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女A不如成为恶龙》 1、一封异世界来信 你好,我是阿辻翠。 介于现在你们的进度只是第一页,而我已经知道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得做一些挣扎。 我的经历非常丰富精彩,各种意义上。 幸而接下来会有个自称擅长撰写第三人称的记录者来进行之后的书写。 也拖她的福,我能将在如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种种事件,通过这个渠道和我原先所在的这个世界的你们进行交流。 如果你们中之前就有人认识这家伙,应该了解她拥有穿梭各维度世界看戏的爱好。 不过不认识也没事,因为她并不是什么重点。 传记会经过记录者的账号发出,由于我那糟糕的叙事能力,她会以她旁观者的视角尽可能完整并生动地记录这些事。 其实我好多年没动笔杆子了。 只是记录者说希望我能书写一下前言,顺便大致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好了,虽然不知道记录者做了什么噱头。 但我对我本人经历的定义是:荒诞文学,伪魔幻文学,以及达尔文与牛顿棺材板压不住文学。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穿越者,所以大概也有千千万万种奇怪的穿越理由。 我的理由是在拿外卖回去的路上被一个红彤彤的东西给砸了,再睁开眼我就发现自己成了个婴儿。 这本没什么好卖弄的,只是个太正常不过的穿越。 然而当我认识到这个新世界的时候,我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我的自我认知出现了无可救药的偏差了,还是这个世界本身毫无科学可言? 我是被一个男性生出来的,我的脐带曾被连接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同时我身上出现了两种性别特征。 是的! 同时出现了男性|器官和女性|器官。我依旧被判定为女性,但却是alpha女性,这意味着我认为多余的器官正巧派上了用场。 像我这样一个受过九年义务制教学相信科学相信生物并时刻充满理性光辉的知识分子根本受不了这个! 插一句,诅咒那砸我的玩意儿受到恒星坍塌被吸进黑洞。 ■ 一切还未开始之前,听着,听着。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古怪离奇且毫无科学造诣的异世界。 狼人,吸血鬼,骑士,刻印师,预言家,冒险者,药师等等。一切我认为只存在于幻想故事中的元素愣是真实存在了。 我不知道在生物上怎么解释,但以上所有(不管他是什么玩意儿)都分为六种性别并或多或少具备两性特征。男性女性从样貌上就能加以区分,alpha、beta或是omega则通过二次发育后分化的信息素判断。 力量最强的alpha往往担任着最高地位的领导者,人口众多的beta属于可靠的社会基石。 而在信息素上具有强安抚性的omega,他们往往不是那么强壮,又因为每季度的情热期,被默认为力量弱且不稳定的一方。 由于静滞剂等魔药的介入,omega已经从无止境的生育枷锁中脱离了出来。 他们开始承担工作并逐渐获得了与其它性别相等的公平待遇,看上去。 这个世界的语言有些难学。 虽然字母似曾相似,但它混杂了其它古怪的符号,有些书写起来像是被闪电劈焦的枯木。 我总是下意识的将接收到的信息转化为普通汉语理解再作出回应,这个习惯让我看上去比同龄的孩子愚钝了不止半点。 于是伴随我再一次成长的除了生父修那一手味道不怎么样的饭菜,还有许多不悦耳的嘲笑,以及一些熊孩子们丢来的石子。 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不止智商有问题,就连魔力导向也平凡的可怜。 这世上的每个人一出生就具备自己的魔力导向,魔导工会每年会免费为六岁的儿童测试。 具体过程是将手放在水银球上,如果球体开始冻结,或是燃烧,或是闪动电弧什么的那就是元素系,要是膨胀炸开之类的就是强化系。 以上这两种有望在未来成为冒险者大佬或进入军队当个骑士兵,是毋庸置疑的受人欢迎。 而下一种就不太美妙了,若球体发出若有似乎闪动的光那便是通用系。 这一类导向最为普遍,其中也不乏出现过掌控、治愈或预言这种稀缺能力,但它基本上就是平庸的代名词。 我的测试结果就是闪动的光球,具体表现是能控制着它小幅度上升或者下降。 得知结果后我意识到我的能力会非常厉害,但所有人都对我的想法嗤之以鼻,就连修都说我可能没什么天赋。 对此,我只想说,知识改变命运啊朋友们! 因为你们没有牛顿,所以你们感受不到我的power,真可惜。 哦,你问被石头砸是什么感觉,有没有把那群小鬼教训的屁滚尿流? 其实我并没有为此反击,只要不是朝脸抡来的拳头或是冒着热气的火球什么的就都还行。 反正我会操控那些石头让它们飘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的情况是好不容易学会了语言,深入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才是当务之急。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图书馆,感谢这个时代有(可能并不准确的)地理图册,历史传记和旅行游记什么的。 而待观看完各个方面的书籍后,我却只觉得不知所措。 这个世界只有一块大陆,周围环海。根据一个太阳东升西落,夜晚月亮的方位等信息,我判断我还在地球,只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球上。 囊括整个大陆的王国名叫奥格,也能称它为晨曦帝国。 不过除了中央的阿那托勒城归国王直辖管理外,外围的广阔土地分别被划分为是十一个城市区域,被委派给了十一个领主。 每五年国王会在中央的白塔广场召开述职会议。听各领主亲至汇报,并希望加下来的日子里领主们能继续管理好他们的城市领地。 从地图看,上面共标记了王国十二个城市的领地位置,部分河流,山脉与森林。 然而事实上除了这些,它没有标记的东西更多。 领地与领地之间总有一大片区域绘制着空白,结合其它书籍,我猜测这些地区都不适宜居住,并且高危到没什么人敢从那里走。 因为,那里有龙! 是的,你没有看错,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西方变异大蜥蜴。 遇到巨型猛兽或是食人植物可都还好说,要是一不小心遇到了“先吃了再看消不消化”的异变大蜥蜴,那可能也只有非常强大的alpha才尚有一搏之力。 总而言之,这个大陆上存在着龙,怪物,肯定吃人的动物,可能吃人的动物,吃人的植物,可能吃人的植物,大部分人类在它们面前没太大还手余地。 所以人类是站在世界生物链顶端什么的。 不存在的。 不过,虽说人类在生存环境中处于劣势,但真实情况并没有那么严峻。 城市领地周围拥有难以突破的天然屏障,铸造了厚实的城墙,也组建了保障安全的军队。 只要不是自己跑到那些危险的地方就肯定不会被当成食物。 看到这里你大概也明白了。如果说人类拥有什么飞机大炮坦克或是干脆研究出了核聚变,那这些硬皮畜生大多不足为惧。 然而这个时代别说进入电气时代——唯一与此搭边的应该是刻印师,但在这不过多展开——连蒸汽都还未革命。 而人居然被划分为六个性别,还有固定的发情周期和不同气味的信息素。这种设定简直让我重新认知了雄二烯酮和雌四烯醇这俩玩意儿。 顺便,我怀疑自己可能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了,否则达尔文都会哭。 哦,我又忘了,不要谈科学。 这里是魔导奥格,不存在地球科学。 ■ 修对我整天泡在图书馆里表示担忧。 “这样可不行,你都没有朋友,翠。”他说。 我翻动着地理画册,“我很好,修。”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像个孩子一样去外面玩儿。”他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隐藏的关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这样很好,我能有更多时间思考。” 他叹了口气,眼神温和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你真像克里斯,他总说这话,也总是一副知道很多的样子。”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现出疑惑。 修口中的克里斯应该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另一个父亲。 他至今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可能是离开了这个城市,可能是另有新欢,也可能是死了。 我不在意。 我一直在努力搞懂这个世界,可我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清楚未来的目标。 不过我想,首先我得对修好。 事实上,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快忘却过去的人生经历。 至少我已经开始学习融入这个世界,尝试着克服认知与心理上的障碍。 我抱着书,拿着修制作的三明治前往图书馆,顺便思考接下来的人生。 就在我进行激烈头脑风暴的时刻,一块石头冷不丁飞了过来。我连忙躲开,但它依旧砸飞了我手中的三明治。 带头的小鬼哈哈大笑,他身后的小鬼们也附和着哈哈大笑。 我站在原地,突然为他们默哀。 刚才那颗石子不光砸飞了我的三明治,还将我做个乖巧单纯大x萌妹的人生规划砸了个稀巴烂。 我偏过头接住了下一颗飞来的石子,然后握紧拳头将这坚硬的东西瞬间碾成了粉末。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领头的孩子,好像被攥碎的不是石块而是对方的肋骨。 地面上的碎石蓦地振动,栅栏发出刺耳的弯折声,旁边的垃圾桶砰的一声被凭空压扁。 杀气腾腾的效果好极了,丢石头的孩子们立刻被吓得僵在原地,周围的大人也一脸惊惧地望了过来,有些甚至从二楼打开窗探出头来。 哦,我可不管这些。 我只觉得豁然开朗。 我就必须小心翼翼压抑自我的迎合这个世界,然后忍气吞声或是普通无常的在这个城市平凡地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顺应着所谓的信息素发情繁衍后代吗? 那可真是没劲透顶! 我在心中无声呐喊宣泄着,将地面压轰出了一个大坑。 呵,去特麻的大x萌妹,我要做食物链顶端的恶龙。 恶龙,比龙还凶的那种。《 》 2、突如其来的邀请 奥格794年4月 ■ 穿过僻静的森林与湖泊,风带来了风笛悠扬嘹亮的曲调。 以女神之幸运与盛福为名,福尔图那城是奥格王国较为欣荣的领地之一。 清晨,面包店的姑娘将洁白的风铃花盆栽摆放到门口,巡逻队的士兵们会手握长剑从那里走过,旅店门口的诗人一直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伴随着骑士队踏步前行的甲胄声响,从他们对面又走来一队黑衣人马。 “早上好,赫尔德。”巡逻队长颔首,冲对面的领头打了个招呼。 与一身蓝衬银甲,着装整齐纪律严明的士兵们不同。那队人马不那么严谨地穿着黑色的制服,一些没束紧皮带扣,一些没扣好衣领。 他们踩着脚下的马靴,看上去一派随意,但周身却萦绕着股掩藏不住的强硬气息。 为首的是个面庞冷峻的年轻人。他一头铅灰硬发,身躯高大,黑色制服衬出他笔直的肩膀与劲健的腰身。 他敞着领口,微仰下颚,暗金色的眼眸锐利,透着不羁的野性。 “哟,肯特。”他叼着烟卷,语气有些散漫。 “黑巡司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可不常见,我想我应该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肯特道。 福尔图那在近几年成立了三个负责不同事项的部门,成员大多由经过考核的beta与omega组成。三者皆是隶属于领主的特殊部门,与军队的关系还算紧密。 黑巡司是其中吃力不讨好的一个。 主要处理上级委派的调查追捕任务,日常维护城市秩序,是直属于城主的特别执法与情报机构。 不过通常来说委托事件只需两三人,没有这般倾巢出动的架势。肯特觉得他有必要了解一下,以防止城中有特殊的情况发生。 赫尔德·索恩却没有打算为他的问题停驻脚步,他只是在经过巡逻队长时分出一个眼神,“先管好你自己的事,肯特。” 他的成员也跟着继续前行,他们看上去实在不好相处,除了眼神凌然外,还朝注视过来的巡逻队露出了古怪的微笑。 有可能,或许,这是他们表达友好的打招呼方式。 肯特对此习以为常,但他身后的新兵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 “那就是黑巡司?听说里面的beta与omega都很厉害。刚才和队长说话的就是东区的首领吧。” “你看见他刚才的眼神没有,我甚至都不敢和他对视第二眼。” “天哪,这真可怕……可我听说东区的首领是个omega。” “是这样没错,可老实说我觉得他不像。” 队尾的新兵们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讨论着。他们自以为踏步发出的声音能够掩盖窃窃私语,可惜这不足以隐瞒经验老到的肯特。 肯特扭过头,“听着,我也曾这样干过。所以,禁言,新兵们。”他的眼神严肃而正直,是个能让人信服的老兵。 赫尔德再一次为他敏锐的听力感到烦躁。 他并不想听见任何人怀着不可思议或分外惋惜的情绪谈论他omega的性别,哪怕这些年来习以为常。 他在少年时觉醒了狼人血统,魔力导向是强悍的火元素,几乎每个人都认定他会分化成一个alpha,包括他自己在内。 结果话说的太早,他成了个omega。 无奈,惋惜,幸灾乐祸,熟悉的人却用不熟悉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他遭遇了天大的不幸。 赫尔德觉得这很奇怪。 狼人的身体优势足以弥补一个omega在力量上的欠缺,元素系的魔力导向也足够强大。 他比一些alpha都要强,可人们却又为这样的实力感到诧异,只因为他是omega。 与军队不同,黑巡司是个不拘泥于性别的地方。谁的实力强,谁就能成为首领。 赫尔德喜欢这里,因为他就是头狼,没人能够动摇。 “接下来怎么做,头儿。”艾萨克问。 赫尔德吐了口烟,“你们往两边分头,我往前去。” “好的,不过我们真的要把所有感应到龙血的家伙带回来吗?”艾萨克再次确认。 “你以为会很多?就算你翻遍整个福尔图恐怕也找不出几个,那可是龙血。”赫尔德道,“不管是谁,都先带回来做调查。” 艾萨克:“就算如此,也可能会遇到有感应的外来冒险者……”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身后的哈伦一把摁住了脑袋。 “疯了,你在怀疑赫尔德的判断?还是说你以为你随便走两步就能遇上凛冬或是恶龙这种屠龙的狠角色吗?” “嗨该死的,放手哈伦!我可没有质疑头儿。”艾萨克气得跳脚。 哈伦可不会听他的轻易松手,“走了,这小子我会再好好管教的,赫尔德。” 对外眼神凶狠的青年面对自己人总是格外宽容,他勾起嘴角近乎爽朗地笑着,“哈,小鬼还是有小鬼的样子比较好,是吧,哈伦。” 这无疑是黑巡司近几个月来接到的最棘手的委派。 从城市商会的高级官员那儿传来了噩耗,有人偷走了要与王城商会交易的龙血,需要立刻调查并找回它。 龙血极其珍稀昂贵,其中蕴含着庞大的魔力。只要一点就可以配制高级魔药,铸造大威力武器,激活大型刻印装置。但因获取条件太过苛刻,数量无比稀少。 不止东区的黑巡司,其他区域的黑巡司也全都收到了委托。 一时之间全城穿着黑制服的家伙都加入了搜索工作,到最后也不是不可能与军队协作。 这是毫无疑问的大手笔,不过赫尔德却对这般举动持保留意见。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 像龙血这种高价值的宝物本就不会普通的保存,商会也肯定为它设下了里外三层的保护,可它现在却被轻易的毫无预兆的偷走了。 于其现在弥补,何不之前就增强警惕?究根究底,这到底是商会方面疏于防护,还是另有其它原因呢? 他对此次的委托说辞嗤之以鼻,甚至觉得对方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 但这其中的弯绕并不在他此次的管辖范围之内,找到与龙血相关的线索才是此次行动的关键。 黑巡司配有感应导向的魔导辅助人员,而赫尔德作为一个狼人本身也具备追寻蛛丝马迹的嗅觉。 赫尔德边走边辨别,他觉得周围正若有似无地游移着龙血特有的气息。 突然,他扭头将视线调向一处。 那是个旅行者。 一个年轻的旅行者。 她身穿着兽皮制成的暗色皮甲,领口围着上一圈深灰皮毛。大半面容被灰色的兜帽与碎发掩盖,只露出了轮廓分明的方瘦下颚。 她的腕甲上缠绕着环环不明用途的锁链,布链兽牙腰带的两侧绑着挎包。 仔细分辨,她身上混杂着很多气味,最明显的是旅店特配的香薰味,然后还有森林的味道,动物鳞甲的味道,龙血的味道。 最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冽草茶味…… 等一下,赫尔德迟疑地皱了皱眉。 那是她信息素的味道。 ■ 阿辻翠在成长期不出意料分化成了一个alpha。 修想送她去最好的学校,可惜还没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因病去世。 只留下一枚不会诉说故事的银色指环与在花园中盛放的白色绣球花。 阿辻翠在修的墓碑前留下了冬日里最美的花,拿走了那枚冰凉的环状金属。 它的前任拥有者一直思念着与其成对的另一半拥有者。 修常说这对指环拥有创造幸福的魔力,它们总会让持有者与爱的人相遇。 可惜直到修的生命尽头,这神奇指环也没让他与爱人奇迹般的重逢。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阿辻翠离开了奥克索城,离开了这个无所依恋的地方。 有人问她要去哪里。 少女拿着地图回答他,去世界。 为什么,陌生人诧异地问。 阿辻翠轻笑了一声,因为要用双眼去确认,她说。 于是伴随着一阵严冬的寒风,她成了个可能再不会归来的旅人。 经过十几年漫长的旅途,我们的旅行家看上去有些冷漠。她可以一个人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许久而不感到厌倦。 如果你试图和她搭话,那你必须在事先找好足够的话题省得到时候冷场。 但如有人对她年纪轻轻却独自旅行的经历感到好奇并对此询问,她会在沉默一会儿后讲述她的故事。 她说她去过号称死亡的普路托雪山,从危险的森林中死里逃生,也在流沙沙漠中流浪了好一阵。 她穿过荒芜的平原,以狩猎并贩卖怪物的鳞片和血维持生计,吃过海中的鱼充饥,也在安静的图书馆工作过一段时间。 桌面上摊着她的旧地图,上面作着黑色记号。 “地图并不准确,有些是海峡不是山脉,有些是平原不是丘陵。”她说。 这次的聆听者是个旅店的老板,他勤快地擦拭着玻璃杯,“所以你走遍了全世界?” 阿辻翠不置可否,“我只是去了这张地图以内和以外的一些地方。” “哈哈,那这是你第几回来福尔图那,了不起的旅行者?”酒吧老板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姑娘只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她拥有着平静的黑色眼眸,可这不太像是饱经沧桑的眼睛。 她所说的一切就好像是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会做出的幻想。 “算第二次,第一次正式来时我已经错过了庆典。”阿辻翠道。 “哦,那希望你这次不要错过,你可以在福尔图那多待一阵,否则你就得再等六年了。”老板说道。 结束了与老板的交谈,阿辻翠沿着中心大道走到了人声鼎沸的热情集市。空气中弥漫着苹果派的香味,于是她决定去面包店买一篮新鲜出炉的点心。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空气划过的声音。 她往后挪了一步,然后那被丢来的东西就咣当一声清脆地摔在面前的青石路上。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去,一个身着黑巡司制服的青年正倚靠在墙边。 他手指夹着烟,金属色的眼眸冷漠却又戏谑地打量着她,桀骜十足,像头在自家领地慵懒渡步的狼。 “哟。”他抬了抬手以示问候。 “既然东西都掉到你脚边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女士。”这话说的态度随意,却又强硬得不容置疑。 阿辻翠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手镣,又抬头看向这个明显是来者不善的黑巡司成员。 “有什么问题吗?”她平静地问道,弯腰捡起了手镣。 赫尔德挑了挑眉,这个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例行检查。”他从墙边推开身子,走近了几步,“最近城里丢了些东西,我们需要询问一些有相关线索的人。” 阿辻翠注意到他说话时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什么东西?”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赫尔德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现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个路过的中年商人听到动静,匆匆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况,立刻低下头快步离开。 两个本来在附近聊天的妇女也停止了交谈,拉着孩子走向了另一条街道。 阿辻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起来这位执法者在这座城市里并不那么受欢迎。 经过片刻的沉默后,她点了点头,“好吧。但我希望这不会花太长时间。” 被当地的条子找上门,看来她是卷进了什么麻烦。 阿辻翠心中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不妨先跟着走一趟,配合调查的话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想到这儿,她认命地走向那个正等待着她的黑巡司首领。《 》 3、开场茶话会好了 “大人,这位黑巡司大人!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就放了我吧!” 黑巡司成员对此充耳不闻,他抓着人一把丢进了临时关押室。 “奉劝你一句,在里面老实待着。”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喂!我什么都说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你们怎么能乱抓人啊!” beta少女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关押了起来,还要被迫接受可怕的盘问。 从上午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也不知道还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别喊了,没用的。”关押室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百丽儿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个人,那人黑发黑眸,正靠坐在墙边,一脸漠然地看着她。 “你、你也是被他们抓来关着的?”百丽儿问。 “是,也不是。”阿辻翠回答,“我确实被关在这里,但我不认为自己是被抓来的。路上遇到个人让我走一趟,我不过是跟着走一趟罢了。” “……”百丽儿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你不是本地人吧。这里是黑巡司哦,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可怕。” 阿辻翠轻笑了声,“是吗,有的时候可不能根据表面判断一个人。其实,我也是个很可怕的人。” “哪有,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你哪里可怕。”百丽儿只觉得眼前的人和黑巡司的人比起来简直是无害到了家。 “我刚才被审问,差点没被吓死!” 阿辻翠:“如果只是回答些问题,那应该称不上审问。” 百丽儿:“才不是!对面那人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觉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儿来了。天地良心,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们说的线索是指我把货从一边运到另一边,那我已经全部交代完了,那是客人的委托,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 “哦。”阿辻翠冲少女指了指地面,“站着很累,你可以坐下说。” 她对此兴趣缺缺,但依旧是个称职的听众。 百丽儿在阿辻翠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个普通的运货人,平时最多就是帮商人运送一些货物。这次也一样,有个客人委托我把一个包裹从西区送到东区,我就照做了。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龙血!” 阿辻翠挑了挑眉:“龙血?” “对啊,他们说城里丢了龙血,还说我身上有龙血的气味。” 话题由此展开。 于是,另一边正透过魔力镜面观察关押人员的赫尔德等人就见识了一场没有茶的茶话会的诞生。 地点,位于福尔图那可怕的黑巡司关押室。 人员,暂时关押者两名。 经过:→为什么会被关进来→黑巡司这帮人真离谱的可怕→这部门里都是些实力够强却又性格乖张的beta与omega→啊不说这些了想想开心的事吧六年一度的福尔图那庆典就要到了→庆典上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请务必留到几天后参加庆典→哈哈哈哈很高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啊现在也不害怕了就是饿了不知道黑巡司包不包饭。 “天哪,我真是受不了了。”艾萨克一头磕在了桌面上。 “这个叫百丽儿的怎么这么能说,像一百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单单牛角面包店的蜂蜜奶昔面包卷就说了不下五次,我也知道那真的很好吃,但真的没必要反复强调!” “这是重点吗小鬼。”哈伦无奈扶额,可就连他都有点听不下去了,“我觉得也不会有什么价值信息了,这个百丽儿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赫尔德。” 黑巡司的头狼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抱臂思索了会儿,“那就单独询问另外一个吧。” 艾萨克顿时来了劲,他一下站了起来,“还是我来问吗头儿!我保证这次也让人言无不尽,吓个半死!” “哼。”也不知是冷哼还是轻笑了声。在晦暗的光线下,赫尔德暗金色的眼眸正带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谐谑。 “那可不行,她得我来。”只听他这样说道。 ■ “姓名。” “阿辻翠。” “我的意思是,完整的。” “阿辻翠,这就是完整的,我没有姓。” 赫尔德的眼神紧咬着对方,透着烈焰般的压迫感与攻击性。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对面的黑发女子依旧没什么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不存在勉强掩饰的恐惧或心虚。 “我真的没有姓,你总不能让我自己编一个。”她说话的语气也没多大起伏。 好吧,赫尔德也觉得自己没必要抓着这点不放。 于是他调换了话题,“城里丢了瓶龙血,我们在你身上感应到了龙血,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是一个旅行者,昨天刚到福尔图那。我会狩猎动物贩卖它们的皮甲维持生计,我身上能感应到龙血,那再正常不过。”阿辻翠说。 “所以你是指你卖龙血,还是能接触到卖龙血的人?”调查官玩味地问。 阿辻翠毫无隐瞒的意图,“我的战利品,自然是别人来向我买。” “我没理解错,你在说你能屠龙?”赫尔德危险地眯起眼睛,他觉得女人说的话简直荒谬至极。 她的魔力导向看上不像凛冬,至于恶龙就更不可能。 恶龙成名已久,有与恶龙做过生意的官员说那位冒险者暴戾恣睢,邪气乖张,能强令黑龙于身侧诚服。 不会这般年轻,想也不会是这副低调顺从的模样。 还是说她是这世上另外能屠龙的家伙,可他们却不知情? 想到这儿,赫尔德几乎忍不住发出嘲弄,一个不注意他的思路都快被牵着跑了。 “我建议你最好说实话,旅行者。”他低沉着嗓音,称得上威胁地说道。 阿辻翠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不可能?” “不是觉得,是肯定。”赫尔德向前倾身,“你知道龙是什么吗?那不是普通的魔兽,能够独自狩猎龙的人,整个大陆都屈指可数。” 阿辻翠在心中无奈地叹气,她敢说自己说的都是大实话,她懒得说谎。 “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我这儿感应到的龙血绝不属于福尔图那。如果你们认为我做了什么,那我只能尽可能证明我自己。我的入境证明是在昨日下午,然后我找了个旅店好好休息了一晚,没有错过午餐和夜宵,具体你们可以去询问女仆。今早下楼之后我也一直在与旅店的老板聊天。我没有时间,没有理由,也并不熟悉这座城市。” 她注视着对面的调查官,尽量释放出最大的诚意。 “由于你没有给我戴上手镣,所以我想你带我来这只是询问一些信息,并不是为了定我的罪。事实上,我也确实一清二白。” 这番话让仔细分辨着疑点的赫尔德也找不出破绽,她现在的说辞与他们调查后的结果完全相符。 虽然从她身上感应出了龙血,但他们判断与此事无关。 一个刚来到福尔图那的旅行者该怎么在短短一天内部署好一切? 各区域的黑巡司都为着这事团团转,而就目前为止发现有感应的人全都对内情一无所知。 这次的幕后主使必定经过了精心策划,而且是非常了解福尔图那的人。 而刨除理性,仅凭借狼的直觉,他倒也愿意相信眼前的人。 “你之前来过福尔图那。”赫尔德忽然道。 “对。”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大约六年前。” “做什么,只是旅行而已吗?” “想参加福尔图那庆典而已。” 阿辻翠的眼睛看上去很漂亮,眼尾微翘,呈现着难以言喻的透彻。 平和如镜的湖面依旧没受影响,好像任何事物都不能令它漫起涟漪。无论是震惊,诧异,还是恐惧,通通没有。 它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什么都不在意似的,显得有些神秘,甚至是有些冷漠。 可赫尔德喜欢这样的眼神,他自己都不清楚原因。 他点燃了烟卷。 “审问结束。”赫尔德站起身来,“你可以离开了。” 阿辻翠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谢谢配合。”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的配合。”赫尔德纠正道。 “不,我没有搞错。如果你们不配合,我就只能打出去了。这绝对会影响我参加福尔图那的庆典,我也绝对不想再等六年。” “喂,不要说的好像你打得过我们所有人!” 阿辻翠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百丽儿对重见天日哭天抢地,她觉得自己走这一遭可差点没丢了性命。 “出去以后好好干吧,我也不想再调查你这种毫无重点的家伙了。”艾萨克嘀咕着。 哈伦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自己就很有重点嘛。” 赫尔德支着两条长腿靠在黑巡司门前吞云吐雾,他向来烟不离手。 “我不认为借助抽烟提神是好方法,这无益于健康。”介于整个调查过程都闻着烟草味,阿辻翠忍不住在走之前说上一句。 “啧,你是哪个家族的高贵大小姐?”赫尔德咂了咂舌,语气故作轻佻。在非工作状态他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阿辻翠当作没听见,“我的建议是,艾草糖。” 说完,她转身离开。 “喂,阿辻翠。”身后的男人突然叫住她。 “什么?”阿辻翠回过头。 “管手管脚的。”他嗤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胆子挺大的。” 说真的,虽然他除了完成黑巡司的职责外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但太多人面对他的标准状态是惊恐的眼神与小心的态度,他感到厌烦也实在懒得理会。 所以,就不要摆出一副完全不害怕他的样子好嘛,他心想。 阿辻翠不作声,那双黑夜般的眼睛却望着他,平静而专注。 “强横,暴躁,冷倨,也果决,热烈,温和。”她开始慢慢地说。 “是特殊的,也是大千世界之一的渺小。所以没什么,你并不是我需要害怕的存在。” 赫尔德微微睁大眼,愣在了原地。待他回过神,说话的人已经走远融入了人群。 他下意识掐灭手中的烟,在掐灭之后又忍不住自嘲还得再点起来。 就在刚才,他心中鼓起了一股冲动,对他而言可能谈不上什么好事。 “真是的。”赫尔德重新点燃了烟,“你也确实没有害怕过我,从始至终。” 可现在已经没有抽烟的心情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见鬼,他想。 真该死的迷人啊。 她的眼睛。《 》 4、恶龙顺便打个劫 昏黄灯光下,一枚枚龙头形状的棋子被摆放在沙盘上。一双不知是谁的手,正在洁白纸张上书写下以下文字: 这个世界无法公平,是天生的无法公平。有些命运从一出生就已然注定,alpha在力量上注定高人一等。 这就是隐藏在生命密码中无法逾越的优越。 作为alpha,立于高处是目标,攀附高峰是本能。征服与占有的欲望深入骨血。 翻阅了千万本书籍就沾沾自喜了吗?拥有黄金与宝石就全然满足了吗?被赋予了无上荣耀就得意洋洋了吗? 不够,那还不够。 远远不是最后的巅峰。 我得到了很多,可我从未满足。我迷茫,我不解,我追寻。 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知识、财富、荣耀,不过是权力的不同表现形式。 只要获得权利,一切都唾手可得。 只要获得权利,我就能真正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 只要获得权利,我就拥有了真理。 有权,便有理。 只要能获得权利,哪怕只有一个机会,哪怕仅有一条缝隙,哪怕唯有一丝光芒,我也会像见血的水蛭狠狠往里钻去。 即便时机转瞬而逝。 我也会牢牢抓住,然后逃出升天! ■ 阿辻翠在福尔图那外围的森林中打算逮一头野猪烤了吃。 这里的地理位置经她的粗略估算应当划分为温带,所以这是片很温顺的落叶阔叶林,和热带雨林比起来简直毫无威胁。 就在她刚发现猎物的踪迹时,不远处的树林忽然惊起飞鸟。 紧接着,一阵持续不断的亢奋狂笑在林间突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你们追上我啦,哦是的,你们追上我了!”这大笑的源头是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是的,我承认!龙血就在我这儿,但你们绝不能说我监守自盗。它只是被一个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再被一个人转移到别的地方。那群拿钱办事的蠢蛋不知道它的价值,你们黑巡司的办事效率也低的可以,于是我亲自找回了它,这不过是物归原主。” 黑巡司从他出城后就一直穷追不舍,现在正驻足于他的不远处。 “真是颠倒是非,明明是你指示他们的,那些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你的帮凶!”艾萨克气愤地大叫,“难怪我们把整个城市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除你以外第二个知晓这瓶龙血存在的感应者了!” 赫尔德拦住了想径直扑过去的艾萨克,保持着他表面上的冷静,“可那不是你的龙血,史考特。那是福尔图那商会的,没你的份儿,你已经被卸职了。” “哦这事我当然知道。”史考特·布朗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水晶石眼镜,手里正握着那瓶失窃的龙血。 “我知道是我减轻了商会的防护,是我找人拿走了龙血,是我向黑巡司申请了委托。也是我把你们耍的团团转,人一个个抓却又一个个放。最后,还是我,将龙血拿到了手。” “可是,你们又能怎么样?我就想知道,你们现在还想怎么样呢!”前商会官员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提着精致的皮革软包,全然不是一副被追捕的狼狈模样。 他咧开嘴露出了恶劣的笑,“省得你们这群不安分的黑狗忘了,我好心提醒。我已经不在福尔图那的领土范围了!你们根本无权逮捕我。” 作为前官员他太了解这些规定了,黑巡司不光无权抓捕他,甚至不能随意踏出福尔图那的领地边界。 黑狗们能这么快找到他头上已是出乎意料,可惜棋差一招。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他携龙血逃走。 艾萨克被他黑狗的称谓气得头上冒烟——他想狠狠地砸扁那道貌岸然的家伙的脸! 如果不是被哈伦死死摁住的话。 “你们看,这就是黑巡司的无能。”史考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明明知道罪犯就在眼前,却只能站在那里干瞪眼。说真的,我都替你们感到羞耻。” “史考特,你这个混蛋!”艾萨克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哈伦和另外两个队员合力按住。 赫尔德阴沉下了脸,“可你也别忘了,你依旧在奥格帝国。” 史考特:“我以后会怎么样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我只知道我现在处于一个无归属的地带,你们不能拿我怎么样,甚至还不能随意踏出福尔图那的领域。你们就像是一群被拴着铁链的看门狗,也只能在这固定的距离内狂吠个不停,真是可惜。” 他真的很热衷于看他可笑的对手们变脸,那愈发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简直是太可怜了。 可没办法。 谁让他们与他作对,谁让他们试图阻拦他的去路。 “真不明白你要做什么。”赫尔德吸了口烟。 “龙血的价值确实很高,但它犯不着你为此放弃福尔图那的一切。财富,地位,名誉,你通通不要了吗?” 对他这番问话,史考特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眼神。 “我一直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能得到的只会更多,而不是局限于这么点。”他既嘲讽又轻蔑。 “alpha永远看得清道路,beta通常平庸,而愚蠢的omega就算故作强悍也无法掩盖他们弱小而愚昧的内心,真是可叹可悲。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赫尔德?” “哦,我差点忘了。”史考特故作恍然,“你是个omega,对吧?怪不得你们黑巡司效率这么低下,毕竟连个omega都能混进管理层。” 赫尔德冷冷注视着他,双手狠狠攥成了拳。 “头儿,让我过去吧!”艾萨克压低声音,“就算违反规定,我也要……” “闭嘴!”