野忍得喉咙干涩。 这样的人也配喜欢喻珩? 付远野也嫉妒喻珩口中那个他喜欢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搪塞的借口,但付远野意识到,如果他依然还是这样,就永远只能看着喻珩被一个个人表白。 恶劣的占有欲随着其他情绪争先恐后地冒头,付远野有一刻很唾弃自己,阴暗面来势汹汹,叫他甚至记恨起毕萧来。 可毕萧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或许有一天喻珩会接受其中一个比较满意的人,会和这个人产生爱,拥有美满的家庭,然后共度一生。 可那个人不会是他。 付远野陷入无边无际的未知惶恐与遗憾。 他像是上学时寻求答案一样,茫然地从抽出书柜里一本物理选修,随意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句话上面。 ——两列水波相遇后彼此穿过,仍然保持各自的运动特征,继续传播,就像没有跟另一列水波相遇一样 他不想这样。 * 晚上喻珩照旧跟着付远野从海边绕道回家,他一步一步踩着小沙包,叼着一根棒棒糖,和付远野分享今天白川的进步。 “我是不是真的有当老师的天分?昨天用画画教了白川写作业,今天他正确率就直线上升!” 海风吹在两个人身上,暂时把付远野脑子里那点心事都吹走,他见喻珩又张开手闭着眼睛在感受风,就替他看着脚下的路,道:“打算去考教资?” 喻珩一个劲儿摇头:“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 付远野从善如流:“美术老师。” 喻珩一愣,然后笑个不停:“算了,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今天白川做题的时候一直要靠画画辅助,数学题画了满草稿纸的水果和小方块,连3加9也要画!” “至少他乐意写作业了。”付远野也笑,“喻老师很会教。” “哈,那当然!”喻珩又骄傲起来,“快走快走,回家!” 付远野看着他迎着风跑向前,一步一步跟在身后,又忽然跑快两步,和他并肩。 …… 晚上洗好澡,喻珩打算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他昨天的衣服好像被付远野洗掉了。 喻珩跑去阳台一看,发现付远野不仅给他洗了衣服,还趁他洗澡的时候帮他把今天弄脏的鞋子也刷了。 虽然不是贴身的衣服,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爬上床的时候撑在床尾,有点扭捏地问正在看书的付远野:“你怎么给我把衣服和鞋都洗了?” “嗯?”付远野把书挪开一点。 刚洗完澡的喻珩整个人都冒着水汽,白里透红的嫩,双手撑在床上,领口就这样微微下垂,灯光打在他精致的锁骨上,白皙的皮肤像是什么可口的雪糕。 付远野目光晦暗下来:“顺手。” “这不好吧。”喻珩钻到被窝里,“会把我变成什么都不干的懒人的。” “有人帮你做就行。” 溺爱孩子也没这样的吧。 喻珩脱口而出:“万一没人呢。” 付远野目光看着一行字半天,半个字都没输入进脑子,闻言转头看着喻珩露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目光里带着些冲动。 他不知道喻珩这句话是不是暗示。 但夜晚总是让人冲动。 “喻珩。”付远野看着他,“你希望这个人是谁。” “我、”喻珩忽然有点慌乱,因为他觉得付远野的目光带着侵略性和深意,可明明他的语气很温柔。 “……我希望,就会有吗?” “会。”付远野说。 “噢”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话题没头没尾地开启,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喻珩看上去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但付远野的冲动依旧。 “喻珩。”付远野今晚第二次叫他名字。 “你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你都听到了啊。”喻珩耳朵忽然滚烫,他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付远野,“……不是说听力不好吗。” 付远野合上书:“不巧,时好时坏。” 喻珩闭上眼,心跳得快极了。 他怀疑他的心脏在蹦极。 付远野为什么好奇这个? 好奇就有用吗,他说出来就有用吗。 没用的! 喻珩忽然眼睛一酸,觉得付远野很坏。 他都已经不奢求那些没有结果的感情了,付远野还在这里像只好奇的傻羊驼一样问问问! 不准问!他难过! “我敷衍毕萧的!不准问了!睡觉!” 付远野怔住,看着喻珩的蜷缩起来的背影,不确定刚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鼻音。 语气那么气急败坏,一听就是撒谎。 可是为什么忽然不高兴?是对人爱而不得,被戳到伤心事了吗? 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付远野感觉自己心脏被一根根针戳穿,连呼吸都冰冷起来。 疼痛之中他又无法克制妄想般去思考,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自己? 付远野忽然感觉到一阵紧张。 他发现自己怕这个人不是自己,又怕这个人真的是自己。 他不安,怕喻珩看不上现在一无所有的他,也怕喻珩现在就喜欢上了他,而他什么都给不了。 但无论哪种,付远野审视自身,都对自己感到深深的不满。 喻珩不知道自己的闭口不答阴差阳错给了此刻他们的关系最好的缓冲,只是闭着眼,一个人心酸酸地准备睡觉。 身后窸窣一阵,喻珩感到声音缓缓靠近,然后他的额头一动,喻珩倏地睁开眼——付远野又在给他摸摸眉心。 “睡吧。”付远野在他身后,声音贴在他耳边,“想要的一定都会有。” 喻珩闭上眼,睫毛却倾刻间湿了。 他装着困倦的语气,却忍着喉间的涩痛。 “……骗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我笔力能不能写清楚想表达的,还是想和大家解释一下: 付远野复学有两个重要节点,一个是他开始不满于自身各方面的贫瘠条件,觉得自己配不上喻珩,所以起了想要追赶他的念头;另一个就是爸爸妈妈去世的坎。 一个一个坎地迈,先让远野自卑一下,有了动力才愿意去克服心魔,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动力和医美嗯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是【付远野不上学=付远野一辈子留在擎秋=他们不会有以后】。 所以喻珩这个时候其实是很茫然的,他也还只是个孩子,面对付远野的伤痛他也只能小心翼翼,也尽力去安慰他了,在这些伤痛面前喻珩把感情都往后推,因为觉得没有什么比他开心健康更重要。当然其实喻珩也一直没有放弃想要帮付远野复学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因为付远野的原因,他们现在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暧昧关系,说破的话会陷入僵局,不说破反而是最好的。 好,现在压力给到付远野! 第44章 心痒 喻珩不确定自己睡着之后付远野有没有把手收回去, 但他觉得应该没有。 因为如果付远野把手收回去并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了的话,他醒来的时候就不会发现自己被付远野抱着。 几乎是严丝合缝,他的后背贴着付远野温热的胸膛, 蝴蝶骨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胸膛, 还有付远野呼吸间起伏的弧度。 鼻息拍打在他敏感的后颈,喻珩醒来后忍不住一颤,却又在动作间感觉到小腹不对劲。 低头一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在自己腹部,麦色的小臂青筋隐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极度有力量感的手和他过于白嫩的大腿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 停停停。 喻珩在心里打住自己的思维, 一个人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搂着,不震惊大叫, 第一反应怎么能是带颜色的废料呢? 他反思。 喻珩决定积极向上些。 他开始和付远野比较肌肉。 喻珩不太爱运动,但也没有废柴到一拳就被撂倒的程度, 高考完的暑假喻玥见不得他每天把自己摊在床上, 硬是拉着他去健身。 虽然最后以他嫌累告终, 但是肌肉……喻珩微微紧绷大腿,臀部随着肌肉紧绷微微向后贴,在身后的人身上一蹭而过。 喻珩看了两秒, 放弃了,只有半个月的训练确实没什么肌肉痕迹, 他悻悻地放松肌肉。 臀部的软肉再次蹭过。 喻珩无所察觉地瘪嘴, 有点羡慕付远野身上有点野又很分明的肌肉,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付远野就很有男人味…… 他正这么想着,小腹上的手忽然完全贴紧了他的皮肤。 然后搓了搓。 喻珩:? “……在做什么。” 付远野刚醒的声音沙哑而磁性, 几乎是贴着喻珩的耳根说的,被抱着的人一下僵硬,红了耳朵:“没、没做什么啊。” “乱动。”付远野扔出两个字,下半身微微往后撤了点,手也从他小腹上拿开。 喻珩浑身都热,不敢动,只能听见付远野比睡觉时稍重些的呼吸声在后面一下一下响起。 片刻,付远野起身。 “我去做早饭,还能赖二十分钟床,一会儿叫你。” 喻珩在想他怎么一点都不奇怪他们醒来时的姿势,但喻珩问不出口,只能提了提被子:“喔,好。” 他蹭了蹭枕头,心想明天醒来可不要是这么个诡异的姿势了。 第二天一早。 喻珩看着依旧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沉默。 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越过了三八线! 三八线的问题还没有定论,小岛运动会如期而至。 周诚则一大早就拉了个音响,在小学三百米的操场正中间播放《运动员进行曲》。 今天报名来运动会的小孩比平日里来上课的小孩多,树荫下放了四十几个凳子,全都是给小孩坐的。 会议室里,付远野正在一组一组讲张挚秋交代的器材使用方式。 喻珩最早领完他负责的器材,在一边很无聊地等着。 他撑着脑袋看被大家围绕的付远野,见他不徐不疾地说着话,眉宇间都是从容,被反复提问也很耐心,就像在做什么学术报告。 喻珩觉得付远野就该这样。 但很微妙的,付远野一直和别人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喻珩觉得自己有一点不高兴和不满。 付远野知道喻珩已经看自己很久了。 又讲完一个组,他停下来,抬头正好撞上那双湿漉困倦的眸,眼眸的主人刚打完一个哈欠,对上目光后出神地看着他。 自从喻珩说小时候家里人会给他摸眉心哄睡后,他睡前也总会给喻珩摸摸,在这种时候的喻珩总是会特别乖,也特别招人疼,一动不动的,闭着眼,像是西方神话里睡着的天使。 他承认自己这样做有不可说的私心,但喻珩也的确入睡得更快,也会睡得更安稳些。 只是喻珩好像睡着后会把自己真的当成家里人,半夜总会一点一点蹭过来,像是小时候的习惯,离开爸爸妈妈太久后不敢触碰,只敢用手指头碰碰衣角,用鼻子闻闻味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人知道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会把喻珩轻轻抱住,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像是安慰。 三八线是两个人一起越过的,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划定过什么三八线。 喻珩不说,他也就不提。 付远野反思,因为这也是私心。 喻珩不知道付远野为什么忽然看着自己,眼里还流转着近乎温柔的情绪。 “那什么,”他忽然站起来,身边没有人,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先和宋镜去场地看看。” “付老师,这个秒表怎么掐?” 付远野回神,目光从喻珩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嘴角勾着淡淡的笑,继续给人讲解器材。 喻珩戴上鸭舌帽,拉着宋镜从操场中间穿过,他们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测量垒球距离,闻舒负责他们这组的记录,方颂钰是副领队,负责随时调度和机动。 喻珩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尺,宋镜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垒球的桶,路上正好路碰到方颂钰。 方副领队正风风火火地按着手机讲话:“带防晒霜的一会儿都拿出来给学生擦点,今天紫外线很强,小心晒伤,注意学生情况,有中暑的立刻带到会议室来。切记,以学生身体健康为主,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没过两秒,群里出现了方颂钰这段话编辑过的文字版消息,并艾特了全体成员。 喻珩顺手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叫住她:“颂钰学姐,天太热,要不要去购置一点藿香正气水?” 方颂钰这两天为着运动会的事忙得晕倒,喻珩帮了他不少,见他现在还在帮忙出主意,欣慰地笑了:“藿香正气水、清凉贴,清凉喷雾都有,到时候会分发给你们和学生。” 喻珩点点头:“那要不要上午和下午都分发冰激凌给小孩们吃?他们既能高兴又能解暑。” 见方颂钰惊奇地看着自己,喻珩连忙摆手:“不是我嘴馋噢!” 方颂钰笑出了声:“我可没说噢!只是觉得你想的很周到,就这么办!经费团队出,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可以吗?” “可以!”喻珩一口应下。 太好了!可以直接从付远野家小商店的冰柜里拿冰激凌! 付远野进账+1! 喻珩喜上眉梢,转头就看见宋镜一脸没救了的表情。 “怎么了?” 宋镜哼哼一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付远野家有个商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怎么着呢就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宋镜觉得喻珩陷得不轻。 情场高手就是眼睛毒,喻珩忍不住靠近了他点:“啊呀,他这几天一直陪我浪费时间,店都很少开了,给他找点进账嘛。” 被这句话的尾音缠了两秒,宋镜瞪大眼:“真看不出来,你熟了居然这么会撒娇,难怪付远野被你拿下了。” “……”喻珩清嗓子,“你再胡说八道!” “还撒娇。” 喻珩提步就追他:“我真揍你了!” * 运动会办的有模有样,孩子们居然还自发准备了节目,开幕式的时候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弄得团队里好几个大学生都即兴了好几段表演。 喻珩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付远野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包开了封的薯片。 喻珩熟练地伸手拿了片薯片放嘴里,拍拍手上的薯片渣,和他说:“我刚和学姐说了,上午下午都给学生分冰激凌吃,从你那儿买。” 付远野从兜里拿出小包餐巾纸,扯出一张递给他擦手:“好。” “我一会儿就有空,不过你一上午都要发令怎么办?” 付远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摊在掌心给他。 喻珩见他手里拿了那么多东西,觉得有点好笑。 “做什么?” “店里钥匙,你直接去拿就行。” 喻珩吃惊:“你就这样把店里钥匙给我了?不怕我昧下点什么?” 付远野也笑,没所谓道:“全给你。” 喻珩怔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太阳好大,晒得他脸烫。 喻珩匆匆从拿过钥匙,礼尚往来,拿出自己准备的防晒霜:“我刚让白川他们涂了防晒霜,你也擦点吧?” 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太阳太大了。” 付远野晒惯了,小麦色的皮肤不像喻珩那么白,也没有他那么嫩,倒是不怎么怕太阳,但他看着喻珩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白皙的脸,道:“帮我擦。” “啊?” 付远野抬了抬手里的薯片和小包纸:“拿着东西,没手擦。” “噢……”喻珩应声,想说拿你放地上或者我帮你拿,可鬼使神差地,他把防晒霜挤到了自己手上,对付远野说,“那、那你凑近点。” “嗯。”付远野朝他微微弯腰凑近。 喻珩屏着呼吸,把他额前的碎发往上撩,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英挺性感,两人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喻珩被他眉眼带锋的目光冲击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闭上眼。”喻珩睫毛轻颤。 “为什么。” 喻珩镇定:“眼皮也要擦。” “原来如此。” 付远野像是笑了一声,闭眼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喻珩像被火舌撩过一样,心跳如雷,强装冷静地抬手把防晒霜擦上他的脸。 薄薄湿滑的一层并不能阻挡住什么,喻珩像画画一样认真描摹过他的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脸颊,然后到下颌,最后在他的薄唇边一蹭而过。 微凉的液体下是温热的体温,柔软的皮肤下是优越的骨相,明明他闭着眼,喻珩却觉得自己仍旧移不开眼。 每一处,每一处都很合他的心意,多看一眼就会脸红心跳,可少看一眼心里又会痒痒。 他不敢仔细看,却又怎么都看不够。 像是被蛊住了似的,喻珩情不自禁轻轻在他下巴处按了按。 付远野睁开眼,听见他痴痴地说。 “哥,你长得真好看。” “绝对是色诱。” 闻舒凑在方颂钰耳边。 方颂钰神色严峻地看着不远处借着涂防晒霜调情的两个人,不,不是调情,喻珩这傻小子估计还没觉察出来付远野在勾引他。 脑子里排了一出凤凰男攀上高枝的戏码,又因为即时想起付远野的人品而打住,但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偏心喻珩的,方颂钰抿唇:“真谈上了?” “没呢。”宋镜在一旁无语,“谈上了还用得着这样色诱?” “太明目张胆了吧。”闻舒感叹着赶紧别开眼,没两秒又忍不住看过去。 郎才郎貌的,还怪养眼的。 “我们豌豆公主可不那么觉得,你看看除了付远野还有谁能让他屈尊涂防晒霜,”宋镜下巴一抬,“明目张胆又如何,你看他这被勾了魂的样子,人乐意着呢。” 闻舒扶额:“不是,我说毕萧牙快咬碎了。” 前两天他们总看见毕萧找喻珩搭话,也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毕萧这个人心比天高,总是和团队里的人拌嘴,他们本来就对他敬而远之,喻珩又是自己组的人,当然更要一条心。 “不止吧。”宋镜看了一眼另一头虎视眈眈看着喻珩和付远野的毕萧,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估计心也碎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啊,一睁眼就被老婆夸爽了。 第45章 照顾 付远野负责发令是张挚秋的要求, 也已经转告过周诚则他们了,但今天不知道毕萧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有了意见。 付远野正在试发令枪, 他站在烟屏边上, 手上拿着银色的发令枪,往里面装了两个烟弹。 离了十几步远的地方,毕萧看了付远野半晌, 然后转头和周诚则争执。 “他不是我们团队的人,有什么资格参加我们的活动?” 喻珩来给付远野送耳塞,正好听见毕萧这句抱怨,眉毛一皱, 把两颗耳塞直接团吧团吧往付远野耳朵里一塞,冲毕萧道:“他解决器材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是团队的人不用做这些?” 毕萧后背一僵, 像个被泼了水的哑炮,转身看着喻珩面无表情地质问他, 嚣张气焰一下就灭了。 “……他不是专业的。” “你很专业吗, 你是专业学怎么用发令枪的吗?”喻珩反问, 没等他回答又道,“既然不是,为什么付远野不可以?” 毕萧张了张嘴,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不过是不想看到付远野处出风头吸引喻珩的注意。 喻珩才不管他的原因,转头对周诚则说:“周哥, 一中的张校长指定过, 发令枪有一定危险,只能由付远野来操作。” 周诚则一脸尴尬,他本来就对付远野发令没意见,刚要表示信任, 付远野就像懒得废话一样,把喻珩捞到胸前。 他把喻珩一只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膛,一只手捂着他另一只耳朵,拿着发令枪的手举起在烟屏前,抬起的下颌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白色的烟雾立刻在黑色的烟屏前随风散开。 操场上静默了一瞬,下一秒枝头鸟雀被惊起,叽喳着朝四周飞走,空旷的操场上的回声一圈一圈荡开,和白色信号烟雾一起被风吹散。 操场上散布的的小学生和大学生都转头看向起点发令处。 付远野松开捂着喻珩耳朵的手,偏头看向怔神的毕萧,淡漠开口:“可以?” 太可以了。 动作流畅姿势标准。 毕萧被可以得脸色难看地走了。 “这、”周诚则也很尴尬,想对付远野说两句,却见付远野朝自己点点头,道,“我和一中的体育老师学过发令,你们可以放心。” 语气虽然不亲和却不乏周全,周诚则觉得他被毕萧那样说还能心平气和地帮助他们,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对,付远野刚刚忽然开的那一枪还有和毕萧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不介怀的样子。 ……难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单对毕萧一个人不满?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已经有人带着马上要短跑比赛的小孩在热身,喻珩还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刚刚付远野捂住他耳朵时听到的自己的脉搏声。 还有付远野的心跳声。 后背抚上一只手,喻珩回头,看到付远野垂眸看着他,将他轻轻往前推了推:“去吧,你的项目也开始了。” 喻珩不在线地走了两步,又回头:“毕萧说话不好听,你别当真。” 付远野沉默了两秒,开口: “我不当真……你不要替他说话。” 喻珩歪了歪头。 他觉得付远野大概和毕萧气场不合,每一次对上就剑拔弩张的,而且付远野每次都会变得不太冷静。 上次也是,说话总变得奇奇怪怪。 这次又来,喻珩气笑了:“哪里是在替他说话,你怎么理解的?” 谁知道付远野也笑了:“开玩笑的,快去吧。” “不好笑。”喻珩抬手比了个枪的姿势,一边倒退一边朝他biu了一下,“别想毕萧了啊!” 付远野目送他离开,然后眼里的温度顷刻间褪去,他垂下眸,重新给发令枪装烟弹。 装弹的动作如机械,没有一丝问题,但合上枪,付远野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要这样。 他觉得自己酸得连理智都模糊。 连喻珩和毕萧说话或者提到毕萧的名字都觉得嫉妒,他变得不像自己。 但不要这样。 他对自己说,不要这样,会吓到喻珩。 要克制。 * 发令枪一声接着一声,跑道两侧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小萝卜头们今天都和人来疯一样兴奋,维持秩序的几个人不敢错看一眼地盯着他们,不过好在大家都还算有纪律,没有出现在跑道上乱跑的情况。 晴空万里,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过,操场草皮上的茂密小草微微晃动,垒球划过空中,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草叶被撞得东倒西歪,被一只纤细莹白的手轻轻扶起,喻珩蹲在小草前,带着一副墨镜,手里的卷尺一端抵在地上,抬头高声喊:“好了!” “18米35!”闻舒在投球处读下最终成绩,记录在册子上。 宋镜从不远处拾了垒球回来,长舒一口气:“总算比完了!” 统计完最后的成绩,闻舒把冠亚季军的名单告诉了参加比赛的小朋友,大家欢呼着去围观其他比赛。 “怎么了?”宋镜看到喻珩盯着一个小朋友看。 喻珩:“笑笑是不是第四名?” 宋镜看向那个叫做笑笑的小女孩,发现她落在队伍后面,似乎情绪没有之前高涨了,明了:“差一点点就是季军了,怪可惜的。” 喻珩点点头,还盯着看,宋镜揽着他的肩膀说:“热疯了,走吧走吧,不是要去拿冰激凌吗,快带我去见识见识你远野哥哥的产业吧!” 喻珩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转回了头,远处的起点又是“砰”的一声发令,喻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下,宋镜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徒弟你徒弟!!” 他们正好站在五十米终点处,喻珩望去。 几只两条腿抡得飞快的小萝卜头从起点处飞快跑来,因为身高还不够高的原因,跑起来总有种滑稽感。 白川尤其,小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两只手飞快前后摆动,脚步在跑道内打架,横冲直撞的,喻珩好几次都以为他要跑到别人的跑道去了。 喻珩伸手抬了抬墨镜,忽然道:“大耳朵图图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宋镜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闪过笑意,同时张嘴唱:“笨手又笨脚,跑步像陀螺——” “哈哈哈哈——”两个人的笑点对上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镜扶着腰,“原来图图是纪实动画片!” 喻珩笑得脸颊都泛红,似乎被场上奋力比赛的小孩子刺激了,他干脆摘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看着不断朝重点这边逼近的白川,两只手像喇叭一样举在嘴边,深呼吸,大喊:“白川加油!” 宋镜也跟着喊:“白川加油!土豆加油!凯凯加油!!” 喻珩:“大家都加油!” 宋镜:“都加油!!!” 迎面而来的几个小短腿都眼睛一亮,然后更加卯足了劲儿地冲过来。 白川腿都要冒火星子了,锁定着喻珩率先冲过了终点线,像小炮弹一样一头撞进他怀里。 边上负责掐表的同伴按下秒表。 “嘶——”喻珩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又气又笑,抱住他,“你要谋杀你师父吗?” “我是第一吗哥哥!”白川兴奋极了,亮着眼睛问喻珩,“我是第一吗!” 喻珩佯装遗憾:“好像不是。” “啊!”白川大叫,“昨天还请教了我哥怎么跑可以更快呢!” 喻珩见他这么在意,憋着笑不忍心再逗他:“是第一,超快的。” 边上掐表的同伴也晃了晃秒表,对白川说:“是冠军哦白川!” “哇!!!”白川欢呼,“我这么厉害!!我都没拿过第一呢!” 喻珩带着他往回走,捧场道:“是哦是哦,白川怎么这么厉害,跑得这么快?” 结果白川绕到他面前一蹦一跳,神秘兮兮地说:“因为我哥让我跑快点,来告诉你——” “什么?” 白川准确把话带到:“他说他脸上的防晒霜没有了!” 喻珩一怔,想起早晨给付远野擦防晒霜的场景,脸上肉眼可见地绯红,他有点嗔怒地抬起头看向起点处,结果发现付远野带着白色的手套拿着枪,也在看着他。 是漫不经心的,又像这句传话一样隐秘的。 喻珩心重重地跳了下,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转头正好看到宋镜翻到一半的白眼。 “……” 他现在已经不敢问宋镜“怎么了”三个字了。 因为宋镜憋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宋镜把剩下半个白眼翻完,道: “老子真服了。” “……” 喻珩只能伸手把白川耳朵捂住。 他少见地没还嘴,因为多少有点心虚。 走到起点处,一百米决赛的小孩还在做准备,付远野这会儿正好有空。 喻珩走过去把防晒霜拿出来丢到他身上:“自己擦。” 语气听起来有点不高兴,却像带着挠人的勾子,不痛不痒的,付远野接过防晒霜,似笑非笑:“只是让白川和你说一声,没有想让你帮我擦的意思。” 喻珩板着脸:“噢。” 付远野眼里也带上笑意,本身防晒霜也只是个借口,他把人拉进了些,替他挡着阳光:“见你们结束了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才叫白川来叫你的,草坪上太阳大,脸都晒红了。” “噢。” 喻珩搓了搓脸,这才愿意抬头看他。 付远野发了一上午的令,这会儿嗓子也有点哑,豆大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坠,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眼眶周围被晒的有点红。 喻珩皱眉:“是不是很累?” 付远野摇头:“上午的比赛一会儿就结束了,你去歇着,零食都在包里,保温杯和遮阳伞在侧边,领队发的降温贴在左边的小格里,之前吃了一半的薯片不要吃了,操场上飞虫太多,不知道有没有飞进去的,要吃的话换一包。” 喻珩想说他才没那么贪吃,又觉得付远野这些话很像小时候复学后第一次随班出游,他爸爸妈妈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把他当小孩一样照顾和叮嘱。 但是付远野和他差不多大! 喻珩抿了下唇,把自己的墨镜朝付远野鼻梁上一架:“你戴着,我去给你拿冰激凌。” 付远野眼前一暗,可喻珩在他眼前还是依旧明艳,每一个表情都很生动,每一个情绪都很鲜活。 刚刚那个有点纠结的小表情是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他累,是不是不好意思像被当做小朋友一样关心,是不是也想用墨镜和冰激凌来照顾他? 一模一样的事情做无数次就成了无聊,付远野一上午重复着发令的操作,耳塞堵不住所有的声音,不管边上的欢呼和喝彩有多激烈,他始终沉默淡然地站在边上,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 燥热、汗水,还有愈来愈烈的太阳。 如果不是答应了发令,他不会有耐心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待着超过五分钟。 可现在看着喻珩的这些小表情,他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付远野戴着喻珩的墨镜,阳光在镜片外柔和起来。 他唇角牵动:“好,那我等你。” 第46章 爱心 喻珩很快就和宋镜拿了冰激凌回来, 上午的比赛差不多也结束了,大朋友小朋友见到冰棍都一拥而上,一人拿了一根, 大家一起围坐在树荫下休息。 付远野仍旧站在原地, 正在脱手上的手套。 最基础的白T黑裤被肩宽腰窄的身材撑得很有型,配上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墨镜,再修长地往那里一站, 就像是正要审讯人的长官,连手上褪了一半的手套也有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喻珩在脑子里自动给付远野配上了西装和勾勒劲瘦腰身的皮带,一边拿了根牛奶味的雪糕,走到他面前, 递过去。 “哝,不太甜的。” 付远野接过, 拆开来又递回给他。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喻珩摇头, “牛奶味的就剩这一根了, 专门给你留的。” 付远野墨镜下的眼弯了弯, 低头咬了一口。 喻珩凑过去:“好吃吗?” “嗯。” 喻珩笑了,拿出手机给他转账:“买雪糕的费用学姐已经转我了,我给你。” 付远野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推拒, 否则喻珩又要着急了,便拿出手机收了钱, 结果发现喻珩另外还转了一笔小额的给他。 “我和宋镜看到货架上有卡纸, 拿了两套,这是卡纸的钱。”喻珩和他解释。 “你想要可以随便拿。”付远野没收这个钱。 “不是我要。” “嗯?” 喻珩一颗脑袋凑到他胸前,直接替他点了收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付远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看他是兴冲冲的样子, 应该是什么高兴的事。 另一边的树荫下已经有小朋友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新编的童话故事,周围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站了一上午,喻珩刚想拉着付远野也去坐坐,就见团队里的几个男生就推搡着出来了。 喻珩还以为是几个人闹什么矛盾了,结果一听才知道是刚刚有小朋友问了几个哥哥谁跑步比较快,结果几个男生谁都不服谁,争起来了。 “开玩笑,我高中百米能破校记录!” “我国家二级和你闹的?” “比比?” “谁怕谁,赌什么?我肯定比你快!” “比我快就算你厉害,我要是输了过两天吃烧烤我请客!” “一言为定!准备好钱包吧!” 都是年轻气盛的学生,互相没有恶意,只是言语之间都被激起了斗志,不过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男生跃跃欲试地在跑道上站好了,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跑一场。 他们在跑道上热身,边上迅速半包围围起一圈小朋友,每个小朋友都选择了这段时间里自己最喜欢的一位哥哥加油。 操场上大人们的赛跑还没开始,小朋友之间的应援已经沸反盈天,互相争吵似的喊自己的哥哥最厉害。 喻珩拉着付远野往后远离了些,指着跑道上几个同伴转头和付远野乐癫癫道:“他们也是被当成明星了。” 付远野:“嗯?” 喻珩想起来付远野应该不太知道网络文娱的那些事儿,和他解释:“一般粉丝会称自己喜欢的这位男星为’哥哥’,说’我哥最厉害,团内唯一门面主舞主唱’什么的” 喻珩说着间付远野还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干脆实操,他清了清嗓子,扒拉着付远野的手臂。 “远野哥哥世首帅,擎秋唯一门面,完美九头身,物化生全能ACE唔” 付远野捂住了喻珩的嘴,耳根不明显地泛着红,表情又很无奈:“别闹。” 喻珩嘿嘿一笑。 但他被捂着嘴,柔软的嘴唇只能在付远野滚烫的掌心轻蹭,像是落下两个翩翩的吻。 付远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喻珩很少见他这么局促的样子,又扒拉过去想继续说。 但付远野直接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提远了点,目光危险:“那我要和粉丝保持距离。” 喻珩眼睛一瞪:“这你又知道了?” 他退开一步:“那保持距离吧!” 明明是喻珩要玩的,玩脱了却是付远野懊恼,他靠过去,喻珩又往边上挪了一步。 “请哥哥和粉丝保持距离。”他义正严辞。 付远野头有点疼。 他怎么不知道喻珩这么爱演。 “付老师!麻烦你再发个令吧?”跑道上的几个男生准备好了,朝付远野喊。 “等等!”付远野还没说话,喻珩就抓起付远野一只手朝他们道,“大人比赛还要发令枪啊,吹哨不行吗,付远野一上午手都震红了,你们看。” 付远野虎口和食指上果真一片都泛着红。 他转了转手腕,想把喻珩拉回来,但喻珩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点幽怨。 付远野不动了。 “正式一点儿嘛。”其中一个人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干脆拉喻珩一起,“要不喻珩你也来比比?听说你短跑挺快的!” 喻珩疑惑:“听谁说的?” 那人大笑:“宋镜说的,他说你早上追着他打,他没跑过你!”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喻珩第一次在大家面前闹了个脸红,高冷的形象险些维持不住,绷着脸,转头就想找宋镜再揍一顿。 但喻珩对自己的定位不是很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说话时总是不自觉拖长音,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发出礼貌,就算是冰霜似的表情也不让人觉得讨厌,认识的时间一久,大家见过他对学生的关心,见过他能在集体中和谐的融入,都明白只要没人招惹他,他就很好说话。 所以他们才会开这样的玩笑邀请喻珩一起比赛。 大家善意的笑声中,付远野垂眸看着自己被喻珩举在阳光下的手。 明明刚刚还在装作不理他,一听到别人找他发令,立刻就担心地护着他,为他说话。 喻珩就这么举着他的手,在阳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 坦率地,关心地,毫不胆怯地。 付远野心中微动,低头,眼里带笑:“想跑吗,我给你发令。” 喻珩眼睛一亮:“给我吗?” 运动他一般般,但这样特殊的时刻不多,他还真挺想试试的。 付远野点头:“嗯,想给你。” …… 六条跑道上站本次比赛的五位选手,喻珩凭借着当之无愧的颜值和不断把他安利出去的白川,成为了五个人之中的顶流。 两边的加油声已经几乎被“喻珩哥哥加油!”占领。 顶流喻珩在最靠近付远野的内道,活动完手腕脚踝,缓缓蹲下。 还有一条跑道的空缺,边上的男生忽然叫住了人群后的毕萧,问到:“老毕,你不是校田径队的吗,也来比比?” 校田径队跑个百米不在话下,大家都以为毕萧会加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拒绝了,只说了一句“不了”就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离开。 喻珩没注意到这个插曲,做好起跑姿势后看着又拿出了发令枪的付远野。 “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付远野朝他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带上手套,问了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晚想吃什么?” 喻珩愣了一下,被拉开注意力:“想吃锅包肉。” 付远野咔嗒一声扣好发令枪:“跑倒数第一也有锅包肉吃。” 喻珩眨了下眼,一点一点笑开了。 所有人都在跑道上蹲下,付远野发出预备指令,五个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变换,蓄势待发。 所有人屏息,场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付远野始终看着喻珩。 砰—— 枪/声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又响彻在这一片空旷的绿荫场上。 付远野目光追逐着喻珩。 像是一只敏捷的小豹子,跑出去时带着夏日海风里的清爽,扬起的脸上带着自信和坚定,卷发在风里舒展,每一根都飞舞得可爱。 他就像是操场绿草地边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招展着沐浴过阳光的花瓣,风过,是干净的、清香的,蓬勃的生命力 付远野抬起手,按了按心口。 他明明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一步,却觉得自己,热血沸腾。 内心深处那些觉得自己与校园的格格不入,与这些朝气蓬勃的生机背道而驰的想法,那些喻珩想尽了办法让他融入集体都没有改变的固执—— 就这样,在这一刻,因为喻珩,轻飘飘地散了。 少年破开风朝终点狂奔而去,手中像是牵了一根无形的线,另一头绑在付远野的腕上,就这样带着他要往前去,一往无前。 从这一刻开始,付远野觉得耳畔那些欢声笑语和喝彩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他也想高声喝彩。 为喻珩。 * 喻珩拿了正数和倒数都是第三的好成绩。 他和其他四个人一一击掌,获得了大家的一致惊叹——你真的跑得很快! 虽然是友谊赛,但喻珩也是尽了全力跑的,这会儿手脚都有点酸软,喘着气朝大家笑笑,在原地撑着膝盖缓劲儿。 面前忽然伸过来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喻珩迟疑着抬头看去。 毕萧把水往前递了递:“喝点水吧。” 喻珩还没反应,周围的一堆人就开始起哄。 “哟~~毕萧你只给喻珩送水不给我们哥几个送水是什么意思啊?” “刚刚不来跑步就是为了现在给人送水是吧?” “你脸红什么,哎哟喂!” 喻珩直接僵住了。 他不信平时这几个交流不多的人能看得出来毕萧喜欢他,他都已经那么避着毕萧了,不可能还有人能察觉得出来。 除非毕萧主动和他们说。 ……对,喻珩想起来这几个人平时是会一起打篮球打游戏的。 刚才跑步时被肾上腺素带起来的高亢情绪一下子落了回去,他知道这几个起哄的同学没有什么坏心,可能只是和毕萧更熟一点,所以想要帮毕萧。 但这对他来说很困扰。 喻珩仍旧没动,看着面前那瓶水,心里生出一股很无力的感觉。 “不用了。” “他不喝凉水。” 一个冷而干脆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喻珩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手上被塞了他的保温杯。 他抬头,看到身侧的付远野眉眼间尽是凛冽。 场面凝滞了一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身侧站着付远野,喻珩反倒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打开保温杯,从容地喝了一口。 咽下那口水,他对毕萧认真道:“我有水了,抱歉。” * 下午吃过饭午休后,比赛继续。 上午当过裁判的下午负责维持秩序,喻珩和宋镜坐在没出去看比赛的孩子堆里,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张画纸和笔打发时间。 他们两个也各拿着张纸在写写画画。 宋镜问他:“听说上午被起哄了?” “嗯。”喻珩手里的笔一顿,又接着动起来,“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听他有点懊丧的语气,宋镜也叹了口气:“男生大部分都知道了,有些是上午之后自己看出来的,有些是毕萧自己说的。” “好烦。”喻珩一手撑着脸,软软的肉被他搓得泛红,“弄得人尽皆知干嘛。” “给你上压力吧,他条件不错,是有不少人追他。” “关我什么事。”喻珩下笔都快把纸戳烂了,耳畔响起发令枪/声,“想朝他开一枪。” “用不着你,我看付远野就挺防着他的。”宋镜揶揄他。 喻珩“昂”了一声:“肯定啊,我和毕萧合不来,付远野又亲耳听到过毕萧说他坏话,肯定防着他啊。” 宋镜忽然停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觉得原因只是这个?” “……啊?”喻珩也看着他,目光忽然有点不自然,然后低下头,小声道,“那还能有什么啊。” 宋镜不帮心里别扭不愿意动脑筋的小孩解题,笔杆子敲敲他的脑袋:“懂就自己好好想想。” 喻珩抿唇:“不懂啊。” “别装。” 喻珩吃瘪:“噢。” …… 下午的比赛结束得早,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就没什么活动了。 趁媒体组的成员刚给获奖的小朋友拍照的时候,宋镜拿着一叠东西去找了周诚则和方颂钰。 没过一会儿,周诚则和方颂钰拿着那叠东西走到了广场中间。 周诚则脸上的笑从来没那么夸张过,他对大家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小朋友们都很棒,赛出了风格和水平!虽然比赛总有输赢,只有每个项目的前三名小朋友才能获得奖牌,但是我们的喻珩哥哥和宋镜哥哥为每一位小朋友都画了奖状!” “哇!!!” 小朋友们立刻捂着嘴巴,广场上听取蛙声一片。 方颂钰补充道:“每一个小朋友都参与了比赛,哥哥姐姐们也都看到了你们的努力!奖状是表扬大家的勇气和自信,希望你们永远都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蓬勃生长。” 宋镜和喻珩在下面带头鼓掌。 付远野站在喻珩身后:“这是卡纸的用途?” 喻珩正高兴:“是啊,我和宋镜画了一下午呢,每张都不一样。” “怎么突然想到每个人都发奖状。” “上午垒球比完,笑笑拿了第四名,我见她很失落的样子。”喻珩一直在鼓掌,转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我们办活动不应该大家都开心吗?第四名也很厉害啊,也应该获得奖励,同理,每一个参加比赛的小孩都应该受到鼓励,就像你说倒数第一也能吃锅包肉一样。正好我和宋镜会画画,商量了一下就做了。” 正巧这时,方颂钰念道了笑笑的奖状:“王悦小朋友,荣获’垒球最棒小投手’称号!” 喻珩鼓掌鼓得更起劲了。 接下来是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奖项。 “白川小朋友,荣‘比奥特曼快的飞毛腿’称号!” “周朵小朋友,荣获‘跳跃的芭蕾公主’称号!” …… “孙凯笛小朋友,荣获‘闪电小飞侠’称号!” 这些称号叫付远野想上一整天也想不出来几个,但喻珩的脑瓜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那么让人忍俊不禁,又那么让人感动。 “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都很开心?”喻珩骄傲地问他。 付远野点头:“是。” 奖状发完,喻珩又被孩子们围住,一人一句甜甜的“谢谢喻珩哥哥”,喻珩笑得合不拢嘴。 付远野放下手机,把刚刚拍的喻珩被小孩簇拥的照片存到单独的相册里。 相册显示已有十六张照片。 他弯了弯唇。 等喻珩艰难地从孩子堆里逃出来,付远野又像什么都没做一样自如地把保温杯递过去,温水滑过唇舌,喻珩忽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冷水?” 付远野:“平时在家只见你喝热水或温水。”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怕喻珩晕车会吐,递给过喻珩一瓶矿泉水,怕他介意还特意说没打开过,但喻珩自始至终都没喝一口。 他当时以为喻珩嫌弃,或者是信不过陌生人给的水。 但同住后他才知道,喻珩应该是不喝凉的水。 后来家里原本不怎么用的热水瓶里总是不再缺热水。 付远野慢慢知道很多事,比如喻珩的皮肤敏感容易留疤,被蚊子叮了会起很大的包。 喻珩从学校回来时常常带着满腿的包,很吓人,忍不住抓,抓破了又难受。所以每天喻珩回来前付远野都会在家里检查一遍,保证家里没有一只蚊子,床头喻珩触手可及的位置会放上止痒水,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喻珩带好驱蚊贴; 喻珩不怎么会晾衣服,总是把衣服晾得皱皱巴巴的,水也拧不干,付远野会帮他拧干水重新晾; 喻珩睡前总喊热,但睡着后又有点怕冷,空调温度太低就会像小狗一样吸鼻涕,付远野会帮喻珩盖上踢掉一半的被子,然后调高空调的温度,哪怕他自己觉得热。 后来他抱着喻珩,喻珩就再也没吸过鼻子 数不胜数的小习惯。 这些事很小很琐碎,几乎萦绕了他一整天的生活,但他做得不厌其烦,因为能了解喻珩。 他做的这些或许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付远野只是感激自己有这样的机会。 喻珩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自己适应得良好,就像眼下,他只是惊讶地对付远野道:“你好细心!” 付远野笑笑,没说话。 付远野太好了。 喻珩垂下眸,忽然想起宋镜让他好好想想的话。 其实他不是不懂。 那么多人里付远野只对他一个那么好……几乎是全世界里只对他一个这么好了,喻珩不可能不去猜付远野的心思。 可他不敢呀。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就不能是他太帅了太厉害了人格魅力太高了所以付远野才对他这么好的吗? 可怎么解释付远野在毕萧面前屡次流露的攻击性呢?又怎么解释那些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举动呢? 付远野如果真的喜欢他的话,好像又说不通……明明那天他亲口说不离开擎秋的。 难道他们网恋吗? 付远野看着喻珩的小表情又纠结起来,好笑地问:“怎么了?” 喻珩看着他对自己越来越频繁的笑,也想起最近越来越多的亲昵举动,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不能是付远野忽然改变主意了吗? 喻珩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脏忽然一下一下越跳越重,他觉得自己隐隐找到了答案,却还摸索不出解答过程,只能按捺下心里的紧张。 不能轻举妄动。 就算付远野改变了想法,目前肯定也不太坚定,否则早就和他说了。 但是得加把劲儿!给付远野或许还不太坚定的想法添把火! 于是喻珩朝着付远野笑了,带着洞悉的目光,像亮着璀璨的星光。 “鉴于你的良好表现,我决定——” 喻珩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付远野。 “授予你‘优秀裁判长’称号!” 付远野瞳孔微微颤动,哑然着看着面前精致的手绘奖状,“优秀裁判长”五个字被加粗放大了写在奖状正中间。 右下角的“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边上还有一个卷毛小男孩竖着大拇指。 以及奖状正中间,是带着墨镜举着枪的一个冷酷男生正在发令……这是他。 “谢谢。” 画得很可爱,很漂亮,付远野小心翼翼地接过奖状,比以往任何一次获奖都要不平静,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喻珩,像是要用目光把人一点一点抚摸一边。 一直到喻珩的眼神开始躲闪,他才指着枪口问:“为什么发出的指令是一个爱心?” “因为——”喻珩背在身后的手互相搅着,像是不安,却歪头狡黠道,“你猜?” 狡黠的喻珩跑走了,只留下付远野拿着手绘的奖状站在原地。 风吹过纸张,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付远野垂眸抚过那颗很红的爱心,眼底发热,指尖滚烫。 作者有话说: 晕乎了两三天今天才发现原来一直在低烧哈哈!刚吃了药睡一会儿起来再修一下错别字什么的555 第47章 偷吻 小岛运动会结束, 但三八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又过了两天,喻珩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在付远野怀里醒来的事实了。 虽然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想着必须要撑住,必须要清醒地看看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结果付远野每晚都给他抚眉心, 他每次坚持不过五分钟就睡着了。 喻珩也想过义正严辞地阻止付远野这样触摸自己……可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这样碰过他的额头了,太安心也太舒服 抱着就抱着吧,又不会少块肉! 喻珩的心路历程是这样, 但他也是真的好奇付远野是怎么想的。 这天早上醒来,喻珩发现自己是正对着付远野被他搂在怀里的,前几次都是背对着,这回一睁眼就是健硕的胸膛, 付远野微乱的领口微微下坠,脖颈处的脉搏和青筋静静跳动, 喻珩呼吸一滞,再次意识到他面前是一个极度吸引他的成年男性, 扑面而来的蓬勃荷尔蒙气息让他的脸逐渐发烫。 呼吸的变化很快被付远野察觉到, 他像往常一样微微沙哑地问了一句“醒了?”, 等到喻珩的回答后他就会从容地收回手。 但这一次喻珩没有回答他。 付远野微微低头,正好看到喻珩也抬头看他。 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上,一双睡醒的眼睛像洗过一样清澈, 他听见喻珩轻声问他:“哥,这几天我都是这样打扰你睡觉的吗?” “什么。”付远野一愣。 喻珩抬手指了指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这个。” 喻珩问得太突然, 语气像是真的困惑, 眉头也微微皱紧,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给人带来的困扰。 付远野掌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感觉到手下柔软腰身的微微颤抖后他又立即收回手。 他嗓音有点僵硬:“睡得不好吗?” “没有。”喻珩摇头,发丝在他下巴上乱蹭, “睡得很好。” “嗯。”付远野坐了起来,像是要下床,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不动了。 顿了片刻,他忽然说: “不打扰。” 没等喻珩再说什么,付远野留下一句“我去做早饭”就匆忙出去了。 付远野心里隐隐不安。 他在想喻珩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 他怕喻珩是在介意,又暗暗懊悔自己不太有底线的行为。 但他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床上传来不明显的声音。 付远野脚步一顿,回头,看到喻珩揪着被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巧黠又机灵的弯弯眼。 分明是在笑。 付远野怔住,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捉弄自己,带着些不明意味的挑逗——这些天总是这样。 他呼吸重了些,目光里逐渐染上无奈,没忍住,走回床前弯腰把他的头发揉乱。 “干嘛——!”喻珩挣扎着抵抗。 “小鬼。” “你这个大鬼!” 付远野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抓住他顽强抵抗的两只手,微微用力,把人拉了起来:“幼稚鬼。” 喻珩试图挣脱他无果:“你很成熟吗!” 付远野揉了下他的脑袋:“起床。” 喻珩哼哼两声,付远野出去之后他就在床上捞起手机看消息,看到实践群里的消息的时候眼睛忽然一亮,跳下床朝卫生间跑。 卫生间的门开着,付远野正在刷牙,喻珩轻轻撞过去:“哥!今天上午一起去学校吧,周哥说今天上午给大家放电影看!” 付远野叼着牙刷,顺手给他挤了牙膏,把喻珩的电动牙刷塞进他嘴里:“嗯。” 喻珩一下笑了,觉得付远野叼着牙刷的动作有种不符合他性格的萌感,不自觉弯了下眼,和他一起刷牙。 喻珩歪着头,看着对面镜子里头发都乱乱的两个人,这时候的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平时的样子,都睡眼惺忪的,看起来都不那么有精神,可喻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高兴。 牙刷头在嘴里震动,他问:“你唔好&*%#吗?” 付远野从镜子里看他一眼,被他叽里咕噜的样子逗笑,漱过口后问:“在说什么?” 喻珩比了个等等的手势,坚持刷完五分钟,涂掉泡沫后漱口:“我说,你不好奇看什么吗?” 付远野拧干毛巾递给他:“什么都行。” 和喻珩一起看的话,看什么都行。 “怎么是看动画片!” 小阶梯教室里拉着灯,黑乎乎的只有前面的投影亮着。 方颂钰就着投影的光在写工作日记,闻言和边上的人道:“电影当然是以小朋友为主,这部很好看,看懂了会觉得很有深度,你瞅人家喻珩多认真。” 幕布上是一只小狗。 小狗独自生活着,他一个人玩游戏、一个人吃饭,孤身一人的日子很平静,可是在看到别人都有家人朋友和爱的陪伴时,小狗也会感受到孤独。 渐渐地,小狗忍受不了寂寞的自我封闭,他为自己订购了一个陪伴型机器人。 屏幕上跳出影片的名字。 “Robot Dreams.”喻珩拆了一颗糖喃喃,“机器人之梦?机器人做的梦吗?” 他和付远野依旧坐在最后面,屏幕的光线在脸上跃动,小狗和机器人的故事缓缓展开。 小狗的世界因为机器人的到来变得生动,他们一起跳舞、照相、坐地铁、牵手,玩轮滑,机器人填补了的小狗心里的空白,小狗不再孤独,他变得幸福而满足。 但意外发生了。 在一次海边的旅行中,机器人出了故障躺在沙滩上不能再行动,小狗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将机器人带走。 小狗很着急,立刻去买了机器人维修手册,可等他第二天再回到海滩的时候,却发现海滩因季节原因被封闭了。 小狗没法再进去找机器人,只好回到家,给自己写下最重要的便签纸:海滩于6月1日开放,去接机器人回家! 机器人和小狗就这样被迫分开了。 机器人的梦由此开始。 咔嗒—— 喻珩咬碎了嘴里的糖,有点着急地小声说:“小狗不再努力努力了吗?海滩第二年才开放,机器人一个人要怎么度过这些日子?” 付远野转头,看着他替机器人紧张的模样,放轻了声音:“不着急。” 喻珩没法不着急。 被留在海滩上的机器人做了三个梦,第一次他梦见自己被一只兔子救了,机器人高兴地回到小狗的家里,小狗却并不在家; 第二次他又梦见自己去找了小狗,可小狗有了新的机器人朋友,而自己似乎已经彻底被遗忘,不再被需要; 第三个梦,机器人梦见自己在一片花海里跳舞,花海变成了小狗的模样,机器人似乎也回到了小狗的家里,但也只是似乎 机器人的每一个梦都是回家,可每一个梦境的结尾都没有如愿以偿,梦破碎得让人心痛。 在海滩封闭的日子里,小狗总是思念机器人,也曾试图去交其他的朋友,小狗似乎对每个朋友都很赤诚,可最想念的始终还是机器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躺在沙滩上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小狗的机器人也和一群筑巢的小鸟成为了朋友,但小鸟总会离开,于是机器人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告别。 双方都经历了新友情和告别之后,依旧最想念对方。 终于,海滩要重新开放了。 目睹了机器人和小狗漫长的分别,付远野终于在这一刻松了口气,因为喻珩的表情已经越来越凝重,纵使他也觉得这场分别让人感到遗憾,可喻珩强大的共情能力更让他感到心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情太过特殊,他忍心在喻珩的脸上看到这样难过的表情。 好在小狗和机器人要重逢了。 海滩恢复开放的当天,小狗第一时间冲去了海滩。 可他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机器人了。 原来机器人在海滩搓磨了太久的时间,看起来就像一堆被废弃的破烂——他被丢到废品站了。 小狗不知道这一切,只不分昼夜地找着,最后只找到了机器人断掉的一条腿。 机器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小狗这么以为。 然而不是这样。 废品站里,一只浣熊回收了破碎的机器人,寻找各种各样的材料把他组装成了一个崭新的机器人。 机器人又获得了生命。 浣熊对机器人很好,好像比小狗还要爱他 机器人回来了,但这一次,再一次获得了爱的他成为了浣熊的朋友。 而小狗经历了伤心后,也在商店里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新的机器人朋友。 机器人和小狗没有再见面,却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都拥有了新的好朋友,并且和各自的好朋友形影不离,过上了很幸福很幸福的日子。 故事的最后,机器人在天台上看到了和新机器人一起逛街的小狗。 这是海滩分别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机器人单方面的见面。 机器人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中的他冲上去和小狗打招呼,他们抱在了一起,失而复得的喜悦和久别重逢的惊喜浸泡着他们。 小狗的新机器人在一旁失落,浣熊一无所知地在为机器人做饭。 他和小狗很高兴,可他们的新朋友在伤心。 机器人从梦境中清醒,看了一眼他的浣熊的合照,躲到了小狗看不见他的地方。 机器人没有回去找小狗。 他在天台上播放了《September》,这是曾经小狗和他共舞的歌曲,而这一次,机器人独自跳起了这一段舞。 楼下街道上听到这段音乐的小狗,也情不自禁跳起了这段舞。 他们隔空共舞,心里都想起了曾经陪伴的美好时光,失落和惆怅交织,却又被新朋友填满——新机器人和浣熊分别拉起了他们的手。 他们和各自的新朋友跳完了这一支舞。 “Do you remember never a cloudy day 不曾阴霾的日子里你还记得吗 There wasn’t - say do you remember 无处不在这一切你还记得吗” 影片到此结束。 阶梯座位上短暂的沉默后,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讨论电影。 最先嫌弃电影是动画片的那个男生长叹一口气:“虽然结局挺好的,他们也都有各自新的朋友了,但我怎么就那么遗憾呢?” 方颂钰点点头,第二次看这部电影的她有了新的感想:“其实里面小狗和机器人的性别都没有明确说明,他们的感情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爱情或亲情,但就像每个人都只能陪自己走过一段路那样,小狗和机器人已经是很体面的了,他们帮助互相成为了更好的人,然后迎来新的生活。最后没有相认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最好的结局。” 闻舒托着脑袋感叹:“机器人没有回去找小狗这个抉择真的很理智,但放在现实生活里一定很艰难……” 与大人不同的是,小朋友们大多都没那么多愁绪,只觉得小狗和机器人都有了新朋友,谁也没有悲伤,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喻珩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虽然没说话,但在小狗又买了一个新机器人的时候,付远野就看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喻珩。”付远野看着鼻尖眼眶都通红的喻珩,有点束手无策,“你怎么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碰碎了什么。 听到付远野的声音,喻珩像是被拉回了现实世界一样,眼睑微颤,一颗豆大的泪砸落,在桌上碎掉,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明显还陷在电影里没有出来,盯着不断滚动字幕的屏幕,抬手抹去眼里的湿意,摇头:“没什么。” 付远野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小狗和机器人的分离让你难过了,是不是他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不再互相需要让你感到遗憾了,是不是……因为他们想到我和你了。 可付远野怕惹他更伤心,只是抬起手,指关节蹭了蹭他湿润的眼角。 喻珩转头看着他,眼睛很认真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机器人特别好,小狗也很好。” 付远野一顿,道:“嗯,他们很好。” 喻珩的眼睛忽然又一红,闭上眼,近乎赌气地说:“我不好。” 付远野心里疼得像被针扎,拇指在他眉心轻轻揉着,轻声:“你最好。” 喻珩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气音里带着细微的哭腔,强装冷静道:“我去洗把脸。” 喻珩湿着发梢回来后似乎就已经脱离电影的情绪了,但付远野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喻珩一下午都怔怔地,不怎么说话了,像是有心事,可别人一和他聊天,他就又笑眯眯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付远野有些担心,也有些不安。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 为了庆祝支教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和运动会的圆满举办,大家决定晚上去海边吃烧烤庆祝。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坐在滨海的烧烤店,付远野也在受邀之列。 海风吹着烧烤的香味,落日的余晖铺在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上,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唯一不变的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海滩…… 海滩 机器人和小狗分离的海滩。 喻珩眼睛又一酸,低头,拿起桌上的杯子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付远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喝一点。” 大家今天高兴,都喝了一些酒,付远野原本以为喻珩是不喝的,可后者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到现在都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说话都慢了起来,他不得不拦着。 “唔……”喻珩吸了吸鼻子,含糊道,“我知道。” 然后趁付远野不注意,仰头又喝了一口。 付远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喻珩今天心情不好,可眼下都已经喝得有点微醺,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红,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他起身,拜托宋镜照顾一下喻珩,自己则起身去买解酒药。 宋镜正玩得嗨,闻言拍着胸膛让付远野放心地去,他肯定把喻珩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付远野不太放心地走了。 三分钟后,一群上头的男生提议:“转酒瓶吧!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儿?” 大家认识二十天了都还没深入了解过,这一嗓子算是把所有人的八卦之魂都嚎出来了,所有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跃跃欲试。 喻珩虽然有点醉了,但还记得自己不太喜欢被人窥视隐私,摆摆手就要起身。 宋镜一把揽过他:“诶诶,别走啊珩儿,答应付远野看着你的,别离开我视线啊。” 喻珩皱眉:“我不玩。” “我保护你我保护你,真转到你了不乐意玩儿的话我替你喝酒,行不?” 喻珩晕乎乎地被他按下:“喔。” 年轻男女的真心话大冒险总是玩得很开,没过几轮已经有人的老底都被掀开了,喻珩运气好,一次都没被转到过,只是托着腮帮子看着大家闹,思维渐渐被酒精麻痹,在大家的哄笑声和起哄声后暂时忘记了不高兴,也傻傻地跟着笑。 为了让大家都有参与度,酒瓶是轮流一人转一次,指到谁就是谁来完成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由转酒瓶的人出题。 轮到喻珩转酒瓶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都使不上力气,只把空酒瓶轻轻一旋—— 酒瓶指向了一个男生。 “哦!是小迪!”有人道。 喻珩记得这个男生,叫陈迪,来擎秋的第二天,就是陈迪不小心把裤子丢在了他的垫子上。 那天他在舞蹈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都没人敢和他说话。 而现在……喻珩看着周围的大家,每个人都在朝他笑,等着他出题。 喻珩搓了搓脸,也笑了出来。 那时的他一定想不到现在的自己会和他们一起玩这种八卦的游戏,而且相处得居然还不错。 “我选真心话!”陈迪壮士断腕般对喻珩说,“喻珩你出题吧!问什么都行!就算你要报我丢裤子的仇也行!” 众人听了又是一顿哄笑,还有人起哄喻珩问个狠的,最好狠到让陈迪不敢再乱丢裤子。 喻珩庄重而缓慢地点点头:“喔,那我问个隐私的。” 喝醉了的喻珩动作和说话会有些慢,但正是这种缓慢的速度最容易让人觉得他是清醒和认真。 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竖起耳朵屏息听着,陈迪也如临大敌。 喻珩歪着头,好奇地问:“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 “噗——” “啊哈哈哈哈什么鬼啊!!” “这个问题有点太隐私了吧哈哈哈!!!” 大家笑成一团,陈迪原本视死如归的表情也渐渐呆滞:“啊?” 喻珩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叠在膝盖上,头慢慢靠下,眼里满是狡黠。 柔软的笑意和红扑扑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可爱的和平易近人,还有那双朦胧像含了烟雨的眼睛,只要看过一眼就忍不住让人心动起来。 毕萧盯着他,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又过了几轮,酒瓶口终于转到了喻珩面前。 喻珩都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发现这一轮转酒瓶的人居然是毕萧。 瞌睡虫散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找付远野的身影,可他还没回来,喻珩像个迷路的小动物,目光焦急起来。 他不想和毕萧玩这个游戏。 可赶鸭子上架,几个男生已经在起哄他选大冒险了。 喻珩抿着唇,谨慎道:“那就真心话吧。” 毕萧摸索着手里的酒杯,抬眼:“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让你心动的。” 喻珩有三秒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他的回答不管是否定还是肯定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又有人开始起哄,被宋镜摆手制止。 “我们豌豆公主脸皮薄你们不知道啊,怎么尽问些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他刚刚还放水了,你们也应该问喜欢爷爷还是喜欢奶奶啊!”宋镜笑骂着打圆场,拿起一杯酒,“这酒我替他喝了啊——” 宋镜举起杯子,结果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捂住了瓶口。 “可以回答。”喻珩抬起微微迷离的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者心动不配被说出口。 他刚刚沉默,只是在想,付远野去买东西了,那是算在座呢,还是不在座呢? 但他现在看着从不远处慢慢走回来的付远野,嘴角一点一点上扬,像是天真可爱的小孩看到了心爱的玩具,发自内心的高兴。 距离他们还有三步的距离时,付远野看到喻珩的目光穿越人群,深深而依恋地落在自己身上,轻声道:“有啊。” 付远野瞳孔微颤。 他其实并不知道喻珩回答的是什么问题,可看着那双让人情不自禁甘愿沉沦的眼眸,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喧闹中他们静静对视着,探索着对方眼里的温柔、情动,还有哀伤和踟蹰。 …… 喻珩的干脆承认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喻珩这样的人会对他们之中的谁心动,也没有想到他会就这样干脆承认,人群沉默了两秒之后立刻爆发出了高分贝的躁动,男生们像是终于把冷冰冰的喻珩拉入了圈子里,上蹿下跳地问喻珩是谁啊是谁啊,女生们也很好奇,等着喻珩公布答案。 但喻珩醉得厉害,歪着脑袋在身边坐下的付远野肩膀上一靠,吐着舌头比了个三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他醉了。”付远野抓住了他的三根手指,对边上的人说。 然后抬手探了探喻珩的额头,喂他吃了解酒药,低头问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嗯?”喻珩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快走快走,不然一会儿他们要追着问我了。” 付远野没问大家会追着你问什么,只是把多的解酒药留给了大家,打过招呼,然后扶起喻珩先走了。 他们原路返回,慢慢走着,走上一座大桥。 海滩依旧在下面静静地被冲刷着,喻珩晃晃悠悠地看着远处已经快要变成黑色的天际,目光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里打不到车,我们得走回去。”付远野护在他边上,看他都走不了直线了,“我背你?” 喻珩摇头,倔强道:“我要自己走。” 付远野无奈,只好一眼都不错地看着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桥上只有几盏灯打下了光,喻珩走到一盏灯下停住,靠在了栏杆上。 “我还记得来这里的第一天,我们也是打不到车,然后我就拦了你的卡车。” 风吹过他们,付远野隔着暖暖的灯光看他:“嗯,其实不是打不到车,在擎秋打车要直接打出租车司机的电话。” “我那时候又没有电话。”喻珩趴在栏杆上,黏糊糊的说话。 付远野好像从中听出了些不高兴,笑了笑:“没关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喻珩说:“你说下面的那片海滩上有机器人吗?” 付远野愣住了,垂眸:“你醉了。” “没有啊。”喻珩摇头,转头认真地看着他,忽而道,“其实小狗和机器人到最后都没有说上一句’再见’对吗?小狗以为海滩重新开放了就能见面,机器人以为小狗会回来救他。但你知道吗,其实那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他知道为什么,他相信付远野也知道。 可他忍不住了,他就是想说, 付远野喉咙艰涩地看着喻珩不知不觉通红的眼睛,他听到喻珩声线不稳地说:“我说小狗很好,机器人也很好,结局看起来也很好。可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想让小狗和机器人再见面,但我又知道机器人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他们都会有自己新的生活,不打扰和淡忘才是最体面的结局。” 喻珩以为自己很有耐心,可今天看完《机器人之梦》,他才意识到有些离别就是那么猝不及防的。 整部电影都围绕着不期而遇的相识和高无预兆的离别,这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常发生的事情,在欢笑和眼泪中,大家不断地遇见,不断地告别,人们欢欣于相遇,却总是很难在学会坦然面对离别。 喻珩这段时间总是不安。 他不知道付远野最后的决定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要珍惜每一刻,就算最后要分别了,也一定要好好告别,不能像机器人和小狗一样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上。 他觉得自己像需要陪伴的小狗,也觉得自己该做到和机器人一样理智,可只要一想到或许会和付远野分别、再也不见地分别,他就难受得只想让时间静止。 因为这样就算是难过,他也能和付远野待在一起。 他也想,或许付远野和机器人一样理智和聪明,会选择最体面的结局。 “可是付远野……” 喻珩像是紧绷了很久了,在这一刻不安和连日的猜测终于像决堤一样倾泻而出,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像是要哭了。 “我讨厌这样,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不想当懂事清醒的机器人,我们能不能不要懂事。 付远野疼得心碎成一片一片。 “不会。”付远野捧起他的脸,微凉的手指贴上他滚烫的脸颊,“我不是小狗,也不是机器人。” “我不会有新机器人朋友,也不会认识浣熊。” 付远野声音沙哑。 喻珩眼里盛满了泪,像是流转的银河。 很美,但他不想他哭。 那一刻付远野想,算了吧,不要为了自己那点无法克服的痛苦再纠结下去了。 自己痛苦一点不要紧,只是不论如何,不想再让他哭了。 付远野慢慢低头,抵上他的额头。 “喻珩,我只有你一个。” “呜” 喻珩哽咽了一声,忽然埋进付远野胸口,大喘气着无声落泪。 “付远野,我太害怕了。” 付远野下巴靠在他的头顶,想起喻珩刚刚在人群中朝自己看来的那一眼,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不害怕,你只要往前走,我不会让你失望。” 喻珩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 少顷,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光:“真的?” “嗯。”付远野给他擦干净眼泪,转身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 喻珩情绪发泄得也有点累了,乖乖趴上他宽阔的背,双手绕在他脖子前,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付远野。” “嗯。” “你不要做小狗,也不要做机器人。” “嗯,我不做。” “也不要做新机器人小黄,也不要做小浣熊。” 付远野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嗯,我谁都不做。” “你只做付远野。”喻珩用脸蹭了蹭他,“你只做我哥。” “好。”付远野笑了笑,偏头问他,“喻珩,明天醒来还会记得吗?” “……唔?”喻珩得了承诺,整个人都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道,“喻玥说、说我酒品不错,就是记性差……” 付远野脚步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想去摸摸他的脸蛋看有没有着凉,但手刚探过去,喻珩就困倦头晕地抬起头。 “嗯?” “让我摸摸额头。”付远野说。 宽阔的大桥上,喻珩费劲地睁开眼,借着路灯和月光看清了付远野带着薄茧的手。 朦朦胧胧的云层遮挡天际,星星眨着眼睛投下一道道星辉。 喻珩慢慢把脸凑过去 ——吻了吻付远野的指尖。 夜晚静谧下来,仗着醉酒胡来的人睡熟了,付远野却背着他在星光笼罩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半晌,他轻笑一声。 偷偷吻他。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抵抗。 付远野把喻珩轻轻往上掂了些,提步,重新走上回家的路。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会在喻珩离开擎秋前把复学手续和证明办好。 付远野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还是一直在低烧,今天在电脑前坐了一天才写出来TT这一章肥肥的宝宝们请看! 提到的电影就叫做《机器人之梦》,很好看,看得我眼睛酸酸的TT 第48章 姐姐 第二天喻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有点头疼,撑着坐起来,看到了枕头边的纸条。 【有事出去一趟, 早饭热在锅里, 蜂蜜柠檬放在杯子里,冲热水的时候小心烫。出门小心,走路看路, 中午来接你。】 喻珩捏着纸条,懵了几瞬。 他喝酒是容易记性不好,但不是一点都记不住。 他依稀似乎好像应该记得……付远野昨天是不是和他保证了什么东西啊? 喻珩脑子里瞬间清醒了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喝了酒幻想出来的场景, 于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醒了?” 电话里有风声, 付远野好像在外面,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还有些让人怔神的温柔。 喻珩不自觉歪着身体陷在枕头里:“嗯, 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学校。”付远野在那头说, “头疼不疼。” “不疼。”喻珩揪着枕头的一角,觉得付远野的声音让人耳朵麻麻的。 但没过两秒,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噌地坐了起来:“你去了学校!” “嗯。” 动作太大喻珩眼前一下子有点发黑,他甩了甩头:“哪个学校?” “一中。”付远野轻笑了一声, “我的高中。” 喻珩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你去做什么。” “找张老师。”付远野叫了他一声,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好像、好像记得一点。”喻珩讷讷道。 “嗯,记得就好。” “付远野。”喻珩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忽然着急起来,“你、你不要因为我就、就……我不是要逼你——” 他不希望付远野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想法就把自己往后排, 如果付远野因他而为难和痛苦,这不是他想要的。 喻珩一直都把自己的心态平衡得很好,只是昨天的电影和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一个不留神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他一副着急解释的样子又引来一声笑,付远野说:“是我自愿的。” 喻珩安静了下来。 “张老师不在学校,问了他说是去主岛开会了,过两天才回来。” 