赫尔德冷冷地打断了他,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因为《领地管辖权法案》明确规定,任何领主的武装力量,包括军队和执法机构都无权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踏出自己所属的领地。 所有领主都心照不宣地维护着这条规则。防止权力过度扩张,维护着领主间的微妙平衡。 也就是说黑巡司在法律上已经失去了逮捕他的权力,除非赫尔德愿意挑起一场极可能发生的外交风波。 就在这时,也就在史考特身后的不远处。 一只体躯健壮的黑色野兽突然斜冲而来。它背脊的鬃毛刚硬,锋利的獠牙外露上翻,看上去杀伤力十足。 而此刻这只强壮的野猪正用它粗短有力的四肢拼命奔跑着,像是遇到了天敌的狩猎。 没等众人回过神。 一道泛着寒光的黑色锁链穿破了沉寂的空气,它沉重地劈砸上野猪的脊背。 伴随着迸溅的鲜血与凄厉的惨叫,又是一道锁链凭空而来,灵活地捆住了猎物的四肢。 落网的野猪不甘地踢动着硬蹄,妄想以此挣脱束缚。 链条开始慢慢紧绷,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来人抬着左臂,原来两根锁链的另一端正缠绕在她的小臂上。 她单手握着链条,竟是毫不费力的将硕大的猎物抡起来,接着动作轻飘飘的往地上砸去。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地面被破坏出了一个浅坑,野猪断裂了一根坚硬的獠牙,结束了它的垂死挣扎。 猎人完成了她的狩猎,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了猎物的旁边。 “你是什么人?”史考特警惕地观察着这位不招自来的猎手。 黑发女子抬起了头。 她盯着不远处这位穿着讲究的男人半晌。而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眼神牢牢地锁定在他手中的那支棱状的透明器皿。 “你拿的那个,是龙血吧。”她答非所问。 史考特的眼神危险了起来,他不动神色的将龙血收进了口袋,“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过路人。” 说着,他样似不经意地抚去衣袖上沾染的尘土。 “喂,小心!”赫尔德蓦地大喊。 霎时间,两道凌厉的风刃已朝着她迎面斩去。 阿辻翠早就洞悉了他的举动,她甚至为此无精打采地耷拉下眼皮。 啧,元素系的家伙还能不能有点新意了。 像这种以风作为魔力导向的,整什么风刃,就问整什么风刃,能不能直接给个痛快的制造出龙卷风呢?她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面对这种程度的攻击,先别说是否会对她造成伤害,能不能到达她面前都是个问题。 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史考特发出的风刃便自行于半途消散。 这令偷袭者的神色大变,他立刻挥动手臂引起了三道更强劲的风,可惜它们全都重蹈了之前两道风刃的覆辙。 “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真无聊,你就这点本事?我还以为能让我稍微活动一下筋骨呢,拿来吧。”阿辻翠伸出手,冲史考特说道。 “什么?” “这都不明白,真是愚蠢。”阿辻翠对他不上道的表现表示无奈。 “龙血,钱包,还有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她掰着手指数道,“哦对了,那个水晶石眼镜看起来也不错。” 沉黑色的锁链从她的手臂上散开,如顺着暗流游动的鱼群。 它们快速围拢在她的身边,安静得好似蛰伏的幽灵,灵巧得堪比黑龙的龙尾。 “明人不说暗话,我原来只是打个猎。不过谁让你身携巨款,还凑巧站在了无领主管辖的地域上。”她的眼神变了样,就像沉眠中的怪物睁开双眼。 “你知道吗?在无主之地,强者为王。而很不巧,你遇到了我。” 被视线死死盯住的史考特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危险,刺得他脖子后的寒毛直立。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他觉得有一双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不得不停止呼吸。 冷漠,毫无怜悯。 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望着待宰的羔羊,是高高在上的恶龙俯瞰着爪下的弱者。 不!那绝不是! 那绝不能是人类的眼神,它属于食人的野兽! 阿辻翠咧开嘴角露出了微笑,一个冷森森的微笑。 “我顺便打个劫,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礼貌地作出问候。 “当然,你介意也没用就是了。”《 》 5、怎么又被逮捕了 史考特正一脸狰狞地尝试着他的风刃十连式,速度打击与绝杀风镰。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 无效,无效,全部无效。 他的绝杀足以将一个强健的骑士兵当场击毙。 可在此时却全然失效,他从未听说过有让魔力导向失效的能力。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喂,你很强吗?”阿辻翠忍不住发问。 相较其它几个元素系导向,阿辻翠最先开始思索的就是风元素。 按她的想法,拥有风元素的人其实不是徒手搓出一团风,而是在空气中创造出额外的力从而驱动气流。 以此引导出她对三大魔导体系本质的理解。 元素系是新增,是在原有基础上增加能量与物质。比如风元素增加了力,火元素则是释放能量或是物质化合。 强化系是注入,是将自身魔导灌注进物体,强化其固有属性。 而通用系则是干涉,人在感知或调控某些原本事物的结果。 故她能控制物体上升下降,并不是因为她能掌控这个物体,而是能操控作用在物体上的力。 这个世界的人们远低估了阿辻翠的魔力导向。 诚然它不是通用导向中最稀缺的预言或是治愈,也不是更具备辅助价值的感知。 阿辻翠拥有的是一种支配的力量,她正以她独特的方式,掌管着这世间万有引力的一个分力。 重力。 史考特能释放出力使空气水平运动形成气流,阿辻翠能调整一部分本该垂直向下的重力转而向水平方向作用。 这形成了是一场看不见的的拉锯。 力度不大的风刃在撞上这堵由横向重力构成的墙时,其内部的驱动气压会被瞬间扰乱,直接在半空中溃散成无害的微风,她不需要躲避。 至于那些威力更强的杀招则可以通过锁链使之无效。具体可参照牛顿第三定律。 当史考特的风镰带着推力袭来,她会瞬间在身前锁链的另一侧施加反作用力。 这就好比一场拔河比赛,当两端的力量完全相等时自然会保持静止。 于是在史考特惊骇的目光中,他那足以切金断石的风刃诡异消散了。 其实,如果这位史考特先生能打出微型气旋,也就是力的方向不再单一的龙卷风,那破解起来会变得有些麻烦,但也不算毫无办法。 更何况就目前看来,他似乎只会造成些方向单一,风速勉强的攻击。 “既然已经这么弱了,还是不要做难看的挣扎了。”阿辻翠对他的反抗失去了期待。她伸出右手,手掌往下一垂。 仿佛一个信号。 这瞬间,她身旁围绕游动的锁链立即静止。 一段距离外的史考特竟毫无预兆地弯曲了膝盖。 只听“嘭”的一声,他直直跪倒在地上。 史考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当他想要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犹如一坨铁块。 他颤抖着想举起手臂,但它们不听使唤,沉重地像被绑缚了巨大的石块。 “你做了什么!我命令你,我命令你立刻停下!”他惊惧地大声喊叫。 阿辻翠无辜地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但我想提醒你的是,你现在不在任何一座城市里。你可能曾经地位尊贵,但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只误入丛林的兔子。让我来告诉你吧,在这个新世界里,你需要也只需要知道一条规则。” “弱肉强食,不要丧命。” 史考特摇头。 他开始拼命地摇起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水晶镜片掉落在了地上,“黑巡司,黑巡司!你们还在不在!黑巡司!!!” 他无法转动他的脖子,他不知道边界线上的黑巡司还在不在。他不确定赫尔德有没有被他刚才的话激怒然后一气之下领着人回去了。 但愿没有。 “黑巡司,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就打算这样干站在那儿,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被杀死嘛!你们这些自诩维持秩序的福尔图那守护者就打算对我见死不救嘛,黑巡司!” 史考特竭尽全力地张大嘴发出求救,他撕心裂肺,焦急得声音都变的刺耳尖利。 实际上,包括赫尔德在内的一干黑巡司成员都被眼前发生的变故震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刚才这位高高在上的前商会官员还嘲笑他们为“黑狗”,甚至对他们的首领出言不逊,而他们却只能选择忍耐。 而就在对方打算潇洒脱身的下一刻,他被一个原想打猎,顺手打劫的劫匪给折腾地跪倒在地,不得不向他们求救。 不知其他人什么心情,但艾萨克已经被这种愉悦的反差感染。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这股强烈的笑意压抑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旁边的哈伦也在深呼吸。 “哦,我们当然在。”赫尔德终于应声。可他的视线却越过史考特,遥遥望着其身后的位置。 “遇到这种情况,黑巡司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但我们无法擅自越过福尔图那的边境线,对此我也只能深表无奈。” 说完,他微勾了勾嘴角,不知在冲谁作出致意。 然而,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并没有回以这位老相识哪怕一个凶恶的眼神。她依旧沉迷于她冷漠邪气,凶煞逼人的劫匪人设。 阿辻翠收了截锁链回来,把它拎在手里甩得哗哗作响,“我猜你身上不止龙血一样宝贝,所以你得把你的包和外套都留下。” “……”史考特咽了一下喉咙,“我、能否将我的外套留下。” 阿辻翠忍不住嗤笑,“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你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我要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轻而易举,你到底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她笑得肆行无忌,说的话狂妄至极。黑色锁链相互碰撞发出金属的声响,就像巨龙在用利爪撕裂地面。 她危险,太危险了。 她站在那儿却又像站在雪山之巅,像在发出响遏行云的咆哮。邪气,狂妄,目空一切。 她像是一条恶龙。 史考特感受到了死亡脚步的临近。他大梦初醒,“恶龙,你是恶龙!” “我当然就是恶龙。”阿辻翠道。 “我们之前碰过面!不,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就有接触过,几年前我曾有幸代表福尔图那从您那儿收购过一些龙血,还有龙的鳞片!我是您的老主顾,尊敬的恶龙阁下。” 史考特直冒冷汗,他想尽方法地攀着关系,他觉得自己甚至还不如那头垂死挣扎的野猪。 在死亡的阴霾之下,他妄图以可怜的姿态唤起对方的怜悯,但恶龙可能根本没有恻隐之心。 阿辻翠:“真可惜,我可对你没什么印象。” 她的视线一直不由自主地飘向史考特身后的那群黑制服。说真的,当着这么多人抢劫的经历她也很少有。 尤其是那个带头的烟鬼,他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视线灼热得像滚烫的熔浆。 虽说对方在她的审美认知中靠前。但并不意味着她想在打劫的时候,被一个条子首领这样热切注视着。 假如我真的这么干了,这小子一定会在我踏进福尔图那边界线的第一个瞬间就让我感受二进宫的滋味,不留情面的那种。 想到这儿,阿辻翠选择继续尽心尽责地吓唬人。 “看在你曾和我打过交道的分上,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说着,她松开了压制在史考特身上的重力。 “现在你有三个选择。一,继续反抗被我干掉,二,给我龙血被我干掉,三,跑吧,拼命地跑,在我耐心耗尽之前回到那个对兔子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史考特是个愚蠢却又有些聪明的家伙,他几乎是在恢复自由的刹那就做出了选择。 他不顾仪态,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到了福尔图那的境内。 “救、救命,救命啊!”史考特恐惧的上下牙都在打颤,“救救我,我被恶龙盯上了,我就要没命了,我就要死了!” 他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位矜重的商会官员了,他头发凌乱,神情狼狈,甚至变得有些疯癫。 “喂,你不会以为你进了城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阿辻翠坏心眼地在他背后喊道。 “黑巡司,黑巡司!你们快把我抓起来,把我关到你们总部去!”史考特激动地想抓住赫尔德的手,但对方移了一步让他只够到了后面的艾萨克。 “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交代。”他像是在牢牢抓住救命稻草,“我明白了,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有命才是最重要的。” 艾萨克抽搐了一下眼角。他强忍着笑意揉了揉鼻尖,“咳,好吧,那如你所愿。” ■ 史考特被黑巡司押回了福尔图那,阿辻翠打算找个地方享用她的猪肉盛宴。 “喂,阿辻翠。”有个人打断了她。 恶龙拽着捆住野猪的锁链不想回头,她不明白这个烟鬼为什么还呆在这。 赫尔德:“你还想参加庆典吧。” “……”阿辻翠无奈,“什么?” “你过来,我没办法越线。”他吃准她会为此转身。 阿辻翠觉得这小子简直是个难缠精,可为了能顺利在不久后参加六年一度的福尔图那庆典,她还是打算过去搞明白他的目的。 这位福尔图那东区的条子头目似乎没有想找她麻烦的意图。 他只是伸出了手,“这回我不得不表达感谢,你帮了大忙,恶龙女士。” 他暗金色的眼眸中带着笑意,虽说乍一看还是有那么些凶。阿辻翠迟疑了一会儿,选择伸出右手与他握了握。 就在这时,只听“喀嚓”一声。 连眼睛都没完全捕捉到赫尔德的动作。 阿辻翠:“……”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的银白色手环。 哦,这恐怕就是赫赫有名的看押型手镣。 针对人群是“关在哪里都不放心得找个人看着”的穷凶极恶型罪犯。 旅行者面无表情地分析。 手镣主体是两个手环,虽然没有锁链连接,但因铭刻着魔力印刻的关系,被拷者离另一个佩戴者的距离将最多不超过两个手臂远。 看材质,自己这边的手环是由白矿石铸造,牢不可破,会造成魔力导向失效,和王城中筑成白塔的属于同一材料。 而并不抑制魔力导向的那个应该正拷在赫尔德的手腕上,方便了这位监视者在看押过程中处理突发情况。 赫尔德微扬下巴,“你被逮捕了。” “我看见了。”阿辻翠深吸了口气,“所以,你觉得我太危险威胁到了福尔图那。” “不。”赫尔德否认,他翘起嘴角痞坏地笑着。 “我看上你了。”他说。《 》 6、饭一顿不能少吃 这绝不是什么喜闻乐见的事。看上她了,看上了什么?请理解一个常年漂泊的人。 阿辻翠没法为此洋洋得意,并将这一股脑儿归属为样貌惊艳或是人格魅力,她好歹有最基本的自知之明。 一路上她曾见识过太多的污秽与罪恶,就算百般警戒也经历了一些糟糕的事。于是冷酷的理性总是不受控制的出头,将她其余的情感掩埋殆尽。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因为她是恶龙,还是因为她有强大的能力,也或许是因为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哦。”她最后选择这样回应,“所以我的野猪要怎么办。” 赫尔德偏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反应还真是,没其他话想说了吗?” “当然有。”阿辻翠甩了甩手腕上的镣铐,皮笑肉不笑。 “脱身以后,碾死你。” “哼。”赫尔德笑了笑,“你不会的。” 阿辻翠只觉得他话里有话,“会不会脱身可不是你说了算。” “所以呢,要打赌吗?”赫尔德挑衅地抬了抬眉。 “怎么赌?” “两天后就是福尔图那庆典,庆典会持续五天。如果你能在它结束之前逃脱,那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但要是你没有做到……” 灰发青年露出了嚣张专横的笑,“我就缠定你了,你不准拒绝。” 阿辻翠思忖片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啧,我当然再清楚不过。”赫尔德咂舌。 阿辻翠皱眉,“这个赌注历时七天,你拷着我,我只能跟着你。也就是说你不光得包我七天的三餐,还得管我七天的住宿。而按你的意思,我要是赢了就等于这七天吃住全免,我要是输了你就是拿自己倒贴,要做什么,当我的情人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让对方血赚不亏的赌注。” “咳,情……原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赫尔德为她意料之外的直白小声咕囔。 阿辻翠没怎么听清他的话,她继续说,“只是你赢了又有什么用,你没理由永远拷着我,到时候我大可一走了之……” “行啦!我就是那个意思,你答应了是吗。”赫尔德似乎有些不耐的将她的话打断,他瞪着一双吊眼恶狠狠地瞧着她。 阿辻翠愣了愣,“那好吧。” 她同意了,打算静观其变。 ■ 黑巡司众人见首领将恶龙拷回来亲自监视纷纷表示疑惑,不过想到她的潜在危险性好像一切就讲得通了。 对于危险与恐怖这一点,“受害者”史考特·布朗最是深有感受。 在审问期间,只要一提到恶龙,他的手就下意识地开始颤抖,看来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走出死亡带给他的阴影。 当然,出于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大部分黑制服都对阿辻翠表示友好。 将龙血交还回商会后,黑巡司的忙碌也告一段落。之后会有记录人员与专门处理文书工作的灰昼司完成交接,当然这些流程与他们关系不大。 阿辻翠正与赫尔德走在一起,肩上扛着心心念念的野猪肉,在热心的黑巡司成员的帮助下已被切割成块。 “你是胃具体通向哪儿?”赫尔德调侃,“你知道自己中午吃了多少?整整一篮子的培根芝士三明治。” 阿辻翠呵了声,“你有必要了解一下食肉动物的正常食量,我能一口气吃掉一整头野猪。” “知道知道,我已经预料到之后的几天我会在伙食上有一大笔开销了,大胃龙。” “……好得很,准备好倾家荡产吧,烟鬼。” 这个称谓可不算空穴来风,哪怕赫尔德没在抽烟,阿辻翠也依旧能闻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烟草味,它几乎完全遮盖了信息素的味道。 两人互相嘲讽,一路从中心大道走到了边缘的雀尾巷。不同于前者的开阔整洁,这片区域显得些许拥挤。 巷子的路曲折逶迤,两旁参差排列着二三层的灰色砖房,它们看上去已经有些破旧了,远没有前头那些崭新明亮的建筑漂亮。 “要不要先逛逛?”赫尔德突然停下脚步,“反正你接下来七天都得跟着我,不如先熟悉一下环境。” 阿辻翠看了看手腕上的镣铐,“这就是你的看押方式?带着犯人到处闲逛?” “有什么问题吗?”赫尔德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你更喜欢被关在黑巡司的地牢里?那里可没有野猪肉吃。” “我只是觉得,你们黑巡司的规章制度似乎很……灵活。” “哈,只要你跑不了,在哪儿不是一样。” 他们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辻翠第一次走到这里,她一边走,一边环顾着四周。如同它的名字,雀尾巷充斥着各种叽喳的声音。 生意人摆着摊使劲吆喝,衣着朴素的女人正与老板争辩着最后的敲定价,一位母亲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喊叫着让孩子快点回家吃饭。 人们用彩色的布幔支在了棚顶,用木板与藤蔓牢固的在楼房与楼房间搭出了悬于空中的桥梯。它们纵横交错,一层之上还有一层,像是一座盘旋于半空中的小型城市。 这里满是贩卖食物与有趣玩意儿的摊铺,道路被挤占的有些狭小,但不妨碍孩子们找个地方玩扮演骑士的游戏。 浓厚的市井气息将这里笼罩,熙来攘往,呈现出一片生机。 “赫尔!”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热情地招呼着,“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哟,还带了另一个人?我是不是该认为这是件好事!” “少管闲事,玛莎婶婶。”赫尔德笑道,他顺手从摊子上拿了两个苹果,扔下一枚铜币。 “给。”他把其中一个苹果扔给阿辻翠。 阿辻翠接住苹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怎么,怕我下毒?”赫尔德挑了挑眉,率先咬了一口自己的苹果。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亲切?” “我只是不想听你待会儿喊饿!” “嘿,赫尔大哥!”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从旁边窜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这是谁?你的犯人?” “犯人?赫尔大哥怎么可能会带犯人回来呢!” “哦,我明白了。不是犯人,那就是心上人!” “心上人!” “滚一边去,小鬼们。”赫尔德作势要踢,起哄的少年们嬉笑着跑开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家铁匠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正在锻造什么。 “赫尔!”壮汉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好久不见!” “嗨!霍顿,最近生意怎么样?”赫尔德走过去,和他碰了碰拳。 “还行,就是庆典快到了,各种铁艺装饰的订单多得做不完。”铁匠擦了擦汗,目光落在阿辻翠身上,“这位是?” “一个,朋友。”赫尔德含糊地说。 霍顿意味深长地笑了,“懂了懂了,不打扰你们……哦不,是你们别打扰我,快走快走!” 他挥手驱赶起两人。 阿辻翠注意到,这条街上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赫尔德,而且对他的态度都很亲切,这与她之前的认知大相径庭。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你。”阿辻翠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喜欢?”赫尔德嗤笑,“他们只是习惯了我而已。我从小就在这条街上打架,后来进了黑巡司,他们倒觉得我出息了。” 阿辻翠若有所思,“你在这儿呆了很久。” “当然,我是在这儿长大的。”对方说。 他们终于走到了巷子的尽头。赫尔德的家位于白雀杂货店与另一家住户之上的三楼。 他带着阿辻翠从旁边的楼梯直接走上了顶层。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看着他打开的木板门,阿辻翠忍不住皱眉,“你知道你这门锁有多好撬吗?” “哇哦,我看谁敢。”赫尔德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往前走了两步,“进去啊,难道还得我请你吗?”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对自己太过信心,就这样把一个认识不满七十二小时的人往家里带。 还是个她这种级别的危险分子,心可真大,阿辻翠想。 赫尔德看她这副谨慎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喂,你在城外横行霸道,一进城怎么就成这样了。” 阿辻翠镇定自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不都是为了生活嘛。” 她跟着赫尔德走进屋内。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几本书。另一边是个简单的厨房,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很……朴素。”阿辻翠评价。 “你以为黑巡司的薪水能让我住多好的地方?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恨我们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城主坚持,我想我早就失业了。” 赫尔德应答着,随手往壁炉中熄灭的柴火甩了个火苗,然后把野猪肉放到厨房的桌子上。 “坐吧,别客气。” 徒手生火。 看来魔力导向是火元素。 阿辻翠在壁炉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个小男孩的照片,灰色的头发,倔强的眼神,应该是小时候的赫尔德。另一张是个女人,面容温柔,眼睛和赫尔德很像。 但之后的照片中她没再出现。这间屋子里也不存在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 独居、母亲、受重视、可能去世或长久分离…… 看来要注意,不要提亲情方面的话题。 如同每次在野外安营扎寨,阿辻翠观察着这个新环境,心中快速闪过结论。 赫尔德开始准备晚餐,熟练地处理着野猪肉。房间里弥漫着肉香,阿辻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才吃完没多久又饿了?”赫尔德调侃。 “这都是正常的。”阿辻翠一本正经地说。她看着灰发青年的背影,觉得这个场景才不正常。 一个黑巡司的首领,正在给他的犯人做饭? 这对吗? 谁懂啊,她恶龙今天也是吃上牢饭了!《 》 7、是牢饭还是软饭 牢饭有点过于好吃了,好吃到快成软饭了。 阿辻翠看着一大桌的香炸猪排,煎烤猪肉以及超大杯柠檬啤酒如是想着。 如果说这世上真有饿死鬼,那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赫尔德望着一大桌空空如也的锅碗瓢盆以及像是五百年没吃过饭一般的阿辻翠如是想着。 人与人之前的关系总会在一起吃顿饭后变好。特别是在阿辻翠饱餐一顿心情愉悦与赫尔德借由看押假公济私的情况下。 救命,这比她在野外自己烤的好吃太多了!她之前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吗?! 哦,对不起,猪。 虽然你吃得不好,但你是好吃的! 阿辻翠近乎虔诚的咀嚼完嘴里的野猪肉,“你为什么要加入黑巡司,当个厨子不好吗?这也太好吃了吧。”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种花八大菜系都离她而去。她自己又折腾不出来,在长年的旅行中也经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依靠干粮生存。 偏偏她食量大,有时候饿得不行就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动物,个大的烤了吃,个小的……再小也是肉啊,咱们掐头去尾凑活着嘎嘣脆还不行嘛。 她造访过包括王城在内的十二个城市,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的特色风味。有些她并不觉得很好吃,有些确实美味可吃到的机会不多,像这么心满意足的吃上一顿还是少有的体验。 “喂,你不至于吧。”赫尔德托着腮,懒散地笑着,“你旅行去过那么多地方,肯定也吃过很多稀罕的东西。” “这倒不是,而且我一向对难吃的更印象深刻。”阿辻翠回忆起来,“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路途上,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往往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我刚开始独自旅行时被地图坑过很多次。” 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去塔丽萨看海,结果按地图走就直接走进了一片沙漠。那里的风很大,眼前全是黄沙。水很快就喝完了,但我运气不错地遇到了一只巨大的沙蝎。” 赫尔德:“等等,你说的沙蝎不会是肯迪荒漠的那只黑王蝎吧。” “可能是,我不太记得名字。”阿辻翠抿了抿唇,“但我第一次觉得虫子那么难吃,腥臭味重得要命。” “我说,你生火了吗?” 阿辻翠:“尝试了但没成功,只能生吃。当时我拼命想象着等活着到达下一个城市后要吃最好吃的东西,但当我真的到了塔丽萨,却觉得那些精致的海鲜料理都无法与想象中的美味匹敌。” “该死,这是能一脸平静说出来的话吗,你差点就死了!”赫尔德为她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不要大惊小怪,这种情况现在已经很少发生了。”阿辻翠耸耸肩,“塔丽萨倒是个不错的地方,那里的人很会做生意,港口永远热闹,商品琳琅满目。” “还有沃肯,那里的人话不多,但做的武器确实不错。我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帮他们搬运矿石换取食宿。那里的工匠们日夜不停地锻造,城市里到处都是金属敲击声。我也去敲过几锤子,结果把剑尖打断了,那个工匠就把我轰了出去。” 赫尔德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的经历,“听起来你去过的城市还真不少。” “事实上,每个城市领地我都待过。”阿辻翠托着下巴。 “巴克斯的人最懂享乐,那里的酒确实不错,但喝多了容易误事。索拉瑞斯的学者们很有趣,他们愿意和我讨论各种奇怪的理论,虽然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但那里的茶不错,很提神,一杯下去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你居然能听懂那些学者的话?索拉瑞思可是奥格的学术中心!”赫尔德好奇极了。 “并不是特别深奥的问题,主要是关于魔力导向的本质。结果就是我认为对方顽固不灵,对方觉得我无药可救。算了,这不重要。”阿辻翠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 “维里迪亚的农民们很朴实,给我摘了最甜的水果,那里的米饭也好吃,比别的地方都香!狮鹫之崖的冒险者们喜欢吹牛,但确实有些本事,虽然他们没能屠龙,但他们做的肉干很有风味。”她一一数着,“不过最奇怪的还是乌姆布拉……” 听到这个名字,赫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了?”阿辻翠问。 “没什么。”赫尔德迅速收敛表情,“只是听说那个领地很神秘,一般人很难进去。你是怎么到那里的?” 阿辻翠:“确实很难找到。我是在追踪一头受伤的魔兽时误入的,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建筑都隐藏在古老的森林深处。” “那里的人怎么样?” “大部分人不太愿意与外人接触,但也不算敌对。有些是血族,有些是狼人,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种族。”阿辻翠回忆。 “除了魔力导向,每个种族都有独特的血脉天赋,比如狼人的恢复力,血族的隐匿。他们的炼金术和草药学也很厉害,我在那里倒学了很多生存与捕猎技巧。” 赫尔德:“狼人,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阿辻翠:“很强壮,感官敏锐,不过脾气普遍不太好,特别是在月圆之夜。”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但终究没再询问下去。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壁炉中火烧得正旺,木柴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火焰的声音。 阿辻翠突然放下了手中正啃的骨头,“你为什么不开餐馆?” 问题又诡异地饶回原点。 赫尔德:“?” 赫尔德:“我为什么要开餐馆?我可不想天天面对这么多过锅碗瓢盆啊!而且我有本职工作!你不会完全忘记自己目前的处境吧?” “我的处境?我目前的处境很不错,甚至还吃饱了。”阿辻翠适时地打了个饱嗝,一副很感动的样子。 “反倒是你,黑巡司的处境才不好,薪水不高,还不受欢迎。”钱多事少离家近,三个都不沾边。 赫尔德不说话,开始瞪她了。 阿辻翠灌了一口柠檬啤酒,毫不畏惧对面钉子般的目光,“难道不是吗?有钱人理所当然会觉得粗鲁,贵族们应该觉得碍眼。而普通民众大概会觉得恐惧,他们只知道你们抓人,调查,手段强硬,但又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做什么。” “喂!总要有人做这些脏活累活!”赫尔德挠了挠头。 “我们就是专门处理那些别人不愿意碰的工作,虽然方法粗暴,但很有效果,至少雀尾巷比以前安全多了。这种事应该很容易理解吧,反倒是你!” “生吃黑王蝎叫过得好?”他问。 “那是意外。”阿辻翠镇定自若。 “差点死在沙漠里也是意外?” “都说了是意外。” 赫尔德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有多少次这种意外?” 阿辻翠在回忆中翻翻捡捡,“大概……几十次吧。” “几十次!你居然还活着?” “嗯,确实活得好好的,虽然现在被拷着。”阿辻翠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镣,像在单纯地晃动一个镯子。 “真不明白你啊!为什么哪怕有丧命的危险你还是选择一直旅行,却不是找个不错的城市生活?”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理由,我只是……”阿辻翠顿了顿。 “在确认这个世界,有时我怀疑它,有时我又怀疑自己。我意识到停在原地不会有结论,所以我要去的将永远是下一个地方。” 她的眼神渐而拉长,似乎正透过虚无望向一个遥远的彼方。 “难过吗?”赫尔德突然问,他拿出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总是一个人,难过吗?” 阿辻翠却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为什么要难过?一个人总是很自由。” 赫尔德:“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我从来不喜欢说假话。”阿辻翠轻笑了声。 “……” “……所以可以考虑一下兼职开餐馆吗?真的很好吃!”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不开!” “好吧,但是谢谢你的招待。”阿辻翠耸了耸肩,“感觉让你多出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量,作为感谢我会帮忙刷碗的。” 赫尔德:“哈?alpha居然会刷碗吗?” 阿辻翠:“哈?alpha难道不会刷碗吗?是个人都会刷碗吧,只有干净和不干净的区分。” 赫尔德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 雨声渐渐变大,房间墙壁上倒映出两人的侧影。 “对了,明天还要早起,庆典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我要帮着巡逻。”赫尔德打了个哈欠,往椅背上靠。 “所以我也要去?” “当然,你可是被我拷着的。”赫尔德翘着椅子,尝试用一根椅子腿保持平衡,“不过你应该会喜欢的,庆典期间的福尔图那会很热闹!” “是吗,六年前我就错过了。”阿辻翠说。 赫尔德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这次不会了,我保证。”《 》 8、月之女神的奇迹 月光从夜空中倾注而下,福尔图那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人们都说月光温柔,如水一般静静流淌,就像是月之女神在抚慰人们安睡的微笑。 可赫尔德·索恩却曾一度认为月光是一半的残酷冰冷,一半的灼热疯狂。 月圆之夜,每个成长期的狼人都会因血脉的牵引感受到狂化的力量。 有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怒在身体中乱窜,它让他的血沸得滚烫,它使他的双目赤红,嘴里长出尖锐的獠牙。 空气中突然开始弥散信息素的味道,赫尔德绝望地发现自己撞上了每季omega必经的欲|火撩身。 而静滞剂在狼人狂化时丝毫不起缓和效果。 多么可怕,多么可悲啊,一个即将丧失理智陷入欲望的怪物。赫尔德用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 不,他要逃,他必须逃! 狼人少年咬着牙从窗户跳了出去,他开始奔跑,拼尽全力的往城外奔跑。 一旦停留,空气中就会开始扩散信息素浓烈的味道,它也许会引来让他万劫不复却无从抵抗的一切。 他不愿,不甘,也打心底觉得恐惧。 赫尔德翻过了城墙,跑进了城外的森林。他记得森林深处有一片湖泊,他得将自己丢进去,从头到尾都浸没到冰凉的水里。 可惜,圆月还悬挂于头顶,月光还阴魂不散,他狂躁的头脑发昏,只知道在森林中横冲直撞。 终于在将脑袋撞上了树干后,狼人再无力奔跑。 “啊啊啊啊!”他张开嘴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他的身体依旧炽热,浑身上下的血脉都在偾张。 风将树叶摇的哗哗作响,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在狼人少年的头发里抖了抖。 有人,他听见有人走过来了。天哪,是个alpha,天哪! 他已经闻到了对方的信息素,它参苦参甘,像某种草茶的味道。 赫尔德将自己的手脚蜷缩成一圈,他剩余不多的理智在抵触着alpha的靠近。但他的身体却迎合着生理本能想要得到触碰。 “别靠近,再靠近的话,杀了你!”赫尔德喘着气,艰难的朝脚步传来的方向大声吼叫。 “我也不想。”陌生的alpha似乎也在努力维持平静。 “你在森林里乱窜,惊走了我的猎物,现在大半个林子都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如果不是我喝了瓶冷却剂,我现在应该是扑过来而不是和你说话。” 随着alpha的接近,赫尔德颤抖得厉害,他不想要对方靠近又很想让对方靠近。这种心理让他愈发厌恶,愈发无地自容,对于他自己。 他感受到那个alpha已经走到了他身前。 “不,别看我,拜托……”少年将头埋进臂弯,声音弱了下去,“不要看我。” alpha的声音听上去苦恼极了,“哦,是狼人,难怪了。月圆之夜撞上发情期,也是够倒霉的。你还好吗,我这还有一点通用缓和剂,你要试试嘛。” “唔……滚。” “我也想走开,但这块味道太浓了,我的腿自己迈开的,不受我的控制。” “滚!不管你是什么都快给我滚,除非你想让自己脑袋开花!” “抱歉。”alpha很无奈,“现在我也很难让自己远离你。” 赫尔德明白这个alpha也正克制到了极点,可以说她是被他的发情期影响受了无妄之灾。 但他也不想这样,他也不想的。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在这顷刻间爆发,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的脸庞已经变得不像人类,狼的耳朵竖在他的头上,嘴里长出獠牙,泪水从他赤红的双目中涌出来,他好像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正狼狈而痛苦地哭泣。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法控制情绪,他疯了似的大声吼叫,冲着这无辜的alpha宣泄怒火。 蹲在他眼前的黑发少女有些无措,她歪着头静静望了他一会儿。 蓦然,她凑上前在狼人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或许只能算触碰的程度。alpha的亲吻或一段时间的身体接触能短暂地缓和omega的情况。 “不要害怕。”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赫尔德的脑袋搁在了alpha的肩膀上。在这股草茶味的安抚下,他稍微好受了些。 狼人少年仰起头注视着这位陌生的alpha,不知是不是信息素扰乱了他。他觉得对方的黑眼睛漂亮极了,像是沉静又神秘的黑曜石。 “你是谁?”他问。 “我是阿辻翠,一个旅行者。”alpha回答他。 “旅行者,真好。”赫尔德苦笑,“alpha真好,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个alpha呢。” 阿辻翠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而我这个alpha却被你的信息素引得走不动路。我还在想,我怎么就不是个beta呢。” 年轻的狼人摇了摇头,他沮丧极了,“你不明白。既然我注定要成为一个omega,为什么又要让我觉醒狼人的血脉。既然我已经觉醒了狼人的血脉,那为什么又要让我分化成一个omega,这样的搭配连我都觉得奇怪,我一直以为狼人只能是alpha。” 他为这般的命运捉弄感到痛苦,“不会有人喜欢一个跟狼人一样强壮的omega,也不会有人会喜欢一个是omega的狼人。总之已经没人会喜欢我了。” 阿辻翠揉了揉他蓬乱的灰发,“你自己喜欢自己不就好了。又是omega又是狼人,多么特殊,你是个omega却能拥有和alpha一样的力量。” 赫尔德:“你不觉得这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阿辻翠轻蔑地笑了声,“如果我是你,谁敢用这嘲讽我就冲上去把他打得连他妈妈都不认得。” 听到这儿,赫尔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了里面凶横的尖牙,“哼,我之前就是这么干的。” “干得好。”阿辻翠附议。 赫尔德叹了口气,“其实在没分化前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骑士,可惜军队不招omega,我知道他们的顾虑,我没有他们需要的绝对力量与稳定了。” “所以,之后呢?” 狼人少年沉默了许久,“虽然这很难,但我还是想要……像一个骑士兵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哦,那就这么做吧,按你想的那样。”阿辻翠却毫不犹豫,“又强大又是个好人,你会被很多人喜欢的。” 赫尔德:“可我,看上去很凶。” “很凶吗?我看看。”阿辻翠捧住了狼人的脑袋不让他躲。 赫尔德觉得自己脸都要烧起来了。 “喂!”他大喊。 见此,少女露出了浅笑,“哪里凶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可怕,就像火蔷薇那样。说真的,你得喜欢你自己,可千万别为此轻易放弃,那可太傻了。” 月光在她的半边脸上映出了斑驳的树影。 赫尔德深深凝望着,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不假思索的将另一个人藏在眼睛里。他觉得温暖,这种温度正在抚慰他体内沸腾的血。 狼人少年闭上了眼睛,他的指甲更加锋利,毛发变长,身后长出尾巴。 他在alpha的怀中变成了一只深灰色的狼,它挪了挪身体,只将脑袋放在少女的膝上。 真奇怪,现在的他只感觉到宁静,为什么呢,可真奇怪啊。 在陷入沉睡之前,灰色的狼在心底回答自己。 这大概就是奇迹,是月之女神给予他的最温柔的馈赠。 ■ 赫尔德睁开眼,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地板上。他不知多少次走进这样的梦境,月夜下绮丽葳蕤的森林中。 一头深灰色的巨狼安然沉睡于黑发少女的身侧,它用蓬松的尾巴卷在她的身上,期望她也同样能沉浸在温暖中。 他想更了解,他想再接近,他想一直跟随在少女身边。 所以浪迹天涯的旅行者,你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回到福尔图那啊?难道你不喜欢这座热情好客的美丽城市?难道你已经找到了其他地方定居了呢? 还是说你曾经回来过,但他却没能再见。 狼人祈祷着,在接下来的每个月圆之夜于森林中向月神长啸。 即便血脉中蠢蠢欲动的怒气狂化他早就掌控自如,omega的发情期也在没了狂化搅局后用抑制剂很好地度过。 但他依旧贪婪的,得寸进尺的向女神恳求着他的奇迹。他想再次见到他的少女,他深藏于心中的少女。 此时的月光下,旅行者就屈膝靠坐他的床边沉沉睡去。 赫尔德并不介意在自家地板上凑活几晚。可阿辻翠在这方面出乎意料的坚持,她看上去确实睡得挺好,不愧是在她的言语中能在雪山冰面上睡觉的人。 可笑的是,他竟无法入睡。 她还是很像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她的话语与漆黑的眼眸也依旧扣动心弦。 不过他搞错了一点,月之女神并不是给予了他最温柔的馈赠,而是将一头恶龙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对此啼笑皆非,原来她的不害怕并不是不以貌取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犯不着害怕。 只是那又如何呢? 赫尔德心中嗟叹,她很好,她还是很好啊。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 他在一旁蹲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六年了。他想在她嘴唇上落下羽毛般的一吻,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但最终还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不能做这样的事,偷亲也绝非他的风格。 可就算捂住嘴,喜悦还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终于,再次见到了你。 他的奇迹。《 》 9、可以吃苹果派吗 阿辻翠被鸟鸣声与稍显刺目的晨光唤醒。 赫尔德正站在窗边伸着懒腰,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勾勒出结实而性感的肌肉线条。 阿辻翠看见了他身上的狼人印记。它就像黑色的荆棘藤般一圈圈缠绕在青年的左臂,又从小臂一直蔓延到了肩胛骨。 大概是察觉到了关注的视线,赫尔德侧过头绽放出了今晨的第一个笑容。 他并不知晓收敛,眼神中总透着桀骜的张扬。 左臂的藤纹似乎成了增加他野性与魅力的饰纹,而不是单纯代表狼人的觉醒象征。 身后的光芒映衬着他鼻梁与眉眼,这让他总透着痞气的笑看上去爽朗了些。 “哟,阿辻翠,昨晚睡得好吗?” 有些过于刺眼了。 阿辻翠将手放在眼前遮蔽阳光,“还行,我倒是习惯睡硬一点的地方。” 说着,她舒展了一下胳膊。 她并不嫌弃赫尔德家的地板,更何况他还在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鹿毛毯子。 作为一个随便找个洞穴就能睡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待遇了。至少她不需要在睡觉前像个恶霸一样赶走原先宿在洞里的灰头蝙,或者为此和熊搏斗。 没有在半夜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恶意,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早晨的时间如同快进,赫尔德一边刷牙一边把面包塞进烤箱,反手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阿辻翠被手腕上的镣铐拽来拽去,跟随着赫尔德的行动在屋子里不停打转,跟个陀螺似的。 她刚想去够桌上的面包,结果走了两步就被镣铐拉住拽回原地。 “赫尔德,你后退一步。”阿辻翠无奈地叫了声。 “什么?”赫尔德回过头,他正忙着在厨房翻找黄油,完全没注意她的动作。 看她被限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忍不住笑道,“哦,没错,能分开的距离就这么长。” 所以接下来几天都要这么过吗?阿辻翠在心中叹气。 她试着调动魔力想让面包飘过来,毫无反应,白矿石果然完全抑制了她的能力。 经过一番兵荒马乱,早餐总算准备完毕。 赫尔德几口吞下自己的那份,飞快地拿起挂在门后的黑巡司制服,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框,“快走,巡逻的时间要到了!” 阿辻翠还没来得及起身,人就被手腕上的镣铐拉扯起来。 她本能地想稳住身形,结果好巧不巧脚撞上桌角,以至于整个人直接撞到赫尔德背上,把他也撞了个了趔趄。 手里吃到一半的鸡蛋差点就糊到了制服上,阿辻翠眼疾手快地把它丢进嘴里。 虽说拯救了制服也拯救了鸡蛋,但混乱完全没有改善。 他们像两只打架的猫一样挤在门口,赫尔德好不容易站稳,手肘又撞到了阿辻翠。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这样再一次激活了手镣的看押功能。但这次她学聪明了,着陆的地点不是后背,而是直接扑进了对方的怀里。 “你要走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阿辻翠抬起头,揉了揉额头。 “是你反应太慢!”赫尔德嘴硬,急忙松开扶着她的手,耳尖有些泛红。 又经过几次惨痛的磕磕绊绊,两人终于找到了某种默契的节奏。 赫尔德在前,阿辻翠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样不会互相妨碍,又能保持合适的距离。 ■ 清晨的福尔图那已经热闹了起来,商贩们推着一辆辆装满货物的小车前往集市。一队穿着整齐的骑士团士兵迈着有力的步伐在街道上巡逻。 “骑士大人,早上好!”路过的市民们热情地向他们招呼。 赫尔德的巡逻路线显然不会与骑士团重叠,他带着阿辻翠拐入一条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几个灰扑扑的人影原本蜷缩在墙角,看到黑色制服后本能地往阴影中缩了缩。 “早上好,锈。”赫尔德冲其中一个打招呼。 那人抬起头,是个独眼老人,“赫尔德大人,今天这么早?” 赫尔德掏出几枚铜币丢进老人面前的碗里,“庆典快到了,得多转转。对了,让你手下那些小崽子们多留个心眼,有什么异常记得告诉我。” “一定一定。那些小耗子的鼻子可灵着呢。”锈露出缺了牙的笑容。 他们走出昏暗的巷子,又走进了另一条破败的巷子。 阿辻翠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打量她。准确地说,是在打量她的钱袋。 几次她都能察觉到接近,但看到赫尔德后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而赫尔德正百无禁忌地穿梭其中,时不时地跟墙角的影子们打个招呼。 耗费了一个上午,两人终于从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中央广场正在为庆典布置鲜花与装饰。工匠们忙着悬挂铁艺装饰,妇女与孩子们编织着郁金香与铃兰花环。 一群身穿灰色文员制服的人正在调度这一切,他们手持文件板,行色匆匆,不时对工匠们进行指挥。 “灰昼司这些家伙,整天就知道发号施令。”赫尔德将手背在脑后,慢悠悠地贴着墙壁边缘走过。 灰昼司也是隶属于领主的三个特殊部门之一,主要负责文书资料的整理与各个部门的部署调配。 按阿辻翠的理解,就像是个加强版的行政秘书处。 正说着,一个灰制服跨越了层层人海急匆匆跑来。 “赫尔德大人,总算逮……总算见到你了。你上次的工作报告还没有提交,纳尔森大人说必须要在三天内提交!” “啧,知道了知道了。”赫尔德摆了摆手,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的表情。 传完话的灰制服叹了口气,又风风火火地奔了回去。 阿辻翠看出了些门道,“你没写?所以绕着走?” “咳,在写了在写了。”赫尔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头儿!”就在这时艾萨克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他和哈伦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两人都穿着黑巡司的制服,风格却截然不同。 艾萨克的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样子。哈伦则规矩得多,只是腰间鼓鼓囊囊好像藏着什么重型武器。 艾萨克看到阿辻翠,眼睛瞬间亮了,“哦!恶龙也在!” 他兴奋地握了握拳头,眼里满是跃跃欲试,“要不要和我打一场?看你收拾那个史考特简直太过瘾了!” “啪!”哈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忘了她现在的状态?” 阿辻翠:“……” 赫尔德没理会这个打岔,“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艾萨克:“没发现异常,头儿。毕竟最大的异常正被你看押着呢。” 哈伦也难得调侃,“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用这种方式看管犯人,以前不都是直接丢地牢吗?” “哦?你们很闲?”赫尔德的语气危险起来,“东区的下水道检测了吗?” 两人立刻站直,“这就去办!” 午餐是在集市解决的。 福尔图那特色的肉卷饼,酥脆谷物饼皮裹着多汁魔兽肉和新鲜蔬菜,再淋上两种秘制酱料,很有风味。 阿辻翠边走边吃,这倒不是她的选择,纯粹是某个工作狂非要边巡逻边吃。 突然,赫尔德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如狼一般,敏锐地锁定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那人假装挑选水果,手却悄悄伸向旁边妇人的钱袋。 赫尔德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就在小偷即将得手的瞬间,他稳稳抓住了小偷的手腕。 阿辻翠再次被迫加速,手里的卷饼差点起飞。 我的午饭! 她伸手去抓,结果一捞捞回来两个。 “我的钱包!”被偷的妇人反应过来。 “我的手!”小偷也一起大叫。 “哟,尼克,又忘了我说的话了?”赫尔德的声音很轻,扒手的脸却瞬间白了。 “赫、赫尔德!”男人颤抖着,“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赫尔德的手劲加大,扒手疼得龇牙咧嘴。 “我错了!我错了,赫尔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赫尔德松开手,“你知错就好。去白叶司那儿帮工吧,我会派人盯着你的。再让我逮到你偷东西,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断,再把你丢到地牢去!” 年轻男人如蒙大赦,连忙跑了。 妇人连忙道谢,赫尔德只是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不把人抓起来?”阿辻翠问,把捞到的第二个卷饼递还给他。 “抓起来关两天又放出来,有什么用?逼他去干点正经事,说不定能改。”赫尔德咬了一口饼,含糊地说。 阿辻翠跟着他继续巡逻。解决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重新摆放了几个高得离谱的货箱,还疏通了被堵塞的烟囱。 赫尔德处理起这些总是干脆利落。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市民们看到黑色制服时会本能地后退,但需要帮助时又会第一个寻找他们。 赫尔德很快就被委派了新任务。一位老妇人请求他解救自己的猫咪淑女,她爬上屋顶下不来了。 说真的,这对于总是身手矫健的猫来说实在有点丢猫了。 赫尔德看了看三层楼高的屋顶,又看了看镣铐,最后看了看缀在他身后的阿辻翠,嘴角勾起了个不怀好意的坏笑。 阿辻翠:“……” 她认命地叹气,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自从有了方便的重力操控,她已经很久没体验过徒手爬墙的乐趣了。如果这也能被称为乐趣的话? 更糟糕的是,猫小姐似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危险气息。 一靠近它就弓起背开始炸毛,嘶嘶地叫着在屋顶上上蹿下跳。 阿辻翠从未想过,自己屠龙没问题,抓猫大问题。 活动范围的限制更是雪上加霜,每次她快要抓到猫时,镣铐就会把她拽回去,顺便还会痛击临时队友,把赫尔德拽得东倒西歪。 “能不能稳点?”她问。 “是你动作太大了!”赫尔德努力保持平衡。 为了不让简单的抓猫任务转化为维修屋顶,阿辻翠主动一手扛起赫尔德,空出的一只手去追逐猫咪。 最终成功捕获一款白色长条猫猫。 只是赫尔德从她手臂上下来后就不再和她说话了。 “你!” 他先是瞪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地别过头。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阿辻翠:“……” 都抓到猫了,倒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太阳西斜时,一天的巡逻终于结束。 回去的路上经过雀尾巷,玛莎婶婶又热情地招呼他们,还硬塞了一袋新鲜的苹果。 赫尔德当即决定回去烤苹果甜派,这让阿辻翠对饭后甜点产生了些许期待。 但不多。 她还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气消,也不知道苹果派会不会有她的份儿。 哈哈,但愿有吧。《 》 10、福尔图那的庆典 今天是福尔图那庆典的第一天。 六年一度的庆典是福尔图那的全城狂欢,人们常会互相赠送红色郁金香或白色的铃兰,会在有欢快乐曲的地方载歌载舞。 没人会感觉到疲倦,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黑巡司轮流值班,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三天的悠闲假期。 赫尔德难得换下了他的黑色制服,穿上了日常的衬衣马甲与软底短靴。他不忘戴上鹿皮帽子,用帽檐的阴影掩盖自己的样貌。 这副装扮似乎更适合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现在的他就像是领居家那个天天想着怎么招惹心上人的坏小子,而不是那种令人不敢对视的家伙。 通过这两天“赫尔德去哪儿她就得跟去哪儿”的相处,阿辻翠对这位暂时的看押者有了更多了解。 作为黑巡司东区的首领,他在工作时表现出一副强悍桀骜的模样,在部门其他成员面前则又成了个强大可靠,待人爽快的首领。 而踏进家门之后,他似乎又切换到了另一种称霸模式。 作为独居者,他的房子未免整洁的过分。空间并不算大,但不论是家具还是物件都排列得井井有条。 除此之外,她认为这个年轻人或许有些孤独。 他在omega中显得过于强大,在alpha眼中又成了个另类的威胁,beta大概能良好的适应他,但终究无法理解他。 他或许是在寻找同类,一个也绝不能是弱者的同类。 “去逛早集吧。”阿辻翠收回了思绪。 赫尔德切了声,“知道啦知道啦,买早饭对吧,跟没吃过饭似的。” “我今天就是没有吃过饭。” 待两人到达时,早集已格外热闹了。 街道两旁装饰着彩旗与绚丽绽放的鲜花,郁金香与铃兰花束装点着每个摊位。空气中扩散着花香与烤面包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哟,老板。来三个鸡肉三明治。”赫尔德对着常光顾的摊主说道。 阿辻翠:“你好,再来三个鸡肉三明治,还有两个魔兽肉烤饼。” 老板手脚麻利地包着餐点,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阿辻翠两眼,“十个铜币。” 阿辻翠率先摸出了钱币,慢了一步的赫尔德挑了挑眉,从老板手中接过了早点。 “这都够三个人吃的了。”他说。 阿辻翠装作没听见他的嘲讽,咔嚓一口将烤饼咬掉了半个。 “好吧。”老板笑着摸了摸他上翘的胡子,“那么,祝贤者塔快乐!” 赫尔德:“贤者塔快乐!” 阿辻翠:“咔嚓咔嚓咔嚓。” 两人继续逛着早集。 街道比平日更加拥挤,孩子们拿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在赫尔德吃第二个三明治的时候,阿辻翠已经解决了三个三明治,还有一个烤饼。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贤者塔快乐?”阿辻翠问。 “哦,因为福尔图那庆典的初衷就是为了纪念百年前那位伟大的,铸造了贤者塔的救世者。“赫尔德放慢脚步,“晚年时期他选择定居于福尔图那,并一直致力于刻印制作与魔导研究。现在的城市图书馆还收藏着他阅读时批注的书籍。” 一位路过的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话:“每个福尔图那人都会由衷感谢这位贤者,他创造的刻印加强了城墙的防御,曾抵挡过一次涌动的兽潮。” “所以,你们这儿把王城白塔称为贤者塔?”阿辻翠问。 “所以,贤者塔不是它的名字吗?”赫尔德反问。 阿辻翠思索了一会儿,“至少在阿那托勒,人们只叫它王城白塔。” “我还没亲眼见过贤者塔呢。”赫尔德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 “是一座白色的塔,很高很大,全都是白矿石。”阿辻翠有些拙劣地描述着,“你在阿那托勒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整座城市的建筑都环绕着它,它的顶端就好像在云层之上。” “啧,可惜我们黑巡司得打报告跑到外头去。”他抱怨着,用指尖的火花点燃了烟卷。 阿辻翠又一次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虽然这比在野外为驱赶怪虫而点燃草药的烟熏臭要好闻多了,但她也不想一直这样吸二手烟。 “往那边走。”她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卖糖果的摊位。 赫尔德往摊位上瞅了眼,“刚吃完早饭又要吃零食,真行。” 阿辻翠不无所谓,“刚吃完早饭就吞云吐雾,哪有你行。” “你还真有理!管来管去的,有本事你倒是管得名正言顺些啊……”他说到后头有点心虚,没太敢看阿辻翠的表情,扭过头悄悄把烟掐灭空叼在嘴里。 见状,阿辻翠从兜里掏出两颗艾草糖,“干得好,给。” 这是她自制的糖果,材料是白叶艾草与蜂蜜,口味甜并带有清凉感的微苦。 当她在野外长途跋涉需要保持警惕时,总会含上一粒糖提神。 赫尔德站着不动,维持着冷硬的表情:“大人吃什么糖。” “真不要?” “不要,只有小鬼才吃这玩意儿。”他不耐地回答,转身就走。 阿辻翠也不强求,又把糖揣回兜里。 赫尔德不说话了,他不说笑时眼神又凶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瞄一眼,发现阿辻翠正在东张西望。 “喂,磨磨蹭蹭的,跟上。”赫尔德喊道。 “跟着呢。”旅行者仍然慢悠悠跟着。她看出青年有些生气,不过随他去吧,她大约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 这令赫尔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说不出其它话。 阿辻翠忍俊不禁,“艾草糖也不是很甜的,要不要吃?” “笑什么笑。”赫尔德嘀咕了声,然后恶狠狠地别开眼,“拿来啊。” 阿辻翠默默把糖递过去,还是在笑。 赫尔德哼了声,他一把从对方手中抢过糖,塞进嘴里。 ■ “说真的,我觉得我的假期没必要都花在庆祝活动上,它没你想得那么有趣。”赫尔德将嘴里的艾草糖嚼得咔咔响。 阿辻翠不予赞同,“可我来福尔图那就是为了参加庆典,上次晚来一步,我为此不惜等待六年。” “为什么,有一定要来的理由吗?” “我的老师在离开前嘱咐了最后一件事,让我务必参加一次福尔图那的庆典。” “什么,你居然还有老师?”赫尔德诧异。 “怎么能没有?真没有的话我早就一头载进沼泽或是被丛林的强者拖走了。”阿辻翠回答他。 “你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教出你这种……”赫尔德比划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能生吃黑王蝎的狠角色。” 阿辻翠听出了他的收敛,恐怕有更不客气的描述就在他嘴边盘旋。 “谢谢夸奖。”阿辻翠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老师比我更厉害,她能让整座山都颤抖。” 赫尔德笑了两声,“我就当你说得是真的了。” 不远处传来阿玛蒂琴动人的乐声。 今日它一改以往如流水般的优美清澈,而是富有跳跃感的明亮欢快起来,仿佛有一只梅花鹿在林间自由而灵巧地穿梭。 乐手拨动着琴弦,一首接着一首地演奏。他的快乐感染着周围的人,有人开始迎合着琴声的节奏鼓掌,清脆得如一阵马蹄。 买花的姑娘漾开了裙摆,开始随着音乐旋转。一对恋人手拉手跳起了浪漫热情的爱情之舞。一个少女收到了另一个陌生女孩的邀请,臂弯中还抱着刚买的长棍面包就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广场上很快形成了一个即兴舞会。 有人跳得优雅,有人跳得笨拙,但每个人都在笑。 “我现在就像是身处艺术之城庇厄利亚。”阿辻翠感叹。 “那现在还要继续往前走吗?”赫尔德顿了顿脚步,他垂下的手开始打起拍子。 阿辻翠若有所感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跳舞吗?” 赫尔德望着那边的舞蹈派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看上去会跳舞?” “这不是关键。”阿辻翠狡黠地勾了勾左侧的嘴角,“有的时候能飞就可以了,降落什么的,不妨等起飞以后再考虑吧。” 赫尔德:“你在说什么鬼话?” 阿辻翠不说话,只是摘下兜帽走到他的面前。 她左手背后,向他伸出了右手,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邀请姿势。 “你好,这位先生,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她的眼睛黑得发亮,让人没法与其长久对视。 赫尔德只觉得喉头发干。他想说他完全不会跳舞,从小到大都没学过这些花里胡哨的,打群架倒是还行。 可此刻在心中剧烈激荡的情绪,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了,承认吧,他根本不想拒绝。 赫尔德无可奈何,因为他的手已经将自己递了过去。 于是他只能面露不屑地嘲讽,“啧,事可真多。” 对于这般若无其事的佯装就大可这样理解为,我的荣幸。 阿辻翠轻轻握住赫尔德的手,带着他慢慢熟悉移动的步伐。他们从人群边缘开始,避开了舞池中央那些跳得正欢的人们。 “向前,向右,跟着我走。”她引导着。 赫尔德忍不住低头往脚下看。 “不要低头,接下来是转。”阿辻翠将他的手臂举高,然后利落飒爽的转了个圈。 这位不会跳舞的青年已经快紧张地不会动了。 他僵硬地完成着侧行步,担心自己会搞砸一切。 “不要紧张,你可以看着我。”阿辻翠轻声说。 不,看着你会更糟糕,他刚才差点左脚绊住右腿,赫尔德心想。 但他还是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黑眼睛。 “你怎么会跳舞的?”还跳得该死的好。 “我在庇厄利亚呆了两个月,可必经之路正在经历季节性的暴风雨,所以我又在那里等了两个月。”阿辻翠又转了一圈,“那里就连清晨的问好都会跳上一段,我别无选择地学会了。” “什么?连打招呼都要跳舞吗?”赫尔德难以置信。 “是啊。打招呼,聊天,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邀请跳舞。从贵族到面包师,从少女到小男孩。"阿辻翠回忆道,"拒绝邀舞在那里是很失礼的行为。” 说完,她似乎已经非常熟练地躲过了来自赫尔德的第三次脚下踩绊。 “哦,抱歉。”赫尔德有些懊恼。 “没关系,你比我当初学的时候好多了。我第一次跳舞时把对方的脚都踩肿了,害得他第二天穿不进皮鞋。”阿辻翠安慰他。 “真的?” “当然是假的,我天赋异禀。” “……你这家伙!”《 》 11、这不是熊的舞蹈 如果有人能耐住性子仔细观察,他会发现在这一片或活泼轻快,或曼妙缠绵的舞步中,有一对搭档格外的与众不同。 两人都没有胯部的扭动动作,步伐非常有力。 如果说黑发姑娘的动作是利落干净,英姿飒爽,那么对面的青年便是用力刚劲,充斥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威猛气势。 他的每一步都像要踏碎什么,让阿辻翠很想提醒他这里不是格斗场,没有需要他一脚踢死的对手。 两人生生将一曲快乐的小步舞曲,跳成了大无畏气概的进行曲。 赫尔德可不是什么蠢蛋,他很快掌握了基本的舞步,就像他学搏击术那么快。 趁阿辻翠引导他伸展手臂时,他抓住时机反扣一记手腕,将对方拉了回来。 “唔……”阿辻翠毫无防备地栽进了对方的胸膛,鼻子还不幸地撞上了肩膀。 赫尔德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脸上露出了个久违的坏笑,“你都领这么久了,让我领一会儿吧,我刚才就想这么干了。” 话音刚落,阿辻翠就又被抛了出去。 由于他们之间的距离超过了两步远,手镣上的印刻又立刻拉扯她,将她丢回了赫尔德张开双臂的怀抱。 阿辻翠可怜的鼻子再次遭殃,它用自身的撞击直面感受了青年肌肉的硬度。 “你要做什么?”她捂了捂鼻子。 “别动,抱会儿。”赫尔德箍紧她的腰,耍赖的用体格优势将对方困在怀里。 鼻息间充溢了烟草味与很浅的甜味。这让阿辻翠觉得别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接触一个人了,真是让人难以习惯的距离。 希望这小子别再把她丢一个来回,否则她不保证能止住鼻血。 被她揍出来的鼻血。 “你知道吗?”阿辻翠闷声说道,“在乌姆布拉,这种行为会被当成某种求偶仪式。” “什么?”赫尔德一愣。 “把猎物反复抛接,证明自己的力量。这通常是熊族兽人的习性。” 赫尔德:“我不是熊!” 阿辻翠:“对,所以我在劝你别再这么做。” 青年沉默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忽地贴近耳畔。 “不行,那可不行。”他说。 “阿辻翠,你能留在我身边吗?”他低声吐露出诉求,像是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赫尔德看不见旅行者的表情,他自欺欺人地选择了这个时机。 作为一个omega,他或许过于主动了些,他不确定阿辻翠怎么看待他。 但管他呢,反正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说得没错,就算最后她无法解开手镣也只不过是让他一厢情愿的追逐多了个理由。 他不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去除对她的枷锁,而等他一松开手,等待他的或许便是旅行者离开的背影。 他该怎么对一头自由的恶龙死缠烂打,难道还真的要让狼卑微地低下头颅俯首称臣吗? 不,赫尔德觉得自己还没法真正做到这个。 “真要命。”旅行者仰起了头,如在晦暗森林中察觉到威胁的野兽般危险地眯着眼睛。 “你居然在打这个主意。” “我只是,在考虑如何降落。”赫尔德嬉皮笑脸地应对,手臂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在森林中,每个有经验的猎人都会小心地绕开某些地方,因为那里的主人太过危险。”阿辻翠停顿,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误闯领地是什么下场。” 他不驯地扬着眉峰,“能有什么下场,你死我亡?” “不。”阿辻翠摇头,“是你死我活。这是注定的结果。” 她的嘴角蓦然勾起邪异的弧度,她开始紧盯赫尔德的双眸。其中透着诡谲的谐谑与倨傲,像从沉睡中睁开眼睛的龙在提醒他的不自量力。 这无疑是个庞然大物,如果可以,赫尔德真不想惹到她。 但太迟了,他早就一脚踏了进去。 赫尔德不甘示弱地对上她的眼睛,用炙烈的眼神对望,像是刚毅勇猛的狼在释放他绝不后退的决心。 “可我是狼。狼也从不主动放弃猎物。” 阿玛蒂琴的乐声开始激昂,节奏变得鲜明迅速。 阿辻翠背手抓住青年的手,脚下一个交错挣脱了出去。她反手握持住他的手掌,将手臂并肩高举,再次占据了主导。 赫尔德的脚步乱了,他发现自己跟不上她的变奏。于是他干脆丢弃了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跟着乐曲的强弱节拍前进后退。 他凭着印刻手镣的效应与阿辻翠拉开距离,再次等待她自投罗网。 阿辻翠:“……” 又是重复的伎俩,这家伙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她侧过身,双手打开平展。借助魔力印刻拉拽的惯性,她用踝关节和脚掌平踏地面,灵巧地把着赫尔德手臂与肩膀跃起,在他后背翻了一圈稳落地面。 “喂!你这不是舞蹈!”赫尔德失去了平衡。 “区别不大。”阿辻翠轻描淡写地说。 她拽着赫尔德的手臂猛然使力,瞬间爆发的力量让青年一个踉跄被她扯到面前。 阿辻翠持着他的手,钳固着背,眼睛对着眼睛,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 “你是好奇我,还是想了解我的世界?”她面无表情。 “不,都不是。”赫尔德笑起来,“你要知道,狼可是贪心的动物。” “贪心?你想要什么?” “你说呢,阿辻翠!” 两人开始游走,碰撞,动静鲜明,敏捷顿挫。 既舞姿挺拔,又在暗中较劲,是随乐而动的舞蹈者,也是经优雅修饰的斗士。 在一连串行进连续转后,赫尔德被横拦住了腰胯,不得不为此下腰。 “喂喂,再下可下不去了。”他为他可怜的腰背韧带喊停。 阿辻翠停下了迫近的动作,与其鼻尖相对,彻底封住了他的去路。 “嗨,这不是刚才那个舞吧,我们现在的距离可真近。”赫尔德咧开嘴角,“近到我能数清你的睫毛了。” “开始只是跳舞,而现在可是狩猎的时间。”阿辻翠凝视着他,眼神锐利。 在旅行者的眼中,他们一人是用冷漠伪装危险的龙,另一人是拥有雄心壮志的狼。 试探在不久前宣告结束,狼伸出利爪,她也亮出獠牙,他们的关系成了狩猎与被狩猎。 赫尔德保持现在的姿势有些难受,既上不去也下不去,除非他愿意来个仰面后摔,“我们就不能换一个姿势说话吗?” “不行,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辻翠从容镇定地步步逼问。 “……什么?”他的腰真的要断了。 阿辻翠:“听着。无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一定会空手而归,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如果你是在找寻同类,那我只能说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你别想把情感寄托到我这儿,我可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依偎对象。以及,我不需要情人,你可以按你的标准另寻目标。” 赫尔德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 “天哪!”在一阵沉默后他爆发出懊恼的感叹,“我怎么会当你明白,我怎么能觉得你已经明白了。” “我能明白什么?” “是啊你不明白,这真要命,天哪。”他忽然大笑了起来。 “听着,阿辻翠,听着。我可没你这样的同类,也不存在任何孤独的感觉。该死的,是我一开始没说清楚吗?” 赫尔德的手臂猛地翻上来,一把勾住了阿辻翠的脖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我迷上你了,懂吗?我迷上你了。”他笑得热烈张扬,口吻异常认真。 “我不能另寻目标,因为只你不可,非你不可。你还狩个见鬼的猎,我早成了你的猎物,真要命!” 阿辻翠:“……” 她难得露出了个复杂的表情,介于“你在说什么”和“你疯了吗”之间。 “你说对了一点,我接近你当然是别有所图。我不光要走进你的世界,我还要走进你的心,最后把你赢到手。”滚烫的话语仿佛能灼出烈焰,赫尔德毫不相让地凝视着阿辻翠,暗金色眼眸几乎都要迸出火花。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赫尔德追问,“因为你是恶龙?因为你很危险?因为你完全不相信我的喜欢?别不说话,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声!” “快喜欢我吧阿辻翠,你快喜欢我吧。”他再次露出了不羁又璀璨的笑。 像头狼在霸道的发号指令,又似爱慕者意有所指的恳求,一切的复杂情绪全混作一团火。它热情地烧了起来,快把人烤化了。 “……这算什么?”阿辻翠终于找回了声音。 “这当然是告白!”赫尔德眨了眨眼,“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心动?” 阿辻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引以为傲的理性竟没有压制住心跳的加速。 旅行者只觉得沉浸到了铺天盖地的火海,连黑眸都要被淬成鎏金。 坏了,这下坏了,她心想。 她被一头狼化作的火焰烧了个正着。《 》 12、好喜欢阿辻翠吗 当夜晚降临时,福尔图那已经完全变了样。 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人们围着篝火形成了一簇簇小圈。 最内圈的人手拉手,跳着欢快的舞。靠外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歌唱,在闲聊喝酒,干什么的都有。 赫尔德在火堆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熟练地用树枝架起了个小型篝火。他掌控着火,在焦糖色的烤肉上来回涂着蜂蜜。 一旁的阿辻翠则陷入了苦恼,她甚至没多看烤肉一眼。 现在,让她来梳理一下事情的经过。 她与赫尔德·索恩第一次见面时就被他带进了局子。在饿了大半天后才被放出去。 一天后她去外围的森林准备逮个大块头,在狩猎的过程中目睹了黑巡司与逃犯的对峙,对话的过程她没仔细听,只是出于帮助一下当地执法人员的心态把人吓了回去,连一句话都没多说。 接着赫尔德就把她拷了起来,理由不是出于她的危险性,而是看上她了。 哦,拜托! 那种情况谁能想到他会喜欢她?认识时间那么短,相处时间更短,这些时间加起来都不至于让一块面包发霉。 而且她那天不凶吗? 都凶成那样了还能理直气壮的说些有的没的,这难道还不构成她充满警惕的理由吗?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苦恼?”赫尔德问。 阿辻翠扭过头,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觉得你疯了。” 