付远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聪明,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了,竟然没有提前问一问张老师有没有空,白跑了这一趟。 喻珩低着头问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回家。” 家这个字对付远野来说,在过去的两年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家应该有家人、有烟火气、有不论好事坏事都能一往无前的底气。 这座已经居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在只剩下付远野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变得破败,变得死气沉沉,像是一个埋葬着美好过去的空壳,付远野住在里面,什么都留不住,唯一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但现在好像不同了。 家里开始多了一个人,喜欢不穿拖鞋跟在他后面跑,喜欢把他的浴室弄得很香,睡觉的时候有点粘人,喜欢把床褥弄成小狗窝那样一团,但他又很聪明,有着对抗一切的强大心理和乐观性格,于是在付远野面前不经意流露的那些脆弱就更加珍贵和让人想保护。 迷糊的,温暖的,让人不自觉心软的。 付远野觉得自己冷硬的心肠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变得温暖。 这座房子好像不再是“家”特定的场所,他意识到他在乎的是那个人。 他第一次生出了要和一个人一辈子的想法。 * 喻珩今天收到了基金会团队要动身前往擎秋的信息,秦教授和他说团队到了之后负责人会联系他,只要等待就好。 喻珩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提前联系,而且他都没有负责任的联系方式,怎么联系?漂流瓶吗? 但既然是秦教授的安排,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此外,秦教授让喻珩带着资料去找归来社区的负责人,向对方并说明团队的一些工作情况,先行一步做好对接。 其实团队有专业人员,并不需要喻珩去做这些,但秦教授考虑到喻珩的想法,还是决定放开手,让喻珩参与进来。 总算要正式开展这件大事了,喻珩兴奋得精神抖擞。 上午他和方颂钰请了假,和付远野一起去了归来社区。 “上次来这里我们还在吵架呢。” 喻珩坐在自行车后座感叹。 周围的树木似乎又绿了一些,付远野载着他在绿荫下穿行而过,盛夏在他们身上轮番留下气息。 见付远野没有回答自己,喻珩戳戳他的腰:“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起上次和我吵架心虚,后悔惹我生气了。” 喻珩理直气壮,付远野失笑,他只是看到天上没有云,想到天气预报说最近要来台风了,海边的台风太过霸道,不知道喻珩会不会害怕。 可他嘴上还是道:“是,以后不吵了。”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 到了地方后,两个人一起敲开了负责人的门。 开门的是个和蔼的女人,喻珩愣了一瞬,惊喜道:“姐姐,是你呀!” 上次他在社区门口拦住的拦住的那位居民,就是眼前的女人。 “是呢,居委会派我来负责这件事,我还想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呢!这可不就见到了!” 钱雨连忙把两个人请进来,付远野和喻珩一人微微鞠了一躬,走进家门,才发现好多邻居都在。 喻珩不陌生,这些都是上次和他聊过天的,失去了自己儿女和孙辈的居民。 他没想到今天要面对那么多长辈,一下子有点局促起来,付远野的掌心在他后背贴了贴。 大家都在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像火把一样的期待。 喻珩握了握拳,往前一步,道:“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好,我是北斗爱心慈善公益的一员,我们的团队马上就会赶到擎秋,届时会和大家一对一地做进一步的交流和计划制定。在此之前,团队派我先和大家初步沟通一下我们接下来的流程,如果大家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不妥帖或者难以接受,都可以告诉我,我们的团队会提前根据大家的需求更改计划。” 少年的嗓音清亮,就像是大家希望的那样,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带了想要看到的曙光。 有人伸出手招呼他过去,有人叫他擎秋当地对家里小孩子的爱称,有人问他要不要吃水果、喝不喝水,这一路上辛不辛苦,对他说“小囡不要紧张呀”。 喻珩看着一双双眼睛,这其中有些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浑浊,可看着他的目光是那样慈祥和蔼,像是通过他看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充满了鼓励与欣慰。 喻珩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他在做很好的事情,而别人也因此,很好地善待他。 喻珩想,他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心里热热的,他握着手里的资料,大胆道:“那我就开始了?” 喻珩被拉着坐到一群长辈中间,大家手里一人拿了一份资料,有人带上了老花镜,有人拿着手机搜索,喻珩一点一点给他们念资料上的内容,有些内容不好理解,他就拆开了揉碎了讲,有老人耳背,喻珩便微微探身过去慢慢重复自己的话。 付远野和钱雨坐在一旁稍远的地方,钱雨有些欣慰地看着这个场面,问他:“这是你弟弟吗,真有出息啊。” “嗯。”付远野目光始终落在喻珩身上,微微一笑,“他很厉害。” * 从归来社区出来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之后了,事情办得很顺利,喻珩记下了满满一张纸的要点,婉拒了钱雨留下来吃午饭的盛情邀请,赶着回去把重要的信息整理成文档发给团队那边。 他有得忙,就让付远野回家休息不必管他了,付远野一路把他送回学校,看着他进校门时还翻看着笔记本念念有词的样子,觉得他这样子认真得可爱,心里为他感到骄傲,更多的是自愧不如的敬佩。 回到家,付远野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起,许久没开张的小铺子终于重见光明,灰尘纷扬的太阳的光束里。 付远野洗了一块抹布,把货架一个一个擦拭过去。 “老板。”一个清扬的女声传来,“来包烟。” 付远野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二十岁出头,一身时髦的打扮,戴着墨镜,一副冷冷的样子。 付远野莫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女生。 “抱歉,店里不卖烟。”付远野没过多纠结,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柜台面上不是放着一包么,”女生看着很干脆利落,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做了精致长甲的手指了指柜台,“你自己抽烟,不卖烟?” 付远野停下了擦拭,目光掠过去。 那是很久之前被放在这里的烟了。 付远野没有烟瘾,只是偶尔不想说话的时候才会点一根,就算抽也不怎么过肺。 而且他答应喻珩不再抽烟,就不会再碰。 如果不是这个女生提起,他都不记得这里有一包烟。 但付远野微微皱眉。 这个女生对他好像有一点敌意,虽然言语听起来很正常,但付远野总觉得不太对。 不知何处来的敌意。 “不做生意么,怎么不说话?”女生继续问他。 付远野折起了毛巾,对她道:“往前一公里有烟酒店,慢走。” “太远了。”女生像是铁了心要在这里买烟,长指甲点了点玻璃柜台,忽而道,“我带着团队大老远来擎秋,可是听人说过擎秋民风淳欧热情好客的。” 付远野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你是基金会的?” “你知道?”女生似乎有点惊讶,“这事儿连他们支教的大学生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和那个叫什么珩的男生认识?” 付远野蹙眉。 他不明白基金会的领队怎么会连喻珩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严肃地开口纠正:“他叫喻珩。” “哦对,喻珩。”那女生状似随意,话锋一转,“你们很熟?” 付远野目光微冷:“需要联系的话我可以帮忙,其他的无可奉告。” “都有联系方式,那看来是很熟了。”她像看破了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那你也一定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了,听说他脾气很大,平时很难搞吧?我猜大概也麻烦了你不少事情。做个交易?你给我支烟,我告诉你更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你可以拿去威胁他,保证他绝再也不敢在你面前作威作福。” “他最怕别人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了。”女生眯了眯眼,“怎么样?只要一支烟。” 付远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也冷得结冰。 “我不会窥探他人隐私,请你也不要随意传播。” “以及,”他抬眼,凌厉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女生忽然笑了,和先前要与人交易的笑不同,这一次看起来更真心一些,又转瞬即逝。 “几天前我弟弟发给基金会一份文件,要基金会帮着找一个人,这个人叫做林霓。” 喻玥摘下宽大的墨镜,露出底下和喻珩有五分像,却更显锋利的眉眼,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审视地看向付远野,语气疏离直白。 “信息所示林霓的独生子叫做付远野,也就是你,而我弟弟来了擎秋后和家里最常提起的一个名字,也是付远野。我的弟弟向来乖巧,却在认识你之后有了一反常态的变化,这让我有些不放心。” “喻珩既然乐意让你接触归来社区的事情,就一定告诉了你他小时候的遭遇。”喻玥看着脸色忽然变了脸色的付远野,继续问:“我很好奇,你对他做了什么,让我从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弟弟,能够对你这样掏心掏肺。” 付远野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 他没有想到这是喻珩的姐姐。 但他瞬间也明白喻玥的敌意从何而来。 在家里一向听话的小孩来到了擎秋就变得大胆而放纵,在短短二十几天里就对刚认识的人产生了坚定不移的信任,并且连展现出来的性格也一点一点在发生改变。 是谁都会感到疑惑和不安的。 喻玥也并不是想听他像自夸一样说自己都做了点什么,同样的话她一定还会问喻珩一次,喻玥只是在警告他,别想对她弟弟做什么不好的事。 付远野只沉默了几秒钟,把柜台上的烟递给她,并不解释什么,而是道:“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你要来,最好现在和他说一声。” 喻玥一愣,反问:“怎么?” “不然他会生气。” 喻玥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弟弟一点。 喻珩很乖,愿意被管着,但这都是基于他提前知情的情况下。 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管束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不尊重的监视。 她这次什么都没说,就是想先来会会这个近一个月里在喻珩的消息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付远野。 她并不是想对喻珩的朋友怎么样,只是她对莫名其妙出现在喻珩身旁的人总是抱有一种警惕心。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有真心,接近喻珩的人总有目的,也很少有人能走进喻珩的心,喻珩常常不在意,也不为他们的目的性感到伤心,所以喻玥处理起那些人来也很容易。 她习惯管着喻珩和外界的交流,但是上次和父母谈过之后,喻玥也在反思或许她不该一直这样。 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喻珩对付远野不太一样。 这一次,喻玥觉得如果她在背后调查付远野,喻珩一定会生气。 但不探探付远野的底她又不放心。 于是她试图用喻珩小时候的事情勾起这个男人的窥视欲。 但凡刚刚付远野附和一句“喻珩的确很难搞”,或者表示他想要听喻珩小时候的事情,喻玥都会直接拆了他家的店然后再也不允许他见喻珩。 然而没有。 喻玥打量着付远野。 这个男人年龄不大,说话倒是很成熟,不卑不亢,甚至还能四两拨千斤地提醒她喻珩会生气,还算细心和懂事,她弟弟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长得也还行,她弟弟多半因为长相给人加了不少分。 喻月的眼尾勾着长长的眼线,她想着喻珩被这个人哄骗的概率有多少,思索间正要伸手去拿那包烟,又听见这个被他弟弟挂在嘴上的“全世界最好的朋友”说话了。 “他不喜欢烟味。” 喻玥的手顿住,一个凌厉的眼刀甩向付远野:“那你还抽?” “已经戒了。” 付远野敛眉接下那眼刀,把烟往前推了推,神情自如。 “你抽,姐。”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我不抽,你抽,姐- 姐姐来也! 第49章 胆怯 “你抽什么风?” “不是, 我就不明白了,喻珩上午能请假为什么我就不能请?” “你要请假去海滩边,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上次离岸流的事情还不够吓人吗?我得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周诚则语气严肃, 对面前媒体组的男生道, “喻珩上午不是出去玩的,这不一样。” “周哥,我也不是去玩的。”赵诺欲言又止, 脸都有点憋红了,“总之我想请假。” “不行。” 赵诺支支吾吾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你可以找人跟着我!” “人走了学生怎么办?下午你们组的孩子谁管?”周诚则反问。 赵诺急了,看着坐在一边的写写画画的喻珩, 忽然脱口而出:“那为什么喻珩可以请假?团队有行为准则吧,可是他晚上都不住在学校里啊。” 他声音不小, 喊完,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喻珩手里的笔停下。 他抬起头, 平静地迎接大家的目光。 大半个月了, 有人发现他晚上没有睡在学校也很正常, 喻珩甚至惊讶过居然没有人议论他,也惊讶过后来毕萧真的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大家对他还算是很友好的。 喻珩知道这件事自己不占理,所以在这个矛盾口被提及, 他并不生气。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场面像凝固住了。 赵诺问完这个问题脸上也闪过几瞬的不自然, 像是后悔, 可喻珩知道他和看着自己的所有人一样,都在等一个回答。 喻珩盖上笔帽,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夹满大大小小纸质材料的笔记本。 他摊开放在桌上, 冷静地对大家说:“虽然我们这次调研的重点不在防拐上,但擎秋二十年前的儿童拐卖案太过特殊,来前我做过统计,当年失踪的十二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擎秋对失散家庭的帮扶也不比内陆地区。” 喻珩停了一下,抿唇。 “我父母名下的慈善机构有意帮助擎秋的失散家庭,所以今天早上,我请假是为了帮助慈善机构对接失散家庭。” 他翻过一页页纸张,满满当当都是他的笔记、收集下来的数据以及案例分析。 一片沉默。 大部分人都是震惊的,喻珩不声不响做了那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宣扬过,如果不是今天有人质问出来,他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说。 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调研当作任务来完成,并不十分认真,也不会想到有人会通过调研背后的故事去关心到那些被人遗忘了的失散家庭。 ……无可指摘的行为。 这是好事、是善举,他们什么都没做,更不能指责喻珩什么。 “至于没有和大家一起住,抱歉,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和两位领队无关。”喻珩选择诚实,“我会尽快搬回来。” “啊……也不至于,其实我们私下也说来着,你身体不好,之前都进医院了,住在一群男生之间肯定休息不好的。”有个女生开口,迟疑地问,“我们还是比较关心这段时间你住在哪里。” 周围的人都点点头。 她看起来很好奇,喻珩疑惑了一瞬,没有隐瞒:“我住在付远野家里。” “啊!” 人群里不知道一阵小小的骚动,抽气声和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喻珩耳朵里。 “我就说……不简单” “你看吧嘶果然是啊!” 喻珩更加不解了。 ……在激动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是我要住到付远野家去的,他无奈之下才答应的,请大家不要怪他。” “哎呀不会不会——” “怎么会呢!” 喻珩歪了歪头,发现大家没有要怪付远野的意思,更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宋镜打了个哈欠,走到喻珩边上,道:“多大点事,前两天陈迪还悄悄拉了我们几个男生去外边的小山坡上露营了,有地方睡、人也安全不就好了。况且你不在,哥几个睡觉还宽敞点好吧。” 陈迪笑了一下,道:“真的,小山坡那边视野很好,晚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女生一脸震惊地质问男生居然露营不叫上他们,陈迪陪笑:“下次,下次。” 周诚则有点头疼他们不太受控制的闹腾,但就和宋镜说的一样,其实只要人安全就好了。 和大一就一个人住在外面的喻珩不通,熬过了头几晚,迅速熟悉起来的男生们更热衷于晚上凑在一起打游戏和扯皮,所以他们对喻珩没有意见,也不羡慕他和付老师一起住。 和付老师一起住肯定十点就熄灯吧,一定还不能熬夜玩手机打游戏吧! 付老师这样正经得眼下没有黑眼圈的人,就应该和喻珩这样早睡早起的乖宝宝一起住! “真没什么哈喻珩,你也不用搬回来,就那么几天了也别麻烦了,再说你回来我们晚上打游戏还吵着你——” 周诚则每晚也被他们打游戏吵得头疼,骂道:“不打游戏是会死是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 喻珩心里的石头也一点一点放下,他发现人和人之间的交际虽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但也没有那么复杂……即便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也没有成为关系多么近的朋友,但理解和被理解是可以在这里发生的。 他在这里收获了很多。 赵诺后悔极了,他不是针对喻珩,只是他刚刚真的太着急了。 他对喻珩说:“对不起,喻珩,我不是那个意思。” 喻珩睁大眼,摇头:“不不不,你说的是事实,是大家包容我。” “你也在帮大家改稿啊,而且大部分稿件都过了,你为擎秋做的事情又那么有意义,大家互相理解嘛!”闻舒帮腔。 “不过我有个问题,喻珩,慈善机构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大家说啊?”有人问。 咔—— 阶梯教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正午的光洋洋洒洒撞进来。 “大家好啊。” 一个微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黑靴踩过地砖,喻玥缓缓走了进来。 “帮助失散家庭的是出于喻珩个人意愿,为了不影响团队原有支教计划,所以他没有占用团队资源。他离校借住,是为了方便对接擎秋方负责人,同时也是因为他借住的对象——付远野——也是本次项目参与者之一。” “目前秦如温教授已经悉知本次慈善项目,并以团队的名义上报学院,帮助失散家庭的计划离不开大家对防拐的宣传与调研,这件有意义的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回校后学校会对大家一起进行表彰。” 喻玥站在众人面前,看着自己二十几天不见就黑了一个度的弟弟,目光逐渐变得温和。 “最后,感谢大家对喻珩的包容,也感谢大家对防拐宣传作出的贡献。” 喻玥说完所有的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的蠢弟弟一心只想着做成这件事,单纯到一根筋的程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脱离团队独行侠一样的行为,却意识不到这或许会留下隐患。 那就只好她来替喻珩操心。 虽然她现在也觉得秦教授说喻珩可以独当一面的话或许确实是对的,但在她眼里,这还远远不够。 喻玥忽然出现,几句话就把功劳撒到了整个团队的头上,大家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还是方颂钰有点惊喜地叫了一声“喻玥”,才把出神的大家拉回来。 喻珩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姐怎么来了! 其他人也深吸了一大口气。 金融系鼎鼎有名的喻玥怎么来了? 周诚则掐着自己人中缓劲儿。 怎么没人和他说这个魔王要来啊!!? 喻玥一身强大的气场早跟着她爸练出来了,在大家的目光下安之若素,对众人点点头,又缓下语气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 正好中午的餐到了,人群在惊讶的小声讨论中散开。 “姐?”喻珩站在原地,还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喻玥看他一眼,冷冷道:“过来。” 喻珩噌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喻玥扯过他拎到自己身前,问周诚则:“你们刚刚在声讨我弟弟?” 周诚则和喻玥同院不同系,打比赛的时候对上过,深知她的嘴巴有多厉害,到这会儿还在掐人中。 刚刚喻玥还客客气气对人笑呢,现在说的话吓得喻珩想捂她嘴,但手抬起来了又不敢,道:“姐!!别说了!这事儿本来就是我的问题,大家也没怪我。” 刚刚在众人面前,喻玥为了替喻珩周全才会说那么多场面话,可她从来不会做体谅别人委屈喻珩的事情。 她一直都是无条件给喻珩撑腰的。 喻玥不赞同道:“没怪你就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推出来当枪使?” “人家不是故意的。”喻珩一边硬着头皮说,一边使眼色让周哥快溜,“而且我刚刚不是都和他们解释好了吗,姐,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们都是朋友——” 周诚则溜走了。 喻玥余光漫不经心扫过,想对喻珩说你说的那两句只能保证他们现在对你没有怨念,你哪知道成年人多复杂,你姐我刚进来说的那几句才能顶长久的用。 但看着喻珩着急的眼睛,听着这一句“朋友”,她又想起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喻珩很勇敢的那些话。 喻玥想她弟弟当时会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像第一次独自完成捕猎任务的小狼,有点忐忑,有些疏忽,但很目光应该是坚定的。 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但总体来说……喻玥勉强给他打了个及格。 至少他看起来真的很想靠自己做好这些事。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现在主意是真大了。” 喻珩有点惊讶他姐居然不计较了,拽着她手晃啊晃:“啊呀姐,伟大的月亮,你怎么来了呀?” “哦。”喻玥缓缓道,“我是这次基金会带队的负责人,给你发信息了,没看到吗?” 喻珩一愣,拿出手机一看。 十分钟前。 姐姐:带队来擎秋了。 喻珩:“” 喻珩:“你根本就是到校门口了才想起来和我说的吧!” 喻玥拿出墨镜戴上。 无比庆幸付远野提醒了自己要先和喻珩说一声。 “你就说有没有提前和你说吧。” 喻珩不高兴了,他看到喻玥的确是惊喜的,可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姐姐是来擎秋管他的! 但他还没小发雷霆,喻玥就捏起他的脸,扯了扯,幽冷道。 “喻珩,现在和我解释解释,你住在付远野家是什么意思。” 喻珩:。 糟了! * 喻珩花了一个小时,从自己的水土不服讲到中心小学浴室里巨大的蟑螂、满屋子飞的蚊子,再到和同伴之间的摩擦,最后着重强调了付远野的心善,才和喻玥解释完他为什么住在付远野家。 但喻玥之前在大家面前连喻珩住在付远野家的借口都为他找好了,现在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现在的喻玥油盐不进。 “擎秋没有旅馆么。”她冷声问。 喻珩在她面前就像个鹌鹑:“很远的。” “就非要来这里。” 喻珩不说话。 “就非得住他家。”喻玥道,“你就这么信任他。” “也不是非得……那天就刚好遇着了,”喻珩拖着调调,意识到他姐姐对付远野意见有点大,“他真的是个好人!” “是坏人你还能站在我面前?”喻玥冷眼看着他,可看着听到这句话表情一下子垮下去的喻珩,她愣了愣。 喻珩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姐弟俩陷入了僵局,喻玥别开眼,目光微闪。 片刻,喻珩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小幽怨,也有点认真。 “喻玥,有一晚我被锁在学校的浴室里了——” “谁做的?”喻玥的反应像应激一样大。 喻珩吓了一跳,可喻玥的语气像绷紧的弦,叫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喻珩沉默了两秒,玩闹一样抬起喻玥的墨镜,凑过去故作轻松道:“没有人锁我,你别气,你看,眼睛都红了,兔子一样。” 喻玥抓开他的手,墨镜又落回鼻梁上,遮住她泛红的眼睛。 喻珩继续说:“是门锁年久失修的问题,但是浴室灯又忽然坏了,空气也不流通,我出不去了那时候真的有点儿害怕。” 喻珩只说“有点害怕”,但喻玥很清楚他当时会是怎样的无助和恐惧。 可当她转头,想去看看喻珩眼里有没有那晚残留的恐惧的时候,却只看到那双眼里唯有明亮的笑意。 喻珩的语气甚至有些雀跃:“大家都在等锁匠来,是付远野直接踹开门救了我。” 喻玥愣住。 “你知道我从小害怕什么,可那天我看着门被人踹开,不用等、也不用自己努力逃,外面的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洒了进来,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喻珩笑笑,“我好像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姐,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喻玥知道。 这代表喻珩多少次心理疏导都没有成效的心理阴影在那一刻开始瓦解了。 喻玥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被她鸡贼的弟弟抓到,她“嗯”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弟弟单单对付远野这样不一般。 喻珩嘿嘿一笑,好像没有察觉姐姐波动的情绪。 他没心没肺地大声宣布道:“这代表他真的是个好人啊!!!” 喻玥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冷着脸,伸手掐住喻珩的脸往两边扯。 “就你鸡贼!” “嘿嘿!” “啊呀,你就别不高兴了。”喻珩还在耍无赖,“我都没计较你突袭我。” 喻玥抱着臂:“不是提早和你说了。” “就早十分钟你还好意思说!” “那你在这儿待多久啊?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去呢?”喻珩好久没见喻玥,问题一个接一个。 “想着我快点走是吧?”喻玥眯眼看他。 喻珩头晃得和拨浪鼓一样。 喻玥也就是嘴硬心软,扭头还是会回答她弟的问题:“住你说很远的旅馆。” “噢噢。” “你今晚和我去住旅馆?我给你开个单间……”喻玥敏锐地停顿,再开口时难得有些迟疑,“你住付远野家是一个人睡还是……?” “一、一一个人睡啊那肯定。” 喻珩觉得自己变成坏小孩儿了。 “行。”喻玥又问,“那你今晚和不和我走?” 正巧,有几个女生走过来问喻珩:“喻珩,我们大家今晚准备去陈迪说的小山坡上看星星,男生说今晚有惊喜,你要一起吗?” 喻珩眼睛一亮:“我可以叫付远野吗?” “可以啊!喻玥学姐也来吧?” “出息。”喻玥朝自己弟弟翻了个白眼,转头对那几个女生笑笑,“不了,我明天就要走,今晚要把事办完,你们玩得开心。” “好哦,那喻珩我们不见不散哦!” 喻珩朝她们点头,又有点着急地问他姐:“你怎么明天就要走了?” “干嘛干嘛,”喻玥微微后仰,“刚不是还盼我走,现在这么黏人干嘛,小狗崽一样。” “喻玥,你这样讲话我会伤心的!” 喻珩双手撑在腿间的凳子上,挺着腰认真控诉。 “……”喻玥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我下周就出国了,走前不放心你才来擎秋看看的,团队正式的负责人也不是我” 她顿了顿:“我明天就回去了。” 她也不时故意要说那些话要喻珩着急的。 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离别,她只是也在不舍。 “这么快啊。”喻珩一下子安静下来,很轻地问,“你不是、不是不放心我吗,要不,多留两天吧。” 出国是一早就定好的,喻玥知道总会有她不能再时时刻刻管着喻珩的这一天,为此她不安过,恐惧过,生怕喻珩一眨眼又不见了,她怕喻珩再出点什么事,怕又来一个漫长绝望的三年,怕那身伤又回到喻珩身上。 她现在依旧怕,依旧胆怯,却不再质疑喻珩了。 爸妈说的话已经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对待喻珩,有着不合适的执拗和苛刻约束,喻家的人都会自省,她自省后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可又担心喻珩真的没法照顾好自己。 可今天见到她弟弟,喻玥惊觉喻珩得变化真的很大,像一朵阳光下就要飘向远方的蓬松蒲公英,毛茸茸的,连撒娇都比以前更让人心软。 ……虽然可能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已经很厉害了。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喜欢被管束,现在却说着让她多留两天的话,喻玥的目光不知不觉柔软下来,抬手捏住喻珩的脸。 “虽然没有特别放心,但姐姐看到你的确已经长大了。见过了你自己选的朋友,还算靠谱;又看到你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虽然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但也没有发生我担心的被人欺负的事情,甚至晚上还要去看星星,”喻玥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轻松道,“这些事你以前从不做,但你现在看起来更开心,比我时时刻刻管着你时开心。” 喻珩鼻子一酸:“没有……” “以前你的眼睛可没有这么亮。”喻玥笑他。 “我在这里是很开心,但你要走了。”喻珩整个脑袋耷拉下来,“姐姐,我舍不得你的。” “别学小狗黏人了,基金会团队那边我还得去交接。”喻玥拍拍他,“我只是对你放了一点心,百分之三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喻珩用力点头:“我会努力到达百分之一百的。” 喻玥笑他,又搓了他一把:“不用那么多,给我和爸妈留百分之十。” “嗯。”喻珩声音闷闷的,“留的。” “有问题找爸妈和我,一定记住这一点。” 喻玥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拎着包起身:“行了,我差不多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一眼,下次见面就是很久之后了。” 喻珩心里离别的难过和被肯定的高兴交织,亦步亦趋地送喻玥到门口,心里还是不舍最多。 喻玥临走又想起来点什么,转头道:“哦对了,再和你说一下,付远野我见过了——” “啊!”喻珩忽然叫出声,伤心被打断施法,心虚地转着眼珠子,“你见他干嘛?” 他反应太大,叫原本没觉得什么的喻玥一下子警觉起来,盯着他:“我又没说什么,你慌什么?” “没、没有啊。”喻珩有点紧张,怕喻玥看出点什么来,“就是想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喻玥抬起下巴审视他。 忽然有同学从大门外跑进来叫他:“喻珩!你刚好在啊,付老师在门口,说你水杯忘他那儿了,在门口等你呢!” “哦,好的,谢谢啊。”喻珩飞快地应声,脑袋又嗖地转回来。 喻玥挑眉,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明显做贼心虚的弟弟:“我觉得他啊” 喻珩紧张得心头要跳出嗓子。 结果喻玥一摆手:“走了。” “……” 喻珩急得都要冒泡了,这是什么意思!? 付远野刚刚在家收拾东西,瞥见桌子上喻珩的保温杯孤零零地站着,立刻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来给喻珩送水杯了。 喻珩不喝凉水,也不知道现在渴不渴, 眼下他拿着保温杯在门口等人出来。 白云悠悠地飘得有些快,付远野盯着天际,回想着今天和喻玥说的几句话里有没有什么会扣分的地方。 几个喻珩的男生同伴从身边路过,打趣地说了声“付老师来找喻珩啊”,付远野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过头,听见他们在有些兴奋地聊天。 “听说了吗,今晚他要表白!” “还特意找了个看星星的地方,我去,浪漫死了!” “看不出来他一个体育生这么有腔调啊,人家能答应吗?” “肯定能成啊,这不给人浪漫哭?把人往那儿一带,小音乐一放,小词儿一表白,花前月下浪漫星空,那不是稳稳的?” “说得我都羡慕了!” “毕萧可真有招啊!” “就是就是!” 付远野微愣,收回目光,眼底情绪不明,握着水杯的手渐渐用力。 “付远野!” 喻珩从教室里出来,远远地叫了他一声,跑过来贴着他:“谢谢你给我送杯子。” 付远野垂眸静静地看着他,视线淡淡的,却发现他眼眶里有些湿润。 “眼睛怎么红了?” 喻珩一愣,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没事!” 不知为何付远野没有多问,把水杯递过去:“下午多喝点水。” 喻珩点着头接过,觉得这人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付远野一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喻珩再看,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凑近了些,问他:“他们今晚邀请我一起去看星星,我答应了,你也去吧?你想去吗?” 付远野瞳孔一缩。 刚刚那几个人说的话还在耳边,付远野感觉一片海啸把他才安稳了几天的心给冲得摇摇欲坠。 他在里面挣扎,从未想到自己是一个如此患得患失的人,好像刚浮起来呼吸到新鲜空气,就又有一股浪把他打入无尽深渊。 付远野心慌,开始去想一些荒唐的事情。 荒唐到开始去猜今晚星空下的结局会不会是他不想看到的。 他不安,又因自己的惶恐更加不安。 他从来没有真正抓住什么,偏偏现在又告诉他,他可能又要失去了。 付远野想对喻珩说我不想去,你能不能也别去。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不开嘴,好像他的自尊心和底线不允许他变得卑劣,付远野不清楚这是不是卑劣的控制欲,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每次因毕萧产生的妒忌总会让喻珩变得小心翼翼,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为驯化的兽,付远野唾弃自己,在巨大的海啸里渴望氧气,却又唾弃自己。 野蛮而不讲道理的心理让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带有目的性地接近喻珩,可理智告诉他,他没有资格,而且而且 喻珩已经答应了。 人拥有“爱”的伟大能力,可“爱”让人胆怯。 喻珩选择谁、不选择谁,他不敢猜,也不敢问,更没有资格 付远野抬眼,看到喻玥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不算友善。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 “……你去吧,我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 人在爱里反反复复自我怀疑TT这是在岛上的最后一个大情节了(应该)马上就要离开擎秋了! 还有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我最近工作忙起来了,卡文也有点严重,会尽量保证日更,但来不及写的话就是两天一更(字数会多一点)。 最近其实有感觉自己心态有点不好了,想保证质量好好写,在这里先和大家抱歉!!TT——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50章 流星 喻珩今天晚饭没有回付远野家吃, 一直到晚上十点都留在学校和大家待在一起。 他借了个三脚架,正把自己的手机放上去调试,准备一会儿拍星空用。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大家都很兴奋, 喻珩明显感觉到有几个男生今天异于寻常得激动。 一开始听到今晚要去看星星的时候喻珩也很期待,可现在却一反常态地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他一个人捣鼓着手机, 赵诺走了过来。 “喻珩,这个地方要转紧,不然不太稳。”他抬手帮喻珩调整了一下手机固定的位置。 三脚架就是问赵诺借的。 今天要去看星星也是赵诺提议的,喻珩问他借三脚架的时候还在想赵诺会不会要用, 没想到对方很爽快就借给他了,说自己有别的事, 用不着。 喻珩想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头和人说了句谢谢, 又听见赵诺说:“中午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我就是因为出不去着急了, 不是针对你……” 喻珩浅浅一笑:“真没事,不用道歉,你没说错呀。是不是我姐的话让你有负担了?真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比较直白,有时候训我都不留情面。” 赵诺点点头:“不过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护着你。” 喻珩不好意思地笑笑。 “弟控嘛, 我懂的。”赵诺说。 喻珩羞耻得不行, 转移话题:“中、中午的时候听到你好像很着急要出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赵诺摇了下头:“就是急着找个漂亮一点的地方,已经找到了。” “嗯?” “一会你就知道了。” 喻珩一头雾水,忽然想到了什么, 问:“对了,他们说晚上会有惊喜,你知道是什么吗?” 赵诺的脸忽然慢慢胀红,紧张地了下头发,像是有什么秘密难以启齿,但思考了几秒,还是凑近了些,对喻珩耳语了几句话。 喻珩的表情在几个呼吸之间变得震惊和不可思议,他诧异地看着赵诺,好似真的不小心窥探了别人秘密,脑子宕了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珩心情跌宕,难以言喻,“竟然是这样?” * 小山坡上。 原野开阔,静谧的夜笼罩,远处拍打着礁石的海潮声忽大忽小,一轮澄黄的明月悬在海面,银河里散落的星星点缀在漆黑的夜空。 只有星月做观众的夜晚,虫鸣依旧努力唱和着这安静。 喻珩自动屏蔽了虫鸣和同伴的聊天,他坐在草地上,依旧低头捣鼓自己的手机和三脚架。 他调整了三十秒的曝光,然后按下快门键,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半分钟后,一张布满的星空照片诞生。 喻珩调整了细微的角度,连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选了最漂亮的一张,开始调整参数。 “哟,这么会拍。”宋镜和个鬼一样冒出来。 喻珩被吓得往边上窜了一下,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我走路可有声儿啊!”宋镜辩白着去呼噜他的卷毛,“是你太入神了没注意到。” 喻珩瘪瘪嘴,继续低头调参数。 “今天不是豌豆公主,改哑巴王子?”宋镜一脸欠样儿地调侃他,“这么浪漫的地方没激发你的灵感吗,怎么没见你拿笔画了,还闷闷不乐的。” 喻珩沉闷地说:“画太慢了。” “什么?”宋镜不解。 喻珩没解释,但宋镜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付老师没来一起看星星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没有不高兴啊。”喻珩这么说,却没否定原因。 “嘴硬吧你就。” 喻珩抿唇,撒气一样丢掉手机,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后仰。 漫天星河是很美丽,可喻珩只是觉得,这样浪漫的景色如果不和付远野一起看,很可惜。 他想和付远野一起看。 只想和付远野一起看。 可付远野却说他不想来。 付远野很少拒绝他什么。 可这一次,他说不想。 喻珩有一点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付远野的陪伴,喻珩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机器人之梦》里的小狗,而付远野就像机器人一样对他百依百顺。 他已经太依赖付远野了,习惯付远野什么事都顺着他,再无理取闹也会无奈地依着他。 他被惯得太过了,所以但凡付远野有一件事没有陪着他,喻珩就会感觉到失落和不安。 其实他也可以佯装生气硬要付远野陪他,可喻珩有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偏偏又没法修正。 于是喻珩又拿出了自己从前最擅长的事——把无法解决的事憋在心里。 “你这个样子,过几天走了要怎么戒断。” 喻珩抿着唇不说话。 宋镜叹了口气,忽然说:“你有分离焦虑吗?” 喻珩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看着宋镜。 他五岁前天不怕地不怕,八岁回到家后每天都有家人陪着,他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很好,不会再发生那样的坏事了,也再不会离开家人。 时至今日,家人都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所以他没有因为分离焦虑过。 哪怕今天喻玥说要出国了,但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有到焦虑的地步。 可如果分离的对象是付远野 喻珩的心一下子落不到实处。 宋镜抬头看了看天上,慢慢说:“台风要来了,今天我听到周哥和颂钰在说,如果擎秋受台风影响大,我们很有可能会提前返程。” 喻珩瞳孔一颤。 “说不定台风哪一天就来了,明天?后天?”宋镜对说,“所以,这样好的星空,在我们还在这里的时候——。” “也许只有今晚能看见了。” 喻珩触碰着草地的掌心微微收拢,几株小草被他抓在手里,又轻轻松开。 宋镜之前总劝他抽离,可偶尔言语之中流露的感觉又好似不希望他遗憾,喻珩觉得他也好像在为曾经的什么事、什么人遗憾,听起来这样让人伤感。 喻珩也仰起头,看着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满天星辰。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着他的衬衫,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拂过鼻尖,好像拥有着相同味道的另一个人就在他身旁。 身后开始嘈杂起来,人群渐渐围聚,周围燃起了很多仙女棒,跳跃的小烟花包裹着人群,准备好的音响里舒缓浪漫的音乐缓缓流淌。 喻珩心里一跳,意识到今晚的“惊喜”要开始了。 今晚过后还会有星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憋闷了。 喻珩一把捞过被丢在旁边的手机,把刚刚拍的那张最好看的星空发给了付远野。 Alioth:你看,很漂亮。 Alioth:一起看吧? 喻珩发完消息,抬起头看着宋镜。 “画画太慢了,”他对宋镜解释刚刚这句话,“我想快一点把星空给他看。” 所以一听到付远野不来,就算有点难过,他也立刻去和赵诺借了三脚架,仔细研究了用法,尝试了一下午怎么拍才会好看。 心不在焉一下午,也不参与大家的话题,一个人坐在这里拍了好多,只是想把最好看那张发给付远野,让他看看他看过的星空。 之前他在想,这样也算一起看吧? 可现在, 付远野能懂他的意思吗? 会来吗? 宋镜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喻珩的目光远远落在他身后,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然后倏地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喻珩的电话响起。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近,开始有人讲话,有人起哄。 喻珩背对着他们,好似和他们的热闹无关,目光颤动着,深深地、用力地看着远处。 他慢慢抬起手,接起了电话。 还没开口,身后的表白声先一步传进听筒里。 “我喜欢你,可以——” “喻珩。” 听筒里,付远野的声音沙哑,带着急促哀切的恳求,孤注一掷到颤抖。 “不要答应他。” 喻珩怔住,无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 “……付远野。” 电话那头的人哽咽着哀求道:“求你。” 心脏猛地被捏紧。 喻珩眼里蒙起了一层雾。 风更大了,身后的人群静了一瞬,在那巨大的、和喻珩无关的起哄声再次响起之前,喻珩紧紧地攥着手机,坚定地冲进了风里。 朝对面山坡上那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男人,飞奔而去。 * 付远野背对着身后的一切。 他的确不想来,却比任何人都固执地站在这里。 在惴惴不安的爱面前,所有的理智清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千遍万遍告诉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喻珩任何,可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的自私和嫉妒。 明明没有失去什么,却觉得自己真的就要一无所有了。 付远野知道自己做不了克制的圣人。 他害怕得懦弱。 天太黑,他无法辨别喻珩在哪里,这成了他敢向对面的借口。 可看到对面山坡上亮起点点的仙女棒,听到若有若无起哄声的时候,付远野又闭着眼,转过了身。 光芒围绕在那一头,而他周遭依旧漆黑一片。 就像喻珩,就像他。 直到手机亮起,喻珩发来的星空洒下来一点点亮光。 那是给等待着审判的人投下的一道敕令。 付远野拨出电话的时候不再克制,也不再用理智压抑自己。 理性和私心对抗的泥泞沼泽里,他不再挣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被赦免了。 …… 被爱着的人会被允许一切,所以付远野所有自我厌弃的挣扎,在喻珩的这道赦免面前都被恕无罪。 付远野说“求你”,心甘情愿地说“求你”。 他猜喻珩可能会说他霸道,会奇怪他怎么还有这样的一面,可付远野也猜喻珩会听他的乞求。 可喻珩没有说话。 呼呼的风声在听筒和身后不断响着,他听到电话里喻珩越来越急促的声音。 付远野瞬间浑身冰凉,犹如一盆冷水浇下。 他紧紧捏着手机:“喻珩,不要激动,深呼吸,我错了,你别——” “我别什么?” 少年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和听筒里同时传来。 付远野僵住,转身,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撑着膝盖,朝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气。 从另一个山坡到这里的距离不近,他看起来很累,可他看着他的那双眼睛亮过天上所有的星星。 这一颗流星是为他而来的。 “你说啊,我别什么?”喻珩缓缓直起腰,朝他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那里有付远野熟悉的狡黠,他大声道,“别把你的话当真吗?” 付远野喉结滚动,嗓子一下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腰带进自己怀里。 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脸颊贴在他因为奔跑而体温过高的颈侧,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脉搏,低头,深深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从未有过如此安心的时刻。 “是别答应他。” 付远野偷吻着他的耳根说。 作者有话说: 看到上章大家的讨论了,毕萧依旧恶评如潮啊() 虽然还没写到但是应该已经可以猜得出来其实不是毕萧要表白了吧(?)没想到有一天会为毕萧发声hhhhh《 》 50-60 第51章 蛊惑 喻珩被他紧紧抱着。 这是他们第二次拥抱, 如果上一次在付远野家的拥抱只是不带任何情欲的互相安慰。 那么这一次,两颗紧贴的心都知肚明对方的感情。 喻珩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抬起手, 轻轻回拥住了他。 下一秒, 他被抱得更紧。 “别答应他。” 付远野重复。 喻珩在他的胸肌上蹭了蹭,笑着装傻:“谁啊?” “毕萧。” “噗——” 硬邦邦的语气让喻珩笑了出来,吹出的热气砸在付远野胸口, 不知道自己气息一路烫进他心里。 他扬起脸,软软地笑着,看着神色冷峻的付远野。 “你是不是搞错啦?” 付远野不解,轻轻蹙起眉。 对面山坡上陡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 夹杂着“亲一个”“抱一下”这样的玩笑,热闹依旧。 付远野一愣, 看着怀里的人,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喻珩下巴在他胸口轻轻磕了磕, 软软弹弹的触感让他圆圆的眼睛亮了一瞬:“你以为毕萧要和我表白吗?” “不是……吗?” “才不是, 是赵诺要和团队里一个女生表白, 这个主意听说是那几个体育生出的主意让他户外表白,你是不是听人讨论起,但没听全, 所以误会了?” 今天赵诺中午着急找出门就是为了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表白,本来没那么赶, 但他提早看了天气预报, 从明天开始就要下雨了,所以非要赶在今天表白。 之前喻珩问他知不知道惊喜是什么的时候,赵诺很不好意思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喻珩很震惊, 心情复杂,觉得自己迟钝到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赵诺和另一个女生之间有点什么。 另一个心情复杂的原因,是赵诺都要表白了,付远野却连看星星都不陪他。 他郁闷! 但付远野阴差阳错误会了这件事,喻珩反倒高兴了。 原来付远野那么喜欢他! 喜欢得悄悄一个人来这里伤心,做出叫他不要答应别人表白这种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甚至打电话的时候都要哭了! 他侧过脸贴上付远野的胸膛,听他的心跳:“你心跳好快,是不是吓死了。” “嗯。”付远野抬手抚上他的脸侧,“心快痛死了。” 好直白。 喻珩不明显地弯了下唇:“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吗。” “还没有。”付远野的下巴搁在他发心,“没来得及。” 收到消息就把电话拨过来了,生怕晚一秒,他就会错过这个人。 “那你快看。”喻珩拍拍他,小声催促。 付远野轻笑一声,自己喜欢的人就是这样可爱,他微微把人松开了一些,一只手拿出手机,另一只手仍然揽在喻珩身后。 喻珩的手还揪着付远野的衣摆,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发丝都勾缠在一起,夏夜凉快不到哪里去,两人都微微冒了汗,却没有谁主动离对方远一点,也没有谁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 喻珩看着付远野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很干净,除了一条微信运动刚刚发来的消息外什么也没有。 喻珩看到自己的对话框在最顶上,比下面的颜色略深一点。 “你把我置顶了。” “嗯。” “我也给你置顶了!”喻珩接得很快,好像生怕他多想。 付远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弄得怀里的喻珩耳朵一麻。 他把耳朵在付远野手臂上蹭了蹭,看着付远野点开他们的对话框,仔细地看他拍的那张星空。 深蓝如浓墨的夜空里散落着无数或明或暗的星星,有几颗明显比周围的大,也亮得惊人,固执地要在黑夜里洒下自己的光芒。 “我拍了好几张,这张最好看。” 付远野静静地看了很久,风吹过,喻珩的发丝戳在他脸上,软软的,痒痒的。 “是为我拍的吗。”他声音有点哑。 付远野今晚说话怪让人不好意思的,喻珩揪紧了他的衣摆:“……你就说好不好看吧。” 付远野又轻笑一声,保存了图片,设成聊天背景、朋友圈背景,还有桌面背景。 付远野:“好看,我很喜欢。” 付远野手机上一切能换壁纸的地方都被换上了这张星空,这是一个充满宣告的举动,但在喻珩眼里更像是他侵染了付远野的一切。 隐秘而极度暧昧。 喻珩的脸慢慢红了,像是一块被放进锅里的石头,温度渐渐上升,他感觉烫得吓人。 但他又很没道理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明明是付远野做的这件事。 可浑身冒粉红泡泡的人的思绪就是很没道理的。 “那下面的消息呢?”喻珩问。 付远野看到图片下面的消息,是喻珩问他要不要一起看。 他看着喻珩,胸膛里那颗从今晚看到喻珩出现在眼前开始就急速跳动的心脏,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对面山坡上的人还在庆祝,想来赵诺的表白很成功,起哄的人不断地在喊“亲一个”。 乱糟糟的声音从对面传到这里,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耳边飘飘忽忽的声音成了海上鲛人的吟唱,有些荒诞,但付远野很清楚,他眼前的人才是具有诱惑的那个。 是让他能被蛊惑,以及冲动的唯一对象。 付远野喉结滚动,看着他:“喻珩,你见过流星吗。” 喻珩歪了歪头:“没有。” “我父亲告诉我世界上每五分钟就有一颗流星出现。”付远野声音很缓、很认真。 那时候他上初中,性格再内敛寡言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听了父亲的话之后当晚就去海边等流星了。 那一晚付远野望着天空,努力地看着天上的每一颗星星,天马行空地想着会不会有一颗会突然掉下来。 但一颗流星要在宇宙里流浪很久,走过不知多少光年,躲过无数天体的阻挡,不能偏转一分角度,才能精准地落在他眼前。 像是礼物一般的奇迹,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 那一晚他没有见到流星。 后来父亲去世,付远野再也没有心情去等一颗流星。 今晚,他对喻珩说:“要不要和我一起等流星?” 这一次,他反过来邀请喻珩。 喻珩弯弯眼:“好啊!等到了还可以许愿!” 流星能不能实现愿望付远野不知道,他看着整个人都充斥着温暖的喻珩,觉得自己也很幸福。 “如果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有流星出现,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奖励。”付远野问。 喻珩的心脏砰地跳了一下,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什么奖励呀。” 付远野见他紧张,眼里带上了点笑,抬手摸了摸他颤动的眼睑。 喻珩颤得更厉害了,超小声:“到底什么啊……”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不忍心叫他慌乱,连想好的愿望也不重要了。 “那好吧。” 付远野什么都没说,喻珩先一步松口了,他忐忑又勇敢:“可以给你奖励。” 那双眼里全是付远野,闪烁中嵌满了温柔和纵容,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付远野微怔,目光陡然晦涩,握着他腰的手微微收紧。 “唔……”喻珩被他拢进怀里,心跳错乱。 羞耻心又后知后觉,喻珩羞赧地错开眼不看他,催促:“看流星看流星,我要开始计时了!” 他按了手机上的计时,认真的望着天上,一错不错地巡逻着每一颗星星。 但说要看流星的人却一眼都没有看天上。 付远野看着喻珩,描摹着他精致漂亮的侧脸,看着他在自己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红了耳朵、目光闪烁,最后连呼吸都急了起来。 “你、你别看我啊。”喻珩推他。 付远野闷笑出声,没再把人惹急,顺从地望向天空 五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天上的星星一无所觉地闪烁,和地上的两个人对视着,没有一颗懂事地掉下来。 直到最后一秒也没有。 付远野因为半抱着喻珩一直很不冷静,但面对看不到流星的这个事实,他却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不遗憾,也不难过。 但喻珩对他的坦然接受一无所觉,只是自以为隐蔽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悄悄地把时间延长了两分钟。 付远野轻笑。 其实这就够了。 “不等了。”他不再看天空。 没有流星和奖励也没关系,他只是,忽然有了再去等一颗流星的希冀。 但喻珩好像比他着急,不希望他有遗憾那样抓着他的手臂说:“再等等呢?” 付远野缱绻地看着他:“没关系。” “再等等吧?超过五分钟了也没关系,不管看不看得到,我都可以、可以……”喻珩声音越说越小。 付远野目光颤动:“可以什么?” “可以给你奖励!”喻珩像个不灵敏的小音箱,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低着头不算大胆地给自己找借口,“上次你演小学生配合我上课……我不是、不是还答应了要给你奖励的吗” 付远野的目光化成一汪水,心里满满胀胀,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托起,没有任何一刻感到自己如此幸运过。 喻珩看他:“所以没看到流星没关系的” 付远野抬手理了理他被汗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掌在他的脸侧,指腹缓慢而眷恋地蹭了蹭他的圆润莹白的耳垂。 “看到了。” 喻珩被他摸得忍不住想抖,抬头问:“什么?” “流星。”付远野目光深沉,“已经看到了。” 他抬起喻珩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感受到喻珩混乱急促的呼吸,指尖微微湿润,在月光星辉下牵出银色的丝线。 喻珩专注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礼物般的奇迹,眼里微微茫然,却顺从地张着嘴,露出里面短短一截红润微湿的舌尖,任由付远野在自己唇上胡作非为。 唇角和脸侧被摩挲出浅浅的指印,付远野把手指覆过去,刚刚好盖住。 他呼吸微滞,如被彻底蛊惑——慢慢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发红包[撒花] 第52章 儿时 月光皎洁, 付远野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喻珩感觉到眼前微微湿热,心脏擂鼓, 他缓缓闭上了眼 “喻珩, 滚过来!” 喻玥的呵斥声响起,带着惊魂未定的愤怒,穿透了越来越大的风, 直直定住情不自禁就要跨越那条线的两个人。 喻珩微阖的眼蓦地睁开,整张脸顷刻间惨白。 付远野也微愣,恍然清醒过来,目光错愕, 来不及去看愤怒的喻玥,先看到了面前脸色一下子变了的喻珩。 然后下一刻, 喻珩始终揪着他衣摆的手,松开了。 付远野垂眸, 沉默两秒, 缓缓退开一步。 可喻珩复又抬起手, 抓住了他的手。 喻玥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已经戴上了忍无可忍的冷:“喻珩,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给我松开。” 喻珩看了付远野一眼,转身对着他姐, 抿了抿嘴角, 把手牵得更紧了。 他无声地表态,拒绝了喻玥的命令。 “喻珩。”喻玥站在风里,声音忽然变得飘渺,她在这一刻看起来纤瘦而脆弱, “你过来,到姐姐这里来。” 喻珩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难过,他慢慢开口:“姐,我一会儿过来,可以吗。” “不行!”喻玥没有犹豫一秒,仿佛下一刻喻珩就会不见一样,“喻珩,你还小,不要冲动,听话。” 喻珩从没在家人面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没想到这么快会让家里人知道他对付远野的感情,但喻珩也并不觉得心虚。 喻家包容,在他身上这一点尤其是。 喻珩不觉得家人会不同意他喜欢一个男人,喻玥这么大反应,只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事情让她依旧草木皆兵。 喻玥刚刚建立起来的,觉得他能够好好照顾自己的信心,又摇摇欲坠。 喻珩在大事上几乎没有顶撞过姐姐,但这一次他不想妥协:“我再小也十八了。” 近乎固执。 喻玥抬起手捂了捂眼,这一刻心里控制不住地愤怒,愤怒喻珩为了一个外人反驳她、不听她的话,更迁怒忽然出现导致她弟弟发生改变的付远野。 可她余光里,付远野始终认真地看着喻珩,而喻珩看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却又坚定。 于是喻玥很艰难地,咽下了很多很多难听话。 很多她站在喻珩姐姐的位置审视付远野的难听话。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得不挑剔,可站在喻珩的角度她不可以就这样说出口。 她放下手,问喻珩:“你非要这样。” 喻珩:“是。” 喻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冰冷,看着付远野,道:“他不听话,那我有话对你说。” 付远野脚步一动,喻珩立即拉住他挡在他面前:“姐。” 他沉着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却叫喻玥恍惚了一瞬。 喻珩的性格不像喻文峥也不像秦如温,他只像他自己,绵软敏感的内里包着坚硬冰冷的外壳,可这层壳实际上很脆,很容易被打动,也更容易被伤害。 他和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拿捏着正好保护这层壳也保护自己的分寸,从来没有因为谁这样紧张到沉下脸的时候。 喻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喻珩,她恍惚间在他身上看到了父母身上那种,持重凌厉和强大温柔融合的影子。 她再一次意识到喻珩的变化。 或者说喻珩在渐渐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姐,付远野和别人不一样,”喻珩前所未有地认真,“你不要动他。” “你当我是什么法外狂徒。”喻玥气得想骂他,最后也只是气得想笑。 她在这里担心喻珩被人伤害,喻珩却在担心她会对付远野做什么。 她真的小瞧付远野在喻珩心里的位置了。 今天中午觉得喻珩提到提到付远野时候的反应很反常,她心里始终疑虑,才决定晚上来这里看看。 幸亏来了。 她承认自己或许有点矫枉过正,但她没法和喻珩一样的单纯地只看感情,她必须要保证喻珩在获得一段感情的同时什么都不会失去,也必须要保证喻珩在这段感情里不会受伤。 她不是要阻止喻珩喜欢谁。 只是现在时机不合适。 喻珩见的人还太少,他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短暂的上头,谁也说不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并不觉得以付远野目前的状态和所有的一切,能支撑得起喻珩未来的幸福。 她相信付远野也一定明白。 “喻珩,如果你到最后真的要选择他,我不会阻拦。”喻玥已经一退再退,此刻不可能再让步,坚决道,“你不用一副为了他愿意放弃一切的决绝模样,喻家把你捧在手心里长大,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情。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他必须能让我信任到放心让你选择他。” 这句话她说得难听,说给喻珩,也说给付远野听。 她又看向付远野:“如果你做不到,喻珩我绑也会绑走。” “姐!” 后脑被轻轻抚了抚,付远野捏了捏他的手,然后轻轻放开,在他耳边安抚道:“只是说几句话。” * 两个人在喻珩能看得到却听不到的地方说话,没有什么激烈争吵,喻珩张望着,发现大部分时候都是喻玥在说,付远野偶尔点点头,然后说两句。 气氛并不是剑拔弩张的,于是喻珩慢慢在草地上坐下,忐忑地等待着。 喻玥和付远野谈得很快。 回来的时候付远野面色如常,喻玥神色淡淡,看不出是谈妥了还是没谈妥。 付远野在喻珩面前蹲下,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看着他紧张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 “这么担心。” “你们谈什么了?”喻珩问。 “是秘密。”付远野说,“但是你放心。” “喻珩,你过来。”喻玥直接打断了他们。 喻珩疑惑地看着他姐,付远野把他拉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理了理他的领口,并不出格的动作,但喻玥脸色复杂地看着付远野,拉过喻珩走远了些。 “姐,你们说什么了?”喻珩很想知道。 “你别管这个。”喻玥严肃地看着他,对他说,“这件事我会告诉爸妈,你有异议吗。” 喻珩摇头,问他姐:“你不反对了吗?” “我说了,你真喜欢的,没有人会反对。”喻玥嘴上那么说,但显然还是很难接受自己的弟弟才离开家二十几天就有了喜欢的人。 “那我想,和他在一起呢?”喻珩小声问。 喻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她没想到付远野能明事理,自己弟弟却是执拗上头的那个:“在一起,然后呢?异地恋?你那么没有安全感一个人,能受得了?” “……他答应我会考到宁大来。” “他说就一定能做到吗?”喻玥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着喻珩的耷拉下眼角的样子,又心软,“就算他能,那也还需要一年。” 喻玥总是这样,想说他,又不忍心。 能让喻珩上心的人不多,既然他遇上了,她总归是希望弟弟能幸福的。 “也就一年……” “是吗。”喻玥很清楚自己弟弟的性格,到时候难受了不说,憋坏的只会是自己,“你大三要去法国交换一个学期,喻珩,你也很清楚不止一年半,你们之间的距离也不只是这几千几万公里。” 喻玥渐渐把话摊开来说。 “你也知道无论什么事喻家都会为你兜底,但爱人的同时更要为自己兜底的人是你,因为感受爱和痛的人是你自己。甜言蜜语谁都会说,我只是希望你不会有任何被伤害的可能,希望你有一段看得到未来的恋爱。” “当然,虽然我现在不太信任他,但我也真的希望他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要求太多,但在他切切实实地把你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之前,你必须慎重,不可以傻乎乎地就跟着跑。” 喻玥说得很委婉,但喻珩听懂了,也听进心里了。 他鼻子酸酸的,有点难过,又有点想抱抱他姐。 他去抓喻玥的手:“我没想那么多。” “既然说自己十八了,那也该想想了。”喻玥回握住他,“这一点上我相信爸妈和我是一条战线的,喻珩,如果你真想和他在一起,他得想这些,你也得想,明白吗?” “谈恋爱不是说句喜欢就万事大吉的,你受不起伤了,你必须要为自己负责,你是很爱自己的,不要忘记这一点。” 喻珩脑子里乱乱的,胡乱点头。 “如果他是对的人,就一定会努力走到你的未来里,不要着急。” …… 喻玥拉着他回去的时候,付远野依旧站在那里。 风力夹杂着淡淡的夏夜炎热,付远野看着喻珩,目光熨得周遭都暖融融的。 喻玥松开喻珩的手,对付远野说:“别忘记你的承诺,他脑子上头,你必须保持清醒,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喻珩原本垂着眸,听到这话立刻竖起耳朵,警觉地看向付远野。 付远野看着他笑,对喻玥说:“我会记在心里。” “照顾好他。” 付远野认真点头。 “明早下雨,起不来就别来码头送我了,”喻玥对喻珩说,停顿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然地看着两个人,“还是分开睡,听到没有?” 付远野愣了一瞬,喻珩在边上疯狂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给刚刚情难自禁就要亲吻的两个人各泼了盆水冷静后,喻玥心事重重地走了。 “你和你姐姐说我们是分开睡的?”付远野和喻珩并排坐在草地上,笑着问他。 “……嗯。”喻珩摸了摸鼻子,“不然她会觉得不对劲的,虽然最后还是被她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发现的?” “她说她见过你了,我就着急——”喻珩忽然反应过来,问他,“你们早就见过了,那你们那时候都说什么了?” 付远野抿唇不语。 喻珩不高兴地捡起一块小石子丢他:“又是秘密。” “不是。”付远野任由他丢,拿他没办法,无奈道,“是你的秘密。” “什么?” “她来店里,问我要不要听你小时候的秘密。”付远野说,“大概是考验我。” 喻珩愣了一下,然后也明白了过来。 “我姐对我身边出现的人很警惕,大部分情况下做法都比较极端,”喻珩手指胡乱比了一下,“在不犯法的情况下。” 喻珩看了付远野一眼,发现付远野的目光有点深。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差点戳破窗户纸的原因,他现在比之前更在乎付远野对他的看法。 “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喻珩脸皱巴巴地犯愁,“我被找回家之后大家好像都觉得我很可怜,有些人会想通过讨好我从而得到点喻家的什么,但姐姐不允许别人利用我,就会直截了当地不会再给对方有接近我的机会;另外一些没有目的的,我也没有和他们变得关系很好,我没什么朋友……” 喻珩悄悄看了他一眼,解释:“你是我唯一、最好的……” 最后几个字喻珩说得含糊不清,付远野耳朵动了动,看着他,弯起嘴角。 “喻玥试探你的做法欠妥,我代她向你道歉。”喻珩对他说,“但是……别人可能会觉得喻玥强势不好惹,我是最没有资格这么想她的人,在我心里她很好很好,你能不能不要生她气——” 喻珩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这话很没道理,像在道德绑架别人,于是沉默了,有点气馁地坐着,不知道要怎么办。 付远野忽然轻笑了一声,摸摸他的头:“我理解你,也很理解她。” 喻珩看他。 “我不是你姐姐都觉得,”付远野看着他,缓缓说,“我何德何能。” 喻珩目光微动,开口就是坚定的语气:“你很好的。” 付远野轻笑一声,长长的叹息。 喻珩就像是希望的本体,明明已经耀眼到别人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却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光芒万丈。 付远野说理解,喻珩就松了一口气,他接着问之前的问题:“那你是怎么回答我姐的?” “我说我不听。” 喻珩笑了,揪了地上一朵小野花递给他:“你要是说听,她一定会把你的店拆了的。” “嗯,还好我没说想听。”付远野忍俊不禁,接过他手里小野花,夹在指缝间,像是戴上了一个戒指。 喻珩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下,问:“那你想听吗?” 付远野转头望着他。 “你想听听吗,我小时候的事。” 虫鸣忽然停了,万籁俱寂。 付远野喉结滚动,他听到自己说:“你愿意说给我的话,我想听。”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的一切,如果喻珩愿意亲口告诉他,那么他极度渴望知道。 喻珩弯了弯眼,像上次躺在沙滩上那样,慢慢倒下去,这一次枕在了付远野的腿上。 他仰头看着付远野骨感硬朗的下颌线,感觉到脖子下的大腿肌肉紧了一瞬,喻珩掰着他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对他说:“我想想,小北斗走丢的事你都知道了……那就讲讲我……小北斗是怎么逃出来的吧?” 付远野觉得好奇怪,明明喻珩还没开始讲,他的心就疼得像是被针扎漏了风。 但喻珩并不难过,相反,他感到高兴,因为付远野愿意了解他。 付远野的眼睛在星空的掩映下更深邃了,喻珩看着那双眼睛,知道比起遥不可及的宇宙星辰,这双眼里的怜惜是独属于他的。 喻珩讨厌别人怜悯自己,但却在付远野这样珍而重之的目光里,感到了滞后却来势汹汹的委屈。 喻珩偷偷咽下了喉咙里的艰涩,不想要付远野难过,想了想,决定还是用小北斗为主语来讲述。 他偏过头看着天上,用很轻快骄傲的语气说:“你知道小北斗很聪明吧?英勇善战,很会观察环境,他想要利用自己的优势逃跑,可是小北斗脾气不好,一开始逮谁咬谁。” “所以他被看管得很紧,每一次的反抗和逃跑都被察觉,每一次都被抓了回去,只要一被抓到,迎接他的就是一顿毒打和很黑很黑的柴房。” 付远野目光一紧,意识到了什么。 喻珩也停了下来,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缓缓看向他:“那次你踹开浴室门,我对你说’谢谢你救我’,每一个字都是很真心的……那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很害怕,是你毫不犹豫救了我。” 那晚喻珩在自己怀里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 付远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盖住喻珩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此刻自己眼里的痛意和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赶到的第一刻就踹开门,抱住他对他说别怕。可他舍不得再来一次,只能无用功地想着——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和喻珩吵架,不会让他伤心,不会让他住回去,不会让他有陷入危险的机会。 他又懊悔而自责,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踹开那扇门去救他。 喻珩抓住他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轻轻盖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人这样救小北斗,小北斗也说谢谢你。” 付远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小北斗是很勇敢的小狗。” “好吧,小狗。”喻珩轻笑一声,继续往下说,“小北斗发现这样的逃跑只能换来伤口,于是小北斗开始装着顺从,装着忘记了逃跑这回事。坏人眼里那么小的小狗不记事,所以小北斗用了两年时间假装屈服,骗取了坏人的信任,渐渐让坏人放松了警惕,然后终于有一天,他跑出去了。” 喻珩回想那两年的日子,发现居然已经有点模糊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泛着恶心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叫那两个人“爸爸妈妈”,每叫一次,他就会在心里对自己的亲生父母说一句“对不起”。 他在一次高烧之后装着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装着小孩粘着自己的父母那样走到哪里都跟着那两个人,装着泪眼汪汪想要爸妈抱的样子,其实心里在悄悄地记村子里的路线。 六岁之前的喻珩从来不会讨好人,只有他给别人甩脸色的份,可那天开始,喻珩慢慢学着开始讨好,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讨喜,于是他摸索出了自己最无害的微笑,尝试着去讨好那两个让他反胃的人。 被一个漂亮的小孩甜甜地叫着爸爸妈妈,人贩子心里虽然满意,却也对喻珩这样大的转变感到疑惑。 喻珩被试探过无数次。 他在地上捡到过钱; 被带到过村口,又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 被允许接触家里唯一的电话座机; 被当着面说起宁市,说起外面的世界; …… 太多太多了。 但喻珩很警觉。 他把捡到的可以用来当作逃命钱的一百块钞票主动上交给了“爸爸”; 被丢在村口后无助地在原地等到天黑,孤零零地回到村子里,装作不认路的样子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间穿梭,他号啕大哭,喊着爸爸妈妈,说着自己害怕,可他知道,“爸爸”就在他身后的树后盯着他; 在那个掉了漆的红色电话座机前,喻珩怔怔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抬起头时,他天真地问身后死死盯着他的人:“妈妈,你和爸爸就在这里,我要打电话给谁啊?”; 听到宁市和喻家的时候,人贩子问他想不想去喻家玩,喻珩把嘴里老得掉牙的菜咽下,从碗里抬起头来,摇头,很乖顺地说:“爸爸说过,不可以走出村子,外面很危险。” …… 太多了,喻珩很多次都差点露馅,他害怕得晚上睡不着,流眼泪也只敢躲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让眼泪从脸上划过,泪水在眼眶中蓄积的时候就会被喻珩狠狠抹去,因为他怕第二天他们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会起疑。 最危险的那次是他逃离的前一天。 那次他照例被那个男人带在身边,田野里的麦子成熟了,麦浪推开,村里忽然来了两个生人。 那像是两个大学生,一男一女,一人拿着一个相机,像是来采风的。 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路,竟然误闯了这片深山。 他们见到喻珩,惊讶这样的山角旮旯里居然还有这样标致模样的小朋友,他们拿糖给喻珩吃,摸喻珩的头,又对危险一无所觉地问喻珩身后的那个男人——你家孩子多大啦,真可爱。 喻珩攥着那颗糖,极力压抑着浑身的颤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敢泻出一个音。 他怕他忍不住求救。 不能求救。 面前看着他笑的这两个哥哥姐姐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这个村子里买了小孩的不止一家,这些人做的都是亡命之徒会做的事情,试图闯入带走孩子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只要他身后的男人喊一声,他们两个不会再有机会走出这个村子。 喻珩看到了希望,又很快看到了绝望。 他知道,那个男人现在一定浑身戒备。 喻珩缓缓扯出一个笑,转头问那个紧绷的男人——爸爸,我能吃这颗糖吗? 那个男人在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在剧烈转换间抽搐,对他说可以,还让两个大学生不要见怪,他家孩子贪吃。 这一刻,喻珩想他应该是完全获取了他的信任。 他把海盐味的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努力地在心里哄自己,对面前的两个大学生说:“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拍照的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呀,爸爸说西边的山上有瀑布,特别壮观呢。” 两个大学生眼睛一亮,和喻珩说了谢谢,又给了他一颗糖,然后转身,走出了村子。 没有再回头。 喻珩宛如脱力,却强撑着站着,还能转身笑着对那个男人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那个男人很满意喻珩的表现,这一次真的相信了喻珩已经忘记了被拐来前的事,高高兴兴地叫他“乖儿子”,破天荒地没有没收他的糖,晚上还因为高兴喝了酒。 