青年挑眉,“如果你指我迷上你这件事,是的,我都要为它发疯发狂了。” 这个回答令旅行者倒吸一口凉气。 喂,他知道说这样的话会让人的心脏运行过载或是突然骤停吗? “好吧,我只是……很抱歉,我一直在怀疑你靠近我另存目的。”阿辻翠抿了抿唇。 “我之前在旅行途中遇到过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总能想方设法把人带进坑里。我掉进去又爬上来几次,从此以后学会了绕着走。” 赫尔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没听错?你在跟我道歉。” “是的,我很抱歉。”阿辻翠重复了一遍,语气严肃而郑重。 “希望我说的这些能让你好受点,我想没有一个付出真情实意,却被当成别有用心的人不会感到伤心。” 就算是混迹市井的骗术大师也伪装不出一双充满爱恋与赤诚的眼睛,哪怕他的演技再娴熟,也无法上演将虚情假意化作满腔爱慕的戏码。 赫尔德近乎疯狂地喜欢着她。这就是一切的真相,虽然令人匪夷所思。 阿辻翠不为捉摸不透时的警惕后悔。 但现在她知道她错了,她也必须为已经造成的伤害致歉。 “糟糕了。”赫尔德怔然。 接着他将手里的肉串搁在火上,径直凑到了她眼前。 青年具有冲击性的英俊脸庞一下子占据了整个眼眶,连一旁跳耀的火光都不及他此时的眼眸璀璨。 “你真好,你怎么能这么好。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喜欢你,嗯?” 所以她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没有,她什么都没做。 阿辻翠满脸发懵,她果然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年轻人的择偶标准。 篝火的光芒在跳跃,远处传来的歌声和笑声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在这个瞬间她陷入了游离。 “肉要糊了。”她提醒赫尔德。 青年这才收了神通,转身去救他的烤肉。 幸好及时,只有边缘有些焦。他熟练地撒上香料,递给阿辻翠一串。 非常美味! 阿辻翠已经完全不会质疑赫尔德的手艺了。 明明嘴里吃着美食,她的大脑却在想这是不是一种策略,一种温和的追求方式?如果她要拒绝,是不是应该断然拒绝他为此继续付出…… 她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嗯,你很好,可是…… 诶,我得表示感谢,可我并没那么好,哦,也不对! 所以等等,她是要通过接受的手段,还是拒绝的手段处理? 对于一个毫无恋爱想法的alpha冷硬派而言。 绝望,这个问题过于棘手。 好了,你先闭嘴,大脑!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特别倒胃口! 阿辻翠在心里骂了自己的脑子一顿。 两人就这样坐在篝火旁吃着烤肉。不远处一个大叔在表演杂耍,他把三个苹果抛来抛去,结果一个失手全砸在了自己脸上。 阿辻翠的视线跟随着滚落在地的苹果向前,直到它停顿在一个女孩脚边。 那个女孩踮起脚尖,她对面的男孩低下头,两人的剪影融到了一处,是对年轻的情侣在接吻。 阿辻翠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又咬了一口肉。 “福尔图那人在庆典期间总是特别热情。”赫尔德侧头看向她,“据说在篝火晚会上表白,会得到幸福女神的祝福,很容易成功。” “我能再尝试一次吗?”他笑着,火光在暗金色的眼睛里跳动。 “最好不要,因为没有结果。”阿辻翠也认真道。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原来是星尘瓶的表演秀开始了,一枚枚星尘托着银色长尾冲上夜空,在一瞬间绚烂绽放。有的炸成了一朵盛开的白色铃兰,有的就炸得歪歪扭扭。 越来越多的星尘瓶被魔力激活,一束束彩色光影在福尔图那的上空绘制出巨大城徽与“庆典快乐”的字样,壮观极了。 无数星星的碎屑洒落,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也纷纷仰望。 赫尔德却没有欣赏,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阿辻翠身上。 “我好喜欢,阿辻翠。”他轻声说。 赫尔德不知道旅行者有没有听见。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但不重要,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赫尔德·索恩。 是一个狼人,是一头狼。 一旦认定了目标,他不怕被拒绝,不害怕受挫,他怕的是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他不在乎阿辻翠口中的危险,不在乎她是何种身份。 他知道,他非得尝试不可。 事实上阿辻翠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而他却比自以为的更卑鄙。用近乎无赖的卑劣行径困住了恶龙,也对她的为难视而不见。 没有结果,就是还没有结果。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绝。 这就够了。 阿辻翠倒是在看星尘秀。 和烟花差不多,但比烟花安全多了。星尘瓶不是火药爆炸,核心技术是多种发光矿石凝胶以及微缩刻印阵。 这是福尔图那的特色,她在别的城市看不到这种刻印技术的运用。 果然她的大脑还是适合想这些,而不是思索她得喜欢谁或不喜欢谁。 她喜欢独自一人,也习惯性只依靠自己。 可名为赫尔德的爱情风暴突如其来,令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唉,疯了,真是疯了。 做个快乐的单身汉到底有什么不好,她在心中无奈地想。 星尘的光芒暗淡,人群逐渐散去。 赫尔德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吧。” 阿辻翠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算了,反正有手镣在,不握也得跟着走。 虽然声音很轻,但…… 好喜欢,阿辻翠吗?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飞快。 每天一大早赫尔德就起床巡逻,阿辻翠被手镣无情地拽起,睡眼惺忪地跟在他身后。 巡逻路线是差不多的,可青年总能带她看到不同的风景。 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卖各种旧书与现场手绘的小摊。安静的小巷深处,有几只野猫慵懒地窝在装饰雕像上晒太阳。 吟游诗人歌唱着屠龙的冒险诗篇,两人有时会驻足听一小会儿。 “他唱得屠龙勇士有点太离谱了。”在第三次经过时,阿辻翠忍不住吐槽,“什么叫徒手劈下龙首?手劈断了,龙的脖子也不会断。” “你很有经验?”赫尔德打趣。 “有一点。”她认真思索了一下,“龙鳞比沃肯的钢还硬,想斩首必须用特制武器,而且得找准鳞片的缝隙。” 赫尔德忽地恍然大悟,“哦!你真的屠过龙!”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家伙现在才信吗? “知道和相信是两码事。毕竟你看起来……”赫尔德笑嘻嘻地扬起嘴角,“不像恶龙,更像是会被恶龙掳走的贵族大小姐嘛!” 作为一个旅行者亦或冒险者,她晒得不足够黑,身形瘦高,但没有他高。 柔和的面孔中带着点英气,眼神不凶悍,还充满了一种古典韵味,流露出沉静与神秘。 不了解的人,或许只能从她指关节处的伤痕窥见端倪。 阿辻翠:“……” 那你还拷我?这恶龙你当好了。 庆典第三天的福尔图那又下起了雨。赫尔德难得缩短了巡逻时间,在天完全黑之前拉着她回家。 “无聊吗?”他甩着头发上的雨水。 “还好。”阿辻翠坐在壁炉前烘斗篷,“你有什么打算?” 青年从床底下的木箱中翻出了一套棋盘。 “这是什么?” “你没玩过吗?”赫尔德将棋盘展开,“这是奥格棋,我上学那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棋盘铺开是个足以覆盖一整张桌面的十二边形,上面简单绘制着奥格大陆的地图。中央的圆形区域是王城阿那托勒,谁能在完成领主任务后率先抵达,谁就是游戏的胜者。 棋盘的十二条边,分别代表十一个领地和一个象征未知的荒野区域。地图上布满了不同类型的格子,代表城市、资源、要塞、商路等等。 在奥格棋中,每个玩家扮演一位城市领主,拥有一套代表领地的棋子。除了骑士、外交官等通用棋外,每个领地都有一枚独特的英雄单位。 比如塔丽萨城是海军上将,沃肯城是铸造大师,福尔图那城是刻印传人。 “会玩吗?”赫尔德挑选出刻有幸运女神徽记的棋子。 显然,在这场游戏中他依旧选择为福尔图那而战。 阿辻翠扫了一眼棋盘,捡起了一枚无徽记棋子。 这是冒险者的旗子。 能力是狩猎与驯兽,没有固定的领地和英雄单位。出发点是荒野区域,但行进路线极度自由。 赫尔德:“你选这个?冒险者开局很难玩的。” “这才有意思呢。”阿辻翠将棋子摆放到初始位置。 玩家轮流行动,通过移动棋子和抽取手牌来占领格子,选择收集资源,建立要塞,攻击对手等多种行动。 赫尔德下棋意外地很有规划性。却又和他这个人一样,喜欢直来直去,喜欢正面对决。 他先占领了几个资源点,然后稳扎稳打地扩张领土。 阿辻翠则天马行空。她的冒险者棋子像个真正的流浪者,在棋盘上四处游走。时而出现在赫尔德的后方,时而又跑到边缘地带。 她似乎没有一定要取胜,只是随意地去往她想去的位置。 “你这是什么打法?刚才那格你甚至可以攻击我。”赫尔德看着她占领了毫无意义的一格。 “那么我要翻开我的手牌。”阿辻翠神秘地笑了笑。 她翻开了倒扣在桌面上的卡片,一张龙灾牌。 “我要将恶龙放在这里。接下来,你必须派你的骑士杀死恶龙,或是放弃这里的资源与道路,你要如何选择呢?领主大人。” 赫尔德这才发现了问题,阿辻翠在棋盘的各个方位都有占据格。 她将抽到的怪物手牌放置在这些格子里。 这意味着他必须消耗更多棋子去处理兽潮,可一旦消耗棋子就一定会影响后续的商路与扩张。 救命,她甚至在他领地的东南方向放了一条龙! 赫尔德觉得“福尔图那”的棋途一片渺茫。 “你是故意的!你没想赢,但也不让我赢!”他控诉。 “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与我合作。”阿辻翠用手支着下巴。 赫尔德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我找你合作,那你岂不就可以白白得到我的占领格了,这位怪物领主。” 阿辻翠笑了笑,“这叫双赢。” “哪里赢了?我的领地被你的怪物包围了,这叫打劫!” “哈哈,但这样你可以通过我的商路。”阿辻翠指着棋盘,“看,如果我们合作,你就能到达王城了。”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没有,只是顺势而为。这是生存之道。” “等等,你是第一次玩吧?”他迟疑着问。 最后的结果是平局,无法决出胜负。 赫尔德的领地庞大而稳固,阿辻翠则控制了大部分商路和资源点。 “要再来一局吗?”阿辻翠觉得他并不服气。 或许是在闹被新手打平的别扭,也可能是在为她下棋的跳脱常规而惊讶。 “不了,雨停了。”赫尔德摇摇头,收拾了一下棋盘。 “走,再带你去个地方!” 赫尔德带她去了雀尾巷最高的屋顶,两人并肩坐下。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福尔图那。一扇扇窗中烛火连成一片,远处的广场依旧灯火通明。 “怎么样,漂亮吧!”青年侧过头,得意地笑起来,“这可是我的珍宝!” 旅行者点了点头,“嗯,你家很容易被偷,但你的珍宝倒很不容易被偷走。” 赫尔德听闻大笑起来,笑声在屋顶上回荡。 他侧头看她,金色眼眸在夜色里明亮得惊人,“阿辻翠,这些天你开心吗?” 被呼唤名字的家伙下意识回忆起来。 莫名其妙的七日赌约,被迫早起的抱怨,巡逻时鸡飞狗跳,跳舞时针锋相对,下棋时斗智斗勇,还有此时此刻在屋顶上的宁静。 她弯了弯嘴角。 “还算不错。”《 》 13、异世界的许愿池 福尔图那的庆典进行到了尾声。 按照以往的惯例,热情集市中央代表祈愿美好的四季喷泉将再次开启。 阿辻翠现在就站在集市中央,彩色的砖石拼凑着一副巨大的圆形地画。 一位白裙金发,头戴红色郁金香花环的女神正将手中捧着的铃兰花赐予辛苦劳作的人们。 金色的麦穗与钴蓝色的天空形成了鲜丽的撞色,将整片地画显得熠熠生辉。 圆形中央的外围竖立着四尊拿着倾斜水瓶的女神雕像。 她们一位被蝴蝶环绕,肩上还停着一枚振翅欲飞的;一位梳着清爽的复古盘发,手臂上缠绕着丰茂的树叶;一位戴着麦谷形状的项链,脚尖轻点仿佛翩然起舞;最后一位低垂下眼帘,身边飞扬着六边形的雪花。 这四座雕像代表着四季,她们沐浴着清澈阳光,浑身散发出圣洁与光明的气息。 这时阿辻翠注意到有许多人跪在钴蓝色的砖面上,双手撑住地面。 “这是在做什么?”她满腹好奇。 “他们在向女神祈愿。”赫尔德回答,“许愿者在诉说心愿时得输送一份魔力,这可能会让心愿真的实现。” 哦,这就是异世界版的硬币许愿池吗? 拉倒吧。 阿辻翠意兴阑珊,都是骗人的一套说辞,她根本不信这世上会有神明。 可还未等她说什么,就被手镣牵引着往前走去。 望着前头匆匆而行的青年,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也要找女神许愿?” “当然。”赫尔德神秘的笑了笑,“我觉得应该会很灵验。” 阿辻翠:“……你要许什么愿?” “嘘。”赫尔德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这么相信?” “原本是不信的,但这次还是信一下吧。”他眼神游移了着轻声嘀咕。 赫尔德在冬之女神前半跪,双手按在砖面上。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虔诚地诉说着什么秘密。 趁着这位监视者在专心祈祷,阿辻翠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起脱身的方法。 对了,如果你还记得那血赚不亏的七日赌约。 那么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喂,想什么呢?”赫尔德的声音蓦地响起,“该不会是在想怎么逃跑吧。”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故作轻松地关注她。 “也是,今天可是最后一天。要是输了,你就甩不掉我了。” 阿辻翠好笑地摇了摇头,“好好许你的愿吧!” 她敏锐地察觉到,赫尔德虽然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时刻警惕着一举一动。 只要发现她多注视了手镣一会儿就会立刻肌肉紧绷,像是已经准备好要一跃而起将她捉拿归案。 他倒也没做错,因为阿辻翠也无时不刻不在寻找时机,一个足够绝妙的时机。 这七天里,她几乎把这副由白矿石打造的手镣研究了个遍。 白矿石确实能完美抑制魔力导向,也足够坚固,但它并非无懈可击。 这幅手镣有个缺点,致命的缺点。 “姐姐,您要不要买花?”一个小女孩走到阿辻翠面前。 她提着一个装满了鲜花的篮子,其中一些花已经被编织成了精致的花环。 阿辻翠蹲下身,“我……需要买花吗?” “可您都来到冬之女神脚下了不是吗?”女孩机灵地眨了眨眼,“既然都来祈愿爱情能在风雪下始终如一,为什么不能送爱的人一些花呢?” “原来如此。”阿辻翠沉吟片刻,难怪她见这周围围拢的人都出双入对。 “可我没有恋人。”她自言自语。 “那您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哥哥瞧?”卖花的小女孩似乎见多了这般为情所困的大人,“而且他在许愿,难道不是在许关于您的愿望吗?”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悄悄指了指赫尔德的方向。 阿辻翠:“……” 你的愿望可能要不灵了,赫尔德。 “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看他呢?我自己都想知道答案。”阿辻翠样似苦恼地笑了起来。 “那么孩子,这花怎么卖?” ■ 伴随着午后一时的钟声敲响,四季女神们手中的水瓶中真的倾倒出了水,它们源源不断从瓶口流淌而出,像是没有尽头。 水流越来越大,顺着砖画外围的沟渠蜿蜒浸没,全然渗透进了地面。 安静了片刻,只听“嘭”的一声。 一束巨大的水雾从中央升腾而出,像是迎风展开透明羽翼的蝶,也像是一朵瞬然绽放的花蕾。随着它的盛开,围绕着它的小型喷泉也逐渐散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许多不惧被水雾打湿衣服的人跳进水幕间舞蹈,情投意合的恋人们更是手牵着手往里奔去,他们想在那里获得幸福女神的祝福。 阿辻翠并未对这堪称巧夺天工的喷泉欣赏几眼,反倒是蹲下身观察起了地面。 “喂,阿辻翠,你研究什么呢?”赫尔德也仔细瞅了瞅,可他没看见什么稀奇的。 “这下面搞不好是空的,有两个蓄水池。”阿辻翠的手指在地砖的缝隙间划过,“一个负责供水,一个负责回收,通过压力差和刻印阵形成循环。” “你又知道了?”赫尔德挑眉,“这个喷泉是贤者专门为福尔图那创造的,除了王城那个最大的,其它十一个城市中也就福尔图那有。” 阿辻翠沉思了片刻,“这个喷泉是不是会中断那么一下。” “似乎是这样。”赫尔德漫不经心地回道。 他们话音刚落,四季喷泉的水雾便开始逐渐收拢。 它真的暂时性停止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 见此,赫尔德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抓起还蹲在地上的家伙就往中间跑。 “喂,你被火烧着尾巴了吗?”阿辻翠无奈。 “这样就不用淋湿衣服。”青年回过头粲然一笑,“知道关于这座喷泉最浪漫的传说吗?” 阿辻翠一脸面瘫状。 她并不那么想知道,所以请不用给她科普这种罗曼蒂克性质的不靠谱故事。 但不管她心中怎么想,赫尔德已经自顾自地开口。 “福尔图那的老人们常说,从春夏走到秋冬,那就是人的一生一世,如果两个相互喜欢的人能走上一圈,那便代表了余生将携手共度,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离。” 两人从春之女神开始,经过代表繁茂的夏,走向丰收的秋,最后是沉寂的冬。 赫尔德的手越握越紧,像是怕她会突然间消失。 “而从秋冬走回春夏,那就是人的过去与未来。如你的过去已满是收获,那期望你的未来继续繁花似锦。如你的过去面临着寒风凛冬,那希望你的路途将愈显平坦,春回大地。” 赫尔德又拉着阿辻翠,一路从冬跑到秋,从秋跑到夏,最后停在了春之女神前。 他们绕了整整一圈,重新回到了起点。 “如果一个人牵着另一人走上一圈,那就代表了他心中最诚挚的祝愿。” 青年松开了手,眉眼间满是说不出意味的认真。 “阿辻翠,我知道你并不在意我,可我非常在意你。我想让你知道,哪怕我永远走不进你心里,我也祝愿你能一生幸运。” “这是你该得的,你配得到这世上最好的美满与幸福。”赫尔德藏尽眼底的失落,他弯起嘴角笑着说道。 他本不想说这些丧气的漂亮话,毕竟最终审判的时刻还未来临。 但实际上他从未停止思考。足够阿辻翠拒绝的理由,那太多了。 赫尔德了解很大一部分的alpha不会将他考虑在伴侣的选择范围之内。 各方面能力强悍的alpha总具有强烈的控制欲,从血脉的根源就注定了他们会更偏向于身材适中或娇小,喜欢依赖着他们的恋人。 幸运的是,阿辻翠在得知他的爱慕后并没有表现出厌恶。 她试图理解了一些他自己都觉得糟糕的举动,甚至为她先前的态度表示歉意,这对于一个alpha来说可不太容易。 与性格太强的omega不受欢迎相反,实力超群的alpha是绝对的抢手货。 力量就是一个alpha能够高高在上的资本。 因为足够的强大,世人才会同意他们的傲慢,纵容他们的享乐。 阿辻翠似乎对这些事不以为然。 可能是她真的不在意,也或者是因为她站得够高以至目空一切。 但不管如何,就如他的话中所说,她配得上最好的。 阿辻翠静静望着他。 “赫尔德。”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三。” 她背着手,神情足够严肃地往后退了一步。 “二。” 赫尔德敏锐的捕捉到一声清脆地“咔嚓”声。 糟了,他意识到。 “一。” 他看见阿辻翠露出了笑。 不是礼貌性弯唇,而是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然后“嘭”的一声。 一道水幕蓦然垂下,强势地隔在了他们之间。 喷泉重新启动! 突然降下的水幕延误了他追赶的时机,阿辻翠已经不见了。 她就这样,无影无踪地消失在喷泉边欢呼雀跃的人群中。 只有一枚被打开的银白色手镣,静静躺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上。 被重新涌出的水流冲刷着,完好无损。《 》 14、犯规者堂堂登场 阿辻翠走了,顺便还给他判了死刑。 周围的人太多,鲜花装饰也太多,他很难通过气味和声音分辨阿辻翠的去向。狼人引以为傲的追踪能力完全派不上用场。 愤怒懊恼倒是少数,赫尔德心中更多的是感叹。 不愧是阿辻翠,不愧是名声遐迩又神秘莫测的恶龙。她毫无预兆的出现,又在意料之外的时候消失。 她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不要妄想逮住一头龙。 赫尔德将地上手镣捡了起来。 好吧,恭喜他再度迎来尽情享受烟草的快乐时光。 他拉了拉帽檐,想从兜里掏出烟卷,可一摸口袋他却发现全是艾草糖。 “啧。”赫尔德咂了咂舌,“可以啊,把我的烟都掉包了。” 他早就注意到阿辻翠不喜欢闻烟味,差点就开始戒烟了。 狼人青年扬起了个如往常一般懒散的痞笑。 “真是的,也不说声再见就走吗。” 也对,恶龙从不需要告别。 她来去自如,像风一样无法握住,谁能那么幸运地牵绊住她的心呢? 赫尔德嘴上说得潇洒,心中却这般苦涩地想。 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这些糖扔进喷泉。 唉,不想看见,但又舍不得。 “哟,赫尔德。” “……” “喂,狼耳朵不灵敏了吗?” 这个声音……不会吧! 赫尔德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隔着几层水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冬之女神的雕像旁,她的脸上挂着浅笑,还冲他挥了挥手。 是阿辻翠。 她没走?! 赫尔德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几拍。 见他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对方只能自己过来。 “怎么,赢了还不走,是特意折回来炫耀?”赫尔德闷声嘲讽,“也不怕又被我拷上爪子,然后死皮赖脸的再赌七天。” “可根据赌约,我赢了的话就可以随便去哪儿,那我出现在这儿又有什么奇怪呢?”阿辻翠道。 狼人这时候挺想赖账,但他狠着心咬了咬牙,“是啊,你想去哪儿当然是你的自由,我可拦不着你。” 别露出任何期待的表情,赫尔德·索恩! 愿赌服输,不许再放任自己纠缠了,他在心里骂自己。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她问。 赫尔德冷笑,“难不成呢,还能说变就变?” “哦。”阿辻翠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 她似乎在斟酌用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你那么喜欢。不光胃口大,还好吃懒做,从性格上来说在不凶的时候就是无趣的时候。有时我不能理解这个世上的人在想什么,总是想法诡异行为怪诞,是个奇怪的人。” “让这样的人作为恋人你觉得真的好吗?我恐怕做不出温柔或是浪漫的事,也可能无法带给你幸福或是快乐。” 听完这番话,赫尔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狼,他努力分辨着这段话语中的情绪。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担心自己理解错。 “我只是想让你再了解我一点。”阿辻翠叹了口气。 她的眼神有些游移,但最终还是没有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认识的时间有些短,但我不讨厌你的靠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所以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赫尔德:“……你让我做决定?” “是的,前提是你已经考虑好了。”阿辻翠一脸严肃地点头。 她不擅长说情话,真的不擅长。感情对她来说也很陌生。 但在这七天里,她确实感受到了悸动。 为那双炙热的金色眼眸,为那张扬如火的笑容,为那一声声赤诚的告白…… 为即便被拒绝,依旧无比坚定的靠近。 她想试试。 可还未等到青年回答,她就被一股力量揪住了衣领。 “考虑?我当然考虑好了,让考虑滚蛋去吧!” 赫尔德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狠狠吻上她的嘴唇。 这样就不用听见任何能令他感动的话了。再让阿辻翠说下去就完了,他的眼睛会流汗不止,还会把脸丢到家。 她自己感受吧,这就是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热烈,带着压制不住地喜悦。 阿辻翠愣了一下,慢慢闭上眼睛。 这个吻的持续时间不长,原因是赫尔德并不太会换气。 分开时他有些气喘,脸红得要命,一直红到了耳尖。 “你确定了吗?”阿辻翠吐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废话!还需要我再来一次吗?”他又坏笑起来,不知死活地挑衅,“我也可以一直亲你,亲到你认为我确定了为止。” 旅行者的黑眸中透出了笑意。 她从腰后的挎袋中拿出一个花环,轻轻戴在了赫尔德的头上,“这个送给你。” “卖花的女孩说,每个人都该送花给自己的恋人,我想我没有理由不这样做。”她微笑着解释,顺便拨动了一朵被些许压扁的花蕊。 恋人?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恋人! 赫尔德眨了眨眼,他确信自己闻到了郁金香与铃兰花的味道。 “喂,你应该知道送这两种花的含义吧?”他哑声问。 “当然。”阿辻翠坦然道:“红色郁金香是吾爱,白色铃兰花是幸福,那么送两种花代表的意思就是,祝你幸福,我的恋人。” 赫尔德:“……”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女神啊,这里有人在犯规啊! “嘶,做不出温柔或是浪漫的事,那现在我眼前的又是谁……”他皱着眉把脸偏到了一边,低声嘀咕起来。 阿辻翠:“你在说什么,赫尔德。” “啊,我在说让你闭嘴,闭嘴吧!可别再说话了!”赫尔德瞪着她喊道。 他因为这些话脸都要烧起来了,可说这话的人却依旧一脸坦然自若,显得他有多大惊小怪似的。 冷静,冷静,心脏。 该死的,别弄得跟平时没跳过一样。 他只能再次吻了过去,以此来掩饰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 在水雾的笼罩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就像一个温柔的茧,将他们包裹其中。 这个吻比刚才更深,赫尔德试着换气,但还是很笨拙。 水珠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鼻尖滑落。 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只落水的小狼。喘得厉害,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人。 “呼,等等,我要再……”青年想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阿辻翠捧住了脸颊。 “记得用鼻子换气,你可以当作在练习游泳。”她向他微笑,然后主动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唔。”赫尔德瞪大了眼眸。 这次的吻轻柔而缓慢。 周围的欢笑声变得遥远,时间快要静止。 在这个由水和光构成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 回去的路上,赫尔德忍不住好奇起手镣的事。 “你的魔力导向应该失效了才对。你是怎么做到不破坏手镣本身还挣脱的?” 阿辻翠:“我之前就给过你提示了,可惜你自己没注意到。” “什么提示?” “记得我说过你家的锁很好撬吗?” 接着,这位藏巧于拙的旅行者举起手臂,拉开了右手肘里侧的护甲。 里面赫然挂着一排银色小勾和质地厚薄不同的银色金属片。 “刻印手镣采用的是两芯十字锁,不算好开但也绝不难开。至于你家房门那种一字锁,给我三十秒我能开十扇。”她自信满满道。 赫尔德闭上了嘴。 说真的,他真想拍死在片刻前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能逃?” “理论上是的。”阿辻翠点头,“但我想看看你要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发现你做饭特别好吃!” 赫尔德咬牙切齿,“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不会还打着劝我开餐馆的主意吧!” “怎么会呢。”阿辻翠轻笑,“你必须守护你的珍宝不是吗?再说也没人比你更适合黑巡司,你都快叫得出福尔图那城中每只野猫的名字了。” “那就太夸张了!我最多认识一半。” 赫尔德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抱住了阿辻翠。 “怎么了?” “抱歉。”他松了些力道,但完全没有放手,还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看出来了。”阿辻翠拍了拍他的背,“你头上的花环都要掉了。” 赫尔德连忙扶正花环:“这可不能掉,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其实我觉得那只‘兔子’才是,就是被我赶回来的那只。” “喂!不要在这时候提蹲大牢的家伙啊!太破坏气氛了。”他抱怨道。 阿辻翠耸了耸肩,“所以别太紧张。礼物只是想让你开心,本身并没什么大不了,以后也还会有的。” 两人继续往雀尾巷的方向走。 “喂阿辻翠。”赫尔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牵你的手。” “好哦。” 他抢似的,一把握住了恋人的手。 “嘶,你的手好凉。”他皱眉。 “没办法,恶龙毕竟是冷血动物。”阿辻翠开了个玩笑。 “那这样就暖和了。”赫尔德放弃了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手整个儿包裹住她的。 因为魔力导向是火元素的关系,他的手掌一直很温暖。 “你不会突然离开吧。”他问。 “我会离开。” “喂!”狼人青年焦急地拽了拽她的手。 “我的意思是,我打算去魔导工会接一些狩猎任务。我会离开福尔图那,但不会不告而别,也不会没有期限,我会尽快回来。”阿辻翠解释。 “看来你都计划好了!别说话只说半截啊……等等,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声,你是故意的!”赫尔德气急败坏地控告。 阿辻翠:笑。 事已至此,她的嘴角也很难压住了。《 》 15、要去碰碰运气吗 奥格794年5月 ■ 阿辻翠钻进了铁砧巷。 这条连接着热情集市和骑士兵营地的小巷在傍晚时分依然热闹非凡。叫卖声,打铁声,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旅行者的兜帽压得很低,灰斗篷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 她轻盈穿梭在小巷中,斗篷扬起的弧度惊吓到了一只蹲在墙头的黑猫。 它喵了一声,弓起背哈气。但或许是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打搅它睡觉的意思,又打了个哈欠,继续无所事事地在墙头趴着了。 阿辻翠在一栋深色橡木和灰石搭建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大门口悬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雕刻着一只独角兽的角。 这是福尔图那的魔导工会,独角兽之角。 不过当地人好像更喜欢称它为,老约翰的酒馆。 阿辻翠推开半掩的橡木门。 瞬间,酒馆内热烈的气氛扑面而来。 壁炉火焰跳跃,几盏罩着羊皮灯罩的刻印灯悬挂在横梁上,洒下暖黄的光。 大厅中乱而有序地摆放着十几张木桌,此时正有好几位冒险者坐在桌旁。 他们中有人喝酒,有人掷骰子,还有人眉飞色舞,用足够夸张的手势比划着自己的冒险经历。 “嘿!新面孔!”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阿辻翠循声看去,只见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在飞快地给冒险者们上酒。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左手端着三个酒杯,右手还能精准地接住扔来的铜币。 “欢迎来到独角兽之角!”少女灵巧地转个身,来到她面前。 “我是莉莉,是这里的酒保。你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先来杯麦酒暖暖身子?” “不用,谢谢。我不喝酒。”阿辻翠拒绝了这份好意。 “让我看看菜单。” “哦,直奔主题的类型。”莉莉眨眨眼。 “任务板在那边,羊皮纸级别的简单任务随便撕。加盖三个独角印的任务得先到吧台报备。报酬按任务难度来算,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领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块巨大的“酒馆菜单”,上面密密麻麻钉着各种委托。 阿辻翠快速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委托。 【寻找走失的猫咪小花。报酬:30铜币。】 【找回我被偷窃的钱包!一个独角印。报酬:50银币。备注:必须揍那混蛋一顿!】 【调查预言家阿尔的行踪,三个独角印。报酬:100金币。备注:提供有效线索者,重金酬谢!】 【清理下水道的史莱姆,两个独角印。报酬:30金币。警告:会很臭。】 “有盖八个独角印以上的狩猎任务吗?”她问。 莉莉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起阿辻翠。 这位陌生冒险者的身材相对瘦削,身上的装备也普普通通。但站姿稳重,透着股经历过无数战斗的笃定。 “八个印吗?那就是高级任务了……”她有些犹豫,“我以为你会知道这句话,五印养家糊口,七印准备棺材。” “哈,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新人!”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举着酒杯。 “快回家去吧小女孩儿!你快看看自己那瘦胳膊瘦腿,连我养的猎犬都比你壮。高级任务可不是过家家,那真的会死人。” “就是说啊。”另一位冒险者接话。 “上个月有个银吊牌的小子非要逞能接高级任务,结果呢?被人抬着回来,肠子都露在外面。差点没救回来,现在都还在白叶司躺着。” “别忘了闪电手唐纳。号称通过了黑帝的剑术指导,结果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魔兽咬成两截。” 众人发出一阵唏嘘。 “各位说的对。”阿辻翠点点头,“不过我想我能处理。” 大厅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劝告,有人开始嘲笑。甚至有乐子人开始赌她能活多久,赌注从五分钟到三天不等。 阿辻翠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 莉莉看到气氛有些紧张,连忙说道:“各位,我们应该尊重新朋友的决定。咳咳……送死也是一种自由。这句话可写在冒险者守则的第一页!” 她又转向阿辻翠。 “但我必须提醒你,七印以上的任务真的非常危险!如果小队里没有治愈魔导者,你可能真的会被折断,然后被当成一顿加餐。” “为什么要多费口舌,说不定人家是个厉害角色呢。”角落里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插话的冒险者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麦酒。 “既然她这么有信心,不如让她试试那个任务?” “你疯了吗,雷格斯?”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下。 “哦不不不不!”莉莉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声制止。 雷格斯打了个嗝,酒精居然没让他的舌头打结。 “你们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啊,黑啸沼泽的尖齿鳄霸主,挂了快四年的那个。反正也没人能完成,不如让这位勇敢的小姐去送……我是说,去试试。” 吵吵嚷嚷的大厅突然停滞了一下。 “尖齿鳄霸主?”阿辻翠倒产生了些兴趣。 “天哪,你可千万别想了!这任务九个独角印,不开玩笑。”莉莉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 “我猜你只是好奇?那我可以给你讲讲。这是我们工会最难的狩猎任务之一,尖齿鳄本身就是很危险的魔兽,黑啸沼泽的那头霸主更是比三双手臂展开都长,四肢粗的像树干,肢体后缘的鳞片能当刀使。” “最要命的是咬合力,它能一口咬碎岩石,就像嚼饼干那样轻松。” “听说还狡猾得很!”雷格斯补充。 “先前那个接了任务的金吊牌说的。不过他说这话时已经少了条胳膊。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人敢接了。” “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铁臂,但改叫独臂了。他说那该死的鳄鱼牙齿像涂了毒药,伤口到现在还会疼。” “就没人关注黑啸沼泽那鬼地方本身吗?瘴气,巨型蜘蛛,还有叽叽喳喳唱歌的沼泽妖精!本来就像个死亡陷阱。”其他冒险者也加入讨论。 “别提妖精了!我宁愿被尖齿鳄吃掉也不想听她们唱歌。” “我接。”阿辻翠说。 “你说什么?”莉莉掏掏耳朵,“不好意思刚才太吵了,我好像听到你说‘我接’?” “她真的说了‘我接’。”旁边有人小声确认。 就在这时,后方吧台的方向有人说话。 “年轻的孩子,勇气可嘉,但送死就没必要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擦拭着酒杯。 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家伙,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整个酒馆都安静下来。 “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好,我是老约翰。” “你好,会长先生。”阿辻翠向他行礼,礼貌地表达敬意。 这位就是福尔图那魔导工会的会长。 曾经的金吊牌冒险者。碎岩者,约翰·阿什沃斯。 老约翰放下手中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朗声笑道:“哈哈,有自信是好事。老头子年轻时也很自信,然后就付出了一条腿做代价。”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那头尖齿鳄可不是普通的魔兽,咬过的冒险者恐怕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每位猎手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可基本上都成了它嘴里的小点心。”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严肃。 “如果你执意要接。那就必须让我知道,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辻翠沉默了一下。 她从腰带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在约翰面前晃了一下。 动作很快,但足以让他看清。是一块吊牌,黑色。 约翰的瞳孔猛地收缩,“这……这是,你!”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强行恢复平静。 “既然如此,我就没理由拒绝了。莉莉,把黑啸沼泽的任务卷轴给这位冒险者。” 莉莉愣了一下,“可是约翰先生……” “照做。” 莉莉转身上了二楼。 片刻后,她拿着红蜡封印的羊皮卷轴下来。从浮在上头的灰尘来看,确实已经很久没被人翻动过了。 “任务详情都在里面。”约翰把卷轴推到阿辻翠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想你懂得规则。黑啸沼泽就在城西四十里外,如果一个月后没有你的消息,我们会默认狩猎失败。” 阿辻翠当着他的面拆开卷轴,表示这个任务已经被她领取。 【狩猎任务:黑啸沼泽尖齿鳄,九个独角印。报酬:1000金币。】 卷轴上还写了些关于这类魔兽的情报。 关于它在沼泽盘踞了至少四十五年以上,经常出没于沼泽中心区域什么的。 以及附加条款,如果能带回完整的鳞片和牙齿,还能获得额外的五百枚金币。 尖齿鳄的牙齿极其坚硬,通过炼金术提炼能够制成名为“岩髓”的粉末,这种材料是加固大型刻印阵的核心粘合剂。 而它的鳞片因常年浸泡在沼泽中,拥有吸收和中和毒性的特性,是制作高级解毒剂和抗毒刻印的主要材料之一。 想必这则任务的发布者是位刻印大师,阿辻翠推测。 “那么我走了,祝我好运。” 她将卷轴别在腰带上,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约翰叫住了她。 “年轻人,有件事你要记住!轻敌或许会要了你的命。别小看魔兽的智慧,活了这么久的更是会隐藏,会设陷阱,会……算了,你自己小心吧。” 阿辻翠微微点头,“谢谢提醒。” “等等!”莉莉又追了上来。这间工会的人开始理直气壮地推三阻四。 “你还没有留下姓名,也没在信鹰那儿留下气味!万一需要支援,我们或许还能找到你。” “对啊,至少让我们知道纪念墙上该刻什么名字。”雷格斯醉醺醺地说,然后被身旁的同伴揍了一拳。 灰斗篷的家伙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微笑与一双黑色眼睛在兜帽投下的神秘阴影中若隐若现。 “阿辻翠。”她顿了顿,“不过应该不需要支援。” 说完,她推门离开了魔导工会。 随着木门关上的声音,酒馆内恢复了往常的喧闹,仿佛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从未出现过。 毕竟这种或为金钱,或为名气,将自己的脑袋挂腰带上的新人有很多。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也总是很鲁莽。 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是吗? “我赌她撑不过三天。”投骰子的家伙立刻找人打赌。 “我赌一天。” “哦,我赌她还没到沼泽就会迷路。” “……” 莉莉望着门口的方向,她走到约翰身边低声询问。 “约翰先生,您为什么要把任务给她?四个月前那个金吊牌的冒险者都差点死在那里,那个冒险者……她看上去才二十出头。” 约翰重新拿起抹布,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着杯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莉莉,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快三年了。” “那你见过玄黑吊牌吗?” 莉莉摇头,“只是听说过而已,这不是传说中的冒险者等级吗?整个奥格的拥有者想想就知道,王城的黑帝,沃肯的淬铁,塔丽萨的凛冬……哦对了,还有恶龙!传说中能操纵灾厄与龙战斗的强大冒险者。” “只是恶龙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约翰点点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女孩儿从未见过的光。 “那就对了!这次这个或许是不一样的,老约翰我也是个喜欢看见成功的热血老头啊!” “都这把年纪了,总该见证点传奇吧!” 莉莉似懂非懂,但依旧选择相信老人的智慧与判断。 她默默在心里为神秘的女冒险者祈祷。 希望十几天后,推开这扇门的会是个活着的传奇。《 》 16、你在注视着我吗 阿辻翠没有贸然动身,她检查装备进行补给,又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就从福尔图那出发向西而行。城市距离黑啸沼泽四十里,听上去并不遥远。 但这只是直线距离,中间还乱七八杂地挤入了森林、水潭、魔兽巢穴等危险副本。 正常情况下,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小队需要为期三天的艰苦跋涉。 但对于阿辻翠来说,赶路根本不需要占用这么长时间,整片荒野就像一条多维度的高速通道。 一片正在落下的树叶突然悬停在半空,这就是阿辻翠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轻巧地踩在这片叶子上,叶片承受着足以将它踩碎的重量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已经弹射到了数米开外的树干上。 树皮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不是因为冲击力,而是接触点的重力瞬间增加了十倍,又在瞬间恢复正常。这种急速重力变化产生的反作用力,让操控者得以飞向下一个目标。 如果要问转生到异世界有何优点。 那么飞翔绝对算一个。 调整好落点角度,控制住力的方向。 然后就像这样。 嗖! 当风在耳边呼啸,当身体升到最高点足以将脚下的一切纳入视野。 心脏就会为这份无比的广阔呐喊。 就算往下坠落也不要紧。 再来一次! 无论是纤细的树梢,飘落的叶片,落下的碎石…… 只要她愿意,万物皆可成为她的依托。 经过一片开阔地时,一群觅食的雁群被这个飞行者吓了一跳。领头雁发出警戒的鸣叫,整个雁群立刻升空。 阿辻翠恰好从它们中间穿过,灰色斗篷在风中展开,就像一对巨大的翅膀。 在这个瞬间,她真的化作一只巨鸟,与雁群并肩飞行。 大雁:刚才是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大雁:别打乱阵型啊! 咳,倒也不必过多担心。 因为下一刻,捣乱的巨鸟就垂直下坠,消失在树冠之中。 这种高强度的移动方式会消耗很多体力,但介于alpha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与旅行者的体能,仅让钟表走过两圈的飞行不过是热身运动。 当黑啸沼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太阳才爬到树梢。 阿辻翠从一棵树上跃下,稳稳降落在沼泽入口。 眼前是一片被淡绿色雾气笼罩的水域,空气中满是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阿辻翠喝下一瓶解毒剂,又拿出了一小罐棕绿色泥膏。 泥膏用沼泽的泥土与昆虫分泌物调至而成,能完美掩盖陌生闯入者的气息。伪装效果拔群,缺点却也同样出类拔萃。 “呕,这东西的味道真的一点也没有改善。”阿辻翠皱起眉,往裸露的皮肤上涂抹泥膏。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使用时是多么的嫌弃。 毕竟过去的自己有点洁癖,还很怕虫子。一看到虫子,特别是多足的软体昆虫更是会心中发痒,忍不住尖叫。 但经过高强度的荒野脱敏治疗,阿辻翠早就克服了这点。 与她现在娴熟的涂抹动作形成镜像,年少版本的自己正在向老师抱怨。 “老师,这东西太臭了。”她捏着鼻子。 站在她身旁的家伙比十来岁的她高出不少,同样披着斗篷戴着兜帽。 “臭?”老师戏谑道。 “等你在寻路时被沼泽绞蟒当成午餐,就不会嫌它臭了。” 那时的阿辻翠还有些鲁莽。 “我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去找路?直接把它们压平不就行了?” 说着,她对准前方的荆棘丛木重力展开,植物连同下方的一起被压成扁平的圆饼,发出痛苦的断裂声。 “啪!” 一枚刺笼蓬精准地敲到她头上。 “笨蛋。”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的力量又不是无穷无尽。为什么要浪费在不会动的靶子上?” 年长者指指脚下,“看见了吗?沼泽有它自己的路。顺着风向走,瘴气会被吹散。贴着树根走,泥潭会更浅。观察青苔的生长方向,就知道哪里有暗流。” 阿辻翠并不反对,但也冷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可我的魔导很强。你不能忽略这一点,我可以从上面杀进去,直接略过地面不走路。” “哈哈,可你又不是无敌的。”对方笑了笑,好似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有一种等在尽头,只待她自己踏入死路的悠闲。 “你能欺负一株植物,能压碎一座山,但你挡不住一滴突如其来的毒液。就算你飞上天空,也躲不开这里无所不在的瘴气。” 老师蹲下身,触碰了一下泥土。 “敬畏自然,尊重你的对手。这比依赖魔导有用得多。” “成为环境的一部分,不是示弱躲藏,而是为了观察。当你不再是外来者,整个沼泽都会为你提供信息。” “比如?它现在告诉你什么了?” “比如,相信你的判断,而不是感官。”教导者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 阿辻翠熟练地成为了黑啸沼泽的一部分,现在她闻起来就像一截腐朽的木头。 她观察着风向,东南风。正好能把瘴气吹向西北。 于是她选择从东侧进入,贴着那些最为粗壮扭曲的沼泽树前进。 树冠浓密得遮蔽住阳光,只有零星光斑落在覆满浮萍的水面上,透着诡异的绿色。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又尖细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几团淡蓝色光球在树枝间飞舞,像大一号的萤火虫。 “哎呀,迷路了的冒险者~” “这边这边,有条近路哦~” “水很浅很浅,真的真的~” 甜美梦幻的歌声在耳边萦绕。而在荒野里,动听的声音往往是死亡邀约。 这就是沼泽妖精的恶作剧。 沼泽妖精们会引诱人类走向泥潭深处。就像一些熊孩子把蚂蚁困在水坑,它们只是觉得看人类在泥潭里垂死挣扎很有趣。 阿辻翠看都没看那些妖精一眼,继续前进。 人类是无法在沼泽中杀死沼泽妖精的。再说也没这个必要,就像人不会因为被雨淋湿就去杀死云一样。 妖精本身对人类不存在恶意,恶作剧是天性,它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人类无法在沼泽中呼吸。 但顽皮的歌唱家们对这个无聊的人类很不满意。 它们叽叽喳喳地跟了上来。 “喂喂,你聋了吗?” “这边真的有宝藏哟~” “是亮晶晶的金光闪闪哦~” 歌声变得急促刺耳,就像指甲在金属片上划动。 这种程度的纷杂噪音足以让普通人心烦意乱,可旅行者只是选择忍耐。 在这件事上,她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忍耐。直到忍耐本身变成一种痛苦,直到这种痛苦即将要超出她的承受极限,她才会停止忍耐。 现在,这些妖精的歌声还远没有达到让她感到痛苦的程度。 不过当其中一个特别大胆的光团飞得太近,几乎要撞到她的兜帽时,阿辻翠停下了脚步。 妖精们立刻兴奋起来,“叮铃铃~她要上当了~” 下一秒,又嘤嘤嘤了起来。 一粒刺笼蓬击中了领头的光团。 “啊呀呀呀,好痛!” “这个人类一点也不好玩!我们不和她玩了!” “走啦走啦,亏我们还唱了这么久。” 妖精们气急败坏地飞走,临走前还不忘尖叫着留下诅咒。 “祝你被大鳄鱼吃掉!” “对对对!祝你继续往前面的左边拐直接掉进骸骨河床!” 阿辻翠的嘴角微微上扬。 感谢沼泽地原住民的热情指路! 越往深处走,环境越危险复杂。水下不时有暗影掠过,那是食腐鱼群,能将落水的猎物啃成标本。 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那是毒吻蛙在呼吸,它们能喷射出让人瞬间麻痹的毒液。 几根藤蔓垂在前方的树枝上,阿辻翠小心绕了过去。 嘘,仔细观察。 真正的藤蔓不会在无风状态下微颤,也不会有规律地收缩。藤蔓中隐藏着一条伪装的绞蛇,正耐心等待猎物的经过。 头顶又传来幽微的沙沙声,阿辻翠没有抬头。 随便仰头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要知道巨型蜘蛛最喜欢从上方偷袭,用毒牙刺穿猎物的脖颈。 奇怪的是,阿辻翠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反而很自在。 在福尔图那她总是习惯性地微笑,就好似涂着一层不臭的泥膏伪装。 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痕迹的地方,她完全撕下了面具。 面无表情,眼神冷漠而专注。阿辻翠并不害怕。 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并非闯入者,而是一头捕食者。 此时此刻,她做了个和曾教导她捕猎的老师同样的动作。 蹲下身,触碰脚下的泥土。 一个巨大爪印深嵌地面。 四趾分明,每个趾印有成人手掌大小。爪印之间是一道宽阔的沟槽,是某种生物用腹部拖行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大约三小时前。” 阿辻翠听见了沼泽用湿度传递给她的信息。 她站起身,顺着痕迹走去。 一条并不算清澈的河道延展向沼泽深处。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泛起涟漪,透过泥沙能隐约看见河床底部堆积的骸骨。 无数被吞噬的生物残骸堆积河底,鹿角、鸟喙、不知名的兽类头骨,甚至还能看到盔甲与刻印护符反射的光。 显而易见,这里便是骸骨河床,尖齿鳄的领地。 阿辻翠活动了一下手腕,缠绕腕甲的锁链发出金属的摩擦声。她深吸一口气,鼻腔接收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河道两岸的土地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 很新鲜的血味,它刚在这里进食。 太阳升到最高点,沼泽的午后显得格外安静。没有虫鸣,除了偶尔的水泡声,四周如坟墓般死寂。 阿辻翠没有皱眉,反而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也知道你在看着我。” “要不要来点更有趣的呢?”她兴奋地自言自语。 水面没有任何回应。 但跟随水平面的下沉,一双竖瞳正冷冷注视着岸上的身影。 沼泽的霸主伺机而动。 屏住呼吸。 一场狩猎,即将开始。《 》 17、永恒不变的狩猎 “轰!” 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浑浊泥水冲天而起,裹挟着腐烂的水草与不知名生物的碎骨。 一个布满狰狞利齿的巨颚破水而出! 这张血盆大口张到极大,参差不齐的尖锐牙齿层叠,反射出令人战栗的寒光。 它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从破开水面到巨颚闭合只在瞬息之间。 但阿辻翠从不依赖眼睛作反应。 早在踏入河岸的那一刻,她就将重力感知扩散,水下的每一次压力变化与波动都能反馈到她的脑海中。 更何况,身为捕食者的直觉早早用刺向后颈的寒意拉响了警报。 血腥与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攻击来临之前,阿辻翠已经作出了预判闪避,向侧面滑出一步。 尖齿鳄的巨颚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然咬合,几乎擦着她的斗篷边缘,发出生脆可骇的喀嚓声。 泥土与石块被咬得粉碎,碎片在空中飞散。那巨大的咬合力在地面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缺口。 尖齿鳄终于显露了半截身躯。 它的头颅比沼泽中的巨型蜘蛛还要大上一圈。 两只爬行动物特有的暗黄色竖瞳冰冷又残忍,充斥着对进食的原始欲望。 厚重的墨绿色鳞甲覆满了它的头颅与脊背,上面还附着了些散发微弱毒光的苔藓,就像一座从沼泽深处浮现的小岛。 一击不中,这只沼泽霸主的竖瞳锁定住了阿辻翠。 它再次张大嘴,准备想将这个侥幸躲开的猎物径直拖入水中。 阿辻翠在闪避的半空中与它交错对视。 “来了。”她轻声低语。 神色间不见恐惧,反倒兴致勃勃。 她在空中调整好身形,缠绕两腕腕甲的黑色锁链顷刻出巢。 这两条灵活的黑龙长尾在她身侧盘旋散开,链节与链节间发出摩擦声响,如恶龙在研磨利爪。 电光火石之间,她抓住尖齿鳄最大程度张开嘴的片刻时机。 一条锁链被她精准操控从上颚的牙齿缝隙穿过,另一条则从下颚穿过,两条锁链在它嘴巴侧面交汇。 阿辻翠猛地向后跃起,双手紧扣住锁链两端。黑色的锁链瞬间绷直,像马的口衔般死死卡进了魔兽口中。 尖齿鳄显然没料到会被这种渺小的猎物挑衅。 “吼!” 低沉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传出,水面被震荡着扩散出圈圈波纹。 尖齿鳄的庞大身躯开始用尽全力向后拖拽,依旧不肯放弃将阿辻翠拖入水中。 在水里,它才是绝对的霸主。 强大的拉力从另一端传来,阿辻翠的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不愧是尖齿鳄,好大的力气。 但下一刻,捕食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危险而疯狂的弧度。 只是操控力而已,她也会!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无形波动,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以她为中心微微扭曲。 看不见的重力场在阿辻翠脚下展开,她将自身重力瞬间提升了数倍。 突如其来的重压让她脚下的泥地骤然下陷,斗篷的下摆也笔直垂落。 阿辻翠紧绷手臂肌肉,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这位稍显瘦削的捕食者爆发出一股完全不符合其外形的怪物般的恐怖力量。 “给我上来!”她低喝一声。 两条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阿辻翠知道自己的锁链绝不会因此断裂。她继续发力,硬生生地将这头庞然大物从沼泽中拽了出来。 尖齿鳄庞大的身躯被抡过头顶。无视魔兽暴怒的嘶吼,她将它重重摔在了泥地上。 轰隆! 大地为之颤抖,发出沉重无比的闷响。沼泽霸主被强行拽上了岸,被卡住嘴,又失去了对它有利的地形。 可无法闭合的巨口是束缚,也成了武器。它再次发出沉闷黑啸。 这一次并非单纯地展现威慑气势。 喉咙深处积蓄的腐烂泥浆混合着瘴气,好似一发高速魔导弹劈头盖脸地射向对手。 阿辻翠瞳孔收缩,赶忙侧身躲避。 几滴泥浆还是溅到了她的斗篷上,瞬间发出嘶嘶声腐蚀出几个小洞。 大部分泥浆则击中了她后方的地面。那块不幸的土地直接冒出缕缕白烟,表层泥土以极快速度化为黑色的焦渣。 啧。 阿辻翠盯着斗篷上的破洞,不悦地眯了眯眼。 尖齿鳄开始疯狂甩动头部,它的坚硬头颅和粗壮后尾如两柄巨型攻城锤,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差别的毁灭地带。树木被轻易撞断,石块被扫得粉碎。 按照这势头,一旦被卷入其中,哪怕是最全副武装的冒险者也会被瞬间绞成一滩肉泥。 面对黑沼霸主的狂暴攻击,阿辻翠表现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机动性。 她在这半摧毁的环境中高速穿梭,踩着刚碎裂的树干,飞溅在空中的泥块,甚至是一小片被甩出的岩石碎片躲避着致命横扫与充满腐蚀性的黑啸泥浆。 她的动作充满了想象力与艺术感。当尖齿鳄的头颅向左侧甩来,她会顺着袭来的风势轻盈跃起,在空中优雅地划出的弧线。 在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竟直接踩着尖齿鳄的头顶借力掠过。 从远处看,这就像一场狂乱的驯兽表演。 这种看似疯狂的举动不仅化解了尖齿鳄的力量,还让两条锁链在它口中越勒越深,已开始切入它口腔内部的血肉。 阿辻翠完全没有想要逃离的意思。她在躲避游走的同时,还在不断取用周围的石块。 砰!砰!砰! 这些碎石在重力加持下变成了致命流弹。无法直接穿透鳞甲,但打在眼鼻这种脆弱部位依然能造成疼痛与骚扰。 她还在不断扯拽锁链。 鲜血从尖齿鳄的嘴角渗出,滴落到泥地上。疼痛让这头巨兽更加狂暴,它的眼睛变得血红,动作变得更加急促混乱。 这正是阿辻翠想要的效果,让猎物在愤怒与疼痛中消耗更多体力。 单纯的力量对抗并非最优解,她需要分心操控魔导,但魔兽只需要遵循它的野性本能就足够致命。 突然,尖齿鳄停止了挣扎。 那双狭窄的暗黄眼睛中闪过一丝残忍狡诈的光芒。 阿辻翠心中一凛。 它不再试图拖拽,而是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翻滚,用全身的重量和恐怖的旋转力试图将控制它的锁链即刻崩断,同时将这个外来者卷入其中碾成碎末。 死亡翻滚!尖齿鳄最致命的王牌绝技。 在水中这招能瞬间撕碎猎物,在陆地上也足以碾碎任何敢于靠近的生物。 但这也就意味着,阿辻翠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 尖齿鳄在翻滚时,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势必会有那么一刻完全朝上暴露出来。腹部的细密鳞片比起背部的厚重装甲,脆弱得像纸一样。 阿辻翠果断松开锁链,高高跃起。 失去拉力的锁链瞬间松弛,又在她的操控下变成两条快速扎去地面的直线,深深穿透泥土。 尖齿鳄还在翻滚,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它的身体就被两条绷直锁链形成的夹角死死固定在原地。 锁链再次穿土而出,在它身体上方交叉穿梭编织成禁锢的网。 就是现在! 阿辻翠将重力施加于自身,从空中垂直砸下。 轰!!! 双脚踩在锁链网腹部的交叉点,恐怖的重力透过链条狠狠压在尖齿鳄的的腹部。 咔嚓。 先是密集的鳞片碎裂声,好像被踩碎的瓷片。紧接着便是更响的骨骼断裂,有鲜血从锁链的缝隙流出。 尖齿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惨叫声在安静地沼泽中回荡,但很快,声音就弱了下去。 它变成了两截。 如果有人能目睹这场狩猎,一定会一边擦着冷汗,一边为充满勇气与疯狂的动作鼓掌。 可这次的胜利者仍旧面无表情。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或许看着游刃有余,但实际上连续使用重力魔导还是消耗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阿辻翠从这具一动不动的巨大身躯上跳了下来。 甩了甩锁链上的血,她熟练地命令两截凶器乖乖缠回自己的腕甲。 锁链一圈圈交叠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为这场狩猎标上了句号。 “你太小看了我,沼泽霸主。”捕食者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胜利的情绪。 “落败是你付出的代价。” 在这里,丛林法则总是体现得异常纯粹。 捕食者会成为猎物,猎物也会变成捕食者。生物与生物之间是毫无疑问的敌对,几乎只有你死我活的关系。 “我们都生活在丛林中。”阿辻翠半蹲下来。 她黑色的眼睛再次与尖齿鳄的竖瞳的对视。只是这次,其中的一双已完全失去了神采。 “你的丛林仅限沼泽,可我的……在所有地方。” 阿辻翠伸出右手,不是触碰,也并非祈祷。只是在那双眼睛前悬停片刻。 “我看见了你的力量。” 然后她收回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我已铭记。” 做完这一切,阿辻翠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开始处理战利品。 她剜下的每一刀都精准利落,在处理这片鳞片时,绝不会损坏邻近的那片。 不浪费猎物无疑是对生命的尊敬。 太阳逐渐西斜。 象征沼泽妖精的光团远远观察着她,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沼泽的变化。 “她杀了那条大鳄鱼!” “她是要吃掉大鳄鱼吗?太可怕啦~” “她会住进那条河道里吗,金光闪闪亮晶晶~” “嘘嘘嘘!她起来了,快跑快跑~” 阿辻翠敏锐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 她站起身,打包好了一兜子处理好的牙齿和鳞片。 想了想,她单手拽起尖齿鳄尾巴的那半截扛在肩上。 “走吧。”她不知在对谁说话。 她最后看了眼骸骨河床。一股看不见的力将尖齿鳄头颅的那半截缓缓推入其中。 黑啸沼泽失去了它的霸主,可也很快就会出现新的霸主。 世界就是这样,强者陨落,更强者上位。 永恒不变的,似乎只有狩猎本身。《 》 18、恶龙请勿进厨房 阿辻翠背着半截尖齿鳄一路从黑啸沼泽回到了福尔图那外围的森林。 天就要黑了,不摸黑赶路是野外生存的铁律。 荒野的夜晚属于所有的夜行性捕食者,阿辻翠显然不能被归入其中。 她不可能放弃视觉这一信息优势。 哪怕有月光,林间的阴影会隐藏很多白日清晰可见的地形陷阱与毒性生物。将体力浪费在低效且高风险的夜间行路上,是桩极不划算的买卖。 综上所述,阿辻翠选择在森林露营一宿。 为了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霸,上演“你家很好,但现在是我家了”的戏码,她没有选择太显眼的洞穴安置。 那些往往是猛禽的家,她也不想节外生枝再打一架。 阿辻翠找了处头顶有巨大岩石遮挡的岩壁,这种天然形成的内凹刚好能避风。 她清理出一块空地,撒上驱虫兽的草药粉末。又解下斗篷,折了几根合适的树枝搭建出三角形的临时帐篷。 最后用携带的蜘蛛线在附近布置了几个简单的绊索陷阱。细线会缠住每一位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并在它们奋力挣扎时形成更亲密的纠缠。 小心谨慎些总不会错。 忙完这些后,她用重力操控了些干燥的树枝与枯叶汇聚到她面前,堆成了一个营地篝火。 夜幕很快降临,林间传来夜枭的咕咕低鸣。 没有不聪明的动物闯入这片被陷阱与草药气味笼罩的区域。阿辻翠终于可以独自享受这个宁静的森林之夜了。 篝火是宁静中唯一的跳跃。 它噼啪着溅起一小簇火星,光将旅行者的影子拉长,倒映在被火焰染上琥珀色的岩壁上。 阿辻翠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莫名想到了恋人那间小房子里的壁炉。 那里总是很温暖,赫尔德的手掌也总是很温暖,他烧得炖肉也总是热气腾腾。 啊,突然好饿啊可恶!人怎么可能不吃饭呢?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饥饿打断。 阿辻翠用匕首切下一小块尖齿鳄的尾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焰上缓缓转动。剩余的大部分则用防腐油膏均匀涂抹,然后用防水布包好后挂到高处。 很快,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声,烤肉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居然忘带盐了。”她懊恼地嘀咕了一句,“应该是上周他说家里没盐临时拿走的,然后就一直没还回来。” 阿辻翠停滞了一下,怎么老是想到赫尔德? 注意,不要在荒野过多分心! 她摇了摇头,继续烤魔兽肉。 很遗憾,这便是阿辻翠唯一擅长的料理了。 她不是没想和赫尔德学两手,但显然,两人达成了非常荒谬的教学成果。 狼人嗅觉味觉的敏锐让赫尔德在烹饪上占据得天独厚的优势。火元素的魔力导向更是让他对火候的把控登峰造极。 他很难描述出自己的具体配方,声称厨艺来自于一种感觉。 阿辻翠:“……” 哈哈,种花家转生异世界,仍是厨艺小白。 她要和这种天赋选手爆了! 教学只能从复刻步骤开始。前期的准备工作非常成功,阿辻翠将处理战利品的技能运用在削土豆与切胡萝卜上。 切起肉来更是得心应手,随便切都能切成想要的厚薄。 “刀工不错。”赫尔德满意地评价。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显然他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经历什么。 赫尔德:“炖肉需要小火,让肉在加热中慢慢软化。” 阿辻翠:“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节省时间。” 水的沸点受气压影响,气压越高,沸点越高。所以她在锅盖上增加了一股重力,和高压锅的原理一样。 最初,锅里确实发出了连续的咕嘟声。 但很快,巨大的压力让锅盖和锅本身产生了微小缝隙。 赫尔德警觉,“等等,我觉得这……”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锅褐色液体如火山爆发般冲破器皿的压制将大半个厨房更换了颜色,破锅而出的土豆与胡萝卜更是糊上了天花板。 幸好在场的两人都身手矫健,及时躲避没被烫伤。 “……不太对劲。”赫尔德帮阿辻翠把沾在她头发上的一块土豆泥拿掉,迟来地吐出他一开始想说的后半句。 闯祸只需要一个眨眼。可把这一片狼藉清理干净,特别是把黏在天花板上的土豆胡萝卜泥刮下来则需要耗费一个下午的时间。 阿辻翠叹了口气,“抱歉,我本来还想提高效率。” 赫尔德却嬉皮笑脸地坏笑起来,还胆大包天地揉了揉她沉下来的脸,“可做饭慢慢做就好,更需要耐心,还有一点心意。” 他趁机凑过来,亲亲阿辻翠的嘴角,还眨了下金色的眼睛。 无独有偶,类似事件还发生在煎蛋卷上。 赫尔德认为这次的教学难度在简单之下,有手就会,绝无翻车可能。 阿辻翠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让蛋液搅拌均匀,她特意在碗里添加了一个对蛋液持续进行高速搅拌的力。蛋液确实被混合得特别均匀,直到她将这坨高速蛋液漩涡倒进锅里。 结果非常不巧,它呈放射状喷射到了厨房的每个角落,包括赫尔德的脸上,头上,以及他刚换上的居家服上。 蛋液从他的发梢上一滴滴落下。 “阿辻翠。”赫尔德抹了把脸,“你在做菜的时候,就不能放弃磨炼你的魔力导向吗!” “抱歉!我会帮你洗衣服的!”阿辻翠试图弥补。 “哈,谢天谢地,alpha真的会洗衣服吗?你该不会是打算像旋转蛋液一样把我的衣服也这样旋转起来吧!”他在半信半疑之间,选择了质疑。 “……” 阿辻翠举手,“关于这点我可以解释!应用在洗衣服上是绝对可行的!” 赫尔德两眼一黑,“你还真打算这么做啊!” 为了后续教学不被从天而降的意外打断,主厨大人在厨房门上贴了张纸条。 【不许在厨房使用魔力导向!】 救命啊!虽说是阿辻翠先提出要学,但赫尔德本人居然还不打算放弃! 也正是因为他的放纵才让更多黑暗料理有机会问世。他低估了阿辻翠的随机应变,小看了她的想象力。 再次重申,我们都生活在丛林中,不要小瞧任何生物。 以上规则包括但不仅限于狩猎啊! 好了。 相信大家都知道土豆这东西很难变得难吃。哪怕发芽后食用会引发中毒,但它依旧是好吃的。 阿辻翠灵机一动,决定做一道土豆炖鱼。 这个想法的诞生过程如下:土豆好吃,鱼也好吃。所以土豆加鱼就是双倍好吃,等式成立! 于是赫尔德得到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泥状神秘物。 “这是?”他谨慎地提问。 “土豆,和鱼。”阿辻翠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含糊其辞道,“没事,通常来说卖相基础了味道就不基础……” 炖得软烂的土豆和炖得稀碎的鱼肉全部混在了一起。压根儿分不清哪个是鱼,哪个是土豆。 赫尔德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嗯,大概是土豆吧,送进嘴里,发现里面有刺。 鱼有刺,土豆也有刺,哪里都是刺,真是道无从下嘴的菜。 赫尔德当即把叉子一丢,“好了宝贝,别看这道菜也别傻站在厨房了。我真傻,我们早该去约会了!” 说完他就牵起阿辻翠的手,拉着她往热情集市去了。 第二天,厨房门上就增加了一条。 【恶龙请勿进入厨房!】 总之那张纸条在她出城前还贴着呢。 阿辻翠看着火上的烤肉,感慨自己在厨艺上的笨拙愚蠢。 其实她还是很想学会做饭的,也还想看到赫尔德试图教会她时认真的模样。 专注的侧脸,偶尔流露出无奈,偷偷摸摸叹气。会被她莫名其妙地搞砸气得炸毛,但似乎又没有真的生气。 这次赫尔德会不会生气呢?一定会很生气吧! 会忍耐?会骂她一顿?还是与她大吵一架呢?她有时会进行猜想。 但到最后都没有。赫尔德只是劝说她别进厨房,并非大发雷霆。 甚至还会笑着说,还是干脆约会去吧。 对了,不止壁炉、手掌、炖菜。 赫尔德的笑容也总是很耀眼。 …… 糟糕,她怎么又开始想赫尔德的事了?别随意揣测别人的想法,也别太沉溺其中啊! 快别想了。 距离开福尔图那还不足一天,一个合格的恋人需要学会给予彼此空间。指不定赫尔德其实也并不喜欢一直腻在一起。 阿辻翠把烤好的肉从火上取下来,咬了一口。 没有调味料的烤肉味道确实一般,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也不存在任何让她灵机一动的余地。 如果是赫尔德烤的……闭嘴大脑! 应该会更好吃吧。 啧,现在她在野外生存居然要区分好不好吃了。 明明是只要吃不死就能吃才对吧。 ■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阿辻翠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她迅速收拾好营地,重新背上半截战利品。 刚踏上归途没多久,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倾倒下来打湿了地面,整片树林都在哗哗作响,泥土变得松软粘稠。 阿辻翠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别误会,她没打算操纵重力制造把雨滴暂停在半空中的大场面。 想和大自然对抗未免太勉强了。她没有选择避雨,继续在雨中前行。 终于,视野尽头出现了福尔图那巍峨的城墙。 一个站立在城门口的身影也愈显清晰起来。其穿着黑色制服,撑着一把伞,看不清样貌。 阿辻翠默默加快了脚步。《 》 19、自然而然地牵手 身穿黑巡司制服的灰发青年独自站在城门前。 远方的道路在雨幕中变得一片模糊。他微皱着眉,眼眸中隐隐透着焦急。 “阿辻翠那家伙,难道就非得接那种挂满四年都没人能完成的任务吗?”他喃喃自语。 某位旅行者才离开了一天,赫尔德就忍不住在巡逻结束后绕到城门口转悠。 他与骑士分队长肯特的关系还算过得去。与对方打了个招呼,肯特也顺便委托他查看城门附近的情况。 反正也是顺路。赫尔德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再看一眼,就最后一眼。 忽然,他的视线定向一点,注意力也跟着一并倾注了过去。 背着猎物的黑发女子正从雨中向他走来。一串水珠正从她的发鬓滑落到下颚,被雨淋透的模样分外狼狈,可那份从容不迫的神情却未曾改变。 “你在等我吗?赫尔德。”她弯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赫尔德立刻迈出两三步,将伞笼罩到她上方,“怎么可能,我来这里不过是有事调查,正巧看到你而已。” 他顿了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又是怎么回事,弄成这幅模样?” 阿辻翠对此不甚在意,“这没什么,不过是淋了点雨。” “啊你这家伙,难道淋雨好玩吗?还是有谁会为此夸奖你?为什么不先找个地方躲躲。”赫尔德提高了声音。 阿辻翠被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通,颇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 “可我想尽快回来,你不是在等我吗?”她认真道。 “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尖齿鳄,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我做的不好吗?” “……” 要命,这又是她从哪儿学来的话啊! 赫尔德暗暗咬牙,语气软了下来,“没受伤吧?” 阿辻翠摇摇头,“没有。” “但我饿了,赫尔德。”她歪了歪头。 赫尔德深吸一口气,试图抵抗她的视线,“别这么看着我,我出来调查难道还会带吃的吗?你可以先回家去,柜子里有云朵蛋糕。” 蛋糕是他今天早上做的。将蛋清打发到蓬松烘烤出轻盈的云朵形状,再浇上巧克力酱与点缀几片香草花。 他不知道阿辻翠今天会不会回来,其实心中猜想不会那么快。但脑子里想着阿辻翠,手就自说自话地开始打鸡蛋。 结果一不小心做了一大盘,搞得巡逻都差点迟到。 阿辻翠摇了摇头,她望着青年,黑色眼睛倒映出他的身影,“可我比较想跟着你。” “咳咳……”赫尔德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在发烫。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她的眼睛。 “啊,这可是你说的!那么现在先给我去魔导工会把这玩意儿交了,再滚去浴室洗澡。你该祈祷你是真的饿了,否则你就得负责把那一大盘蛋糕分好,然后挨家挨户地送人。”他嘀咕着,转身迈向城门。 青年想去握旅行者空着的那只手,却一下抓了个空。 阿辻翠将自己留在雨里,“我身上还有沼泽泥膏和驱散粉末的味道,所以我跟在你身后就好。” 虽说雨水已经将难闻的气味冲刷掉了大半,但对嗅觉敏锐的狼人来说无疑还是个挑战。 现在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她心想。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串水帘。 赫尔德却完全没理会,他又拽了一次。 这次拽到了。 “我的嗅觉可不是我的弱点,否则我早在街上巡逻时就被各种奇怪的味道熏晕过去了。”他毫不在意地拉着人往前走,将伞倾斜到她头上。 “天哪,我还以为自己握着冰块呢。没事去接等级这么高的任务做什么,就算你把自己吃穷了不是还有我吗,还真能叫你吃垮了吗?”赫尔德顺理成章地握更紧了些。 阿辻翠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你的调查工作不要紧了?” “哦,早就完成了。” 阿辻翠:“那你是在担心我吗?” “喂!谁会担心你啊。”赫尔德转过头,促狭地笑了笑。 “你可是传闻中能几下撂翻野兽,找黑龙单挑,冒险者中最富凶名的恶龙。” “可人生在世谁还能没个一技之长。”对于这些评论,阿辻翠本人另有说辞。 “而且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冒险者,不过是个普通的旅行者。” “哇哦。”赫尔德故作惊讶地挑眉。 “从监狱司传来的消息,史考特·布朗先生从被关进监狱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叫嚷着不够安全。你觉得会和你有关吗?这位普通的旅行者。” “史考特·布朗?哦,那只误入丛林的兔子。”阿辻翠哼笑一声。 “我这种恶龙根本不把那种胆小的弱者记在心上,怎么说也要是那种有胆识拷我爪子的才行。” “啧。”赫尔德咂了咂舌,“你还是闭嘴吧,阿辻翠。” 他的整张脸都红透了,手却依旧牢牢地牵着他的龙爪子不肯放。 ■ 两人刚走进城门就发现内侧的墙角下围着一群人。 他们指着一段出现裂痕的城墙激烈争论着什么。雨水打在墙体上,那处裂纹还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赫尔德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那边发生了什么?”阿辻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显而易见。”赫尔德叹气,“左边是工会的刻印师,右边是布朗家族的成员。他们三天小吵,五天大吵,我觉得迟早得打一架。” 话音刚落,争吵声确实变得更大了。 “菲尼亚斯·布朗大人!”一个头戴护目镜,胡子花白的刻印师大喊。 “我再强调一次,贤者之佑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衰减,我上个月就提交了报告,为什么我申请的材料到现在还没到!” 对面贵族模样的人正掏出手帕擦拭自己濡湿的袖口,身后还站着帮他打伞的家仆。 “罗德,你必须注意你的言辞。是你申请的材料太多了,区区一个节点居然张口就要三匙岩髓粉末!”贵族反驳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价格吗?!” 罗德:“那是为了彻底修复!如果只用普通的岩胶修补,根本撑不过哪怕一次中等规模的兽潮冲击!你不能拿全城人的性命开玩笑!” 菲尼亚斯嗤笑一声,“别说得那么危言耸听。我们布朗家族维护城墙已经五百年了,什么时候需要你们这些工匠来指手画脚了?” 周围几个年轻的工会刻印学徒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情。 “菲尼亚斯少爷!刻印可不是独属于你们家族的传家宝!” “就是!城主大人正是看到了你们的怠慢,才决定成立我们刻印工会。” 菲尼克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尖锐又冰冷,“够了!别忘记你们的身份。不过是些有点手艺的平民,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再警告你们一次,贤者之佑是我们布朗家族的领域,轮不到你们插手!”他向后挥了挥手,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坏了,看上去他们真要打架了。 赫尔德将伞往阿辻翠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奔到中间,强行将两边隔开。 “都停手!不许打架!” 贵族打量着他身上的制服,脸上的轻蔑不减。 “哦,是黑巡司大人啊,这不过是我们布朗家族和工会之间的事务。”菲尼亚斯拖长了声音。 “怎么?城主大人的黑巡司,连这种不属于你们管辖范围的小事都要管吗?” 赫尔德双手抱臂,表情没有丝毫畏惧,“瞧你说的,这位布朗先生。维护城中秩序,恰好就是黑巡司的分内之事。” 菲尼亚斯盯着赫尔德看了片刻,冷笑一声,“好吧,那黑狗就好好做自己黑狗的分内之事吧。” “别管不该管的,我们走!” 他转身大步离开,护卫与仆从匆忙跟上。 剩下赫尔德与罗德又交谈了几句。 老刻印师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他摆了摆手,带着学徒们默默离开。 隔着雨幕,阿辻翠在人群外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她有说过吗?其实她讨厌有人称呼黑巡司为黑狗。 也讨厌,血统论。 菲尼克斯·布朗正趾高气昂地往前走,还未走出多远。 突然!一股大风将原先遮挡在他头顶的伞面整个掀飞。 伞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啪叽一声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雨点顺着风势劈头盖脸地朝他砸去,立刻将这位少爷浇了个透心凉。 “哦!这该死的鬼天气!”他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 结果还没骂两句,不知被从哪儿刮来的装饰木板呼啸而过,恰好砸中了他的后背。 “哎!”菲尼亚斯尖叫着往前摔去。他试图稳住,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更不巧的是,他摔倒的位置正好有个凹凸不平的水坑。贵族的脸直接埋进了泥水里。 “少爷!”护卫和仆从手忙脚乱地扑过来。其中一个因为太着急也脚下一滑,跟着跌进水坑。 “啊!一群废物!”二度被压进水里的贵族气得快昏厥了。 终于,护卫们把两人扶起。菲尼亚斯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旁边看热闹的市民们都憋着笑,有人干脆欲盖弥彰地捂住嘴笑出了声。 “看什么看!”贵族恼羞成怒地吼道。 可他这幅又湿又脏的模样根本没有半分贵族老爷的威慑力,反而引来了更多笑声。 赫尔德钻回伞下,这一来一回他也被雨浇透了。 顺着阿辻翠的目光,他正好看到菲尼亚斯从水坑中爬起狼狈离开的背影。 “嗯?那家伙怎么摔了?” “大概是风太大了吧。”阿辻翠平淡地收回目光。 “这事很棘手吗?” “怎么说呢?反正不好处理。”赫尔德挠了挠头。 他接过伞,又自然而然地牵起阿辻翠的手,边走边说。 “旧贵族与平民工匠总会产生矛盾。城主想让更多平民有机会学习技术,但贵族们都不太乐意。具体的我也讲不清楚,这也不是黑巡司能解决的。” 阿辻翠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眼那道城墙上的裂缝。 赫尔德倒是很快摆脱了这段小插曲,恢复了轻松的状态。 “交给该操心的人操心这事吧。”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爽朗笑道。 “走吧,先去交任务,然后我们就回家吃蛋糕去!”《 》 20、命运告知的答案 独角兽之角无疑想见证一位能从黑啸沼泽活着回来的传奇。 但约翰·阿什沃斯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传奇在他还在琢磨今天午餐吃肉卷饼还是肉酱面时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 裹挟着雨水的潮意,来者披着标志性的灰斗篷,肩上还扛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巨大不规则物体。 那正是前两天才接下尖齿鳄狩猎任务的年轻冒险者。 一瞬间,午餐飞飞! 肉卷饼难道重要吗?肉酱面也完全不重要了吧!约翰眯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一番。 脑袋,完好无损地待在脖子上。 好好好! 胳膊没少,双腿健全。 好上加好! “莉莉!带人上二楼。”他一边喊着,一边快步往楼上走去。 “好的。请跟我来,这位冒险者!”莉莉领着阿辻翠穿过大厅。 由于大雨的缘故,今天聚在这儿喝酒的冒险者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但一听到上二楼,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们快看她肩上扛着什么?” “那形状……劣鱼泡酒啊,该不会是真货吧?” “别胡说,她才去了几天?两天!再说是真货她能这么一路扛回来?” 阿辻翠并不在意这些窃窃私语,她跟随酒保少女走上了楼梯。一路上莉莉并未多问,只是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她的步伐。 很好,总之没看出什么功能性问题! 工会二楼与一楼酒馆大厅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铺着厚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有股旧羊皮纸和炼金药剂的味道。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狩猎魔兽的画。 其中最显眼的一幅是两位冒险者,分别是操控冰元素的蓝色魔法师与红衣战士,和一头咆哮的龙搏斗的惊险画面。 莉莉带她进入会长的办公室,约翰·阿什沃斯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阿辻翠礼貌地颔首,然后将一直扛在肩膀上的庞大战利品,轻轻地,如果一声沉闷的咚也能被称之为轻轻地,放在了地板上。 她拆开包裹的防水布,展现出半截尖齿鳄的躯体带尾巴的部分。 看上去保存得非常完好,能闻到防腐油膏的气味,显然已经经过了妥当的事先处理,没有受到大雨的丝毫影响。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呐! 咳咳,镇定,镇定。 约翰·阿什沃斯你不能表现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必须维持住工会的形象! 他握拳抵在嘴角,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你的效率可真高,年轻人。” “谢谢,还有这个,任务的额外附加项。”阿辻翠说着,从兽牙腰带上解下一个大袋子,像倒垃圾一样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地板上。 满满一堆形状狰狞的尖齿和闪着幽光的墨绿色鳞片。 约翰:“……” 莉莉:“……” 在看不到的角度,两人彼此掐住对方的手臂试图保持冷静。 终于,约翰先生深吸一口气,他半蹲下身仔细检查这些鳞甲牙齿的硬度与色泽。 “没错,货真价实。”他点头确认。 “那么,我想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爆出一大堆宝贝的冒险者平静陈述。 “哦!当然,当然!”约翰如梦初醒,他赶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盖子上印着九个金色的独角兽角,“这是您的报酬。” “另外,关于您展现出的实力,如果您有意愿接取高等级狩猎任务的话……” “暂时没有。”阿辻翠摇了摇头。 她提了个新问题,“我对贤者很有兴趣,我该去哪里看看?” 这个问题让约翰有些意外,但他立刻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 “福尔图那图书馆绝对是个好去处,凭这个!”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金属卡片,“这是无限制阅览证明,你能用它借阅水晶球刻印室与图书馆中的任意角落。” 阿辻翠冲他点了点头,将摆在桌上的酬劳收好。她只是掂了掂匣子,甚至没打开盒盖确认数量便转身离开。 约翰与莉莉将她下楼送到门口,几乎异口同声。 “福尔图那魔导工会,恭迎您的下次到来。” 工会的橡木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那是……恶龙吗?!不,您先不要急着反驳!”莉莉再维持不住微笑,她压低了声音,但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您先告诉我为什么她不可能是恶龙!她有玄黑吊牌!她还能在三天内往返黑啸沼泽把尖齿鳄劈成两截!究竟还有谁能符合这些条件啊!” “我没想反驳!我没有!”老约翰也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可如果她真是恶龙为什么会这么年轻?难道是喝了回溯的魔药,难道是恶龙的继承者,还是……不不不,看来我得去艾伦那小子的酒吧一趟,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我不掺水的,可恶!”热血老头抿了抿胡子,自言自语地在原地打转。 莉莉却没有理会老约翰心中的纠结。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模糊的灰影走向了另一个等在雨中的模糊身影。 他们一起并肩离开。 “好吧,不管她是谁。”莉莉耸了耸肩。 “现在她就是独角兽之角见证的传奇了,我确信。” ■ 阿辻翠为自己置办了一个落脚点,具体坐落于雀尾巷白雀杂货店的二楼。 没有看错,就是在赫尔德家楼下。由于居住时间不久,房屋内没有添置多少家具,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此时,洗完热水澡的阿辻翠正享受着某位好邻居带来的一大盘云朵蛋糕,嘴里嚼个不停。 盘子里那些拥挤成一堆的软绵绵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而另一边的赫尔德就头疼多了。他轻而易举地用一道火焰把自己烘干,但对怎么把烘干恋人这事无从下手。 要是把头发烤焦,或者直接把人烫着了怎么办? 于是黑巡司的头狼只能认命地站在她身后,拿毛巾揉搓阿辻翠湿漉漉的头发,“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可我饿了啊老妈。”阿辻翠理直气壮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 “喂说什么呢!”青年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啊,我下意识就……”阿辻翠顿了顿。 其实修也说过类似的话,然后被她错喊叫妈,他纠正了好多次她才勉强掰正。 赫尔德没再追问,只是继续胡乱地揉搓一通。 黑发被他擦得炸毛,阿辻翠甩了甩头,把挡在眼前的碎发撇开。有几撮头发倔强地翘着,像是被逆向梳毛的黑猫。 赫尔德被她的动作逗乐了,“你说要是让别人知道恶龙是这样的贪吃鬼会不会惊掉下巴,嗯?” 阿辻翠耸肩,“那就掉吧,反正又不是我的下巴。”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一百枚金币可以买到更好的住所,热情集市旁边带小花园的房子也不过是这双倍的价钱。”赫尔德突然话题一转,意有所指道。 阿辻翠却抬起头,黑眼睛直直望着他,“可这样离你更近,我想见你的时候只需要上楼敲个门,我做的不好吗?” “咳,是还不错……”青年似乎有些赧然,他偏过头低声咕囔,“见了鬼的坦率,你好像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阿辻翠停下了对美味蛋糕的摄入。 “因为命运告诉我必须如此。”她的声音听上去认真极了。 “就在刚才,我突然想起些事。我小的时候性格很糟,但有一个人一直对我很好,而等我想要对他好的时候,他却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后我又遇到了第二个,就在我想对她更好些的时候,她却说她不得不与我告别。” “这下我明白了,想要对一个人好就不能磨磨蹭蹭,必须抓紧时间,否则我就会尝到失去的滋味。” 之后会感受到伤心,感受到懊恼,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后悔。最后好像只余下幡然醒悟的苦涩,让人无能为力。 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又被用力揉了揉,耳边响起了赫尔德的戏笑。 “想让我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没办法,谁让我要这么喜欢你,你还一个劲儿的给我灌迷魂药水。” 他哪里舍得和阿辻翠分开? 拜托!这可是他赌上所有勇气才好不容易追到手的! 赫尔德心想。 知道她现在就住他家楼下简直高兴的要命,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才遏制住自己想整天围着她打转的心情。 “别说得好像你没给我灌,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阿辻翠弯了弯嘴角。 她后仰手臂压低青年的脖子,仰起头啄了啄他的嘴角。 “甜的,我想是一种很甜很甜的药水。” 赫尔德猝不及防得到了一个巧克力味儿的亲亲。 他舔着唇角,危险地眯起眼睛,“你完了阿辻翠,我已经决定跟你死磕了。” 说完,他低下头双倍奉还了回去。 如果这世上真可以买到能迷人心魄的药水,那赫尔德打定主意要先给阿辻翠灌上一锅,如果一锅不够的话那就再来一锅。 赫尔德的手臂环住了阿辻翠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狼的占有欲真的很强,就连他本人意识到后也大为吃惊。对方的行为无疑是在火上浇油,这股火焰现在越烧越旺,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 而这又哪能是这位嘴角旁全是巧克力碎屑的贪吃笨蛋能想到的呢?《 》 21、恶龙该如何打架 奥格794年6月 ■ 东区黑巡司众人对自家首领和凶名在外的恶龙成为一对的接受程度良好。 顶多是有人惊得一拳砸穿了桌面,或是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又喷了出来。在缓和了一阵后,他们已经对阿辻翠频繁出现在黑巡司附近见怪不怪。 呵,不就是凶名在外嘛,谁还不是呢? 虽然这事儿并不值得骄傲,但论凶名,他们黑巡司在福尔图那也是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从这个角度来看,简直是强强联手。 哈伦有时会悄悄跟旁边的人说:“头儿可真了不得,居然不声不响地拿下了恶龙。” 旁边的黑制服也是一脸引以为荣,“可不!我们首领要么不出手,出手就逮个大的。” “那你们觉得,头儿和恶龙谁更厉害?” “废话当然是头儿!”也是完全不带犹豫。 哈伦:“嗨你们认真的吗?头儿只是能揍你们,恶龙可是真能揍龙啊!” 而艾萨克和一群脑子里只想着干架的小崽子们,则单纯每天炸了锅似的。 一瞅见阿辻翠就两眼放光,抓着人就往训练场里拖。其中以强化系魔导的居多,一个个撩起袖子摩拳擦掌。 “来吧恶龙!让我们看看传说中屠龙的实力!” “排队排队,今天该换我来了!” 阿辻翠倒是不怵,她废话不多说地往场子上一站。 不就是打架?来吧。 事实证明,她的能力对接触地面的生物都有一定程度上的压制,特别是针对艾萨克这种擅长近战肉搏的强化系尤为有效。 战斗刚开始他便猛冲过来,脚下的石砖都因为巨大蹬力龟裂。 可在拳头触及到阿辻翠前,他的脚步就沉得抬不起来,然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只能费力地仰起头看着站在原地的阿辻翠冷漠地掀动眼皮。 艾萨克的四肢紧贴地面,像一只被拍扁的壁虎,“喂,恶龙!你到底使得什么怪招?!把对手这么整趴下你觉得有趣吗?” “不是有趣,而是效率最大化。”阿辻翠跟他讲道理。 “打架的最终目的是打倒对方。那么对我来说,最有利的方式不是通过和你进行一场力量角逐获得优胜,来证明我比你强。” “而是在不受任何损伤的前提下,让你失去战斗能力。” “可我觉得没一点意思!我被你摔了这么多回,连一拳都没打到你。”艾萨克叫起来。 他尝试用手臂的爆发力强行撑起身体,但那股无形的重压还是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那应该分析失败的理由。”阿辻翠道。 “我想现在是个明眼人都看明白了,你能够单独正面攻击到我的可能性很小。而想要打败我或许可以参考三种方法,一毒药,二偷袭,三想办法让我的魔力导向失效。比如,你们一起上。”她扫了眼围了一圈的黑制服。 “没被压制住的人趁机与我近身格斗,那样我或许不是你们的对手。” 艾萨克一脸不可思议,“又是用毒,又是偷袭的,全是些阴谋诡计。而且我们可是在一对一决斗,群殴让我怎么用得出来?我可还是要脸的!” 阿辻翠摇了摇头,“光明正大只存在于正面对决,我说的都是存在于打架中的正常手段。” 经过多年战斗实践,她认识到重力操控并非无敌。 能力本质是对质量与力的干涉,其效果强弱取决于三个核心要素:目标的总质量,目标的对抗力,以及她输出自身魔导的体力与精神集中力。 所以重力压制这招,其实仅针对少量类人生物有奇效,对那些动辄十几吨重的大型魔兽的效果十分有限。 这就是她不用这招对付沼泽霸主的原因。强行使用效果不佳,还会消耗她的体力,得不偿失。 不过在艾萨克这里,她可以轻松制造出一个相当于他自身重量十倍的局部重力井将他压制在地。 由于无法一心多用,一旦数量超过五个以上她施加在每个人身上的压制力就会大幅削弱。 那么在艾萨克的对抗力不足的情况下,毫无疑问。 群殴,正解。 “除却身体与技巧上的锻炼,思考也是变强的方式。”见对方一脸似懂非懂,她干脆松开重力压制走到他面前。 “如果你不愿意群殴,那偷袭也不错。就比如说现在,我解除了对你的魔力导向,这说明我暂时放松了警惕,趁这个时候从我的视觉盲区攻击或许能事半功倍。” 注意到对方习以为常的表情,艾萨克敏锐地从中嗅到了危险,“不、不是,你说的这些难道都是你在和别人打架的过程中领悟的吗?” “别人?”阿辻翠戏谑地笑了笑。 “这个别人里大概包括了一群强盗,一些亡命之徒,一伙不择手段的求生者,以及其他更强大的人或非人类。” 艾萨克:“……”见鬼,非人类又是什么鬼啊。 好吧,打架是打不过的,技不如人也无话可说。 但黑巡司这群好奇心旺盛的家伙们并没有打算放过阿辻翠,毕竟他们也是见到了传闻中能跟龙对着干的冒险者,还是活的! 赫尔德最近发现,每到午休时办公室里的人就呼得少了一圈。 没了以艾萨克为首的一众人,以往乒乒乓乓的办公室一下安静了,变得有些无聊。 “他们最近都在忙什么?”他随手拿出一根烟卷点燃,问旁边的哈伦。 “哦,你说那群小崽子,应该是在训练场听人讲故事吧。” “什么玩意儿?”赫尔德嗤笑一声,“你说他们打架去了我还信。听故事,听什么故事?” 哈伦望了他一眼,“当然是你家那位,屠龙的故事。” “咳!咳咳!”原先还一副老大模样,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赫尔德一下子站了起来,雷厉风行地把嘴里的烟卷掐灭丢进了角落。 “你是说,阿辻翠这几天中午都在我们的训练场?” “……是啊。”哈伦看着他掐烟丢烟毁尸灭迹一气呵成的动作就想笑。 “怎么,戒烟了?之前不是打死不戒嘛,黑巡司第一烟枪。” 赫尔德拧了拧眉,又神情不耐地坐了回去,“别瞎问。” “行吧。”哈伦歪了歪头,若无其事道:“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儿,不如也逛去训练场消化消化。那地方反正也对外登记开放,又没规定谁不能去对吧?” 只见赫尔德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有搭没搭地敲了半天。 过了片刻,他腾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得了,没成想这家伙也会有今天。”在啧啧称奇的同时,哈伦的脸上也露出了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快跑啊,小崽子们,狼要来了。” 再留在那里可是会挨拳头的。 ■ 阿辻翠就穿着她平常那件灰色斗篷,坐在训练场的单杠上。 一群黑制服或站或坐地围拢在她身边,他们基本都是些年轻的beta和omega,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奇。 阿辻翠:“龙也分好几种,并不是所有的龙都和山一样高,双翼展开能障蔽天日。现在市面上流传的龙血,龙牙,龙鳞或是其它有关龙的,基本上都是属于小型山龙或是沙龙。” “绝大部分情况,龙可以被划分为飞龙种或兽龙种。顾名思义,前一种是双足双翼型,后一种不会飞,但有优秀的地面行动能力。这些龙凶猛归凶猛,但只要针对它们的弱点攻击就不是无法战胜。” “厉害!我还从没见过龙!我的意思是真龙。”有人感叹道。 “唔,希望你有生之年别遇见真的,我上次在雪域高原对上一条银鳞飞龙,可差点没把命丢在它制造的雪崩里。”阿辻翠露出了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哦,那可真糟!不过幸好我们附近没有雪山遇不上飞龙。” “那沙龙呢?沙龙是什么样儿的?”有人好奇地提问。 “沙龙弱一点,但更狡猾。”阿辻翠粗浅地说明,“它喜欢埋伏在沙地下,感受到震动就会冷不丁发起攻击。还会在沙子里钻来钻去的。” 旅行者的讲述质朴而真实,将龙和一些魔兽的模样描述得栩栩如生。 她对于狩猎过程的凶险没有刻意夸大强调,只是从她三言两语的陈说中依旧能让人体会到当时情况的危急。 “我能问问您的家乡在哪儿吗?”一个对阿辻翠感到好奇的姑娘问。 阿辻翠:“奥克索,被森林与雪山环绕的边境森林之城奥克索。” 提问的姑娘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离福尔图那很远!” 阿辻翠想了想,“对商队来说会很远,但对我来说没那么夸张。翻过普路托雪山就行了,还算笔直的捷径。” 因瞬息万变的鬼天气,层峦叠嶂的陡峭冰川与突兀的巍巍奇峰,普路托雪山又被称为死亡雪山。 没有谁能想到,居然有人将翻越这样一座雪山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我该说您真不亏是传闻中的冒险者吗?这样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他们赞叹。 阿辻翠只是微笑着摇头。 “我不过是一介旅行者,不需要尊称,而且我也大不了你们几岁不是吗。”她停顿了片刻。 “在我看来,你们很了不起。听赫尔德说黑巡司一直在负责福尔图那境内发生的犯罪委托,也与骑士巡逻队一起维持着城市的日常秩序。可能有很多人对你们的追捕或是询问调查表露出恐惧,但毋庸置疑,你们是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与光辉的骑士兵对应,就像是默然守望的漆黑骑士。” 大概是从未听到过此等褒奖,黑制服们一时间面面相觑。 “嗯……我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艾萨克犹豫地问。 “当然。”阿辻翠点了点头,“你们在做有意义的事,光这点就已经够好了。” 艾萨克笑了起来,“我们当然是在做有意义的事,不是什么打架闹事,到处乱吠的黑狗。” 也不是旁人口中奇怪又不安定的beta与omega。 想到这儿,他忽然有点明白赫尔德喜欢她的原因了。 “既然说到这个,那你旅行又是为了什么?是想成为奥格最强的冒险者吗?”他对此好奇。 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赫尔德倒也问过类似的……” “哟!提醒你们,休息时间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众人诡异地听见了赫尔德的声音。 是的,没有听错。 并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们的首领正双手插兜,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倚在不远处的高台边。 “我有点想知道,你们到底还想在这儿呆多久,嗯?” “马,马上!”艾萨克一下子站起立正。 见他这个动作,其他黑制服也都反应了过来,“马上,我们现在就回去工作,头儿。” 说着,他们一齐奔向训练场的出口。 那十万火急的架势不禁让阿辻翠侧目,像是一群正受到致命威胁而不得不四散奔逃的羚羊。 赫尔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站这里有一会儿了。起初是想直接走过来的,走过去炫耀,顺便接收一圈羡慕的目光。 但不知怎么,当看见那群小崽子一个个围着阿辻翠听得入神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有人问她的家乡,问她的冒险与龙的战斗。听她回答奥克索,谈起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他还听见她说,黑巡司是守望福尔图那的漆黑骑士。 快看啊,他的恋人超棒!她就是这么好! 赫尔德骄傲得要命。 可紧接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开始在胸口翻涌。 好了,够了,这下大家全知道了。他不过也才了解到这里而已! 最糟糕的是,艾萨克这小鬼居然留意起她旅行的目的。 别问了!关于这点他都还没搞明白呢! 怀揣着这股纷乱情绪,他出言打断。 …… 转眼间,训练场就空了。 只有阿辻翠安稳地坐在原地,还不知死活地抬了抬手,“赫尔德。” 青年疾步走来,脸色有些难看,“你就这么闲,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可我正在做必须做的事。”阿辻翠认真地说。 赫尔德差点把拳头攥出青筋,他双手抱臂不怒反笑道:“你这几天来黑巡司,既没有提前告知,也没有进行通报,你当我黑巡司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阿辻翠:“关于这点我事先问过你的队员,我不能无故进出你们的工作场所,但训练场是可以通过登记使用的。” “谁在与你计较这个!”赫尔德顿时气急败坏,“你又不是为了见我,那你来做什么?和那些家伙说那么多。” 阿辻翠:“……” “怎么,说不出话了?”赫尔德撇着嘴角。 “我每次一离开就开始想你,想得脑壳都快炸了。你倒好,每天都来也不说,就当我是死的。”这话说到最后还透着点委屈。 阿辻翠快被逗笑了,她拿出熬过冰天雪地的毅力继续绷着一张面瘫的严肃脸。 绝不能在这时候笑,否则她担心赫尔德会把肺气炸。 “我并不想打搅你工作。”阿辻翠抿了抿唇,“也绝没有做你怀疑的事,我正试图和他们打好关系。” 他愣了愣,“这……没这个必要。” 阿辻翠摇了摇头,“他们是你的朋友,是你身边的人,我不该让他们对我满意吗?” 她从单杠上跳下来,“如果你身边的人都不喜欢恶龙,那我猜这会让你为难?” “……”赫尔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想要反驳,但他无从反驳。 青年这才恍然意识到,只有真正在乎一个人时才会去在意他周围人的看法与肯定,虽然这与他们在一起或不在一起本身并无关系。 所以再瞧瞧他干了什么好事?赫尔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嫉妒。 他直接被那股见鬼的占有欲冲昏头脑,没有控制好脾气,还胡言乱语得指责了一通。 好吧。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过弯来,已经得感谢月之女神了! 赫尔德开始将矛头对准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想说很抱歉。 却发现他的恋人正专注地看着他。 “我猜到你想说什么了,所以别开口,我没有生气。”她成功阻止了他那句到嘴边的歉意。 “毕竟你想我想得连脑壳都快炸了,大概也没有思考这些事的余地了。” 与此同时,阿辻翠的眼睛温柔而包容,微透着笑意,正如同黑色夜空的沉静。《 》 22、狼人与暗夜之子 并不算好时机。 赫尔德的耳朵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他脸上的柔和褪去,表情随即冷硬起来。 “真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紧皱眉宇,“有个麻烦的家伙过来了。” 话音刚落,训练场的门就被艾萨克一把推开,气喘吁吁地探进上半身。 “头儿,灰昼司的人来了。”他大声喊道。 赫尔德吐了口气,神情烦躁地撩了把额前的碎发,“啊,已经听见了。” 拖狼人那敏锐听觉的福,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真正看见对方的身影出现时,他依旧无法克制住眼神中的不耐。 阿辻翠觉得这有些稀奇。她还从未看到赫尔德对一个人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来者是个仪态翩翩的金发青年,他身材修长,身着的浅灰色束腰制服更是将他衬得挺拔,领口处还别着枚象征灰昼司的宝石徽章。 他的皮肤很白,仿佛月光照拂下的白色大理石。而他的瞳仁却是赤红色,如同雪地中干涸的血。 “别来无恙,你依然是这幅粗俗不堪的模样,赫尔德。”他勾起薄唇,露出嘴里的尖牙。 “嘁,难道你就不是原来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吗?尖牙鬼。”赫尔德反唇相讥。 青年狭长的双目微眯,“我能理解为你在挑衅?” 赫尔德不置可否,“那也是你先这么干的。” 由于在乌姆布拉待过一阵,阿辻翠意识到眼前这位青年也是个稀罕家伙。 他是血族,又可以称为吸血鬼。 奥格的吸血鬼并非死尸或者亡灵生物,它同狼人一样,是一种隐藏在血脉中的传承。 觉醒了这种血统的人同样会得到更强的力量与更快的速度。他们的体温会常年保持恒定偏低,嘴里将长出獠牙,样貌则变得越发俊美。 这是号称于暗夜与鲜血中诞生的血脉,他们崇尚华贵与优雅,自诩为黑夜的宠儿。 当然,血族们获得这份强大能力也不是毫无代价。 就如刚觉醒的狼人会在满月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暴动变身,刚觉醒的血族也无法在见到鲜血时克制住自己饮血的渴望。 有趣的是,据说暗夜之子与月神庇佑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矛盾。 吸血鬼觉得狼人野蛮粗鲁,可谓蠢狗一群。狼人则觉得吸血鬼本就喜饮生血还非要粉砌优雅,简直矫揉造作到了极点。 旅行者有幸能近距离验证这一传闻,就目前来看,她确实发现这两者水火不容。 而在她观察的同时,金发青年也早就察觉到了这位陌生人的存在。 “你真的不打算介绍一下吗?”他抬眼冲赫尔德示意了一下阿辻翠的方向。 “要知道将客人晾在一边的举动非常失礼。我知道你不懂礼仪,但至少可以学着装装样子不是吗?” 赫尔德挑眉,他往旁移了步将对方的视线挡了个干净,“介绍什么,你和她可没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向你介绍?” “哦,那和你就有关系了吗?”青年揶揄道。 赫尔德:“……” 阿辻翠喟然着摇头,她绕了一步走上前到赫尔德身边。 “你好,我是阿辻翠。因为一些事正借用黑巡司的训练场。”她主动伸出手。 布莱恩露出标准的礼貌微笑,姿态优雅地轻轻一握。 “你好,我是布莱恩·纳尔森。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名字,你应该就是终结了魔导工会那个挂了四年无人完成的狩猎任务的冒险者,对此我必须奉上敬意。” “因为根据以往的情况,几乎没什么人会主动踏进黑巡司的大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某个摆臭脸的家伙。 “所以我误以为这里的训练场也不会有其他人登记使用,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这次冒昧打扰,深表歉意。”这话说得客气,也暗藏着刺。 赫尔德冷哼一声,“有话快说,装腔作势说的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你是专程跑来这里念绕口令的吗?” “不与你一般见识,我只是想对这位冒险者说,灰昼司也有对外开放的训练场,所以大可不必在此屈就。”布莱恩依旧笑着,笑容愈冷。 两人针锋相对多年,已经从过去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演变为了“我截你道你拆我桥”这般的地步,如何激怒对方可谓烂熟于心。 赫尔德:“你这次来到底什么事,我真懒得与你绕圈。” 布莱恩:“谁与你绕圈,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你当我乐意亲自前来告知?” “……”阿辻翠看不下去了。 这两人要再继续斗嘴下去,今天什么重大的事都办不成了。 她打断了这场幼稚的对峙,“既然有事需要商量,我想你们得快些回办公室。” 在门口探头探脑,探了半天的艾萨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是啊纳尔森队长,刚才您走得太快,您的部下都还落在办公室呢!他说这次您带来的文件很多,还有预防兽潮的事要商量,不能在别的事上耽搁太久。” 阿辻翠:“……” 好的,这位特地亲自跑一趟,敢情也是充分运用战略方针,争分夺秒地想把死对头怄个半死。 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是? ■ 艾萨克先行一步,赫尔德与布莱恩也终于移步离开了训练场。 前往洽谈室的路上,布莱恩忽然开口,“你认识刚才那个冒险者?” “和你有什么关系。”赫尔德散漫道。 “呵,我的错,还能指望你明白些什么呢?”布莱恩讥笑。 “从魔导工会提交的资料来看,阿辻翠女士还暂无定居主城。她能在几乎不受伤的情况下快速且完整地执行高级狩猎任务,拥有这种能力的强者可是每个城市必须费心拉拢的对象。我刚才正打算结识她,顺便想着怎么把人留下,你倒好,让我痛失良机。” 赫尔德:“你搞错没,你来我黑巡司是为了委派任务,而不是为了结交什么冒险者。” “是啊,所以如果你本就和她认识,那么这项工作自然是交给你了。” “你当我不想把人彻底留下?废话那么多。”赫尔德撇了他一眼。 “说啊,你的策略。” 布莱恩对此实在颇有心得,他侃侃而谈,“想要留住一位强者,无外乎这几种方式,地位,权利,荣耀,财富。如果不为这些所动,那就稍微有些麻烦了。这种人通常追求更深层的东西。” “不过由于对方是alpha这点,只要多费心找几个漂亮的omega把人的魂勾住,料她也会多考虑留在这里了吧。”他继续分析。 赫尔德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你说什么!” “哦!这样一想或许还是得交给你。”布莱恩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额头,一脸爱莫能助。 “谁让我是beta,你是omega呢?虽照理说没什么alpha能看得上你,但万一那冒险者是个眼瘸的呢。” 赫尔德:“……”你才眼瘸。 “但我料想这不能够!”布莱恩又在下一句改口。 他上下打量着赫尔德,惋惜地摇了摇头,“看那位冒险者自己相貌不差,想必你这种粗野的狼崽入不了她的眼,倒还不如在下这般样貌俊美气质不凡的beta。” 赫尔德吸了口气,把自己憋了个半死才好歹没抡起拳头把这嘴欠的吸血鬼怼墙上。 “入眼不入眼,你说可算不得数。”他歪起嘴角,笑得狼性十足。 “实话告诉你,她,我看上了。你最好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别打她的主意。否则我一拳把你的鼻梁打断,你大可试试!” “……”布莱恩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表情凝肃下来。 “其实,我的意思是。”他缓慢说道。 “对于alpha而言,当然,可以不止一个。” ■ 阿辻翠找到了福尔图那的图书馆。 它就位于贤者街的右侧,是一座由白色,粉红,浅绿的石料按几何图案装饰的三层尖顶楼,看上去是十分古朴而典雅的建筑。 由于前几年水晶印刻球的问世,人们可以通过触碰将水晶球载体内记录的图文信息高速浏览,省却了纸质书籍携带的不便与翻页阅读的低效。 因这一缘由导致如今选择在图书馆看书的人并不多,只三三两两的占据了一些座位,甚至还有一个趴在桌面上步入了梦乡。 图书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戴着水晶石镜片,正专心地给一本老旧的书籍修补脱落的封皮。 阿辻翠:“你好,先生。” “哦,你好。”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抬起头,使劲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 “很高兴见到你,年轻人,我是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理查德·莱克。” “我是一个旅行者,前不久来到福尔图那参加了庆典,听说这是为了纪念百年前那位修筑贤者塔的救世者,于是我开始对他的事迹感到好奇,这里有关于这位贤者的传记吗?” “当然!”