那一天,喻珩自己吃了两颗糖,被甜得嗓子难受,睡前喝了很多很多水,跑了好几次厕所。 睡前,他问那个男人今晚可不可以别锁住他的门,他怕晚上忍不住会想上厕所。 那个男人晚上喝了酒,骂骂咧咧地吼他天生的贱命吃什么糖,对他说敢尿床就抽死他,但基于白天喻珩的表现以及吃糖的偶然性,他还是把锁取了下来。 后来喻珩无数次庆幸那天他喝了酒,也庆幸屋子里灯光昏暗,没有叫那个男人看到他发抖的手。 当晚,夜深人静时,喻珩疯了般屏着呼吸奔跑在树林里。 眼泪不断往下掉,恐惧达到顶峰,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是魔鬼。 一个从没出过村子、从不被允许接触外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那两个大学生拿着的相机是可以用来拍照的。 可他白天脱口而出“拍照”。 喻珩在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浑身发寒,他手抖着给自己塞下第二颗糖,味同嚼蜡般,然后不经意说自己嗓子好黏好难受,给自己灌了很多很多水,让自己频繁地上厕所,最后达到他的屋子不上锁的目的。 那年喻珩八岁。 他清楚,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了。 等那个男人反应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天的夜很黑,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身体撞过枝叶划出伤痕,疼痛伴随着跳动的神经刺痛着他的每一个身体部位,最后趋于麻木。 喻珩不知疲倦地跑着,不断地跑着。 “那天其实跑得也有点仓促,按照我的想法,我应该还要再悄悄藏一点钱的,”喻珩挑捡着给付远野讲,他看着天上,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星星,“然后我遇到了白天的那两个哥哥姐姐。” “在山脚下吧好像是,他们徘徊在那里,一副很纠结的样子,见到我后他们都吓了一跳。” 其中的女孩子手里的相机都扔到边上去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喘得格外厉害的喻珩。 她说,小宝,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喻珩在听到某两个字的时候一怔,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他害怕极了,又怕招来人,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不断落泪的大眼睛,很大幅度地点着头。 “快、快走,你们快走……呜……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另一个男生脸的凝着,立刻上来抱起他,二话不说就往外面的镇上跑去。 喻珩被抱着,面朝着身后的大山,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三个人惊魂未定,不敢住旅馆,也不敢带着这样一个孩子走进任何一家店。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巷子,高度紧张的大脑终于得到休息,他们终于想起来要报警。 可是喻珩按住了那个女孩子的手,对她一字一句说:“姐姐,要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 那个女孩子脸色一下变了,她记得喻珩白天叫“爸爸”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喻珩嘴里说的是谁,她迟疑地问:“……你爸爸妈妈是谁?” “我爸爸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喻文峥,妈妈是宁市大学医学系的副教授秦如温,爸爸的电话号码是……” 喻珩清晰且一字不错地说着,但是表情机械,像是这句话已经练习了千千万万次,说出来就像是条件反射。 喻珩哽咽着,说着最后一句话:“我叫喻珩,是被拐卖来这里……我叫喻珩,我叫喻珩……” “喂?”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拨通了喻珩报的电话,一个男人略微失真的声音传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我是喻珩”着四个字,喻文峥的声音变得颤抖。 “……小宝?” “喻珩?是你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同样紧张的温柔声音。 “是小宝吗?” 喻珩长长的睫毛挂着泪,呆滞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三年来最崩溃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53章 彼此 付远野掌下的心跳有力, 不断提醒着他喻珩此刻就好好地在自己眼前,可他眼眶发酸,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两个哥哥姐姐在进村子的时候拍了张照片, 我不小心入镜了, 晚上回看照片的时候发现我的脚踝上有伤疤,也想到我一张嘴就是“拍照”,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喻珩变成了侧躺着,抬手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后来这两个哥哥姐姐主动加入了基金会, 喻珩一家人一直到现在都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 喻家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后来爸妈和警/察都来了,村子里的共犯被一网打尽, 顺藤摸瓜也抓了背后的组织,总之后来判的判, 处决的处决, 等案子成埃落定的时候, 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 喻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但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说完这句话,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喻珩眨了下眼,莫名有点高兴。 “好像一场梦一样, 那段日子我记不清很多了——法院判决后妈妈抱着我流眼泪, 说那些人再也不会有机会出来了,而我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事实上我已经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喻珩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付远野说,“只记得有一天, 我看到一只蝴蝶飞在麦田里,我想伸手又不敢,就这样看着它飞出了村子,那时候我想,我也一定要飞出去。” 付远野这一刻很怕看到喻珩的眼睛,不管是里面的泪光还是天真到让人感叹的无恨笑意,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 他再次伸手捂住喻珩的眼睛,想问问他真的不恨吗。 可他知道喻珩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恨过了”。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苦,只是喻珩这样勇敢到无论在何种困境下都只会向前看的人,不会让仇恨把自己困住。 那些罪人,在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就都成了喻珩不会再给一眼目光的人。 喻珩知道这就是那些罪人的终点,他们此后的痛苦无穷无尽,恶人会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度过一生。 而他的新生从这一刻开始。 仇恨变得不再管用,那只会成为他困住自己的枷锁,于是他轻飘飘地把它们丢开,把它们留在身后,成为埋葬那三年的疤痕和墓碑。 从此以后,他只是小心地带着一身未好全的伤,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他无时无刻不再往前走。 付远野感受着掌心下他长睫毛的颤抖,轻轻扫过时就像是一只振翅待飞的蝴蝶。 他真的飞过了那片麦田和山村,成为一只翩翩的蝶。 喻珩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付远野的腰腹,凑近了,把脸在硬邦邦的腹肌上蹭了蹭。 “做什么。”付远野任由他蹭。 “蹭蹭鼻涕。”喻珩说。 面对现在有恃无恐的喻珩,付远野心里满满胀胀,手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喻珩被他摸头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重复,“都告诉你了。” 付远野语塞,不管说什么都觉得很轻很轻,在这样的伤痛面前,任何滞后的安慰都是那样苍白无用。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付远野很慎重很慎重地说,“我会好好记得。” “不用太记得,我看到你眼睛湿湿的。”喻珩轻声,“你在难过。” 付远野摇头:“要记得的。” 以后想起来一次,就要对喻珩更好一点。 喻珩不明白他这样想的原因,觉得他好像在钻牛角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姐姐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对吗?” 喻珩没把话说明白,怕说得太明白的话又会走进死胡同,但他相信付远野懂。 付远野沉默了片刻,道:“是我的问题。” “没有谁有问题。”喻珩摇头,“我理解我姐姐的顾虑,虽然现在还是有点想任性一下……” “但我知道不行,而且你就像个老古板,清醒得很,应该和我姐姐想的一样。”喻珩说,又补了句,“没有说我姐姐是老古板的意思。” 付远野手指里卷着他的头发,喉结滑动:“是我的错。” 喻珩再摇头:“我又不是不能等啊,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付远野了。” 他看着付远野,眼里没有任何一点点埋怨。 付远野哽塞,纵使不想,但还是艰难地说:“……你会遇见很多比我更好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其实你比我没安全感多了吧?”喻珩在他腹肌上拍了一下,没收着力气。 喻玥话里的意思是叫喻珩好好想想,不要着急做决定,但她对付远野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喻珩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也不知道喻玥是否要求付远野必须要做到什么事,但喻玥的要求绝不对低,付远野对自己的要求也绝不会低。 喻珩担心付远野会惴惴不安,担心他没有安全感。 这个人总是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可会吃醋了,他又不是不知道。 喻珩又用手指戳戳他:“所以我把我这些事都讲给你听,我只主动讲给过你听。你要记得我和你最好……这样我们有没有更近一点?你会不会更安心一点?” 付远野闭了闭眼。 喻珩讲这些小时候的事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为了告诉他——我愿意把最隐秘的自己告诉你,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要安心。 他到底何德何能。 付远野抓住他的手指,捏在手心里,点头,用力地点头:“嗯。” 喻珩也安了一点心,手指在他掌心里胡乱搅着,忽然听见付远野说:“……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伤疤。” “啊?”喻珩懵了一下,“哪个伤疤?” 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付远野心都在颤,很轻很缓地说:“脚踝上的。” 伤疤不太好看,连他自己都有点不想看到,喻珩张口就想拒绝,但看着付远野碰一下就漾开涟漪的目光,他觉得付远野应该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于是他坐了起来,慢慢把自己的袜子往下翻,露出了那一层层凹凸不平的圆形伤疤。 愈合的皮肤和周围白皙的皮肤完全不同,颜色更深,褶皱明显,就算过去十年,也没有淡去一点。 付远野记得喻珩报警救白川那晚,他给喻珩上药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腿上的伤疤,当时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喻珩的腿就反应很大地抽搐,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也没有想着去探究 “是怎么弄的。”付远野指尖微颤着触碰上去。 喻珩下意识缩了一下腿,有点不安。 可他又一下子编不出来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实话实说:“烟头” 每次逃跑被抓回去,那个男人就用烟头烫他的腿。 付远野覆在他脚踝上的手忽然紧了紧,喻珩不自觉地收腿,却又被那炽热的掌抓住,难看的伤疤被指尖安抚过,带来酥酥麻麻的颤栗,喻珩的脚趾微微蜷曲。 曾经一被触碰就会产生灼烫痛觉和溃烂幻觉的伤疤,如今却生出了丝丝痒意。 “看着是挺恐怖的?”喻珩不想看到他这样哀伤的表情,还反过来安慰他,“但烟头和疤痕对我来说并不是退缩的恐吓,因为我知道如果要逃出去,就算腿上带着伤、就算很难逃,我也要一直跑一直跑……再疼,也得跑起来才行。” 喻珩说到后面,语气微微变凝重,看着他,话里意有所指。 付远野怔住,微微僵硬,他抬起头,看着喻珩:“跑起来?” 喻珩眼睛亮了一瞬,点点头:“对,跑起来。” 长夜漆黑一片,但付远野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颗流星始终这样长久地明亮如白昼。 这几天喻珩不在时候,他总会长久地发呆。 他选择回去上学,是因为想要追赶上喻珩,可他其实始终没能走出自己对自己的枷锁。 他一头牵着不愿放下过往的痛苦,一头又牵着喻珩。 付远野扪心自问,复学这件事对他来说异常得挣扎,心里对母亲的愧怍也成倍地增长。 两端牵扯之下,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 喻珩尤其是——他总觉得自己是为了他才被逼复学的。 最不安的就是喻珩。 喻珩从来没问过,却知道他心里的风声呼啸。 今晚对他说了那么多,好像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苦守着痛苦是没有用的,既然决定要往前走了,就不要瞻前顾后。 要逃出去就得先跑起来,要走出去就得先走起来。 喻珩又一次用自己告诉他,囚着自己百无一用,跨不过的伤痛不用勉强,往前走的人根本没有罪。 往前走没有罪。 喻珩只想让他多为自己活一点,仅此而已。 付远野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像听到清脆的一声响。 是他固步自封的痛苦被人强势拆开,丢落在地;而付远野自己,迈进了眼前这颗流星的照耀范围。 这颗流星穿过了亘古不变的黑暗,穿透了他的心脏,然后划过的气流带着他向前,像是一只温柔的手牵着她,拉着他往前不断地走。 起先是慢慢地走着,接着变成了跑,然后是奔跑。 最后,他们一起狂奔在长夜的前面,远远地将黑暗甩开。 付远野无地自容,嗓音暗哑:“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喻珩觉得他应该是想通了什么,但也不问,只是歪着头,笑眯眯骄傲地说:“我知道啊。” 付远野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竟也笑了出来,他沉吟片刻:“真的明白吗?” 喻珩太赤诚,有时候对别人好都像是理所当然,他嘴里的“知道”,在付远野看来大概不及万分之一。 “有什么不明白的。” 喻珩悄悄埋怨,眼睛飘忽了一下,别开眼小声道:“我就是喜欢你嘛……” 喻珩想得很简单,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喜欢付远野,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对他好,付远野肯定是感受到了这些,所以才会说他很好。 喻珩觉得别人不会这么想。 毕竟好多人都说他冷冰冰的。 喻珩思绪还在乱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把付远野钉在了原地。 他目光骤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句在付远野心里反复沉浮,被捂得发热,犹犹豫豫说不敢说出来的话,喻珩明知道说出来今晚也不会有结果,但还是就这样坦诚地对自己讲了。 付远野感到珍贵和高兴,但更多是亏欠。 这样直白热烈的感情,他做不到不珍视,也做不到不回应。 “其实遇到你之后,我时时刻刻都有一种你会轻飘飘离开的感觉……就像蝴蝶,飞走后什么也不留下。心里总是像硌着什么,刚开始想着你要走就走吧,可等你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却一整天都在走神。”付远野一字一句把自己剖开给他看,“后来我想,我在你面前总是自卑的。” 喻珩的脸色一下变了,像是不知所措,但付远野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 “不要紧张这个词,这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它让我审视自己,明白你有多好,也让我直白地清楚现在除了情绪价值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可其实也并不需要我的什么情绪给予,在遇到我之前,你自己就能让自己过得很快乐,对吗?这样下去,或许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我很无聊,发现我除了陪你聊天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让自己在你这里有价值一些。” 喻珩皱着眉,不赞同他:“你不是商品,需要有什么价值?就算是只聊天也很好啊。” 付远野摇摇头:“你姐姐说的对,我其实也很清楚,直白地说,就是我不——” 喻珩啪地一声拍在他腿上,阻止了他的话:“你闭嘴,不准说这个!” 付远野腿上火辣辣地疼,脸上却缓缓笑了,他叹了口气:“你的喜欢很珍贵,珍贵到让我贫瘠的世界里开出漂亮的花,可浇灌一片干裂的土地是需要很多很多营养的,我不想消耗你的喜欢来滋养自己。我应该成为足够好的人,然后把你的喜欢栽种起来,送来雨露晨光,让你比没有我的时候更开心。” “我们之间现在是不对等的,我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索取你的力量,你自己不知道,很多时刻你都给了我希望,说救我也不为过。但已经够多了,爱是不需要一直给予的。” “你总是变着法地劝我……那是很累的。我不想再让你掀开自己的伤疤来安慰我了,我想像你说的那样——先跑起来,心甘情愿的。”付远野郑重万分,“你只要去开自己的花,然后等着我有资格栽种你的那一天。” “我向你保证,不会太久。” 喻珩眨了眨眼,低下头,一颗眼泪砸在小草上。 “我现在有些后悔自己从前不以为意的自甘堕落,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至于现在让你这样伤心,我很抱歉但还是想问问你,” 付远野五指微微收紧,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收回手。 他心里紧张难言。 “喻珩,你可以等等我吗?” 喻珩拿头顶对着他,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两秒,又加上了点头。 但他又很快抬头,这次红红的眼睛里带上了责怪:“虽然我理解姐姐也理解你,但既然你话都说到这里了,那我就要告诉你,我今天本来很开心,但是现在不开心了。” 喻珩想要对他得寸进尺。 他抿了下唇,真的生气道:“我本来今天会有一个男朋友。” “都怪你!” 付远野见他闷闷不乐一整晚,终于把气撒出来了,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对他的脾气无条件接受,温柔地看着他:“对不起,需要我怎么做你才能高兴?” 喻珩怒气冲冲地着看着付远野的唇,就好像他欠了自己什么。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一声,微微叹息,拇指覆在喻珩的唇上,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 他将刚刚未完成的吻,隔着手指,印了在喻珩的唇上。 暗夜星河中,一颗闪烁着微光的流星从他们头顶划过,自然的神迹在夜空显现,但两个等了一晚上流星的人却一无所觉。 爱人的低语是幸福的祝词,不需要再许什么愿。 这一刻,他们的愿望近在咫尺,就在彼此。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发红包! 第54章 前夜 台风过境, 擎秋正处其中,风雨欲来。 喻珩第二天早早就到了码头,比喻玥到的还早。 今天天气不好, 没什么人出岛, 候船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喻珩和付远野坐着在等。 还不到七点,喻珩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小鸡啄米似的直犯困。 昨晚和付远野说了太多话,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精神得很,一会儿问一句“你睡着了吗”, 熬鹰似的熬付远野。 最后还是付远野伸手把他捞进怀里,给他拍着背才睡着的。 这会儿喻珩眼皮直打架, 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头一歪, 靠在付远野颈窝里睡着了。 今天空气里的湿度大, 喻珩的头发有些炸毛,看着比平时更加毛茸茸,细细的发丝戳着付远野的颈动脉, 好像要探入他的血管里,酥酥麻麻, 一直痒进心里。 付远野歪了歪头, 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颊,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垂下眼,目光一片宁和。 外面飘起了小雨, 喻玥收起伞踏进候车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她的弟弟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像个蚕宝宝一样拱在付远野的怀里睡得正熟,后者也轻轻靠在喻珩的头顶,微阖着眼。 喻玥的表情从错愕到无语,最后在看到喻珩不自觉蹭了蹭付远野的脖颈之后变成了无可奈何。 付远野本来也没睡着,被喻珩蹭醒之后就看到喻玥满脸复杂地站在他们面前。 付远野愣了一下,朝喻玥点了点头,抬手想把喻珩叫醒,但喻玥给他比了个制止的手势。 她看着弟弟坐着还能熟睡的模样,压低了声音问付远野:“昨晚睡得很晚?” 付远野犹豫了一下,点头,一只手从喻珩身后绕过,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同样轻声:“聊得晚了些。” “说通了?”喻玥看着他的动作,问,“他没闹吧?” 付远野摇头:“他都明白。” “那你应该更明白,”喻玥站着,居高临下地提醒他,“在喻家,他不用懂事。” “……姐,你又欺负人。”喻珩睁开眼,掰开付远野捂住他耳朵的手,幽幽地抬头。 喻玥摇了摇头,无语:“要不是我要走了,真想抽你。” “打小孩儿犯法。”喻珩嘟囔。 “昨天谁说的再小也十八了?” 喻珩瘪瘪嘴,说不过她,站起来慢吞吞走过去,把手里的书递给她。 “哝,答应送你的礼物。” 喻玥伸手接过,看到黄色麦田的封面上是《月亮和小北斗》几个字,目光滞涩了一瞬,捏着书的手微微用力,慢慢翻开书。 但喻珩按住了她的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高考完画的,画完很久了,一直没想好要不要给你,但是你要走了” “我会努力让你放心,”喻珩垂下眸,好像纠结了很久,轻声说,“你不要再因为我而惩罚自己了,好吗,那样你会开心不起来,我也会难过的。” 喻玥表情难言地看着他,目光微闪。 喻珩顿了下,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快乐平安,就像你希望我快乐平安那样。” 喻玥看着他,沉默着,仍旧想翻开那本绘本。 喻珩抿唇,还是按着她的手,耳朵微红,有点着急:“你回去再看!不喜欢也不准和我说!” 喻玥叹了口气,抬手捏他的脸:“知道了。” 船开始检票,喻玥把绘本护在怀里,仔细地把喻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倒是没怎么瘦,除了有点犯困和因为她要离开而不太高兴,其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少年模样。 其实也有不一样的。 喻玥想。 他的笑变多了。 这样也很好。 他高兴就很好。 喻玥把他的脸捏了个够,好像把未来两年的次数都给提前预支了,最后,她轻轻拥了一下喻珩,对两人说了句“再见”就利落地往前走了。 没人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喻珩站在原地,眼眶有点酸酸的,看着喻玥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也不回头看他。 直到喻玥要走出大厅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喻玥回过头来,隔着栏杆,隔着远远的距离,笑着,也鼓励着眼巴巴看着她的人道:“以后不需要努力让我放心,只要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姐姐会一直相信你。” 喻珩喉咙一疼,用力地点头。 汽笛声响起,客船离岸,在波涛渐起的浪涛中远去。 喻珩望着天空,望着南方的大洋彼岸,试图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找到一条属于喻玥的航道,但他知道就算找到了,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喻珩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出候船厅。 付远野始终陪着他,看着他不舍的眼睛,看着他让人心疼的神情,也看着他被家人爱着时的柔软模样。 天空飘落的雨渐渐变大,付远野撑起伞,微微偏向喻珩那一侧,细雨落在他露在伞外的手臂,密密麻麻,结起一层凉意,而陷在离别愁绪里的喻珩被安然笼在伞下,一无所觉。 手机忽然一震,喻珩停下脚步,解锁。 姐姐:你把月亮的腿画得好短。 姐姐:但是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喻珩微愣,好几秒后,他抬头傻傻地看着付远野,好像在求证:“她在回答我写在最后的话。” 付远野眼底一片柔和:“嗯。” “她说她喜欢这个礼物。” 喻珩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脸上是无可遮掩的高兴,原地踱了几步,之前的忐忑全都没了,骄傲地马后炮。 “我就知道她会喜欢!幸好我早上去白川那里把书换回来了!” 付远野扶额,喻珩今天醒得比他还早,他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喻珩趴在他面前样子——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睛亮晶晶的,就这样托着下巴等在他醒来,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可爱又灵动。 付远野当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很难形容当时眼前的人给他造成的冲击,他浑身的血液从没那么烫过。 但他还没开口问喻珩看着他做什么,喻珩就兴冲冲地问他:“哥哥,你有没有奥特曼卡片?” 付远野:“” 两个人翻箱倒柜从家里的小商店里找出一套奥特曼卡片,喻珩在一边一会儿一句“这个塞罗白川肯定喜欢”,一会儿又说“迪迦也行,迪迦很帅!小川应该会同意把绘本换回来吧?”。 付远野百无聊赖地倚在柜台上,在朦朦胧胧地晨光里看着兴致勃勃数卡片的少年,耳边叽叽喳喳的,他却仍旧能够回忆起那句清亮动听的——“哥哥”。 …… 喻珩高兴得忘记了外面还在下雨,不小心走出雨伞的范围,付远野忍俊不禁,收回思绪,伸手把人捞了回来。 他顺势攀着付远野手臂,嘴巴嘀嘀咕咕个不停,最后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可以表达自己内心的松快,停顿良久,认真道: “她小时候腿就是那么短短的!” 付远野揽着他把人往前带,顺着哄:“嗯,你腿长。” “是吧!” "是。"付远野轻笑,提醒他,“抬抬长腿,跨过前面这个水坑。” …… 漂泊的船穿行在海浪中,海天一色的远方茫茫一片,喻玥不看前方的路,她从不对未来有所畏惧,只反反复复翻看着手里的绘本。 从小北斗和月亮走过的春夏秋冬看到他们分离,从小北斗奋勇搏斗看到月亮伤心欲绝,最后停落在那一句“月亮,我想陪你玩!”上。 指尖抚过和小女孩相拥在一起的脏脏小狗,她想起喻珩回到家那天。 那也是一个雾蒙蒙的日子,空中的湿气像是弟弟眼睫挂下的泪,沉重的,也是让人拨不开的。 喻玥捧着一个蛋糕站在客厅里,想要去给三年不见的弟弟补过一个五岁的生日,却无助地发现,弟弟已经不是五岁的模样了。 他长高了,却又因为被苛待没有长高很多。 弟弟变得很瘦,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小时候那双张扬的眼眸也暗淡了很多,站在那里看着她,怯生生的,不敢再像以前撒娇耍赖说“姐姐,我想陪你玩。”。 他们两个相视着站着,短短几步的距离隔着漫长的三年,隔着不知多少个受伤哭泣的日夜。 好像迈进一步,就会耗尽全身的力气。 那天他们并没有像小北斗和月亮那样拥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喻玥记得自己捧着蛋糕泪流满面,她感到愧疚,感到痛苦,甚至不敢直视弟弟那双眼睛。 因为她弄丢了弟弟最天真烂漫的三年。 她觉得喻珩也是怨她的。 喻珩应该怨她的。 可喻珩亲手画的绘本告诉她——那天他是想来抱抱她的。 他从来没有怪过月亮。 喻玥翻过最后一页,指尖落在那行凹凸的字迹上。 她哽咽,无声落下一滴泪。 啪嗒。 泪水落在绘本漆黑夜空的月亮上,好像给努力发着光的弯亮镀上了一层明亮干净的耀眼华光,月空皎洁清晰,和北斗七星交相辉映。 * 下午,大雨倾盆而下。 喻珩和付远野从归来社区里出来,身后跟着今天来帮忙的几个同伴。 今天基金会的团队正式开始干预寻亲计划,但可能是直接触及了和亲人有关的部分,社区里的老人情绪明显都比之前激动很多,喻珩和大家一起手忙脚乱地忙活一下午,比有用的信息获得得更多的,是这些失散家庭传递出来的哀伤。 喻珩知道自己要走上这条路就一定会面对类似这样的悲伤情绪,这是他必须要承受的。 要帮助别人就要设身处地。 要共情,才能最真实有用地为他人考虑。 但这样的真情实感也直接导致了他情绪的低落。 付远野撑着伞,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贴近了他一些,问:“晚上想吃什么?” 喻珩还在出神,噼里啪啦的雨声里他没听清付远野说了什么,语调上扬着,下意识“嗯”了一声。 付远野叹了口气,对他说:“想吃蟹煲吗?” “啊,都行。”喻珩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两秒后又想起来什么,反问他,“蟹吗?你不是不吃海鲜?” 付远野一愣:“你怎么知道?” “白川说的。”喻珩不想出卖自己的小徒弟太多,转移话题道,“吃锅包肉吧,你做的锅包肉最好吃了……” 因为刚刚和喻玥分别,又见了归来社区里太多的分离之痛,喻珩今天的情绪极其敏感和不稳定,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 付远野目光沉沉,抬手去揉他的头:“很多很多次。” 他不是在安慰喻珩,他想他是在承诺。 但老天好像总是要和他作对,天空中闪过两条雷龙,只有光亮,不见声响。 手机的提示音像雷声般响起。 付远野收到了海事局和码头发来的通知。 【受台风天气影响,经海事局与气象部门、港口部门会商研判,从7月23日12:00起,擎秋码头全线停航,复航日期未知。 请广大市民、游客合理安排行程,互相转告。】 与此同时,喻珩也收到了周诚则发送的全体通知。 【@所有人 因擎秋受台风影响严重,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经学校各领导商议决定,实践团将于7月23日提早结束支教活动,请大家于7月23日(明天)7:00在中心小学门口集合,我们将统一出发至码头坐最早班轮渡返回宁市,收到请回复。】 喻珩脑子发懵,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付远野,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错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要离开擎秋了,感情线不会虐的我发誓[可怜] 评论区发红包! 第55章 再见 对喻珩而言, 既定的离别是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最后的这几天他甚至不会去看今天是几号,模糊的日期会让他多一些安全感。 然而当离别的日子被提前, 喻珩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面离别时,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想起宋镜问他有没有分离焦虑,这一刻他想他一定是有的,而且还不轻。 提早返程的消息来得太突然, 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做着最后的离别。 雨势越来越大,中心小学的孩子们都接到了今天可以不来学校的通知,但喻珩踏进教室的时候,却看到座位上坐满了小萝卜头。 他愣了一下, 甩了甩头发上的湿气,看到白川跑过来扑向他。 喻珩蹲下来张开手接住他。 白川低头就要往喻珩脸上蹭, 被站在身后的付远野一把捏住脸:“别皮。” “不要不要不要!”白川少见地不听付远野的话了,在喻珩怀里耍赖, “我就要抱喻珩哥哥, 明天哥哥就要走了我不抱就没机会了!” 小孩子的身体肉肉的, 喻珩轻轻抱着他,慢慢收紧手,深呼吸, 侧头贴了贴白川的脸。 “下那么大雨,怎么都来了。”喻珩顿了一下, 想要松松这被离别充斥的气氛, 笑着说,“外面水坑的深度都赶上我们小川的身高了吧?” 白川撅着嘴:“哥哥!我这个暑假长高了!你没发现吗!” 喻珩脸上的笑缓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把白川看了一圈,发现他确实是长高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见证了一个小朋友长高,见证了他从顽劣变得懂事,也亲眼看着他画画和学习的一点一滴进步。 不止这些。 喻珩抬起头,看着周围的这一切,他收获了太多从前没有的感情和朋友,也尝试了太多的第一次。 小岛上留下了他不起眼的足迹,这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都开始独立地和他有关,喻珩感到满足,好像在世界上一个隐秘的小角落里留下了自己迈出去的第一个脚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充斥着对这里的人和事的眷恋。 这是珍贵的、浪漫的,让他感到幸福的一座小岛。 今天是最后一天,周诚则和方颂钰没有安排上课,而是分给了大家一些卡片,让大家写一些话,留给最舍不得的人。 喻珩拿着手上的卡片,拖着下巴,迟迟没有动笔。 付远野在一边看着他:“怎么了?” “一张不够吧……”喻珩的语气有点愁,“一张怎么够写?” 付远野挑眉:“有很多舍不得的人?” 喻珩点点头,一个一个细数起来:“想写给小彦和朵朵他们,我生病的时候他们给我贴了贴纸,想要我快快好起来;白川肯定要写,他把最爱的奥特曼卡片都送我了,小徒弟不能忘;还有早餐铺的孙老板,他请我吃过早饭;还有颂钰学姐他们,虽然我们是一起回去的,但之后见面就会少很多,他们一直很照顾我,我想谢谢他们;还有……” “还有?”付远野目光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沉,还有点好笑。 喻珩一下子止住话,瞥了他一眼,说:“还有你。” 付远野顿住。 喻珩给每一个要写留言的人都找了理由,唯独对他没有解释。 喻珩舍不得他,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单纯地舍不得他这个人。 付远野唇角微抿,把手里的卡纸推过去给他。 喻珩抬头:“给我吗?你不写吗?” 付远野说:“写这些,像是再也不会见面。” 喻珩眸光微动,表情凝了一瞬。 “想你的时候我会直接发消息告诉你,”付远野轻笑,安抚着道,“喻珩,我们不会一直分离。” 喻珩看着他,一点一点在桌子上趴下,看着他,闷闷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不太像你,可我听了很高兴,只是你明明就在这里,我却好像从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付远野说“想你”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不擅长表达感情,为了让喻珩心里不那么难过才尝试着说出来,而他此刻再一次感知到喻珩在感情上和他的区别。 喻珩直白而热烈,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叫他方寸大乱。 喻珩看着付远野愣愣的样子,连耳朵根也渐渐红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东西,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扯了扯:“你在害羞噢?” 付远野别开眼,抓着他的手捏在掌心里,揉了揉,无奈:“别闹。” 喻珩弯着眼咯咯咯地笑。 大概是因为付远野那句话,他最后没有收到喻珩写的卡片。 但喻珩收到了很多小朋友的卡片。 白川的那张上写着“祝喻珩哥哥天天开心,cheng为大画家,和ao特man一样利害!”,喻珩看完之后憋着笑圈出了错别字,让白川重新去抄了四遍。 白川苦哈哈抄完,收到了喻珩写给他的卡片。 喻珩的用词很简单,无非就是“小川是一个很棒的小朋友,要好好长大,要天天开心,要身体健康……”,喻珩还在最后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白川如果想他了,可以联系他,只要他看到了,一定会回复的。 喻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白川看得认真,看课外书都没看么专注过,看完后放下卡片,猛抽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像小牛一样哞哞地哭。 喻珩哭笑不得地给他擦眼泪,不停安慰他,结果白川越哭越凶,喻珩只好求助地看着付远野。 也不知道付远野和白川说了什么,白川很快就不哭了。 喻珩怕白川看到他就哭,悄悄地站远了些,等付远野回来后问他:“你说什么了,他一下子就不哭了。” “我对他说,以后我可以带他去找你。” 喻珩看他,贴近了点:“你说话算话,不能骗小孩啊。” 付远野笑笑:“不骗小孩,也不骗你。” …… 下午正式停课,中午在校门口又告别了一群哭唧唧的小孩之后,校园里陡然冷清下来,耳畔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 被留下的人总是难以抽离的那个,实践团的大部分人直至此刻才恍然有了要离开的实感。 大家安静地回到会议室各自收拾东西,喻珩的东西都在付远野家,这会儿只能收拾收拾桌子上的电脑。 还有不少人在合影留念,媒体组上次给喻珩照过相的女孩子扛着相机路过,看到喻珩不太忙,又一次试探地问他:“喻珩,要不要拍照留个念?” 喻珩下意识就摇头,但看到一旁的付远野,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道:“那、那就麻烦你拍拍一张吧?” 付远野的视线转了过来,和他对上。 媒体组的女孩子眼睛一眯,立刻明白了什么,道:“付老师和喻珩一起拍吧?” 喻珩眼睛躲闪了一下,像是因为被人洞悉了心思而不好意思。 付远野唇角一弯,坦然大步地走到喻珩身旁,和他挨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头。 “不讨厌拍照了吗。”付远野轻声问他。 “还是不太习惯,”喻珩很诚实,面前黑洞洞的镜头像炮弹一样对着他,他下意识抬手揪住了付远野的衣角,“但我想和你有张合照。” 媒体组的女孩子在前面调试完镜头,喊着:“三、二、一——” 付远野贴近喻珩那一侧的手轻轻抬起,微转,将他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握在掌心,紧紧地包裹着:“不怕。” 喻珩感受到手上的温度,错愕地转头看他,付远野也偏过头来。 “谢谢你。”付远野在他耳边低声,“我很荣幸。” 喻珩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一点一点染上笑意。 “茄子——!” 那双星亮的眼映进付远野低垂的眼里,于是他也在笑。 谢谢你,我很荣幸成为你打破习惯的那个例外。 * 太阳落山后,天边就像是缺了个口子一样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喻珩回了付远野家,门窗都被关紧了,但风还是顺着细微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让人心慌的啸声。 付远野沉默着在帮喻珩收拾东西,从洗漱用品到衣服鞋子,一样都没落下。 “电动牙刷放在这边的夹层里,牙膏刚好用完我帮你扔掉了,这件外套不放进去了,明天下雨风大,你路上穿——喻珩,你有在听吗?” 喻珩没在听,喻珩在走来走去。 付远野叹了口气,抬手拦住他:“在做什么。” 喻珩像是有了刻板行为的小动物,绕过他仍旧不安地走来走去,在天边陡然响了一阵雷之后,喻珩忽然停下脚步,问付远野:“你说有没有可能雨下得太大,明天船出不了港……?那我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他明明是疑问,却一副希望如此的语气。 他在焦虑、在不安,却不是在担心船会停航,而是还在不安离别。 “喻珩。”付远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喻珩。” 他叫着喻珩,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减轻一些他的不安。 事实上连付远野自己都心绪不宁,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喻珩的情绪会更糟糕。 喻珩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我那些画具,你帮我送给白川。” “嗯。” “问他要走的那本绘本我回去之后会再寄一本过来,你要不要?” “好,我要。” “我明天要走了。” 付远野一顿:“嗯。” 喻珩看着他,重复:“我要走了付远野。” 付远野喉结滚动,艰涩道:“是。” “你只说这个。”喻珩忽然目光戚悲起来,急切地看着他,“我要走了,你只说这个,你怎么一点都——” 他的手被攥住,被付远野一下子拉进怀里,轻轻拥住。 他听见付远野微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顿道:“我舍不得你。” 喻珩安静了下来。 “我会给你打电话和视频,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付远野揉着他的头,“很想见你或者你也很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去宁市找你,好吗?” 喻珩眼眶酸得很,但没有掉眼泪,只是闷闷地问他:“可是你怕坐船。” “没关系,”付远野说,“去见你,我什么也不怕。” 你也是我打破恐惧的那个例外。 当夜,雷声不断。 喻珩睡得很不安稳,几乎十几分钟就会惊醒一次,焦虑让他有些神经衰弱。 但每一次醒来,付远野都在他身旁,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抚着他的额头,喻珩就又会安下心,揪着付远野胸前的衣服睡去。 夜已经很深了,付远野还没有睡。 他听着窗外雷声阵阵,垂眸看着像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的喻珩。 属于他的分离焦虑在这一刻正式到来。 他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自己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见到喻珩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大学生有点麻烦,有点娇气,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样舍不得他。 而现在,于他而言,其实他才是被留下的那个。 冷清和孤寂虎视眈眈地在等待着再次入侵他的生活,那才是他原本的世界里常驻的东西。 但喻珩的到来让那些孤单消散,陌生的眷恋驱赶着孤独。 他贪恋耳边属于喻珩的吵闹和关心,他想时时刻刻听到;也想要就这样把人留在身边,永永远远。 付远野向来理智,他没想过自己会因一个人产生这样大的变化,尤其是现在一个人的离开就让他感到如此的惶恐不安。 他感到自我情绪的脱轨,他感到自己有些陌生。 轰隆—— 窗外惊雷想起,喻珩猛然在他怀里一颤。 付远野的眉还在因为那些离别的愁绪翻涌起的消极的情绪紧皱,手却已经下意识抬起,落在喻珩的后背,安抚似的轻轻拍着。 他看着熟睡的喻珩,闭上眼,微微凑近,在他的眉心留下缱绻而不舍的一个吻。 脱轨就脱轨吧,他想,我心甘情愿的。 * 六点的闹钟响起,喻珩醒来,身边却不见付远野的身影。 他打开手机,没有如愿看到码头停航的公告,但看到了付远野给他留的言。 付远野说他要去一趟一中,让喻珩先去中心小学跟大部队去码头,他会去码头找喻珩。 喻珩心里有点不安,他隐隐猜到付远野去一中做什么了,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心神不宁地洗漱完准备出门,才发现自己的行李都已经被付远野搬到学校了,甚至早饭外套和伞都被端端正正放在客厅一眼能看得到的地方,付远野什么都想到了,他只要打开门就能走。 喻珩沉默着到了学校,和来的那天不同,这一次周诚则给大家叫来了车。 喻珩和大家打过招呼,窝进车里,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把手揣进外套的兜里,准备靠着窗睡觉。 可手刚伸进口袋就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喻珩微愣,手指描摹着那个东西,慢慢把它拿了出来,看清是什么后,目光颤动。 晕车贴,还有两颗糖。 付远野……付远野 喻珩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渐渐模糊,车子拐了一个大弯,喻珩的身体随着惯性歪了歪,他顺势把头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吸鼻子,让领口的布料吸干眼睛里的湿润,然后紧攥着手里的晕车贴,紧闭着,不再动一下。 雨已经比昨晚小了不少,但豆大的雨滴还是练成粗粗的线,从天边不断坠下。 大家都坐在候船厅里聊天吃早饭,只有喻珩站在玻璃前,看着远处的那条路,那条让他和付远野第一次相遇的路。 “他去哪儿了?”宋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烧卖,问他。 喻珩摇摇头,没拿他的早餐,不说话。 “很难受吧。” 喻珩依旧沉默。 “还有十分钟就检票了,”宋镜问,“他还来吗?” 这一次,喻珩笃定地开口:“来的。” 宋镜叹了口气,陪着他一起等。 窗外雨帘中朦胧的雾气很大,远处的路和树都模糊起来,喻珩要很费力才能看清,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眼睛疼了都没有动一下。 身后,周诚则和方颂钰开始进行最后的点名和检查证件,但他们在点到喻珩的时候都默契地跳过了,远远地看了一眼伫立在窗边的少年,两个人叹了口气。 五分钟后,方颂钰提醒大家:“大家拿上东西,我们准备排队检票了。” 喻珩拿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宋镜在边上一脸担忧:“喻……” 喻珩转头朝他笑了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对他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 宋镜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看出了他的坚定,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喻珩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冰凉的指尖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要走了,可能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去做什么了……付远野,我们知道我们会再】 “喻珩!” 熟悉的声音在大门口响起,玻璃门被唰地推开,付远野的衣服湿了一半,雨滴不断顺着他的眉眼和鼻梁往下滴,而他手里拿着的一份封好的文件却干燥如新。 喻珩指尖一顿,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门口,然后朝付远野大步跑去。 他带着大厅内微冷的冷气扑入付远野怀里,紧紧地搂着付远野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口,哽咽。 “我以为来不及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对不起。”付远野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微微喘息着把人掰正,抹去他脸上被自己沾到的雨水,然后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无比认真道,“喻珩,你看。” “我的复学申请。” 喻珩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轻轻打开,看到文件的抬头是“复学申请”四个大字,右下角付远野已经签了字,学校的公章也已经盖在了上面。 落款日期是7月23日。 今天。 “张老师不是不在擎秋吗……你怎么拿到的文件?”喻珩仔细看着这张纸,不小心让它沾上了一点水,又手忙脚乱地拭去。 付远野摇了摇头,对他说:“不重要,现在文件已经盖章,我马上就会回去上学。喻珩,你安心一点,好吗?” 昨晚喻珩难受成那个样子,付远野想了一晚上,没办法看着他焦虑到连睡觉也睡不好,思来想去,想到只有早点把复学申请拿给喻珩看,他才能安心,才能离开得不那么伤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用,付远野也想做。 于是他一早就出门了,先帮喻珩搬行李、做早饭,向张挚秋说明了情况,又去他家拿了办公室的钥匙,最后签字盖住,他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万幸赶上了。 他渐渐平复下呼吸,对喻珩重复:“喻珩,可以对我安心一点了吗?” 喻珩微阖着眼不断点头。 周诚则收回目光,招呼着一起围观的大家去排队。 “排队了啊检票了,大家抓紧时间。” 大家呼啦啦走了,这一片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付远野看着还在点头的喻珩,总算松了一口气,抬手托住他点个不停的脑袋。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晕车?”付远野侧头看了看他的耳根,声音微沉,“怎么不贴晕车贴。” 喻珩从口袋里摸出晕车贴往他手里一塞,鼻音浓浓的:“你给我贴。” 付远野顺从地撕开包装,撩开他的卷发,小心地给他贴上。 “肚子上的这个呢?”付远野想逗他开心一点,“还是我给你挡着?” 喻珩脸一烫,拿过那片稍大的,快速掀起衣服往肚子上一拍。 付远野给他把衣服扯好,目光深深,道:“好了,检票了,出发吧。” 喻珩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付远野很熟悉他这个眼神,星空下的那一晚喻珩就是这样脉脉地看着他,而他对这样的喻珩毫无抵抗力。 他走进一步。 “你生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大拇指再次覆上喻珩的唇。 “你乖。” 付远野慢慢低头。 但喻珩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付远野掌在自己下巴和侧脸的手,抓下他的大拇指,垫脚—— 他仰起头,没有阻隔地吻在了付远野的唇角。 一触即离。 喻珩舔了一下殷红的唇瓣,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就不乖!” 付远野怔忪了一瞬,柔软的触感还在唇角,他可奈何地看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嘴唇,道:“不乖就不乖吧。” 喻珩蹭了蹭他的掌心,退开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来这里前我参加了学校今年的毕业典礼,有位学长在典礼上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也让我有了来擎秋勇气,付远野,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喜欢。”喻珩说,“你说写了这种东西就像是再也不会见面,可我这是祝福,不是离别感言。” 付远野拿着卡片,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对喻珩点头:“好。” 喻珩笑笑:“那我走了。” 付远野手指微蜷:“一路平安。” 喻珩咧开嘴,朝他挥挥手:“再见啦!” “再见。” 喻珩转身,朝着检票的闸机口走去,没走两步,他抬起手,像是摸了摸头发,又像是在抹眼泪。 但他没有回头。 一直到看不见喻珩的背影,付远野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片。 这次上面依旧画着一个卷毛小男孩,但今天的小男孩什么都没做,只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和纸张外的付远野对视。 边上写着秀气漂亮的一句话。 ——付远野,祝你勇敢、自由,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OvO有宝宝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第56章 像你 擎秋急风骤雨时, 宁市只是稍稍起了点风。 树梢微微晃动,喻珩竖起耳朵去听蝉声,城市里的蝉声总是一阵一阵, 刚响起来一点, 又很快被疾驰而过的车流声掩盖。 喻玥的飞机准点起飞,而喻珩因为昨天提前回程,正好赶上了今天的送机。 Alioth:我感觉我姐姐也有分离焦虑。 Alioth:走之前她和我说了好多, 我都怕她误机。 喻珩边跟着爸爸妈妈往外走,边低头给人发信息。 Alioth:还差点哭鼻子。 “喻珩——”秦教授在前面叫他,“走路别玩手机。” “噢!好的!” 喻珩很听话,秦教授说走路不能玩手机,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专心玩手机。 秦如温:“” 喻文峥:“……” 喻珩的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另一头的消息终于传来。 付远野:你掉眼泪了吗? 喻珩嘴角扬了扬,又心虚地放下, 不确定昨天离开时付远野有没有看到他擦眼泪的动作。 Alioth:当然没有! 付远野:好厉害。 喻珩不自觉挺胸。 Alioth:你在干嘛, 刚刚不理我。 付远野发来一张图片, 喻珩点开,发现付远野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张已经填满了的物理卷子。 喻珩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高三还没开学,付远野竟然从今天开始就已经进入状态了。 心里沉甸甸的, 喻珩感到自己因为分离想每时每刻都收到对方消息的心又安定了一些。 他仔细放大照片上的试卷, 一眼眼扫过付远野漂亮的字和整齐的解题过程,煞有其事地欣赏了半天,退出图片,眨了下眼, 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看懂。 Alioth:我是文科生。 付远野:[图片] 这次是一张做完了的地理试卷。 这回喻珩看懂了,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慢慢地读过去,觉得付远野答题有点嚣张,题干不圈不画,直接一个答案落在题号前。 教了白川做了二十几天作业的喻珩已经有了职业病,他仔细瞧着,想着这人怎么能没有做题痕迹。 然后眼睛一顿。 喻珩发现有一道解答题,付远野一个字没写。 这么久没写题肯定手生。 这不就漏题了! 喻珩戳戳键盘:付远野同学,漏题0分! 擎秋刚下过一阵暴雨的天空碧空如洗,此刻能很难得地在风里感受到闷热天气松动下来的凉意。 付远野正抬头从窗外的梧桐树叶缝隙中望着干净湛蓝的天空,想着如果今天不再下雨,傍晚应该会有很漂亮的晚霞。 有点遗憾喻珩不在,但没关系,他可以拍给喻珩看。 结果一低头就看到了喻老师的批评。 付远野失笑,偏头看着地理试卷上那到空白的简答题,目光一点一点温和下来。 那是一道关于解析特殊地理位置海陆风形成原因的题。 付远野不是漏题,而是一审完题,脑子就只剩下那晚喻珩被海风呼呼吹着提起小时候怎样分辨海陆风的样子。 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仔细地看过喻珩当时的模样,然而事实上付远野轻而易举地就记起了喻珩那时的神态和表情。 他记起喻珩在沙滩上坐下,记得他紧挨着他,记得满天星子坠入喻珩的眼底,于是他一转头,也进入漫天星辰里。 付老师从小教他做人做事要“慎独”,所以付远野做事向来专心,不会在学习的时候让脑子被另外的什么事占据思维。 但喻珩不是什么另外的事,喻珩是重要的。 付远野一张试卷写得很快,唯独在这道题上面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后微微愣住,然后很罕见的,放任自己继续走神去想那个只是一天不见就思念得不得了的人。 此刻的付远野收回目光,抬手翻开一本不小的笔记本,里面整整齐齐夹着几张纸条。 每张上面都画着憨态可掬的卷毛小男孩,边上的留言各不相同, 从第一次的“谢谢收留”到后来得寸进尺问他“枕头很软,今晚我还能睡吗?”; 再到昨天的那张“付远野,祝你勇敢、自由,向远方。”。 每一张,都被付远野认真完好地夹在书页里,哪怕那只是早餐摊包装纸上随意撕下来的一角。 他抬手轻轻戳了戳一张纸上卷毛小男孩的脸颊,拿起手机给等久了的喻珩发信息。 付远野:读这道题的时候想起了你。 喻珩很快炸了几张小狗抓狂的表情包回来。 喻珩:你是说你漏掉这道题怪我! 付远野: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起你,想先给你发信息。 他说过的,想喻珩的时候会给他发信息。 Alioth:谁知道你是不是狡辩。 付远野失笑,引用了昨天他在这道题走完神后给喻珩发一条信息,回复:真的,昨天这个时候。 喻珩也引用了付远野刚刚引用的那条信息。 Alioth:谁知道你问“宁市有没有打雷”是什么意思。[小狗撇嘴.jpg] 付远野指尖微顿,有些话无法在日常时被随口言喻,但隔着遥远的距离,他想,思念不该再被减化。 付远野:昨天擎秋雷声很大,宁市也打雷的话,我担心你会害怕。 付远野:是我很想你的意思。 喻珩:……我走了你就开始说这些话。 付远野:你走不走我都会想你的。 喻珩指尖一抖,不小心按灭手机屏幕,看见漆黑屏幕上倒映出的呆呆的自己。 绯红爬上脸颊,脖颈侧的血液快速流动,温度一路从颈侧爬到耳根,喻珩头皮都发麻,他抿唇,然后—— “啊!” 他怪叫了一声,一头钻入车后排,留下他爸和他妈两个人面面相觑。 车内,喻珩紧抿着唇,憋着气,解锁手机一鼓作气打了一句话过去,然后像丢烫手的山芋一样把手机丢到了边上。 一个人抱着臂坐在座位上冒热气。 远在擎秋的付远野收到回讯后愣了一瞬,回了几个字,然后闷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笔,开始做新的化学卷子。 未熄屏的手机上是喻珩刚刚发来的信息。 喻珩:学习的时候不准想乱七八糟的!!! 付远野:好吧,喻老师。 * 八月一日,付远野正式复学。 穿着校服踏进学校的那一刻,付远野恍若隔世,校园里一切都是朝气蓬勃的,海风吹来,连炎热的空气都像是舒展毛绒的蒲公英,温暖绵软,没有了让人哀嚎的炎热。 张挚秋对付远野的滤镜八百层厚,恨不得让他在开学第一天就在动员大会上演讲。 两年前付远野还时常会被选去国旗下讲话,但两年后的现在,付远野的性格和心绪愈发沉稳,少年人常有的意气张扬都已经被他打磨润泽成了稳重,况且……他一个休学两年的人发言激励大家算是怎么个事? 付远野哭笑不得地婉拒了发言的机会,但他复学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已经开学的高三。 原本是学弟学妹的人成了同学,擎秋就那么大点地方,大家很多都见过,动员大会后班里的同学都一窝蜂围到付远野面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好像个个都是自来熟,叫付远野好一阵懵。 口袋里的手机微震,付远野抽离出思绪,想,是不是喻珩给他发消息了。 耳畔的新同学七嘴八舌地问他对开学考有没有把握、会不会不适应学校里的生活,付远野位置靠窗,单人单座,他礼貌地回了几句,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案,只是看着嫩绿的银杏树叶静静摇晃,想着这些话应该要说给喻珩听。 * 但显然同学们对付远野的担心是多余的,开学考结果很快出来,赋分后付远野的成绩远超去年的重本线,位于年级第二。 张挚秋大为高兴,抚掌感叹不愧是老付的儿子,才复学就能考到年级第二!他还预定了付远野的二模成绩单,说要来年扫墓时烧给付远野他爸,让他爸在下面也高兴高兴。 付远野:“……” 付远野重回学校的时间里,喻珩也没闲着,开始天天去他爸公司点卯。 一开始集团的员工私底下都在说强势的大小姐一出国,喻家从不插手集团的小儿子就进公司了,怕不是要争权。 头两天见风使舵的人不少,有些人开始向喻珩示好,一群人可劲儿琢磨——少爷既然不问公司事,那就先甜点咖啡轮着送——喻珩在他的办公室里窝了两天,被投喂得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直到有一天被付远野抓包半夜两点还没睡。 付远野一个电话过来问喻珩为什么不睡,喻珩“啊”了一声,语气没什么不对地说因为他姐给他安排的助理送的咖啡太好喝了。 喻珩不知道喻玥和付远野互有联系方式,等知道付远野告诉喻玥别再让助理给他送咖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喻玥一个跨国电话打过来骂他:“少爷毛病你把谁都当助理!?现在连好赖都不管了!去了趟擎秋心落那儿了你脑子也丢了?能不能长点心,长点心,能不能!?” 喻玥气得头昏,生怕听到他弟弟回一句“什么点心?”,又很快把电话挂了。 喻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懵了几秒钟,然后给喻玥打去了一笔钱,备注:咱还有钱打跨国电话,不用着急挂。 “” 喻玥又被气了个半死。 不过喻珩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跑去公司画个画,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他反思了一下,应该是这一个月和付远野待得太安逸了,一回到复杂的环境里他有点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能想干嘛就干嘛呢。 “还是和你待在一起开心。” 集团里只剩下部分加班的员工还亮着办公室的灯,属于喻珩的那一间办公室也彻亮着,但里面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全是石膏模型、画具,还有他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几幅他这两天画着练手的速写,坐着、跑着的,全是付远野,背后的墙上还落了几滴颜料,像是不小心粘上去的。 外面的夜空星光点点,城市的霓虹繁华,星光却比不上小岛旷野天际的银河。 喻珩把自己团在宽宽的榻榻米里,戴着耳机,触控笔在数位板上滑动,动作懒倦而漫不经心。 “在这里还要仔细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不喜欢。” 付远野听着他黏糊抱怨的声音,在那头低笑一声,问他:“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啊,让他们知道我和以前一样对公司没想法就好了啊,我只是来公司画画的,又不是来搞商战的,”喻珩歪歪斜斜地躺倒,慢慢道,“我姐给我打完电话的第二天,我新买的画具快递到了,他们又来给我送咖啡,我请他们帮我拆了快递,然后顺便打开门让他们见识了一下我办公室的真正模样。” 付远野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担心喻珩处理起来会很累,实在是没想到他处理问题这么简单粗暴,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呢?” “他们表情蛮复杂的,有点像好容易补完暑假作业结果发现写的作业本不是自己的——因为我办公室里连一份像样的文件都没有。” 喻珩乐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正经为自己挽回颜面道:“不过为了补偿他们失去的咖啡,后来我连着请了他们几天的奶茶,喝奶茶不失眠,我好吧?” 喻珩总是莫名让人觉得骄矜可爱,明知道打工人才更需要咖啡续命,但付远野应他:“好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喻珩笑了两声,反问:“那怎么办?” “想看看你的办公室。” 喻珩愣了一下,然后抿着笑点开了视频。 一张白嫩透红的笑颜撞进付远野的眼里,后者呼吸一滞,微微和手机屏幕拉开了距离。 喻珩却凑了上去:“你离近点嘛。” 付远野又谨慎地靠近,看着几天不见的人。 “在做什么?” 分开后,“在做什么”和“你在干嘛”成了两个人最常说的话之一,好像和听别人问不一样,每次付远野问“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心里都会开心一下。 “在和你打视频呀。”喻珩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呢,你在干嘛?” 付远野也笑,把镜头翻转,露出桌子上的数学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题的最后几个步骤。 “在求导。” “喔。”喻珩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是文科生。” 付远野刷刷几笔写完最后的解答,从善如流地拿出一张地理试卷,将手机摆在桌子上,镜头翻转,对着自己的脸,开始做题,边做还能分神提醒他别歪着坐,对脊椎不好。 付远野半张脸出画,可在画面里的下颌线依旧清晰锋利,喻珩把姿势调整好,看着他不满道:“你开学考不是考得很好吗,年级第二诶,怎么下晚自习回家了还逼自己做题。” 付远野抬头看着屏幕里的人,眯了眯眼:“很好吗?这个分数考不上宁大。” 喻珩侧躺着,脸在屏幕里有些歪,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我考不上宁大,喻珩,这样你也觉得很好吗?” 付远野的语气忽然认真,听起来有几分危险。 但喻珩眨了下眼,悠悠道:“付远野,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前两天做了去年的高考卷,还拍照给我看了。我悄悄给你改了一下分数,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实力……” 付远野哑然一瞬,眸中随之染上笑意。 “我没你想的那么无所谓,当然也希望你能考上宁大啊——”喻珩瞪他一眼:“明明是你开学考控分,还想套我的话。” 付远野的目光温柔到化成一滩水。 喻珩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试探,却依旧愿意说出这些动听的话。 “是我错了。”付远野对他解释,“学校有些活动找上我,但我无意参加,压压分和排名,能拒绝得顺理成章些。” 他现在除了学习之外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时间,因为他确保自己能在最短时间内去到喻珩身边。 “喔……”喻珩改成了趴着的姿势,对他说,“高中的活动有些也蛮有意思的,你试试呢,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付远野挑眉:“班主任找我迎新文艺汇演上台诗歌朗诵。” 喻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付远野平时说话的语气和为人处事的态度都淡得和水一样,喻珩就没见过他说话带着太多情感和情绪的时候,他笑着问付远野:“你试试看呗?” 付远野皮笑肉不笑:“我无法想象自己声情并茂朗诵的样子。” 喻珩大笑出声,付远野越是这样说他越好奇,央他:“你说两句给我听听嘛!” 付远野对喻珩向来没有不应的,但这次真的犯了难。 喻珩看着他皱着眉苦恼说什么的样子,乐颠颠道:“你就说你觉得最有感情的一句话。” 付远野听着这句话,沉吟了两秒,眉眼忽然松了一瞬,脸上困惑的表情也变的逐渐耐人寻味,他微微低头看着喻珩,目光深沉晦涩。 喻珩忽然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脑袋微微往边上靠了靠,觉得自己像是被狼盯上的猎物,刚刚咽了口唾沫,就听到付远野低沉道: “我想你了。” “”会有狼气势汹汹地对猎物说这个吗? 不是付远野为什么说这句话! 喻珩腮帮子紧了紧,眼睛眨得睫毛扑闪,强装镇定道:“这种话总是说就不珍贵了!” 付远野淡淡:“这样。那我不说了。” 喻珩立刻:“不行!” “喻珩。”付远野轻笑,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缓缓把头靠在手臂上,就这样看着喻珩,轻声,“我真的想你了。” 喻珩发现他有点受不了付远野这样温柔的目光和语气,心痒痒,想要咬这个人一口,可他又偏偏不在自己面前。 喻珩嘴巴一抿,拿起手机翻转镜头给他看自己的办公室。 “哝,你不是要看我的办公室吗,看吧。” 付远野没等来回应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看着眼前快速闪过的室内画面,忽然道:“墙上是什么?” 喻珩手一顿,摄像头刚好对准了他这几天画的那几幅速写。 下一秒,画面被突兀地切断了,回到了语音界面。 “画。”喻珩硬邦邦回了一个字。 “嗯。”付远野继续问,“画的是什么?” 喻珩装傻:“速写。” “内容是什么?” “人。” “什么人?” “男人。” “哪个男人。” “……”喻珩有点儿讨厌付远野了,“一个明知故问的男人!” 叮—— 电话被挂断,喻珩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思绪有点飘忽,小腿不小心撞到了摆在地上的石膏,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一边疼又忍不住一边甜滋滋地笑,脸上的表情在一时之间还有点滑稽。 ……虽然付远野有点讨厌, 但他也有点想付远野了 当晚,付远野写完最后一张英语卷子后照常和喻珩发信息说晚安,忽然看到朋友圈有新的动态更新,是喻珩的头像。 他点进去,发现喻珩在半小时之前发了一条动态。 喻珩:小岛今夜是否天气晴朗。 付远野微微困倦的目光在滞涩一秒之后变得清明,看着这行字不自觉弯唇。 喻珩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让人捉摸不透,被逼入死胡同的时候他大胆直白到让人心惊,糊里糊涂的时候又撩人不自知,而像今晚这样暧昧的时候,他又表现得像一碰就跑回窝里的害羞兔子。 但付远野看懂了喻珩这句话里的隐晦思念。 他看了一眼风平浪静的窗外,在这条朋友圈下面回复。 付远野:雷声还是很响。 小岛没有在打雷,是思念的声音震耳欲聋。 是我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喻珩:你这个腹黑的入! 下一章应该就见面了! 第57章 见面 喻珩最近一直泡在画室里, 有时候连付远野的消息都忘记回,付远野也不打扰他,只一边学习一边等喻珩有空闲的时候。 喻珩总是神神秘秘的, 每次付远野问他在画什么的时候他就拙劣地转移话题, 虽然这点神秘和躲闪不至于让付远野产生什嚒不高兴的想法,但因为距离的相隔,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了焦心难揉的感觉。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喻珩在忙什么。 一个月后, 他收到了喻珩寄来的东西。 里面有一本新的《月亮和小北斗》,还有一些学习画画和语文数学的教辅书、文具,这是给白川的;膏药贴和按摩仪是给白叔的;还有给早餐摊孙老板的,是一个便携式长续航小电扇和轻薄的隔热手套。 这些东西占了包裹的一半, 另一半,是给付远野的。 六门高考科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付远野哭笑不得地搬开,发现最下面还有一本碧海星空封面的画集。 里面每一页的主角都是付远野, 有在海边看书的, 冷着脸敲白川头的, 微微弯唇的,围着围裙做锅包肉时的,还有喻珩想想中的, 付远野穿着校服走在校园里的样子。 “怎么样?喜欢吗?”喻珩微微困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付远野和他通着电话,一页页翻看着这本属于他的礼物, 语气里透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珍惜:“喜欢。” 喻珩哼哼两声:“我辛辛苦苦画了一个月, 你必须喜欢!” “很喜欢,”付远野轻笑,“我晚上抱着睡。” “……”喻珩在另一头语塞一阵,嘟嘟囔囔, “那倒也不用,你也不闲硌得慌。” “那我睡觉时放身边。” 喻珩也笑:“那你记得给它盖被子。” 付远野“嗯”了一声,问他:“怎么没有你?” 画集上每一页都是他,付远野从头翻到尾,都没有看到喻珩自己的影子。 “因为你是主角啊。” 两头一齐安静了一会儿,付远野听到手机里传来喻珩穿着拖鞋哒哒哒走路的声音。 “其实我在的呀,”喻珩拉开窗帘,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天上,忽然道,“今天月亮好圆。” “嗯。”付远野也看着那一轮圆圆的月亮:“你在哪里。” “我这里看不到什么星星,你那里可以看到吧?”喻珩话里有话,笑道,“你找找看呢?” 夜空中,月亮旁的星星忽然一闪,付远野心中一动,低头重新翻了一遍画集。 片刻,他低喃道:“小北斗。” 手里的画集一共十五张,喻珩将白天黑夜穿插着画,算上封面一共有八张夜晚,月亮从新月变得圆满,而北斗七星也始终挂在天边,盈盈照耀着每一个夜晚下的他。 喻珩弯了弯眼:“是呀。” “喻珩。”付远野轻轻叫他一声。 “怎么了?”喻珩停了一秒,了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付远野低沉道:“可以说吗?” 自从喻珩说有些话说多了就不珍贵了之后,付远野就会很在意当下的喻珩是否想听他说那些话。 有些话在不对的场合和时机说出来,只能加剧见不到面的伤感。 “不要。”喻珩在窗上哈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画了一只小狗,“我要你有一天站在我面前说。” “好。”付远野垂眸,“我会快一点。” “噢。” 付远野感到无比亏欠:“对不起。” 喻珩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听付远野道歉,很快转移了话题。 轻飘飘的揭过并不代表喻珩不在乎,付远野知道喻珩不想给自己压力,但也很明白喻珩的委屈。 他掩下心里的思绪,配合着喻珩聊起了别的,但喻珩也已经开学,两个人第二天都要上课,聊不了太晚,没过一会儿喻珩就哈欠连天地说困了。 付远野和他说了晚安,然后开始给他读地理杂志。 等人的呼吸平稳之后,付远野关了麦克风,拿起放在一边的图纸。 静谧的夜里虫鸣阵阵,笔尖勾勒过纸张摩擦出沙沙声响,付远野听着耳畔轻轻的呼吸声,专注而仔细地落笔。 那张被他细心对待的图纸上,赫然是一艘船舶结构透视图。 再一边的桌角,是一份船舶设计大赛的报名表。 * 几场大雨过后天气很快凉下来,秋天像飞鸟一样不留痕迹地离开,气温骤降,冬天悄然将临。 六点半的擎秋天还黑着,北风呼呼,付远野戴着黑色的护目镜骑上车,车轮轻轻滚动,压碎了家门口结了冰的小水潭。 咔嗒—— 喻珩拍停了床头的闹钟。 时间显示七点半。 深冬的天气叫人格外眷恋被窝,喻珩拿起手机就把手缩回暖烘烘的被子里,然后拉起被褥,把头也埋了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扫得脸痒痒,喻珩抹了一把脸,解锁手机查看一晚上的新信息。 屏幕的光有些亮,他闭起一只眼适应,无视了一列的未读消息,滑动屏幕的手指很熟练地点开了置顶。 付远野在六点半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自拍照,照片上的付远野围着围巾,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下半张脸,上半张脸戴着护目镜,呼出的热气在护目镜上起了微微的雾,却挡不住他清冽的目光。 背景中的房屋和树梢都一片霜白,萧瑟寒冷样子,但付远野看起来暖暖的。 喻珩弯了弯唇。 暑假那二十几天付远野把他照顾得太好,回到宁市后喻珩一开始都没适应过来没有付远野的日子,不过好在付远野总是会有办法安抚到他,让他觉得自己始终被关注着。 就像还没入冬时他就收到了付远野寄来的包裹——擎秋产的祛寒茶,他自己织的手套和围巾,新保温杯和一件防风的外套——喻珩觉得付远野很会照顾人,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前段时间他们打视频的时候喻珩却看到付远野的手指和耳朵都红红的,像是要长冻疮的样子。 一问才知道这人光给他准备东西,自己反倒什么都不戴。 海边的风那么大,付远野每天骑车上下学天都是暗的,没有太阳,不知道要灌多少冷风。 喻珩生气,心疼地直骂他不好好照顾自己,给他下单了好多东西,要他每天上学必须全副武装,还要自拍给他打卡。 万幸付远野很配合,从那以后喻珩每天醒来时都能收到一张付远野的照片。 喻珩盯着眼前的照片看了好久。 护目镜平平无奇,戴在付远野脸上就变得帅气起来。 他可真会选。 “嘿。” 喻珩乐颠颠地笑着,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新信息。 付远野:醒了吗。 付远野背得出他的课表,知道他每天大概什么点会醒,总会掐着点发来消息。 Alioth:刚刚醒。 Alioth:检查完毕,着装合格。 付远野:嗯,冷不冷? 付远野:今天宁市气温有零下,今天要多添一件衣服。 Alioth:有暖气,不冷的呀 Alioth:穿太多像球,不好看 付远野:生病会难受,忘记前两个月发烧差点晕过去的事了? Alioth:[倔强小狗背影.jpg] 他实在不喜欢穿太多,动起来总觉得太过臃肿。 付远野:我今天也多穿了一件,你看。 付远野:[图片] 翻起的外套袖口里整齐堆叠着里衣的袖口,喻珩数了数,的确是多了一件。 他抿抿嘴。 Alioth:你变成球了。 付远野:球觉得很暖。 喻珩呼哧一下笑出声。 Alioth:好吧,那我多加一件吧 Alioth:这个世界多了一个胖胖的球[小狗拍肚子.jpg] 付远野:[语音 3”] “星星就是圆滚滚的。” 带笑的声音传进喻珩耳朵,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赖床的心都散了些,爬起来边打字边下床。 Alioth:不上课吗,今天怎么一直陪我聊天 付远野:担心你不好好穿衣服 Alioth:……喔,我好好穿,你上课吧。 付远野:好 付远野:早上的艺术概论在西校区慧思楼314。 “……” 喻珩有点小尴尬。 学校太大,新学期的上课教室都变了,喻珩第一个礼拜就走错了两次,一次走进去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一次走进去发现教室里几乎全是男生,工科男的二氧化碳味和几十道目光扑面而来,窒息的味道和注视让喻珩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付远野总是会提醒他上课的教室在哪里。 付远野总是记得他的很多事。 Alioth:知道了付老师 付远野:嗯,我听课了,你乖。 Alioth:半乖^^ 喻珩洗漱完,老老实实多穿了一件羊绒内衬,围上围巾,然后径直把艺术概论的书放进包里,下楼和秦教授一起吃早餐出门。 他刚入冬时就因为换季生了一场病,高烧到快四十度,病得差一点点晕过去,秦教授和喻总都不放心再让再让他一个人住,把喻珩接回了家里,所以这段时间喻珩有早八的时候,他都是和妈妈一起去学校的。 秦教授出门前把喻珩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他自觉的地穿了够厚的衣服,欣慰道:“越来越懂得照顾自己了哦?” 喻珩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是付远野哄着他他才乐意穿成个球的。 