理查德的声音雀跃起来,“你来对了地方,孩子!这里有很多他的传记,但我可以给你推荐我个人最喜欢的一本。” “哇哦。”阿辻翠感叹了一声,“听上去就像你把这里所有的传记都看过了。” “哈,老莱克在这儿工作了二十年,是所有的书都读过,年轻人。”他顽皮地眨了眨眼。 在这位靠谱的图书管理员的帮助下,阿辻翠很快选择了她感兴趣的书。 传记中主要记录了救世者的一些生平。他姓氏不详,名为克拉伦斯,是一名alpha男性。 他不仅是一位贤者,伟大的冒险者,刻印师,也是个艺术家。 他的丰功伟绩主要有改良刻印功能,加固建筑结构,创造景观喷泉以及在王城阿那托勒铸造了贤者塔,帮助当时的人们度过灾难。 书中的一个章节着重介绍了贤者塔,它巍峨耸立,直入云霄,通体有白矿石筑成,宛若一座通天塔。 因时间过于久远,百年前的灾难与建造这样一座高塔的原因已无从考证。 有人说它是用于向天神祈祷的祭坛,也有人说是贤者将自己的灵魂附着于高塔,以此永远守护着奥格。 现在的人们早已不知百年前的克拉伦斯是通过怎样的方式将它铸造。 这座雄伟高塔留下了太多的谜团,但口口相传,它存在的本身正代表着英雄的救世与常人无法企及的强大力量。 阿辻翠从书中抬起头,心想着传记还真是避重逐轻。既没有提到克拉伦斯的身世来历,也对他的魔力导向毫无记载。 至于百年前的那场毁灭性灾难更只是无头无尾地一笔带过。主要诉说了白塔,但又完全没有解答关于它的任何一点神秘。 在最后的最后,对于这位伟大英雄在离开福尔图那后的去向含糊其辞。 正如他神秘的降临,他的陨落也依旧神秘,仅独留下一座贤者塔供后世之人瞻仰悼念。 “看来你已经读完了,年轻人。”理查德站在她面前,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我想你现在一定怀有满腔的好奇了。” “是的,莱克先生,我之前不曾关注过这位英雄的事迹或是世界历史,但我现在感兴趣了。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灾难,而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又是如何救世?”阿辻翠问。 “哈,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理查德笑了笑。 “时间似乎隔得太久了,足足有五六百年,我也曾对那片模糊的历史感到无比好奇,但翻遍了福尔图那所有的藏书都无法为我提供明确的线索。包括那座充满秘密的贤者塔,传说只要解开了它的秘密就能得到贤者的力量,可这么多年也依旧无人知晓。” 阿辻翠:“既然如此,那我想那段历史或许就只能掩埋在过去了。” “不,请不要失去希望,其实我一直都在尝试解读克拉伦斯留下的诗集,我想在这些词语与片段中或许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打开了阿辻翠面前的书,将书页翻到了一个篇章的开始,那里记录了几行贤者的短诗。 牧童在黎明听见轰鸣巨响,瞳孔中倒映出青色的骑士。 黑夜的恶魔奴仆如期而至,女巫用水晶球颠倒了天空。 狼人不约而同在满月觉醒,猎人已推上了猎枪的枪膛。 公主沉睡于荆棘中的城堡,白塔却降临打开了天空城。《 》 23、谁都不可以来抢 由于实在太久没在图书馆中看到陌生的新面孔,老莱克兴奋地聊了许多。 从庇厄利亚的人文艺术,谈到沃肯山脉的矿石种类,再到海洋中丰富的鱼类品种。 老人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块晶簇的形状,又在下一刻变成蝴蝶鱼的轮廓。 阿辻翠则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旅途见闻作为补充。 “和你聊天真是太愉快了!”老莱克的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或许是少有年轻人愿耐心听他絮叨,图书管理员像个难得被打开的饼干盒,抓紧时机将他收集的知识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以至于阿辻翠在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回到雀尾巷,她刚踏上白雀杂货店二楼的楼梯,晚风便捎来了股烟草的气味。 昏暗的屋檐下,有个正在微烁的红点。 “赫尔德吗?”她喊了一声。 青年就站在那片黑暗里,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侧脸晦暗不明。 “哟。”他抬起半阖的眸,懒散地打了个招呼,“我来找你,你不在。” 阿辻翠:“我去图书馆了。” “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 “我煎了牛排。”赫尔德呼出了一口白烟。 他看上去情绪低落,阿辻翠为此有些抱歉,“你怎么了,是等太久了吗?” “不,并不是你的原因。”赫尔德掐灭手中的烟。 他走上前毫无预兆地抱住阿辻翠,将脸埋进了她的肩膀,“中午的话题不继续吗?现在可不会有麻烦的家伙来打断了。” “要继续吗?可我也说了没有生气。”阿辻翠环住了他的肩膀。 “是啊,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呢。”赫尔德苦恼地哼笑道。 他的头发正毛茸茸地蹭着阿辻翠的颈窝与脸颊,这令后者眨了眨眼,“那你呢,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对你好是理所应当,因为是恋人。”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难道是在向我撒娇吗?” 原以为赫尔德会像被踩中尾巴,立刻恼羞成怒地炸毛否认。 谁知他反而将抱住她脊背的双臂收得更紧,“对啊,不行吗?” 阿辻翠轻笑,她抬手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请便吧……嘶,咬我干嘛?” 狼人青年轻咬住她的侧颈,试探性地,“标记你啊。” “我倒是不介意,但很可惜是行不通的。”她纵容地歪头,一副随便他咬的模样。 赫尔德松开牙齿,语气里带上点怒其不争,“太放任我了,笨蛋。” “你是不会生气吗?这个距离我能变成狼直接咬断你脖子,我都觉得你肯定会把我甩飞出去的。” “嗯?可你不是在撒娇吗?”阿辻翠一脸平静地反问。 “而且你要真的这样杀了我,那也是我识人不清,擅自放松了警惕。所有的后果我会自己承担。” “……” 赫尔德又不说话了,他又咬了一口,这次不再松开。 犬齿不轻不重地研磨着她血管的位置。也不知道是想直接咬出血,还是只单纯想给她盖个戳。 阿辻翠任由他咬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耳畔传来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声音。 “要主动想我。” “要主动来找我。” “不许嫌我烦。” “……是我的,谁都不可以来抢。” 每一句话都压低了声音,刻意不让人听清。传入阿辻翠耳朵里就几乎变成了嘀嘀咕咕,哼哼唧唧的。 家里的狗怎么一直响?是生病了吗? 阿辻翠趁此机会,又悄悄把他兜里的烟卷调包成了艾草糖。 早让他戒烟来着了。 ■ 牛排放的有些凉,但重新加热一下味道依旧很好。 alpha吃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她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吃到赫尔德做的饭,但她依旧很喜欢,就算是重复的菜也能同样吃得津津有味。 “喂,阿辻翠。”赫尔德坐在对面的座位上,在十五分钟前他就撑着下巴开始看对面是如何舔盘子的了。 “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和我在一起?”他问,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慢。 “我那时不就说了。”阿辻翠一边啃骨头,一边回答,“因为我一点也不讨厌你的靠近。”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咯。 赫尔德停顿了一下,“你觉得布莱恩那家伙好看吗?” 阿辻翠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不过她还是回想了会儿。 “好看。”这点实事求是。 “所以说,你怎么会喜欢我呢?”赫尔德抿着嘴角往椅背上一靠,将手臂垫在了脑后。 他的语气像在开一个无聊的玩笑,视线却已经飘向别处,没再看她。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我作为一个omega甚至都没有一个beta相貌好呢。”眼神凶恶不说,行为举止也不那么彬彬有礼。 一旦有工作委托就会忙得昏天暗地,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查追捕,接触的都是些伤害别人的家伙。 是的,他的工作还挺危险。 他不仅无法像其他omega那样尽可能围绕着alpha的生活起居,还会经常与beta甚至一些alpha混在一起。这对于很多控制欲旺盛的alpha来说必然无法忍耐。 可他的旅行者向来与众不同。她一直理解着,包容着,甚至真正为他的工作感到自豪。 而最要命的是,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清楚地领悟到这件事。 无意识的,反倒是他不能接受阿辻翠长时间与一群beta、omega待在一起。 他还沉浸在得到爱情的蜜糖中沾沾自喜,所以理所当然地表现出了愤怒与妒忌。 可布莱恩的话语却给予了他致命的提醒。 这一切都是错误的。作为一个omega,他甚至没有为此生气的资格。 他的alpha可以拥有一个omega,也可以拥有另外的omega和beta,如果她乐意,当然还能拥有更多。 没错,是啊。 如果不足够喜欢的话,阿辻翠完全能让更多情人来满足她。 而不是个从最一开始便死缠烂打,将自己的心意强加于她的恋人。他那时甚至没考虑过对方会多么为难,只是一心执念于能够得以回应,简直自私得可笑。 赫尔德恹恹地自嘲着。他停下了对可怜桌面的敲击,用手抵住下巴。 可那又怎么办呢?他只想死死围起他的宝物不让其他人哪怕多看一眼。 更别提让他接受,有朝一日会有另外一个人越过,或是取代他站在阿辻翠的身边。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胸口发紧,连心脏都要被绞碎了。 “我想我弄不明白你的这些话。”阿辻翠却苦恼地拧了拧眉。 “纳尔森先生自然不能与你相比。迄今为止,在我见过的omega与beta中,你似乎就是最好看的那几个之一了。” 赫尔德:“……”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都是我的真实所想。”她叹了口气,认真地望着青年。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其实我自己也太不明白,可能是饭烧得好吃或是觉得你好看,但毋庸置疑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阿辻翠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无措,“你问这个,是我表现得不够吗?或许你得再给我一点时间学习,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赫尔德。” “……” “或者是我的称谓得表现的更亲昵?这个怎么样,亲爱的?”她微笑着询问。 “……”赫尔德捂了捂眼睛,“我想你已经不需要学习了。” 阿辻翠:“是吗,谢谢。” “我没有夸你的意思!还有,你真的觉得我比布莱恩长得好吗?” “这因人而异,但在我这儿是这样的。”她言辞凿凿。 “那么……我的工作什么的,也与别的omega不太一样。” “是啊,所以我才喜欢你,你是很棒的omega,或许可以说是最棒的。”她应答如流。 赫尔德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怔然,“……你还真是奇怪啊。” 阿辻翠笑了起来,黑眸里好似沉浸着星河,“对,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是很奇怪。” 不,不是很奇怪,而是非常奇怪才对。 她的想法好像不受这个世界的限制,眼光也从不局限于周围的看法,旁人的说辞她一笑置之,哪怕是世人默认的条理也无法将她禁锢。 赫尔德发现,阿辻翠从不对他说一个omega需要做到什么,应该怎么做。好像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能得到尊重,只要这个人是他。 她也很少摆出一副alpha的掌控做派。在非恶龙的状态下,往往低调内敛,温和的令人吃惊。 她总在做她想做的,不管这是否符合世人眼中alpha的标准。 阿辻翠真的如她所说的那般怪。但最怪的是,赫尔德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 他的心被这股情感装满,它溢到胸口,漫上嘴角,又涌到了眼睛里。现在就连眼眸都快盛放不下这份爱恋了。 “你是最棒的alpha。”他低声说道,紧接着又勾起一抹坏笑,“当然,只是对我而言。其他人大概会觉得你有些奇怪,所以还是和我呆在一起吧。” 阿辻翠浅笑,“这是当然,亲爱的。” “咳……那什么,我觉得你还是换一个称呼比较好。” “宝贝儿?” “咳咳,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赫尔德咳嗽了几声。 “赫尔,赫尔就行了,阿辻翠。” “翠。” 赫尔德:“什么?” “叫我翠就行了,赫尔。”她说。《 》 24、三张糖纸的时间 第24章 三张糖纸的时间 自上次灰昼司造访后, 赫尔德的工忙立刻碌了起来,时常清早出门,深夜才能听到他踩着楼梯上楼的脚步声。 这个季节确实临近东部山脉的魔兽迁徙期, 但兽潮动态的观测与外围巡逻主要是由骑士兵们负责, 黑巡司理应不会如此忙碌。 而在阿辻翠询问后,赫尔德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在调查一桩命案, 其余则一律闭口不提。 今天的夜宵是苹果派与熏鸡肉,但食物的香气并没有让赫尔德舒展紧皱的眉宇。他握着叉子, 却只是无意识地在盘子里戳来戳去。 如果不是阿辻翠有意相让,盘子里的熏鸡肉这时该全进了她的肚子。 “吃饭的时候就该好好吃饭, 否则就会没得吃。”阿辻翠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赫尔德回过神,叉走了最后一块苹果派,“你说一个人会把他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阿辻翠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放在身边最触手可及的地方。当然,也有人会选择把东西妥善保存在自以为很隐蔽的地方。” “不会是藏在某个地方。”他摇了摇头, “那家伙一定是把东西放在身上了。” “或许你可以稍微透露一些线索, 我可以帮你一起想。” 青年嚼着苹果派,微扬了扬眉,“刚才不还说吃饭的时候就该好好吃吗?翠。”他试图用调侃掩饰自己的焦躁。 “所以你得好好吃,我可以帮你想。”阿辻翠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双手交叠支撑下巴,专注地望着他。 赫尔德的耳朵又有些发烫, 他只能慌不择路地别开眼, “你少打探黑巡司的内部情报了。” “那我就不得不明天去找你的副手问问。” “喂!这些消息我们可不能往外说, 还有你什么时候又和哈伦那小子搭上话了!”赫尔德瞪起了眼。 可惜这在阿辻翠看来色厉内荏,更像一只把金色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护食猎犬。 阿辻翠摇头,“我并不想知道关于你们任务的事, 我只想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 被询问的家伙沉下了脸,“我只是在想那家伙到底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藏在了哪里。可惜已经去见了鬼,否则我会直接把他押进审讯室没必要为这事头疼两天。” “史考特·布朗死在了黑巡司总部的监狱里?” “!” 赫尔德一下子不说话了,他愣愣地望着阿辻翠半晌,“……我可什么都没说。” “是的,但我猜你不知道,旅行者总能轻易找到些特殊门路。”黑发女子耸了耸肩,“有些时候只要足够耐心就能知道想要知道的事,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个作交换。” 她翻转手腕,一枚印着云雾与铃兰花纹的暗色铜币出现在她的掌心中。 “黄昏旧币!”青年猛然站起,椅子被向后推发出了摩擦声。 “你是和情报贩做了买卖?我还以为福尔图那的黑市早就没了,你是怎么找到的?它在哪儿?”他不可置信地连问三个问题。 阿辻翠露出了神秘的笑,食指抵在唇边,“嘘,别打探我的内部情报,赫尔。” 赫尔德气得又想咬人了,“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这句话的口气颇像当初向阿辻翠盘问龙血的时候。 “我在想你说的重要的东西,会不会在他的外套里?”阿辻翠问。 “这我们早就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一个人在紧要关头总会下意识关注最紧要的东西。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吓唬史考特时,除了性命,他最在意的并不是那瓶龙血,而是他的外套。” 赫尔德顿住了动作,脑海中闪现出那日的情景。没错,史考特在向恶龙求饶时,确实要求留下自己的外套。 “好吧,外套……这可能需要再查一查。” 这样说着,他撑着桌子倾身在阿辻翠的嘴角上印了个奖励。 是苹果派的味道。 黑巡司的调查工作在新方向上有条不紊地推进。 史考特所属的布朗家族,是福尔图那传承百年的大家族。其百年前依靠魔导刻印的知识技术发家,现在虽不如以往,但依旧颇具财力人脉。 就是为了调查这样一位“大人物”的离奇死亡,赫尔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他会抱怨几句过程的繁琐,边脱外套边嘟囔着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胡搅蛮缠。有时也会兴高采烈地说,等忙完了这阵一定要做牛肉芝士焗薯挞给她吃。 当然阿辻翠是否真的能吃到,还得看灰昼司。通常情况他们的光临就意味着需要加班,需要更多的加班。 根据艾萨克的通风报信,赫尔德正为更新的后续调查焦头烂额,黑巡司即将忙到暗地昏天,她恐怕是这一阵都吃不上了。 哈哈,这群灰衣服究竟为什么要跟她的芝士牛肉过不去啊! 拜这糟糕的消息所赐,阿辻翠与赫尔德这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面频率都创下了历史新低。 黑巡司内部更是哀嚎遍野,迎来一波分手潮。 哈伦被他的恋人甩了,对方在白叶司工作,本身也忙得脚打后脑勺。约会完全只能指望哈伦每天下班后再准时去白叶司报道。 可惜现在因同城异地恋全部泡汤,或许两人都在疑惑对方究竟是更爱自己还是更爱加班。 幸运的是,现在的艾伦拥有了大把加班时间。 而追溯于数月前亲手把人逮进大牢又释放的缘分,艾萨克蹩脚地追求起百丽儿。历经一系列毫无重点地假装偶遇与故意找茬,也亏得对方性子好才终于搞懂意图。 可惜Bea少女一直认为Omega不应当选择她,始终在逃避。前一阵态度才刚有软化,如今又因为他忙得不见人影,很快被打回原形。 艾萨克只能一边加班一边哭哭啼啼,说百丽儿怀疑他之前的示好只是一时冲动。 什么?头儿说这压根儿还没开始恋,根本不算失恋? 艾萨克红着眼睛拍桌:单方面失恋怎么就不算失恋啊!!! 于是不知为何,某位业绩显赫的旅行者发现最近只要自己一提出城,赫尔德就会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以为凭自己展现出的实力,绝对不至于让对方担心她的人身安全呢?她干脆停下了对狩猎任务的接取。 屋子里的刻印灯在闪烁两下后不亮了,阿辻翠没有及时修理也懒得找蜡烛。白天去图书馆看了一天的书看得大脑超载,索性早点躺床上睡觉。 就在酣然入梦之间,门被非常轻地敲了一下。 像是试探,又像是敲门者自己也在犹豫,只这么一下就没了后续。阿辻翠还是惊醒,很快闭眼摸索着下床拉开门。 “什么事,赫尔?”她没什么起床气,只是困顿地揉着眼睛。 敲门者却被吓了一跳,他维持着敲门的动作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举起的那只手像被烫了似得忙乱起来,先是扯直衣服下摆,又正了正帽檐。 “没事。”青年低声回答,“我只是……只是路过。抱歉,吵醒你了。” “路过?”阿辻翠打了个哈欠,向面前的人前倾着伸出双臂。 赫尔德下意识展开手臂想接住睡眼惺忪的恋人,下一刻她的两只手就摸进了他的衣兜,像只寻找坚果的松鼠般窸窸窣窣地掏了掏。 “三张糖纸,赫尔。我怀疑你在这至少站了半个小时。”她的手没拿出来,脸颊顺势贴到了他的肩膀上,声音困倦地含糊着。 “这么晚了怎么不赶快回家休息?我还在桌上放了吃的。” 这话说得就像猎人提前布置食物陷阱,但实际上是恶龙无视主厨大人贴的纸条溜进厨房。 她老老实实用锅烤了肉。 是的烤肉,当然得是撒上盐与黑胡椒的烤肉,卷点菜叶子再搭配点土豆泥怎么就不算一顿丰盛夜宵! 赫尔德终于忍不住将眼前这家伙扣进怀里,双手抚着腰与后颈,将她的脸颊固定在他胸口上。 “什么啊……原来在家啊。”他呢喃着,低头嗅了嗅。 有些陈旧的书籍,还有Alpha身上白艾草茶的清冽味道。 好样的,她确实就在这里。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不禁戏谑,“我记得锁门了,你又撬我的锁啦?” “没有哦,我走了窗户,你忘关了。不过我走之前帮你关好了。” 赫尔德笑了起来,胸膛也跟着微微震动,“翠,你这家伙啊,我还是把你抓起来吧,抓起来算了。” 阿辻翠闭着眼睛,应答如流,“嗯,好哦。要一起睡觉吗?” “……喂!最近可不行啊,你要是希望的话,这次情热期我可以不用静滞剂……”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青年就被一股怪力拽进了房间。 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不知怎么的一阵天旋地转,他就被摁倒在被褥上,扣在脑袋上的帽子也翻下来滚到一旁。 阿辻翠单手撑在他的耳侧,另一只手压住肩膀。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赫尔德却感觉自己被一头收敛起利爪的龙笼罩在阴影下。 “你你,翠……”他盯着上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女子的黑发垂下,发梢碰触着他的额头,在他忐忑的注视中距离越来越近。 可她只是轻笑了声,微睁开一边眼睛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在呢。晚安,赫尔。” 说完,阿辻翠松开手,咚一声在床边的地板上躺下。 赫尔德:“!” 阿辻翠:ZZZ…… 搞什么呢,这完全是睡着了吧! 赫尔德侧过身,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被亲吻的额头,注视着再次火速入睡的Alpha。 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地板上躺下秒睡的啊? 被窝里暖烘烘的,还保留着她的体温与信息素的味道,狼人青年忍不住左右嗅了好几下。 他顺着床沿垂下手,借着透入窗户的月光第无数次牵起阿辻翠的手,手指与手指间交缠的触感踏实又真切。 算了,就先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吧。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 25-30 第25章 只差一点点而已 奥格794年7月 阿辻翠开始频繁在福尔图那的图书馆出没, 并且成功和图书管理员理查德·莱克混成了忘年交。 理查德的家也在雀尾巷,有时他们会一直待到闭馆而后结伴回家。 “若非你是个旅行者,我觉得我都找到了接班人。”老先生这样惋惜地说, 接着又顽皮地眨了眨眼, “老莱克也想去旅行,去普路托雪山上欣赏雪景。” 阿辻翠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是想去冒险,而不是旅行。” “嗨, 这有什么区别!” 阿辻翠回答他,“冒险是你明知有危险却依旧决定前往, 是一种勇敢的前行。而旅行则充满了未知与扑朔迷离,是一段探寻的过程。” 听到这儿,理查德不禁捋了捋嘴唇上的胡子,“真是个神秘而浪漫的Alpha,我要是个Omega或Bae可一定会迷上你。” 旅行者耸了耸肩, “这还是不必了, 我暂且只希望一个人如此。” “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意思,那就够特别的了。”理查德忍不住称奇。 “我认识的大多数Alpha,在年轻时都像鲜花收集家, 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都采摘进自己的篮子里。他们通常会有一个恋人和数不清的情人,直到他们遇到最特别的那一朵。”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 也可能永远没这个直到。没办法, 谁让Alpha就是这样一种贪婪的动物呢,包括曾经的我在内。” Omega通常一生只能被一个Alpha永久标记,可Alpha却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伴侣。 以前的人们将Omega看作是Alpha的附庸。这种情况随着静滞剂的普及有了极大改善, Omega甚至可以选择不被标记,但根深蒂固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最直观的现象在于,Alpha可以向一个Omega无理取闹地提出索取,而Omega绝不能因此对Alpha有半分不敬。 整个奥格皆是如此,这似乎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辻翠曾为此感到愤怒。 在某个热血上头的瞬间她站出来阻拦了一个施暴的Alpha,试图让他尊重生命。可惜,除了让一个人渣挂彩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原本漠不关心的Bea们聚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围观一场互殴好戏。 被救下的Omega在冲向那受伤的Alpha身旁前深深望了她一眼,用看疯子的眼神。 好吧,她明白了。 缺乏力量的道理,只是疯子的呓语。阿辻翠无法改变,但恶龙或许可以。 恶龙一次,再次,数十次地将肆意践踏他人的蠢货,用更暴力地方式砸进地砖里。 于是回应她的变成了一双双充满恐惧与谄媚的眼睛,先前世人眼中的所有暴力癫狂即成真理。 啊!那可是恶龙啊!强者令我下跪,我有何理由不跪呢? 对对对,恶龙您说的都是对的,哪怕您说的只是一些疯话那也绝对是对的! 我们认同,我们全都认同!您说的话我们怎敢不认同呢? 从那刻起阿辻翠彻底明白了。除了破坏更多地面与一群人渣的脑壳外,她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 没有力量,她的道理一文不值。拥有力量,她的道理依旧一文不值,因为人们只看得见力量。 前者是笑话。后者是屈服,无人理解,只有服从。 很遗憾,阿辻翠不具备那种一呼百应的领袖天赋,恶龙拥有的也仅剩凶名。 所以她暂不抱有扭转现状的想法了,成为个不干涉他人命运的旁观者也不错。 当然,这段延伸出的荒诞回忆与现在讨论的话题并无关系。 阿辻翠抿着嘴唇,对理查德笑了笑,“可我只有两只手,一只手需要抱着花送给他,一只手必须紧紧牵着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儿,神情变得分外凝重。 “这是一句不可多得的甜言蜜语,你从哪里学来的?”他没有反对,也无惊讶,只是如此煞有其事地问。 阿辻翠挑眉,“就必须要从哪里学吗?” “哇哦。”理查德怪叫一声,“鬼才,所以你可能是个鬼才。” “……什么?” “我的意思是,恋爱鬼才。”老莱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笑得像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 “以我逝去的几十年恋爱史保证,你会奇怪的能把人迷得死去活来。”为凸显鬼才,他特地加重了“奇怪”这个形容词。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阿辻翠否认三连,“我还在摸索阶段。” “相信我,没错的,你就是个鬼才!”理查德言辞凿凿地挥舞起手臂,“教科书不需要摸索。听着,我完全认同你浪漫的想法,简直充满品味!” 倒也不必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方面表示认同,阿辻翠叹了口气。 “可我到现在还没想到能为他做什么。与我在一起后他好像总感到不安,我需要找个让他开心的方式,或者干脆从源头解决这烦心事。但到底是鲜花还是宝石,是魔药还是武器,是甜点还是约会呢?我永远拿不定主意。送恋人的东西至少需要特别,但在我看来它们都很普通。” “哈哈,它们当然普通。在我看来,你才是最特别的那个。”理查德说得精神矍铄。 “别纠结了,把自己送了吧,鬼才的高糖度甜心恋人,他值得拥有!” 说着,他还在便签纸上重重写下了“浪漫”这个单词,末尾的字母还艺术性地打了个漂亮的卷儿。 阿辻翠:“……” 有时候就也挺无助的,她只是不想随便,想认真挑选送给恋人的礼物而已。 天还不算完全黑的时候,赫尔德回到了家。 他刚在集市上采购完毕,手里提着一大袋土豆,洋葱,青椒,以及大块牛腿肉,至关重要的黄油芝士则被他单独揣在口袋里以免遗落。 哈,说到口袋,外套口袋。 赫尔德确实在史考特·布朗的外套内侧夹层口袋中发现了端倪。通过残留的细小线头判断,之前那里肯定缝着什么东西,只是已经被人拆走了。 那或许就是布朗家的老爷们催促他们必须找回来的家族宝物。而直觉告诉他,史考特的死也与此相关。 一开始黑巡司判断他死于心脏骤停,因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中而引发的猝死,听上去简直像是被三个月前的恶龙吓死的。 白叶司的尸检报告却显示他死于炼金毒剂,定论这是场谋杀。 负责看守的总部监狱防范严密,赫尔德不认为刺客能轻易进入,更别提在杀完人后还有时间拆下衣服内侧的宝物。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史考特自己将东西拆下交给了某个访客,又因什么原因惨遭灭口。 他与哈伦顺着这条线索,开始追查史考特死前监狱的所有访客记录。 与此同时,艾萨克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抱怨说百丽儿这阵子同样很忙,有好几个大商团同期进入了福尔图那,她的运货订单激增,连能让他偶遇的面包店都很少去了。 “外来商团,不翼而飞的宝物,要运出城吗?是个渠道。”赫尔德嘴里不停地嚼着糖,手指在地图路线上滑动。 哈伦的脸色凝重起来,“头儿,要排查那些商队吗?” “查!”头狼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正当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三个目的地不明的可疑商团,准备一一排查时调查突然被强行叫停。 布朗家族一反常态,传话表示“家族宝物已找到”,不需要黑巡司再为此费心。 艾萨克:“啊?说找到就找到了吗?我们费了半条命的劲儿呢。” 哈伦望天:“可能找是找到了,就是找不回吧。” 紧接着,一直只会带来加班预警的灰昼司,这次居然破天荒地送来了结案通知。 理由是证据不足,此案暂结,黑巡司应将主要精力用于兽潮的防范与演练。 赫尔德:“啧。” 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差点没冲去灰昼司揪起布莱恩的衣领。 拜托,他真的不是傻瓜! 就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而已! 他感觉自己就像头闻到血腥味的狼,正要朝猎物扑上去却被脖子上的锁链强行拽回。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算他倒霉,又撞上了该死的跨领地事务! 可是对方明明在福尔图那黑巡司的辖区内杀了人,他们有权追究真相不是吗! 史考特·布朗那张讨厌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说着:“你们就像是一群被拴着铁链的看门狗。” 哈,倒也没说错。他们真的只是群无能为力的黑狗而已。 一切的努力付之东流。 所谓首领能做的也只是装作没事人般安抚熬穿了几个大夜的下属,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的副手是最不甘心者之一,毕竟他都为此被白叶司的好姑娘甩了。 嘴上虽不承认,但从哈伦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看,就是被甩了没错。 对此赫尔德绝无半点嘲笑,毕竟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真的忙昏了头。明明前不久才答应过阿辻翠要做牛肉芝士焗薯挞,到反应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完全错过了承诺的期限。 赫尔德心中明了,他并不会因此被恋人予以责怪。她只会如往常一般,体谅他所有的繁忙。 但人又怎能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应被珍惜的恋人正一直默然地选择妥协。 而他就像是一团燃着的火球,无理取闹也好,肆无忌惮也罢,跳跃的火舌似舔舐白纸般挑战着Alpha的耐性。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秒,它就要越过底线,吞噬她所有的留恋。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这个城市,我也受够了你,我要走了,再不回来。” 他想象着这一刻的发生,想象着到那时阿辻翠冷漠的注视与再无犹豫的离开。他也许会满脸惊惧地挽回,也许会低下头拼命恳求,但那根本于事无补。 因为他了解,现在已经再了解不过了。 他的恋人不仅是最好的阿辻翠,也是心思缜密的Alpha,是坚定果决的旅行者,是说一不二的恶龙。 如果她说她厌倦了,那不是闹别扭,也不是脑袋发热,这会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或许没有什么能让她回心转意。 赫尔德想到了这些,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根摇摇晃晃的绳索上。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了属于阿辻翠的脚步声,就混在人群里,非常轻。 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出头,果然在楼下见到了恋人的身影,她正与身边的一位老人交谈着什么。 可还未等赫尔德的嘴角足够上扬,他要命的听力就将一段对话送入他耳中。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唉是的,因为我受够了。”那熟悉的声音发出叹息。 “……” 赫尔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兢兢业业的心脏却告诉他没有认错,的确是恋人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那根他赖以行走的细绳仿佛应声断裂。 第26章 一封拙劣的情书 上楼的脚步声在一段时间后响起, 随即三楼传来了阿辻翠的声音。 “赫尔,你已经回来了?我大老远就闻到了牛肉和黄油的味道,所以你做了芝士牛肉焗薯挞吗!”她一边敲门, 一边雀跃地问。 然而, 没有任何回应。阿辻翠又敲了三声,依旧是光能闻到香味却没人来开门。 她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这很不对劲。 要知道如果赫尔德在家,那么以他的狼耳朵根本不需要她进行敲门这个步骤。 通常情况下是她走楼梯走到半道, 那扇木门就自己打开,赫尔德会探出头冲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坏笑。 下一刻, 他就得站到楼梯的最后一格,张开双臂堵住并不宽阔的过道,左挡右拦地不让她通过。 直到她也张开双臂给予一个拥抱,或是心甘情愿地被他抓住。 “赫尔,赫尔?”阿辻翠提高嗓音喊了两声。难道是做菜做到一半, 发现漏买了食材又折回集市去了吗? 正当她这样猜测着, 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 阿辻翠猛然警觉,几乎在霎那间做出反应。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抽出护腕里侧的金属片撬开门锁。 想象中遭贼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屋内只有赫尔德一个人,他正背身蹲在地上一片片捡拾着玻璃碎片。 “怎么了?”阿辻翠快速上前, 几步来到青年身旁。 “哦。没事,只是不小心把盘子打碎了。”赫尔德垂着头, 让人看不清表情。 阿辻翠却注意到青年的动作很慢很慢, 像在刻意拖延时间。一块碎片在他指侧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他浑然未觉。 “你别捡了,我来处理。”让物体上浮从六岁起就是她的拿手绝活。 “不用,我自己搞砸的自己收拾就好。”他坚持道。 好极了。这下就算是最读不懂空气的家伙也该知道, 这个空间里有人在生闷气。 “怎么了?调查工作不顺利?布朗家的贵族又屈尊黑巡司吵架了?还是布莱恩又给你布置了进展报告?”阿辻翠伸手想拉住他的手腕。 赫尔德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站了起来。他看上去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肩膀还微微打着颤。 “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辻翠问。 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他果断地否认,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提高的音量。 “……”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这可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高大的青年只能继续往后退,直到脊背触碰到墙壁。像是被逼入了绝境,他蜷缩起肩膀,选择一言不发地抵靠着身后的墙角。 他这副模样未免太过反常,阿辻翠停下了“咄咄逼人”的脚步,给予了彼此舒适的距离。 “我想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可以用不着对我说明。”说着,她作出了轻松的表情。 这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在此时的赫尔德听来却像是阿辻翠正为这数日来受到的冷遇发出嘲弄,神情表露着“反正在你心里也没把她当一回事”这般厌倦的释然。 青年被一下子刺痛了心脏,他握紧拳头,说不出一句话。 赫尔德安静了许久,久到阿辻翠都认为他暂时不会开口,“我又搞砸了,对吗?” 