等出了门他才知道多加一件衣服有多有必要,北风呼啸,喻珩把脸藏在围巾下面,咻一下钻上了车,准备拿出手机和付远野抱怨抱怨这个鬼天气,但他打字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打开付远野拍自己袖子的那张照片,看着右上角露出的指关节,目光渐渐疑惑—— 怎么还是长冻疮了? …… 付远野对此的解释是擎秋太冷,寒气无孔不入,他写题时不方便带手套,难免会长冻疮。 他解释得好像长冻疮全然不难受,喻珩又心疼坏了,天天盯着付远野涂药膏。 可临近期末,两个人都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天都聊不了几句话,交流的频率骤减。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假慢慢靠近,这代表着喻珩的生日要到了。 喻珩其实一直记得付远野说生日回来找他的话,但付远野就要迎来第一次选课和英语的高考,再者付远野对船的恐惧还没有克服,喻珩不想在他考试前提起来让人分心。 他不提,心里却终究是记得的。 喻珩的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在1月8号结束,付远野的选考高考也在这一天结束。 喻珩早上写完卷子就提前交了卷,比起大学里手拿把掐的专业知识,还是高考更让人紧张一点。 付远野今天得考到下午两点半,因为高考的特殊性,他今天没有带手机去学校,喻珩给他发完信息就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 他对付远野说要和宋镜他们庆祝放寒假,让付远野考完直接给他打电话。 宋镜朋友多,找了一圈人去吃饭唱歌,一直闹到晚上,一群人又转场去了酒吧。 他知道喻珩不爱去这些地方,宋镜特意找到他:“那地儿闹腾,你想回家的话我先陪你等司机来接。” 喻珩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宝蓝色的围巾,低着头弄着围巾上的褶皱,抚平又搓揉,反反复复,看不出情绪,只有嘴里呵出的热气形成白雾,消散又出现。 沉默片刻,他才说:“天冷,早让司机先回家了。” 宋镜:“那你……?” “我和你们走吧。”喻珩抬起头,一脸恹恹。 宋镜一愣。 等坐上车,周围没有了别人,宋镜才问他问:“你怎么了?” “付远野今天小高考。” “啊?”从擎秋回来后大家怀念了一阵子小岛,但很快又被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吸引走了视线,宋镜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回过神来后表情就变得有点震惊了,“你还和他联系呢?” 喻珩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反问:“为什么不?” 宋镜梗了一下:“……你们一直有联系?他今天小高考,然后呢?” “他考完就和我说了一声’考完了’,没有给我打电话。” “……”宋镜扶了一下额,“那你打过去不就好了?” 喻珩往下埋了点,闷闷不乐:“我不要。” 这段时间他们本来说的话就少了很多,两个人都被期末压得喘不过气来,付远野也不再提生日来找他了,甚至现在电话也不给他打。 喻珩不高兴极了。 才不要给他打电话 酒吧里音乐震天,舞池里摇晃的人相互摩擦拥抱,桌上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气氛像浪潮一样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 喻珩始终窝在卡座里,斑斓的镭射灯光里,他抱着怀里喝了一半的酒瓶,脸红扑扑的,漂亮的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困了。 太吵了,他耳朵突突地震。 手机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皱着眉,几秒后又露出了难受茫然的表情,反复几次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要找宋镜辞别。 他一路找到卫生间才找到宋镜,刚要开口,却听见宋镜一脸冷淡不耐烦地在打电话。 “……你能考上再说吧……那祝你成功……在酒吧……你成年了关我什么事,你管得着我么……”宋镜甩干手上的水,语气越来越硬,余光忽然瞥到门口目光迷离的喻珩,丢了句“挂了”就撂了电话。 “找我吗?”宋镜问他,表情还没有收好,冷冷的。 喻珩点点头,张嘴,却又忘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只指着他的手机问他:“你对追求者好凶啊。” “……”宋镜翻了个白眼,“什么追求者,就一死小孩。” 宋镜的语气听起来嫌弃,但喻珩还是觉察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没见宋镜对谁用过这样的语气。 喻珩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这是不是那个,你高考完在老家遇到的那个人?” “……”宋镜走过来晃了晃他的头,“你一副喝醉了的样子,脑子还能这么聪明呢?” 喻珩笑了一声,醉醺醺的讲话也停停顿顿:“你还说你能忘记他,现在怎么又,一通电话就被人带起情绪了?” “别惹我啊,这人是个骗子,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喻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对他那么凶。” 宋镜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可你还接他电话,说明应该,也没有骗得太过分?你明明就是放不下吧?” 宋镜嘴角一抽:“你谈过恋爱么,现在都来我面前当情感专家了。” 喻珩长叹一声,嘴巴里的酒味让他不舒服,皱了皱眉,苦恼地大声教育宋镜:“你喜欢就别不联系啊!他都给你打电话了!我要是接到电话我才不这样!” 宋镜一怔,看出来这祖宗是真醉了,说不定还把付远野没打电话的情绪迁怒到他这儿来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 宋镜好笑又无奈地问他:“你不高兴别赖我啊。找我有事?还是来放水的?” 喻珩晕得低下头,晃了晃脑袋:“我要回家了,来和你说一声。” 宋镜也被这一通电话弄得没有了玩的心情,干脆拎上东西和喻珩一起离开。 打车的时候空中飘起了雪,新一年的初雪。 椰蓉似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宋镜的心情好了一点,刚想问喻珩要不要看会儿雪,结果一转头,看着长睫毛上挂着白色雪粒子的喻珩眼睑颤动,眼眶红红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干嘛。”宋镜如临大敌地问。 喻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太可怜:“我讨厌付远野。” “……”宋镜再次下定决心绝不要做陷入感情的蠢羊羔。 他拉着喻珩上了车:“下次再带你喝酒我就是狗。” 喻珩被塞进车里,嘴里还在不高兴地嚷嚷。 “狗怎么了,狗也有人权。” “那叫狗权。”宋镜也累了,歪在座位上和他互怼。 喻珩不服气:“也有喝酒权。” 宋镜:“你要是条小狗我就给你喂巧克力!” “我要报警抓你!” “同归于尽好了!” …… 喻珩骂了宋镜没几句就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喻珩家围墙外了,他下车和宋镜道了再见,等着车子驶离,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已经是冬天了。 怎么就冬天了,离夏天那么远,离那个人也那么远。 喻珩落了满头的雪,他垂下头准备回家,手机铃声却忽然响起。 喻珩等了一天的电话,盯着手机看了一天,酒精让他现在有点不太清醒,连屏幕上的字都没看清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 “喻珩,你在哪里。” 付远野的声音混杂的风声里,低哑而轻缓,穿越了风雪,进入他的耳廓。 喻珩倏地僵在原地,一点一点抿起唇,声音平直:“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你生气了吗?”付远野的声音一顿,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对不起,之前有些不方便——” “不方便你就不要打电话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我生日你也不用来找我了,你要高考就是有很多不方便的,我会让你更不方便的,你丢掉我这个不方便就方便了!” 喻珩失控地喊完,喉咙抽动,抬起手猛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喻珩。”付远野声音沙哑,好似很艰难般,“你在哪里?” “知道我在哪里你又能怎么样,我能见到你吗!”喻珩攥着拳头,在寒风里又气又伤心地发抖,“我在外面玩,在喝酒,在和别人玩!” “喻珩。” 小半年的思念可以靠视频和电话慰藉,可人无法在被冷落之后告诉自己要懂事,喻珩不想懂事,他就是委屈。 他闭上眼,等待着付远野的下一句审判。 寒风刮过听筒,带起一阵风啸。 喻珩耳朵索瑟微动,听到一声温柔道极致的叹息声。 “你抬头。” 电话内微微失真的电音和现实中不真切的低哑嗓音隔着微秒的时间重合,喻珩怔愣着、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付远野踏着风雪,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付远野挂了电话走到他面前,把在口袋里暖着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拇指轻轻覆在还在出神的人的湿红眼尾,轻轻蹭了蹭。 指腹沾上微微的冷意,付远野弯腰平视他,目光深邃而温柔,满含歉意和内疚,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喻珩的额,手掌轻轻摩挲他的脸侧。 “是我不好。” 喻珩的脑子一点点处理完“付远野就在眼前”这个信息,他慢慢眨了下眼,想好好看看冬天的付远野,可听见这句话,他眼眶止不住地发酸,心里也山呼海啸地发疼。 喻珩闭上眼,嗓子里滚出一声哽咽。 付远野心疼地偏头蹭过他柔软的脸颊。 “丢不掉你。”他轻轻抱住喻珩,乞求而低叹,“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第58章 黏糊 大雪漫天, 却轻柔地飘着。 两个人身上朦胧着薄薄的一层雪,洁白而温柔。 喻珩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掉眼泪,但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靠在付远野温热的胸膛里, 他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温暖过来。 “你怎么来了。”话问出口, 他才发现自己语不成调。 付远野拥着他,给他脖子后围巾理了理,但还没说话就被推开了些。 喻珩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忽然扬声道:“你怎么来的!?” 付远野见面前的人紧张地抓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细地敲了一圈,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可置信。 “你坐船来的?”喻珩自问自答, 双手捧上他的脸,又凑近了些, “你难不难受,现在晕不晕, 你一个人来的吗, 你不害怕船吗!付远野,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冰天雪地里,前一秒还在伤心说着气话说“你丢掉我吧”的人,这一秒秋水似的眸里只剩下担心, 还有他。 付远野把他的手暖在掌心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道:“没有觉得你麻烦, 也没有觉得不方便,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最近和你说话说得少是我不好,没有察觉到你情绪不好也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生我气都好。” 喻珩静静地看着他。 付远野目光沉沉:“……只是不要说听起来像结束的这些气话,好不好。” 喻珩低下头,慢吞吞道:“我撤回。” 付远野眼里染上笑意:“嗯?” “我说撤回,”喻珩拉了他袖子一下,闷闷道,“两分钟之内,可以撤回的。” 付远野失笑,揉揉他的头:“可以,在我这里超出两分钟也不要紧。” 喻珩眼里的高兴一闪而过,像是小动物一样好奇地看着他,身体里的酒精好像一下子挥发了,一眼不错地盯他,但又有明显的醉态。 “你怎么坐船来了……”他又问。 付远野早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看着他这副格外让人心软的模样,微微俯下身,在他脸侧闻了闻:“醉了吗?” “就喝了一点点。”淡淡的酒香味喷洒在付远野唇上,好像渡了一口醇香的酒给他,喻珩催促,“你快说呀。” “想见你。”付远野就说了三个字,但看着喻珩的眼神,不自觉又说了更多,“考完试回家拿过行李就去了码头,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在船上……当时状态不太好,怕你担心,所以没给你打电话。” 其实他根本没有克服对船和海浪的恐惧,只是喻珩让他有了面对阴影和恐惧的勇气。 在船舷上的时候付远野就已经头晕目眩,等船离了港,耳边涛声翻滚,他早就已经在船室的卫生间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胃痉挛不停,心理生理双重恐惧恶心交杂,连心跳都快感觉不到的那一个小时,付远野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为喻珩单独设置的那个相册。 不到二十张图片,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风浪中前行,付远野不可避免地去想一些极端又不好的结果,他想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或许到最后他也不会给喻珩去一条信息说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知道遗憾和等不回来人的滋味,何必再去加重。 付远野掩下这些,只对喻珩说:“我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还是让你伤心。” 喻珩仔细看着他的脸色,付远野身体向来好,健硕有力,喻珩想象不出他生病是什么样子,可眼前的付远野明显憔悴了很多,嘴唇泛白,眼里带着疲倦,更多的却是看向他似的眷恋和温柔。 这个人……好像总是只顾他,不顾自己。 喻珩心里抽疼了一下,靠近一步,把头磕在他的胸膛上,抬手摸了摸他的腹肌。 “你瘦了好多。” 付远野再次无奈地抓住他不太乖的手,轻描淡写:“读高三哪有不瘦的。” “好吧。”喻珩头顶蹭着他的下巴,“我脾气不好,我知道的。” “没有不好。”付远野靠着他的下巴,叹息,“你对我已经足够好了。” 喻珩抬起头望着他:“那你忘掉我刚刚发的脾气。” “忘不掉。” 喻珩皱眉:“为什么!” “好不容易见你一次,还要我忘掉那么大一段关于你的事,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付远野忍着笑逗他。 “那你再多看看我就好了。”喻珩说。 付远野一秒都不想忘掉他,但也不想把人惹急,只好凑近说:“那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没有!还重了三斤!” 喻珩比了三,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了?”付远野搓搓他的脸。 “没有。”喻珩摇摇头,像是困了,看着他说,“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好像做梦一样。” 付远野拉着他往喻珩家门口走去,闻言笑着问:“明天醒了酒你会不会以为这是梦,不记得我今晚来过?” 喻珩忽然扯着他往回拉了拉,有点紧张地看着付远野,语气很轻:“你要走了吗?” “没有。”付远野安抚他,“会陪你过完生日,会留很长一段时间。但你今天喝了酒,不能吹太久风,先回去睡觉,好吗?” 喻珩站在家门口,抿唇不乐意:“要不你住我家吧。” 他顿了顿,补了句:“反正我爸妈都知道你。” 付远野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我这样贸然登门,太唐突了。” “……我才见了你十分钟。”喻珩表情为难,纠结又不舍,“我想你陪我玩。” 付远野觉得心里塌了一块。 比起喻珩把狡黠藏在懂事的遮掩之下说出的“我想陪你玩”,这句“我想你陪我玩”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正被需要着。 他感到自己存在着。 付远野喜欢喻珩直白地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也喜欢喻珩赋予他意义。 “明早你睁开眼,我会在楼下等你。”付远野对他说,“我会陪你玩。” 喻珩瘪瘪嘴,然后迅雷不及地伸手,从付远野的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身份证:“你身份证在我手里,不准悄悄走掉!” “不会。”付远野帮着把身份证放进喻珩的口袋,脸上无奈,心里却满足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 “明早九点,”付远野弯腰,把他的口袋理平整,就像是在擎秋时那样,“你要记得。” “我记得的。”喻珩迷迷糊糊点头。 上一次喝了酒也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就要睡着。 付远野拉开一点距离,看到他困得就要分不清东南西北,轻笑一声,喃喃道:“小醉鬼。” “你说我坏话我听到了!”喻珩忽然大声嚷嚷。 身后的双开红木门被拉开。 喻文峥和秦如温站在门口,看着门外淋雪的两个人,神色不明。 面对喻珩的父母,付远野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多少局促,托着喻珩稳住他的身体,朝两人微微低了下头:“伯父伯母。” “是远野吧?”秦如温走下去,和撑伞的丈夫一起扶住喻珩,然后对退了一步的付远野说,“进来坐坐吧,外面太冷了。” 付远野礼貌道:“喻珩有些醉,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今晚我就不叨扰伯父伯母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付远野说得不卑不亢,雪漱漱地落下,他却始终笔挺地站着,目光柔和。 秦如温有点心疼这个孩子下那么大雪还要一个人住外面,又劝了两句,但付远野坚持今晚不打扰留宿。 喻文峥很满意他的分寸感。 “小付,我让司机送你。”喻文峥适时说。 付远野谢过他道:“多谢伯父好意,但路面积雪车辆难行。我落脚的酒店就在附近,不远,就不麻烦您了。” 喻文峥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带着喻珩往回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他抬手让管家又拿了一把伞出来给妻子和儿子挡雪,他自己则转身,把伞交到了付远野手里。 “雪天路滑,撑把伞吧。” …… 暖黄的廊等照着喻珩和父母回家的路,大门缓缓关起,留撑着伞的付远野在雪地里凝视着那扇门。 他知道红木门后的家有多温暖,而他站在天寒地冻里,竟然也不觉得寒冷。 他来时赶不及撑一把伞,而现在,已淋不到一片雪花, 付远野撑着那柄黑伞,一步一个脚印往回走,好像是那么久以来,终于又在生活中留下了什么痕迹。 …… 喻珩被他爸搀上床时才稍稍醒了一下,他拥着被子猛地坐起来:“付远野呢?” “走了。”喻文峥托着他的头给他喂秦教授泡来的蜂蜜水,又用毛巾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在外面当雪人,好玩?” 喻珩头发被搓着,连着脑袋也晃起来,迷迷糊糊问:“喻总,你送他了吗?” “没送。” “为什么?” 喻文峥一直以来都对小儿子口中的这个男人呈不评价不表态的观望态度,纵使不反对,但终究有一种白菜被拱了的感觉。 喻总清清嗓子,板着脸对儿子道:“不为什么。” “堂堂喻曜集团董事长竟然是小气鬼,连一个高中生都不送送!”喻珩仗着自己喝醉了就开始说出这种可怕的话。 喻文峥:“” 手机震了一下,喻珩划了两下才划开,看到是付远野发来的已经到酒店和对他说晚安的信息。 喻珩放心了,不再叽里咕噜折磨他爸。 喻文峥无语,给他儿子盖上被子,第一次感到心累。 “我喻文峥好歹也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到底基因哪个犄角旮旯里还藏着恋爱脑的碱基对,怎么尽让你遗传去了。” 喻珩埋在被子里,听得不真切,但用他文科生仅有的生物知识勉强回答了他爸的问题:“应该在Y染色体上因为我姐没有。” 喻文峥气笑,点了下他的头,气闷道:“睡吧,小宝。” “晚安,爸爸。”喻珩慢慢闭上眼。 喻文峥叹了口气,轻轻关门出去了。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喻珩忽然睁开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意志力伸出手在床上摸到手机,熟门熟路的解锁点开置顶。 他困得打不了字,于是按住语音健。 “晚安噢,哥。” 咻,语音发送,喻珩脑袋一歪,在暖融融的被窝里彻底熟睡。 作者有话说: 黏糊一章,应该马上有大事发生嗯。! 第59章 陪伴 大雪下了一整夜, 喻珩沉沉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不在状态地冥想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窜下床, 蹭蹭蹭跑到房间的阳台上, 唰地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一捧捧的雪像云朵一样松软地挂在枝头,喻珩顺着掉落的雪块向下望去, 看到付远野撑着伞站在楼下。 雪白寂静的世界里,他比雪还安静。 伞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付远野听到声音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对喻珩挥挥手, 阳台上的人一转身就已经跑不见了。 哒哒哒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来,门被打开, 喻珩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扑进付远野的怀里。 风那么大,他连个外套也不穿, 只把付远野的外套拉开, 拱着钻进去。 付远野护着他的身后, 无奈道:“别闹,快穿衣服。” 喻珩后背有些冷,但还是不想松开:“你真的来了。” 付远野发现这一次见面, 喻珩变得更加黏人,或者说更焦虑。 好像每一句话都是在担心他离开或者消失。 付远野掌着他的后脑勺, 揉了揉:“我不会骗你。” “你陪我吃早饭。”喻珩蹭了蹭他的颈窝, “你进来。” 付远野怕喻珩着凉,只好跟着人进了喻家。 等喻珩洗漱好换完衣服下来,付远野面前已经摆满了早餐,中式的西式的, 冷的热的玲琅满目,他爸和他妈坐在付远野对面,而付远野罕见地有点局促。 秦如温盛了一碗海鲜粥递给付远野:“今天周六,家里没人出门,不知道你在外面淋了这么久的雪,怎么也不按门铃?” 付远野起身接过海鲜粥:“是我打扰了。” “不用这么拘谨,”喻文峥道,“喝点粥暖暖胃吧。” 付远野已经很久没有和长辈一起吃过饭了,一时之间有点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笨拙地点了点头,又道了一次谢。 鲜香的粥扑鼻,连付远野都没意识到里面有什么,面前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碗接过去了。 喻珩一屁股在他边上坐下,就着他那碗粥直接喝了起来。 喻文峥皱眉:“你抢客人的做什么。” 喻珩喝了一口粥,把自己面前的京粉推到付远野面前,对他爸说:“我想给他吃这个,擎秋没有京粉!” 说完转头对付远野挑眉:“周阿姨做得京粉是最好吃的,你快尝尝。” 付远野笑笑:“好,谢谢。” 喻文峥和秦如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不像喻珩平时会做的事,但客人没多说什么,他们也没再继续问,转而问起付远野的情况。 秦如温:“远野高三很辛苦吧?” 付远野:“没有很辛苦,习惯学校的作息后不会很累。” 喻珩从海鲜粥里抬头,告状:“他长着身体好总是睡得特别晚,妈妈,你快说说他。” 秦如温失笑,像关心自己的孩子和学生一样温柔道:“你们这个年纪身体都好,但熬夜总是伤身的,学习之余也要好好休息,” 付远野一顿,低下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明白,谢谢伯母。” 喻文峥:“喻珩说你成绩不错,平时想来是花了功夫的。” 付远野也不隐瞒,诚实道:“休学了很长一段时间,多花一点时间才能补回来丢掉的知识。” 喻珩又抬头:“他本来就聪明。” 喻文峥无奈地看了一眼喻珩,继续问:“小付有想好报考哪所学校吗?” 一顿早餐喻珩转成陀螺,嘴巴里吃着早饭,还要帮付远野回答,生怕他觉得尴尬或者不自在。 直到现在,他看着付远野,没有再抢着要说什么,目光里是疑问和好奇。 喻珩相信付远野,也不想给人压力,所以一般不会问付远野的成绩,就像这次小高考,他也没问过付远野考得怎么样。 因为知道付远野心里一定有数,所以也不会担心付远野对未来的打算。 他们没讨论过这个话题,但喻珩其实还挺想知道的。 他随遇而安,但关于付远野的未来,他也想听听。 而付远野从这句话开始就放下了碗筷,直直地坐着,认真地看着喻文峥和秦如温回答:“准备报考宁大的船舶与海洋工程。” 餐桌上静了一瞬,喻文峥点点头,赞赏道:“宁大的船舶和海洋工程全国顶尖,出过很多著名设计院和研究所的工程师,王牌专业,有把握吗?” 付远野这半年来考试一直压分,到后来连张挚秋都觉得奇怪了,但付远野始终不露头,甚至还从一开始的年级第二往下掉了掉,学校里同学们对他的讨论也随之少了很多。 这是付远野想要的结果。 喻珩以为付远野会一如既往,甚至在他父母面前会更低调一点,但他紧紧地盯着付远野,听见他沉稳道: “有把握。” 喻珩呼吸一滞,他习惯了谦逊内敛的付远野,偶尔看到一次他自信外露的样子,像是一颗黑曜石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付远野就在这一刻锋芒毕露,摄人心魄,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似乎望到付远野另一种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人心动而颤栗。 吃过早饭,喻珩的老师找他商量送画参赛的事情,付远野陪着他一起回学校。 美术学院放假还算早,其他学院期末考还没结束,宁大的银杏大道两边,光秃秃的树枝被雪装点得无暇,大道上都是三三两两背着包去图书馆复习的学生。 “今天要见的教授姓刘,脾气有点怪,但获得的名誉和头衔都很权威,就是他让我在没找回状态之前别碰画笔的。从擎秋回来之后我就重新开始画画了,一开始的几幅他还会骂我两句,后来就好很多了。”喻珩把手揣在口袋里傻乐,“现在都要把我的画送去参赛了!” “这么厉害,画的是什么?”付远野偏头问他。 “一副日落晚霞。”喻珩转头看着他,“是台风后,你拍给我的那张照片给我的灵感。” 付远野一愣,扬了扬唇:“怎么不告诉我?” “……”喻珩瞥他一眼,不说话。 把别人拍给自己的照片画成画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痴。 痴汉的痴。 但付远野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这样可以帮到你,我就多给你拍些了。” 喻珩抿了抿唇,唇角又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慢吞吞道:“你给我拍了很多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照片都会让我有灵感的。” “那这张照片为什么可以?” 那天傍晚大雨后初晴,漫天晚霞像是谁在天上泼洒了暖色调的颜料,隔几分钟就是一个崭新的颜色,付远野伫立在海边,潮汐来了又去,他拍下一张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喻珩。 他当时只是想和喻珩一起看看这样美的天,并不知道喻珩会因此画出一幅让人赞不绝口的画。 喻珩没有回答他为什么。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在收到第一张晚霞的那一秒,灵魂深处就开始颤动和紧张,甚至拿起画笔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发抖。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他画了个昏天暗地,作画途中的每一秒都是亢奋和期待着的,完成的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 喻珩进了刘教授的办公室,付远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长椅面对着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宁大的人工湖名字叫做“海湾”,寓意希望每一个宁大的学子都能从宁大这片海湾流入更宽阔广袤的大海。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积雪上发出闪闪的光芒;落在湖面上变得波光粼粼;落在身上,又是暖融融的。 付远野面对着海湾,冰冷的微风吹过他的脸,眼中全是雪和湖面折射出来的光,亮晶晶的,和喻珩的眼睛一样。 海湾里几只黑天鹅划过湖面,和水中自己的倒影亲吻,冰雪随着太阳的升高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或是静悄悄地化成一滩冰水。 这些很平常的事情,付远野却看得很认真,他仔细地看过宁大里每一寸喻珩可能曾经走过的地方,想象他走过时的样子。 明明身处陌生的环境,他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股宁静平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才被打开,喻珩和老师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付远野在风中回头看了一眼,发丝掠过鼻梁擦过眼角,看到喻珩脸上笑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发热发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喻珩,匆匆瞥到了那幅落日晚霞。 盛大的晚霞铺满天空,海平面和远处与天边交汇的地方是浓重的深蓝和黑色,几笔带起的深色是卷起的浪涛。 海面近处风平浪尽,远处模糊不清,而那波涛翻滚在画面中间,围着一座亮着星点的灯塔不断拍打。 灯塔没有占据多少画布,却有着点睛之笔般让人无法挪开目光的力量。 “你这幅画的风格很符合泰奥多尔的审美,我记得他手下一个入选过安地亚画展的学生的风格也是这种’希望’和’生命’,他的那幅《熹微》里生命的挣扎感更强些,你的这幅绵长温和,给人希望的余韵更多。喻珩,你是有出国深造的打算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刘教授对喻珩说。 喻珩很有灵气,有着学艺术的人身上很珍贵的干净气息,洁白无瑕到可以凝结成任何颜料绘出心中同样纯洁的作品。只是从前他的画里缺少自己的灵魂,只一味过度地模仿,最后连自己的风格都开始模糊不清。 但好在现在开窍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好事。 这样的学生,他自然惜才。 喻珩自然听过泰奥多尔的名号,感激地对刘教授道谢。 刘教授摆摆手:“想好你这幅画的名字了吗?” 喻珩正拉开门,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不远处看着他,也看着他的画。 于是他回头,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画上,轻笑着道:“就叫《相望》。” “哪个字?忘记的忘?” “相视的意思,希望的望。” 灵感总是转瞬即逝,喻珩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幅画的,但顺着付远野的目光再次看到这幅承载了他当时所有的情绪表达的作品时,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当时创作时状态和原因。 他和付远野隔着天际和大海,思念和焦虑时常反复,但从那天起,付远野会拍下擎秋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会为他照下擎秋的云卷云舒和秋叶泛黄,会传来小黑猫新生下的一窝小猫,也会带着他看窗台上那盆薄荷疯长的藤叶。 从那一张晚霞开始,未曾停止。 付远野就像是灯塔,让他迷茫的心安定,于是那些看不到的景色就像画中的晚霞一下子美丽生动起来,化作灵感、化作幸福;于是他也有了信心克服遥远的距离,就像灯塔不畏拍打的海浪,始终矗立。 而他知道,他对于付远野来说,也是灯塔。 他们是两座相互给予光芒和方向的灯塔,但他们又各自坐着小船,相望着,不断朝彼此靠近。 喻珩关上门,走到付远野身边坐下。 付远野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晒暖了,看着他的目光也是那样温暖。 “还顺利吗?”他问。 “嗯,顺利的。”喻珩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几只黑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划来划去,他扯了扯衣服把自己团了起来,忽然笑道,“他们在工作时间划水诶。” 付远野不知道他脑瓜怎么忽然又跳跃了,但能很好地跟上他的脑回路,看着一只把脖子伸到水里的天鹅,从善如流:“摸鱼。” 喻珩噗一下笑出声,埋在围巾里笑得整个人冒热气。 他喜欢这样温暖平淡的幸福。 * 喻珩喜欢看游记,但不喜欢看冒险探险类的小说书籍,游记更像是平淡生活里让人惊喜的见闻,探险小说玄之又玄,喻珩带入不进去,总觉得故事的发展都是离谱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喻珩不喜欢惊险刺激的生活,他更喜欢小确幸被慢慢感知和探索的平稳生活。 周围圈子里的同龄人喜欢聚在一起追求刺激,喻珩敬而远之,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从前的日子有些无聊,也有一些孤单,像是落不到实处,迟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和付远野在一起时,他发现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感觉到无聊,哪怕只是和付远野坐在湖边看天鹅也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付远野承接住了他一切异想天开和莫名其妙的想法,包容他所有的无聊和任性,安抚他所有的不安,让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回头都能看到付远野鼓励和支持的目光。 付远野陪喻珩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们在宁大逛,喻珩拉着付远野走遍了校园,还去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蹭了一节课,要不是付远野拉着,喻珩都已经揪着他去专业老师面前混个脸熟了。 一天下来步数直逼两万五,吓得晚上秦教授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了,问他是不是手机被小狗叼走不小心刷了步数。 彼时喻珩正和付远野在校外逛夜市,接完电话喻珩气得怒吃了两个半墨鱼抱蛋,最后因为不合胃口还要嫌弃这嫌弃那。 “不好吃,好硬,和手榴弹一样。” 付远野手里的签子插着半颗没人要的墨鱼抱蛋,周围没有垃圾桶,他微微沉吟一瞬,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我咬过的!”喻珩声音一下子响亮,又一下子变小,“……我吃过的。” 付远野感觉嗓子和耳朵很烫,机械地咀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咽下,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转头看他:“你还要吃?” “……难吃,不吃。” 付远野笑一声:“不想吃了也不给我吃?” “是给不给的问题吗……!”喻珩抬手晃了他手臂一下,“我又不是小气鬼。”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付远野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拉着人往前走,“前面冰粉要不要尝尝?” 喻珩也是第一次逛夜市,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尝尝!” “要哪一个?” “桂花汤圆和芒果小丸子我两个都想要。” “那就都尝尝。” “可是我吃不完怎么办?” 付远野和老板要了两种口味的冰粉,听到他试探的询问,转头好整以暇地问他:“怎么办呢?” 喻珩看着他,慢慢笑开眼,道:“那我们只能一起吃了!” 付远野眼底染上笑意,低沉而愉悦地笑出声。 …… 第二天付远野陪喻珩泡了一天画室,有付远野陪着,喻珩觉得什么都好,唯一的坏处就是他不准时吃饭的坏习惯被付远野发现了。 他画起画来就没日没夜,屏蔽别人的声音都是寻常事,终于,在付远野第三次叫他吃饭的时候,喻珩直接连声音都不出了,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再等等。 付远野看着钟表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半。 再饿下去那三斤肉都没了,他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喻珩恐怕也是这样,微微皱起眉,感到深深的无力。 长腿迈过去,弯腰,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放在摆着饭的桌子前。 “先吃饭。”付远野的声音甚至有些强硬。 喻珩不喜欢被打扰画画,就算是付远野也不可以,一时之间他也犯了倔,手里沾着颜料的画笔一挥:“我就不会在你写试卷的时候催你吃饭!” 付远野和他讲道理:“我不会在饭点写试卷。” “我也没有!我早上就开始画了,只是画到了饭点而已。”喻珩绷直了嘴角狡辩,很不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在意吃不吃饭,只在意自己没画完的画。 付远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喻珩也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让步,半晌,付远野忽然叹了一口气,起身,又把人抱回了画架前,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生气了。”喻珩看着他的背影,不高兴地问他。 付远野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放着饭菜。 “没有。”他在喻珩的座位边上蹲下,垂眸用勺子舀起饭,喂到喻珩嘴边,声音放缓,“是我没有想到画画和写题不一样,题目只要会了随时可以写,灵感被打断了却很难再回来。我不该打断你画画,我不对,但我很担心你不吃饭会饿出胃病,你总是这样忘记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我很担心。” 付远野一直很避免在喻珩面前提“我不在的时候”,他怕喻珩难受,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好过。 喻珩捏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慢慢垂下来,他看着付远野和唇边的勺子,慢慢地凑上去吃了一口勺子里的饭,咽下去,说:“……那也不用喂我。” “你要画画,又不吃饭,只能这样。”付远野低头又舀了一勺配菜,“没事,你画你的,张嘴。” 那么大一只憋屈地蹲在他边上,一勺一勺给他喂着饭,喻珩浑身都不自在,他知道付远野是真的担心他,但后头的两句话里肯定有以退为进的意思。 ……可他竟该死的吃这套! “唉呀行行行,好了好了,你起来,我吃还不行吗。”喻珩拉着人起来,重新走回饭桌边,投降似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人画起画来就这样……你别难受了,我吃还不行吗,我以后都按时吃饭。” 付远野没说话,给他摆好筷子和勺子才道:“说话算话。” “……”喻珩闭了下眼,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他对付远野的这套连招有点憋屈,恶狠狠地拉过他的衣服,把人扯到跟前,抬手用沾着橙色颜料的画笔在付远野脸上不留情地画了一只猪鼻子。 “我讨厌你!” 付远野轻笑,凑过去,用被画了猪鼻子的脸紧紧的贴了一下喻珩的脸,一个一模一样的猪鼻子就出现在了喻珩的脸上。 付远野看着这个猪鼻子闷笑,道:“我不讨厌你。” 喻珩瞳孔倏地放大,猛搓脸颊。 “这个很难洗掉的!你这只坏猪!!” 作者有话说: 上章说的大事还没写到但绝对绝对不是虐的嗯。!! 第60章 愿意 付远野陪喻珩的第三天, 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他们正在公园的雪地里堆雪人,付远野挂完电话,一个松松软软的雪球就砸在了衣服上。 他回头, 看到喻珩捧着一个雪球, 玩得红扑扑的脸上是大大的笑:“怎么和我玩还不专心!” 付远野拍拍衣服上的雪走回去:“抱歉,张老师的电话。” “有什么急事吗?”喻珩把手里的雪球团团圆,手被冻得发麻, 又赶紧把球丢掉。 付远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等喻珩的手没那么冷了,才从口袋里拿出手套给他戴上:“明天下午要和张老师去办点事情, 结束后带你去吃晚饭,好吗?” “你们学校小高考完不是只放两天吗,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的。”喻珩感觉手上厚厚的,沉默了一下, 弯了弯手指, 搓搓付远野还是长了几个冻疮的手, 嘟囔,“明明每天都盯着你擦药,怎么还是长冻疮了。” 午后的公园阳光很好, 但雪融化时总是很冷,喻珩捧着他的手, 眼睛吹被风吹得睫毛颤动, 好像就扫在他的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痒。 付远野往边上走了两步挡住风,抬手理了下喻珩额边的碎发。 “我不走,答应会陪你过完生日。”付远野顿了顿, 道,“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好吗?” 喻珩眨了下眼,问:“什么事啊,要不要我陪你去?” “一些学校里的事,你在家里好好睡个午觉,醒来我就来接你了。” 喻珩品了品这句话:“你有事瞒我?” “……没有。”付远野愣了一下,补充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噢。” 付远野见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明天回来就告诉你。” “什么事这么神秘,现在不能说吗?” 付远野表情淡淡,但喻珩看出了一些纠结。 喻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点疑惑,但得到了付远野的保证也不急着现在就知道,迟疑着点头:“那好吧。” 喻珩心里多少还想着这件事,也没有玩雪的兴致了,付远野有点内疚,团了两个大大的雪球给他。 “做什么?”喻珩问他。 “不高兴就丢我。”付远野把雪球放进他手里。 喻珩垂下眼,先拿过一个雪球,把它揉小了一点,边揉边道:“记得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给我们排过一个叫《雪孩子》的舞台剧,老师让我演小雪人,有一句台词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对小雪人说’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吧。’。但事实上当天夜里小雪人就因为救被围困在火灾里的小伙伴而化成一滩水了,他再也没能和朋友们一起玩。” 喻珩拿过另一个雪球,把小一点的那个放在大一点的上面,又找了两片落叶,仔细地撕成眼睛和嘴巴的样子,贴在雪球上。 “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会对别人说’我想陪你玩’,而且当下立刻就想去玩,因为别人说什么’我们明天再玩’或者’下次告诉你’这种话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危险,”喻珩把手掌里新作成的雪人递给付远野。 “但我后来才明白这样很容易钻牛角尖,比如那一年爸爸妈妈答应会给我补办生日,而我仅仅因为没等到姐姐就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可怜的小雪人,赌气离家出走……”他看着付远野,认真道:“所以我知道有时候不可以乱想,而你说了会告诉我。”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喻珩说过很多次这句话,付远野每一次被他这样全心全意信任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心里的震颤,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喻珩极为珍贵的、也不可亵渎的真心。 付远野接过那个小小的雪人,捧在手心里,上面贴着树叶不太牢固,风吹过就要摇摇晃晃落下,付远野抬起手,把那个弯弯的嘴巴贴了回去,又把手指抚上了喻珩的嘴角,轻轻摸了摸他同样弯弯的唇角。 他面对喻珩时,总是感觉到亏欠。 付远野在这样的亏欠和愧疚中妥协下来,目光看着喻珩始终不见真正责怪的脸,轻轻开口:“明天” “什么?” 付远野脸上一闪而过的慎重,最后化为郑重:“明天我有话和你说。” 喻珩心里砰砰跳了两下,预感到了什么,好像是等了很久的礼物终于要到达目的地,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敢多想了。 喻珩咕咚咽了口唾沫,帽子遮盖下的耳朵微微粉红,他拉起付远野的手臂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胡言乱语着:“嗯嗯嗯……你先陪我去给后天的生日订个蛋糕,这次我要吃冰激凌蛋糕!” 付远野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又被他转移话题的慌乱语气弄得失笑,紧张了很多天的心也渐渐松弛了些。 “这个天气吃冰激淋?” 喻珩依旧胡言乱语:“如果是冰山熔岩的话听起来就没那么冷了吧?” “……”付远野闷笑,“听起来是的。” …… 第二天又下了雪,喻珩的爸妈一大早就出门上班了,付远野来陪他吃了早饭,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玩了一上午游戏。 快十一点的时候,付远野的手机开始一直响,付远野调了静音,但屏幕还是反复地亮起。 喻珩看到了,默默地关掉了游戏,歪歪斜斜地倒在付远野的腿上躺着:“要走了吗。” “可以再过一会儿。” 喻珩“噢”了一声,道:“还是早点出发吧,这个天气路上很容易耽误的。” 付远野眼底温和一片,摸摸他的头:“我看你吃完午饭再走。” 家里的阿姨已经开始在餐厅摆餐,桌子恒温,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喻珩思考了一秒,坐起来踩着拖鞋坐到了餐桌前老老实实开始吃饭。 付远野的时间是真的有点赶,喻珩吃完午饭他就要走,分开的时候喻珩扯着他的围巾再三嘱咐早点回来,付远野点头说好。 喻珩又问他:“要去做什么事真的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付远野从没瞒过他什么,他不钻牛角尖,但也是真的好奇。 但这一次付远野无可奈何地笑了,头回那么坚持:“现在告诉你,我会紧张。” “……”喻珩愣了一下,“那、那我不听了,你别紧张。” 付远野把他带回了屋檐下,转头走进了风雪里。 喻珩没能如愿听到付远野的回答,只能一个人回到家里打游戏。 但半个小时后,他窝在沙发上接到了付远野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无计可施的请求,他说:“喻珩,你能来一趟市体育中心吗,拿上我的身份证。” 喻珩赶到市体育中心的时候,看到场馆前隆重地拉起了不少横幅,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地进出,媒体记者也络绎不绝,安检安保严格,俨然是举办重大赛事模样。 他顿了一瞬,看清了横幅上的字——第十五届全国海洋航行器设计与制作大赛。 他脑袋嗡的一瞬,想起付远野前两天说要报考的专业是船舶与海洋工程。 ……付远野是来参加比赛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连脑子里想的人到了眼前都没发现。 付远野牵起他的手,一遍替他撑伞一边往里面走,脚步有点急,语气却是安抚的:“对不起,不是故意瞒着你比赛的事情,是想等有了结果之后一起给你一个交代。” 两人走到内部通道前,喻珩定定地看着他,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西装。 他从来没见过穿西装的付远野,挺拔的身姿和修长的腿被西装勾勒得淋漓尽致,但这西装大概有些不合尺码,付远野穿着有一些小,肌肉鼓鼓地掩在衣服里,蓬勃有力。 喻珩愣了一下,才把身份证递给他,付远野接过,刷过闸机。 滴的一声,喻珩循声望去,看到“擎秋第一中学参赛选手【付远野】”几个字和付远野的证件照一起出现在屏幕上。 “参赛必须要身份证原件——”付远野一边说一边推门,带喻珩进入了一个准备室。 里面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一中学生和张挚秋一起转过头来,他们的身后是一个看起来精密而复杂的航行类仪器。 “队长。”那几个学生纷纷开口叫付远野一声。 张挚秋看过来:“身份证送来了?” 付远野点点头,回身关门,露出了身后的喻珩。 那几个学生见付远野带了个陌生人来,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只有张挚秋的表情变得恍然大悟。 “我说这小子这么仔细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身份证乱放,原来是放在你那里了!那倒是情有可原。”张挚秋和喻珩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同学。” 然后又看了眼付远野,道:“差点赶不上还傻站着呢,我就不说你了,比赛就开始了,准备答辩吧。” 付远野垂了下眸,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其他几个学生纷纷抱起资料先一步出门。 付远野站在原地,看着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喻珩,走过去,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喻珩到这一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哑然一瞬,点了下头,又在付远野转身的时候拉住他的袖口,抬起头对他说:“你、你别紧张。” 门被打开又合上,场馆里响起比赛即将开始的提示音。 准备室里只剩下他和张挚秋。 喻珩长出一口气,找回自己的状态,看着他道:“张老师,好久不见,你们这是?” “参赛啊!”学生一走,张挚秋紧绷的状态就亲和多了,抚掌大笑,“擎秋虽然占了沿海的优越地理位置,船舶类的相关经验是多了些,但教育资源还是够不着这些大赛的,一直以来这比赛都是陪跑,今年还好有远野,一路挺进复赛决赛,全靠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熬。” 喻珩有很多疑问,但不知道要从何问起。 比如付远野为什么忽然会参加这个比赛,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透露给他,又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准备室内的电视机开始转播比赛,一组组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团队上场答辩、展示自己组的航行模型。 航行模型放入水中,在不断的测试中有失败被淹没的,也有忽然失灵不受控制的,甚至有直接撞毁的,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在赛场上出现,喻珩在各种各样听不懂的专业名词中意识到了这次比赛的含金量。 一直到付远野上场,他和张挚秋都紧张起来。 “张老师,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准备这个比赛吗?”喻珩问。 “你不知道?”张挚秋有点惊讶,“他从八月份刚复学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了,一中没有在这种大型赛事上获过奖,我一开始还想劝,但又想着这可是付远野,说不定他可以呢,果然,他没有让我失望。” 台上的人从容镇定,答辩的PPT和言语都精炼到了极致,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台下的评委席和镜头,举手投足间都是游刃有余。 喻珩想起半年前在擎秋举办的那次运动会,他看着付远野站在众人面前解答各种器材的用法,那时候他就觉得付远野就该和现在这样侃侃而谈,就该这样闪闪发光。 “他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个比赛?”喻珩问。 电视机里,擎秋的团队把他们的航行模型放下充气水池,开始进行性能模拟测试。 “我一开始也很奇怪,毕竟我们学校不像其他高校,没有科技类的社团课程,所以这个模型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为了测试模型的稳定性他每天都在水边测试,寒冬腊月里也是这样,一双手冻得通红还不知疼似的没日没夜地修改,我劝他别那么拼,他也不听。8号考试结束的那天我以为他还要赶着去改模型呢,结果他和我请了假,说要先来一步宁市,我乐得他给自己放假,就准了,没想到他是来找你了。” 张挚秋深深地看了喻珩一眼,道:“我的确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个比赛,但船舶设计中,这个比赛含金量最高,获奖后很有可能和各大设计院合作;再者” 电视里小小的模型绕过最后一个障碍,停靠在一个角度刁钻的停靠点。 镜头缓缓扫过擎秋的四名参赛选手,最后停在付远野平静的脸上。 场馆里雷鸣般的掌声穿透进准备室。 张挚秋顿了顿,紧握手缓缓松开,看着喻珩道:“获得全国特等奖的队伍,高考能加分。” 喻珩长久地看着屏幕上停留那张脸,耳畔听着张挚秋的话,明白了付远野为什么总是睡得格外晚,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手上的冻疮始终消不下去。 “其实我知道这小子一直在给自己压分,但看他状态还好,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就没管他,”张挚秋语气里还有几分揶揄,看着喻珩,带着些长辈的善意八卦,“他的分数考什么学校和专业都没问题,这几十分的加分这么看重,应该还有些别的原因。”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喻珩低下头,不敢去看边上的张挚秋……那可是付远野的老师。 但他的心这一瞬间心安到了世界末日也不会在慌乱一瞬的地步。 最终的比赛结果在两小时后正式公布。 由付远野带领的擎秋一中第一次杀入决赛,并荣获全国特等奖。 张挚秋作为指导老师上台一起领了奖,喻珩一个人留在准备室里,看着电视机里漫天的彩带飘落,像无数的喝彩和掌声化为实质飘落在付远野身上,喻珩看着他被鲜花祝贺围绕,看着他捧起奖杯,看着他回望镜头,和自己对视。 喻珩低下头,眼眶酸涩。 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在那么多的祝贺和欣羡里,喻珩的心仍旧在为他疼着。 第一次见到付远野的时候,他还辍学开着大货车运货,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淡漠之下掩盖着令人心惊的孤独颓废。 而现在,而现在 喻珩站起身走出门。 他想要亲眼看看付远野站在光里的样子。 后台有些混乱,人头攒动,喻珩在人群中穿梭,所有人的脸在他眼中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在寻找心中那张唯一清晰的脸。 终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下周一前我会回去,今天的庆功宴我就不去了。” 张挚秋的声音传来:“晚上你有事?是有约了吗?” “嗯,答应了要带喻珩去吃饭的。”付远野笑笑。 张挚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一位长者是放下了心中长久以来的担忧:“远野,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牵挂了。” 喻珩看到付远野轻松地笑笑,抚弄了一下怀里抱着花,道:“以前或许吧,那时候很幼稚,和自己较着没人赞同的劲,现在姑且算个正常人——” 付远野一顿,好似感到了什么,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喻珩的脸上。 然后倏地笑了,如拨云见雾般,他顺从心意道:“——而正常的人都会心有所动。” 台上,主持人宣布比赛正式落幕,掌声传来,掩盖住喻珩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到张挚秋牙酸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而付远野仍旧朝自己笑着,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面前不断有人穿梭,直至付远野畅通无阻地行至他身前,再没有人能阻隔他们。 喻珩看着怀抱鲜花的付远野,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红红的眼睛弯了弯:“恭喜你啊。” 付远野却和他同时开口:“喻珩,我有话对你说,你想听吗。” 喻珩愣住,心里一下子紧张得胀满。 付远野似乎洞悉了他的不安,轻轻牵起他的手,重复:“你想听吗。” 喻珩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他被付远野带到了台前,周围收拾的工作人员忙碌路过,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喻珩见付远野从他放在一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夹,然后回到自己面前,站定,慢慢开口。 “这次的比赛我设计的航行器预期运用于恶劣天气,可实现动力利用率的提升,稳定性和自动方向辨别大幅度提高,队友给他取了很多名字,最终命名为擎海号,但我心里一直把它叫做’小北斗号’。” “设计它的时候我总是听着你睡着时浅浅的呼吸声,像是水声通信的声纳,只要知道你就在那里,我就能克服一切。” 付远野看着喻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就是我的北斗星。” “我想让你更安心些,但参加这个比赛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获奖,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怕你空欢喜一场,因为你总是为我担忧。” “但我保证,隐瞒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付远野把奖状和奖杯递给喻珩,又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一张张给喻珩看。 “特等奖的作品会被送入设计院和研究所,他们得知我的目标专业,已经邀请我进入大学后参与研发和设计,这是邀请函。” “这是我半年来每次考试之后根据自己真实的情况估算出的成绩,再算上比赛的加分,我一定会考上宁大。” 喻珩看着手里两份需要无数精力和心血才能达成的成就和分数,目光颤动,他听见付远野说: “喻珩,我没有理由去不到你身边。” 喻珩喉咙口艰涩,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后面这些是什么?” 付远野一一打开:“这是我的学生证、户口本、家里的房产证还有存折,家里店铺这几年的进账和我这两年的零散收入,算上比赛的奖金……不算富有,但毕业后足以支撑我大学的学费,也足够我在你学校的房子边上租下一间房,以后不用再考虑远近和其他因素,只要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 喻珩挡住他要把这些东西全交给自己的手,焦急:“你给我这些做什么,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付远野轻轻握住他的手,依旧把文件都放到他手里,“我只是想尽我所能,给你很多很多的爱,多到就算我们暂时分开你也不会焦虑的爱。” 乍然听到他说“爱”,喻珩哽咽一声。 付远野看向四周,目光停顿片刻,对他道:“这是我获得的第一场荣誉,彩带落下的时候我听不见什么声音,而当我意识到你就在看着我的时候,我开始感到幸福,开始想要以后的每一场成功和喜悦都和你一起经历和分享。” 现在的他姑且不再算是一无所有,十九年的人生里付远野第一次用汲汲营营来形容自己,他迫切地想要做成什么事,只为了有资格能站在喻珩身边,只为了想要他爱的这个人能不再因为现实因素伤心。 所幸他很幸运。 上苍眷顾他,喻珩也眷顾他。 他看着喻珩乌黑明亮的眼睛,无比郑重地问:“喻珩,今后我想和你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你愿意吗?” 喻珩抱着很多很多东西,都快要拿不下,他微微歪着头,目光里蓄积着盈盈的光,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人,发现他好像一瞬间从青涩的少年彻底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 他抬起手摘下藏在付远野头发里的一片五颜六色的小彩带,小心握在手心。 “我愿意。” 喻珩看着面前的男人,在生日的前一天,在十八岁的最后一个明亮冬日,握紧了朝他奔来的爱。 作者有话说: 大事其实就是在!一!起!了! 放一下我的新预收!对抗路嘴毒夫夫,先婚后爱!求收藏! 《分居后老公阴魂不散》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攻x平等地藐视所有人的受】 【季庭礼x江翎】 季江两大世家的继承人一朝联姻,轰动南城。 可惜虽然家世门第相配,性格却半点不和。 季庭礼心高气傲,狂放不羁,江翎清冷孤傲,看谁都像垃圾。 两个臭脾气注定不能和平相处,结婚一月就光荣分居。 起因是季庭礼奉长辈的命去酒会上接江翎,听到江翎在和朋友闲聊。 “……季庭礼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优点” 那语气嫌弃到季庭礼像是一粒任人践踏的尘埃,季庭礼黑了脸,转头就提了分居。 江翎仅仅是愣了一秒就同意了。 季庭礼气得想死,不信邪,非要看看江翎周围能有什么比他更优秀的人。 * 南城两大世家的联姻貌合神离是众所周知的,分居时间一久,大家都默认了他们各玩各的。 给季庭礼和江翎身边塞人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一群人蝴蝶似的围着江翎转,季庭礼气得死去活来。 没一个比得上自己的! 终于在连带着贼心的长辈都拐弯抹角给江翎塞人的时候,季庭礼忍不住了,恶狠狠地质问江翎是不是想婚内出轨。 江翎晃晃手里的酒杯,满不在乎道:“分居满一年可以起诉离婚,你要是在乎头上的帽子是什么颜色,我可以再忍几个月。” 当晚,江翎没忍住,季庭礼也没忍住。 分居几个月的努力在这一晚前功尽弃。 第二天。 季庭礼咬牙切齿:“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面无表情:“不是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 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先别抱着么?”- 对抗路夫夫的互嘴日常 双洁,1v1,HE《 》 60-70 第61章 天光 喻珩不太爱过生日, 八岁之后这一天总是特殊的,家里人小心翼翼,不管多忙都会陪着他, 忙前忙后为他张罗生日。 喻珩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感觉, 可生日这一天,他总觉得家里人对他带着无穷无尽愧疚。 他不自在,家里人也不见得真的开心。 但今年不太一样了, 大概是喻玥早已经给父母看过了他画的那本绘本,又或是他这段时间变化太大,生日这一天家里的气氛格外轻松。 客厅里,付远野在陪喻父喻母聊天, 三个人脾性都很温和,很聊得来, 时不时还会转头看一眼喻珩。 喻珩正在阳台和他姐打视频,镜头反转对着外面。 阳台的玻璃门外是家里的四个人晚饭前一起堆的五个雪人, 两个大号的, 三个中号。 喻珩一个一个介绍:“那个围着丝巾的是秦教授, 戴着领带的是喻总,戴着墨镜的是你,看起来最正经的是我。” 喻玥嘲笑的声音从手机里穿出来:“你就假正经吧。” “啊呀——”喻珩说, “反正站在你们边上,一看就知道是我啊。” 手机里喻玥凑近了一瞬, 手也动了动, 看起来像截了张图,边看边评论:“下着雪呢,怎么没给我们秦教授围条厚实点的围巾。” 喻珩笑两声:“妈妈最喜欢这条丝巾,说就要用这一条。爸的领带也是他最喜欢的那一条, 可惜你最喜欢的那一副墨镜被你带出国了。” 喻玥气笑:“你还真敢打这主意是吧。” 喻珩大胆地点头。 反正在镜头外,他姐也看不着。 “还有一个是谁,怎么看起来头发有点长——”喻玥看着代表着喻珩的那个雪人边上,还有一个没有被介绍的雪人。 和喻珩挨得很近,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这个距离让喻玥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声音语调都有点变形:“是谁!?” “啊……”喻珩手忙脚乱地把镜头翻转回来,眼神飘忽,“哪还有人啊。” “……” 纽约现在正是清晨,喻玥刚健身完,脖子上挂着汗,一脸无语地看着镜头。 “弟,你知道你身后就是客厅吧。” “” 喻珩沉默三秒。 “啊!” 他慌得不行,潜意识里就觉得喻玥不会同意他和付远野在一起。 但他现在不仅和付远野悄悄在一起了,还把人带回了家! 喻珩做贼心虚地不敢看他姐,没看到喻玥憋笑憋得难受的模样。 “……他就是来给我过个生日。”喻珩瞟了一眼身后聊天的三个人,悄悄挪开摄像头,若无其事地和喻玥说话。 “是吗?”喻玥笑眯眯地问他,“没谈恋爱啊?” 喻珩眼神飘忽,左看看右看看,不回答。 身边忽然贴近一个胸膛,付远野靠近,被框进了镜头里,喻珩吓了一跳,连忙把镜头挪开,转头用口型对付远野说:“你干嘛?” “人呢。”喻玥看着空荡荡又晃来晃去的镜头,激他,“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没有!”喻珩怕付远野多想,一下把镜头调回来,硬着头皮对他姐说,“你看吧看吧,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哦——”喻玥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喻珩一脸纠结的样子,半晌,才缓缓道,“挺好的。” 喻珩愣了一瞬,不敢相信:“你不说点别的吗?” 喻玥嗤笑了一声。 “你想听什么?你们给我马上分开、这辈子不能再见面,还是拿着这五百万离开我弟弟?画画需要你有想象力,也别什么苦情戏都给自己安排上。”喻玥悠悠说完,才看向付远野,挑眉,“恭喜啊,拿到特奖。” 付远野觉得喻珩的表情很可爱,多盯了一会儿,这时候才朝喻玥颔首:“谢谢。” 顿了顿,又道:“谢谢姐。” 喻玥想起她第一次去找付远野麻烦的时候对方喊的那一声“姐”,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过味来了,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 喻珩见他姐的脸色不对劲了,赶紧把付远野拉开,小声问他:“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和和爸妈聊天吗?” “剥了柚子,秦教授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吃。” “要吃要吃。”喻珩拿胳膊肘推他,赶人,“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过来。” 付远野走时的表情有些无奈,但喻珩光顾着问他姐了:“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 喻文峥是个爱写书法的人,但家里没人懂他的字。 大女儿总是围着公司,比他这个董事长还要忙;小儿子总是闷声不响,唯一对他的字做出的评价就是提笔在边上画了一对鸟儿然后说了一声“雅”;秦教授忙着带学生,听到他说“你看看这幅字怎么样”的时候就像听见学生说“导,你看看我这论文怎么样”,头疼得不行。 喻文峥在这个家没有知音。 但是现在付远野来了。 喻文峥也不管付远野是不是真的懂书法,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喜欢他儿子,这书法付远野不懂也得懂。 喻文峥在书房里铺开宣纸,付远野正要帮他磨墨,喻文峥忽然放下手中的笔,对付远野道:“对面书架的盒子里放着一台老坑端砚,小付,你帮我拿一下。” 付远野应下,转身去找。 喻文峥的书房里满是墨香气,身后的一整面的柜子里摆着不少书,金融类、医学类、书法类,还有一个柜子摆满了和绘画相关的书,一看就是全家人的书都收纳在这里。 付远野没在书法类的柜子前找到喻文峥说的盒子,只看到放着漫画书的书架前摆着一个盒子。 付远野没做他想,走过去打开,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张平放着的医学检测报告。 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看起来有些旧,像是被摸索过很多次。 上面的字直直撞进付远野的眼睛里。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援干扰等特殊状况下,支持喻文峥与喻珩存在亲生关系。】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援干扰等特殊状况下,支持秦如温与喻珩存在亲生关系。】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哦,我忘记了,前两天那台端砚已经被我拿出来了。”喻文峥在身后招呼着付远野回去,似乎没有察觉什么。 付远野顿了三秒,合上盒子转身回去,垂眸开始帮喻文峥研墨。 他什么都没问,却注意到喻文峥深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付远野不知道这两张亲子鉴定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检测出来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喻家家庭和睦,这绝不会是在家庭矛盾之下产生的报告。 而亲子鉴定保密性极高,除了作为相关的法律证据和证明外,就只会给家人看。 喻文峥是有心让他看到的,再结合十年前的时间点,付远野只能想到一个结果。 这份报告是给喻珩看的。 一般亲子鉴定取父亲一方就够,可秦教授也参与了检测。 这份报告只能是给喻珩看的。 为什么? 他那个时候刚回到家,是不相信自己是喻家的孩子吗? ……那时候的喻珩惶恐不安到要做亲子鉴定才能被安抚吗? 付远野想通了其中关窍,像是被一团是棉花堵住了左心房,胸口闷得慌,磨墨的手僵硬,连手指沾到了墨汁也没察觉。 喻文峥平静地收回目光。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是一个好孩子,沉稳内敛,慎独持重,拥有着这个繁冗复杂世界里难得的好品质,和他总是胡思乱想的小儿子不一样。 可又一样。 这两个孩子好像都不是很会表达真正的自己,喻珩是从小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装乖装惯了,看起来无坚不摧,其实安全感是他一直缺少的东西,有什么不高兴的都只往心里咽; 付远野则是性格如此,不爱吐露和表达。 他想如果两个孩子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要明白互相脆弱的地方。 他看得出来付远野在喻珩面前会坦诚,但喻珩不一样,喻文峥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喻珩向来不会主动提小时候那点事,提了也是一副不在意的胡闹样。 他是喻珩的父亲,应当要操这一份心。 他的确是故意让付远野看到那两张他从未示人的亲子鉴定。 他要付远野明白喻珩心里的风声源于何种缺口,也要他明白,喻珩身后永远是喻家,不论他经历过什么。 付远野是聪明人,喻文峥看着他忽而走神的表情,从那沉沉的目光里看到了浓重得要溢出来的怜惜。 但喻文峥又忍不住叹息,因为在他眼里,付远野和喻珩一样,也只是个孩子。 付远野曾经也有疼爱他的父亲母亲,如果他的父母还在,应当也会像他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被人好好爱护 都是不容易的孩子。 喻文峥在心里叹息一声,提笔打断付远野的思绪,写八个大字。 ——尘尽光生,青山万朵。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他希望这几个孩子都向前走,走向光,成为光。 * “你应该一直都很好奇我离开擎秋前一晚都和付远野谈了什么,其实很简单,我们的共识是你的生活不论如何都不可以走下坡路,我要他保证在弄清自己那条未来的路之前,别对你做什么久远的承诺。” 喻珩追问:“那现在呢?” “你很优秀,不比谁差。我看过他参加的比赛和设计院对他的评价了,喻珩,能力上我不再质疑他,我认为他有能力和你并肩。但感情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感受。姐姐祝你和他在一起会开心……但不开心也没关系,回家来就好。” “嗯。” “那么,”喻玥从没和弟弟聊过情感话题,不禁八卦地问他,“感情上,你是怎么看他的呢?” 喻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姐姐,去找付远野的时候还心不在焉地在想这句话。 结果看到付远野比他更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喻珩往嘴里塞了块柚子,看到付远野手指上的墨,“喻总抓你去看他练字啦?” 付远野凝着他,点点头。 “他今天写了什么?”喻珩笑得很开心,“上次他写了’千山鸟飞绝’,我在边上花了两只鸟,给他气得够呛。” 付远野屈指擦了擦他唇边的柚子粒,轻笑一声,说了那八个字。 喻珩敛目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把人拉进自己的房间,找了块毛巾给付远野擦手。 “爸还和你说什么了?” “别的没什么。”付远野隐下了亲子鉴定的事。 “真的?”喻珩没想那么多,“我爸为什么忽然你谈心?” 付远野抬手把人揽进怀里:“或许是因为叔叔看出来了。” 喻珩震惊,两只手的食指对着碰了一下,朝他歪头求证。 付远野愣了一下,心里蒙着的一层雾被喻珩这个动作弄得散开,他笑了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无厘头。 他叹息着低头埋在喻珩的颈窝里。 “喻珩,有你我才有青山万朵。” 喻珩被他抱得晕乎乎,但好歹是听懂了。 付远野说他是光。 作者有话说: 新预收求收藏55! 诗句引用释心月的《示圆阇梨偈》 第62章 奔赴 付远野送喻珩的生日礼物是一艘他自己做的木雕航行器, 外观和他比赛时设计的航行器一致,但这一艘的名字就叫小北斗号。 不知道他做了多久,船体也就巴掌大, 可精致得连船弦上的小窗户都能打开, 船身上还刻着花体的“Alioth”,四周点缀着七颗北斗星。 喻珩很喜欢这艘小船,连着好几天都拿着不肯放下。 送付远野去码头的路上手上还抱着。 这学期还没结课, 付远野又在宁市待了三天才动身回程。 喻珩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上,因为坐的是自己家的车,难得没有晕车。 但因为今天又要分别,他昨晚都没有睡好, 正会儿赖在付远野肩膀上有气无力地打瞌睡。 付远野抬着手给他揉太阳穴,看着他怀里那只小北斗号, 目光柔和:“怎么还抱着。” 喻珩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身上,收拢了手, 闭着眼:“我喜欢。” 头顶轻笑一声:“回去再睡会儿, 嗯?” 喻珩晃晃头, 不出声。 付远野叹了口气,给他挡着窗外的光,揉太阳穴的动作放轻:“睡吧。” 半小时后, 车子进入码头的停车场,喻珩呼吸安稳, 浅浅地睡着。 司机自觉下了车, 付远野看时间还早,没叫醒喻珩,一直在车上陪着他。 日头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外常青的香樟树, 斑驳的光又被车膜削减,最后如装饰的亮片般落在喻珩的侧脸上。 喻珩睡着睡着就躺倒在了他腿上,脸上的软肉挤压变成淡淡的粉色,长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呼吸拍打在付远野的衣服上,白色的衬衫上凹下去一个小坑,弹回来,又凹下去,如此反复。 卷卷的头发缠绕在付远野的手指上,他手指摩挲,轻轻捏了捏喻珩的耳朵。 安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扰,忽然猛地一颤,双手揪住了付远野身前的衣服,睫毛扑闪几瞬,然后蓦地睁开。 光芒闯入眼睛的那一刻,喻珩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是冷汗一片。 与此同时,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 付远野微微俯下身,语气略沉:“哪里不舒服?” 喻珩慢慢坐起来,缓了缓:“我梦到你坐船……梦到你很难受。” 噩梦不过在几秒之间就被大脑清除了大半的记忆,喻珩眼前只有付远野在风浪里痛苦难言的画面,他抿了抿唇,不知道等一下付远野要怎样独自在船上度过一个多小时。 “要不我陪你回去吧。”喻珩说。 他呼吸还有点急,付远野的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背给人顺气,闻言一顿,轻笑:“忘记自己晕船了?” 喻珩脸色一僵。 “我们一个两个倒下,船上的其他乘客会以为我们是病友。” 喻珩幽幽看他一眼,道:“是男朋友。” 付远野一愣,忽然倾身把人抱住,声音很低:“嗯,别担心我,男朋友。” “男朋友就是用来担心的。”喻珩微微抬起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想让你担心才做你男朋友。” 两个人绕口令似的绕了半天,喻珩的语气才听起来没那么闷,付远野搓搓他的耳垂,对他说:“喻珩,这些问题现在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难克服。” “真的吗?” 付远野笑笑,大海就在不远处,但他现在有了必须要跨越波涛才能见到的人。 他已经不再害怕面对。 “做你男朋友,总不能连坐船都怕。” 他看着喻珩手里的小北斗号,低声:“我还想有一天,可以带着你坐上我亲手设计的航行器。” 付远野很少说以后,喻珩炯炯地看着他,忽然扬唇:“好厉害噢,大设计师——” “你也不赖,”付远野被他的语气逗笑,“大画家。” 就快要开始检票,付远野没有忘记喻珩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分离感到不安,他牵起喻珩的手。 许诺道:“以后每周周末,我来找你。” “……每周?”喻珩不可置信。 “嗯。”付远野没犹豫一下。 “可你是高三生。”喻珩睁大眼,“不读书了?” “都学会了。” “……”喻珩听他轻描淡写一句,居然听出了隐秘的开屏味,目光忍不住勾他一眼,“可每周来一趟也太夸张了,光是坐船就要很久。” 付远野凑近了些,似乎并不在意:“刚好帮我脱敏一下。” 喻珩张了张嘴,道:“你是怕我又不高兴,对吗?……我没你想的那么需要陪伴,你不需要这样。” “是我想这么做。”付远野摸了摸他的头,“来这里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每周来找你;如果你还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付远野顿了顿,喻珩立刻追问:“你会怎样?” “我也会来看你。” 付远野歪着头笑着,坚定地告诉他。 喻珩心里忽然被烫了一下,眨眨眼,歪头:“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付远野盯着他薄薄的唇,停顿片刻,“没有区别,只是我想见你。” “你没说实话。”喻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付远野说:“想见你是真的。” “还有呢。” “还有,”付远野凝视着他,“那时候我想,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见到你我会想这样——” 他靠近喻珩,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付远野微微退开,却被呼吸微乱的喻珩拉住衣领,身前的人仰头看着他,问他:“这一次你来宁市,见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付远野摇头。 “这一次惹你伤心,我不敢想,只想着我做错了。” 他知道这半年他让喻珩等得很辛苦,所以在那夜大雪时分,他看到微醺的喻珩一个人站在纷飞的大雪里,看到他哽咽出声却还要倔强的强撑,付远野满心满肺只剩下了亏欠和心疼。 喻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吻过的唇,轻声问他:“但这件事可以排在伤心之前。” “什么?” “你吻我,我就高兴了。” 喻珩微微抬起身体,仰头,贴近了付远野。 像是一片雪花触落在了付远野的双唇,付远野呼吸一滞,抬手揽着喻珩的腰,五指微微下陷在腰间的软肉里,微微用力向上一托。 双唇被温柔地顶开,探入的攻势逐渐从温和变得凶猛。 车内宽敞的后座似乎变得拥挤,空气被挤压,两个人紧紧相贴。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烙下一个在这世间独一无二,唯他二人共有的符号。 喻珩的后脑被付远野的另一只手托着,他闭眼感受着那人掌心的滚烫和唇间攻城掠池的唾液交换,呼吸变得逐渐急促,不自觉急喘出声。 付远野一直小心注意着他的呼吸,此刻微微退开,又凑上前啄了一下,咬着他的下唇,轻轻磨了磨。 喻珩浑身一麻,含糊不清道:“咬、咬我做什么。” 付远野把人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背帮他平息,埋在他的颈窝,沉闷磁性的声音在喻珩耳边响起。 “好软。” * 喻珩喜欢不需要焦虑的生活。 付远野说了每周都来宁市就真的没有食言,风雨无阻。 每周都能见到付远野的这半年似乎过得很快,时间因为相见而变得轻盈,离别又因为知道五天后又能见面而变的不那么悲伤。 半年时间,船票垒了厚厚的一摞。 喻珩和付远野走过冬天,又见到了有对方的春天,最后再一次走到夏天。 六月七号,付远野正式迎来高考。 一月份的小高考付远野考得很好,三门选课都是满分,所以这一次,他只要考前两天的语数外。 六月八号下午,付远野结束了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别的同学急匆匆的拿着书回自习室复习第二天的考试,而他脸色不变,收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离开学校。 他打开手机,发现喻珩半小时前给他来了信息:付远野!你猜猜我在哪里! 付远野原本回家去拿行李的脚步顿住,下意识给喻珩播去电话,可一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被接听。 付远野盯着手机上带着感叹号的两行字,心头震着,心脏快速跳动,下一秒,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最近的一班轮渡在二十分钟后到港,喻珩面色苍白地从船上走下来,摇摇晃晃的,似乎眼前的一切也跟着波浪在晃动。 坐船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付远野每周都要难受上两回,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提。 喻珩戴着耳机背着包,不自觉加快脚步。 好想快点见到付远野。 可他走得太急,在摇晃的船上待了太久,像刚会走路的人鱼一样不适应陆地,踉踉跄跄,一个不留神,猛地往边上倒去。 他倏地睁大眼,面前一个身影快速靠近。 一只手有力地穿过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起,逆着下船的人群,紧紧护在怀里。 “喻珩。” 付远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喻珩抬起头,看到他的男朋友就在眼前,正满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伤着没有?”付远野关切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喻珩看见他就忍不住心里颤了一下。 明明才分别没多久,可每一次见面,都觉得原来是这样想念。 喻珩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付远野发现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看到那条信息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喻珩是来找他了,哪怕是喻珩没接电话他也不需要再确定什么。 或许是他们之间给的爱足够多,所以在众多答案之中,不需要任何的犹豫,他只会选择喻珩最爱他的那一个答案。 他百分百确信他在码头能等到喻珩。 可等到真看到人了,他又心疼。 明明他也每周都坐船去找喻珩,自己都如此,却舍不得喻珩舟车劳顿着跋山涉水来找他。 当他看到喻珩为了来找自己而晕船晕得脸色苍白,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付远野连声音都微微颤抖:“那么远的路,怎么自己过来了。” 喻珩抬起头,觉得他好奇怪。 明明那么远的路,付远野每周都走。 可他看到付远野目光里的颤动的怜惜之后,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在这一刻又更多的感受到了付远野对他的感情。 浓烈到不想要他受一点点伤的感情。 “因为,”耳机里的歌还在流淌,喻珩摘下一只耳机给付远野戴上,然后埋进他的胸口,“我要来接我的机器人。” 每一只小狗和机器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喻珩和付远野之间,分离不意味着不再见,而是为了遇见更好的对方和自己。 耳机里的歌骤然进入高潮,强大而温柔的女声诉说着近在咫尺的爱意—— “爱能克服远距离。 多远都要 在一起。” 在这个世界里,小狗接到了机器人。 第63章 世界 喻珩来前没有通知任何人, 到了付远野家的后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摆在门口的行李。 “你原本一考完就打算去宁市的?”喻珩惊讶地问他。 家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家具也用防尘罩罩起来了,付远野重新把罩子打开, 从柜子里取出热水壶烧水。 喻珩奔波一路, 脸色不太好,付远野给他泡了杯蜂蜜水:“嗯,前两周看的房子已经联系好房东, 过去签了合同就能搬进去。” 喻珩捧着杯子抬头:“我隔壁栋那家吗?” “嗯。” 喻珩沉默了下:“其实,你可以直接住我那里。” 这下轮到付远野愣了,他看着喻珩,发现他的目光里满是真诚和不设防, 并没有半点旖旎意味,付远野心里叹了口气, 抬手抵着他的杯子给人喂水。 喻珩又咕咚灌下一大口,看着他继续道:“而且去年在这里, 我们不就是住一起的吗?” 付远野拿开水杯, 屈指给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 半晌才道:“你那里有几间卧室?” “一间啊。”喻珩说完也顿住,意识到了什么。 去年在擎秋时他们还没在一起,而这半年来虽然两人经常见面, 但喻珩不懂那么多,付远野又克己得很,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是止于亲吻。 喻珩下意识邀请同居的提议着实是有点太突然。 思绪一时之间绕到有些暧昧的话题上, 喻珩脸色有点泛红,但话已经说出口也不好收回,他别开目光强壮冷静道:“又不是没一张床上睡过。” 付远野眸色渐深,盯着面色如常的人, 忽然轻笑一声。 “这样?”他微微俯身凑近,在距离喻珩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下,“那今晚再委屈委屈和我挤一晚?” 时间已经不早,今天是没法回宁市了,付远野也舍不得他来回奔波,权宜之计只能先再在擎秋住一晚。 而且喻珩一年没回来了,他猜喻珩也想多留两天。 付远野凑得很近,呼吸都拍打在自己脸上,喻珩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清爽的味道,一如一年前初见时。 他眼皮快速眨了眨,手指微微揪紧。 他有点紧张,可整个人却不受控制似的,忽然往前贴了一下,吧唧一口亲在付远野嘴角。 他弯着眼睛看着付远野:“那好吧!” 付远野略微错愕地看着坦然的喻珩,半晌,那他没办法似的闷笑出声。 * 喻珩回来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附近林丽,一年前教过的孩子们都还记得喻珩,放学吃过晚饭后,小孩子们都结伴来付远野家门口张望。 “远野哥哥晚上好啊!喻珩哥哥呢?” “远野哥吃了吗?喻珩哥哥吃了吗,我想叫他上我家吃饭去。” “远野哥,喻珩哥哥在家吗,我今天考了一百分,想给他看看!” 付远野穿着围裙拿着铲子打开门,看到的就是一群萝卜头起起伏伏垫脚往里面看的样子。 一口一个“远野哥哥”叫得异常亲切,实际燕国地图在下半句话就展开了。 叽叽喳喳的。 这场面叫付远野有点懵,他没法像对待数学和物理题一样直接暴力解题,面前的小孩也不是白川,他不能用锅铲拍他们的头,付远野犯了难,只好回头看着坐在客厅里张望的喻珩。 “谁来了?”喻珩手上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饭团,嘴里嚼嚼嚼。 早餐铺的孙老板知道喻珩回来了,破天荒地在傍晚时分做起了早餐饭团,是喻珩最爱的全家福饭团,里面馅料塞得满满当当,好像把喻珩当囤粮的仓鼠喂。 喻珩吃得正开心,看到门口乌泱泱一群小学生,连忙走过去:“耶?悦悦留刘海了哦?天呐,小彦你今天的裙子真漂亮!朵朵,我没看错吧?你手里的试卷是一百分诶!哇,凯笛也长高了这么多啊!” 喻珩夸张的调调张嘴就来,挨个把小孩子们都夸了一边,把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的付远野解救了出来。 面前的小孩子被夸得手舞足蹈,喻珩低头咬了一口饭团,歪头对边上的男人哼哼一笑:“喻老师厉害吧?” 付远野靠在门框上,看了看门口的开心得找不着北的小孩们,又看到喻珩得瑟的小模样,笑了笑,站直身体:“我去做饭,你们玩。饭团别吃完,一会儿吃不下饭了。” 喻珩点点头,咬一口,嚼嚼嚼。 付远野拿着锅铲做饭去了,喻珩半弯着腰和好就不见的小孩子们聊天。 “嗯嗯,哥哥这一年也在上学……大学的作业?有点多哦……当然呀,哥哥也是要写作业的……不过哥哥不用学数学哦!” “啊——!” 付远野把肉下锅翻炒,在呲啦啦的油溅声中听到小孩子拉长的欣羡声和喻珩蔫儿坏的笑声,不自觉勾了勾唇。 喻珩很少和人交心,小孩子的内心单纯,更容易和他亲近。 付远野掂了掂锅,又听到喻珩认真的声音。 “想邀请我吃饭呀?今天可能不行哦,你看,远野哥哥正在给我做饭呢,是锅包肉哦。” 想邀请喻珩回家里吃饭的小彦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帅气的哥哥:“可是哥哥,我好想和你一起吃饭,因为我很想念你。” 付远野回头望去。 他看到门口的少年神色因为小孩子真挚地表达而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小彦,温柔地说: “下次再去小彦家吃饭可以吗?今天哥哥已经和远野哥哥约好了,我想先和远野哥哥一起吃饭,因为哥哥也很想念他。” 付远野的呼吸屏住,目光微动。 喻珩继续对小彦说:“他肯定也很想我了。” 他转过头来,好像知道付远野在听一样,大声问:“是不是啊,远野哥哥?” 付远野看着门口遮住一半暮色的少年,朦胧之中朝他望来的那一眼穿透模糊昏暗的傍晚,穿过屋子里明晃橙黄的暖光,比大海澄澈深邃,也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温暖。 他的心沉着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不远处的人不轻不重地握着,如此掌控他的情绪,又如此照顾他的情绪。 付远野喉咙滚动,轻声道:“嗯,是。” …… 喻珩霎时间弯了弯唇,转头对小彦说:“看吧,哥哥没有骗你。” “好吧。”小彦有点遗憾,可又表示理解,“我知道的,好朋友之间就是会想念对方的!” 喻珩抿了抿唇,忽然心虚了一下,飘忽道:“嗯……好朋友,说得没错!” 喻珩把小朋友迎进来玩了一会儿知识大拷问的游戏,把满满当当一口袋的糖果都送完了,小孩们才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喻珩站在门口和他们挥手,然后下意识摸兜里的糖,发现居然一颗都没了。 唇边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甜味,一颗刚拆开的蓝色海盐味棒棒糖被递到嘴边,喻珩一愣,回头,半边身子贴上了付远野的胸膛,好像整个人嵌在他怀里一样。 付远野低着头垂眸看他,喻珩和他对视两秒,凑过去咬住,舌尖把棒棒顶到一边的腮帮子里,含糊不清道:“你每次拿糖出来都好像变魔术。” 付远野扯唇:“好朋友之间就是会变魔术的。” 喻珩:“” 他没听错吧? 付远野是在说酸话吧? 喻珩转身贴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付远野任由他黏糊地贴着,语气平稳,“和好朋友聊聊天而已。” “……”喻珩伸手抱住他,想笑,又忍着,板着脸戳了戳他的背,“你酸溜溜的,好朋友之间会这么酸溜溜的吗?” “不会吗?” “不会。”喻珩听他硬邦邦的语气,实在忍不住了,笑着凑上去胡乱亲他,在他唇上糊了亮晶晶的一圈口水才退开,“反正好朋友之间不会这样。” 付远野托着他的后脑,凝视着他:“喻珩。” 喻珩歪了下头:“嗯?” 付远野轻轻抽出他嘴里的棒棒糖,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他眸色陡然晦暗,片刻,低头吻了下去。 “唔” 喻珩瞪大了眼。 付远野缓慢地掠夺他嘴里、肺里的空气,品尝着留在他舌尖海盐糖果的味道,一直到胸前的衣服被喻珩揪得皱皱巴巴,怀里的人软得都站不住,脸色潮红着大口呼吸,付远野才微微离开了他的唇,用自己的薄唇摩挲着他的,轻轻啄着、吮\吸着。 他轻/喘着,掌在喻珩颈侧的手指感受着掌心的脉搏跳动和竖起的毛孔轻轻的颤栗,沙哑道:“不是好朋友。” “我知道。”喻珩呼吸更急,攀着人宽阔的肩膀,被吻得有些气急了,语气里带着小埋怨,“小彦他们才多大,我哪能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这个了。” “嗯。” 付远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侧着头一下一下啄着他的耳根。 喻珩后脑勺都发麻,在他怀里躲来躲去,结果被轻轻叼住了耳垂,付远野轻轻一吮,喻珩闷哼一声,直接软在他怀里。 喻珩一拍他的胸膛。 “……付远野,你别混蛋。” 付远野松开他的莹润的耳垂,安静地靠在他的肩窝里。 喻珩觉得他有点太安静了,知道他不至于真的因为小孩子的一句“朋友”而不高兴,这个状态明显像是有心事,忍不住拍了拍他:“到底怎么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付远野把人抱紧了些,半晌,道:“感觉很不真实。” “什么?” 付远野微微闭上眼。 今天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冷静到还能回答胆子大的敢来对答案的同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盖起笔帽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不真实。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很不真实,看到喻珩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很不真实,听到喻珩说想他的时候更不真实。 这一年他的生活因为喻珩的出现而逐渐走入阳光下,他很清楚自己是朝着喻珩走的,半年前他觉得自己不再一无所有,至少有了能让喻珩选择他的底气,可他仍旧会时常想——他到底何德何能,让喻珩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爱他。 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他有时会下意识去设想一些不存在的坏结局,他会想,如果有一天喻珩喜欢上更优秀的人了,其实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不会是喻珩不专一、不好,而一定是他没有足够的能力长久地让喻珩爱他。 付远野不断汲取知识提升自己的时候也自认为看得开,可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贪心比谁都要不可理喻。 只是一句“好朋友”而已,就触发了他心底最深的自卑。 “你会不会不要我。” 付远野也很震惊自己居然问出了口。 怀里的人一僵,立刻把他推开了些,错愕地看着他,然后在电光火石间就明白过来他在担心什么。 喻珩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抬手拉着付远野的领子把人扯近,然后几乎是扑上去一般的凶狠地咬上他的唇。 付远野唇角刺痛,似乎尝到了血腥味,但他不挣扎,任由喻珩凶巴巴地咬着。 至少这样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存在着。 “又不是斗地主,什么要不要的?”喻珩气急败坏,“说了我是来接我的机器人的,再问这种蠢问题我就咬你!” 喻珩骂了一通却毫无威慑力,付远野的眸子依旧沉沉的,喻珩一狠心,又仰头吻了上去。 不得章法的乱啃让付远野哭笑不得,喻珩的犬牙像小狗磨牙一样不断擦过他唇角破了皮的伤口,付远野渐渐在疼痛中清醒过来。 他的不安被喻珩拱走了大半。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喻珩会更黏人一些,实则付远野很清楚,更离不开对方的人是他。 他的世界是围绕着喻珩转的。 可喻珩的心里同样整洁干净,更从未让他患得患失过,今天这一切的情绪都是他自己做的坏设想导致的,付远野反思,症结不出在喻珩身上,而在他。 不怪喻珩会生气。 与其假设喻珩会离开的结局,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值得喻珩去爱,这样喻珩就会一直爱他离不开他。 “对不起。”付远野和他道歉。 但喻珩才不信他的道歉是真的想通了,不知道要怎么叫付远野真的不胡思乱想,只能不停地笨拙地亲吻对方。 付远野搂着他,正要按着人的脖颈把喻珩安抚下来,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远野,你在家吗?听说小喻回来了,叔给他买了些东西,你开开门。” 白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口水粉刷匠喻师傅的动作忽然顿住,脑袋往后仰了仰,看着付远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有了! 付远野好像看见一个智慧的灯泡在喻珩头顶冒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喻珩就拉着他的手,十指紧扣着,转身一把拉开大门,又红又肿的唇开合,对着门外的白叔道: “白叔,我和付远野不是好朋友!” 白叔一愣,脸色忽然凝重:“……啊?怎、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商——” “我们在交往,是交往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白叔:嘎? 第64章 爱着 场面凝住了, 喻珩和白叔大眼瞪小眼,一个在等对方的反应,一个在等对方接下来的话, 一时无言。 付远野好笑地捏了捏鼻梁, 握紧了喻珩的手,打破了安静:“叔,就是这样。” “哦, 哦。”白叔回过神,看起来有点呆滞,“小喻让你追到了。” 付远野:“……” 喻珩:“?” 白叔看起来并不惊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喻珩, 道:“叔记着你去年来的时候远野托我买了些面霜和电蚊香什,叔今天刚好路过, 给你带了些,还有些水果, 你和远野分着吃。” 喻珩拿捏小朋友手到擒来, 对待不太熟的长辈时总是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付远野,后者朝他点点头,喻珩才愣愣接过:“谢、谢谢白叔。” “和叔客气什么, 去年暑假过后白川一下子让人省心了不少,成绩也慢慢上去了, 这一年都主动在学校写完作业才回家, 每次问起来,他只说你要是知道他这么乖,一定会很高兴的。你对小川影响这么大,是叔要谢谢你。”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和小川打电话, 他和我说这次数学考试又有进步……能帮到他,我也很高兴。” “是进步了不少,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一会儿他回家了我让他来找你。” “诶,诶,好,谢谢白叔。” 喻珩还是有些局促,付远野适时接过话头,等把白叔送走,关上门,喻珩就迫不及待地问付远野:“白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付远野好整以暇看着他。 “就、那什么……你追到了那句,”喻珩想不通,“他看起来早就知道?” “嗯,知道。” “啊?”喻珩惊讶,“你早和他说过?” “没有。”付远野轻笑,“我每周去宁市找你,白叔看得出来,只是他以为我这半年都是在追你,今天看到你,又听见你说那句话,才以为我把你追到了。” 喻珩“啊”了一声:“那白叔眼里我岂不是很难搞?居然让你这样辛苦追了半年才追到。” 付远野捏了他的脸一下:“怎么还真想进去了。” 喻珩脸颊轻蹭了他一下,嘟囔:“我只是怕你周围的人对我有什么误会。” “不会。”付远野真心实意地说,“所有人都因为你的出现而感到幸福。” “……你讲话太夸张了。” “实话实说。”付远野看着他,“我就觉得很幸福。” 喻珩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付远野怀里,拍拍:“真的?那你可不要不高兴了,我以后和别人介绍你的时候都会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低头下去吻他:“嗯。” “哥——!!哥——!!!喻珩哥哥呢,我喻珩哥哥呢!!” 小孩子雌雄难辨的声音忽然响起,然后由远及近,呜哇呜哇地越来越响。 付远野的动作顿住,和喻珩的目光同时变得无奈,然后撤开身,打开了门。 同一时间,一只白川如炮弹般冲进门,精确地撞进喻珩怀里。 好几十斤的小孩差点把喻珩撞飞,还好付远野早有准备,一只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稳在原地。 他微蹙着眉,但白川完全顾不上看他哥,只拉着喻珩上蹿下跳地兴奋嚷嚷。 “喻珩哥哥!你怎么突然来了!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和我说!不然我今天就早点回来了!” 喻珩惊讶地发现白川长高了一大截,震惊道:“我们白川果然是长大了,说话都一副小大人的感觉了!” “哼哼!”白川蹭到喻珩怀里,“喻珩哥哥,我都二年级了!” 付远野和喻珩都被白川逗笑。 白川蛄蛹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背着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画,扭扭捏捏地递给了喻珩:“哥哥,我刚刚画完的,正好送给你!” 喻珩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张他的肖像画,笔触稍显稚嫩,但五官拿捏得很到位,已经很有神韵。 “这是你画的?”喻珩惊讶地问,“你不是在学校里写作业吗?” 白川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二年级作业很少的呀……我每天写完还能画一会儿画,这张我画了两个礼拜呢!” 付远野眼睛一眯:“你留学校写作业其实是为了画画?” 白川点点头,小心看了一眼他哥:“我怕我爸说我画画是不务正业才躲学校画画的。” 付远野欲言又止,看了看还在欣赏着画的喻珩,最终叹了口气。 “怎么样,哥哥,我画的好看吗?”白川期待地问喻珩。 喻珩点头,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直夸白川有天赋。 白川都有点不好意思,又忽然之间听见喻珩很认真地问他:“小川,你愿意像学习语文数学一样学习画画吗?” 付远野一愣,白川也一愣。 喻珩蹲下来,问他:“不用考虑爸爸同不同意,也不用考虑其他因素,你只要告诉哥哥,你想不想学。” 小小的白川迟疑着,脑子里一瞬间又犹豫着闪过很多家里不允许他学画画的理由,可他看着喻珩充满力量的眼睛,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哥哥知道了。”喻珩点点头,然后站起来,郑重道,“我们开饭!” 白川:“嘎?” 这就开饭啦? 来都来了,白川没有不吃饭的道理,三个人坐在桌子三侧,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暑假一起在付远野家蹭饭的时候。 因为不知道喻珩打算在这里待几天,付远野又把家里的大小电器都开了起来。 白川的饭量见长,盛第二碗饭的时候路过冰箱,顺手从里面捞出了两罐可乐,递了一瓶给喻珩,然后转头朝他哥嘿嘿一笑。 付远野:“” “谢谢好徒儿!”喻珩正捣鼓手机,接过可乐就要开,结果被付远野先一步拿去,喻珩抬起头不解,“怎么了?” 付远野把冰可乐放一边,看着他只扒拉了两口的饭:“先吃饭。” 喻珩为难道:“可是我刚刚吃了大半个饭团,吃不下了。” “……”付远野头疼,“锅包肉也不吃了?” 白川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哥,今天的肉有点焦了,你高考考得厨艺退步啦?” 付远野:“……” 喻珩抿着唇偷笑,付远野做锅包肉的时候正是他和小彦说话的时候,这人当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哪还顾得上锅里的锅包肉。 难得做翻车了一次,喻珩却还挺高兴的,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了一大口:“没有啊,还是很好吃。” 咔哒一声,付远野打开汽水,把可乐放回喻珩手边,然后拿起筷子夹走了他咬了一口的锅包肉,顺着他咬出来的齿痕,咬了下去。 “我咬过的……” 喻珩下意识看了看白川,见小孩没什么反应才放心。 “嗯。”付远野面色如常,两三口把锅包肉吃完,“吃不下别吃了。” “喔。”喻珩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把手机放在一边,对他们说:“前两个月我的画展出的时候认识了些人,其中有一位老师手下的学生有专门研究幼儿绘画的,也教过很多学生,我刚刚把白川的画发给了他问了问——” 白川的目光紧张起来。 喻珩冲他笑笑:“他夸你很有灵气。” “真的?”白川嘴边黏着颗米粒,“我画得真的很好嘛?” 喻珩肯定地点头。 付远野抽了张纸给白川擦了擦嘴,转头问喻珩:“你打算让白川跟着他学?” “嗯,先前我以为白川仅仅只是有点喜欢画画,所以带着他画画的时候也只是存了鼓励的意思,但今天看到他怕被白叔发现还要想方设法画画——” 喻珩轻声问白川:“小川,你是热爱画画的,对不对?” 白川不是很懂什么是热爱,只懵懂地觉得这个词可以诠释画画在他现在生活里的重量。 喻珩哥哥教过他画画可以用来做语文数学题,可以画他喜欢的奥特曼,后来喻珩走了,他无师自通地开始画别的东西,爸爸很忙,不常聆听他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他就用绘画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高兴的、不高兴的,考了不及格他就画一只挨打的怪兽,考好了他就画一个帅气的自己。 甚至想妈妈的时候,他总是很想画一幅妈妈抱着自己的画。 可白川至今不敢画,他怕自己画得不好看,把漂亮的妈妈画得难看了。 他想妈妈美美的。 也想要以后再画喻珩哥哥的时候能很顺利,不要再画画改改两个礼拜才能拿出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画。 他想学好画画。 画画于他而言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语言。 白川看着喻珩,点了点头:“哥哥,我想一直画画。” 在八岁的时候就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喻珩很高兴自己的小徒弟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从前他考虑很多,犹豫不敢介入别人的生活,但现在他想他有能力在保证不搞砸的情况下支持白川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喻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就画,哥哥会一直支持你。” 付远野静静地看着他们讲完,原本打算说出来的那些话都忽然都散了。 喻珩一直是一个有些浪漫主义的人,并且他的浪漫主义也并不虚无,因为他拥有支撑那些浪漫的能力。 而反观付远野自己,他想他或许太过现实主义,总因为现实因素顾虑太多,失去了生活中最随性的自由感,成为一个无聊的人。 以至于要在一个小孩说出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几次三番考虑阻拦的因素。 为什么不支持呢? 明明他也有了可以在白川背后托一把的能力。 付远野豁然开朗。 喻珩正好转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付远野轻笑了一下,“我也想支持白川。” 白川惊讶地瞪大眼:“太好啦!!!” …… 喻珩说干就干,他说白川寒暑假可以去宁市和他们一起住,跟着老师上课,学期内可以在家里上网课,平时也可以去宁市,总之他和付远野会照顾他…… 喻珩说着说着就来劲儿了,立刻去阳台上给他联系的老师打去了电话商量这件事。 白川坐在桌前,愣愣的,还沉浸在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里出不来,付远野嘴角勾了勾,看着他这个笨样子:“饭吃完,别浪费。” 白川回神,“哦哦”两声,乖乖吃完了饭,然后抬头看着他哥,忽然问:“哥,我真的可以学画画?” “学画画犯法吗?”付远野瞥去一眼。 “啊?”白川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啊哥,小学不教法律。” 付远野:“” 复学之后他带白川的时间就骤减,起初白叔说白川这一年乖了不少他还不信,现在看着白川着蠢蠢笨笨的样子是真信了。 信得还有点无奈。 这小孩连阴阳怪气都听不出来了。 “不犯法。”付远野叹气,“当然可以学。” 白川小小地欢呼了一下:“那我爸会不会不同意,他不给我交学费怎么办?” “哥给你交。”付远野安抚他,“我会去和他说,你喻珩哥哥也已经在安排其他的事了……总之,我们白川要学画画了。” 白川的眼睛里顷刻间盛满了泪花,皱巴巴着一张脸对付远野呜哇呜哇道:“呜呜呜哥,你和喻珩哥哥太好了,喻珩哥哥是我师父,我同学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呜呜呜我现在有两个爸了,可你也对我很好呜呜你能不能也做我爸?” “……” 付远野额角一跳,没忍住,给白川头上来了一下。 “呜哇!”白川捂着脑袋大叫,“哥!我长大会孝顺你的!!” 付远野:“……那真是谢谢你了。” 白川听不出付远野的无语,继续道:“等我当了大画家就给你签名,你老了可以拿去卖,肯定能卖很多钱!” 付远野:“……吃你的饭。” 白川把铮光瓦亮的碗底亮给他看:“吃完了!” 付远野闭眼。 白川安排完付远野的老年生活后忽然愁眉苦脸的,撑着头嘟囔:“那我给喻珩哥哥点什么好呢?他是要去巴黎学画画的,名气肯定比我以后更大,他自己的签名就能卖很多钱——” 付远野在犹豫要不要把人赶走的三秒里忽然听到了一些难以忽视的信息,他有点僵硬地看向白川,连自己也没有发现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巴黎?” “嗯!”白川点点头,“喻珩哥哥一直很想去巴黎上学呀,不是今年秋天就要去嘛?” 付远野愣住,语气微沉:“一直?今年秋天?” 可他从没听喻珩提起过。 “他和你说过?” 白川点头,说:“对啊,去年暑假的时候哥哥就说他很想去巴黎上学了,后来好像是上个学期,我们打电话的时候,他和我说今年可能要去留学。” 付远野心里一震。 他抬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在阳台打电话的人,晚风习习地吹着他的衣衫,付远野的心忽然不安起来。 …… 喻珩和朋友聊了很久白川的事,洗完澡,他爬上床挨到付远野身边,双手撑着床垫,一双眼睛清澈地望着在看书的付远野。 “哥,”喻珩戳了戳他的腹肌,“你在干嘛。” 付远野的目光从那行看了十分钟都没有把内容读进脑子里的字上移开,深深地放到喻珩身上,手指动了动,于是书也跟着晃了晃。 他说:“看书。” “别看啦。”喻珩抽走他的书,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有事和你说。” 付远野眼睛眯了眯,原本半靠着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什么事?” 喻珩吞了口唾沫,措了下辞,问他:“白川学画画的事情我差不多都联系好了……就是白叔那里,我怕他不同意,你能不能去和白叔说说?” 付远野的目光暗了一瞬,神色不明,他沉默着看着喻珩,似乎以为他还没说完。 喻珩往前坐了些,扯他:“好不好啊,你不是也想支持白川的吗?” 付远野喉结滚动,看着仅仅只是担心白川的喻珩,哑声:“只是这件事?” 喻珩一愣,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但找不到头绪,于是点点头:“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吗?” “没有。”付远野淡淡收回目光,单手拿过书重新打开,视线不再看喻珩,语气很轻,“没事。” “那你能不能和白叔说说?”付远野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喻珩挠了挠他的掌心,“哥哥。” 喻珩总在要他做什么事的时候喊这两个字撒娇,付远野以往很受用,可今天却微微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酸涩难明。 “……今天送白川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和白叔说过了,白叔是有点犹豫,但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付远野语气微硬地说完,又补了一句,“白叔说他给白川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过白川画的画,其实他知道白川每天放学留在学校是为了画画。” 白叔对白川画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并没有像白川说的那样反对他学画画。 “那太好了!”喻珩直接趴在付远野胸口,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哥哥,你太靠谱了!” 付远野下颌绷直了一瞬,脖颈处的青筋在阴影里浮现,他把书合上丢在一旁,揽住喻珩的腰骤然翻身,两人的位置在顷刻间对调。 喻珩被他按在床上。 “还有呢?”付远野目光深沉。 遮挡住光线的男人在昏暗里显得更有压迫感,侵略性让喻珩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的手掌握着喻珩的腰,喻珩忍不住小腹用力,于是付远野的手挑开他薄薄的睡衣,顺着他紧绷的人鱼线往上一寸一寸地轻拢慢捻。 “宝宝,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付远野撑在他一侧,越靠越近,然后顿在一个能把他表情尽收眼底的高度。 “嗯……”这个称呼让喻珩不自觉咬住下唇,他望着付远野深邃的五官,眼神渐渐迷离起来,“还有、还有……哥哥,亲亲我。” 喻珩眼波荡漾,一副要哭不哭动了情的样子,他微微抬头想去亲付远野,可上方的人却在一瞬间淡了目光,他微微闭眼,掩去眼底的失落,骤然撤离。 他抽走了靠近的呼吸和手,啪嗒一声关掉灯,在寂静的黑暗里躺在喻珩身旁,平静如水地对错愕的喻珩说:“睡吧。” 喻珩眼里的眼泪好像在一瞬间找不到该去向的地方,从眼角猛然滑落。 刹那间情/欲退得无影无踪,喻珩并不是真的哭了,只是错愕付远野居然不亲他,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付远野好像在生气。 喻珩擦干眼泪,摸索着去抓付远野的手。 “付远野?” 没人理他。 “付远野。” 喻珩抓住了他的手。 手上残留的湿润泪珠触碰到了付远野的手指,喻珩感觉到付远野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一声叹息,下一秒喻珩的手被骤然握紧。 付远野侧过身来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 “虽然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喻珩乖乖地待在他怀里,好像感同身受他此刻的难过一般,回抱住他,“但是对不起。”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为什么说对不起。”付远野隐忍的声音很低哑,热气却全吹在他脸侧。 “……我没见你这个样子过,所以应该是很过分的事情。”喻珩安静道,“你能告诉我吗?” 付远野又把他抱紧了些,片刻,他才说:“下学期开学,你想做些什么?” 喻珩认真想了想,道:“下学期你就在了,上学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散步,陪对方上课,放假了我们可以去玩,宁市周围有好多景点我们还没去过,到时候如果小川在就带上小川,就是不知道你研究所那边会不会很忙——怎么了,在担心下个学期吗?” 喻珩说了很长一串要一起做的事情,付远野却问他:“会一起吗?” 喻珩警觉起来,他倏地坐起来打开灯,再低头看付远野的时候,表情已经很严肃:“付远野,你在问什么?” 付远野也坐了起来,看着喻珩的目光有些哀伤。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在一天之内被你质疑两次,我会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喻珩很认真地说。 付远野看着他,艰难开口:“我想问的是,你下学期去了法国,我们还能像你说的那样,一起上课吃饭吗。” 喻珩直接愣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谁和你说的我要去法国?”喻珩脑子飞速运转,迅速得出结论,“白川?是不是他吃饭的时候和你说的?” 喻珩的反应足以说明确有此事,付远野垂下眸。 “这重要吗。”付远野苦笑,“也重要,为什么你宁可告诉白川都不肯告诉我?” 付远野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颓败过,喻珩从听到“法国”两个字开始就慌张地凑近他,他捧起付远野的脸,看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哀伤。 “不告诉我,是怕我阻止你去吗?” 付远野语气不太稳地问出这句话。 “……不是的。”喻珩心都颤了一下,一个劲儿地摇头,“不是的付远野。”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付远野慢慢地倾下身,一点一点环抱住他,“喻珩,我不是质疑你,我是质疑我自己。” “我是不是还不够让你一直爱着?” 付远野像对待一个世上最难解答的问题一样提出这个疑惑。 喻珩的心一下被揪紧,抱紧他说:“够的,足够了,付远野。”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今年没有出国的打算,所以才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 付远野僵住了一瞬。 “可是白川说,你对他说今年秋天要出国。” “……小孩儿消息滞涩了,”喻珩蹭了蹭他,“我们系的确是可以出去交换一个学期,我之前是这么打算的来着,后来就改变想法了,今年先不去,明年再去。” 付远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退开,表情比之前更凝重,让喻珩怀疑自己的话根本就没有安慰到付远野。 “怎、怎么了吗?” “你改变决定的原因,是我吗?”付远野目光凝着他。 “不、不全是你。”喻珩恍然觉得这个问题比刚刚更难回答,“是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年都是以异地的方式度过,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交换什么时候都可以,而我刚好更想和你一起。” 付远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还是因为我。” “虽然这么说很坏,”喻珩没招了,为难道地搅着被子,“但你实在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付远野:“” “现在递交申请还来得及吗?”付远野转身下床,到桌前打开了电脑,“需要些什么资料?” 喻珩震惊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付远野转过头来:“帮你申请交换。” “”喻珩走过去挡在电脑面前,“别这样,付远野。” 付远野拉着他把他扯到自己跟前:“喻珩,是你不用这样。”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我大哭 第65章 心定 窗外的梧桐枝叶比去年更茂密, 但银色微凉的月光还是穿过了缝隙落在窗台上。 喻珩被裹在月光里,盈莹的光在脸上跳跃,他低头看着付远野, 微微皱眉:“我留下来, 这不好吗?” “……很好。” 喻珩的目光越发困惑:“那你为什么?” 付远野没说话,一手牵着他,另一手打开电脑, 打开宁大的官网查看艺术学院交换生的通知。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把文件浏览了一遍,又把附件里的报名表格下载打开,从头开始顺畅的给喻珩填信息。 “付远野。” 喻珩越来越不解, 看着付远野毫无停顿地从他的个人信息填到绩点、获得过的奖项和参展过的项目,这一年里他习惯性地和付远野分享的一切, 犯懒的时候付远野会帮他填各种各样的文件,付远野的电脑里甚至还有他各种颜色底的证件照。 都已经互相了解到这样的地步了, 明明都已经这样了。 “付远野。” 喻珩又叫了他一声。 “嗯。”付远野应了他一声, 鼠标光标停在“意向高校”那一栏里, 终于抬头问他,“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对不对?” 喻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电脑显示器被喻珩啪的一声关掉,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付远野平静但微怔的脸。 喻珩挪了一步,把显示器挡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付远野直面着面色凝重的喻珩。 喻珩把手从付远野手里抽出来, 反手微微撑在身后的桌上,有些茫然地开口:“为什么?” 付远野手里一空,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他抬起头, 看着喻珩干净却困惑的眼睛,心里紧了紧。 “你知道我的一切,明白我的喜怒哀乐、知道我所有的荣誉和不安、也看得懂我画里想表达的感情……你明明那么了解我,”喻珩顿了顿,轻声问,“那你怎么不懂我不想离开你。” 付远野目光一颤,伸手想去牵他,喻珩却先一步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喻珩定定地看着他:“付远野,你在我这里有多重要,我说千万次都没有用,因为不相信的人是你。” 付远野的手骤然一缩。 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下的皮肤温暖而柔软,付远野能感觉到那颗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自己掌下安稳地跳动着。 而喻珩说他就在那里。 喻珩的手微微用力,让付远野的手紧紧贴合着自己的左心房。 “从今天下午你问我会不会不要你、以及和我道歉开始,你看似把自己说服了,实则还是不相信自己在我心里的位置——” 喻珩很少会这样严肃冷静地和他说话,付远野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和情绪,心里警钟响了两下。 他不想要喻珩为此生气。 他沙哑地开口,本能地否认:“我没有” “你有。”喻珩斩钉截铁,“如果你没有,那么在听到白川说我要去法国时,你的反应就不会是一个人陷在巨大的不安里挣扎,不会觉得我好像隐瞒了你要出国的事,也不会隐隐约约认为我要把你抛下。” 喻珩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最后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艰难,甚至语气都有点变调,因为他难以置信这两个字会出现在他们之间。 喻珩把自己说生气了。 他松开付远野的手,双臂环在胸前,拧着眉开口:“你就是这样想的,你觉得我会认为你不想让我出国,所以干脆隐瞒了我要交换的事实;你觉得我时间一到就会拖着行李箱悄悄离开……你觉得我不会全心全意地把自己都告诉你、让你来了解——” 喻珩越说语气越难受,他缓缓站直:“……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不是这样,喻珩,不是这样。” 凳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付远野慌乱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无措,他想去碰喻珩,却又怕更惹他生气,手抬起又放下。 但他想碰又不敢的动作让喻珩心情更糟糕,他直接伸手抓住付远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付远野一年四季手心都是滚烫的,喻珩最爱在冬天让他给自己暖手,可这一次,喻珩的脸颊只感觉到他掌心一片冰冷。 “为什么不敢碰我?”喻珩歪着头,让他托着自己的脸,用这样一个姿势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害怕我不要你,明明也害怕我离开,可在听到我不出国的时候还是选择帮我填申请资料;明明想碰我——” 喻珩的脸颊轻蹭了一下付远野的手,困顿道:“却又不敢……付远野,为什么啊?” 付远野让他觉得矛盾,一面让他觉得他掌控着这段关系的生死,觉得付远野根本离不开自己;一面又让他觉得付远野这样狠心,狠心到在他说出想和他多待一段时间的话后,还要这么急切地帮他交申请表。 可付远野是爱他的啊。 喻珩无比确信。 所以他生气,却又没那么生气,更多的是疑惑。 喻珩歪头靠在付远野的掌心里,静静地看着他,再开口却是让人始料不及的话。 “付远野,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喻珩问得那样寻常,就好像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付远野瞳孔骤缩,抬手,终于不可自控般把人拥进了怀里。 “……别这样说。”付远野和他的胸膛紧紧相贴,似乎要把两颗心都贴在一起,“没有不相信,没有觉得你会把我抛弃,也没有那样想你。喻珩,你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不好。” “那你相信我爱你吗。”喻珩固执极了,好像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付远野听着他对自己那么坦然就把爱说出口,不自觉又收拢了手臂。 “相信”这两个字的底色就是质疑,付远野从没质疑过喻珩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爱我。” 亲人猝然离去后,付远野只身一人在毫无情感和爱的日子里待了太长时间,骤然遇到喻珩这样毫无保留的爱和信任,付远野是贪恋和沉醉的,可他也会惴惴不安这样的爱到底可以保留多久。 高考的结束代表付远野要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未知就代表着不确定性,付远野不畏惧不确定性,只担忧这其中最重要的人——喻珩。 他还是怕他做不到让喻珩一直这样爱他。 但当他真的听到喻珩为了他放弃自己原定的出国计划,清楚地知道他在喻珩心里的位置超过一切的时候,付远野又顿悟,这不是他所求的结果。 但喻珩却在此刻轻轻抱住他,说,“那我们出一趟国吧。” “去哪里?”付远野问。 “美国英国德国或者法国,都行。”喻珩靠在他肩上,淡淡地做下一个很大的决定,“付远野,我们去领证吧。” “……什么?” 付远野偏头,震惊地看着他,心里一片惊涛骇浪。 喻珩重复:“我们去领证。” 喻珩好像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给人多大的冲击,他好像生来就会爱人,只是本能地想要给出能给的一切,且认真到不会让付远野觉得他是在说光安慰不兑现的虚言。 付远野在这一刻无比确定,喻珩会说到做到。 他感到心头酸胀难明,清晰地意识到喻珩的爱有多坚定,也意识到自己是被坚定地选择着。 有人如此坚定勇敢地攥着他前行,细腻温柔地给予他一切感情上的安全感,想要安抚他漂浮不定无所归一的心。 付远野为他因自卑而产生的自艾感到羞愧,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在意的幸福。 他无所归属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喻珩。” 千言万语,只化为这两个字。 “喻珩。” “国内还没到法定年龄,但国外十八岁就可以。”喻珩偏头,在他唇角吻了一下,“我们领证吧,这样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了。” 过于澄澈的注视和承诺让人感到铺天盖地的幸运和幸福,付远野呼吸一滞,低头,用力地吻住了他。 每次接吻时付远野总是很温柔,研磨他的唇珠,又像逗人一样一点一点舔开喻珩的唇缝,慢慢侵占他的唇舌,掠夺他嘴里的空气,全部换上自己的味道。 喻珩总是被他亲得瘫软,目光都涣散。 但这一次,付远野的吻意外的凶。 凶到像是要把喻珩拆吃入腹,吮得他舌根都在发麻。 付远野几乎把他揉进骨血里,像是一头失控了的凶兽,喻珩甚至感觉到窒息,他拍打着付远野的肩膀,一口咬在他的舌头上,直到淡淡的血腥味被混合在唾液里,付远野才喘息着停下来。 喻珩这才发现他早已被付远野抱着跨坐在他身上,睡衣皱皱巴巴地堆叠在大腿上,扣子开了两颗,一只青筋和骨节都分明的手没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腰腹。 喻珩张嘴吐着舌头喘气,靠在付远野的额头上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目光还没聚焦,唇角沾着一丝付远野舌尖的血。 他被欺负狠了,声音颤抖而嘶哑:“……你混蛋。” 一吻毕,付远野倒是看起来正常了,看不出一点失控过的样子,他轻轻凑上去吻去喻珩嘴角的血迹,握着喻珩腰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然后慢慢揉了起来。 喻珩被他揉得全身发热,不自在地扭了扭,拍他:“答不答应啊,我的求婚。” 付远野心软成一片。 他抬手攥住喻珩的手,放到唇边轻啄了几下,极力按压住心中因为某两个字而产生的冲动,唤起自己的清醒理智。 他抬起头,看着喻珩,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付远野。 指腹揉过喻珩红红的嘴角,付远野说:“真的做好了未来一辈子都和我绑定的决定了吗,喻珩,你今年才十九岁。” 后半句话更像是提醒和警告,可有人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想好了!”喻珩毫不犹豫地点头,扑上去抱住付远野,一腔真心往外冒,“没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想要是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像是一只蓬松的小动物撞入怀里,拱得人心头发热。 “好。”付远野沉默片刻,摸着他的后脑勺轻笑,温柔道,“这种事情应该让我来做。” “你不现在答应我吗?”喻珩疑惑。 “答应你。” “那我们就可以去领证了啊!” “你还没有答应我。” 喻珩歪头:“我肯定答应你啊!” 付远野闭了闭眼,极力克制被喻珩的直白情感激起的冲动,慢慢道:“你求一次婚,我求一次婚,很公平,对不对?” “是你也要和我求一次婚的意思吗?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领证?”喻珩往后仰,情绪很快又被惊喜占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的要和我求婚吗?真的真的吗?什么时候?现在?明天?后天?” 他满眼都是惊喜和期待,付远野心头又软又颤,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搓了搓,又忍不住亲了亲。 “真的,会和你求婚。” 喻珩迫不及待地又问:“什么时候?” 付远野看着他笑,把面对自己的人转了个方向,抱着他重新打开电脑显示器。 喻珩随心自由,亲人也都希望他如此快乐没有负担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于是喻珩想做什么、想给别人什么都不计后果,而他天生就会爱人,所做的一切都和“爱”有关。 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爱,但付出爱的人也该得到回应。 付远野做不到坦然无回应地接受喻珩的爱。 他乐意至极地承接喻珩的随心而动的爱,却不可以和他一样随心所欲。 因为喻珩的爱很珍贵,所以他得替喻珩谨慎,替他打算。 凭借着一张结婚证把仅仅只有十九岁的喻珩牢牢套在自己身边,这不是他要的。 天地广大,世人有万般模样,他爱的人还没有展翅翱翔过,他的好也并不能作为喻珩选择余生和谁度过的评判标准。 身前的人还在一个劲儿地问“你什么时候和我求婚啊”,付远野失笑,喻珩给的爱充沛而盈满,他不会再预设和担忧他们之间不好的结局。 他甚至开始期待挑战充满未知的未来。 付远野拥着喻珩把巴黎美院的名字输入进表格里,偏头在爱人耳朵边吻了吻,耐心道。 “等你看过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还愿意回到我身边的时候。” 第66章 自己 喻珩的交换申请还是被交上去了, 他一个字没填,是付远野全权负责的。 这一次倒不是喻珩懒得弄,他是别扭的。 他那天生气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付远野总该知道自己有多不想和他分开了吧, 结果没想到掏心窝子的话堆了一箩筐,反而让付远野劝他出国的心更坚决了。 虽然知道付远野是为他好,可喻珩喜欢随心所欲, 想做什么做什么,眼下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付远野待在一起,早一年出国玩一年出国对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不懂付远野为什么非要他今年就出国。 两个人那晚僵持不下, 好说歹说都没有一个人让步,最后喻珩生闷气生得都不让付远野抱了, 付远野无奈,只好和他商量听听家里人是什么建议。 视频电话接通喻珩爸妈的时候, 最先传出来的却是喻玥冷得掉渣的声音。 “喻珩, 你在哪里。” 喻珩心里咯噔一声, 心虚地觑他姐。 他来找付远野在爸妈那儿是过了明路的,但喻玥远在海外,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没有和他姐说。 当下是被付远野绕晕了,完全没想到视频打过去会被喻玥抓个正着。 喻珩小心地瞥他姐, 又很快低头, 大概是因为一年前他和付远野被喻玥抓个正着的原因,在喻玥面前喻珩总是有点不敢提自己恋爱的事情。 他怕喻玥不同意他来找付远野,心里忐忑极了,生怕喻玥开口就是让他赶紧滚回宁市去, 可等了两秒,喻珩却看到他姐凑近摄像头,在仔仔细细端详他的模样。 “一个人坐船坐车赶那么大老远路,你脸色看起来居然还不错?” 喻珩一愣,没想到喻玥要说的是这个,语气还如此诧异惊喜,一副“我弟弟把自己折腾得还挺生龙活虎” 的样子。 喻珩尾巴一下就翘起来了。 他哼哼两声:“当然,我现在有丰富的独立生活能力,当然知道要提早垫肚子和吃晕车药,完全适应良好。” 喻玥在那头悄悄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忍住笑了两声。 气氛比喻珩想象的松弛,看来喻玥对他来找付远野没什么意见,悄悄松了口气,喻珩这才转头和爸妈打招呼。 喻文峥和秦如温噤声好奇地看了好一会儿大女儿和小儿子相亲相爱的日常,这会儿才乐盈盈地挤在镜头前和对面的三个孩子打招呼。 “玥玥早上好,弟弟和远野晚上好呀。” “爸、妈,早。” “爸爸妈妈晚上好!” “伯父伯母好,打扰你们休息了。” 喻珩端端正正坐在电脑面前,双臂交叠端正地放在桌子上,脊背笔挺宛如坐如钟的小学生,清了清嗓子,严肃开口:“今天紧急家庭会议的唯一议程为’探究喻珩——也就是本人——今年是否该出国交换’。’” 付远野恍惚了一下,以为到了联合国五常大会现场。 电脑屏幕里的三个人都坐正了些,喻珩继续:“请各位轮流阐述观点,交流完毕后将进行实名投票。” “我先发言,我想明年出国。”喻珩脑子里咕噜转了一圈,没说原因,“轮到你们了。” 秦如温:“?” 喻文峥:“。?” 付远野:“” 倒是屏幕里喻玥的眉头皱了皱,情绪难以明辨。 “远野怎么看?”喻文峥最先开口。 付远野抬眸:“我支持喻珩按原定计划,今年出国交换。” 喻珩有点紧张,一边戳付远野一边催对面的人:“你们呢?” 喻玥敛着眸在思考,依旧不说话。 喻文峥和秦如温倒是对视一眼后就开口了。 “妈妈弃权哦。” “嗯,你自己决定,爸也不干涉你。” 喻珩眨了下咽,不解:“可是我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秦如温托着下巴看着屏幕里喻珩瞪大眼睛惊讶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不是说有丰富的独立生活的经验了?怎么还这么依赖爸爸妈妈。” “啊呀。”喻珩有点羞赧,“你们的想法也很重要。” 秦教授和喻总都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喻珩会这么说,喻文峥偏头,看向了一直皱着眉的大女儿。 “听听你姐姐怎么说吧。” 喻玥被提到后倒是很干脆往后一靠,不容置喙:“我主张喻珩今年出国。” “理由呢?”喻珩追问。 “你都没说理由,还需要我说?” 喻玥挑了挑眉。 有喻家兜底,喻珩当然可以选择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但她和爸妈的观念不一样,除了希望喻珩平安快乐,喻玥希望喻珩任何时候都为自己留一条不会后悔的退路。 靠自己,总会更易有底气。 “表决吧。”本次联合国五常大会的主导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喻玥,她看着有些憋闷的弟弟,淡淡道,“同意喻珩按原计划今年出国交换的,请举手。” 两票弃权,剩下两个人都想要他出国,不用多说,喻珩1:2惜败。 关了视频,喻珩对着付远野耍赖:“就算你票数多也不作数,我有一票否决权。” 付远野无奈失笑。 喻珩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付远野也不指望一个投票就能把人劝住,只是希望他能听听家人的意见,再好好想想。 但喻珩使用了一票否决权后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爸妈一向顺着我,也知道我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想为难我,他们弃权我能想明白,可我姐……我总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对劲,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付远野拉着人让他躺到床上,给他肚子上盖好毯子:“为什么这么想?” 喻珩歪靠在枕头上:“不知道,我总有种早恋被她抓个正着的感觉。” 付远野眯眼,抬手轻捏他腮上的软肉:“早恋过?” “这是重点吗!”喻珩瞪他,扭头一口咬住他手指。 “重点是或许你也误会她了。”付远野的关节酥酥麻麻的,他轻轻转了转,蹭过喻珩湿润的唇。 喻珩唇上一亮,松开嘴,手机忽然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喻玥给他单独发来的信息。 喻玥发来了七八个以“巴黎美院-”开头的文件,所有研究方向及相关论文和导师教授的详细资料一应俱全。 喻珩愣住,看见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好久,最后出现在对话框里的却只有两句话。 姐姐:决定由你自己做。 姐姐:希望你快乐,也你以自己为首位,真正地成为自己。 付远野也看到了这句话,目光挪向喻珩微闪的眸,轻声:“我想她只是担忧你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决定。” “……没有那么严重,你也不是别人。”喻珩解释了一句,目光却沉静下来,片刻,又道,“但的确,我好像一直以来都想岔了。” 他抬起头,看着付远野:“可能是小时侯被她管习惯了,我总是担心我的决定会被她否定,在姐姐面前我无论想做什么都会有点不自信,怕她觉得我还是孩子气,不能胜任……但其实我怕她不看好我的那些时刻,她只是在担心我不能好好地长大。” 付远野抬手摸他的头。 “之前我一直想让她相信我可以做到,现在她给我信任了,我却又下意识胆怯地不敢接受。”喻珩抿唇,有点懊恼。 喻玥只是希望他真的成长为对自己负责的人。 床铺边陷下去几厘米,付远野坐到了他边上,轻抚他的眉心:“很乖的小朋友总是会在意家人的看法。” 喻珩心里一酸,闷闷“嗯”了一声,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喻玥发来的文件,指尖忽然在一个页面停住。 “泰奥多尔教授。”付远野顺着他的指尖轻轻念出教授的资料,停顿片刻,道,“你很尊敬他。” 喻珩睫毛扑闪,问:“你怎么知道?” “学校美术馆里路过他的作品时,你都会多看两眼,而且虽然我不太懂画,但觉得你们画里有很相似的感觉。” 说两位创作者的作品相似是很冒昧的,但喻珩知道付远野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感觉?” 付远野低下头,注视他。 “自由和希望。” 喻珩呼吸微微停滞。 付远野也放轻声音:“去法国吧,喻珩。” 每个人生来都属于自由,可生活蔓延出如枷锁般的藤条年复一年地在身上攀爬,最终大多数人都被缚于小小的一隅四方。 他见过喻珩触碰到自由时迎风张开双臂的模样,像是正在四散光芒的太阳,美好到让人觉得世间绝无仅有。 他见过,所以做不到成为束缚喻珩的藤条。 人的自由注定会削减,但付远野会帮喻珩斩断藤蔓。 “明年三月回来,你会收获很多,而我也就在这里。”付远野问他,“我们都在朝前走,是不是?” “如果你在意的是我,那么我想告诉你不要为了我停下脚步。我保证,继续往前走,你想得到的一样都不会少。” 喻珩目光微颤,认真地看着付远野,心里不去法国的天平渐渐倾斜。 不是因为文件里那令人向往的艺术至高学府,也不是因为对另一种环境的憧憬,而是他从家人和爱人的话里意识到——自由不是从心所欲不计后果地做事,而是认真负责地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自己。 怠惰和随心放弃一切可以算作自己做主的自由,但喻珩明白,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缓缓坐了起来,软软的目光看着付远野:“你和艺术,我都想要。” “只好先让艺术把你抢走半年了。”付远野玩笑,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语气转而认真,“毕竟我们还有一辈子。” 喻珩轻轻“啊”了一声,头晕目眩地栽倒在付远野怀里,闷着头冒热气:“……好正宫的语气噢。” …… 出国交换文件已经递交好几天了,喻珩和付远野也从擎秋搬来了宁市,喻珩虽然已经自己想通了,但还是焦虑又要分开的事情。 喻少爷心智成长了,分离焦虑依旧只增不减。 喻珩这些日子成天在付远野面前念叨。 “你是不是不在意和我分开。” 喻珩趴在付远野新租房子的沙发上,下巴垫了个抱枕,看着付远野整理东西。 付远野挂起一件喻珩的衣服,清楚这气必须要让他撒出来才行,好声好气地回应他:“当然不是,我很在意。” 喻珩朝他丢抱枕:“那你还要我走,都不犹豫一下!” “不想你为了我改变原有的生活轨迹。”付远野看着他嘴巴撅了二里地,一脸就等着听好话的的表情,轻笑叹气,“我私心当然不想和你分开。” “借口!你就是不在意我在不在你身边!”喻珩嘴角上扬又落下,像个炮弹一样蹭蹭蹭跑到房间里打开付远野的电脑,拖着鼠标把付远野电脑上关于他的文件都删了,“讨厌你!” 付远野压低了笑声不让他听见,摇摇头,走过去,从背后包裹着喻珩,大手覆在喻珩的手上,点点鼠标,从回收站里把文件都恢复,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全部拖进去,重命名为“小北斗”。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吻了吻喻珩的发顶:“我爱你。” 喻珩一愣,鼠标上的手都抖了一下。 脖子上血管里的红细胞像是忽然开启了开运动会,把脸当终点似的集体拼命涌来。 喻珩浑身上下都红得不像话,嗷一声就朝付远野扑过去,挂在他身上又咬又啃。 付远野这句“我爱你”就和“吃饭了”一样随便,但和听到“吃饭了”打开门就会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一样,只要喻珩打开他的心,就能看到他满满当当的爱。 被藏在生活缝隙里的话反而更让人心动。 喻珩心里升起了漫天烟花,整个人都有点乐颠颠的。 付远野身上挂着个树袋熊还能不喘大气地拖地,他拖过玄关,任由喻珩在他肩膀上啃,语气日常而随意:“一会儿去买家里穿的拖鞋,图案要小猫还是小狗的?” “小狗的!”喻珩嚷嚷完继续在他耳边复读,“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知道了。” 付远野无奈地笑。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忙过这一阵更新应该能稳定一点TT 第67章 放榜 六月中下旬, 高考成绩公布。 在#高考成绩#冲上热搜和已经毕业的大学生在朋友圈玩高考梗的时候,付远野正和喻珩窝在一起重刷《机器人之梦》。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屏幕上播放着电影。 喻珩看得目不转睛, 付远野给他喂了颗葡萄, 感觉到手机一震,他丢掉喻珩吐出来的葡萄皮后去看消息,难得怔愣了几秒。 再抬头时剧情进展到了机器人做的第二个梦, 付远野又去看喻珩的表情,果然看到他眼里盛着汪汪的泪,要掉不掉的。 付远野心里叹了口气,他就担心这部电影会让喻珩难过, 但架不住有人非要看。 付远野把电影点了暂停,低头拭去喻珩眼角的泪。 喻珩像是恍然回神, 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留下一抹湿润又快速干涸的泪。 “怎么暂停了?”喻珩问他。 付远野扯了张湿巾给他认认真真擦了眼角的泪痕, 然后亲了亲, 说:“不难过。” 喻珩眯着眼睛凑上去亲他, 声音黏黏糊糊的:“就是情绪到了,没难过。” 付远野轻柔地吻他安抚他。 直到喻珩喘不上来气,付远野才把他放开。 喻珩挂在他脖子上小口急促地喘气, 目光追着对方那双动了情的深邃眼眸,道:“那不看电影了, 我们玩点刺激的吧?” 付远野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愣神, 揉了揉喻珩的细腰,意味不明:“想玩什么?” 喻珩轻轻凑到他耳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吐气, 尽数喷洒在付远野的耳廓上。 他新奇地看着付远野耳廓的细小汗毛根根竖起,连握着他腰的手都愈发用力,喻珩眼角染上笑意,吧唧一口亲在他耳垂上,笑说: “我们来查你的高考成绩吧!” 付远野目光呆滞了整整十秒钟,缓慢偏过头,看到喻珩已经憋笑憋得在发抖。 喻珩看他被撩得不上不下的模样觉得好笑,这种表情很少在付远野身上出现,喻珩忍不住扑倒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还差点滚下沙发。 付远野眼疾手快把人捞回到怀里,一只手掌着他的脸颊,捏了捏。 “学坏了?” 喻珩无辜地摇了摇头,反问:“查分难道不刺激吗?” 付远野看着有点坏心思就尽用来玩他的人,牙有点痒痒,但手指触碰到的脸颊又是那样软,付远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咬了一口他的脸。 “救命啊!付远野吃人了!”喻珩夸张地大叫。 结果下一秒,面前就被递过来一个手机,显示的是短信界面。 喻珩狐疑地看了一脸淡定的付远野,然后才去看手机上的内容。 十秒钟后,喻珩蹭地站了起来,在付远野面前走来走去。 “……付远野。”饶是喻珩对付远野的成绩早有信心,但看着这样逆天的高考成绩,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付远野倒是宠辱不惊地坐着。 手里成绩的确让他高兴,但面前晃来晃去的人更让他感到心被填满。 喻珩拿过他的手机,翻来覆去看那条高考成绩,半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不会是诈骗短信吧?” 付远野简直要被他气笑,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把记录着全省前十的手机随意扔到一边,用力地吻下那张成天冒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的嘴。 喻珩七荤八素地被吻着,意乱情迷的时候忽然想起点什么,竟然还能扒拉开付远野,猛地换了一口气,问他:“这成绩不算加分国内学校也能任你挑,估计几个top马上就会来抢人,付远野——” 喻珩咽了口不知是他还是付远野的口水,眼睛转了一圈:“你去哪所学校啊?” 付远野额头抵着喻珩的,笑了一声,感觉今天是要被他气死。 可一年了,他偏偏还是招架不住喻珩这样明知故问的试探。 他没回答,把人放倒在沙发上,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皮筋,把自己的狼尾扎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吻继续落下,从额头往下,一直往下。 像惩罚,也像奖励。 他咽下去了。 (呵呵已删改。) 喻珩一愣,紧接着又哭了。 付远野看着喻珩哭,心里颤栗的同时意识到男人都是很坏的,他也不例外。 但喻珩乖成这样,肯定是要除外的。 他轻笑了一声,低头吻哭得梨花带雨的人。 狼尾的碎发胡乱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挣扎地躲开他的吻,手啪啪在他身上打,却又没什么力气。 最后喻珩挣扎累了,也被亲得安静下来,脑子里黏黏糊糊的,身上也是。 他只听到付远野在他的耳边低哑道。 “装傻的孩子是要被惩罚的。” (已删改) 付远野没有回答喻珩的问题,因为答案他们其实早就知道。 各大高校招生办提前一天就已经知道了省排大概的名次,高考放分的当晚打进付远野的电话就络绎不绝,第二天一早各大招生办也来了人,付远野跟着去了招生办落脚的会议室。 他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得体地婉拒了其他学校的人,坚定选择了宁大的船舶与海洋工程。 宁大的老师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要和付远野签订协议,并在得知了付远野的家庭情况后主动为他提供帮助。 付远野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对招生办的老师笑笑,温和地说:“谢谢学校的好意,我现在很好,这些帮助请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老师愣了愣,见他的语气和表情不似作伪,便点点头,告诉他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学校。 付远野道过谢,拿着自己那份协议离开。 宁大招生办的老师把另一份协议收进档案袋,看着离开的学生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忍不住和边上的同事说:“还好抢到咱们学校来了,难怪他们船海院的老师早半年就在等他,看着果然是很好的一个孩子。” 另一个老师也感叹地看着即将成为宁大学子的付远野,道:“可不么,来前船海院老项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把他签过来,给他急得哦,一把年纪就差没拖着老骨头亲自来了。” “真这样?”第一个老师笑出声,但看着付远野孤零零一个人离去的背影又不是滋味,“不过这孩子也可怜,家里就剩一个人了,刚刚拒绝学校的帮助也不知道是真不用还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他以后生活会不会难,唉” 她话刚说完,人群里就跑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像一只敏捷灵活的小猎豹,助跑了两步就直接跳起来挂在付远野的身上。 两个老师齐齐一愣。 “这个孩子……有点眼熟?” “……有点,上学期艺术学院有幅画一路拿奖,最后还送去首都参展,公众号推送刷屏那次,照片上好像就是这个孩子,叫……喻珩!” 第一个老师恍然大悟:“小喻珩啊!那不如温的儿子吗!” 喻珩的那副《相望》参赛且获得的奖项含金量极高,那段时间正值艺考,学校拿喻珩的画造势宣传,《相望》在校内和网上热度都不低。 现在大家看到他想起的已经率先是他小小年纪在艺术方面获得的造诣,几个见过他的老师一时间竟然也没想起来他就是秦如温的儿子。 另一个老师也有点震惊:“对噢,是秦教授的儿子,他怎么会和这个新生认识?” 她翻翻付远野的资料:“不应该啊,完全没交集呀应该。” 不远处的两个孩子看起来格外亲密,两个老师都有点疑惑两个人的关系。 然而下一秒,喻珩跳下付远野的怀抱,拉起付远野的手,絮絮叨叨往前走。 “我都等你好久啦付远野,我们回家吧?今天做土豆炖牛腩好吗,我们前两天买的牛腩还没有吃完呢。” 被喻珩拉着的男人一脸纵容地跟着走,边走边把喻珩随身的包拎在自己手里。 “好。家里桃子吃完了,要去买点吗?” “要!” 两个男生紧紧地牵着手,语气日常而亲昵,似乎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 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两个老师看着他们走远,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开始工作。 半晌,其中一个老师道:“……年轻真好啊。” 另一个也感叹:“是啊。” 七月底,由喻珩主笔的关于帮助擎秋归来社区失散家庭寻找失散孩子的第十篇通讯稿通过审核,刊登在国家青年网官方平台的首页,付远野的名字依旧跟在喻珩后面。 稿件一次次过稿,但归来社区的孩子和付远野的母亲依旧没有下落。 甚至一点消息也没有。 喻珩和团队决定改变寻找方向,以略发达地区向四周辐散。 八月初,付远野和喻珩再次返回擎秋。 付远野受张挚秋邀请,去给新一届的高三做高考动员。 喻珩和操场上的学生站在一起,周围的蝉鸣声声,喻珩眯起眼,看着付远野,他站在花团锦簇的演讲台前,脱稿流畅地分享着他的学习方法。 喻珩听得比周围打瞌睡的学生还认真,没过一会儿,他举起相机,给付远野拍下了一张照片。 台上的人姿态从容,面对几百双眼睛也不怯场,此刻发言已经到了结尾,他目光环视全场,下面的所有人宛若复制粘帖,却依旧敏锐地发现了喻珩的动作。 付远野的发言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其实他的动员分享很枯燥,高三复读这一整年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自学船舶与海洋工程和喻珩上,学习高中的知识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只要做几套试卷就能重新抓起来。 付远野的学习方法并不适用于大部分人,甚至这篇演讲稿里大部分的学习方法还是喻珩提的。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份稿子的无聊,但喻珩在下面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他说的是什么无比重要的话。 就好像他的任何时刻在喻珩眼里都是重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付远野手指微微蜷曲,她收回目光,顺利做完最后一句话的总结。 听到最后一句话,喻珩知道发言结束了,他放下相机准备鼓掌,却听到付远野的声音再次传过话筒,声音大小没有变化,但却比之前带了些真情实感的清朗清润。 温柔而悠长,通过学校并不清晰的广播,和滋滋电流声一起飘进他的耳朵。 “虽然无法预知生活带来的一切变化,高三漫长而枯燥,却是其中一场已知征程,所以不必畏惧与胆怯……请去向更广阔的天地。” “祝愿你们感恩并爱着出现在生命里的一切。” 喻珩目光微动,看到付远野偏头,在耀眼的阳光下和他对视。 “我亦如此。” 喻珩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热。 掌声雷动中,他悄悄绕过人群去到主席台下,在拐角处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付远野。 喻珩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怎么了?”付远野揽住他。 喻珩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听到付远野说他爱着一切的时候有多想喜极而泣。 付远野这一路走来有多难。 从当初像是和这个世界没有连结的人,到今天这一句“爱着出现在生命里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付远野一个人挣扎痛苦过多少日夜、克服过多少困难。 连喻珩自己都不敢说他百分百清楚。 可他好喜欢看到爱着一切的付远野。 喻珩使劲把眼泪忍进去,只抬头问他:“你刚刚说的‘一切’里,有我吗。” 付远野揉了揉他微红的眼皮。 “有。” 喻珩就是他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写得好幸福,总感觉要完结了,虽然还有一两个剧情嘿嘿,不过也快了!不会虐了噢! 【打开段评吧大家!】 第68章 愿望 付远野和喻珩这次没带多少东西, 在学校动员完,又去归来社区看了看大家,就准备动身回去。 离开前付远野和喻珩一起给付海流上了香, 喻珩觉得他或许需要一点和父亲单独说话的空间, 但要出门时付远野拉住了他。 喻珩记着上次在付叔叔的面前他就和付远野拉拉扯扯的不太得体,这回转动手腕让付远野别拉着自己,但付远野把他拉回身边, 沉默着看着付海流的照片。 喻珩转头看着付远野,发现他的目光很悠远,也很专注,但不再像上一次在这里看到他时那么寂寥和困苦。 付远野静默了几分钟, 开口:“爸,我要去上大学了。” 他手紧了紧, 把喻珩的手腕圈在手心。 “和喻珩一起。” 喻珩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怕付叔叔以为是他把付远野拐跑的, 忍不住对着付叔叔的照片开口:“付叔叔, 付远野现在可厉害了, 全国海洋航行器设计与制作大赛他拿了特等奖,高考全省第五,好多学校抢着要他, 连船舶设计院和研究所也来恭喜他,真的特别厉害, 他现在很好, 您放心吧……我也会对他好的。” 喻珩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轻。 付远野垂眸看着他,眼睛含着笑。 “嗯,爸, 他对我很好。”付远野轻笑着帮他作证。 “你从前和我说科尔沁草原上的牛羊,毛里求斯的海底瀑布,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极光和流星,”付远野低下头,“现在,我想去看看。” 几秒后,他又抬起头,脸上带着释然又有些紧张的笑。 “希望过去的两年,你没有对我太失望。” …… 出了门后喻珩给了付远野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安慰我吗?”付远野低头问他。 “在肯定你。”喻珩抬手摸摸他的眉心,“付老师才不会对你失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喻老师,老师之间有心灵感应,我就是知道付老师不会对你失望,没有一个老师对你失望!” 付远野长久地看着喻珩坚定的眼睛,喻珩也看着他。 付远野一点一点笑了。 他想这个世界真是眷顾他。 喻珩戳戳他的眉心,跟着他一起笑。 并非自身造就的苦难,又何来责怪与失望一说。 一个深陷在痛苦里的人愿意走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会为付远野庆贺和骄傲的。 …… 剩下的一个月暑假,付远野和喻珩去了一趟内蒙古。 两个人呈“大”字形躺在科尔沁草原上的时候,带着青草味和阳光味的风拂过身旁。 身旁的草很高,高得把两个人都遮住,喻珩不知想到什么,乐出声:“哥,你说会不会有牛羊吃草吃着吃着忽然把我俩也吃了?” “你不是小北斗吗,怎么又变小草了。”付远野闭着眼睛轻笑了一声,勾住喻珩的手牵在掌心里,“没关系,我保护你。” 喻珩蹭过去,不顾身上粘着的草,挨在付远野身边。 “我也保护你。” 付远野的嘴角浅浅弯起。 草原辽阔安宁,夜晚的星空广袤而美丽,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在海边看星空的时候。 人对幸福的感知敏锐,知道自己怎样才是被爱包围着的,这一趟再回来时,喻珩和付远野都没那么焦虑分开和未来的事情了。 八月底,喻珩即将启程去巴黎。 出发前喻珩发现巴黎美院官网的最新信息公示出,本学期泰奥多尔教授任教本科的课程的最后一个学期。 喻珩对正在帮他收拾行李的付远野说了这件事,走过去挂在他身上:“谢谢你。” 付远野不说话,只在心中庆幸。 喻珩抬起头,付远野便低下头吻他。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喻珩的爸妈和付远野一起,陪喻珩飞往巴黎。 喻玥从纽约赶去和他们汇合。 喻珩羞得很,快二十岁的人了,读书还要全家人一起送上学。 他问那为什么姐姐出国的时候没人亲自送。 喻玥在美国忙得很,快有一年没见喻珩了,刚见面的时候还稀罕得很,这儿搓搓那儿摸摸的,等稀罕劲儿过去了就戳着她弟的脸蛋说:“爸妈当时机票都订好了,我让他们给退了,上个学而已犯不着送我,我自己能行。” 说完就看到她弟一脸无语幽怨,喻玥噎了一瞬,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道:“姐姐不是说你不行的意思,你不一样,你还小。” 喻珩郁闷得很,不知道快二十的人哪里小了,觉得自己独立自主的能力遭到了喻玥的全否定,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陪着自己去报道了。 都到了巴黎,喻文峥和秦如温也不可能永远陪着喻珩,总得让他试着开始一个人,于是夫妻俩干脆让喻玥领着他们去玩,让喻珩和付远野自己个儿去报道。 喻珩申请的是单人宿舍,左右隔壁各住了人,一个来自意大利,另一个是英国人,都是来交换的同系的学生。 付远野正在给他理东西,喻珩出门给他买水,回来的路上一下一下抛着水,还在有点苦恼地想着要不要像付远野说的那样找机会认识一下邻居,结果碰巧得很,在过道里就遇到了其中那位意大利邻居。 这位邻居大概是听到收拾隔壁东西的动静,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身形高大的男人拦在过道里,金发碧眼,好奇地盯着喻珩看。 喻珩接住手里的水,歪头回盯他。 “你好?” 意大利邻居显然是个自来熟,刚看到喻珩的时候眼睛就亮了,瞌睡虫跑了个精光,又听到他和自己打招呼,直接站直了身体夸赞喻珩长得真漂亮,噼里啪啦用法语说了一大堆,用词毫不吝啬且极为夸张。 喻珩微微愣住,对方又因为他这格外让人心痒的视线,过分直白地问他有没有伴。 喻珩还没反应过来这一连串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付远野就出现在了他身后。 他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拉过付远野,用法语委婉回应道:“我男朋友在这里,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两个中国人?”意大利的室友被出现的另一个帅气面孔给震撼到了,吹了个口哨,“你们很般配。” 喻珩嘴唇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和他说了谢谢和简单的自我介绍便和付远野一起告辞。 结果没走两步,又听见意大利邻居叫他。 喻珩刚转身就感觉有人贴着他靠过来,直到懵圈地被付远野拉到身后,才看清是刚刚金发碧眼的邻居朝他贴过来。 脸对着脸,险些碰到。 付远野有些强势地拦在他身前。 意大利邻居看起来有些没趣,用英文对付远野说:“亲吻脸颊在我们国家只是礼仪而已,朋友,不要这么小气。” 付远野掀起眼皮淡淡地看着他:“随便亲吻一个刚认识的人,在我们国家叫做骚扰。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离我的男朋友远一些。” 意大利邻居像是没想到面前的男人不像喻珩一样委婉,反而说话夹枪带棒的,他目光诧异,过了会儿才笑出声,吹了个口哨,比了个手势偏头用法语对喻珩说:“你男朋友很凶,不考虑换一个?” 付远野皱眉,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回过头看喻珩。 喻珩原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位邻居是纯性格奔放还是什么,但这句话让他彻底感到被冒犯了。 喻珩的底线被触击,一下子冷了脸:“不考虑!” 法语的语速快,重音也明显,喻珩沉声说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带着情绪,付远野皱眉,圈住喻珩的手腕,警告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意大利人,转身带着人回去了。 意大利邻居自讨没趣地抬了抬双手表示投降,看着喻珩的背影还抛了个媚眼,大声让喻珩好好考虑考虑。 喻珩头也没回,回去一路上都没说话。 门刚一关上,付远野回头,发现喻珩嘴巴都撅起来了。 他打开水,送到喻珩嘴边,还捏了捏他的嘴:“开门。” 喻珩瞪了付远野一眼,不情不愿张嘴喝了水。 “刚刚他和你说的是什么?”付远野擦了擦他嘴边的水痕,问他。 喻珩别开脸闷头收拾东西。 他不想说,付远野知道了会不高兴。 付远野一看就知道他现在不会开口了,长叹了一声,把喻珩按在凳子上坐下,拿过他手里的衣服继续帮他整理。 喻珩板着脸坐在桌边,抱着胸,看着付远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帮他从床单整理到被罩,从地板到柜子都打扫得整整齐齐,期间却再没问过他一句刚刚的事情。 情绪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对。 喻珩忽然就来了气。 他蹭地站起来,一把把床边的付远野推到。 付远野没有防备,侧倒在不算太软的床上,惊讶地看过去,喻珩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一嘴啃在他脸上,一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另一手直接往下摸去。 付远野被他袭击得莫名,两只手抓住他,好笑地问还在咬他脸的喻珩:“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喻珩又换了个地方咬了一口,呲牙咧嘴凶得要命,“都有人当着你的面撬墙角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付远野一愣,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沉默了片刻。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一个人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揍他!”身边没有一处地方是熟悉的,喻珩阔别已久的分离焦虑又冒了头,对挑拨自己恋爱关系的人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整个人骑在付远野身上撒气,“气死我了!刚刚他说了那么几句我就又想到你过两天就要走了,讨厌死了!讨厌他,也讨厌你!” 付远野半躺着,胸口被喻珩不轻不重地垂着,明明没什么感觉,心脏却在看到喻珩脸上难过的表情的时候酸涩发胀。 “别不开心。”他握着喻珩的腰,“我改签,多留几天。” “那还不是要走的!”喻珩听不进去,摩挲着去解付远野的皮带,“讨厌死了,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就我一个人不高兴是吧!就你一天到晚冷静克制是吧!” 付远野眼看着喻珩的手就要伸进去了,他抬手拦了一下,却又被他拍开。 付远野意识到喻珩应该是刚刚被刺激到了,现在满心的怨气和焦虑没处发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松开了手,由着他去了。 两个人之间的慰藉总是付远野做得多,喻珩做这种事不太熟练,好几次都把付远野弄疼,但付远野却希望他再用力一点。 喻珩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刮过,付远野喘/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捏着喻珩的大/腿,比起难/耐,更像是鼓励。 可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喻珩努力了好久,连虎口都在发红,付远野却还没结束。 喻珩气得眼睛都红了,手上一用力:“讨厌它!” 付远野闷哼一声,缓了几秒后无奈地把人搂紧怀里:“不弄了,别讨厌我。” 他把手朝喻珩探去,在喻珩眼尾飞红和身体止不住颤抖的时候吻上他的眼睫,重复:“别讨厌我。” “我不想你走。” 喻珩觉得爱真奇怪,有时候宽阔到愿意替对方承受一切痛苦,可这种时候,他又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难过。 他咬着付远野的耳朵,凶巴巴地说:“刚刚意大利邻居说你凶!让我考虑换一个男朋友!你现在听明白了吧,他看上我了!” 付远野呼吸乱了一瞬,手上动作也停下了。 喻珩得逞地看到了他的反应,刚想问他这下知道害怕了吧,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床上。 付远野两腿跪在他身体两侧,一手钳制住他的双手压在头顶,另一手还没在衣服里动作,他压下身体,脸侧滑稽地带着喻珩的一小圈牙印,眉眼间却褪去了刚刚冷静从容的模样,只剩危险的侵略性。 付远野动了动,眯了眯眼:“你怎么回答他的。” 喻珩感觉抵在一起的时候触感惊人,他头皮发麻,唇却依旧紧紧抿着,仰头装作没听见。 付远野凭记忆复述了一遍喻珩的那句法语:“什么意思,宝宝?” 喻珩抖着睫毛,想说却没了力气。 付远野就低头去咬他的耳垂、鼻尖、嘴唇,揉得喻珩化成一滩水,眼里沁出泪花。 “宝宝,乖一点。” 付远野张嘴低下头去。 喻珩呜一声。 “我说……我说我不换男朋友” 付远野擦了擦嘴角,又把喻珩身上弄得一塌糊涂,最后探过来吻去他额头上的汗。 “真乖。” …… 喻珩闹了一通脾气,最大的点也就是在意付远野平静地对待他们要分开的这件事。 都是意大利邻居惹的祸。 他要是不挑拨那几句,喻珩在异国他乡的还不会那么没安全感。 但付远野也并不是不在意,相反,他其实在意极了。 喻珩的父母和喻玥先回去了,付远野改签了机票,又多留了几天。 他陪着喻珩熟悉了几天校园,一起认识了另一个来自英国的邻居布莱恩。 布莱恩比意大利邻居奥兰多有边界感多了,除了和喻珩探讨学术上的问题和好奇东方文化之外不会问有的没的,喻珩更喜欢这样的朋友关系。 喻珩和布莱恩渐渐熟悉,付远野乐意看到他交到新朋友,只是还担心奥兰多会来找喻珩的麻烦。 但奥兰多似乎不常在宿舍住,除了第一天见过之外,付远野再没见过这位神出鬼没的意大利室友。 这天他陪喻珩出门逛,布莱恩也跟着一起,在回程的时候碰到了多天不见的奥兰多。 奥兰多不知道从哪儿回来,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眼睛似乎因为没有休息好而睁不太开,整个人有些萎靡。 “看起来他又去派对玩通宵了,喻,他很有名的。”布莱恩悄悄说,“他不仅喜欢研究玄学,私下又很爱玩,所以玩得很花,是个很怪的人,佛罗伦萨学院里没有不知道他的!” 喻珩摇摇头,布莱恩这两天没少和他们吐槽奥兰多,语气都并非赞美,想也知道这个“出名”是什么方面的出名,喻珩也没有兴趣知道。 喻珩想绕开奥兰多,但奥兰多看见喻珩就像是自动开启了跟随模式,凑上来又要和他互相亲吻脸颊。 这一次付远野没有再留情,直接把人重重推开。 奥兰多后背砸在了墙上,清醒了一瞬,骂了句“见鬼”,甩着手面色不善地看着付远野。 付远野一步一步逼近他。 奥兰多骨架很大,看着就是很魁梧的一个人,但付远野站在他面前却并不比他矮,甚至气势盛得还逼得奥兰多眼睛飘忽了一瞬。 奥兰多色厉内荏地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付远野插着兜站在他面前,淡漠地看着他,慢慢开口说了一段话。 喻珩和布莱恩站在一起,眼见着奥兰多的脸色从害怕变得疑惑,最后又变得惊恐。 布莱恩震惊地问喻珩:“付和他说了什么?我来这儿一个月了,还没见过奥兰多露出这幅表情!” 喻珩的表情很古怪,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怎么和布莱恩解释。 直到布莱恩听见付远野淡淡说了一句:“这句中国的咒语会在你试图破坏别人感情的时候起效,后果用中国话来说叫做‘不得好死’。” 奥兰多的脸色直接绿了,他略带怀疑地看着付远野,结果付远野直接双手合十朝他微微欠身,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咒语完成的仪式。 奥兰多尖叫着跑回了宿舍。 “Ohmy……”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摇晃着喻珩的手臂,“你昨天不是和我说要相信科学哪怕是古老的东方也没有鬼神论的吗,为什么你男朋友会下咒!?我曾经听过中国有一个画画很厉害的人叫马良,画什么什么就能成真,他是不是也被下了很厉害的咒?你男朋友会不会这种咒语?我想我很需要!” “Ce nest pasme、不是……No……”喻珩的语言系统混乱了一瞬,只能朝布莱恩摆摆手,然后对着忽悠完人走过来的付远野脸色复杂地开口。 用的中文。 “你拿《蜀道难》给人下咒啊?” 付远野挑眉,一向沉稳的人这个时候笑起来也有几分邪气。 “噫吁嚱听起来不像咒语吗。” “李白要被你气活了。”喻珩扶额,又忍不住想笑,觉得付远野怎么能干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来,“……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吓他的,谁真的会信这个?付远野,你好幼稚啊!” 付远野哼笑一声,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他看了一眼边上目光充满敬佩的布莱恩,道:“布莱恩昨天说奥兰多选修了超自然玄学核心议题的课程,刚刚的也话给了我启示。” 付远野挑眉:“别人可能不信,但对他或许管用。” 喻珩:“” 有点无语,但想起刚刚奥兰多连滚带爬的样子,又觉得有点诡异的幽默和有用。 布莱恩见他们聊完,才试探地问付远野:“付,你们中国有没有什么咒语用来让人变的,可以在我身上施展一个吗?” 付远野一愣。 喻珩扶额:“你别看我,你自己扯的谎自己圆。” “……”付远野顿了几秒,用中文对布莱恩道,“恭喜发财,财源滚滚。” 布莱恩还催促他:“那个下完咒语的仪式呢!” “……” 付远野只好又双手合十对着布莱恩欠身,在心里悄悄对外国友人说抱歉。 喻珩难得看付远野吃瘪,抬头望天,差点笑出声。 布莱恩红光满面:“付、喻,这是什么咒语?” 喻珩:“……中国最厉害的咒语。实现的话你一辈子也不用愁了。” “ohmy真的!?太好了!我要告诉我家里人去!喻、付,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布莱恩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走了,留下喻珩抱着臂无奈地看着付远野,他憋着笑:“付远野,你好幼稚啊!” 付远野着走到他面前。 “开心一点,喻珩。” 他抬手轻轻抚上喻珩的眉心。 喻珩哭笑不得:“这又是什么?” “我的祝福。”付远野轻声道,“我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对被我冒犯及欺骗的一切表示抱歉#致歉一切(奥兰多除外) 剧情需要,大家看个乐子。事实上应该没人信这个吧()。! 第69章 归家 付远野在临近开学的时候才回国。 进安检前付远野看了喻珩好一会儿, 提着包的手紧了又紧,不放心的东西反反复复嘱咐了好几遍,却仍旧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说。 反常到连喻珩都觉得奇怪了, 付远野才俯下身平视她, 目光深邃而波动,对他说:“……能不能不要看那些人。” 喻珩一愣。 “哪些人?” “……喜欢你的。”付远野眼神落在他的下巴上,唇角绷直:“不要看他们。” 喻珩又是一怔, 这不像付远野会说的话,但喻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在意啊?” 付远野被他盯得不自在,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闷闷:“我也没那么冷静。” “噢, 是吗。”喻珩嘟囔着,抬手摸他不羁的狼尾。 但付远野很少这样, 喻珩偏头贴了贴他的脸:“但我会想你的。” 付远野直起身,指腹摩挲着他的脸侧, 轻轻在上面戳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轻声:“也不要太想。” 喻珩气笑:“喂!什么意思了!” “不然你会一个人难过。” 喻珩眼睛一眨, 脑门朝付远野胸口栽去,哀叹:“真讨厌异地恋啊!” * 有时候喻珩也会觉得自己和付远野好可怜,谈个恋爱大半年都在异地恋, 刚结束异地恋没多久,又要开启异国恋。 但万幸他们足够相爱, 也是两个拥有足够耐心的人, 对他们来说异国恋难熬的只是见不到面,而不是感情矛盾。 隔着七个小时时差的生活会像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地继续,但在付远野回国后第二天的下午,忽然接到了喻珩打来的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付远野心里咯噔一下, 算算时间巴黎现在应该才早上七点,付远野担心喻珩出什么事了,沉着心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喻珩的声音激动而哽咽:“周奶奶的孙女有下落了,付远野……归来社区有孩子找到了!” 归来社区里的草木又走过了一年的春夏秋冬,可无论红花还是黄叶都无法点燃这一片经历过伤痛的人的心。 社区里的人近几年已经开始慢慢减少了,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盼回亲人,带着遗憾和眼泪离去,也将遗憾留给剩下的人。 一年前有一个热心的少年给了大家希望,纵使这一年没有好消息传来,但他们也觉得自己不再如小岛一般漂泊孤寂。 他们很感谢喻珩。 归来社区的居民是最知道等待一个奇迹何其艰难的人,所以当钱雨声音不稳地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屋里坐着的人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都怔然相觑。 没有人说话,沉默却震耳欲聋。 二十年的时间磨灭大家太多的希望,以至于被告知曙光终于来临时,第一反应竟然会是难以置信。 周奶奶最先哭出声音,是喜极而泣的痛哭,老人情绪激动到只能发出让人心碎的沙哑嘶吼,周奶奶不断拍着心口,不停叫着孙女的小名,不停说着对不起。 然后其他人低声啜泣的声音渐渐响起,最后大家一起痛哭出声。 饱含极度的庆幸与高兴,也饱含痛苦和难以诉说的遗憾。 …… 喻珩在一年前就已经慢慢开始接手基金会,归来社区的事情他一直放在心上,这一次基金会第一个通知的人也是他,虽然他远在国外,但亲人相认已经无法再等待,他来不及赶回,只能让付远野代他去看看。 周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出远门,付远野和基金会的负责人同李昭——周奶奶的孙女——一起回到了擎秋。 海岸线渐渐远去,今天是个好天气,李昭顺着轮渡的护栏走,看着戴着一只耳机的付远野静静靠在栏杆上,时不时说两句话。 李昭走过去:“你在和人打电话吗?” 付远野转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却和蔼的女人:“嗯。” 李昭歉意地笑笑:“打扰你了,抱歉。” “不碍事。”付远野见李昭似乎有些紧张,问,“需要帮忙吗?” 就要归家,李昭的确有些隐隐的紧张,想要找些话题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摇头:“是在和女朋友打电话吗?” “男朋友。”付远野没避讳什么,想了想补充道,“归来社区的寻亲计划就是他启动的——” 说到一半,付远野声音忽然顿住,过了几秒,她微微弯起嘴角,像是有些无奈。 付远野抬头,重新对李昭说:“他对你说他叫喻珩,因为在国外上学没法赶回来,但很想见证今天这样重要的时刻,所以才用打电话的方式……他说如果你介意,他会挂掉电话。” 李昭有些惊讶,瞳孔也收缩:“不、我不介意……这么说来我能找到从前的家人多亏了他启动这个计划,要谢谢他的……他原来还在读书呀,真是很厉害的人。” 喻珩着急的声音在耳机里同时响起:“付远野,你怎么漏说了一句话!她现在肯定可紧张不安了,你快说呀!” 付远野垂下眸,掩去眼里的情绪。 喻珩刚刚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付远野都帮他转述给李昭了,唯独省略了一句话。 喻珩让他告诉李昭,他以前也是走丢过的小孩子。 这个走丢过的小孩子又在随便揭开自己的伤疤安慰别人。 付远野心痛于无法立刻见到他去把那道反复揭开的伤疤扶平,又怎么可能会帮着他一起反复让他疼。 付远野听着喻珩的催促,单手敲了敲耳机,看着紧紧攥着手、如喻珩所说确实非常不安的李昭,开口:“说说你的名字吧,听说是你成年后自己改的?” “是。”说到名字,李昭忽然眼里有光了,“我爸……养父母不太喜欢我,小时候觉得自己更像他们养的一个仆人,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出生,对我就更差了,后来弟弟生病去世,他们也离了婚。我没人要、没书读,没成年就出去打工了。十七岁的时候养父忽然找到我,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让我嫁过去,我连夜跑了,当时身上只有五十三块钱,住不起旅馆只能睡公园的长椅,后来有了住的地方也睡不好,怕一睁眼就是养父那张脸。 李昭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不是擎秋的,是困住她的那个地方的。 “……后来辗转过很多地方,什么活都做过,遇到过坏人也见过好人,哭过很多次,会嫉妒别人轻轻松松就幸福的人生,可也慢慢认命我只能靠自己。原来的名字很难听,我不喜欢他们把要儿子的愿望加注在我名字里,所以成年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改了姓和名。” “‘李’和’你’读音相似,昭是光明。” 李昭没有解释为什么给自己改这个名字,但听到的人都能明白。 付远野沉默了片刻,道:“很好的名字,别人每叫一次你的名字,都是在祝你前路光明。” 李昭愣了一下,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 她长舒一口气,真心地笑着:“谢谢你。” “怀疑自己不是养父母的亲生孩子是他们从小就告诉我海鲜河鲜过敏,每次家里吃鱼虾时他们就用这个借口不让我吃,我一直当真,直到成年后攒够了不用担心有了上顿没下顿的钱,我想着去吃一次海鲜吧,哪怕过敏也认了……”李昭转过头来,觉得有些荒谬,“然后我发现我并不过敏。” “那年我二十四岁,一开始还以为是养父母不舍得给我吃鱼虾,但不久后养父又找到我,这次他和养母一起来要挟我回去嫁人,我情急之下说世上哪有父母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个男人当时说——你是我拍亲生个屁的女儿! 李昭当时觉得这只是养父嘴里很寻常的一句骂街的话,但养母去捂养父嘴的动作太过突兀,养父的表情也躲闪得并不寻常。 李昭意识到了,她可能并非亲生。 而她所谓的父母也并不符合国家领养家庭的要求,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是被拐卖来的。 李昭又跑了。 她从十四岁开始就不断地在跑,从身无分文到可以随便挑选自己想要去的城市,她用了十年,可每个城市都像是她暂居的巢穴,似乎随时会坍塌。 今年她二十六岁了,终于可以回到有人真正爱她、接纳她的地方。 付远野和喻珩静静地听着,在这种适合发表任何的安慰都很苍白,唯有静静陪伴和聆听。 但李昭却笑笑,像是把这些三言两语就说完的痛苦抛却,转而问:“对了,你也是擎秋的吗?” “嗯。” “擎秋是个怎样的地方?” “是一个……” “像家的地方。” 耳机里,喻珩和付远野同时说。 李昭一愣,随即笑了,望着天空的眸子里闪着泪光。 “那你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吗?我有点好奇我原本的名字。” 李昭想,她真正的家人应该会给她取一个充满爱的名字。 付远野想起一年前陪着喻珩去归来社区走访的时候周奶奶提起孙女时一遍一遍说过的话。 他点点头,道:“你和周奶奶姓,周淼,三水淼。” 那个老人哭红了双眼,眼角的纹路像是她走过的一条条寻找孙女的路,她说—— “淼淼命里缺水,我给她取了一个带三个水的名字,这样不管淼淼到哪里,都会有水把她这条小舟送回家。” “淼淼,你快回家啊。” “淼淼,你怎么还不回家,奶奶要老了。” 李昭抬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掉下来。 “我奶奶还好吗?” “还好。”付远野轻声,“以后会更好。” 波涛送着轮渡靠岸,海鸥盘旋青空,汽笛声惊起彻响的蝉鸣,擎秋快要结束的夏天重新喧闹起来。 淼淼回来了。 …… 有媒体嗅到了风声,想要跟着来抢报道,基金会询问过周奶奶和李昭的意见后只接受了国家青年网的图文报道,其余的一律拒绝。 原定的见面地点在归来社区,但周奶奶想见孙女心切,竟然早早地就在码头等着。 周淼看到码头岸边那个佝偻的身影时已经泣不成声,可还是记得告诉付远野如果喻珩想看,可以为他打开视频。 摄像机框住小小的码头。 二十年来付远野感受过的亲情润物无声,正在经历的爱情浓郁而芬芳,平稳的情感造就他稳定的精神世界。 但饶是他如此冷静的人,也会为眼前如此强烈的思念和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感到震撼。 这一刻他心情复杂。 周奶奶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将自己雪白的头发染黑,她只及周淼的胸口,却努力地抬着头,粗糙的双手珍惜地捧着周淼的脸,用被泪水模糊的浑浊眼睛看着失散了二十多年的孙女。 “淼淼、淼淼啊……” “我的淼淼啊!” 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眼前是一场视线清晰了就消散的梦。 可眼泪会自己掉下来。 周淼接住了奶奶的泪,接住了老人佝偻弯曲的身体,也接住了这份不可衡量的思念。 她颤抖着帮奶奶擦了眼角的泪,自己却满脸泪痕。 她说。 “奶奶你等我等得辛苦了。” 周奶奶的眼前变得清晰,然后她发现这不是一场如过去的二十年里一样醒了就会消散的梦。 她的淼淼终于回来了。 眼前又迅速湿润模糊,周奶奶张嘴,却失声痛哭。 周围的人上前安慰两个泣不成声的人,付远野的目光则已经落在屏幕上的喻珩脸上。 他站得很远,周边没什么遮挡物,风很大。 他垂眸看着红着眼睛的喻珩,目光里带着缓慢暗涌的浓郁情绪,轻声:“宝宝。” 喻珩偏头出了画面抹掉眼泪,“嗯”了一声,鼻音明显。 “喻珩。”付远野隔着屏幕摸了摸喻珩泛红的眼睑。 “宝宝,你好了不起。” 喻珩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多时候他做事没有明确的目的,冲动和突如其来的兴趣让他总是冒出一些古怪的行为举动。 他没有想过自己能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让很多人感到幸运和幸福。 周淼回家的事情让他陡然有了自己真的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的实感。 他似乎有了一点点被包裹在人群中的实感。 付远野走后喻珩就正式开启了独自求学的生活。 自从付远野对奥兰多一顿忽悠之后,奥兰多见着喻珩每次都是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欲言又止,大概想要说什么,又怕赌咒灵验。 不用担心被骚扰,喻珩每天除了上课和学习就是去四处走走。 那些从前只能在游记里看到的风景就这样清晰明亮地出现在眼前,喻珩总是在脑子里对比着那本他曾经想要送给白川的游记里黄永玉老先生写过的巴黎 ——塞纳河畔热闹集市不再,但塞纳河依旧流淌;巴黎圣母院钟楼曾经的模样被遗憾烧毁,唯有时间仍然向前,赋予钟楼全新的开始;罗丹的巴尔扎克像还伫立在街角,岁月篆刻下痕迹,却有千千万万的人源源不断地来赴一场跨越时间的约。 国家青年网刊登周淼回家这一期内容的当晚,网上对拐卖走失的讨论和热度达到了顶峰,喻珩让团队顺势推进防拐的宣传和扩大帮助失散者找家人的计划。 他认认真真审完稿和部署完每一个流程后,又独自来到赛纳河旁。 沿着塞纳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喻珩猜想着黄永玉老先生曾经是站在塞纳河畔的何处远眺铁塔的,而当他偶然一瞥,见到沿岸城市灯火倒影在水中,影影绰绰的光亮犹如梵高的《星空》的那一瞬间,喻珩宛若被射中心脏。 明明没有任何的刺激因素,喻珩却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他慢慢走近,认真地看着泛起涟漪的湖面,缓缓眨眼,模糊的眼前落下一滴泪。 他想,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他想要的世界。 走出那片深山时他重获新生,这十年来他好好地长大,去到擎秋后他尝试打开自己的心。 他和家人解开心结,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帮助周淼回了家。 一直到这一刻,他的灵魂穿越百年,触碰到曾经那片星空,终于与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共鸣。 他想他一直以来想要却总是摸不到的,不是迫切地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行,而是站在这异国他乡,也能为一片水波流泪的平静和心境。 只有现在的他才会为一条河流、一座铁塔感到感动。 从前的他依旧被困在过去,无法感受世界,而现在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活的。 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现实意义和浪漫理想。 喻珩和世界产生了全新的连结。 时间带不走的一切皆是永存。 喻珩在十九岁的年纪才触碰到世界,看似来得晚,但在永恒无限的时间里,每一刻都是恰好。 将塞纳河畔水波倒影看作《星空》的这一刻,恰好是喻珩的人生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时刻。 而今后的每一刻,都会是更好。 …… 喻珩在岸边站了很久,低头看看水里的灯火,又抬头看看朦朦的天,最后在微凉的风中拿出拍立得,请路人帮自己照了张相。 相片成像后,喻珩看着相纸上眼睛微红却笑得如此发自内心的自己,提笔在下面写上了一行字。 ——我似星空,自由永恒。 第70章 新生 宁大开学后发生了两件尤为瞩目的事。 学生时代的联系会在寒暑假开学后陡然紧密, 当社交圈重合时,信息在彼此之间传播得会尤为快速。 第一件事,校团委的公众号推送了擎秋实践团帮助归来社区成功寻亲, 使之成为近来校内外讨论度颇高的话题。 但奇怪的是讨论度高归高, 推送中并没有出现某个确切的学生名字,所以大家至今也并不知道到底是谁主导完成的这件事情。 一些媒体联系校方,希望采访这次寻亲项目的启动学生, 但学校以为了保护学生隐私为由拒绝了媒体的采访,并呼吁社会把更多的关注放在失散家庭上。 媒体无功而返,但一些知情人却没那么好糊弄。 沉寂一年的擎秋实践团群又因为这件事热闹起来。 大家纷纷艾特喻珩。 赵诺:@喻珩牛[抱拳][抱拳] 周诚则:@喻珩这一年一直在跟进归来社区寻亲的事? 宋敬:咋这么厉害了我们喻老师!? 方颂钰:伟大! 闻舒:厉害的喻老师在巴黎还习惯吗? 孙悦:喻老师,这功劳真就让我们二十个人平摊了啊? …… 毕萧:真的不接受采访? 群里闹腾了一早上, 喻珩醒来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国内的下午了,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两只爪子和脑袋露出来,慢悠悠地一个个回着信息。 回复赵诺:[抱拳] 回复周诚则:嗯 回复宋敬:宋老师[抱拳] 回复方颂钰:^0^ 回复闻舒:思乡TT 回复孙悦:本来也有大家一份功劳 …… 回复毕萧:真不了 群里顷刻间又热闹起来, 眼前的消息一条条刷得眼花缭乱, 喻珩干脆先让他们吵着, 刚和付远野发了个信息,对面的视频就打过来了。 镜头晃动了几下,付远野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服坐在桌前,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里淡淡的笑意朝屏幕里脸颊睡出几条印子的人看去。 “早。” 喻珩头在枕头上蹭了蹭, 埋进窝窝里, 懒得出声,干脆把手机贴近嘴巴亲了一下,示意早安。 付远野愣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盛, 把手机架在一边:“你今早没课,再睡一会儿,半小时后叫你。” “好喔。”喻珩舒舒服服闭上眼睛,听着对面传来轻轻的键盘声,又忍不住和他聊天:“这才开学几天,你又被抓去干苦力了?” “整理几份资料。” “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就开始考核你呢,船海院真盯上你啦。”喻珩嘴上那么说,其实也替他高兴,“你可别太累了。” 付远野轻笑一声:“嗯,知道了。” “后面什么安排?” 付远野想了一下,道:“开学典礼、军训后正式开始上课,项教授的课题组给了我名额,研究所那边通知十一月后去报道。” “唔……”付远野的声音太过温柔,喻珩困得迷迷糊糊,睡着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好忙哦,都怕以后见不着你了” 屏幕里的人埋在枕头被子里睡得安静,打着圈的发丝被呼吸吹得晃动,付远野停下打字的手,偏头,若有所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 三天后,开学典礼上船海院的付远野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引起了宁大内的又一讨论热潮。 这是第二件尤为瞩目的事。 开学典礼还没结束,无数个新生群里就传播起了付远野发言时的照片,大家争相寻找这位长相和气质都尤为出众的新生的更多信息。 不多时,船海院研二的师兄来凑热闹,轻飘飘在群里投下重磅讯息:哈哈,这位师弟是我导一年前在全国海航器大赛上就相中的苗子,这几天已经带着开始开会了,哦对了,船舶设计院和研究所一年前就给他递了橄榄枝,不出意外这位就是我们船海院近年来的重点培养对象了。 看完这段话的人都陷入沉默。 都知道宁大卧虎藏龙,却没想到有人实力恐怖如斯! 再帅的脸搭上如此实力也会让普通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原本看着长相来凑热闹的人也歇了心思,但还有人不死心地问研二师兄付远野的联系方式。 师兄一眼看破他们的小心思,直言道:死心吧,小师弟有对象哈。 项寻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学生在工位上傻笑,幽幽飘到他身后,目光却被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吸引。 五十岁的人也架不住八卦的吸引,更何况这是他新晋最喜爱学生付远野的八卦。 他凑过去:“小柯,远野有对象了?” “我去!”柯远嗷地跳了起来,“导儿你要吓死我啊!” “看你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项寻吹着胡子板脸,“问你话呢,远野真有对象?” “是啊!”柯远昨天受师命带付远野开会,闲聊的时候得知的这个信息,“昨儿我说他之后事情那么多,估计是没什么时间享受校园恋爱了,结果人直接笑笑和我说他有对象。” 说到这儿柯远也有点不解,问他导儿:“您不是说他很是内敛谦逊一个人吗,我怎么感觉他说自己有对象的时候在暗戳戳炫耀呢?” “……”项寻怜悯地看着他,“自己嫉妒师弟有对象就不要怪人家炫耀。” “……”柯远愤懑,“我要退出师门!” 项寻点头:“你论文要是再发不出来我也正有此意了。” 柯远心虚目移,扯开话题:“哈哈,真不知道远野的恋爱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哈哈!” 付远野的对象正在熬夜大战弹幕。 毕业典礼实时直播,只可惜巴黎此刻是凌晨两点。 知道付远野被邀请去代表新生发言的时候,喻珩以为按照他的性格会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付远野接受了。 不过喻珩也很喜欢看到付远野在台上闪闪发亮的样子,前天打视频的时候迫不及待问了付远野发言的时间,他琢磨着要看学校的直播,但付远野却让他好好睡觉,起来再看回放。 付远野不让他熬夜,喻珩只好蔫嗒嗒地说遗憾。 不巧的是大概是日有所思,喻珩这一晚都没睡太好,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拿起了手机,正好看到自己加的不少群里都满天飞着付远野的照片。 喻珩点开学校开学典礼的直播,又看到了一水儿【好帅哈嘶哈嘶哈嘶】【付同学,有事找你,加我微叉xxxxxx】【小伙子,俺中意恁】的弹幕,喻珩皱皱眉,立刻把付远野让他乖乖睡觉的话忘到了脑后,手上噼里啪啦打字: 【他有对象了。】 喻珩认认真真点击发送。 结果过了两秒,弹幕刷屏着回复他: 【口嗨咋了!】 【同学别认真啊。】 【认真你就输了】 喻珩对待感情有着自己的单纯干净的执着,尤其现在他们异地,他比以往更在意些。 喻珩皱着眉:【付远野是我男朋友。】 【早上没睡醒吧同学,都说胡话了。】 【睡吧孩子,梦里啥都有。】 【刚开学怎么就疯了一个。】 【哈哈哈哈桀桀桀,你们太坏了!万一人家真是呢,船海院的师兄可说了付远野真是有对象的。】 【真的?我还是不信,除非你给我看付远野未公开照片。】 “” 喻珩服了。 大学生果然都是魔童。 他怀疑自己是熬太晚了才会蠢蠢笨笨地和人争这个,一通下来付远野的发言也结束了,喻珩又不能给付远野发信息暴露自己还没睡的事实,只能没劲地撇撇嘴,准备放下手机睡觉。 结果付远野的视频下一秒就弹了过来。 付远野俯视着手机,打理过的发丝一丝不苟地贴在脑后,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了然,像是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一般。 “还没睡。” 喻珩被他抓包,但一点都不心虚,翻了个身看他:“你怎么知道?” 付远野轻笑:“不是有人在弹幕里认领我是他男朋友?” 喻珩抿唇:“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心灵感应吧。” 付远野没有告诉喻珩,会在那样胡闹的弹幕里认认真真说话的,估计满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 对待感情,他知道喻珩从来都是这样认真的。 但又或许真的是心灵感应,在柯远乐乐呵呵拿着那两张弹幕截图来对他说有人冒充你对象的时候,付远野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喻珩。 礼堂内开学典礼继续,付远野则一个人走到了他和喻珩一起坐过的那个湖边长椅上,镜头框住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他,还有不远处的银杏大道,阳光温柔地铺满屏幕,付远野伸手摸了摸屏幕上喻珩的脸:“睡吧,我陪你。” 喻珩有点熬晕了的脑子一下子平和下来,他看着眉眼里都是温柔的付远野,情不自禁对他说:“付远野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很耀眼。” “喜欢看?”付远野问。 喻珩点点头:“很让我心动。” 接近午后的水面温暖,天鹅交颈而吻,在湖面映出一个漂亮的爱心。 付远野移开视线,他很少会觉得孤单或遗憾,也甚少有百般情绪想要对一人倾注的时刻,然而此刻,他的恋人隔着九千多公里说着心动,付远野觉得在暖融的日光下,没有喻珩在身边的他是如此孤独。 “喻珩。” “嗯?” 付远野轻轻叹息又微笑,就是不说话。 “喔——”喻珩扯了扯被子,“是不是想我了?” “不明显吗?” 喻珩愣了一下,在被子里滚了滚,哼哼了两声又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答应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之前你说怕以后没时间见我。”付远野语气自然:“我就想,什么地方你能不费力地看到。” 喻珩有些哑然,半晌,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是我刚刚忙着和弹幕认领你,没听到你发言都说了点什么。” 付远野弯了弯唇:“那就有劳男朋友再陪我一场开学典礼吧。” 微微笑着的男人流畅地背诵着自己的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20xx级本科新生付远野……” 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本科新生付远野。 新生……新生。 喻珩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带着酸软的心脏,缓缓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诶诶!喻宝这一章怎么一直在睡觉()《 》 70-80 第71章 吃醋 归来社区寻亲和付远野备受瞩目这两件事的热度, 在宁大军训之后才渐渐淡下去。 付远野上了两周课后就跟着师兄进了组,十一月初,他跟着项寻去研究所报道。 天气转凉, 落下的叶子擦过忙碌的人的肩头。 喻珩走进楼前摘下一片挂在大衣上的落叶, 拐了几个弯进入教室,把手里的手稿交给站在教室前方的人。 “这么多?”金发碧眼的年轻外国人摸着手稿的厚度,用一口不算太流利的中文惊叹。 喻珩开口刚吐出半个英文音节, 注意到对面人期待的目光,顿了顿,重新用中文道:“大概是去年八月到现在的,不全是最近画的, Leo,你觉得怎么样?” Leo点点头, 快速翻看了一下:“你打猎的还挺多,后面的明显比前面的……呃……是叫前进吗?前进很多。” 他正经地说完之后又急切地问喻珩:“喻, 我刚刚的话语法有问题吗?” “” 喻珩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 Leo是泰奥多尔的最出色的学生, 能力出众但性格单纯热情, 自从上个月他们的助教换成了他,喻珩每天都被这位酷爱学习中文的美国助教抓着请教语法问题。 Leo的艺术造诣高到在学生时期就有资格将自己的作品在世界级的画展上展出,但他在中文的学习上, 喻珩实在是忍不住要闭目。 “喻,请你不文赐教。” “……”喻珩忍不住想笑, “好吧, 是涉猎和进步,不是打猎和前进……还有不吝赐教,吝啬的吝,是小气的意思。” “吝啬?我知道!有个成语叫巧言吝啬!” “巧言令色, ling,后鼻音。” “……” Leo沉默了几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翻开手稿用英文道:“你最近的状态很好,泰奥多尔教授看过你上个月的作品了,让我问你国内的学习完成之后有没有意向继续到这里来深造。” 话题转换得太快,喻珩听完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是你所想的那样,教授很欣赏你。” Leo话里的意思太过有冲击力,喻珩没有想到他一直崇敬的教授会在几个交换生中格外注意到他,甚至有让他成为自己学生的想法。 喻珩被惊喜冲刷得一整天都有些飘飘然,晚上和付远野视频的时候还忍不住捂着脸笑。 “可以大声笑。”付远野温和的声音传来。 喻珩手上拿着笔,在纸上刷刷画下一个捂着脸雀跃的卷毛小男孩,男生头顶的卷毛都飞到了天上。 “不能太得意忘形了。”他一本正经对付远野说。 “喻珩,回头。” “嗯。” 付远野推了推眼镜,抬起手指点了点他身后:“尾巴翘到天上了。” 喻珩嗖地从床上跳起来:“你坏得不行,大尾巴狼一只!” 很久不见了,隔着屏幕,似乎只有在这么浓烈的情绪前,心中那些思念才会被抚平。 付远野看着他笑,片刻,忽然道:“喻珩,你真棒。” 喻珩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盯着付远野定定看。 付远野:“别憋气,呼吸。” 喻珩才回神,慢悠悠地重新趴下捣鼓手上的数位板,没几秒钟又抬头看看屏幕,正好撞进一直在看他的付远野眼里。 喻珩又迅速低下头,嘟囔:“那你再夸夸我。” 付远野一怔,轻笑:“了不起的喻珩想听什么?” 喻珩不明显地勾唇,翻身下床去拿了备用手机,又噔噔噔跑回来,打开录音,催促:“随便什么,好听的话就行。” “喻珩是世界上最了不起、最棒、最厉害的人。” 付远野凑近话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 喻珩翻来覆去把语音听了好几遍才舍得放下手机,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喻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淼淼姐说她想带周奶奶去市里做个体检,正好我们家有疗养中心,我就直接帮她预约了。” “我们喻珩真好。”付远野笑着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 “你别夸了。”喻珩红着耳尖,扳回话题,“你最近研究所和学校忙不忙?淼淼姐和周奶奶都是第一次去宁市,我怕淼淼姐一个人带着老人不方便……你没时间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不忙,我去吧,别人他们不熟悉。”付远野说。 喻珩也是担心这个,不是找不到人陪他们去检查身体,而是周淼和周奶奶都对陌生人有本能的排斥,所以他第一时间还是想到了付远野。 “那麻烦你啦?我让淼淼姐加你,到时候她直接联系你。” “嗯,不麻烦。” 喻珩笑了笑,把付远野的名片推给了周淼,周淼在对面感谢了好一阵,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淼:小喻弟弟,远野的联系方式加不上。 喻珩一愣,抬头问付远野是怎么回事。 付远野点了几下手机,犹豫了一下,道:“刚开学那阵我把联系人的添加方式都关了。现在打开了,你让她再试试。” “怎么关了?”喻珩问出口后就想到原因了。 无非是太出名,加他的人源源不断,付远野干脆关掉了所有添加他好友的渠道。 喻珩一抬下巴,目光审视,心里却酸溜溜的:“很受欢迎噢。” 付远野嘴角边的弧度有些无奈,刚要开口,就听见喻珩那边的门板被敲得砰砰作响。 布莱恩带着班里不知道哪个社交牛逼症的同学在外面大喊:“喻!!走!和我们一起去派对嗨!你上次答应我们的——” 喻珩一懵,抬头看向屏幕,见对面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笔,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后靠在椅背上,朝他挑眉:“很受欢迎,噢?” 喻珩:“……” 他要把门外那两个人丢进塞纳河里去…… “同学邀请我好几次了……”喻珩硬着头皮说,“我不好总拒绝,在校内的派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和新同学、朋友多相处相处这很好,不用顾虑我。”付远野看他有点着急,赶忙收起故意逗他的架势,叹了口气,“别喝酒,尽量和布莱恩一起,别单独行动,九点和我打个电话,嗯?” 喻珩乖乖点头:“我知道的,你不在我不乱喝酒。” 付远野心头软了一阵,轻声道:“下个月圣诞节我把时间空出来了,想做点什么?我陪你。” “啊。”喻珩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要来找我吗?” “嗯。” 然而喻珩好像想起点什么,眼神一闪,声音小了下去:“可是我今天刚和Leo约好下个月去里昂看展,圣诞节的时候不在巴黎。” 他看了看付远野的脸色,判断不出来对方是否不高兴,只觉得他那双眸子深得很,好像带着些茫然。 喻珩赶忙说:“对不起,我以为你年底会很忙,不知道你想着来陪我,要是知道你要来我肯定就不答应他去看展了……要不我——” “没事,别道歉。”付远野深吸一口气,嘴角向上牵了牵,“既然圣诞节已经有约了就算了,我换个时间再来。”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道:“你那么忙,来一趟会很辛苦,你就好好在家休息嘛,反正我一月会放假回去过年。” 喻珩本意是觉得付远野为了他太折腾自己了,说这话也是心疼付远野,但付远野听完却不说话了。 付远野不但不说话,表情还更加茫然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好像有点无措。 “……怎么了?”喻珩不明所以,“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付远野说得很慢,嗓音也有点哑,“那我在国内等你回来。” 喻珩不放心:“付远野,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喻珩说完就觉得这个想法不太可能。 他和付远野之间的感情已经趋于很稳定的状态,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异地恋,最难熬的时候早已过去,现在距离问题一点也影响不了他们的黏糊。 而且从一开始表现出来分离焦虑和黏人的其实是他,而并非付远野。 现在他都没那么焦虑不安了,付远野也没道理那么滞后。 付远野分明理性得可怕,连喜欢都能藏起来等到自己能负责的时候再说……怎么会因为一次意外的见不到面而不高兴? 应该……不会吧? “没有。”付远野欲言又止,听起来声音很远,像是被孤零零遗落在了什么地方,“只是很久没见你了。” 喻珩心里不是滋味,还是觉得付远野不对,下意识反思:“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不是不该答应Leo出去?” 付远野垂下眸,心里复杂得难以言喻。 在喻珩出国前,或者说更早之前,在他知道喻珩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的时候,付远野就明白没有人能阻止喻珩去接触更宽广的世界和更多人。 他为喻珩走向宽广的天地而感到高兴和骄傲,就像喻珩也如此对他一样。 可纵使早就做好了喻珩的世界和时间被形形色色的人填满的准备,当这样的事情真的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的时候,付远野还是感到了迷茫。 他已经习惯了和喻珩紧紧绑着的生活,现在却觉得喻珩拽着他的那根线有些松了,让他无所适从。 很不适应,又感觉到了一些危机感。 他希望喻珩再把他系紧一些,哪怕呼吸不过来也没关系,至少那样他们紧密相连。 可他不能这样。 喻珩现在是一条正在探索世界的小鱼,他刚刚找到属于自己的洋流,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海域。 当初喻珩问他什么时候求婚,他对喻珩说看过了世界后还愿意选择他的话。 几个月之前状似理智的付远野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因此而感到惶惶,也没有想到,他会开始没有了安全感。 付远野重新扯出温和的笑:“当然不是,和谁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就算是我也无权干涉。” 喻珩歪头斟酌着他话里的情绪:“那你是吃醋了吗?” 付远野嘴角一僵。 Leo只是喻珩的助教,喻珩和人相处也很有分寸,要是连这点醋都要吃,付远野真的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他掩饰好情绪,轻松开口:“没有。” 作者有话说: 远野:呵呵,并非轻松- Leo限定返场嘿嘿!他只是一个爱学中文的孩子,和喻珩是纯粹的友谊! 第72章 宝宝 圣诞节转眼临近, 学校放了长假。 喻珩和Leo去了里昂,还有几个同学结伴同行,布莱恩和奥兰多也在列。 同学们大都爱玩, 一落地就各自不见了人影, 喻珩连着几天都和Leo结伴。 里昂的建筑和风景让喻珩有一种时刻处于电影之中的感觉,文化氛围和历史气息浓重而特别,不过短短几天, 喻珩就感受到了巨大的艺术文化震撼。 Leo也不例外,艺术家的灵感总是来得突然,平安夜前一晚,Leo不知道被什么摄住了灵魂, 一回酒店就对喻珩说来了灵感,必须马上开始作画, 接着风风火火关上门就不出来了。 喻珩非常理解这种灵感乍现的情况,把抬起挥到一半的手收回来, 笑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有点羡慕Leo又有了灵感, 同时又有点发愁Leo要闭关, 那么明天他单独行动该去哪儿玩呢? 喻珩冲了个澡出来,听到布莱恩在外面敲门,他边擦头发边打开门, 看到奥兰多也在。 他微微皱了皱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遮住了微微敞开的领口。 “喻, 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club!今晚一起去看看吗?你肯定感兴趣!”布莱恩兴冲冲地问他。 布莱恩爱玩, 热衷于寻觅各种各样的club,不止一次地邀请过喻珩,喻珩和他关系不错,次次拒绝也不影响两个人的友谊, 但布莱恩始终认为喻珩这样漂亮精致的人不去体验体验放肆的夜场是一种损失。 毕竟好看的人总是会在其中得到万众瞩目的青睐和特权。 所以哪怕这一次喻珩还是拒绝了,布莱恩依旧滔滔不绝。 他靠近一步,朝喻珩挤挤眼,小声:“知道你不爱喝酒,不过这个地方很特别,或许会给你新的灵感,很适合创作呢!否则我也不来找你了,我们一起来的几个男生都去了,你也来吧?” 边上的奥兰多一身古怪的打扮,帮腔:“是啊,你肯定感兴趣。” 他的语气有种莫名的暧昧,喻珩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 “今晚我有些累了,明天还打算去附近逛逛,有时间的话再说吧。” 喻珩的人情世故已经学得很好,中国人的“回头再说”统一视为拒绝,送走两个人,喻珩关上门,思索着布莱恩能不能意会他的意思。 第二天,Leo仍旧在闭关画画,喻珩一觉睡到下午,起床后独自出门吃了饭,圣诞气氛浓郁,他随便找了几条人还算多的街道走走,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太阳落山。 他戴着耳机,一直和付远野挂着电话。 阳光一点点沉下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好像只有他是一个人,喻珩嘟囔:“以前也不觉得一个人过圣诞节会这么无聊。” 喻珩瘪着嘴慢悠悠地晃着,面前走来一个红衣红帽圣诞老人打扮的外国人,暖黄的灯光下,圣诞老人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盒子:“Merry Christmas!” 喻珩愣了一下,点了点盒子,又指了指自己。 圣诞老人语调快乐回答他“Yes”,喻珩的迟疑稍退,嘴角微微扬起,他道谢收下礼物,又从口袋里找到一个今天刚买的小摆件递回去。 “Merry Christmas!” 圣诞老人用带着厚重白手套的手抓着礼物,兴奋地拥抱了喻珩之后手舞足蹈地跳走了。 喻珩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笑着打开手上的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棵小小圣诞树的木头吊坠,喻珩把自己的脑袋从厚厚的羽绒服里扒拉出来,把吊坠挂在了脖子上,眯着眼睛望着天,张嘴,哈出了白气。 “付远野,我刚刚收到礼物了!” 付远野在那头轻笑:“圣诞快乐,宝宝。” 喻珩打着坏主意问他:“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啊?” “嗯。”付远野没卖关子,语气似乎有些遗憾,“只能和新年礼物一起给你了。” 喻珩却似乎一点都不遗憾,弯了一下眼:“哦~那好吧!” “国内很晚了,你要睡了吗?” 付远野语气里听不出疲惫:“不睡,陪你说话。” 喻珩嘴角翘了翘,在路边找了一个长椅坐下,双手藏在兜里揣着:“你今天做了什么?” “上午在实验室,下午上课,毛概课的pre每个小组都轮了一遍,剩下结课前最后一周,老师让我们在群里投骰子,点数最大的小组再做一次。”付远野说到这里,适时停下来。 付远野每次都会挑一些喻珩或许会觉得有意思的事情说,喻珩也都能洞悉他的用意,好奇道:“你是几点?” 付远野轻笑:“六点。” “好惨哦付远野!”喻珩想忍又没忍住,笑得吱吱吱的。 “好惨哦。”付远野在那头学他说话。 喻珩笑完又觉得自己太幸灾乐祸,坏得很,于是动动手指给付远野发了个东西过去。 “给你发了两个万能骰子,小付同学,下次一定好运气啊!” 付远野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骰子表情包转啊转,一个停下来后面上一个点数都没有,一个停下来后密密麻麻全是点数。 他眼里笑意愈盛。 到底万能骰子还是小傻子。 他声音含着纵容:“你打算让我拿这两个骰子和谁玩?” “当然是和我!你要是和别人玩儿转头’付远野是赖皮鬼’的名声就要在船海院传开了。”喻珩坐在寒冷的街头,却抱着手机沉静在两个人的热闹里,他忽然兴致冲冲,“我们现在就来玩儿吧,你要是点数比我大,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说完,喻珩率先扔了一个空白骰子过去。 付远野配合着扔出另一个骰子。 “好哦!你赢了哦哥哥!” 耳机那头静了三秒钟,喻珩只听见付远野浅浅的呼吸声,好像拍打在他的耳边,热热的,喻珩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听到付远野哑哑地问他:“这是惊喜吗?” “什么?”喻珩反应过来,“你说我叫你哥哥啊?” “嗯。” “你怎么这么好满足!”喻珩要气笑了,用法语骂了他一句笨蛋,“我哪有这么小气。” “那再叫一声。” 喻珩抿嘴,腮帮子鼓了鼓,竟然不好意思起来,犹豫半天,也只是小声地又用法语骂了他一声“笨蛋”, 付远野在那头低低地笑,震得喻珩浑身都热起来。 “不是这个,宝宝。”付远野仗着国内夜深,在空荡的房间里露出自己的另一面,“再叫一声。” 付远野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更哑,闷闷的,呼吸也比之前沉,喻珩意识到什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咬着嘴唇不说话,脸都要埋到外套的毛毛领里面去。 “你、你在干什么。” “你说呢。”付远野好像是贴着话筒说的话,喻珩感觉自己的耳垂被他含/住了,不自然地弓了弓身体,“宝宝,我很久没见你了。” “我很想你,”付远野又叫他一声“宝宝”。 “付远野……”喻珩整个人脸红得要滴血,总感觉来往的人在看他,“我、我可是在大街上” “嗯。”付远野当着坏人哄骗着他,“宝宝轻点叫,就只有我能听得见。” “……你太坏了。” 喻珩声音和蚊子叫一样控诉着他,付远野的呼吸却更粗。 又被哄了好久,久到喻珩被风吹冷的脸都烫得能卧鸡蛋了,总算在一个面前来往人变少的时候微不可闻地喊出“哥哥”两个字。 他喊完就想大骂付远野是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又怕再给付远野骂精神了,只能憋憋屈屈地装小哑巴,但听筒里传来清晰付远野的一声闷哼,接着就是悉悉簌簌的声音。 “”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三分钟,付远野才叫他:“宝宝。” 声音带着餍足,喻珩瘪嘴:“干嘛。” “干净了。” “……”喻珩站起来就闷头往前走,捂着嘴又大声又小声地喊,“不用告诉我!” 异地恋真的害人不浅,都把他那么大一个寡言内敛的付远野逼成色/情/狂了,竟然在电话里干这种事情。 喻珩觉得有点太超过,但更多的还是羞耻,嘀嘀咕咕的一路都在控诉他。 “付远野你变了,你居然做这种事都面不改色了,你这个……变态!得亏你不住在学校,要是有室友你怎么办,你就仗着我不在乱来吧,等我见到你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 “我要往你身上画乌龟王八!” 电话里传来付远野极力忍也忍不住的笑声。 “喻老师可以手下留情吗?” “不可以!” 喻珩闷头往前冲了一段路才冷静下来,他拍拍脸让自己降温,面前不知一家什么店投射下来色彩斑澜的光,落在喻珩脸上,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店铺的门很窄,门口只立着一块板,上面用笔写着几行字,手写体的法语很有个人特色,喻珩有些难辨别,只能大概知道最上面的是这家店的店名。 但他并没有看懂,只是这几个字有些眼熟,因为昨天布莱恩发给他的那家club的名字似乎就是这个。 竟然误打误撞正好到了这里。 付远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声音,以为他刚刚的行为真的把人惹恼了,声音不由认真:“对不起,宝宝,我下次不这样了,别不理我。” 喻珩回过神来,先是哼了一声,也不说原谅:“你现在知道错了?” “我错了。” 喻珩又是哼一声,眼睛一转,雄赳赳气昂昂道:“这样吧,我现在一家club外,想进去看看,你开视频陪我进去,我就勉强少往你身上画一只乌龟。” 明明是他自己想进去却又不想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好像倒打一耙似的,付远野沉默了一下:“只能少画一只吗?” 喻珩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头一点:“对,谢绝讨价还价!” 下一刻,付远野已经打开了摄像头。 男人依靠在开着暖色灯的床头,黑色的睡袍在灯光下更加幽暗,他把手机放在小腹的位置,微微垂眸看来。 胸口处睡袍微敞,小麦色的纹理肌肤清晰,付远野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好整以暇的模样,发丝微翘,让一向禁欲有条理的人多了几分生活气。 喻珩咽了口唾沫,但又很快意识到付远野露出这幅模样是因为刚刚做的事情,脸立刻又烧了起来。 “真的不能再少画几只吗,喻老师。” 付远野嗓子淡淡的,哑哑的,听得喻珩心砰砰的。 一副正经的模样,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喻珩没理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也打开了摄像头。 付远野看到的就是喻珩板着脸不看他的模样,目光在人流畅的下颌线上流连描摹了一阵,付远野才轻轻道:“进去吧,我陪着你。” 喻珩感觉下巴被他一直盯着,伸手摸了摸,解释道:“正好路过……昨天布莱恩和我提过这个地方,本来没什么兴趣的,但我看门口似乎写了可以画画换礼物什么的,好像还挺有意思,我想去看看,布莱恩半小时前也和我说他还在里面。” 喻珩翻转镜头,给他看了看门口竖着的板,想起付远野不太看得懂法文,又把镜头转回来,朝他笑笑。 付远野没想到他是对这个感兴趣,眼里的情绪愈发柔和,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划后重复:“听起来很有意思,我陪着你。” 听到鼓励,喻珩的心稍微定了点:“那我进去了。” 喻珩推开门,穿过曲折的走廊,强劲的音乐逐渐变大,拐过最后一个弯,面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具有穿透性的音乐强有力地攻击着耳膜,震得喻珩脑子嗡嗡的,他怕吵到付远野赶忙把话筒静音了。 再抬起头时,喻珩的眼睛不可控地瞪大。 别有洞天的空间里挤着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大半的人光/裸/着身体,另一部分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在他们身上作画,各种颜色的画笔和玩具,将浓稠的酒和颜料混合,又将他们一笔笔涂上人体。 看不出是什么图案的画很快顺着人体流下,酒精挥发在空气中,似乎作画的人和被画的人都醉了,他们很快纠缠在一起,失去理智般,可是这里人人都这样,呻/吟散在偌大的空间里,无人在意。 糜/烂又色/情。 喻珩甚至看到有人在自己唇上涂了娇艳的口红,俯身在另一人的胸膛,用唇描摹着画了一朵鲜艳的玫瑰。 轰—— 当玫瑰落下最后一笔,吧台的调酒师点燃了酒精火焰,在奇异怪状的焰火里,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随即有人为这两个人送上礼物。 喻珩后退一步,眼尖地看到那是一个避/孕/套。 “喻珩,喻珩!” 耳机里,付远野的声音变大。 喻珩低头,看着付远野,目光惶然无措。 付远野心头一紧,里面的景象他没有看很清,但喻珩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他判断出这不是喻珩能接受的地方:“喻珩,我们先出去,听话。” 耳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喻珩没有见过这样混乱的场面,脚像是灌了铅,忽然就走不动了。 就这么一秒的功夫,喻珩就被人注意到,人群挤过来,将他簇拥在其中。 身边一下子混乱起来,似乎有人在往他手里塞画笔,有人在他面前脱衣服,有人起哄着叫他漂亮孩子,让他来作画。 这好像并不能被称为恶意,但喻珩心里后悔极了,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停地说抱歉、他走错了,但众人看着他这样青涩害羞的样子却更兴奋了,越来越多的男人在他面前主动脱掉衣服,对他吹口哨,拽着他的手希望他在自己身上作画。 喻珩欲哭无泪,甩开了几个人的手,努力往边上挤。 就在他要再一次被包围的时候,肩膀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有人将他扯出了人群。 “抱歉了诸位,他今晚是我的艺术家。” 喻珩条件反射挣脱开这只手,脸色不是很好地抬头,看到居然是奥兰多在说话。 等他站稳,布莱恩和其他几个同学也赶到了。 布莱恩气喘吁吁地跑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喻珩:“喻!你居然自己来了!” 布莱恩前几句话还透着浓浓的担心,但很快又话锋一转,看着他手里被塞的画笔挤眼:“我就说你肯定很吃香吧!” 喻珩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他现在只想赶紧出去。 万幸club大概有规则,不可以随意破坏结了对的人的关系,自从奥兰多说完那句话后起哄的人群就散了,只是还有个别几个眼神依旧流连在喻珩身上。 布莱恩赶紧扶着喻珩出了酒吧,街道上的空气卷着寒意灌入肺里,喻珩才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这就是你说的我肯定感兴趣?”喻珩捂着心口,喘得有些急。 “嗯哼~”布莱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只欢迎男士,又和艺术有关,我以为会对你的胃口。” “” 喻珩无言。 “第一,我心里的艺术不是这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有男朋友,不乱搞。” “好吧,那看来是我还不够了解你,实在抱歉啦。”说着,布莱恩一拍脑袋,“啊!说到你男朋友,就是他告诉我让我来门口接你的,结果从我看到消息到出来只过了三分钟,你竟然就被盯上了!” 喻珩懵了一下,他如梦初醒地想起来付远野,连忙去看手机屏幕。 他打开麦克风,声音都有点委屈:“付远野,我不知道里面是这样……” “宝宝,别怕。”付远野始终担心地看着他,可语气里有喻珩明白不了的情绪,他想仔细去感受,却只能听到付远野重复,“别怕,没事了,你乖。” 付远野知道喻珩现在肯定不想说话,于是接管了他的社交,只让喻珩打开扬声器,接着他向布莱恩表示了感谢,又拜托对方送喻珩回到酒店。 布莱恩有些歉疚,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正要走,奥兰多又从酒吧里钻了出来。 他人高马大的拦在喻珩前面,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暧昧地说:“宝贝儿,我刚刚对里面的人说今晚你是我的艺术家,你就这么走了,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喻珩皱起眉,奥兰多刚刚帮了他不假,可他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他骚扰似的说话方式。 “奥兰多。” 听筒里忽然传出付远野的声音,严肃而沉缓。 “如果你再试图骚扰他,我会立刻报警。” 奥兰多脸色一僵,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回忆,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喻珩那个会巫蛊的男朋友。 法国对性/骚/扰的处罚力度并不小,奥兰多并不想在看守所里过上一长段日子,他语速极快地低骂了两句,深深地看了一眼喻珩,不甘却又别无他法地走了。 喻珩有惊无险地回到酒店,但因为看到的画面太过有冲击力,喻珩一下子缓不过来,变得有些安静和黏人,连洗澡都要付远野陪着。 付远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房间里开着灯,时刻关注着他的情绪,基本没停下过说话的声音,陪着他洗漱完躺上床,又陪着人躺着絮絮叨叨聊了很久,才等到困意上涌的喻珩逐渐呼吸平稳着睡去。 付远野等了一会儿,确定喻珩已经睡熟了,便关掉了麦克风,划掉手机上跳出来的机票出票信息,起床,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 喻珩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像是梦魇住了似的,醒来时浑身大汗,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是下午三点。 圣诞节就这样已经过了大半天。 这个认识让他并不是很高兴。 两秒的时间,门口传来了门铃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原来是被门铃吵醒的。 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锁骨上被压出了几条红痕,喻珩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到门口。 他用法语询问对方是谁,却迎来一句中文。 “喻珩,是我。” 喻珩愣在原地,猛地拉开门。 付远野围着喻珩送他的黑色围巾,发梢上还带着未融化的雪,他在寒意里风尘仆仆,眼里笑着的温度却叫人融化。 “圣诞节快乐,宝宝。” 作者有话说: 其实很快就要完结了,还剩下一个半大情节,但刚好是我最不擅长的情节()很久没发红包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放下新预收,《你有点像我前男友》,想插个队下本开这个!求收藏~ 【二百五攻X清冷受】 温亦行的男朋友顾枫失联已久,久别重逢,顾枫却失忆了。 准确来说是顾枫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他。 温亦行用尽办法想帮他恢复记忆,可顾枫却一改恋爱时的温柔,对他避之不及起来。 温亦行讲述着他们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顾枫拧眉帮他挂了个精神科的号,关切道:“有这样的状况多久了?” 温亦行下意识想吻他时,顾枫把人推开连连后退,大惊失色且义正严辞:“我是直男,你这是骚扰!” 温亦行想带顾枫故地重游,在冷风中等了很久,却只等来顾枫的一条信息:“我承认你长得很好看,腿长腰细,头发很软眼睛也很漂亮,成绩优异处处拔尖,你哪里都很好(虽然我也不赖)。但我仔细想了想,我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我恐同,你还是放弃吧。祝你早点走出来。” 在风中冻红了鼻尖的温亦行的耐心终于被这个二百五磨没了,他收起手机,冷笑着骂了句“傻逼”。 * 温亦行被他那傻逼男朋友气得胃疼,朋友看不下去了,拉着他参加各种聚会。 温亦行不再频繁地出现在顾枫面前,顾枫松了一口气——他自诩直男,怎么能和男人纠缠不清呢? 可没多久顾枫就接到了某酒吧的电话,说他男朋友喝醉了,嘴里还一直喊他的名字。 顾枫怀疑自己和gay有点渊源,到了一看,发现居然还是温亦行。 可是是被男人环绕的温亦行,一群花孔雀都要贴到温亦行身上去。 顾枫心头说不明的一股气,板着脸把人拉出来,用蹩脚的借口去奚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你对我果然只是玩玩,呵。” 温亦行醉得厉害,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冷嗤:“不是有人希望我早点走出来么,如他所愿。” 顾枫怔住,讷讷:“这么快就走出来了?” 温亦行点头,似笑非笑:“你只是有点像我前男友而已。” 顾枫难以置信:“……我像他?!” 温亦行摇摇晃晃,一把推在人胸膛上:“抱歉,实在很像,我看见你会心情不好,所以能让让吗?” 顾枫一瞬间难受得像是气球被扎漏了气,心里酸痛得想把面前的人好好教训一顿。 他由着人站不稳跌进自己怀里,低头咬在对方手指上,咬牙切齿。 “你不准把我当替身!” * 我醋我自己。 不是不喜欢,而是缓喜欢、慢喜欢,有节奏的喜欢。 别管,就算失忆了爱上老婆也像呼吸一样简单。 阅读指南: 1.主角间有死对头感/直掰弯感。 2.双箭头粗。 3.1v1 He 身心洁 4.校园小甜文 第73章 海浪 屋内暖烘烘的热气涌出来, 直到付远野发梢上的雪花变成圆滚滚的水滴,喻珩都还愣在原地。 付远野一只手握着行李箱拉杆,被冻得骨节发红, 另一只手始终放在口袋里的手倒是暖融融的, 他把手抽出来,碰了碰喻珩的脖颈。 刚睡醒的男生浑身都暖,指关节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 喻珩的目光还在出神,柔软的脸颊却偏偏习惯似的追着去蹭他的手。 付远野一顿,没忍住,托着他的脸摸了摸。 “回神了。” 喻珩才回神, 抬手抓着他的手,像是藤蔓一样把自己一点一点黏了上去。 然后一头把自己栽进付远野的颈窝, 环住他的腰。 不说话,就只是把付远野的围巾蹭开, 让自己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脖子上。 付远野从脖子到尾椎骨一阵酥麻, 心底满胀一片, 抬起手捏了捏怀里人的后颈:“吵醒你了?” “嗯。”喻珩抱得紧了些,“是梦吗。” “不是梦。”付远野微微俯身,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屁股, 直接把连拖鞋都没穿的人抱了起来,“外面冷, 先进去, 嗯?” 屁股上的那只手冰凉,穿过不算太厚的睡衣,喻珩打了个冷颤,后知后觉外面的冷。 “嗯。” 付远野把人放进被窝里, 又把外套和围巾都取了下来,用热水把自己的手泡暖了才坐到床边,伸进被子里,握住喻珩冰冷的脚。 喻珩眼神就一直跟着他动,他蜷了蜷脚趾,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付远野坐过去,喻珩歪过去仰头亲他。 付远野眼底映着日思夜想的人,唇上压着柔软的触感,眼中深色渐渐晦暗,托起他的后脑勺,将人紧紧地压向自己。 怀里人原本情动地闭着眼,却不知为何忽然推开自己,面色古怪:“……我还没刷牙。” 付远野险些气笑,把人捞向自己,二话不说继续吻了上去。 窗外的雪花漱漱落下,窗内交缠的水声渐渐大声。 付远野亲得有点凶,喻珩也有点急,他张着嘴,唇舌被夸张地挑动,每一处湿润的角落都没有被放过,被沾上更湿润的液体。 喻珩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忍不住偏开头换气,气喘吁吁地趴在付远野身上,付远野的手放在他睡衣盖住的腰上,轻轻摩挲着。 男人穿着略修身的黑色毛衣,胸膛微微鼓起的线条勾勒得饱满,喻珩伸手捏了捏,又看到他领口盖过喉结,便伸出将领口往下拨,指尖去戳他的喉结。 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喻珩的手指也跟着动。 “在玩什么。”付远野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微哑。 喻珩看他眼下浅浅的青色:“什么时候买的机票?” 付远野扯过被子给喻珩盖好,没回答。 喻珩凑上去把他的唇舔开:“说。” 付远野无奈: “你说一个人过圣诞无聊的时候。” 喻珩顿了一下,然后一下一下地啄他的唇,好像格外依恋。 “昨晚是不是吓到了?”付远野摸摸他的头。 喻珩侧过脸,和他脸贴脸:“……还好。” 纵使他这么说,付远野还是将人抱紧了:“不怕。” “没有怕,一开始没缓过来,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喻珩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好像有点纠结,“……但多少有点影响。” 付远野目光里染上担心,喻珩的世界很单纯,没有心理准备就见到那些场面,不知道会不会因为难以接受而产生阴影。 “我昨天梦到你了。”但喻珩开口说的话却并不似付远野担心的那样,他从付远野的喉结一直往下看,慢慢道,“大概是受昨晚那些人的影响,我梦到你让我在你身上画画……从这里——” 喻珩点了点他的颈侧,手指划过喉结,一路顺着肌肉往下。 “到这里。” 付远野的眼神逐渐幽暗,喻珩的手指没入裤腰下的人鱼线。 “最后到这里。” 付远野浑身紧绷,被毛衣盖住的脖颈青筋凸显。 喻珩还浑然不觉他的克制濒临崩溃,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梦:“我梦到你对我说——” 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喻珩一愣,这才意识到付远野的变化,身下的强壮有力的身体似乎也开始升温,依旧放在人鱼线上的指尖被主人的体温烫到,喻珩不小心勾了勾指尖。 付远野浑身一颤。 喻珩本能感觉到了危险,来不及抽出手,再回神时已经天旋地转。 他陷在柔软的床里,付远野的手垫在他脑后,压下来。 “宝宝,学坏了。” “……没有。”喻珩心虚地移开目光,“我只是在和你讲我的梦。” “嗯。”付远野附身叼住他的耳垂,“还以为这么久不见,这是你表达想念的方式。” 喻珩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僵在原地。 他刚睡醒的脑子缓慢启动。 不是说异地恋的情侣太久没见之后见面会尴尬的吗,怎么付远野支着个棍/子,脸上还这样理所应当,没有一点点尴尬的痕迹。 这个人在他十八岁那年哪会对他这样放肆,学坏的到底是谁一目了然吧! 但喻珩叹气,他自己也并不像十八岁时一样呆就是了。 喻珩伸手下去帮他,一边奇怪道:“你做了这么久飞机肯定一晚上没睡,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付远野埋在喻珩的胸口深呼吸,也去碰他,哑声反问:“睡了十五个小时,精神养足了吗?” 喻珩没忍住哼出声,难耐地曲腿:“什么?” 付远野感受掌中的变化,轻笑一声:“看来是养足了。” 三个月的时间被逐渐用安抚填满,喻珩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疯狂,被翻过去的时候他慌乱意识到这一次与以往的不同,他回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满身侵略性的付远野。 “……哥。” 他企图蒙混过关。 但付远野压实下来,手上动作不停,在他耳边问:“宝宝,忘记昨天在街上这么叫我后发生什么了吗?” 喻珩被抵着,头埋进枕头里,忍不住抽泣:“……讨厌你。” 付远野指尖按压着,磨着他的耳廓哄他:“喜欢你。” 一切都在付远野的意料之外。 起初他只是担心喻珩一个人过圣诞节,不想他孤单,不想他落寞,所以他来了。 可看到这个人后,只需要一个吻、一个指尖的挑动,他就溃不成军,想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也想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喻珩总是纵容他,从前轻易原谅他的傲慢,后来原谅他让他无能为力的等待,现在又原谅他给予他的疼痛和侵入。 喻珩包容着给予了他希望和世界上最柔软的一切。 付远野被包裹得紧紧的,每一处地方,包括心里。 喻珩看不到付远野就闹,做到一半时抽泣着要付远野抱他。 付远野停下动作把人抱起来,看清他的满脸泪痕时有了停下的想法,心忽然抽痛,想说对不起,一见面就让你疼,想说不想和你再分开,见不到你的每一秒我都很不安,也想说我好爱你,你知不知道。 可喻珩抱紧了他,胡乱地亲他,催促他,又喘/着对他说:“付远野,我想在你身上画画。” …… 喻珩坐在付远野身上,眼角边还挂着湿漉漉的泪,唇色殷红,他拿着一支沾了颜料的笔,起伏着、颤抖着、断断续续在付远野身上画下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浪。 海浪袭卷而来。 颠簸着,画笔被随意丢在一边,不知过了多久,喻珩只知道抬头时窗帘里已没有了日光,他的手里被重新塞进那只画笔,干了的颜料被不知是什么的液体重新打湿,付远野带着他的手重新将笔尖落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作品,不署名落款吗。” 付远野的声音低沉极了,沙砾似的磨过耳道,喻珩一只手撑在他胸膛上,一只手拿着笔,在付远野的心脏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Alioth. 付远野闭上眼,他不想承认自己会流泪,可此刻他的眼眶的确湿润。 玉衡,喻珩。 他的北极星。 付远野睁开眼,虔诚地吻着精疲力尽的喻珩,低喃:“你是我一个人的艺术家……我的。” 喻珩昏昏欲睡,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却还是撑着摸了摸付远野的脸,轻声。 “梦里你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第74章 立春 喻珩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六号了, 床头灯洒下昏黄的光,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能做到的动作只有睁开眼。 浑身酸痛得厉害, 一下都动弹不了。 靠在床头看手机的付远野第一时间察觉到身边的人醒了, 探过身,大掌撩起喻珩卷卷的头发,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 “醒了?”确定人没发烧, 付远野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揉他的腰,“有没有不舒服?” 喻珩现在一被碰到就条件反射地颤,但又觉得付远野给他按摩的触感很熟悉,隐约记得昏睡时也有这样的触感, 身上也很清爽,除了某个地方难以忽视的肿胀之外没有别的不舒服。 “……酸。”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很, 又补了句,“渴。” 付远野给他拈好被子, 拿着插了吸管的杯子过来, 等喻珩咕咚咕咚喝完, 问:“饿不饿?我打电话叫餐。” 喻珩点点头,等付远野压低了声音打完电话回到他身边,喻珩对他说:“圣诞快乐, 付远野。” 昨天的一切发生得让人没有余力去想别的事,但喻珩记得这个人是怕他单独过圣诞才来的, 虽然已经过了圣诞, 但祝福总是要说的。 但付远野轻笑一声,俯身在他眼角落下一吻:“昨晚已经对我说过了。” “什么时候?”喻珩想不起来。 付远野手指卷着他的头发玩:“要我抱着你的时候,说了好多次。” “……”喻珩别开眼,有点不好意思, 转移话题,“我的圣诞礼物呢?” 付远野轻笑一声,伸手从他脖子里捞出一根项链。 喻珩惊讶:“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你睡着的时候。” 喻珩拿着项链,看到是银制的薄薄一片,海螺的形状,很精致,中间微微凸起,像是包裹着什么。 付远野见他发现了,道:“还记得去年比赛我设计的航行器吗?” “擎海号?” “嗯,小北斗号。”付远野勾唇,“它的核心技术被研究所沿用至更高领域,初代模型被留下,我进行了修改和重新设计,现在它不再是擎海号,而是真正的小北斗号了。” 喻珩听得出神,付远野摸摸他的脸:“政策原因,研究所和部分沿海岛屿有经济项目的帮扶合作,部分航行器和船类都由岛上的船厂制造,还记得擎秋早些年也发展造船业吗?” 喻珩点点头。 “起初投资商很看好,只是后来擎秋封闭严重船厂才逐个关闭。”付远野声音平稳,“近两年情况有所不同,我整理了近些年的资料递交,研究所考察后决定帮扶擎秋造船业。 喻珩听得愣住。 这些事情好像离他很远,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有多难做到。 研究所考察擎秋各方面是否合格都需要时间,从劳动力到生产力,从正式确认可行到文件下发,这个流程需要很久。 付远野一定从很早开始就准备好了资料,或许是在去年知道自己有希望进研究所的那一刻就有了这个念头。 ……他虽然离开了擎秋,却一刻也没有忘记那座让他爱也让他痛的小岛。 “研究所派我和另外三人为技术顾问,协助投资企业和擎秋,项目已经启动,明年上半年正式落地,目前船厂已经开始动工,但生产规模暂时还不大,不过……”付远野看着那片海螺,低声,“你明年就可以见到小北斗号。” 喻珩忍着酸痛撑起来,瞪大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付远野把海螺挂坠和喻珩的手都裹在自己手里:“禁制卡嵌在了项链里,能刷开未来小北斗号上的每一道门,这就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喻珩嘴巴张合几次。 一直以来他什么都不缺,十年来接收到的爱护也都盈满,却还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付远野溢出来的珍重爱意。 “……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 “不是故意瞒你,只是想给你惊喜。”付远野将项链捂暖了放进他的领口内,“答应过你,有一天会让你坐上我亲手设计的航行器。” 喻珩脑子里像炸开了花,语言系统混乱,只能不停呜哩呜哩说谢谢。 付远野亲亲他忙碌的嘴巴,失笑:“不用说谢谢,擎秋能通过考察也有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为归来社区寻亲,擎秋也不会被外界关注到;如果周奶奶没有找到周淼,大家不会重新燃起这样蓬勃的希望,也不会愿意接受这份合作。” 是善良的小鱼为孤单的小岛带来了流动的活水,于是岛上的一切就有了生机。 喻珩有点飘飘然,吧唧一口亲在付远野嘴上:“谢谢你,哥哥。” “是邀请吗?” 喻珩愣了一下,被捏住下巴,付远野话题变得速度和某些反应起来得一样快,他低声反复确认:“可以吗?” 喻珩脸颊有些发烫,腰还酸着,却说不出拒绝的话:“……那你轻点。” 付远野眼里浓烈的情绪翻涌,长指缓慢解开睡衣扣子,将人重新带进浪潮里。 吊灯散射出的光五颜六似,在泪光中反复模糊与清晰,喻珩像是被丢在了小北斗号上独自颠簸。 奇怪的是海浪并不太大,甚至比昨晚柔和太多,但喻珩还是觉得自己被一层层海浪推向云巅。 耳旁全是水声,脑子无法正常思考的时候他问付远野小北斗号也这么晃吗,他晕船,可坐不了太晃的船。 付远野把控着操作杆的方向,他说小北斗号上做了特殊的设计处理,比一般的航行器都要稳定。 是特意为他设计的。 操作杆挺进的角度有些刁钻,喻珩一下泛起泪花,眼神茫然,似懂非懂地点头。 付远野轻了些,咬他的耳朵:“不信的话,下次我们去小北斗号上试试。” …… 海螺银片来回撞击,在喻珩胸前划出红痕,刺得付远野眼眶发疼,让人以为喻珩哭都是海螺的错,他皱着眉去摘,喻珩却掰着他的手不让他摘。 “会划伤。”付远野喑哑道。 喻珩摇头,说什么都不摘。 付远野停下来,无奈地看着他。 下一刻,喻珩将海螺银片叼进了嘴里,眼神看着付远野,似乎是在告诉他这样就可以。 红润的唇和舌尖若隐若现,喻珩像是怕咬出痕迹,齿间也未用太大力,微启的唇呼出的热气,在银片上覆上一层白雾,很快退去,又重新覆上。 就像是刚刚律动的节奏。 付远野呼吸一滞,伸手压着他的舌头取出了银片攥在手里,低头,代替项链吻了上去。 …… 喻珩还饿着肚子,付远野记着,没闹他太久,在送餐的服务生第三次来敲门的时候他抱着喻珩从浴室走出来,简单收拾后去开了门。 门口,酒店服务生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一起站着。 服务生送了餐就离开,另一人却好奇地看着付远野。 “你好?”开口说的是中文。 “你好。”付远野挑眉,猜出了对方的身份:“Leo?” 这下轮到Leo惊讶,他在门口张望:“天呐你认识我?你是谁?喻在里面吗?” 房间里传来喻珩有气无力的声音:“Leo,他是我男朋友,和你说过的。” “啊!”Leo转为惊喜,“听说一百次比不上见到一次!原来你就是喻的男朋友!” 付远野眼里带上笑意,点点头。 “Leo,是百闻不如一见。”喻珩的声音像是闷在枕头里,无奈,“你闭关结束了?” “还没有呢,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把你忘了,怕你一个人走丢,过来看看你,爱你呦~”Leo切换成英文,语速很快,“这次是我放你鸽子,下次一定带你好好玩,不过既然你男朋友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的画还在孤单地等着我,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几天~” 喻珩:“好哦。” 付远野转回头对Leo说:“多谢你照顾喻珩,改天一起吃饭。” Leo笑得很干净:“那我就等着吃大餐了~” 付远野不知是不是吃饱了,浑身气场温和极了,笑着点点头。 关上门,付远野端着餐盘坐到床边喂喻珩吃东西。 喻珩嚼着嘴里的东西,仔细看他。 付远野碰碰他的眼皮:“怎么了?” “你今天对Leo格外友好,明明上一次和你提到我要和他来里昂,你都好像不开心。”喻珩凑上去,嬉皮笑脸,“你今天很奇怪噢。” 付远野轻笑,喂给他一勺汤:“我有那么喜怒无常?” “你上次就是吃醋了,嘴硬说没有,我给你面子没戳穿罢了!” “那你就看着我这么吃醋?”付远野低头轻撞喻珩的脑袋。 “哼。” 付远野拿他没办法,把勺子里的汤吹了吹,叹了口气:“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也没那么冷静。有时候都会怀疑时间是不是有长短,见不到你的日子为什么变得这样长,时间变得难熬的时候坏念头就出来了,我还庆幸只是吃醋而已,至少能忍着;但看到你了又觉得不够,甚至我才刚刚见到你就有了要分开的不安……喻珩,你把分离焦虑传染给了我,怎么还看我笑话。” 男人说了一长串话,说到最后语气竟然还有些委屈。 喻珩很安静地听他讲。 付远野示弱的时候他会觉得很新奇,很满足,但更多的是心疼,他抓着付远野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没心疼你?” 喻珩让付远野帮他把手机拿过来,一边捣鼓一边碎碎念。 付远野低头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你这人吃什么长的,体力太好,我都差点忘了退机票”。 付远野一愣:“什么机票?” “回国的机票啊。”喻珩退完票,把手机往他怀里一扔,小脸一板正,“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嘛,但是已经答应了Leo来里昂看展,不好爽约,就只能定圣诞节之后回来的票。” “……不过我没想到你来了,本来也想给你个惊喜的!” 付远野目光微动,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被退了的机票是今天晚上的。 他情不自禁吻住喻珩的唇。 “……我很惊喜。” 喻珩被封着唇,翘着尾巴哼哼了两声。 * 房间里的氛围始终浓稠,两个人浑身都像被涂了黏黏的胶水,一秒钟没贴在一起就自动靠拢黏住了,一顿饭磨磨蹭蹭这里亲亲那里抱抱吃了好久。 天终于彻底暗下来,喻珩懒得出门,和付远野窝在一起看电影。 电影的声音开得很小,只充当了背景音,柔和了两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两人说起白川。 白川现在每两周会去宁市上一次绘画课,就住在付远野那,小家伙进步很大,比以前长进了不少,喻珩时常会和他打电话关心他突飞猛进的绘画水平和让人微微头疼的语文数学。 付远野说本来这周白川也要上课,但因为他临时飞来了法国没法照顾白川,只能暂停本周的绘画课,来前他给白叔发了信息,白川知道了之后好一通闹。 “他气我不带他来。”付远野说着就笑,“给我发了几十条语音,一半说我坏,另一半都在说想你。” 付远野拿过手机点开其中一条语音给他听。 “哥你怎么能这样,你太坏了,为什么不带我去,我把零花钱给你还不行吗,五百六十三块五毛,够不够?唉……不够也没办法了,我只有那么多,要不我先给你签两个名,以后说不定就价值连城了。唉,我真的好想喻珩哥哥呀,我好久没见他了!我都长高好多了,我想让哥哥看看” 喻珩听着小孩子哀怨的小唠叨笑出了声:“是有长进,都会用价值连城了。” 中文水平都可以和Leo比一比了。 他按上语音按钮:“白川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偏头看了眼付远野,又按下按钮:“不准悄悄骂你哥,不然我回来打你屁股。” 付远野闷闷笑出声,眼里皆是愉悦:“你这么说,他才更要悄悄嘀咕我。” 喻珩抿唇头疼。 付远野心情好极了,揽过他,主动转移话题,聊起别的事。 两人话题间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可说的人认真,听的人也认真。 喻珩问起国内的朋友:“我昨天刷到宋镜的朋友圈,见他骂骂咧咧说倒霉被狗咬了什么的,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你最近有见过他吗?” “见的不多,偶尔路上会碰见。”付远野顿了一下,似乎想起来点什么,“刚开学那几天我帮你去艺术系送材料,碰到一个男生,他好像在打听宋镜。” “和人结梁子了吗?” “不像,那个男生挺礼貌的,只是问宋镜是不是在宁大艺术院,或许是以前的朋友。” 喻珩敛神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来:“那我回头再问问他吧。” “嗯,回去后我帮你多留意他。”付远野揉揉他的头,“明天想去哪里玩?” 喻珩兴致勃勃:“这两天我一个人逛得没意思,你陪我再逛一次!” 付远野无不应好。 …… 付远野只请了四天的假,喻珩的假期倒是还很长,两人请Leo吃了顿饭,又在里昂玩了两天之后,一起飞回了国内。 喻珩这次回国除了家里人和宋镜之外没告诉别人,付远野白天在学校和研究所两头跑,偶尔还要兼顾研究所和擎秋的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喻珩就在家里陪爸妈,期间白川也来了一次,小家伙跟屁虫似的黏着喻珩,到哪儿都跟着。 唯一遗憾的是他约了好几次宋镜,对方似乎都有事缠身,没能出来。 等初雪落下,喻珩在家里过完二十岁的生日,假期也刚好结束,他启程返回巴黎。 忙碌的期末接档长假,喻珩忙得脚不沾地,回过神来时,立春已在白雪皑皑中悄然到来。 三月初,气温在回暖和倒春寒中来回倒戈,街头的角落里冒出了不知名的花朵。 喻珩拍下这一朵小小的花,拉起行李箱。 为期一个学期的交换到此正式结束, 惊蛰这一日,喻珩回国。 作者有话说: 远野和喻珩都爱着擎秋这座让他们相遇的小岛。 封面上的书名是《小岛小岛我爱你》,这其实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小岛承载着希望和爱,还有少年时的心事和恣意,希望你们也喜欢这座自由的小岛,祝大家都拥有自己最爱的“小岛”—— 本章私设较多,皆为剧情服务。 第75章 聚会 今年过年晚, 喻珩回国正好赶上春节的尾巴,喻玥也放假回来了,一家人分别许久, 终于能在元宵节团圆。 冬去春来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院子里的迎春花悄然开放,宁大银杏大道上的树长出了小扇似的绿叶。 绿意盎然里,宁大再次迎来开学。 离开了整整一个学期, 刘教授关切喻珩,把人叫去问了问在巴黎的学习情况,喻珩照实说完,刘教授满意地点头。 “感受过外边儿和泰奥多尔的课, 这一趟回来你也大三下了,怎么样, 对未来的规划清晰了没有?” 喻珩弯弯眼:“嗯,也见到了上回您提到的泰奥多尔教授那位入选了安地亚画展的学生, 是我们的助教, 他告诉我泰奥多尔教授希望我在完成国内的学业后, 能继续去巴黎深造。” 刘教授惊讶地挑眉,儒雅气质掩饰不住惊喜:“你本身就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这两年又像是开了窍……不错, 泰奥多尔会欣赏你也是应该的。” 喻珩连忙摆手。 老师这话说的太折煞他了,怎么有种泰奥多尔教授不欣赏他就是没眼光的感觉呢。 但刘教授不管, 一连说了几个好, 心情好得开起玩笑:“本来还想着怎么说服你继续深造,这下好了,推荐信看来都不用我写了!” 喻珩赶忙道:“老师,那还是要的!” 刘教授哈哈大笑。 “这是确定毕业之后出国读硕士了?”他转头看了看窗外等着的人, “商量过了?这可不是半年就能回国的事了。” 喻珩也转头,看了一眼在长廊下迎风而立的人,笑了:“刘教授,这您也知道?” “好歹我是你老师,这点事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你来我这儿哪回不是他陪着来的?”刘教授想起点什么,也笑,“去年有次和你妈妈闲聊,她同我说你为了什么时候出国交换的事还和人闹呢,我一猜就是他。” 喻珩不好意思了:“秦教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还不是关心你?要我小心仔细着问问你的规划,免得你又和人闹得伤心。” 喻珩叹了口气:“老师,您就放心吧,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我俩闹了。” 他们都成熟了许多,喻珩自己也早不是幼稚的心态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话,喻珩切身体验之后才真正明白。 异地了太多次,他们甚至聚少离多,喻珩不否认其中的艰难,但正是这样一次次的分离和磨合锤炼了他们的感情,让他们更加坚定彼此。 他和付远野之间的羁绊和爱,早就不是金钱和距离这种庸俗的东西可以影响的了 这一次两个人早就已经商量好,付远野会申请大三去船海院交换的名额,到时候会和喻珩一起去巴黎,虽然两个人的学校不在一个地方,但至少不再是异国恋,不用再隔着时差等消息。 等到付远野大四,时间相对自由,见面也不会是难事。 爱是妥协,是理解,是奔赴。 他们不会再因什么而畏惧。 “这么自信?”刘教授问。 “嗯,我俩好着呢。”喻珩笑得灿烂。 “成,反正他也不是个混日子的,你们两个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安安稳稳地一起往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刘教授语重心长,却很温和。 喻珩乖顺点头:“是呀是呀。” * 从办公室出来,喻珩和付远野一起往校外走去。 他刚回国没多久那会儿,宋镜不知道和谁说漏了嘴,把喻珩过年回来过的事情漏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不乐意了:怎么光告诉宋镜不告诉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一群人得理不饶人,说什么也不放过喻珩,嘻嘻哈哈吵着这一次必须要给他接风洗尘,喻珩自知理亏,干脆定了个地方,招呼大家一起聚一聚。 “我以前觉着自己没什么朋友的,怎么这一次咋咋唬唬有这么多人?”喻珩半路还在纳闷。 付远野牵着他:“你把自己想得太凶。” “他们都说我看起来不好惹。” 付远野脑子里出现了一只呲牙的小白狗。 他抬手揉了揉喻珩的头:“明明招人喜欢得很。” “噢。”喻珩口是心非。 付远野看在眼里,好笑地把人牵紧。 今天来聚会的人一大半都是以前一起去擎秋的,另外一些则是喻珩班里关系还算好的同学。 主角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被礼花炮崩了个满头。 “我们主角终于来啦!” “哈!!欢迎豌豆公主回国!!” “来晚了,可让我们好等啊!自罚三杯!!” 斑斓的彩带和亮片落下,喻珩眼前一阵喧闹。 方颂钰和闻舒走过来解救出被彩带围困的喻珩,笑骂着一群捣乱的人:“你们别一来就欺负人。” 喻珩被热情砸懵了,慢一拍谢过学姐,勾起笑对大家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劝公主的酒?” 大家一下愣住了,十几双眼神会发光似的,唰唰唰从上到下扫描着喻珩。 “谁顶你号了?” “我去,我以前叫你公主你都不理我的!” “你真的变了好多诶!” “哇啊阿啊公主驾到通通闪开!!” “国外那么改造人呢?那宋镜完了,他本来就嘴上没个把门,这学期去交换一趟回来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喻珩没忍住笑出声:“我以前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大家起哄:“没有没有!我们瞎说的!” 他们这群人大多都大三大四,像方颂钰闻舒和周诚则都已经留校读研,聚齐不容易,喻珩寒暄了几句就招呼大家点餐,然后走到宋镜身边特意留出来的位子坐下。 “一个人来的?”宋镜给他抽开椅子。 喻珩没什么负担地坐下,摇头:“刚刚在门口遇到项目投资人了,他去那边打个招呼,一会儿过来。” “啧,大一就这么卷?” “嗯?卷么?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难啊。” “我真服了。”宋镜翻了个白眼,凑近了些,“除了我们几个熟一点的,这群人都还不知道你俩的事吧,你一会儿打算怎么说?总不能说咱们因为是实践队聚餐,他也算一份子,所以才叫来的吧?” “什么跟什么呀,我也没打算瞒着。”喻珩抱着臂瞪他,“倒是你,让你瞒着的事儿嘴巴是一点没管住。” 宋镜惭愧捂脸:“我的,我的。” 喻珩哼哼两声:“还有,从上次回国到现在几次约你都推拒,问也不说为什么,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心累。”酒还没上,宋镜只能闷头喝茶,“总之没什么大事,放心吧。” 看来是秘密,喻珩便打住了:“好吧,不过你这出国也太突然了,之前也没听你说过,怪怪的……总之你有事记得和我说。” 宋镜感动地贴上去:“我们珩儿真的长大了,怎么那么好呢!” 喻珩嫌弃地推开他。 “好久不见了,喻珩。”边上的空位坐下一人。 喻珩转过头一看,发现是老熟人,毕萧。 现在回过头看看,大一的时候闹出的那些笑话都好像成了淡去的云烟,长大的不止他一个人,时间一久,坐下来大家也能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说话。 仔细想来,似乎从擎秋回去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了,的确是好久不见。 喻珩泯去从前那些龃龉,和他笑着打了招呼。 毕萧看起来从容,只有自己知道在喻珩身边坐下是鼓起了多大勇气,他面上不显,但还是在喻珩露着牙对他浅浅笑的时候被晃了神。 周围的人声轻了一些,似乎都记得毕萧喜欢喻珩的事,悄悄注意着这里,想要看看过了这么久,两个人会不会有机会。 面前的人似乎忘了以前他被过分对待过的事,神态金贵,漂亮的脸上除了友好就是礼貌,并不如以前那样厌恶他,毕萧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这里没人,不介意我坐你边上吧?” 喻珩看得出来毕萧的意思,眨眨眼,朝他一笑。 “不好意思,毕萧。”喻珩轻快地叫他名字,“这里有人了。” 毕萧错愕了一瞬,下一刻,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双长腿迈入,修长的身形如松柏笔挺,付远野闲庭信步,面容俊朗,唯一突兀的是他单手拎着一只于他气场不太相符的小狗背包。 喻珩坐直身体。 诶,忘记把包拿过来了,这人刚刚就是提着这么个玩意儿和人谈工作的? 包厢内彻底静下来,付远野倒是自若,朝众人点点头,微笑:“大家,好久不见。” 又是一阵惊讶,大家回过神来纷纷和付远野打招呼,说当初没想到还能见面,说付远野大一就进了研究所,实在是让人羡慕,又说喻珩想得好周到,叫齐了人。 付远野宠辱不惊地回应,态度礼貌,但相互之间隔着的依旧是从前那种距离感。 方颂钰看了几眼,朝喻珩眨眨眼,后者又朝她挤眼。 方颂钰憋着笑,替喻珩开口:“好了,远野,别站着了,快坐吧。” 付远野笑着说好,然后提着小狗背包,一步一步朝喻珩走近。 趁大家的视线还没转过来,喻珩挨过去小声和毕萧说:“我等的人来了。” 毕萧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机械地回到了原来的座位。 他茫然地看着把小狗背包递给喻珩的付远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明了。 他听到大家起哄着问喻珩什么情况啊,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得很腼腆,耳尖尖也泛红了,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大大方方的。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今晚让人惊讶的人和事一个接一个,至此终于到达顶峰,一屋子的人分贝震天响,不可置信和吃瓜嬉闹的表情塞满了每个人的脸。 喻珩被大家臊得没喝就红了脸,付远野从善如流地举杯替喻珩罚酒,有人大笑说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付远野也难得脸红,只好又提了三杯。 宋镜被酸得牙疼,从前都是他帮喻珩挡酒的,今天突然也想拱起火来:“你不让喻珩喝,这群人可不会放过去闹他!” 付远野轻轻一笑,言语里皆是不掩饰的温柔:“他前些天刚感冒过,还没好全,我替他喝就行。” “哎哟————” “老子牙疼!” “我靠!我服了!我以前没发现付老师这么让人起鸡皮疙瘩呢!” “AUV~~~” 这两个人好像有着旁人难以插入的紧密联系,毕萧抿了一口酒,有些黯然地收回了目光,可付远野却朝他看来。 从容的目光里带着的笑意并无深意,他仅是朝他举了举酒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毕萧食不知味地吞下自己那杯酒。 有些事他一开始就做错了,没有了改正弥补的机会,但他想,如果再来一次,眼前依偎在一起的,也还是这两个人。 因为抛却从前的盲目自信,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机会。 * 吃完晚饭,宋镜和几个有事的同学先走了,其他人转场继续玩。 一群人掐着宿舍楼的门禁玩到十一点才结束,喻珩给大家叫了车,和付远野把人一一送上车。 嘭—— 最后一扇车门关上,喻珩走道付远野身边。 “毕萧还好吗,他好像喝多了。” 付远野替他拢了拢外套,没什么表情:“赵诺会照顾他。” “哦,毕萧刚刚还差点吐呢。” 付远野不由分说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并不十分清醒,只本能地不想听喻珩提这个名字,酒精味淡淡地侵染着喻珩的唇舌,微醺了两个人。 付远野吮了吮他的唇瓣,同他耳鬓厮磨:“宝宝,我也喝多了,想吐。” 喻珩即刻拉开距离扶着他,紧张地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付远野弯了弯唇,又想凑过去亲他,却被面前的人捏住了嘴巴推开。 “你都想吐了就别亲了,一会儿该吐我嘴里了!” “” 付远野闭上眼。 头好痛。 两人没打车,一路散步回去,喻珩被付远野夹在胳肢窝下带着走,像个小鸡仔似的,喻少爷越想越不对。 “你不是喝多了吗,怎么还能走直线?” 付远野:“气醒了。” “谁气你了?” 付远野:“我自己。” “”喻珩觉得好笑,“哥,你在耍酒疯吗。” 付远野冻着脸不说话。 喻珩没办法了,揪着人的领子踮脚在他嘴上吧唧了一口。 他无奈极了:“都多久了,还吃毕萧醋呢?” “嗯。”付远野觉得自己的确喝多了,不然也不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酸酸闷闷的,“他还喜欢你。” “可我只喜欢你呀。”喻珩对醉鬼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凑到他耳边轻声,“我只爱你哦,哥哥。” 付远野呼吸一顿,酒醒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这个珩儿就这么甜! 第76章 幸运 “可是我喜欢你啊, 宋镜!” 两人站在大桥上,冷不丁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句话,付远野酒全醒了, 喻珩也懵了。 大桥对面, 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黑夜搅合着月光和灯光盖在两个人身上,勉强能认出、其中一人是早该回到学校的宋镜。 “……怎么回事?”喻珩拉拉付远野。 付远野皱着眉看着对面的另一人, 脑中逐渐浮现出此人的印象,片刻,他捏捏鼻梁,道:“还记得我说曾经有人在艺术院打听宋镜吗, 就是他。” 喻珩不解之中带了点恍然。 不是梁子仇敌,看样子是情债。 “过去看看吧, 大马路上推推搡搡的,别出什么事了。” 付远野点头。 * 宋镜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 为了躲着人都决定溜出国了, 临了还被缠上, 差点又胡闹一宿。 这人从前骗了自己,能好聚好散就算了,现在居然阴魂不散到处打听他, 还大言不惭说喜欢,宋镜今晚夜没少喝, 一下子被点着了, 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声音嘶哑:“滚!” 男生被打得偏过头,可目光一如既往灼热:“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以前骗你是我不对,你不喜欢我我可以少出现在你面前, 可你不要为了躲我出国求你了!” “滚蛋!一个十六岁就骗人的骗子还有什么信誉,你懂什么是喜欢吗,他妈的少管我!” “我成年了……可以管你了吗?” “管个屁!有什么关系!”宋镜气得眼红,“你他妈才刚过十八岁生日,学什么大人装深情,滚回家放你的牛去。” “你都记得我刚过十八岁生日,你都记得我生日!”男生落下泪,不依不饶。 宋镜抬手抹了把脸:“行,你不死心,那我今天就和你说清楚。我们根本没可能,我出国就是为了去上学,别自作多情,我也根本不喜欢你,对你的那点耐心在知道你骗我的那刻就全没了!那之后我每次见到你都恨不得掐死你!明白了没!?” 男生掉着眼泪摇头,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难以接受。 宋镜像是累极了,闭着眼道:“我就当被狗咬了几口,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行么?” “我不要!” 男生人高马大,神情却很伤心,伸手想要拉宋镜,可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握住。 他愣住,抬头,看到一个卷发的男生挡在了宋镜面前,皱着眉看着他。 下一瞬,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强势插入了他们之间,将他们隔开。 是一个更高、脸色更冷的男人。 “你们怎么在这儿。”宋镜看到他们两个也没多惊讶,只觉得更乱了,无奈地问。 “路过。”喻珩打量着面前的男生,回头问,“你这段日子就是被他牵绊得魂不守舍的?” “胡说八道什么,就一破小孩,不熟。” 男生忽然大喊:“我是他男朋友!” 喻珩挑眉,付远野不由也多了男生一眼。 “啧。”宋镜要疯了,“你别发疯,早分两年多了。” “我没同意!” “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就行了。” “宋镜,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你又是怎么对我的陈耘!?”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喻珩赶紧调停。 “等会儿等会儿,我稀里糊涂的。”他看着宋镜,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刚说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又说分手两年多了,宋镜,你还和未成年谈恋爱?” 宋镜沉默下来,但男生的反应激烈:“他没有——” “你闭嘴!” 宋镜何止他,低骂了一声,转身就走。 * 最终宋镜也没走成,宿舍早关门了,喻珩根本不放心这两个情绪上头的人去住外面,干脆把人带回了他校外的房子里。 陈耘情绪太激动,宋镜拒绝和他交流,让陈耘滚去了客房不准出来。 书房。 付远野接了两杯热水,一杯塞进喻珩手里,一杯放在宋镜跟前。 “行了。”喻珩打断宋镜要把自己愁死了的思绪,“都这样了还想瞒着我们?” 宋镜看着付远野挨着喻珩坐下,前者又给后者腿上盖上毯子,然后也看着自己,两个人要一起审讯的模样。 “……” 宋镜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两年半前我遇到他,他骗我已经成年读大学了,在一起之后差点什么都做了我才发现他实际上才高一,被他家里人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指着鼻子骂,说我带坏他孙子……没了,就是这么个事儿。” 宋镜三言两语说完了,但实际情况更复杂一点点。 那年宋镜高考完回到老家,拖着行李箱路过从前的高中,在成群结队放学的高中生里远远就看到了穿着背心满身肌肉的陈耘,宋镜一个走神,绊了一跤,是陈耘走过来扶的他。 宋镜雷达灵敏,面前的人黑皮、一身腱子肉,体型比自己大了一号,眼睛却极为反差得干净,他自觉自己有些见色起意,便试探起陈耘来。 陈耘也不是个傻的,宋镜长相斯文,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少男春心萌动,不敢说自己还没有成年,只说是来校门口接表弟的。又拐着弯打听了宋镜想要报考的大学,挑了宁大边上的一所大学,说自己在这所大学读书,给自己捏了一个成年大学生的人设。 实则他就是一肌肉发达恋爱脑刚刚生成的高一小孩儿而已。 彼时宋镜还没见过太多人,没有现在那样警觉,不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狐狸,还以为自己一毕业就遇到了真爱,满腔真心,一头栽了进去。 两个青春期的小孩干柴烈火,恋爱谈得是热火朝天。 陈耘一整个暑假都和宋镜腻在一起,上山下河,两个小野人在野地里做着亲密的事,把宋镜龟毛嫌这嫌那脏的毛病都治好了不少。 临近九月开学,在宋镜眼里,他们就要一起去宁市上学。 他提前看好了离两个人学校都近的房子,买好了各种生活用品,他什么都准备好了,甚至那一晚情到浓处,就差最后一步。 结果他看到了陈耘裤兜里掉出来的学考准考证。 他妈的。 十六岁。 宋镜差点犯法。 一桶冷水泼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耘。 他问年纪,陈耘说假的。 他问大学,陈耘也说假的。 他问陈耘你有什么是真的,陈耘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宋镜叫他滚。 陈耘像只犯了错的落水狗,泪眼汪汪地求他原谅,宋镜却恨不得掐死他。 宋镜从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干脆地说了分手,但陈耘这傻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失魂落魄被家里人看了出来,总之第二天,宋镜被找上门来的陈奶奶指着鼻子一通骂。 邻里街坊都看到了他被人骂不要脸,骂该死的同性恋,骂带坏还没有成年的孩子。 宋镜脾气也并不好,叫人落了难堪,张口就想还嘴,可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荒唐。 他想他确实该骂,识人不清、轻信别人,被人骗了所有感情,还差点害人害己。 就当是教训,从今往后,不要再犯了。 * 喻珩沉默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但他总算明白了原来陈耘就是宋镜当年高考完在老家遇到的人,也明白了为什么以前在擎秋时为什么宋镜总让他早点抽身。 原来是自己伤过心。 可那么多次的谈话里,他也察觉到宋镜根本没有放下这段过往,不然不会这么在意,今晚也不会如此失态。 喻珩没见过宋镜红眼眶。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喻珩本想着不管什么事都要帮好朋友,可他发现他在这件事面前还是无能为力。 宋镜被他期期艾艾的样子弄笑,呼噜了一把他的卷毛:“我都要出国了,还能怎么办?他见不着我就死心了。你甭操心。” “如果他不死心呢。”付远野看着他忽然开口。 宋镜愣住。 喻珩懂付远野的意思,解释道:“陈耘等了两年,从你老家真的考到了宁大,这么久他都没死心,你怎么确定你出国他就会死心。如果他没死心,你难道就不回来了吗?” “……”宋镜沉默,抬手揪了一把自己头发,“先躲过这半年再说。” “你是躲他,还是为了骗自己。” 付远野又问。 宋镜被着一句话说得有点应激,纳闷地看着付远野,对喻珩说:“你对象怎么回事,今天话这么多。” 喻珩把小毯子分了付远野一半,在小毯子里握住付远野的手,嘟囔:“他喝多了,但说的也是实话。” “……反正你们就当今天不知道这事儿,明天一早我就先走了,他问起来也别提我,把人赶走就行了。” 宋镜铁了心要断干净,喻珩和付远野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 宋镜坚决不让他们和陈耘再谈,话越多越麻烦,他在房间门口冷声威胁了一句“安分呆着不准出来,明天六点自己滚”,陈耘就真的乖乖在房间里待了一晚上没出来,等第二天喻珩和付远野起床的时候,两个人都早就已经走了。 喻珩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吐司,对陈耘和宋镜之间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 付远野见他想得出神,给他喂了一口粥:“别担心。” 感情的事只有自己才说得清,别人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喻珩点点头,付远野把他拧在一起的眉头轻轻揉、开。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去上早八。 虽然付远野已经读了半年大学,但那半年他都独来独往,像这样正儿八经和喻珩并肩走在学校里的日子才真是刚开始了没多久。 银杏绿叶沙沙响,倒春寒已经过去,风里染上了温暖的气息,付远野垂眸看着身旁的人,想到他这两年索求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时刻而已。 春暖花开是个很美好的词,小时候父亲母亲带他去海边野餐抓螃蟹的时候他感受到过,时隔多年,付远野终于再一次感受到。 喻珩捧着杯豆浆小口喝着,好奇地看着银杏大道两边多出来的几个公告,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 两个人的教室不在同一栋楼,付远野把喻珩送到教室,从自己包里拿出喻珩的书和笔,又把保温杯给他放在桌子上,最后拿起喻珩喝了一半已经冷掉的豆浆。 “下课来接你。” “好哦。”都已经是初春的天了,喻珩还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巴埋在围巾里,脑袋点点,“中午去吃砂锅鱼,好不好?” “好,我订位置。” “下午第一节没课,顺便去商场逛逛,白川生日快到了,我琢磨琢磨送他点什么。” 付远野点头,教室里人多,他忍住了摸他脑袋的冲动,笑笑:“好,我走了。” 喻珩点头,终于舍得把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挥了挥。 班里来了个陌生人也不是没人发现,等付远野一走,前排立刻就有人小声讨论起来了。 “这帅哥谁?” “叫你前几次旷水课没来吧,付远野啊,连着好次来送喻珩上课了。” “船海院那个?”女生恍然,“他不是大一吗?喻珩上学期都不在学校,他俩怎么认识?” 边上恰好坐了个昨晚一起聚会的女生,偏过头去捂着嘴小声道:“早认识八百年了,人家在一起都好久了。” “!?” “真假?哇塞!我去!” “那还有假?喻珩亲口说的。” 先前提问的女生感叹:“般配啊!” 另一个女生也叹:“诶,去年那么多男的女的要加付远野微信蹭个朋友圈观赏位,听说后来把人逼得把好友添加都关了,我还说这么不近人情呢,原来是有对象,那说得通了。错怪错怪,男德满分!” 喻珩在后排趴在桌子上争分夺秒睡觉,隐约听见了些,露出虎牙悄悄笑了笑,想付远野八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有什么好看的。 一节水课喻珩认真听了一半,前面还屈于老师时不时的“这几页内容都在期末考试范围之内”,拿着笔认真划着重点和写笔记。下半节课实在是撑不住了,特别是在发现重点已经连成片快划满半本书了的时候,喻珩把笔一放,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拿着手机开始给付远野发消息。 “今天实验顺利,远野,有了你我们组真是如虎添翼啊!”柯远脱下白大褂,半天没等来回应。 他转头,看到实验时专注到火山喷发都不会分心一下的小师弟现在却看着手机笑得有些不值钱,福至心灵:“小师弟~和女朋友聊天呢?” 付远野把目光还在喻珩发的满屏幕的“一”和“丨”上,浅笑回着消息。 付远野:出实验室了。 付远野:这是在干什么,宝宝? Alioth:划“正”字,一笔就代表老师说了一次“期末可能会考。”! 付远野眼睛弯了弯:原来是这样。 Alioth:你快来接我呀,肚子要饿扁了—— 付远野:好,就来。 耳旁柯远还在锲而不舍地问着。 付远野收起手机,抬头回答他:“师兄,是男朋友。” 身边各种性取向的人都有,柯远都没震惊一下,反而更目光更亮了,继续打探着消息:“哪里的小朋友啊,我们学校的吗?这么久了怎么也没见你带出来过,导儿还一直问我你对象到底是谁呢。诶,中午一起吃饭?正好让师兄听听你的爱情故事。” 付远野婉拒:“师兄,我得去接他下课,答应了他一起吃饭的。” “哟!”柯远一拍手,“还是我们学校的!我跟你一起去呗,不跟着你们吃饭,我就见见小师弟妹……呃,好像应该叫师弟弟?” 付远野被他整笑了:“……” “我问问他吧。” 喻珩知道了付远野的师兄要来,特意去卫生间里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也没让俩人上楼接他,自己蹦哒着就下楼了。 柯远老远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漂亮男孩,那漂亮男孩很眼熟,在看到他们两个之后提步走了过来。 男孩越走越近,柯远脚步一顿,抽着嘴角问付远野:“你别和我说你男朋友是医学院秦教授的儿子。” 付远野倒是有点惊讶柯远认识喻珩:“嗯,你们认识?” “柯远哥!”喻珩已经亲亲热热上来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原来你就是付远野的师兄,久仰久仰!” “小喻好久不见啊,原来你就是远野藏得这么严实的男朋友。”柯远乐乐呵呵地对喻珩说完,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问付远野,“你俩的事他家里人知道吗,不是师兄吓你,你就这么把人拐走了,秦教授真能一针扎死你。” 喻珩和付远野凑得近,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失笑:“柯远哥,我爸妈和姐姐早就都知道了,你别担心!” “哦……哦……”柯远有点恍惚,很快又不着调起来,“感觉小喻开朗很多啊,感觉前不久还在看你写高中作业呢,一眨眼都谈上恋爱了!” 喻珩眨眨眼:“师兄都研二了还没谈恋爱啊!” 柯远扶额摆手:“研究生活要研究生死啊!没那个恋爱的命!” 看喻珩和柯远聊得开心,又是熟人,付远野便提议一起吃饭,其他两人欣然答应。 砂锅鱼热气腾腾,三个人气氛融洽,桌上柯远的嘴巴就没停过,喻珩在旁人面前也难得话多,付远野时不时应上两句,多半时候还是听他们说话。 聊下来付远野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喻珩高一有段时间身体不好,需要天天挂水,每天晚上放了学就到医学院来等秦教授给自己扎针。 柯远当年还在读大一,正是给学生会当牛做马最辛苦的时候,秦教授分管的就是校学生会,柯远常常在秦教授那儿整理资料,晚上办公室里没什么人,秦教授又人忙事多,大多时候只有科远和一个病歪歪在挂水的喻珩。 两人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那时候不爱理人呢,但乖得可怜,左手扎着针,右手还要拿着笔写回家作业,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坐着等药水滴完。” 柯远和付远野说起五六年前的事儿:“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孩儿怪,咋这么安静,后来有一回不小心看到他在草稿本上画猪头,才知道其实也就是小鬼头一个!” 柯远把小时候的喻珩卖了个干净,说喻珩小时候明明嘴上说不害怕打针,进针时却总是悄悄闭眼,还会发抖揪妈妈的袖子;会鬼灵精,用一张简笔画换他帮自己写一道题,还要倒打一耙他的字难看;会趁秦教授不在的时候悄悄吃零食,被辣得直流眼泪还要威胁人不准告状。 付远野低头挑着鱼刺,慢慢从师兄的讲述里拼凑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一个鲜活的,可爱异常的喻珩。 柯远好一通吐槽,说完之后问付远野:“怎么样,小喻是不是个小麻烦精?” 喻珩听着自己小时候那点事儿也有点不好意思,朝付远野看过去,想着他会说什么。 付远野把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喻珩跟前,笑笑,没说话。 “得,一个小喻变开朗了,又来一个闷葫芦师弟!”柯远哀叹,丝滑转移话题,“你们这感情看起来如胶似漆的,那小喻家里人是知道了,远野你呢,家里人知道了吗?” 喻珩警觉,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想要开口岔开话题,但付远野表情未变,连语气都与先前一般无二:“嗯,知道。” 柯远放下心来:“那行,那我就不担心了!” 喻珩悄悄觑着,心不在焉。 …… 饭后告别了柯远,喻珩和付远野转而向商场去。 “刚刚柯远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喻珩同他牵手走了好一段,忽然开口。 付远野瞧他就有心事,憋了半天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把人牵紧了些:“没事。” 喻珩又觉得自己嘴笨,不知道安慰他点什么……基金会那边一直在帮付远野着林阿姨的下落,但时至今日都没有一点点线索,付远野不想给他压力所以从来没问过进度,可时间一久,喻珩自己难免焦虑起来。 付远野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忽然道:“刚刚师兄问觉不觉得你是个麻烦精,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喻珩顺着问,他早知道付远野肯定不会那样想,多半是要说他可爱什么的。 但付远野说:“我想你是幸运星才对。” 他说得很认真。 喻珩抬头看他,付远野也看他:“很多事遇见你之后我才看得开,所以真的没事,喻珩,如果她不在了,我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告诉她我们的事;如果她还在总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她,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你。” 喻珩眼眶有些酸:“……会找到的。” 付远野停下来抱住他:“嗯,不伤心。” 喻珩在他胸口蹭了蹭:“你也不伤心。” 付远野失笑,只觉得心口满涨:“好。” 作者有话说: ok终于进入最后一个阶段! 宋镜的这段过往终于出来辽!他和陈耘的感情不会着重描写,但需要请他们推动一下剧情。 第77章 我的 日子平淡地过, 系里最近艺术展,喻珩忙着给画展出作品,宋镜又马上就要出国了, 喻珩答应给他也画一幅画, 所以这段时间人总是泡在画室里,累得眼睛都发干。 晚上九点,付远野把人从画室里抓回家, 喻珩洗漱完躺在床上,付远野拿热毛巾给他敷眼睛。 喻珩舒服地发出喟叹,语气有些委屈:“青春期没近视,成年反而伤了眼睛。” “现在也算青春期。”付远野淡淡。 喻珩听出他语气里的沉, 瘪嘴:“我也不想眼睛疼啊,那我不是这段时间忙嘛。” “嗯。” 不咸不淡的, 喻珩不爱听,抬手捉着人的手腕连同毛巾一起摘下:“那我还没说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呢, 昨天师兄和我说你一天没吃饭, 你现在连吃饭都要我提醒了!” 付远野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在他那控诉的目光里低下头,无奈地贴着他的额头:“对不起,擎秋的项目刚刚落地, 最近是忙了点,以后会准时吃。” 喻珩一听他道歉就什么脾气也没了, 本来也不是怪他, 舍不得,捧着人的脸凑上去细细吻着:“我也对不起,不是怪你,你辛苦了, 哥哥。” 一人一句拿对不起当逗号用,付远野被他逗笑,知道他拿那声“哥哥”撒娇,托着人的脑袋倒在床上,深深地吻着。 浴袍散开的时候喻珩自然地抬腿挂在他腰上,付远野雀拉开距离,低/喘/着,看着浑身都泛红的人,握着人软软的小腿肉把他放下。 喻珩双手还挂在他脖子上,不明所以地睁开眼。 “哥哥”两个字已经成了开启暧昧的咒语,只要喻珩每次用这两个字喊他,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不言而喻。 他不懂为什么付远野停下了。 付远野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先滴眼药水。” 喻珩愣了一下,往下看了付远野昂扬的东西一眼,有点佩服这人箭在弦上还能想到遵医嘱。 付远野拿来了新的眼药水,拆开包装把瓶子在手里捂了捂,拧开盖子,把封口环给喻珩玩:“躺好。” 喻珩紧张地捏着封口环乖乖躺好,付远野轻轻靠近,快准狠地往他两只眼睛里各滴了两滴眼药水。 喻珩抖了两个激灵,下意识抓住了付远野的胳膊,紧紧攀着,然后一路摸到他的掌心,把自己的手嵌了进去,和他十指相扣。 他紧紧闭着眼,眼药水和被刺激出的眼泪顺着眼角直直落下,付远野带着自己的手去擦,两人交叠的指缝里变得湿漉漉。 喻珩抓得紧,手湿了也不放开,付远野看着自己被紧紧抓着的手,想起柯远说的喻珩小时候打针会抓妈妈的袖子,心底软成一片。 “哥哥。” “嗯。”付远野的声音哑下来,“宝宝。” 喻珩松开手,抓住付远野的左手,一根一根摸着他的手指,一直摸到无名指,然后把手里的封口环轻轻套了上去。 付远野瞳孔颤了颤,躺在床上的人仍旧闭着眼,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笑得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 他看着喻珩捧着自己的左手到嘴边,然后亲亲吻着他的手,用柔软的唇描摹着他掌纹,细细密密的吻,最后一吻落在他被戴了封口环的无名指上。 “我的。” 喻珩一派天真地说。 付远野不知道心脏能跳得这样快,他俯身,一边回吻着喻珩,一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东西。 眼罩被覆在眼前,喻珩有些慌乱,问付远野这是做什么。 “医生说眼睛需要休息。” 喻珩咽了口唾沫,有点不安,伸手要他抱:“我想看你。” 付远野看着小鹿似的人,心动得厉害,拥着他,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 “宝宝。”付远野伸手抚下,很坏地没有顺着他,“用这里好好感受我。” …… 喻珩给宋镜的画终于完成了,这一天三个人约了饭,作为宋镜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回到学校,难得三个人都空,在校园里闲逛,宋镜语气颇有些感慨:“临了要走了怎么还有点舍不得呢。” 喻珩懒洋洋:“从擎秋回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肯定是这里有舍不得的什么人呗。” 宋镜“舍不得你呗!” 付远野把喻珩往自己这儿拉了拉,对宋镜说:“自重。” 宋镜白眼翻上天,喻珩扒拉着付远野的胳膊笑得岔气。 这段日子喻珩也没问宋镜和陈耘怎么样了,但宋镜这话一听就知道是瞎说。 宋镜从没这么优柔寡断过。 不说他舍不得谁,就说放不下的,那人大概率就是陈耘。 喻珩有点代入他和付远野从前的样子,想问宋镜走前真没什么打算了吗,结果还没张嘴,就听到不远处的教学楼里一阵哄闹,叫骂声传来,其中有个声音和那晚在大桥上对宋镜喊“可是我喜欢你”的声音一模一样。 喻珩刚转身过去,身边的宋镜已经朝着教学楼跑过去了。 他们俩人赶到的时候宋镜正抱着陈耘的腰往后拖,陈耘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对面倒是站着四五个人,各个脸上都是愤怒和不屑。 陈耘嘴巴里还说着:“你们瞎说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家里是穷,投票你们几个班委看不起我,贫困生选不上就拉倒,没必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道歉!” 小孩儿说着眼睛都红了,对面一群人张嘴就要不干不净地回嘴。 宋镜皱着的眉头能夹死苍蝇,眼神一瞟对面的人,平时那股随心所欲的劲不见了,头回火气动得明显:“校规不允许斗殴和言语侮辱同学,校园霸凌更是明令禁止,万一闹到书记办公室去,记过记档案可都不是你们说了算!” 宋镜大三之后就是校学检部里最大的干事了,管整个学校的学生考勤和违规,对面几个陈耘的同班同学显然是知道他是在书记面前说得上话,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都知道怕了,各个低着头不说乎,俨然一副心虚的样子。 宋镜气不打一出来,伸手一拍陈耘脑袋:“你说。” 陈耘一见着宋镜眼眶都红了,强忍着愤怒,身体还在颤抖着,喉咙里像是野兽般压着声音,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事情也很简单,陈耘家境不好,上大学都是办的助学贷款,学校每学期有贫困生的动态调整,陈耘上学期就没申请到贫困生,这个学期还想再试一试,可班里的这几个明明不缺钱的人却占着名额不放,看不起他没权没势,平时明里暗里挤兑他,今天开班会投票时还故意拉拢小团体不投给他。 这也就算了,偏偏这几个人还要在结束之后当着他的面说他之前一直跟在学检部宋镜屁股后面献殷勤,就是为了争这一个名额,现在好了,名额没挣到,一切都白费力气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猥琐地笑起来,说也不是白费力气啊,说不定陈耘已经把人睡到了呢,也不亏。 陈耘知道自己比不上这些个人,本不想和他们起冲突的,可他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喜欢的人嘴巴不干不净地造黄谣。 散了会,陈耘一个人堵了一顿人,可这群人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言语里的讥讽愈演愈重,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宋镜再晚一步来,陈耘真就要动手了。 宋镜听了之后一言不发,胸膛起伏得强烈,俨然是一副气到了极点的样子。 他看着面前的这群人,冷声开口:“我管不了这事儿,找书记处理吧。” 这件事可以上升到校园霸凌的程度,私下解决不能保证这几个人会不会继续对陈耘打击报复,必须通知校领导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到受害者。 但对面的几个人一听真要去书记那儿就着急了,三言两语推卸起来,把错都怪到了陈耘的身上。 “都闭嘴!” 宋镜知道自己该冷静,可他冷静不下来。 他意识到那晚付远野和喻珩说的对,他是在骗自己。 这个人是骗了自己,但一码归一码,他做不到看到他被欺负还冷静。 陈耘有点懊恼正好让宋镜撞见这事儿,拉了拉他,不想让他为难。 但边上的喻珩拿出手机嘟嘟嘟戳了几下。 “秦教授,我要举报有人校园霸凌,还有可能拉帮结派搅乱贫困生名额的公平性,您这会儿空吗?……哦,您正好在书记那儿是吧,好,我这就把人带过来!” 喻珩挂断电话,朝对面慌乱的几个大一学生晃了晃手机,慢慢道:“不用担心,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就算你们不开口,监控一调也会真相大白。还有,都上大学了怎么还信学生官僚那一套?学检部清清白白当牛马,没有决定班级贫困生名额的权利,但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够校领导取消你们整个学年的评优,走吧,有什么冤屈和书记说去吧。” 对面的几个愣头青顿时面如死灰。 一大群人乌泱泱进了书记办公室,付远野和喻珩进去简单把事情说了就出来了,在门口等着处理结果。 宋镜和陈耘是最先出来的,两人站在行政楼的树荫下说话,陈耘低着头,宋镜骂骂咧咧地凶他,看起来气极了,还时不时拍他头,估计用了点劲儿,因为陈耘的头被扇得一点一点的,还不躲。 “他俩这算不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喻珩偏头问付远野。 付远野扫了两眼,直皱眉:“别学坏。” “我可舍不得打你。”喻珩嘟囔。 两人训完话,终于走了过来,喻珩问他们处理结果怎么样。 “找了这死小孩室友证实,那几个平时确实有排挤他的现象,孤立、言语霸凌……”宋镜说得有些艰难,“还有拉帮结派影响贫困生名额是板上钉钉了,取消两年内评优和奖学金,班委撤职重选,如果再犯,会予以退学。” “这不挺好的,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一会儿我再威胁威胁,叫他们见着陈耘都绕道走。”喻珩让自己看起来一副张牙舞爪地样子。 付远野无奈地抬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下:“别闹。” “啊呀,我的意思是让秦教授再和他们’好好’聊聊!” 知道喻珩是在安慰人,宋镜笑出声,无计可施般:“不是这个,里面那几个中看不中用,书记一板着脸说要记过他们就怕得腿软,是这死小孩” 宋镜看低着头的陈耘一眼:“监控里他说的话也过分,一个人骂四五个人还不落下风,书记听了脸一阵青一阵白,说他也有问题……还好没动手,各打五十大板,把他的贫困生资格彻底给撤了。” “啊……?”喻珩没想到是这么个走向。 陈耘这会儿倒是没有以一敌百的气势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在乡下的时候听村里老人骂人听多了……我们乡下人一般不骂人,是他们太过分了……” 宋镜被气得头疼,抬手又给了他一下:“还说!” 陈耘捂头。 喻珩连忙拦着宋镜,但又耐不住好奇问陈耘:“你是怎么骂的?” 身后一声叹息,一只手绕上来捂住了喻珩的眼睛和嘴,把人往怀里捞,等人终于老实了,付远野才道:“找兼职吧,校内的兼职基本开学就饱和,只能看看校外的了。” 喻珩才恍然宋镜发愁的是什么,他看向陈耘:“你会点什么,我想想有没有适合你的兼职。” 陈耘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就体育好点,还有就是会照顾人吧,去年奶奶去世前都是我照顾的。” 宋镜忽然颤了颤目光,视线落在那个只会傻笑的人身上。 陈耘察觉到他的视线,又朝他嘿嘿一笑。 宋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眶一酸,连忙挪开视线。 喻珩无意揭他的伤疤,倒是想到了一个适合陈耘的兼职:“我家在学校附近有个疗养院,你如果双休日有空,可以去试试护工?虽然一般护工都是长期的,但也有来体检的病人会请两三天的短期护工,日工资都不低,你要是愿意,我就替你说一声。” “我真的可以吗?”陈耘感激涕零,“我愿意!愿意愿意!谢谢你啊这位学长!” 喻珩露着虎牙笑:“真的可以,不过要先培训,考核过关了才行。你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份,我联系人给你安排时间培训。” 陈耘转头看着宋镜,征求他的意见。 宋镜被他看得脸僵:“看我干嘛,你自己决定。” 这就是没有意见了。 喻珩和陈耘高高兴兴交换联系方式去了,神色复杂的宋镜看了付远野一眼,两人走远了些,在一旁看着他俩。 “珩儿也就看着冷,其实比谁都热心。” 付远野颔首:“他一直这样。” “唉……”宋镜欲言又止,“我马上出国了,想拜托你俩个事儿呗,算我欠你俩一个人情。” 宋镜刚开口,付远野洞悉一切地目光就落在他身上,了然道:“替你看着点他?” 宋镜愣了下,点头:“这死小孩一根筋,容易被人忽悠,也容易上脾气。” 付远野不徐不疾:“万一他不听我和喻珩的。” “我会和他说。” 付远野:“所以他只是听你的。” “拐着弯的,到底什么意思?”宋镜笑着问他。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付远野说。 宋镜沉默了几秒,笑道:“你这人,说话不好听,眼睛也毒。” 付远野没听进心里,笑笑问:“后悔出国了?” “没有,也总得给我段时间确定下心里的想法吧。”宋镜脸上愁容已经没什么了,但还是有几分犹豫,“以前他骗我的那些我也没法当作没发生过,但他刚说他奶奶去世,一想到家里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让他滚的话我就说不出口了。” 付远野静默了会儿:“和喻珩在一起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心疼的一个人的时候,想不想明白都已经不重要了。” 宋镜哑然了一会儿,摇头笑:“喻珩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当初在擎秋的时候,我老劝他离你远点来着?” 倒是真没说过。 付远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宋镜哈哈大笑地拉着他:“对不住对不住,当时我是被那死小孩骗怕了,怕喻珩也受伤,可我没想到你这么有毅力,能一直追着他,各方面。” 宋镜朝他输了个大拇指:“佩服你,真的。” 付远野皮笑肉不笑:“陈耘不也是?” 宋镜:“” 得,都是他当年劝喻珩离付远野远一点的报应。 “但我是真没想到,现在来劝导我的居然是你。” 付远野看着做了好事笑得很开心的喻珩,稍默了片刻,道:“只是想起来,刚认识喻珩的那会儿我总钻牛角尖,对他也不好。” * “你哪里不好!你超好最好极好巨好,你天下第一好!你好死了!” 这段谈话的内容喻珩是在一个月后和已经出了国的宋镜打视频的时候才知道的,他挂了视频就往付远野身上扑,拿付远野的胸肌一通磨牙。 “小狗。”付远野笑得纵容,任由他的脑袋在胸前胡闹。 “我咬死你!” 付远野说可以,喻珩就拿他硬邦邦的肌肉练牙口,但归根结底还是心疼的,咬着咬着就开始放轻了力道,不痛不痒的,和磨牙似的。 付远野:“一身小狗味。” “那你就是大狗,坏狗臭狗笨狗!”喻珩趴在他身上耍赖,像是要把“小狗味”全蹭在付远野身上。 “好了,不闹了。”付远野拍拍他的腰,语气微微哑了些,带着些警告,“明天还有讲座,早点睡。” 喻珩感觉着腹部的触感,知道他这警告从何而来,坏心思顿起,撑着付远野的胸膛往前,张嘴就要在他耳边喊出那两个字。 付远野眼疾手快捏住他的脸腮,长了些肉的脸软嘟嘟的,被付远野的手掌裹住往中间挤,嘴巴也变成了小鸡嘴。 喻珩嗷呜嗷呜地扑愣,付远野眼里闪过笑意,把人锁在怀里,一个翻身拥着人躺好,偏头在那小鸡嘴上咬了一口。 “睡觉。” “唔不要!” 付远野摸着他的眉心给人强制关机:“晚安,宝宝。” “……”喻珩偃旗息鼓,红着耳尖尖埋进对面硕大的胸肌里,不说话了。 第78章 宝贝 艺术院的画展办得很成功, 学院趁热打铁邀请了几位颇负盛名的画家来做讲座,喻珩被刘教授委派了主持讲座的任务。 但喻珩五岁之后就不爱叽叽喳喳的了,从小文艺汇演都猫在角落里, 生怕自己被抓去表演什么, 怕被拍照,怕被人盯着看;但这一次当主持人,他倒没有太抗拒。 也说不出为什么, 就好像是心里一直介怀的那些密集的目光变得无足轻重。 身量修长的人从头到脚都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西装笔挺,领前系着付远野给他挑的小领结,一头卷发柔软顺滑, 像是个精致的王子,举手投足都是矜贵。 他拿着话筒走上台, 目视着台下观众,微笑着站定。 付远野坐在台下, 发现他连走姿都那么漂亮。 台上的人用清润明朗的嗓音说着“尊敬的领导,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付远野看着他, 心里想的是他昨晚睡梦中轻轻梦呓反复喊“亲爱的”的时候。 那时付远野以为他睡着了也不忘背稿,靠近他的耳朵帮他补上了后面的词,但喻珩却还是喊着“亲爱的”, 付远野听了一会儿,试探地应了他一句“我在”。 喻珩停下反复的梦呓, 凑上来贴贴他的脸, 轻喃了一句:“晚安,亲爱的。” 付远野抱着他,眼里染上原来如此的笑意。 喻珩头回主持,但发挥得很不错, 语速不徐不疾,井井有条地走完了所有流程,期间礼仪队忘记上台将主讲嘉宾引下场,喻珩自己走上前,五指并拢微微弯腰引着人下场,动作流畅从容,没叫人看出一点不对来。 散场后,付远野在报告厅门口等喻珩出来。 几个礼仪队的学弟妹聚在一起讨论刚刚的小事故,其中一个学弟连连后怕:“我就喝了口水的功夫他就讲完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还好喻珩学长反应快!” “你长点心吧!今天还有媒体来拍,要是被缺心眼的放到网上去你就等着我们学校被人说草台班子吧,被随哥知道了又要挨训加训练时长!” “你可真得好好感谢喻珩学长救场!” “知道知道,我刚刚紧急订了束花,一会儿就去谢谢学长,听说他还是第一次主持,顺便祝他旗开得胜!”那礼仪队的男生理了理自己的西装,有些紧张,“还想请他吃顿饭,不知道学长能不能赏脸。” 不能。 一旁的付远野垂眸弯了弯唇,心想:你学长今天和男朋友点了菜,要吃锅包肉。 那男生接了个电话就跑了出去,没多久,捧着一束漂亮的花回来,另外几个女生朝他加油打气,他深呼吸了两下,提步朝后台去了。 喻珩刚换下西装,西装套防尘袋怪麻烦的,正捣鼓着,面前递过来一束鲜艳漂亮的花。 “学长,我是礼仪队的何益,今天多亏了你救场,真的很感谢!这束花是送给你的,祝贺你主持圆满成功,希望你喜欢!” 男生举着花,有些腼腆,也有些紧张。 喻珩惊讶地抬了一下眉:“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也谢谢你的祝贺。” 花香扑面而来,花又被往前递了递:“要的要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学长,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想邀请你今晚一起吃饭,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时间?” 这感谢未免太隆重了些,他笑了笑,半开玩笑:“你这样会让我以为管你们礼仪队队内过于严苛,真的不用放在心上,今晚我有约了,不过谢谢你的花和邀请,心意我收下了。” 何益脸上有些失落,但喻珩没叫他难堪,说得话也很委婉得体,这反而叫何益越挫越勇,再次提出了想加他联系方式的请求。 喻珩挂着笑看了他一几秒,似是无奈,掏出手机:“你扫我吧。” “谢谢学长!” 何益高高兴兴地走了,喻珩叹了口气,继续和防尘袋斗智斗勇。 一只手探过来接手了防尘袋,解救了差点被绞杀的西装。 喻珩偏头一看,歪着身子靠过去,瘪嘴:“热闹很好看?” “生气了?”付远野站直身体给他靠,边整理着西装边问,“我以为不好打扰你们。” “说好了在门口等我的,刚刚杵在后面看了那么久,心里在意死了吧。” “他喜欢你?”付远野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谁?”喻珩下一秒反应过来,“何益?” 付远野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他:“连名字都记住了。” 喻珩觉得自己冤枉:“记性好还怪我吗!” 付远野不说话,喻珩就接着刚刚的问题答:“我只是帮了他一个忙,人家感谢我而已。” “所以你就让他加你的联系方式了。” “付老师,你真的很在意噢。”喻珩转过身搓搓他一本正经的脸,“醋精。” 付远野往边上走了一步:“抱歉,熏着你了,我走远点。” 喻珩噗一声笑出声,黏过去:“喂,至不至于!” “送花,加联系方式,还想请你吃饭,看着你就笑。”付远野似笑非笑,“这还不至于的话你该怀疑我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喻珩看见他表情,也不逗他了,抱着他的手臂:“他对我有没有意思我的确不知道,但花我没收,吃饭我也拒绝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有点伤人了,所以才加了联系方式。” 付远野表情松了些,其实他明白是自己对喻珩的占有欲太强,喻珩一定得有自己的朋友和社交圈,他无权干预,但克制得久了,还是会忍不住蠢蠢欲动的占有心态。 喻珩一眼就知道还是没把人哄好,但也不乐意继续哄了,转而道:“人家只是占个好友位而已,我又不像你,八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我还想多个点赞呢。” 小猪似的哼哼,但付远野知道这只小猪不是在意那一个两个赞的人,能说出这话,一定是有别的意思。 付远野把个人情绪丢开,咂摸出点头绪:“怪我朋友圈里没有你?” 小猪继续哼哼:“我可没有这么说。” 付远野忽地笑出声,那点不快也随着喻珩这般类似于“要名分”的行为而散了。 虽然是倒打一耙,但他心甘情愿。 “是我没考虑周到。”付远野拿出手机,选了一张照片,问他,“发这张行不行?” 喻珩仔细看他,然后捂着他的手机软下了语气:“……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让你别吃醋了。” 感情的事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要人尽皆知,他和付远野没那么张扬,也没那么过剩的自我意思。 喻珩也没那么爱发朋友圈,多半是风景照,付远野的朋友圈里更是干净,除了转发研究所的推送之外没有别的。 但是他的朋友圈,付远野每条都会点赞。 “有点难。”付远野捏捏他的脸,“我努力。” 喻珩嘿嘿一笑:“好哦。毕竟你说我很招人喜欢,个个都要吃醋的话,不得酸死?” 付远野看他,不说话。 喻珩狡猾地眨眨眼:“怎么又忘啦,我只喜欢你——” 付远野揪揪他的脸,低头在他嘴巴上吧唧盖了个章。 * 白天的小插曲到此为止,小两口之间吃飞醋的事情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没有哪次真闹起来的,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为了撒娇亲近还是真的吃醋了。 晚上吃完饭,喻珩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块锅包肉,鼓着腮帮子刷手机。 付远野在厨房里洗水果,忽然听见噔噔噔的声音,回头,看到喻珩满脸震惊的举着手机朝他跑来。 付远野下意识张开手,喻珩往他身上一跳,考拉似的挂在人的身上,往他脸上吧唧吧唧左右各亲了一口,惊喜地问:“你还是发朋友圈了!” 屏幕里,挂着付远野四十分钟之前的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 是前两天在喻珩家的小花园里拍的,满墙的蔷薇开得明媚,喻珩趴在付远野背上,咧着嘴,一只手绕在付远野胸前,另一只手揪着付远野的耳朵;而付远野背着他,微微弯着腰,偏头看着在自己背上胡作非为的人,温和地笑着。 姹紫嫣红的花儿看起来热闹极了,映衬着跟前的两个人,喧闹的颜色似乎也出现了平静安稳的幸福。 两人的共友也不少,此刻已经在下面给他们办起了电子婚礼。 宋镜: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 方颂钰:是为了! 闻舒:庆祝我们共同的朋友喻珩和付远野的婚礼! 赵诺: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周诚则:恭喜恭喜,随两千记喻玥账上。 喻玥恢复周诚则:何意? 喻玥:祝我的弟弟们永远幸福 宋镜:恭喜恭喜,随三万记毕萧账上。 毕萧:恭喜。宋镜你要死是不是。 宋镜回复毕萧: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删了重发。 毕萧删除一条评论。 陈耘:恭喜恭喜[撒花][撒花] 喻珩看得入神,嘴角越翘越高,付远野亲亲他的眼睛:“高兴吗?” “高兴。”喻珩开心得像朵太阳花,他又吧唧了一口,问,“你不爱发朋友圈,会不会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从前只是没这个习惯。”付远野很认真地对他说,“但谁能忍住有了宝贝还不炫耀?” 这人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喻珩搂住他的脖子,和他贴贴脸:“什么宝贝?” “明知故问。” “那你明知故答!”喻珩咬他的脸,“什么宝贝?哪个宝贝?” 付远野轻轻拍拍他的臀:“我怀里这个宝贝。”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看到有宝宝给我的新年祝福啦,感动TAT祝大家新的一年事事顺心,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第79章 蒙光 继付远野这条朋友圈之后, 喻珩紧随其后也发了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比起付远野的社交圈,喻珩的好友就多上不少,且大多都不知道他们关系。 评论区乱得很, 大家边祝福边刷脸一水的:o.O何意!? 喻珩的手机一整个晚上就没消停过, 最后不得已只能开了免打扰。 其实不怪大家反应大,虽然这两个人在各自的系院里成就斐然,都是宝贝疙瘩, 但艺术院和船海院根本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啊! 就算这学期两人经常同时出现,但他们也没有忘记付远野早有对象的传言,一打听就知道那时候喻珩明明在国外,两个人根本毫无交集嘛! 但两个正主在朋友圈发了合照之后, 大家忽然就开始发现,两个人并非毫无联系。 一年一度的三下乡支教又开始报名, 有人翻阅前两年资料,发现学校两年前关于支教的推送中,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出现了付远野的身影, 再仔细一找, 喻珩当年竟然也在队伍里! 这件事一开始传播的范围很小,知道的人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纷纷化身福尔摩斯。 付远野当年还不是宁大的学生, 但他来自擎秋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大家定位到擎秋唯一的一所高中, 发现了擎秋一中公众号。 公众号几个月更新不了一次, 上一次的推送还赫然是:喜报!热烈祝贺我校学生付远野高考斩获全省第五的佳绩! 封面是穿着干净校服,面容深邃而清冷的付远野。 公众号显然没什么人看,常年连阅读量都寥寥无几,可唯独这篇破了百, 评论区还有一个叫Alioth的用户连发三条评论。 Alioth:好厉害呀付同学![鼓掌][鼓掌][大拇指][大拇指] Alioth:付同学简直是擎秋之光![鲜花][鲜花][烟花][烟花] Alioth:震惊!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吃惊][吃惊][撒花][撒花] 名为“付远野”的用户回复了这三条评论。 “^^” “>-<” “OvO” 大家瞳孔地震,面面相觑。 “这个叫‘付远野’的应该不是我们学校这位吧……?” “……你觉得呢。” “这就是他俩啊!我有他俩微信!” “见鬼了,就算和他同组做过实验,也难以想象他打这些表情的样子。” “所以他们在付远野上大学前就在一起了!” “哇——” 事实证明大学生闲起来除了学习什么都能做,喻珩和付远野这三条评论的互动被人传播了开来,有人按着时间线顺藤摸瓜,找到了付远野去年代表新生发言的直播录屏,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屏幕中,台上的人发言从容不迫,弹幕上,两条曾经被人忽视嘲笑的评论幽幽滚过。 【他有对象了。】 【付远野是我男朋友。】 发弹幕的用户名正是被大家刚刚才眼熟的Alioth。 所有人后知后觉,原来他俩的关系早就有迹可循! 到这一步为止,大家都还在嗑糖找乐子,而这件事真正的发酵和大范围地传播,是有人在国家青年网找到了当年喻珩写过并发表的通讯稿。 两年前,喻珩跟随实践团赴擎秋支教,主笔的通讯稿共三十篇,其中十五篇的主题和实践团的活动主题相符,但另外十五篇的主题为“防妇女儿童拐卖及帮助归来社区寻亲”,且这些通讯稿中,通讯员后的署名不只有喻珩自己,还有付远野。 这十五篇稿件详细记录了他们帮助归来社区寻找失散亲人的过程,通讯稿分为两种大相庭径的风格,一种字斟句酌,委婉温和;另一种用词犀利,直言不讳。 而主笔的两个人在通讯稿中则成为了“实践团成员”和“擎秋志愿者”,稿件从两个人的视角出发,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撰稿人客观的理性,可飘渺的希望与与亲人失散的伤痛却浮现在字里行间。 大家沉默地看完稿件,很快把归来社区和学校去年帮助失散家庭寻亲成功的信息联系起来,核实到确实是同一个地方的事情后,又发现寻亲背后付出努力的人似乎至今没有被提及,就像是有意隐藏般。 但看过了喻珩和付远野的稿件后,有人脑子转得快,搜索到帮助归来社区的基金会,如愿找到了基金会如今的法人代表。 喻珩。 至此,去年寻亲成功背后的托举人,终于被大家找了出来。 * 【求问宁大最近很火的那对同性情侣的萌点】 听说上次擎秋寻亲的事情和他们有关,传言说俩人在一起很久了,有宁大的学生现身说法吗,感觉这俩人好厉害啊! 不知道谁在网上发了帖子,引得一堆自称知情者的损货争相评论,其中不乏有人质疑这些事的真假,但“知情者”们不管,依旧说得起劲。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寻亲这事儿其实就是喻珩拉着付远野两个人一趟一趟去归来社区跑出来的,我们其他人没帮着什么忙,从擎秋回来之后喻珩也一直在跟进这事儿,他很上心,一点不打马虎眼。” “之前寻亲成功的时候看报道上没有提他们,我们估摸着喻珩他们是想低调,所以也按着没说。” “刚认识那会儿还不熟,后来发现这两人真的是热心那一卦的,他们那时候关系就好,当时我们办运动会器材借不到,就是付远野和喻珩解决的,那回付远野一整天都帮着发令,喻珩还给每个小孩画了奖状。” “对,我记得去海边那次,喻珩分给我们付远野买的晕车贴和药,真的救我晕车狗命了。” “就是那次,在海边的时候付远野以为喻珩被离岸流卷走了,不要命一样往海里冲,我们几个人都拉不住。” 从这一楼开始,话题逐渐跑偏。 “还有一次喻珩被锁浴室里了,大家都没法子打开门,是付远野一脚踹开门给人公主抱出来的。” “付远野每天中午晚上都来接喻珩回家吃饭谁发现了?” “有一回喻珩给付远野擦防晒,两人快亲上了谁注意到了!!!!” “啊……这么说起来,我也记起来当时在擎秋的时候,基本上只要有喻珩在,五步之内必有付远野。” “就那黏糊劲儿,我们走的那天台风呼呼吹,大雨噼里啪啦的,喻珩就在候船厅等,等到最后一秒付远野终于来了,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呢——我靠!我当时都没意识到他俩有什么!” “哼哈,我早就看出来了!” 喻珩一头卷毛炸了天,面无表情关了喻玥发来的帖子,无视对面的调侃,点进实践团的群。 喻珩:@周诚则 周哥,麻烦你帮我艾特一下全体成员。 周诚则:ok。 周诚则:都出来,喻珩要发表重要讲话了。@所有人 赵诺:1 宋镜:2 方颂钰:3 闻舒:4 …… 孙悦:18 毕萧:19 不知道是不是都在网上吃瓜,人齐得很快。 喻珩:“” 他板着脸把那个帖子转进群里。 喻珩:评论,删掉。 宋镜:什么评论o.O?我不知豆啊! 闻舒:什么评论o.O?我不知豆啊! 后面复读了十几条。 还装傻!他都能看出来哪条是宋镜和闻舒发的! 喻珩:你们完了。 宋镜:^^ 方颂钰:>-< 闻舒:OvO 赵诺:^^ 周诚则:>-< 孙悦:OvO 付远野回到家就看到喻珩咬着抱枕一副有气没处撒的样子,他洗完手,把抱枕救了出来,摸了摸喻珩的牙:“也不怕牙疼。” 他坐下来:“怎么了?” 喻珩咬了一口他的手指,控诉:“他们在帖子里乱揭我们的底!还用你发过的表情嘲笑我!” 付远野拿过手机看了几眼,忍俊不禁:“他们和你玩儿呢。” “我知道……”喻珩抱着抱枕说,“不习惯。好多人。太关注我了。” 喻珩很少这样,付远野心软了一下:“我来和他们说?” 喻珩直接把付远野拉进了群里。 本来还在疯狂刷屏的群里忽然停了下来,下一刻,付远野连着在群里发了二十一个红包。 付远野:有劳大家删一下帖子里的评论。 宋镜:喻珩没有武德,把你搬来做救兵! 方颂钰:不是救兵,是散财童子。 周诚则:喻珩不要不好意思看大家的评论嘛! 付远野:不是他,是我不好意思看。 赵诺:兄弟我信你。 闻舒:兄弟我信你。 喻珩:领了红包还废话,快删!!!!!!!!!!!!!!! * 评论和帖子都很快让付远野用钞能力删除,但大家吃瓜的热情难以抵挡,很长一段时间喻珩都能在网上刷到关于自己的帖子,这让他有些苦恼,不得不把自己和付远野的名字设成屏蔽词。 但喻珩纠结了没多久也就想通了,反正大家也没有恶意,不如接着这波流量和热度再加紧宣传一波擎秋和归来社区的事。 他又一头栽进防拐和寻亲中去忙活了。 同时,擎秋船厂和宁市船舶研究所合租的项目正式落成,船厂投入生产,擎秋的向外链接获得外界广泛的关注,付远野工作量也陡然增加。 五一假期,因为船厂需要,付远野和其他两位顾问赶至擎秋进行技术交流。 因为是付远野的家乡,所以喻珩不太担心他这次外出。 送付远野去码头的当天,喻珩顺便接了周奶奶和周淼。 周奶奶上次体检结果情况还算可观,除了老年人无可避免的一些基础病之外身子骨都还算硬朗,只是这些年来眼泪流得多了,到底还是伤了眼睛,这一次周淼带她回来复查眼睛。 喻珩把人送到了疗养院,请陈耘帮忙照看着。 “这两天周奶奶和淼淼姐就麻烦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喻珩拉开病房的窗帘,转身对陈耘说。 周奶奶和周淼去做基本信息的录入,陈耘在病房里麻利地归置行李,闻言点头:“喻哥,放心吧,我肯定会照顾好她们的。” “这段时间还适应吗?在这儿累不累?” 陈耘把行李箱擦了一遍放进柜子,动作很熟练:“一点儿不累,这儿都是些年纪大的爷奶,他们都爱和我唠嗑,老往我兜里塞瓜子,还有要给我介绍对象的……” 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喻珩抬手帮他关上柜子门,笑说:“真的?今天可是有人委托我来关心你的,你的话我可都要一五一十转述,最后那半句也要说?” 陈耘“啊”了一大声,又想起来是在病房里,赶忙压低声音:“喻哥,可别!” 喻珩觉得这孩子看着傻傻的,当初哪里来的心眼居然把宋镜骗过去了? 怕不是宋镜自己恋爱脑上头导致智商下降才被骗到的吧! “喻哥,他在国外还好吗?” 喻珩挑眉:“你们不联系?” 陈耘眼神有些黯淡:“我不敢,上回给他惹了麻烦,他出国了我还缠着他,我怕他会更讨厌我,万一他不肯回来了怎么办?” 喻珩想起这两天宋镜也拐着弯地问他陈耘的情况,心说两只猪。 “他只是去交换,又不是移民了。”喻珩状似不经意,“不过他去的是美国,看他这段时间玩得都挺开心的,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还听到他在轰趴,边上一堆人围着给他喂酒——” 陈耘一下就急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喻珩眨眨眼:“你要是担心他乐不思蜀或者是别的什么,你就自己问问呗。” “那、那我问问他?” 喻珩拍拍他的肩:“问呗,别担心,他现在不可能冲回来打你。” “我倒希望他回来打我。” “” 这俩人真是! 喻珩学校里还有事,聊了一会儿就要走,陈耘一起出门送他。 喻珩本来给周奶奶安排的是单独病房,但周奶奶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坚持住普通的双人病房,喻珩出门时注意到边上的病人不在。 陈耘看到他的视线,开口说:“边上是一位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姓李,这会儿应该去楼上理疗了。她对我们都很和蔼,只是偶尔会犯糊涂,听说来疗养院有四年了。” 喻珩抬了下眼:“她家里人常来看她么?” “没见过,只有一位姓林的护工照顾她,听别的爷奶唠嗑的时候说这四年一直都是这位林姨照顾李奶奶。” “四年,一直是这位护工?” “嗯,林阿姨说过家就她自己一个人,所以有时间一直在疗养院陪着这位奶奶。”陈耘指了指床头摆着的两人的照片:“林阿姨人很好,李奶奶发病的时候扔东西,只有她能把人哄好,因为李奶奶爱听小调,只有林阿姨会唱。” 照片上,白发苍苍却精神很好的老人依偎着身旁的女人,女人侧着头,看不清容貌,却能感觉到那眉眼之间的平和温柔。 喻珩不知怎么地看出了神,陈耘叫了他两声才回神。 “你也学不会?”喻珩随口问。 “那用方言唱的呢,我都听不明白,怎么学呀? 喻珩还想问什么,却有护士在走廊另一头叫陈耘,陈耘只得匆匆和他道别,小跑着走了。 喻珩冲他摆摆手,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照片几秒。 第80章 渔歌 “你记恨着我上次把你悄悄回国的事情说漏嘴了是不是, 还故意和陈耘说我在美国很玩得开,喻珩,你变成黑心肠的了!” 宋镜在电话那头咆哮。 喻珩的手机放在桌上, 都不用开免提, 他在数位板上随便划拉了两笔:“你难道玩得不开心吗?” “”宋镜拳头硬了,“那你也不能这么和他说!” “我没说假话呀。” “你也是个死小孩!”宋镜恨不得穿越屏幕揍他,“你俩都是来克我的!你光看到我玩了, 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又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半夜要睡觉的,十二点不睡付远野会生气。” “呵。”宋镜冷笑,“如果半个小时不抱你也算生气的话。” 喻珩不解:“不算吗?” “行, 现在国内时间是晚上11:50,希望你能准时睡觉, 否则你对象明天回家了总要收拾你。” “嗯哼,我要去接他的。”喻珩坐直身体, 严肃地清嗓:“你不要转移话题, 请问宋镜同学, 你半夜睡不着是因为陈耘吗?” “不是啊。”宋镜嘴角抽搐,“我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喻珩无语,“OK。” “那什么……他还好?” 又来了, 喻珩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俩不是联系过了,你自己不能问他?” “他打电话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 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弄得我好像陈世美,像什么话。我说你当我是总/统吗还能给自己发绿卡。”宋镜比喻珩更无语,“一副蠢样, 这智商不知道怎么考上宁大的。” “这么惊人的毅力和努力学习当然是为了你呗。”喻珩张口就来,说完还呱唧呱唧鼓掌。 那头没声儿了,喻珩等了一会儿,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心里暗爽偷笑!?” “我有那么不要脸!?”宋镜听起来是终于被气得精神不正常了,但片刻,他低下声音询问,“……我是不是总对他态度很差?” “是。”喻珩很诚实,“但我看他也挺乐在其中的。” “” 喻珩敛了笑,认真说:“宋镜,其实你心里有数,别想那么多。陈耘这边我帮你注意着,别担心,一切等你回国。” “嗯,谢了。” 两人掐着59分挂了电话,喻珩给自己滴了眼药水,眼药水盒子里还放着那天他给付远野戴上的封口环,喻珩抿了抿唇,准备拉被子躺下,手机却响起急促的铃声。 “喻先生,有位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刚刚发病了,不受控地乱丢东西,不小心拿玻璃杯把小陈的头砸破了!” 喻珩倏地翻身而起。 他利落地换衣服,冷静对那头道:“先安抚病人,给陈耘处理伤口,我马上过来。” 半夜的疗养院很冷清,喻珩赶到的时候陈耘的伤口处理完了,万幸伤口不深不用缝针,此刻人头上包着纱布,木着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喻珩来了,陈耘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委屈:“喻哥,你怎么真来了,我之前明明和护士姐姐说了别跟你说了……” 喻珩忽然觉着他和白川有点儿像,抬手摸了摸人的头:“你是我带来的人,受伤了当然是我来看你。” “……和叫家长似的。”陈耘嘀咕。 喻珩抬手轻轻给了陈耘左边没受伤的脑壳一下。 其实他也慌,是他让陈耘来的疗养院,这伤也是因他而受,他心里过意不去,更何况刚刚才答应过宋镜帮忙看着陈耘。 喻珩:“今天怎么回事?” “也是不凑巧……一般这个点我已经回学校了,但明天周奶奶就要出院了,淼淼姐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我一开始说不用破费,可淼淼姐坚持,那我说我来做几个菜吧,淼淼姐说哪能让我——” 喻珩深呼吸,打断:“说重点。” “哦,哦。”陈耘一个大块头杵在喻珩跟前,居然也显得没气势,“吃完饭我正打算回去,隔壁床的李奶奶忽然发病了,这一次看起来很严重,她一直在念叨几个人的名字,嘴里喊着’快来吃饭了’,还扔东西,桌上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林姨——就是那天和你说过的李奶奶的护工——这次连她也没法安抚李奶奶。 我听李奶奶说的,觉着是不是我和淼淼姐她们说到吃饭的时候刺激到李奶奶了,想着去搭把手吧,结果刚靠近就被一个水杯砸了脑门。再后来医生护士都来了,我被赶了出去清理伤口也不知道李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明明想帮忙却帮了倒忙,还让自己受了伤,陈耘有些沮丧。 耳边忽然响咬着牙骂人的声音:“你是不是傻?你是医生还是超人,病人犯病了当然是找专业的人来帮忙,你逞什么能!” 陈耘震惊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却没看到声音的主人,只茫然地看着喻珩。 喻珩把手里的手机递给陈耘,上面赫然是与宋镜的视频通话。 喻珩没敢瞒着,来的时候就告诉了宋镜这件事,宋镜心里也急,干脆让喻珩一直开着视频。 手机里的宋镜看起来脸色很沉,陈耘吓得不敢接手机,可怜兮兮地看着喻珩:“喻哥,你怎么还和他说了” “你受伤是什么机密吗,还不能和我说?手机拿近点,我看看伤!”宋镜骂骂咧咧。 喻珩拍拍陈耘的肩:“你只是想帮助别人,没做错什么,所幸伤口不严重,所以我想着比起我,你应该更需要要他的安慰。” 陈耘捂着手机,小声:“他、他骂我。”’ 喻珩哂笑,提醒他:“你话筒没关。” 手机里:“老子听得见!” 喻珩捂脸憋笑:“行了,你俩聊,我去看看李奶奶她们。” 陈耘局促地点头。 喻珩不认识李奶奶和那位姓林的护工,该处理的疗养院的人自然比他专业,这么说只是为了给陈耘和宋镜腾空间。 他边走边想,希望他俩都能抓住这次机会把话说开,一个别再心惊胆战,一个别再嘴硬了。 慢慢走到李奶奶病房前,门口有很明显拖把拖过的水痕,喻珩从门口望过去,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病房里传出轻轻的说话声,很温柔的女声,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安抚着,喻珩猜测是那位林姨在安慰老人。 路过一个护士,喻珩叫住她,询问了一下李奶奶的情况。 “医生来看过了,应该是受了刺激,老人一直喊着要他儿子女儿来吃饭。”护士说起来也唏嘘,“老人儿女都在外地,生病之后去哪家都遭嫌,四年前就到我们疗养院来了,从那以后就没来看过她了,一直是林阿姨照顾她的。” 喻珩垂眸:“我知道了。老人病情不稳定,给她转到单人病房吧,多出来的费用记我账上。” “喻先生,这”护士犹豫。 喻珩静默了片刻:“就这么办吧,不用通知她家里人。” 世间苦难千万,他帮不了所有人,却也做不到装作没看见。这样的帮助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既然力所能及,那便要做。 “好,那一会儿喻先生来前台办个手续。” 喻珩点头,转身要走。 房间里忽然传来轻柔的歌声,方言婉转,模糊的乐调和歌词被哼出口,偏转着,落入喻珩的耳朵。 喻珩猛地顿住脚步。 护士注意到他的反应,解释:“是林阿姨在给老人唱歌,这歌只有她会唱,李奶奶每次犯糊涂了就爱听这个小调。” 喻珩觉得自己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像是不可置信,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迟疑:“这不是小调,这是渔歌。” 他的语气很疑惑,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是渔歌。 “渔歌?” 喻珩点头。 他在擎秋待的那段时间里,会在海边和码头听到渔民哼各种各样的歌,付远野对他说过那就是渔歌。 喻珩缠着付远野给他唱过,因为他觉得渔歌很有意思,就像是这个地方独有的摇篮曲,歌词或有力或婉转,但都带着海边的味道和浪漫。 喻珩虽然听不懂,偶尔也爱跟着哼。 但他总学不到精髓,因为他不会擎秋的方言。 宁市附近地区的方言大多都很相近,然而擎秋漂浮在海上,不与陆地接壤,方言的改变就比较明显而独特了。 不仅语调难学,也很难听懂,当初在擎秋做调研的时候,喻珩经常需要付远野做他和当地居民的翻译。 后来他听多了,才能勉强听懂一些。 喻珩的记忆非常清晰,他清楚地记得擎秋的方言是什么样的。 就和林阿姨歌里的方言一模一样。 喻珩很明白自己疑惑的其实并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渔歌。 而是人。 林阿姨。 一瞬间他串联起太多线索,下意识地想给付远野打电话,可手机在陈耘那里,于是喻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怕这是镜花水月的希望,一戳就破。 他看着护士,无比地谨慎与期待。 “对,住在海边的渔民会唱的号子,这位林阿姨来自海边吗?” 谁知道护士一下子瞪大了眼,有些激动:“海边吗?我们也不知道林阿姨从哪里来,喻先生,你这么一说,她极有可能是来自海边的!” 喻珩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艰涩:“什么意思?”《 》 80-83 第81章 落泪 “林阿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护士小声对他说, “四年前我们疗养院下乡义诊,林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那地方很偏, 林姨很警惕, 村里人说见过她几次了,但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林姨大概看到我们是专业的医疗团队才愿意相信我们的。她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情, 甚至前一天的事情后一天就忘记了,只记得自己姓林,所以不敢走太远,怕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义诊团把人送回来检查, 发现是她后脑受过伤导致的失忆。大家本来想帮林姨找家人,可她什么信息也说不出来, 连身份证也丢了,去公安局报案也是无功而返。林姨没地方去, 我们请示了院长, 问能不能把人留在疗养院里帮忙, 院长答应了,于是林姨进行了护工培训,就这样留了下来。” 四年前出过意外, 姓林,会渔歌和擎秋方言 “她”喻珩的心在颤抖, 他有千言万语, 可再三欲言,也只是问,“她现在身体还好吗,头部的伤怎么样了?” “我们院里会定期体检, 林姨现在除了身上的疤和记不起来以前的事外一切都好。” “那就好。”喻珩猛松了一口气,又问,“林姨现在还在找从前的家吗?” “不怎么提了,但我们知道她肯定是想回家的,每次过年她都留在这里,没有地方去,我们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护士看着喻珩明显不对的情绪,问,“喻先生您是认识她吗?您还好吗?” 喻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针扎,他摇头,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答:“我没事” 护士略显担忧地走了,喻珩在门口调整了呼吸,按了按酸涩的眼睛。 房间内的渔歌声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伴随着轻轻拍打被子的声音,催人安稳好梦。 喻珩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隔着略暗的光影,目光落在屋内的人身上。 喻珩听过付远野说起妈妈,付远野说妈妈是坚韧的,是温柔的,总是觉得自己幸福的,是对世界常怀感恩的。 喻珩画过很多人物,可他当时听着这些词,却从未试图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林霓阿姨的形象。 他总是想应该要亲眼见见阿姨才是。 正弯腰给奶奶掖被角的女人看起来有些清瘦,扎着低低的马尾,头发却在黑夜也漆黑乌亮,她动作温柔地抚开李奶奶脸颊上的白发,转头时露出眉眼,低垂着的眼眸里满是耐心;然而当她抬起头来,目光就像千帆过尽后沉淀的软和沙土,探及时一片温暖厚重。 喻珩看清她的五官,心里的一块石头倏然落了地。 太像了。 眉骨、鼻梁,唇形…… 那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与血缘一样,与母亲最无法作假的链接。 或许根本不用亲子鉴定了,付远野继承了妈妈优越的五官骨相,喻珩在心里想,原来他更像妈妈。 直到肺里的氧气告急,喻珩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到一直是屏着息的,他偏头轻轻喘了口气,睁着眼,等眼里的酸涩泪意自己消退,回头过来,却发现林霓已经注意到了他。 “孩子,”林霓走过来,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他,“你是有什么事吗?” 喻珩微微一愣,有些慌乱,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自然些,他摇头,开口时却连气音都在颤:“没事,阿姨我就是路过,见门开着,来看看要不要帮忙。” 林霓觉得这个孩子看他的目光有些让人心颤,好像有些悲伤,又有些喜悦,以至于林霓触及的时候,下意识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她明明不认识这个孩子。 林霓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没事孩子,这里没事儿,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是家里人在这里吗?” 喻珩想摇头,可看着林霓,喉咙里却滚出一个“嗯”来:“我有些饿了,出去买点吃的。” “这个点外面都没什么店啦。”林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话让她心疼,她转身轻轻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这是我自己做的酥饼,你要是不介意,就吃两块吧。吃完好赶快回去睡觉,家里人看不见你要担心的。”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酥饼,但喻珩的注意力却在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 和付远野一样,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颗痣。 喻珩几乎是强忍着心里的颤,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丰富的陷,很香,他抹了抹嘴角的碎屑,抿出一个笑:“很好吃,林姨,我能不能再拿一块?” “你吃得惯就好,尽管拿。”林霓看起来很高兴,又把保鲜盒往前递了递。 喻珩又拿起一块,捧在手里。 “林姨,我叫喻珩,您叫我小喻就行。” “嗳,小喻。”林霓脸上笑容更盛,“想吃再来姨这里。” “好,那我回去了,林姨,您早些睡。” 林霓拿着保温盒转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慢慢远去的那个身影,看到那个影子似乎抬了下手擦了下脸,林霓目光里染上了疑惑……她有告诉这个孩子她姓林吗? * 付远野从码头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有些白,时至今日他还不能克服坐船时产生的躯体化反应,不过好在不像从前那样严重,一切总归是在好转。 这次回擎秋是工作原因,但他也抽了空去看了看他爸。 从前在墓碑前,付远野总是和照片上笑着的付海流相顾无言,但这一年多来他开始会说点什么。 他说他和喻珩很好,不过最近都有些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打算去旅行;说他这一次回来算是出差,擎秋的船厂又开起来了,白叔从前有在船厂工作的经验,如今也已经重新回到船厂了,工作会比从前轻松些;他说爸你别担心,擎秋有在一点点变好,我也很好…… 最后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对不起。 他一直在向前走,却把他们留在了原地。 他总是想,他是该说对不起,可父亲的照片笑得好像能包容一切,好像早料到他会道歉,所以也一早就用微笑告诉他“没关系”。 付远野每次从擎秋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他走出码头,看到喻珩就站在门口等他,朝他大大地张开双手。 同事笑着打趣他有人来接,付远野笑着应了两声,一身的疲惫在看到喻珩的那一刻消散,心里渐渐回温,告别了同事,付远野大步朝喻珩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到喻珩的眼下有些青,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憔悴,付远野有些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眼睑:“这两天没睡好吗,怎么熬成熊猫了。” 喻珩和他贴着脸蹭了蹭,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话听起来像撒娇,付远野笑了声:“我们回家补觉?” 喻珩摇头,从他怀里退开,付远野这才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嘴边的弧度微顿,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喻珩抓住他的手,发现是冰凉的,给他不停搓着,又去看他的脸色,“你坐船有没有不舒服?” 每次他坐完船喻珩都会这样,紧张兮兮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生怕他哪里不舒服,付远野以前为了让他安心都任由他检查,今天却捧着人的脸揉了揉:“我没有不舒服,喻珩,告诉我怎么了,我能帮到你什么?” 太过温柔的话总是会揉皱人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喻珩忽然就控制不住情绪,眼里一下涌出了泪,嘴角却扬起一个笑。 他揪着付远野的手,声音很轻:“我有事和你说。” 喻珩昨天找人核实了一遍护士的话,发现准确无误,但他昨天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付远野林阿姨的事,一是昨晚太晚,擎秋已经没有回来的船,告诉付远野只能让他挂心不安一整个晚上,休息不好反而会让他在坐船的时候难受; 二是林阿姨找到了是好事,可林阿姨吃过好多苦,受过很多伤,一个人熬过了那么久,最重要的是她忘记了以前的所有事,包括她的孩子。 喻珩一整晚都没有睡,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付远野说这些。 但他知道一定得说。 喻珩大概不知道自己眼里带着泪和笑的表情有多让人担忧。 付远野被喻珩拉进车里,转身想抱着安慰他,可下一秒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掉落了一些酥皮的糕点,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时间的流逝让他的记忆模糊,以至于看到熟悉的东西是也有一时的茫然,可很快,他的眼神震颤起来。 他看着喻珩,渐渐凝起目光。 “昨晚疗养院有些事,我过去了一趟,有个阿姨给了我两块酥饼,说是她自己做的。你不要紧张——”喻珩缓慢地说着,停顿了一下,握住付远野的右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痣上碰了碰,“我看到,她这里,也有一颗痣。” 付远野的手颤抖了一下,反手紧紧抓住喻珩的手。 连日的疲惫没有让他看起来哪怕有一丝不振和脆弱,可就在这一刻,付远野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看着喻珩,就这样看着,像是想要一个确切地答案。 喻珩抬手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滚烫的泪珠沾染指尖,于是喻珩也红了眼。 “你们长得很像,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像,但这只是我看到的,付远野,我想你或许会更想自己验证。” 喻珩拿起那块酥饼,喂到他嘴边。 “我尝了,很好吃。” 付远野垂眸落在那块酥饼上,张嘴,缓缓咬了一口。 喻珩替他捻去嘴角的酥皮碎屑:“怎么样?” 嘴里的面皮裹着微甜的豆沙馅,核桃仁、花生、芝麻和各种各样果干的香味在唇舌间迸发。 付远野在一瞬间砸下泪来。 那几年他读书辛苦,妈妈会往酥饼里塞各种各样补脑的东西,塞得酥饼胖胖的,好像这样他就能多补一点。只有他的妈妈会这样做。 付远野几乎从未哭过,可此刻泪珠宣泄般落下,这一瞬间他不是谈吐自信的技术顾问,也不是被寄予厚望的船海院才子,更不是所有人眼里少年老成的天之骄子。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离开了妈妈太久,找了妈妈太久的孩子。 付远野用执拗的眼神看着喻珩,连嘴唇都哽咽到颤抖,却无比笃定道:“是我妈妈……” 第82章 深春 李奶奶今天已经换了单人病房, 但喻珩牵着付远野到的时候房间里没人,问了才知道是陪李奶奶做理疗去了。 付远野进来之前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眼下人不在, 他有些少见地无措, 喻珩有些心疼,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林姨的病例。 付远野点头,于是喻珩带他往林姨之前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去。 他们身后, 林霓扶着李奶奶从的电梯里出来。 今天陪着李奶奶做完理疗后,林霓碰到了从前给自己做过康复的医生。 医生叫住林霓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一点从前的事,林霓遗憾地说没有。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 但林霓看得很开。 她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虽然时常有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错觉, 遗憾到心里都空落落的,但她也知道不能强求什么。 能治好当时一身的伤, 来到这样一个大家都很和善的地方, 平淡而充实地生活下去, 她已经很感恩了。 她反过来安慰医生万事皆有缘法和定数,强求不来的东西,她会慢慢等, 说不定哪天就都想起来了。 聊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楼下时, 林霓就看到有两个男生从他们的病房里出来, 其中一个的背影她眼熟,是昨晚饿肚子的小喻。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礼貌懂事,又活力满满,平时林霓平时遇到了都要多看两眼, 对喻珩就更是莫名亲近了。 让林霓忽然停住脚步的是边上那个更高的孩子。 很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有力,从头到脚干净利落,应该是别人家年轻有为的孩子,可林霓目光迟疑,心蓦地痛了一下。 “小喻。” 身后传来微微急切的声音,喻珩和付远野同时顿住脚步,前者有些惊慌地松开后者的手,他率先转身,有些慌乱。 “林姨,你们回来啦。” “看到你们从房里出来,小喻是来找我吗?”林姨点点头,话是看着喻珩说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边上那个人身上。 林霓看了一眼付远野的背影,问喻珩:“小喻,这位是——” “妈。” 付远野转过来,一个字填满了林霓的后半句话。 林霓像是僵住了,愣在原地,微微仰着头,诧异地看着付远野。 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妈。” 可面前这个孩子又这样叫了她一声。 付远野微微蹙着眉,目光近乎伤心。 他不知道原来时间一眨眼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明明她把酥饼递给自己说“考试加油,妈等你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没有那么多伤疤;明明那时她好像没有这样瘦,自己也没有比她高出那么多。 付远野分不清到底是他长高了,还是母亲变矮了。 明明上一次母亲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慈爱和笑意。 如今怎么只剩下困惑了呢。 喻珩告诉他母亲因为受伤忘记了一些事,原来也不记得他了。 付远野忽然一下子恸到不知道该对久别重逢的母亲说什么,他在沉寂中模糊了眼睛,又在母亲慢慢闪烁的目光中找回了自己。 “妈,”付远野觉得自己是笑着的,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你在这儿啊。” “你……”林霓从疑惑和茫然中回神,在看到付远野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觉触碰到了记忆的开关,可过往却并没有如愿溯洄。 她目光朝喻珩求助,却又忧于另一个孩子含着难以诉说的清醒和泪意的目光,双手不由得揪紧了衣摆。 她紧张又局促,她想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你别难过——他明明是笑着的,林霓却觉得他伤心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林姨,他是付远野。”喻珩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顿了顿:“他是您的——” “孩子……” 林霓看着付远野,有些愣神,却不自觉地喃喃:“你是我的……孩子?” “嗯,是啊。”付远野声音很轻,似乎再大声一些就要哽咽,“妈。” 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往的人也不少,喻珩让工作人员开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带着付远野和林霓进去慢慢聊。 林霓六神无主地坐下,付远野却站着,像是罚站,不知道该坐哪里,喻珩拉着他把人按在了林霓身旁的座位上,让两人并排坐着。 喻珩在对面落座,将热茶塞进林霓的手里,讲述了昨晚的事,仔细描述了所有巧合的点,直到他落下最后一个音,发现林霓在盯着付远野手腕上的痣看。 “真的一模一样……”她喃喃。 有两个医护人员此时在门外敲门,喻珩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道:“林姨,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您一下子可能没法接受和相信。” 喻珩看了一眼付远野,继续说:“我们院里亲子鉴定一天就能出结果,您看——?”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付远野已经一圈一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赞成这个方法。 林霓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忽然像针扎一样痛,伸出手,握住付远野露出来的手臂:“不、不是……” 付远野拿纸轻轻给她擦泪,朝她笑:“没事,我也觉得像做梦,做个鉴定,也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梦,对不对?” 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付远野终于有了这不是梦的实感,他像是才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喻珩,就跌入他满眼的心疼里。 付远野安抚地朝他笑了笑。 医务人员采了血样离开,付远野帮林霓按着针眼带着痛的轻柔目光看她。 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妈妈呢,他无比确定这就是他的妈妈。 只是妈妈忘记了很多事,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所以他需要帮妈妈确定,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人。 他们是拥有着最亲血缘的亲人。 * 当晚他们并没有聊太多,因为林霓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付远野不想让母亲感到太多压力,四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天。 疗养院安排了一间房间给林霓,喻珩担心她的身体,安排了白天做全套体检,和付远野一起一直在边上守着,直至深夜林霓睡着。 翌日,鉴定报告一出来就送到了林霓和付远野手里。 支持亲缘且亲生关系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经过一个晚上,林霓也一点一点消化掉了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知道付远野同意做鉴定是为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让她陌生又熟悉,可是林霓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是一件突兀的事情,就好像如果她没有失忆,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被她遗忘了的意外,那她就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 而她的孩子,也好像本该就是这副模样。 遗憾的是她忘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忘记了。 “远……野。” 房间里,林霓有些艰难地喊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好像有着肌肉记忆,再说出口时,是那般顺理成章和流畅,“远野。” “嗯。”付远野应了她的每一声,“我在,妈。” 林霓几乎喜极而泣,弄丢了记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像是从前的熟悉感觉,和当初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会做放满补脑馅料的酥饼一样,习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于是接下来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林霓丢失了记忆,可她的记忆以另一种视角存在付远野这里。 付远野从他有记忆开始,说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切。 他说起小时候第一次考第一时收到的她和父亲送的第一艘电动帆船;说起因为不爱说话,她和父亲围着自己急得团团转,以为生了一个哑巴小孩;说起夜深时父亲会给他们母子上地理课,总是说着说着她就抱着自己睡着了,而当时还小的自己却还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抱着他悄悄出门去看星星月亮和潮涨潮落; 他说着林霓爱看的电视剧,爱吃的食物,爱哼的歌,说起她和父亲相处时连岁月都温柔的点点滴滴。 付远野没有避讳什么,他讲到父亲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们相依为命,讲到四年前那场海难,然后停了下来。 他讲了一切,唯独没有讲失去父母后的自己, 他轻轻笑了笑:“还有很多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林霓沉浸在这些巨大的回忆里,努力去想象出一个幸福却逢遭巨变的家的同时,没有忽略付远野刻意跳过的那四年空白。 “后来呢?你呢?家里只剩你自己了,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吗?”林霓的语气有些紧张担忧。 付远野喉结滚动,努力咽下喉咙里那些疼:“后来两年我在家……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付远野抬头看喻珩,眼神很柔:“再后来上了大学,就到现在了。” 林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喻珩,眼神颤动,更想问那之前两年呢,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 喻珩静静地听着,感受到两个人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视线,忽然轻轻开口。 “林姨,”他对林霓说:“付远野一直在找你,这几年,一直是。” 他过得不好,休学、孤独,坐船有了PTSD,心里的伤痛再没有人可以诉说。 他找了你很久,久到这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到最极致的长度。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点开了平静的气氛,点醒了恍惚的林霓。 “对不起……”林霓情绪忽然崩溃,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带着难以估量的遗憾和心疼,“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的话林霓没有说完,可付远野明白她是在对不起自己的遗忘。 她痛心地看着付远野,将他的模样仔仔细细看进自己的心里,她问着,又像自言自语:“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你怎么找到宁市来的啊,有没有人欺负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你都长那么大了啊……我、妈不是故意不回家的,妈忘了很多事……” “我知道,妈。”付远野听到她话里的某个字,垂下眸,一个一个问题回答,“我二十一了,不辛苦,我过得挺好,每天都很好。我现在在宁大上大学,学校和专业都是我喜欢的,没人欺负我,也没吃苦,我过得很好。” 他重复了好几遍自己过得很好,好像生怕她不信。 林霓怎么会不知道付远野是不想让她担心,她痛心疾首,她这样好的孩子,她当年怎么就一不小心丢下他一个人了。 喻珩看着面前终于相认的母子,悄悄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喻珩站在房间门口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奶奶和周淼相认的时候他不在场,如今亲眼见证了付远野和林姨重逢相认的场景,生离之苦的震撼更加直观。 但他却并不陌生这些,因为他八岁的时候就经历过这些。 “今天我们家大忙人怎么有空给妈妈打电话啦?” 电话里传出秦如温的声音,喻珩才意识到自己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找了一个会议室,慢吞吞地趴在桌子上。 “妈妈。” “怎么啦,我们小宝怎么好像不开心?” “没有。”妈妈好像总是能听出他的情绪,喻珩看着他呼出的气在桌子上结成一层雾,三个呼吸后,“妈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一顿,秦如温的语气凝肃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和妈妈说,不害怕。” “……没发生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喻珩语气听起来乖乖的,却很轻,“想到如果我当时没有赌气跑出去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你们那个时候一定很伤心,对不起妈妈,我小时候不乖,让你们担心了。” 秦如温沉默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喻珩的大名。 “如果你说对不起,那因为工作没办法陪你过生日的妈妈和爸爸,因为要给你准备惊喜而没有准时去接你的姐姐,我们是不是也有错呢?” 喻珩摇头:“不是的。” “可是你说你自己有错,那我们就也有错。” 喻珩觉得他妈妈说的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没有爱的人之间才会纠结对错。”秦如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和家里人不需要论对错,就算有,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所有人的错误就都被原谅了。” 喻珩的脑袋转了转,眼睛蹭了蹭袖子:“嗯。” “还觉得自己有错吗?” “……不觉得了,我们不该把不幸的发生怪到自己身上。” “就是这样,没有错。”秦如温慢慢道,“现在告诉妈妈,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 喻珩吸吸鼻子:“妈妈,付远野找到他的妈妈了。” * 秦如温知道付远野的妈妈找到了,并且就在他们家名下的一家疗养院后,当即就要拉着喻文峥来探望,喻珩好说歹说才劝住。 付远野刚刚才和林姨重逢,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本来事情就够多了,这种时候哪好意思去打扰。 再说了……林姨还不知道他和付远野的事儿呢。 再缓缓吧,他都怕林姨受刺激。 喻珩在会议室里趴了好久,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这里不会有坏人,他困得有些迷迷糊糊,也没起身。 一件衣服被盖在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喻珩,他耸了耸鼻子,睁开眼,看到付远野坐在边上。 他和自己一样,头枕在手臂上,就轻轻柔柔地这样看着自己。 “你怎么过来了,林姨呢?” “她哭得有些耗神,刚睡着了。”付远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似看到了泪痕,“这两天你都没有休息好,我送你回家补觉。” 喻珩支起身子来,他是有些迷瞪,但不想回去,往付远野怀里一靠:“不回去,林姨这儿走不开人,我也想陪着你。” 付远野吻他的额头,无声表达自己的情感。 喻珩蹭他的下巴以表回应。 “林姨情绪还好吗,以前的事儿那么多,她能一下接受吗?” “嗯,都还好,医生说她大脑当时受的伤已经痊愈,昨天的体检显示内部没有病理性病变,是逆行性失忆,以后不一定能恢复,但这两天她情绪波动比较大,建议我多和他说说以前的事,刺激大脑,说不定会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虽然林姨失忆了,但她潜意识里记得你。”喻珩轻声,“之前只想着在外边大海捞针,也没往自己家找找,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林姨在疗养院就好了。” 付远野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捏着他的手指:“喻珩,不要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只是在想要如果你们少吃一点苦,最好干脆别吃,那就好了。”喻珩笑笑,“不过秦教授刚刚也和我说了差不多的话,她说一家人是不用论对错的,是不是?” “嗯,秦教授说的对。她知道了我妈的事了?” “我刚刚告诉她了,她差点拉着喻总立刻就来呢,被我劝住了。”喻珩歪在他怀里打哈欠。 付远野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怎么劝住了?” “啊呀……”喻珩有点不好意思,“林姨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儿呢,我爸妈突然过来多奇怪呀。” “她知道。” 喻珩倏地瞪大眼,警觉地直起身子:“啊?” 付远野无奈地重新把人捞到怀里,但眼里带着心疼:“你怕她知道?” “没、没有啊,我这不是怕信息量太多,林姨才刚找到,说这些太、太快了吧。” 付远野把五指嵌入喻珩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所以昨天见到她的时候,你就把我的手松开了。” 喻珩后颈皮一紧,从他话里听到小小的怨念,赶忙牵着人的手往自己怀里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不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我只是、只是担心——” 喻珩急得有点语无伦次,付远野心都颤了颤,哪还敢让他着急,把人揽紧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不想她有负担,也不想我有额外负担。” “嗯……” “但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负担。” 喻珩心漏了一拍:“以防万一嘛……而且我也不想让林姨觉得我接近她是别有用心的。” 付远野说得很认真:“不会,没有人不喜欢你。” “那你也不用这么早就和林姨坦白,我、我都没做好准备……我也是会紧张的!”喻珩小声埋怨。 付远野被他逗笑:“可是我不想你委屈,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 “……”喻珩嗔怪地看他一眼,“你这个人,讲情话越来越脸不红心不跳。” 付远野坦然接受他的夸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在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跳得尤其快。” “啊呀啊阿啊!”喻珩赶紧捂住他的嘴,转移话题,“你怎么和林姨说的……她什么反应?” “你忘了?我当着你的面说的。” “你什么时候、”喻珩一愣,他想起在房间里付远野说过的那句话。 ——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那会儿陷在有些伤怀的情绪里,没仔细想这句话……原来付远野是这个意思。 喻珩眼眶一酸:“你这样说,我又要想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付远野亲吻着他的脸腮:“那我也又要说,你是我的幸运星,我庆幸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来得晚。” 喻珩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威胁:“你敢嫌弃我!。” “不敢,小北斗大王。” 喻珩哼一声。 “其实她在走廊上就看到我们牵手了,你出去之后我也和妈明确说了,她来本就很喜欢你,而且……”付远野揉揉他的头,“她知道这两年一直是你在陪着我,很感激你,我也是。” “不准再说感激谢谢得话了!”喻珩又去捂他的嘴,“一家人也不准说谢谢!!” 付远野一愣,心里忽然被那几个字填满了,明明已经快夏至了,窗外的鸟叫声却让人觉得这是鸟语花香漫天柔风的深春。 付远野从前听喻珩把自己归于“家人”的时候觉得自己被珍视,被爱着。 那时他开始感到幸福,直至今天,他觉得圆满。 喻珩带给他春暖花开,也带给他芳菲深春。 就像是春天的化身,装点着温暖阳光和明媚盛放的花朵,于是他身边的一切也生机勃勃。 付远野感觉到自己蓬勃的心跳,弯了弯眼,珍而重之地吻在他的眉心:“好。”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我是今天全部放出来呢还是明天更呢! 第83章 记忆 付远野请了几天假专心陪林霓, 喻珩也和父母正式地来过一次,怕给人压力,喻父喻母没提两个孩子的事, 就只是探望。 林霓的检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 但记忆始终没有恢复,付远野联系了外地几家权威的脑科医院,准备再带母亲去看看, 于是林霓暂时先住在了付远野那儿。 这个周六是白川来上课的日子,付远野去接了人,却忘记了提前和他说林霓的事,于是白川进付远野家看到林霓的时候惊讶地大叫了出来。 付远野耳朵嗡嗡响,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蹿了不少个子的白川久亮着眼睛冲到林霓跟前:“林婶儿!你回来啦!!!” 又转头看他哥:“哥!你找到婶儿了!啥时候的事儿, 咋不和我们说!我师父知道不?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 付远野走过去,揪他嘴巴:“瞎喊什么, 这段时间哥忙, 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白川警觉:“那我师父知道不?” 付远野和喻珩怕影响小孩子, 没说过他们在谈恋爱,但白川机灵,自己慢慢就看出来了, 自那以后就变成了两个人忠实的爱情保镖,坚决维护两个人的感情。 一有风吹草动就板起小脸, 就像现在, 他生怕他哥有事瞒着他师父。 “给你操心的。”付远野笑着轻拍他头,“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 林霓新奇地看着这个小萝卜头,差一点以为这是付远野和喻珩养的孩子。 “妈,这是家对面白叔家的, 叫白川,今年上三年级。喻珩收的小徒弟,半个月来一次宁市,跟着学画画。”付远野顿了顿,“和您说过的,小时候常来家里蹭饭那个皮猴。” “哥!!!” 林霓爱看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她帮白川身后背着的画具背包摘下来,笑着让白川来吃早饭。 林霓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付远野趁着这个时候和疑惑的白川说了林霓的情况,白川一开始还似懂非懂,但一听林婶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就要哭。 这小孩儿哭起来惊天动地,付远野刚要头疼,就看见小孩儿跑到他妈跟前,抱着他妈的大腿,泪眼汪汪,刚开了口眼泪也掉下来了:“婶儿,你忘记小川了吗——哇呜呜啊呜呜——” 喻珩来接白川去上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孩这副号啕大哭的样子。 林霓有些无措,付远野见喻珩来了也不着急拉开白川,只在一旁无奈地笑,喻珩猜了个大概,好笑地走过去拉开白川。 “小川不哭了。” 结果白川哭得更大声了。 “……” 喻珩想起他小时候陪喻玥看一部电视剧,主角过上幸福生活之后忽然失忆了,那时候他和喻玥也是这样哭得要死要活的,爸妈吓得直问怎么了,喻珩光流眼泪不出声,喻玥便说主角太惨了,失忆后看谁都是陌生的,从前的日子都白过了,像是被世界遗弃了。 喻珩当时不爱说话,但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他低头看着白川,明白单纯的小孩无非就是心疼林姨。 但白川哭起来山呼海啸的,实在好吓人。 他今天没随身带棒棒糖,只好曲掌盖在白川的嘴上,然后拿开,再盖上,如此快速反复。 白川的哭声很快变了调。 “呜啊呜呜——啊啊啊——啊巴啊巴啊巴——” 喻珩甚至打了个节奏出来。 白川被自己滑稽到了,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三个大人也忍俊不禁。 “不哭了?喻珩歪头看他。 “哥哥,你怎么拿我打鼓呢?”说着就要把鼻涕眼泪往喻珩身上蹭。 但被付远野眼疾手快糊在脸上的一张湿巾挡住,男人搓了一把小孩的脸,淡淡:“哪有你这么难听的鼓。” 白川嘴巴一瘪,看看喻珩,又看看林霓。 林霓看起来有些抱歉:“小川……吃不吃酥饼?” 白川眼里又蓄起泪水。 喻珩蹲下来摸摸的头:“小川,你现在可比以前厉害多了,林姨虽然忘记了之前的你,但你可以让她记住现在更优秀的你,对不对?” 换了一个角度白川立刻就被哄好了,谁不愿意以最优秀的面貌出现在别人面前! 两年白川也算是脱胎换骨,画的画得过奖,三年级班委竞选,他甚至当上了副班长! 白川猛猛点头。 喻珩:“而且你没有忘记林姨,你可以给她讲讲以前的事情,说不定林姨听了就想起来了呢?” 白川用力点头,又跑过去抱着林霓的腿:“婶儿,小川记得你,我爸也记得你,家里邻里街坊都记得你,我记得你从前给我吃酥饼吃炸虾吃鱼粉,婶儿,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小川都说给你听——对了,我去年当上副班长了,以前都没有当过班干部呢!”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起来,付远野把喻珩拉起来,替他揉了揉肩膀:“还是你有办法哄他。” 喻珩也松了一口气。 白川和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什么都说,恨不得把他爸裤兜里有多少钱都说抖落出来。 林霓看着面前欢快的小孩,笑得很慈爱,时不时附和一句、反问一句,白川就更来劲儿了。 那边聊得正开心,付远野和喻珩也没有打断,前者拉了后者去吃早饭,又给人咕咚咕咚喂下一碗面才满意地放下碗筷 喻珩接过付远野递来的纸巾擦嘴,摸着有点撑的肚皮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是白川上课的点了,他转头正要叫白川,却看到林霓正笑着看着他和付远野,俨然是将刚刚付远野喂他的动作看了个清楚。 喻珩脸蹭地红了,差点话都讲不利落,拉着白川就告辞了。 门被关上,林霓走过来帮付远野收拾碗筷,付远野说:“小川有些闹。” “小孩子,活泼是好事。” “我来吧,您歇着。”付远野接过她手上的碗,抿唇,“我小时候不太活泼。” 林霓偏头看着他:“虽然我不记得,但不管你小时候什么样,在妈眼里一定是最好的。” 付远野看着她微愣,然后笑了:“差点以为您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您也说过这话,那时候爸还酸溜溜地说那他在您眼里只能是第二好的了。” 林霓也笑:“然后呢?” “我说您眼里第二好的是邻居家那条小白狗,爸就把我扛在肩上不让我下来。” 其实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付远野此刻讲出来,似乎都能回忆起当时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样子和味道,也能想起父母当时的每一个表情。 被记得的事情就像是长出血肉的精灵,林霓听着也能感觉到幸福,甚至连弯着的眼里都好像有无限的回忆。 “妈看你在小喻面前,话会多些。” 付远野笑笑,没否认。 “还好有小喻,你要多心疼他些。” 付远野点头:“我会的。” * 去脑科医院的检查预约在下周,这几天林霓本来想回疗养院看看李奶奶,但上回白川一通哭倒是提醒了付远野——他该带他妈回擎秋看看。 林霓自然没有不应。 但没有人想到林霓丢失了四年的记忆会在这一次被找回来。 这一次喻珩学校里有事走不开,付远野是单独带林霓回的擎秋。 起初轮渡离岸的时候付远野看起来还很正常,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有些紧张的林霓,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母亲就在边上的原因,启航后不久,付远野就开始冒冷汗。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怕林霓看出什么来,付远野紧抓着座位边缘强忍着,用力到指关节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困难,脑子里不断幻觉版产生轮渡沉没的画面,胃部也出现痉挛。 付远野掌心和后背已经洇湿,最后不得已,只能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座位。 船舷上,海风扑面而来,付远野却没有缓解一丝,他紧紧抓着栏杆,力竭似的弯腰,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难受到呼吸不过来。 他想要给喻珩打个电话,想要听听喻珩说话,想要喻珩告诉他幻觉都是假的。 可他抬起头,却看到因为担心他而找来的林霓站在栏杆边。 轮渡破开风浪不断起伏,海风肆无忌惮地吹着林霓的衣角,她目光担忧,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 可付远野瞳孔骤缩,只觉得她摇摇欲坠。 心脏像被四面围剿,恐惧爬满了他的全身,付远野朝林霓摇头,沙哑大喊道:“别动!” 林霓一怔,看着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痛苦的儿子,看到他往日的沉稳和内敛被狼狈掩盖,似乎恐惧到了极致,也崩溃到了极致。 她心里升腾起一个诡异又无端的想法——远野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生出来后紧接着一阵眩晕,林霓感觉有一片浓雾模糊在眼前,她拨不开,可还是一步步朝儿子走去。 船身被浪打得摇晃幅度有些大,付远野咬着牙,抓着的栏杆手一不留神被晃得脱了手,他撞在围栏上,耳畔的浪潮声却像是要把他吞没。 可他更怕林霓被吞没。 于是他用尽浑身力气,哀求。 “妈,求你了,别动。” 眼前的孩子痛苦到站不稳,却用这样凄哀的语气求着自己,林霓心脏骤痛,那一瞬间山呼海啸般的记忆带着锋利的边刃刮过五脏六腑,一路带着血痕在脑海里,一片一片铺满那块脑中的空缺。 充满裂痕,却是她完整的前半生。 林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 轮渡驶出不过半程,因为船上乘客突发的病情而返航。 付远野PTSD的样子刺激了林霓,让她想起了所有事情,秦教授知道后当即托人将林霓转入先前联系好的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付远野也被喻珩塞进了医院。 这段时间他的工作量巨大,林霓又紧接着被找到,付远野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他习惯全把事压在心里,前所未有的坐船应激反应和林霓恢复记忆的事又接踵而来,心力和精力消耗过大,喻珩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按着人做了一连套检查。 但神奇的是付远野在这次刺激后很快就恢复过来,且状态出奇得好,喻珩想大概是因为林姨恢复了记忆,付远野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好像苦尽甘来说的就是这样,林霓和付远野的检查报告都没有问题,林霓只是在恢复记忆的初期有些混乱,但很快大脑就把从前的记忆和这四年的记忆融合自洽好了,甚至她比付远野还要早一天出院。 来接付远野出院的人很多,喻珩、林霓、喻父喻母,还有放了暑假回来的喻玥也来了。 付远野有些哭笑不得:“麻烦大家了。” 秦如温和林霓在医生那儿了解付远野的身体情况,喻文铮拍拍他的肩:“否极泰来。” 付远野正在削苹果,完整的果皮掉进垃圾桶里,白白胖胖的苹果被递到喻珩嘴边。 喻珩倒反天罡地坐在病床上,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苹果:“好甜!” 喻玥目睹全程,在一旁和他爸说:“我们家弟弟不得了了。” 陈耘抱着一束鲜花姗姗来迟,气喘吁吁的,看见床边的付远野手里拿着苹果腾不开手,便一股脑儿把鲜花塞进床上的喻珩手里:“恭喜出院!” 喻珩猝不及防被花糊了满脸,眨巴眨巴眼睛没搞清楚状况,付远野着拭去他长睫毛上被花沾上的露水。 “谢谢大家。”他轻笑,“都是好事。” * 林霓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比之前更显岁月的冲刷和积淀,她和付远野又一次一起回到擎秋,这一次付远野没有再出现应激的躯体化反应,林霓也没有忘记任何事。 早就被白川奔走相告的街坊四邻都来码头接他们,林霓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其实好像也就是睡了漫长的一觉,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事。 万幸的是今后她不会再错过。 付远野招待大家一起吃了晚饭,白叔在饭桌上调侃这次怎么不见喻珩。 “妈心疼喻珩晕船,没让他来回折腾。”付远野说。 话里话外透露出喻珩和林霓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好,白叔有点惊讶,但想起那个敞亮的孩子又觉得合理,他笑着打趣:“说的你好像不心疼一样。” 桌上笑成一片,白叔起了劲儿:“小霓,你是不知道,远野一开始就对那孩子不一样,关心着呢!” 早餐摊的孙老板嘿嘿一笑:“可不是嘛!这俩孩子总来我这儿互相带早饭!每回买的都是豪华全家福!” 张挚秋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睛微红,也道:“弟妹,远野这些年不容易,小喻来得巧,要是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上学!现在都好了,远野考上大学,你也回来了,我再去看海流,总算也有个交代了。” “这些年,谢谢大家照看我家,也谢谢你们一直照看远野,真的谢谢。”林霓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 “说什么谢不谢的,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本该互相帮衬!” 笑声和感慨混杂在一起,林霓和许久不见的大家促膝长谈,稍微晚些的时候才散席。 付远野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出门,回头发现没了林霓的踪影,他推开父母那间卧室的门,看到林霓静静坐在付海流的遗像前。 她眼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只是微笑着看着那同样笑着的人,半晌,她拿起照片,用毛巾轻轻擦拭着,然后慢慢将它贴在自己的心口,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父母的爱情并不轰烈,只是平淡而温馨地流淌在过往的日子里,但付远野一直知道,他们静水深流般相爱。 他不想打扰他们,看了一会儿,慢慢掩上门。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太长了还是分两章,一起发出来~《 》 【全文完】 第84章 星于远野 在擎秋待了两天, 付远野带林霓回了宁市。 前段时间喻珩的父母就和林霓约好了等他们回来要一起吃顿饭,付远野和喻珩都明白,是要商量他们以后的事情了。 这半年来付远野不只是作为擎秋船厂的技术顾问, 也一直在跟着船厂的投资商学习, 同时也跟着研究所的大拿们积累了很多人脉,不出意外这两年就会创立公司投身于船舶研究和发展。 喻珩则是一头抓着基金会,一头深耕于艺术, 自从《相望》展出后,他开始收到各种艺术画展及品牌或院校的合作邀请,喻珩也已经在回国后开始试着接触部分合作。 但按照喻珩自己的想法,他还是比较倾向于先学习, 再确立今后要往艺术的哪条分叉路上走。 总之对他来说,人生需要自由, 试错也是前进。 孩子们自己有了规划,家长自然不能掉了链子, 于是便凑在一起讨论孩子们的未来。 “他们俩未来两年还有出国的计划, 房子的事不着急, 咱们先挑着,定下之后慢慢装修。”喻文铮想了想最近关注的楼盘,转头问两个孩子, “你们想买在哪里?” 喻珩嘟囔:“现在怎么知道,还不知道以后要在哪儿呢, 万一我以后在巴黎不回来了呢?” “你不回来了, 那远野怎么办?”秦如温看了一眼喻珩。 付远野笑笑:“没事,秦姨,他在哪我就在哪。” “啊呀,别当真嘛, 我哪儿舍得你们!”喻珩弯了弯眼,“我的意思是不用着急这些,再说了,我和付远野现在也能自己挣钱了,这些问题将来都能自己解决,你们不用担心,吃好喝好身体健康天天开心就好了!” 付远野在边上点头。 喻玥端着酒杯掩饰自己一脸姨母笑的表情。 三个大人一愣,相视一笑,秦如温感叹:“得了,原来是我们操心操过了头,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呢。” 林霓脸上也宽慰:“是长大了,知道自己要怎么样的日子,这样也好。” 喻文铮看着两个孩子,笑说:“那你们是怎么怎么打算的?” 喻珩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我们准备先把证领了。” “噗——” 喻玥一口茶喷了出来。 “不是,我当你们怎么想的呢,结果这是一步到位?” 三个家长也是一脸意外。 “国内还得等两年才到年龄,我们准备先去国外领证……不算突然,是早就有的想法。”付远野握住喻珩的手,对所有人郑重地说,“我们都想给对方一个小家。” 喻珩本来还理直气壮的,这时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耳尖悄悄地就红了。 “也、也好。”喻文铮罕见地结巴。 秦如温倒是一下就接受了,这两年她本来就很满意付远野,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儿子来对待,她笑笑:“妈妈支持你们!” 林霓也欣慰道:“好,好,你们有自己的小家是好事,妈也支持你们。” 秦如温和林霓的手握在一起,前者微微一笑,对付远野说:“那是不是该改口了?” 付远野怔了怔,看着秦如温,轻轻喊:“妈。” 停顿片刻,又看着喻文铮:“爸。” 最后对喻玥道:“姐。” 三个人都笑着应下了,但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事儿,细看之下还有些紧张,三个人有些不熟练地各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喻文铮夫妇俩高兴得有些眼酸,喻玥就代为发言,她把红包交到付远野手里:“今后就是一家人了,远野,我们都是放心你的,只是喻珩身体不好,想得也多,难过的时候总不爱袒露,连我和爸妈有时候都被他骗过去,但在他心里你是不一样的……以后你们相伴的时间更久,喻珩就请你费心了,我和爸妈永远是你们的后盾。祝你们永远幸福,白头到老!” 付远野弯腰接过,郑重道:“我会照顾好他,一定。” 喻珩和他姐打打闹闹这么多年,每回听到他姐关心他眼眶总是要湿润,抬手按了下眼睛:“姐……” 喻玥吸吸鼻子,看他:“你也是,互相照顾,知道没?” “我也肯定对他好。”喻珩乖乖点头,又看向林霓,“您也放心吧,妈妈。” 林霓微微愣神,然后便笑着应他:“哎,哎,好孩子,我放心。” 林霓的红包也很厚,喻珩接过的时候,林霓又递给了他一个不小的盒子。 “这是当初他爸爸买的,说要给未来儿媳妇儿,连远野都不知道这回事,如今我替他爸爸给你,小喻,希望你喜欢。” 喻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种水极好的镯子,晶莹剔透,像是澄澈的水在流动。 下面还有一层,放着几根金条。 “他当年怕金饰样式放久了就过时了,所以干脆买了金条,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可以自己打。”林霓解释说。 喻珩立刻把那只镯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大小正合适,月光似的镯子衬得喻珩白嫩的手腕也像玉石珍宝般漂亮,他问林霓:“好看吗妈妈?” 这声妈妈喊得又脆又甜,林霓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好看!” 喻珩乖巧道:“谢谢爸爸妈妈,我很喜欢。” 见他喜欢,林霓也高兴,秦如温和小姐妹一样拍拍她的手:“真好。” 林霓也拍拍她:“是啊,真好。” 喻珩是真喜欢这个镯子,他没想到自己还挺适合带镯子的,给全桌人“炫耀”了一遍后和付远野咬耳朵:“付老师眼光真好!真好看!” 付远野凑到他耳边,极轻声:“你好看,它才好看。” * 出国领证的事情被放在了八月份,眼下七月时间还早,喻珩和付远野又一次回了擎秋。 这一次是送林霓回来的。 是林霓自己的想法,她离开家很久了,想起来从前的事后总想着回擎秋住,这里有太多她牵挂的人和事。 付远野一开始不是很赞成,他总觉得把母亲留在身边才放心,但林霓很坚持,最后还是喻珩说服的付远野。 喻珩是这么说的:“林姨原本放心不下你才没和你提要回擎秋,但自从上次咱们两家吃过饭之后她很明显放心了,因为你说我们要有一个小家了,她牵挂的你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所以她能够放下心来。但她还有牵挂在擎秋呢,有爸爸,有她从前的朋友,还有家里的一切……付远野,妈妈是想家了。” 这次跟着他们一起去擎秋的还有疗养院的一队医护人员和医疗设备,喻珩面上说是因为擎秋工业也旅游业都要发展起来了,医疗自然也不能落下,但付远野很明白,喻珩是为了让他放心母亲一个人在这儿。 七月的海边烈日灼灼,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付远野带着喻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喻珩看着街道两边新开的不少店铺面露新奇,这儿摸摸哪儿看看,付远野负责看着他和掏钱,一路上两个人买了不少东西。 路过一家小商店的时候付远野走进去给他买了一根冰棍,是当年张挚秋请他们吃的那种。 出来的时喻珩正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付远野看了他一会儿,把冰棍往他热得红红的脸腮上一贴。 喻珩一个激灵,上前把脸上的水蹭在付远野胸前的衣服上:“你坏得很!” 付远野闷笑着看人蹭来蹭去:“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在看卷帘门。”喻珩又抬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出声来,“你记不记得?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不良少年,居然敢半夜开人家锁偷东西。” 面前这个人因为正义感闹出过不少笑话,但都可爱得很,付远野给他拆开包装:“记得,你还以为我是熟人作案。” “你那会儿肯定觉得我很蠢吧?” 喻珩咬着冰棍,凑过去打量他,大有测谎的架势。 “没。”付远野面不改色。 “你迟疑了!” “真没有。” “我不信!” “怎样才能相信?” “你说三遍‘喻珩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付远野干脆:“喻珩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喻珩是全银河系最聪明的人。喻珩是宇宙最聪明的人。” 冰棍化得太快,喻珩忙着和它做斗争,咬了一大口下来,舌头和冰棍打着架,勉强满意道:“好吧,那你当时是怎么想我的?坏话不准说!” “不是坏话。”付远野拿出纸巾来给他擦嘴,“你那时候太阳晒了会打蔫,蚊子一咬就怎么也消不下去,被蟑螂吓得不敢睡,在我家沙发里睡的时候小小一团,孤零零坐在公安局里的时候看起来也很可怜,我当时就在想,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来擎秋吃苦,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着,不该受这些苦才是。” “你看不起我!” “是不理解,觉得你本不该、也不必受这些苦。” “你心疼我?” “心疼的。” 喻珩微愣,忽然说:“当时队伍的大家刚认识,其实我知道是有人嫌弃过我拖后腿和事多的,只有你会这么想……而且我以前对刚认识的人都会有些排斥,起初对大家态度都不是很好,对你也是,我知道的。” “没有。”付远野不喜欢听他自贬,低头碰了碰他的唇,“你没有对我不好。” 喻珩抿着唇,很怀疑这句话。 付远野看着他疑惑眼神,忽然笑了:“你真的对自己误解很大,你可能忘了,你第一次睡在我家那晚,困得快要睡着了都不忘夸我的名字好听。” 喻珩瞪大眼睛,显然不记得有这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付远野忍不住又亲下去。 “宝宝,你真的特别善良。” * 两个人又在擎秋住了两天,但好像是船厂那边有事,付远野这两天早出晚归的,喻珩一个人有点无聊,不过林霓又把家里的小超市又开了起来,喻珩自告奋勇帮林霓看店,也体验了一把当小老板的感觉。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付远野抱着喻珩,听他拖着困倦的语调说大家都叫他“喻老板”,付远野蹭蹭他的额头,摸摸他的眉心,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海上的日落。 喻珩都快把自己说睡着了,闻言睁开眼:“为什么不看日出。” “我怕有只小猪起不来。” 喻珩气得打他,胡闹间脖子上的付远野送他的项链掉出了领口外,喻珩把它重新放回去,气呼呼地躺好,咬了一口付远野的胸肌:“日落就日落!” 付远野被咬的心口一片酥麻,重新把人抱在怀里,想着他刚刚的动作,眼里染上笑意。 第二天下午,付远野叫喻珩出门,结果看着穿着白衬衫和花裤衩的少年愣在原地。 他迟疑了一下,问:“今天穿这身?” 喻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疑惑:“这个OOTD不行吗,天很热诶,穿这个去吹海风才凉快嘛,哦晚上该吹陆风了……” 喻珩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维逗笑,又忽然发现付远野今天穿得可以说是全副武装。 “你为什么穿西装,还打了领带穿了皮鞋?” 喻珩疑惑地绕着他转圈:“你要在海边走红毯吗?” 付远野:“” 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顿了两秒,他道:“不是,这两天开会习惯穿得正式了……我去换一身。” “你好像在妥协什么。”喻珩凑近了看他,怀疑道。 “……” 当然是向花裤衩妥协啊宝宝。 “虽然你正装超级帅,但是也让自己放松放松嘛,在海边就该穿oversize和大裤衩!快点快点,我还没怎么看过海边日落——” 付远野在喻珩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换上了一件背心和大裤衩。 喻珩看着两个人接地气的打扮,拍手:“这才对嘛!” 夏天的白昼格外长,他们出门早,喻珩还以为要在海边等上很久,但付远野却带他去了码头。 当一艘被喷涂着“小北斗号”四个字的三层游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喻珩顿在原地,意识到了什么。 喻珩见过小北斗号的图纸,但眼前的游艇更壮观,流线流畅又大气,喷涂着他最喜欢的银蓝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有些慌乱地看着付远野:“付远野……你是带我来看它的。” 付远野安抚地牵起他的手,和岸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人慢慢走上了楼梯,门前的禁制紧紧闭合着,付远野鼓励似的摸摸他的头。 “打开它。” 喻珩从脖子上拿起项链,然后靠近轻轻地一刷。 滴—— “欢迎小北斗大王回来!” 机械的电子音突然响起,喻珩吓了一跳,然后笑出声:“好幼稚啊付远野!” 付远野牵着他往里走,挑眉:“不喜欢可以改掉。” “没有不喜欢!”喻珩赶忙说。 付远野带他参观了游艇内部,其实就像一个小型的家,家该有的东西里面一应俱全,连厨房都分了中式和西式两个,冰箱和柜子里已经放满了喻珩喜欢吃的东西,喻珩像寻宝一样高兴地刷开一个个房间,每一间里都能找到他喜欢的东西。 靠近船头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室内驾驶舱,付远野把喻珩抱到有些高的驾驶座上,然后在驾驶台上按了几个按键,舵机和发动机的声音缓缓响起。 喻珩惊讶地看着付远野,喜道:“你还会开船!” “专业课学的。”付远野笑笑,握着喻珩的手放到了推进操纵杆上,“但今天你开。” 喻珩咻地收回手:“我不会!” 付远野觉得他可爱得要命,重新把他的手放上去:“这是小北斗号的第一次航行,小北斗大王不想试试吗?” 喻珩被他说的有点心动,看着那根操纵杆心里直痒痒。 付远野懂他,继续鼓励他:“往前推就好,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手。边上没有船,别怕,我陪着你。” 喻珩的手上渐渐用了力气,轰的一阵水花声,游艇开始缓慢向前行驶。 “哇!”喻珩转头看着付远野,眼睛里闪着光亮,满脸兴奋,“我开船了!” 付远野毫不吝啬夸奖:“嗯,真厉害。” 船动了之后就有专业的船员来接手,小北斗号开始航行在海面上,付远野带着喻珩朝二层走去。 二层有阳光房、小花园合泳池,透过一大面落地窗,喻珩还看到付远野给自己留了一间画室。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这艘游艇哪儿哪儿都合他的心意,他喜欢得不得了,也惊喜得不得了,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设计的一样。 付远野爱他爱得好像把自己变成了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他看着就要掉眼泪,但付远野却告诉他先别哭。 他被牵着上了第三层。 太阳开始落下了。 海边铺天盖地的粉橙晚霞笼罩上天空,唯有半空坠着一个炽热的火球。 傍晚的风吹过第三层的玫瑰花,带着花香气落在喻珩的眉眼,落下一个芳香的吻。 喻珩看着面前被精心布置过的场地,眼前已经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付远野牵着他一路走过玫瑰花瓣铺成的地毯,走到第三层的尽头,让喻珩被花朵簇拥。 然后他后撤一步,单膝下跪。 纵有猜测,但真到了这一刻,喻珩还是无比想哭。 他下意识想把付远野拉起来,当刚伸出手,就被付远野抬手握住。 “一年前你问我什么时候会和你求婚,我说等你看过这个世界还愿意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后来我总是想我该一如那时的理智大度,但坦白来说当时的理智和大度也不是我本心……因为我想不管发生什么,这辈子我都再也离不开你。” 付远野看着他,眼里的深情像身后壮阔的落日晚霞一样越来越浓稠。 “你把封口环套在我手指上那晚,我差一点就拿出戒指和你求婚,可那时小北斗号还没有正式完工,我想这样重要的时刻不该如此草率。” “直到今天……让你等得有些久了,希望你没有对我的求婚计划失望。” 喻珩看着他,抬手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忽然瘪嘴,掉下眼泪来,笑着骂他:“我们就穿这身啊!” 付远野一愣,看着自己和他衬衫背心和裤衩在风里飘飘荡荡,也笑出声来:“不是说穿这身才舒服的吗?” “我又不知道你要求婚!”喻珩用胡搅蛮缠来掩饰自己是被感动哭的,“你也不提醒我!” 付远野亲了亲他的手背:“不要紧,你穿什么都是主角。” 海面泛起金光闪闪的光点,云层被浪漫的光彩和风设计出独一无二的形状。 喻珩抬头忍了忍眼泪,看到满天的礼花飘带似的云彩,好似整片天空都在为他们祝贺。 付远野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 他举着戒指:“选择来看日落并不是因为昨晚说的理由,是因为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海上的星星。遇到你之前我总是在夜晚去海边看书,靠着一盏昏暗的灯去窥视别人宽阔世界的见闻,那时候的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也只是觉得了无趣味,因为没有一颗真正在我心里彻亮,能让我走出那片局限狭小的世界。” “直到有一天遇见你。” “谢谢你如流星般出现在我生命中,让我的一切都开始有了希望。” “很多人和我说过苦尽甘来,但我知道,遇见你,其实是上苍眷顾我。” “我为两年前让你掉过的眼泪抱歉和后悔,但我向你保证,从此时此刻开始,往后不会再让你掉眼泪。你的眼泪很珍贵,所以哪怕是因为幸福也不想让你再哭——我会尽力让你觉得幸福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我知道你善良、细腻、拥有最坚韧的心,也向往自由的天地,所以我不愿做束缚的铁链,只做永不迷航的舵手和指南针。”付远野的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把这些话起誓般篆刻在心里,“我想和你一起去到最好的未来。” 喻珩闭上眼,眼泪断了线般掉下。 诚然身后壮阔震撼的落日晚霞让人心神荡漾,美到让人情不自禁掉下眼泪,但喻珩很清楚,他的眼泪是为面前这个人的真心而落,他正在颤抖跳动如摧如擂的心脏也因为面前这个人。 付远野何尝不是他生命里的奇迹。 付远野第一次没有为他拭去眼泪,他深呼吸,再开口时向来游刃有余的人语气颤抖。 “喻珩,我会永不停息且与日俱增地爱你。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爱人,和你走过今后无数个春秋冬夏吗?” 喻珩想也不想地点头,用力地,无比珍惜地点头。 “我愿意。” “我愿意。” “付远野,我好愿意。” 他哭着说了无数遍“我愿意”,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戒指被缓缓被推进左手无名指,严丝合缝,付远野在上面落下虔诚一吻。 他站起来,轻轻地啄去喻珩脸上的泪,亲吻他有些哭肿了的眼睛,最后吻上他的唇,给他的爱人盖上诺言最后的印章。 星星已在天边闪烁,火红的斜阳坠下,在落入深厚云层前,完整的红日落在喻珩手指的戒指上。 浩瀚的海域上舟渡与岛屿无数,人类更是渺小如尘。 而渺小的人拥有磅礴的爱,如红日耀眼,如星光璀璨。 且从此以后,永不分离,永不坠落。 * “这是一个如同恩赐般从天而降的夏天。这种夏天我从前很少经历过,充满力量与光芒、诱惑与魅力,像浓烈的葡萄酒一样裹携我、穿透我。” ——赫尔曼·黑塞 * 正文完 2026.3.1 作者有话说: 小喻和远野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我们下本再见啦! 这篇会直接标完结,大家如果有特别想看的番外可以告诉我,之后写了的话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 ———— 最后放一下我的预收!嘿嘿大家喜欢的话可以进专栏点点收藏~- —— 《分居后老公阴魂不散》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攻x平等地藐视所有人的受】 【季庭礼(攻)x江翎(受)】 季江两大世家的继承人一朝联姻,轰动南城。 可惜虽然家世门第相配,性格却半点不和。 季庭礼心高气傲,狂放不羁,江翎清冷孤傲,看谁都像垃圾。 两个臭脾气注定不能和平相处,结婚一月就光荣分居。 起因是季庭礼奉长辈的命去酒会上接江翎,听到江翎在和朋友闲聊。 “……季庭礼脾气差性子急回家喂狗还不洗手,唯一看得过去的也就那脸和身材,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优点” 那语气嫌弃到季庭礼像是一粒任人践踏的尘埃,季庭礼黑了脸,转头就提了分居。 江翎仅仅是愣了一秒就同意了。 季庭礼气得想死,不信邪,非要看看江翎周围能有什么比他更优秀的人。 * 南城两大世家的联姻貌合神离是众所周知的,分居时间一久,大家都默认了他们各玩各的。 给季庭礼和江翎身边塞人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着一群人蝴蝶似的围着江翎转,季庭礼气得死去活来。 没一个比得上自己的! 终于在连带着贼心的长辈都拐弯抹角给江翎塞人的时候,季庭礼忍不住了,恶狠狠地质问江翎是不是想婚内出轨。 江翎晃晃手里的酒杯,满不在乎道:“分居满一年可以起诉离婚,你要是在乎头上的帽子是什么颜色,我可以再忍几个月。” 当晚,江翎没忍住,季庭礼也没忍住。 分居几个月的努力在这一晚前功尽弃。 第二天。 季庭礼咬牙切齿:“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昨晚哭着喊老公。” 江翎面无表情:“不是看我不顺眼么,怎么昨晚抱着我说宝贝你好棒。” “……” 江翎冷脸,不耐烦地推了推被窝里的人。 “要吵架,能先别抱着么?”- 对抗路夫夫的互嘴日常 双洁,1v1,HE—— 《你有点像我前男友》 【二百五攻X清冷受】 温亦行的男朋友顾枫失联已久,久别重逢,顾枫却失忆了。 准确来说是顾枫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他。 温亦行用尽办法想帮他恢复记忆,可顾枫却一改恋爱时的温柔,对他避之不及起来。 温亦行讲述着他们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顾枫拧眉帮他挂了个精神科的号,关切道:“有这样的状况多久了?” 温亦行下意识想吻他时,顾枫把人推开连连后退,大惊失色且义正严辞:“我是直男,你这是骚扰!” 温亦行想带顾枫故地重游,在冷风中等了很久,却只等来顾枫的一条信息:“我承认你长得很好看,腿长腰细,头发很软眼睛也很漂亮,成绩优异处处拔尖,你哪里都很好(虽然我也不赖)。但我仔细想了想,我们是没有可能的,因为我恐同,你还是放弃吧。祝你早点走出来。” 在风中冻红了鼻尖的温亦行的耐心终于被这个二百五磨没了,他收起手机,冷笑着骂了句“傻逼”。 * 温亦行被他那傻逼男朋友气得胃疼,朋友看不下去了,拉着他参加各种聚会。 温亦行不再频繁地出现在顾枫面前,顾枫松了一口气——他自诩直男,怎么能和男人纠缠不清呢? 可没多久顾枫就接到了某酒吧的电话,说他男朋友喝醉了,嘴里还一直喊他的名字。 顾枫怀疑自己和gay有点渊源,到了一看,发现居然还是温亦行。 可是是被男人环绕的温亦行,一群花孔雀都要贴到温亦行身上去。 顾枫心头说不明的一股气,板着脸把人拉出来,用蹩脚的借口去奚落:“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你对我果然只是玩玩,呵。” 温亦行醉得厉害,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冷嗤:“不是有人希望我早点走出来么,如他所愿。” 顾枫怔住,讷讷:“这么快就走出来了?” 温亦行点头,似笑非笑:“你只是有点像我前男友而已。” 顾枫难以置信:“……我像他?!” 温亦行摇摇晃晃,一把推在人胸膛上:“抱歉,实在很像,我看见你会心情不好,所以能让让吗?” 顾枫一瞬间难受得像是气球被扎漏了气,心里酸痛得想把面前的人好好教训一顿。 他由着人站不稳跌进自己怀里,低头咬在对方手指上,咬牙切齿。 “你不准把我当替身!” * 我醋我自己。 不是不喜欢,而是缓喜欢、慢喜欢,有节奏的喜欢。 别管,就算失忆了爱上老婆也像呼吸一样简单。 阅读指南: 1.主角间有死对头感/直掰弯感。 2.双箭头粗。 3.1v1 He 身心洁 4.校园小甜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