阿辻翠不明所以,“你搞砸了什么?” “……” “你只是砸碎了一个盘子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直叹气,还说受够了不是吗?”他说。 赫尔德垂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要从肺里竭力挤出空气,“我听见了,我总能听见不想听见的,不过你说这话也对,只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快。” 说到最后,他用手背抵住了难以藏下惶恐的眼睛,语气低落的更趋近自嘲。 阿辻翠被惊愣在原地,她意识到最勇敢的狼正在害怕。 赫尔德从不屑流露出软弱,他的性情桀骜又坚毅,正如他的瞳仁般时刻泛着锐利且激烈的金属色泽。 他本不该如此落寞,也不会以狼狈的姿态面对任何一个人,可现在这些都真实地发生。 她无从知晓他从何时开始感到不安,但最近这状况愈发明显到令她都看出了端倪,而她无心的一句叹息或许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辻翠以为自己会上前给予拥抱,可她没有这样做。 “是啊,我想我的确是受够了。”顶着青年蓦然抬起的眼神,她强迫自己这样开口。 “我受够了不清不楚,受够了心中的担忧,也受够了无止境的揣测。我察觉到了你在不安,我想尽可能为你做什么,比如买很多苍蓝宝石或是红玛瑙,但我想那并不足够,我应该找到源头再解决它。” “你都不知道我为此思索了多久,说不定不比你写报告轻松。”说着,旅行者从挎袋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递到赫尔德面前。 “这是,什么?”青年问。 “嗯……大概是能令你开心起来的东西。”阿辻翠的视线从信封上移开。 “今天从理查德那里知道了,就算有了更方便的记录载体水晶印刻球之后,纸记录的方式依旧保留的原因。是因为前者记录得太快也太满了,往往会让人忽略一些部分。而后者却可以慢些,在为余下空白浮想联翩的同时,走进一段情感或是一个人的心里。” 赫尔德恍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用手指小心地捏过信件。 “这是写给我的,信?”他迟疑地问。 “不太确切。”阿辻翠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纠正了他的措辞。 “是情书,写给你的,赫尔。” 亲爱的,我的恋人赫尔, 为了不让它看上去像个笑话,首先需要声明的一点是,毋庸置疑,这是一封情书。 促使我完成它的唯一的,也是仅有的目的是让你拥有开心与愉快,哪怕它只能维系极其短暂的时间。 在我的认知中写情书貌似非常老土,并且万分惭愧,我全然不知怎样书写情书。 如你所念,我现在面对着这样一张接近空白的信纸只觉得茫然无措,我不知写些什么内容,总不见得再用些旅行见闻夸夸其谈。 我旁边那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很着急,他看着我坐在这儿将近一下午却仅挤出这么短短的几行字,恨不得替我搜肠刮肚找到平生所知所有浪漫美丽的辞藻。 他如同勤劳的蜜蜂般不辞辛苦地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替我找来了两摞厚厚的情诗集,告诉我只要抄上其中一段就足够了。 但可惜我认定了情书中的一词一句都应当由我亲自创造。 不是我的错觉,和我在一起后你变得很是不安,你像是顾忌到了什么,面对我时甚至不如之前那般胆大妄为,多了份郑重与小心。 刚开始时我猜想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是凶名在外的恶龙,也只是一介居无定所的旅者,没有过得去的职务,还经常出城归期难定。 这一定令你缺乏了对我的安全感,使你觉得我随时都会丢下一切去独自流浪。 几天前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说是因为你的相貌与厨艺。而事后我认为自己的回答太过笼统,理应回答得更加详细。 无论何时,我都喜欢你张扬似火的笑,喜欢你和狼一样桀骜的金眸,喜欢你的大胆,喜欢你的赤诚,喜欢你的真实之心。 我还记得你一举将我拷住时的得意,也记得你直视我双眼时的神采飞扬。 你是一团火,也似一匹勇猛的狼,你知晓我是一头恶龙却还肆意在我身边的横冲直撞。 你奋不顾身,大胆得要命,我的心被打动,我因此喜欢上了你。 也请原谅我几天前的迟钝,我单纯以为你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催促我有更多的表现。 如果不是某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现身说法作出了Alpha的典型案例,我可能依旧察觉不到你忧虑的确切缘由。 你在担心我的热情消退,我所言不讨厌中漏出的些许喜欢会在与你的相处中磨灭殆尽,然后我潇洒地转身离开,让另外一个或几个逐渐将你取代。 好吧,这下我大概推理出真相了。 你不是在担心我的身份无法给予你稳妥的未来,而是在不安——我并不足够喜欢你。 想到这些后我即高兴又沮丧。 我想我很高兴这个世上还有人这般喜爱着我,我也很沮丧你会这般不安,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 因为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 你分明比谁都热爱这座城市,热爱生活,热爱身边的人。 我曾误以为你因孤独想找寻同类,但我错的离谱,你不孤独,压根不是什么孤狼。你的身边不乏同伴,因为你总是如此热烈与温暖。 我想,我已经不止是有些喜欢你了。 放在平时,这样的话我可能无法说出口,但用写的就好多了。 我不知这能否被冠上情书的称号,如果它能讨得你一刻的欢心那便是了。你或许依旧不安,依旧感到忧愁,那我没法子,只能让你耐心等待。 我做不出空乏无谓的承诺,因为唯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见证者。 而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每一个福尔图那庆典我都会与你从春季走向冬季,再从冬季回到春季。 直至我们在通往某个季节的深处一起陷入沉眠。 794.7.14 落笔于福尔图那图书馆, 你的恋人,阿辻翠 第27章 简单的骑士信条 赫尔德看着信, 硬是把两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不敢置信,看第二遍的时候眼角泛红,看到第三遍时开始咧开嘴角。 之后每看一遍都会捂着眼睛欲盖弥彰地笑, 看上去有几分傻气。 青年耗费在看信上的时间已经足够阿辻翠慢悠悠写完第二封了, 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哪怕书写者本人就坐在他对面, 完全无须睹物思人。 “一定要这样吗,赫尔?”阿辻翠的嘴角有些腼腆地微抿着, “其实按我原先的设想绝不是亲手传递而是塞进你的信箱,你当面拆开看真让我不太好意思。” “得了吧, 你应该知道信箱对我而言就是个摆设。”赫尔德从信件中抬起头,嘴角撇着坏笑,眼神却呈现出腻死人的甜度。 “直接得到反馈还不好吗,嗯?”他将信纸小心叠好夹在两指间,得意地扬了扬。 “可……你未免也有些开心过头了。”阿辻翠缓慢地回答。 赫尔德挑眉, “那是谁的错?我差点被吓得半死。” 阿辻翠:“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这好像根本怪不得我。” “哼,可谁让我非得这么想念你呢。”他的视线眷恋绵长,语气却言说得近乎嘲弄。 他这般态度大概会遭人诟病,但在阿辻翠眼中却没什么大不了。 她有时会为一些Omega强颜欢笑或沉闷麻木的眼神感到难过。 发情期的静滞剂早就普及, 可他们好像从未想过有另一种可能,只是习惯了自己的弱势然后顺势依赖他人。 她在她的父亲修身上看到了一种Omega的可能。 没有强大的力量却恰如细柔坚韧的薄草, 他们努力积极的生活, 爱着人, 也认真经营了自己的人生。 而赫尔德无疑是另一种的代表。困境阻拦不了他的强大,冷眼也压不垮他的反骨,在逆风中越战越强, 心中的火焰也越燃越旺。 这类人是异类,誓与世人观念唱反调的异类。 平凡也不凡,阿辻翠爱死了这份坚毅的抗争。 “我想你不知道,你能带给周围的人鼓舞。”她由衷地说。 赫尔德为这个话题的跨越度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说些什么,我可没鼓励过谁。” 青年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嘴角蓦然扯直,他往后靠向椅背,沮丧抓乱了自己铅灰色的头发,“我只是说一些废话,也只能说一些废话。” 阿辻翠静静望着他,等待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想,我追不到凶手了,翠。”或许是顾忌到保密条约,他仰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所以呢?”她问。 赫尔德愣了一下,“什么?” “所以如果时间倒流,你已经提前知道追查这个案子会让你一无所获,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沮丧,你还会选择拼尽全力吗?”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而下一次呢?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还会去追逐那个可能永远抓不住的真相吗?” “哈?当然!”赫尔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地坐直身体瞪向阿辻翠。 “我当然……”话语戛然而止。 是啊,他当然会。 无论多少次,赫尔德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坏蛋就应该受到惩罚,随便被胖揍一顿还是关进大牢都好。真相就应该被揭露,人不应当死得不明不白。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追逐的东西本来就很简单吧。 由于分化为Omega,他注定无法穿上骑士甲。但哪怕如此,他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骑士信条。 无所谓成不成为光辉英雄,只是想守护这片归属之地,仅此而已。 赫尔德眼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两簇金色火焰在顷刻间更加明亮地燃起。 “会,我当然会这样做!”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如果时间重来,岂不就可以省略所有错误直接朝对的方向冲过去?而如果还有下次,我只会更快更凶猛地在打草惊蛇前一口咬住他们!” 头狼桀骜不驯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充满凶性又炽热的笑容。 果然如此,真是好勇敢啊。阿辻翠了然地勾起嘴角。 赫尔德·索恩就在这里。 他没有放弃,他绝不妥协。 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所以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阿辻翠微笑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率。 “你看,就连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我现在都能说出口了。你果然很有鼓舞人的天赋,赫尔。” 赫尔德:“……” 又来了,阿辻翠这家伙。 她怎么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横插一句就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眼前稍年长些的恋人笑得沉静,一双眼睛是拥有月亮的夜晚,微笑则是笼罩夜色的皎白轻纱。 好看得要死,也温柔得要命。赫尔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所以凭什么?她凭什么可以表现地这么得心应手? 从这份恋情发展至此,似乎仅在最初始时惊讶了一下? 明明是他先处心积虑地主动靠近,告白,亲吻,想念。 可也是他先乱了阵脚,告白找不好时机,接吻不会换气,明里暗里地患得患失。 只是一个亲吻就让他忘记呼吸,只是一封情书就哄得他忘却忧虑,只是一句话就叫他重新找回方向,只是一个笑容…… 就令他的心蜷缩成一团,想直接把狼尾巴放出来在她身上缠几圈。 她居然还嫌不够,还在继续说着。 “我想黑巡司的成员承认你为首领不只是因为你的魔导,言语,或是血脉天赋,因为你带给了他们勇气。实现自我价值也好,完成有意义的事也罢,你鼓舞了很多人迈出这一步。”阿辻翠道。 “而且在狩猎中,我通常把一时的空手而归划分为蛰伏与等待,是审时度势的一种。所以你不是追不到凶手,只是在等待下次出击的时机。” 她在说这话时的眼神中透着笃定,好像她真是这样想,真是这样相信的。 “……” 狼人青年猛地勾住对面椅子的两条椅腿,将她连人带椅地拖到面前。 他往前凑,双腿夹住她并拢的膝盖,惹眼的笑容也贴近到占据她整个瞳孔,“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能下定决心吗?” 阿辻翠不假思索,“这很简单,因为你有勇气改变。” “确实,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我同样受到了另一个人的鼓舞。如果没有她,我或许会依旧为自己感到痛苦,对生活充满犹豫,或者对其他人的看法耿耿于怀。”赫尔德说着,只言片语中已流露出温柔的怀念。 “我无法忘记她对我说的话,她让我按心意去做我想做的,告诉我就算没人喜欢我,我也得喜欢我自己,绝不能就此放弃自己的人生。” 他的视线从未有一刻离开阿辻翠,就像滚烫又黏稠的蜜糖。 阿辻翠似有所感,只是她依旧疑惑对方的态度,也诧异于他热切与期待的神情。 “我很赞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想要过的生活。或许有些想法很难达成,但至少每个人都拥有憧憬或是为此前行的权利,不论是Alpha、Bea还是Omega。”她沉吟着开口。 “所以我认为福尔图那真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她开明睿智也温柔包容,她相对平等,几乎给予了每个人机会,只看你是否愿意争取。” 其他城市鲜少有让Omega接触管理事务的职位,通常只安排他们完成一些轻松简单,无关紧要的工作,就像是在用这哄骗一个一心想长大的孩子。 而在福尔图那,无论是负责调查追捕的黑巡司,承担文务管理的灰昼司,还是医疗机构之一的白叶司中皆有很大一部分的关键职务由Omega担任。 政务要职多是Alpha,象征力量的军队也确实只对Alpha与强健的Bea开放。 可余下的Bea与Omega只要通过考核证明自己,也终于可以去到一个合适的部门发挥才能。 这座城市的城主似乎格外开明,他相对公正地给予了所有人机会。 这就是一种变革,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很大部分人还在恼怒或是不解。 阿辻翠认真地想。 赫尔德却是怎么都没能想到。 自己一贯心细的恋人在他如此明显的暗示下仍旧无动于衷,甚至毫无所觉地跑题到了分析城市的优点。 福尔图那当然是最好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啊真是的! 是不是她不记得了?为什么会不记得啊? 看来在月夜森林中艳遇狼人少年这类故事对于阿辻翠来说可不算“有点稀罕”,而是“见怪不怪”。 她是不是还遇到过别的狼人?对,当然,她去过乌姆布拉,她当然见过。 那么别的发情期的Omega,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呢? 她在恋情中表现出的这种应付裕如,难道是因为……曾经有过恋人? 好极了,这样似乎就能解释得通,包括在接吻时从容地换气。 赫尔德掩藏起来的妒忌快要无处遁形。 他完全不在意阿辻翠后半段说的什么,被他当做宝藏的回忆在另一个当事人那儿似乎只是微小到忽略不计的事,这令他在失落之余感到气闷。 可恶,与屠龙这种寥若晨星的经历相比也就罢了。 要是她还记得旅行中遇到的其他艳遇对象,却唯独忘记了他,那可别怪他当场掀翻醋缸。 谁管阿辻翠认不认得出来是他,他才不管!赫尔德咬牙切齿,看着阿辻翠还在暗自思索的模样更是急不可耐。 分明只是自己的假设,但青年对阿辻翠的事向来比谁都较真。他这次倒没自己吓自己,反倒是直接脑补出另一场大戏。 要真遇见什么情敌,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拳头与火焰也绝不会存在半分客气。 什么对Alpha而言可不止一个,什么Alpha不能被占有啊? 全都见鬼去吧!—— 作者有话说: 好想让赫尔德的脑子和阿辻翠的脑子对账啊哈哈哈 如果阿辻翠知道赫尔德在想什么: 阿辻翠(一本正经):没有绝对没有,你多虑了真的,这么莽的艳遇就你一个……非要说是艳遇吗,纯好人好事啊! 如果赫尔德知道阿辻翠在想什么: 赫尔德(义正言辞):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这边是在认真谈恋爱,没空跟你讨论这种民生大事好吧! 第28章 最好的温柔之心 晚餐的重头戏无疑是牛肉芝士焗薯挞。 金黄酥脆的土豆外壳包裹着浓郁芝士和牛肉, 火候温度恰到好处,挖下一勺能扯出长长的芝士拉丝。阿辻翠炫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主厨本人却兴趣缺缺,他一直执拗地用他那双金眼睛盯着她。眼神复杂, 头顶上仿若具象化出一个感叹号来。 就算再怎么专注进食, 阿辻翠也无法忽视这点,“赫尔, 怎么了吗?” 她抬起头,叉子上还插了口牛肉。 “……没事, 好好吃你的吧。”他就这样回复,什么都不说。 哈, 绝对有事! 向来观察环境一把好手的旅行者开始分析起此时此刻的空气。 不安?焦虑?愤怒?感觉都不太像。 完了,这片环境无法做到像大自然一般言无不尽,果然还得再向他讨要点线索。 “可我很在意,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吃什么。”阿辻翠默默放下手中的叉子。 赫尔德撑着下巴,随意地偏过头错开与她的双眸对视。 “说起来, 你那封信似乎……写得挺熟练的。”他终于开口, 语气听着随意。 阿辻翠:“?” 这里的熟练是一个褒义词吗,她请问呢? 赫尔德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写得不错, 或许不是第一次写?” “不,第一次写。”阿辻翠坦然道, “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事实上再给我更多时间恐怕也还是如此。” 青年垂下眼, 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牛肉块,“你之前说,在庇厄利亚学了跳舞?” 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 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艺术之都的人都很热情。” “热情吗?”赫尔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不明。 “那……恋人间的牵手,接吻呢,也都是第一次吗?”他的尾音轻飘飘的。 阿辻翠眨了眨眼,“是的,因为是初恋哦,赫尔。” 青年的动作一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每个音节。 “快吃快吃吧。”脸上的表情转化为一种几乎灿烂到晃眼的喜悦。 他变得热情无比,一个劲儿地往她盘子里添薯挞,“这个边上好吃,烤得最焦!” 几个眨眼的时间他就叉了近三分之二堆到她盘子里,这倒不如干脆省点力把整盘都挪过来。 阿辻翠:“……” 是按到什么开关了吗?她重新拿起叉子。 赫尔德大概是想了解她的过去,可他为什么要以拐弯抹角的方式,又这么明显地拐弯抹角呢? 他向来是直接问的,但他又不问。 假设他是不想表现出自己的在意,那他显然就还不够迂回曲折。 刚才还在闹别扭,现在似乎又完全没事了。阿辻翠将恋人的情绪解读得七七八八,可依旧在云里雾里地打捞答案。 他们现在是在跳什么双人舞吗?那种在庇厄利亚无法学会的,时不时会踩到对方脚却在朝同一个方向的共舞。 还由她在领舞? 天哪,还以为赫尔德能感受到她在恋爱上的笨拙呢! 阿辻翠望着眼前被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美食当前,实在没必要追根究底吧。 饱餐一顿后,阿辻翠闻到了一股清透香醇的甜味。 其实这股气味从她踏进大门开始就隐约在鼻间萦绕,现在更是愈发明显。 她原以为是赫尔德制作了美味的小点心,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否则很难解释在吃完今天的晚餐后为什么不追加甜点。 追踪溯源找到厨房,青年正专心收拾案台上粘着的黄油芝士。 “赫尔,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甜味?”阿辻翠到处嗅着。 赫尔德的动作一顿,“什么甜味?”他也深深吸了一下鼻子。 阿辻翠:“你没有闻到吗?我觉得源头就在厨房,气味已经变得越来越浓。” “我想那大约是……剩余黄油的味道吧。”赫尔德迟疑了一下,言辞闪烁。 “绝不是,我敢肯定。”阿辻翠摇头,对青年的支吾她猜测成了被不慎发现的隐藏惊喜,“所以你是在厨房藏了什么蛋糕在等我发现对吗?” 赫尔德飘忽了一下眼神,“嗯,你可以去找找看……” 阿辻翠饶有兴趣地笑了,是她作为猎手追踪猎物时会露出的笑,“我不会错过的。” “这次错过倒也没什么关系。\”赫尔德耸了耸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 阿辻翠在厨房里扑了个空,别说蛋糕了,她甚至没找到一片焦糖饼干。 而根据她的反复确认,她充分怀疑这股气味正是从赫尔德身上散发的。 像是被刻意掩盖,在大多情况下她只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她甚至有阵子一度认为恋人的信息素就是淡淡的烟草味,毕竟从出场率上看是这样没错。 为了保护自己,Omega的信息素在非发情期时通常会非常内敛,只有在极近距离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被捕捉到。 所以当一个Omega无法完全掩饰气味就成了一种信号,说明他的季度性生理周期快要到了。 在前几天,他们的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向周围释放,这是一种生物本能上的宣告与邀请。 “转半天了,你有找到蛋糕吗?”赫尔德问。 “没有,我想我找不到了。” 青年回过头坏笑,“找不到就别找了,我们明天再吃。不过你可以猜猜是什么味道的,这次你一定不会搞错。” 阿辻翠对此不置可否,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一把圈住了他的腰。 “甜的。”她凑近鼻尖碰了碰他脖颈处的皮肤,“是枫糖的味道,对吗?” “嘶!”赫尔德被惊得浑身一颤,整只狼都炸了起来。 “别逃。”阿辻翠收拢臂弯,紧紧扣住他的腰,“就站在边上看着我找半天,找不到也不跟我说实话就知道幸灾乐祸,太坏心眼了吧赫尔。” 赫尔德几乎快要把眼睛瞪圆,“喂,阿辻翠!!!”他大喊。 “我听得见,你没必要那么大声。”旅行者镇定自若地应答,“所以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是枫糖味的。” “你这家伙啊……”赫尔德松弛下了肩膀,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我与甜味根本不相配。好歹担任着黑巡司的东区首领,要是周围一直飘着股甜味像什么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要笑就笑好了。” 阿辻翠没有半点想笑的意思,“可一直抽烟就像话吗?烟枪。”她说。 “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见得让黑巡司的审问室都散着股Omega的甜味,那儿可不是吃甜点的地方。所以烟枪就烟枪吧,这我早就认了。”赫尔德撇了眼阿辻翠的表情。 “况且,我想你大概不会太喜欢。”他自嘲地说。 虽说他的恋人对食物总是毫无挑剔,但赫尔德依旧可以从她喜欢茶味饼干胜过焦糖味这点看出她不加掩饰的口味偏好——她当然喜欢吃甜食,当然最好别太甜。 可要命的是,Omega的信息素大多都偏甜,比如香水玫瑰,比如酿好的果酱,再比如他的这股甜得要死的糖浆味。 “但我不讨厌奶油,不讨厌香草,不讨厌巧克力,按照这个推断我想你怎么都该得到‘我不讨厌甜食’这个结论,而不是‘可能不喜欢枫糖’吧?”阿辻翠挑眉。 “那我不如现在直接问。”赫尔德别过头不去看她,“你喜欢枫糖吗?” 阿辻翠轻不可闻地清了清嗓子,佯装隆重地正色表态,“绝不讨厌。” “……只是这样?”他的语调微微上扬。 身后的旅行者满是无辜地扬起了笑。 她当然知道对方想要的答案,也知道它正牵动着一副心神,可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拼凑出太过夸张的甜言蜜语。 “对,绝不讨厌。”没什么求生欲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赫尔德放下擦布,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只是不讨厌,真的只是不讨厌,嗯?”他握住摆在他腰上的手蓦地转过身,双臂迅速地反锁住Alpha的腰肢。 他坏心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肉,又在下一秒想起这家伙其实并不怕痒。 年轻的狼人望着爱人,金色眼眸明亮得似有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说喜欢,你得说你喜欢。” “命令?” “对,命令。” 阿辻翠歪了歪头,嘴角抿出一抹弧度,“那我要是拒不执行呢?” “那就只能让你见识一下后果。”赫尔德咧开嘴角,结实的双臂猛然发力,一下就把身材较为瘦削的Alpha抱小孩似的举了起来。 “说不说,说不说?不说的话就别想下来。”他哈哈大笑,甚至幼稚地转了个圈。 阿辻翠错愕了片刻,因双脚离地她将双手搭在赫尔德的肩上保持平衡。 她到底是一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旅行者,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感觉到难堪或所谓Alpha的自尊心受挫。 她分外心安理得地呆在那儿,低头凝视那双亮晶晶的得意眼睛。 “我该说你霸道吗,赫尔?”阿辻翠戏谑地问。 狼人青年眯起双眼,嘴角开始上勾出顽劣的曲线,“哇哦,你认识到这点了,只是你知道的太晚,现在想反悔根本来不及。” “从我看完信的那刻起我就打定主意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你别想会有甩开我的那一天!” 他知道自己正仗着Alpha对他的喜欢倒行逆施,但他已经不想考虑这些了。 赫尔德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以前是默默跟在他的女孩身边,现在是能与他的爱人永不分离。 霸道也好,蛮横也罢。 反正他一直都是这样的Omega,就算掩饰了也迟早会彻底露馅。 “我好像也从没说过,你需要改变。”阿辻翠抚上了他的脸颊,在散着碎发的额头上落下了羽毛般的吻。 “你这样就很好。所以没必要为别人轻易改变,哪怕是喜爱的对象也不行,明白吗?” 赫尔德眼眸中的光亮得惊人,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听着。”他撇起嘴角坏笑,“我得亲你了。” 接着,他就真的这么干了。 空气中枫糖糖浆的甜味因主人的情动变得越来越浓郁。 赫尔德实在懒得理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几乎要泛滥到难以收拾的信息素了。他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这个令他心跳失速的罪魁祸首。 他抬头狠狠吻住了她,像头捕获到猎物心满意足的饿狼。 呼吸间嗅到了Alpha的信息素,是清冽的白艾草茶,略带苦涩又暗藏甘甜。 是了,阿辻翠就应该是这样的气味,有些冷漠的外表下是温和的,能令他感觉到眷恋的温柔之心。 她是最好的Alpha。 是他的,完全是他的,世界上最好的Alpha—— 作者有话说:阿辻翠:审题(看到了但没看明白),解题过程(错误),答案(正确) 第29章 那换个地方咬吧 当烟草味掩盖不住枫糖的甜味时, 黑巡司的头狼终于不得不请假在家。 情热期会让Omega的身体持续处于类低烧状态,无法控制地散发出信息素,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 变得依赖本能和情感用事。 而赫尔德的发情期堪称荣誉模式:Omega的生理本能, 叠加狼人的血脉狂化,再叠加本就躁动的火元素魔力导向, 三种困难效果直接拉满。 按照以往的渡劫惯例,他会拉起窗帘, 门窗紧锁,依靠意志力与静滞剂硬扛三天。 注射类静滞剂的效果强劲, 几乎瞬间起效,是压制他这种来势汹汹发情期的首选。但这玩意儿的副作用同样强劲,会让魔力导向瘫痪,使用者陷入长时间昏睡。 赫尔德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处于这种无法掌控身体又任人宰割的状态。 所以他选择了口服型,效果是弱上一截但至少能控制自己。代价是必须每隔几小时就喝一次,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发情期间始终保持清醒。 狼人青年会特意靠坐在床边, 用适当长度的铁链拴住自己的脖子。 每当困意来袭让他低垂下头,颈间的锁链就会勒紧提醒他别睡过去。实在撑不住时他就会在手臂上狠狠咬一口,用疼痛强制提神。 说起来,静滞剂这东西真劣鱼泡酒的挺难喝! 本身苦得要命, 偏偏还加了大量蜂蜜试图掩盖苦味,结果让它变得苦甜苦甜, 像在喝发酵过头的糖水。 每次发情期赫尔德都需要喝很多次, 强迫自己喝很多很多次, 这段独自消化苦味的时间在黑暗中似乎没有尽头。 不过现在,阿辻翠的存在足以颠覆整个局势。 Alpha只需要呆在同一个空间,释放出信息素或者进行各种形式的接触都可以帮助Omega度过发情期。 为覆盖周围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甜味, 阿辻翠有意识地在居住范围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冷冽的白艾茶香如同无形的屏障笼罩住二三楼。为了安抚恋人,也是在向外界所有可能被吸引来的Alpha宣告——这里是我的领地,里面的Omega属于我,闲人勿进。 一种冷静而霸道的守护。 赫尔德干脆选择在二楼,也就是恋人的家作为度过整个周期的庇护所。她的气味在这个空间中更为繁密地生长着,光是呼吸就能感到安心。 此时体温还在持续上升,他第一次没有喝静滞剂。 灰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五指分开着将发丝梳到脑后,俊朗锋利的眉眼茫然低垂,喉结伴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滚动。 白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开,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结实胸膛,手臂上的藤纹印记若隐若现。 靠近阿辻翠,好想靠近阿辻翠啊。 想要沉浸在她的信息素里,想要被她抱住,想要…… 热意席卷全身,大脑黏黏糊糊地叫嚣着更多更多。 “赫尔,来。”他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阿辻翠远没有想象中平静。 她靠坐在床深呼吸着,双目克制地闭上又睁开,终究还是朝热气的源头张开双臂。 被呼唤的狼人青年立刻如一辆呼啸驶来的狼狗卡车般创了过来。 他展臂揽住恋人的腰,把头枕在她腿上,整张脸埋进腹部,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阿辻翠任由他用这种别扭的,试图将整个身躯蜷进她怀里的姿势抱着,温柔地用指腹梳理他的头发。 “还难受吗?”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歌。 慢悠悠的,流水一样。 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简单又动人的曲调。 “唔,难受……你在就不难受。”赫尔德含糊地应了一句。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了蹭她的衣服,属于恋人的气味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明显。 好喜欢,好喜欢这个味道,喜欢了很久很久。 一对狼耳毛茸茸地从他的灰发中竖了出来,跟随着抚摸的动作轻轻颤动。 阿辻翠忍不住揉了揉,从耳朵里的软绵绵绒毛摸到三角形的尖尖。 赫尔德浑身一僵,喉咙间发出类似小狗撒娇的呜呜声,“别摸我的耳朵,翠。” “嗯,好。”她闻言就真的停手,没再触碰第二下。 这时却有一条蓬松的大狼尾巴冒了出来,它欢快地摇晃着,主动蹭了蹭阿辻翠的手背。 她有些迟疑,“你好像挺高兴的?” “才、才没有……”赫尔德小声反驳。 然话音还未落下多久,他又一边晃悠尾巴,一边委屈巴巴地谴责,“让你别摸你就真的不摸了吗?翠。” 明明满足了要求却还被指责的年长者忍俊不禁,只好继续摸他的头,让指尖穿过发丝再轻轻揉弄狼耳。 赫尔德在每次的触碰下浑身颤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耳朵居然是弱点吗?”捕食者轻笑。 “才不是,因为是你在摸。要换别人我早咬上去了!” “哦,那真是我的荣幸。”她又捏了耳朵尖与里层的绒毛好几下。 “……什么荣幸,你就欺负我吧。”向来威风凛凛的头狼呜鸣起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与断断续续的哼唱。暴躁的浓甜与带有冷意的茶苦在相融中缓缓变得轻盈又温柔。 时间与窗外的光线便在这样的陪伴中静默流淌。 “翠……我有点热。” “我知道。”阿辻翠的手背就贴在他的脸颊,能清楚感觉到怀里这只狼的体温从温热变成滚烫的火炉。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 “……”赫尔德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我去倒点水。”阿辻翠试着起身,结果刚站起走了一步就被紧紧抱住。 青年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双臂依旧圈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赫尔?” “不要走。”他的声音很闷,总是坚定的声音软乎乎的,“翠,不要走。” “我很快回来,只有几步距离。”她耐心解释。 “那我跟你一起去。” “可你挡住了路?” “我跟你一起去!”赫尔德加重了声音,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发情期时Omega的本能会压制理智,让他们会变得格外黏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根本容不得离开接触范围吗?阿辻翠在心中叹气。 行吧,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手揽住青年的腰,干脆把他抬了起来。 “翠,做什么?”顺着这一举动,他双臂抱住的位置从腰换成了脖子,结实的双腿缠绕在她腰后。 “去倒水啊,你不想松手,那我就只能这样了。”阿辻翠理所当然地说。 “我可以自己走的。”他虽这么说,身体还是非常诚实地将下巴搁到她肩膀上。 “没事。”阿辻翠轻哄了声。 她挪到桌旁,单手托住青年的大腿把他搁到桌沿,另一只手够向水壶倒水。 狼人青年忽然张嘴在她侧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咬。”阿辻翠的阻止没什么威慑力。 “就咬。”赫尔德理直气壮地回答,又在同一位置咬了一口。 “那换个地方咬吧,赫尔。” 于是很快她的脖子上布满了牙印,沿着脖子一路咬咬咬到肩膀。 阿辻翠:“……” 他是狗吗他是? “喝水。”她递过去一杯水。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是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现在没手哦,翠。” 这倒是实话,毕竟现在他的两只手都系在她腰后跟打了死扣似的,估摸着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 算了,没手就没手吧。 “张嘴。”阿辻翠调整了一下呼吸,喝了一口水。 赫尔德乖乖张嘴,温热的液体开始在两人唇齿间打转。他伸出舌尖,把她嘴里的水一点一点卷进自己嘴里,说不清是在喝水还是在接吻。 等这口水终于咽下去,他又不满意了。 “翠,还要。”他说。 “……还是没手吗?” “嗯,没手。” 于是阿辻翠又喝了一口,用同样的方式喂给他。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一杯水早就喝完了,后面就只是在单纯地接吻罢了。 赫尔德的亲吻总是青涩又热烈,这回更多了某种本能驱使下的索取。他急切追逐着恋人的气息,变尖锐的狼齿割破了她的嘴唇。 “嘶,慢点,我又不跑。” “可我想要更多。”他小心吮去对方唇上的血。 阿辻翠无奈,只好主动凑上去吻他。这次的吻在她的主导下轻巧缓慢了许多,青年渐渐放松下来,跟上了呼吸的节奏。 接吻数量都快赶上临时标记了,赫尔德其实早应该从他黏糊糊的状态中恢复才对。 不过阿辻翠还是认命地抱着这只手也忙脚也忙还一直响的狼回到床边,“我放你下来,你睡一会儿。” “不要。”当然,他只可能给出这个任性的回答。 “那就一起躺吧。”她带着身上的大型挂件一起倒在床上,任由赫尔德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青年连忙撑了起来。 “重吗?”他问,尾巴在身后绕着圈摇晃。 “还好。”旅行者的脑海中闪过一系列她扛过的猎物,战利品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庞然大物,由衷地说,“你还挺轻的。” 赫尔德却炸了下毛,“翠!你之前还被谁这么压过?” 左右甩动的狼尾一下抽到了她的小腿。稍年长的恋人也不恼,她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从后颈处顺着脊椎向下抚摸。 “唔……”他瞬间浑身颤栗,发出要哭不哭的抽咽,“别、别摸那里。” 阿辻翠的手滑到了他的尾巴根部,狼尾巴的主人嘴上拒绝,可尾巴自己却在拼命示好,主动拱着她的手索求更多。 她轻笑了声,手掌抚摸着毛尾巴的这一端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 “赫尔的尾巴好软,好适合抱着睡觉。” “那、那当然……我有好好打理……”赫尔德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翠,别这么轻,很痒……” “翠,我好难受。” 青年说不下去了,他用鼻尖蹭过她的下巴,呼吸喷洒于颈侧勾连出一阵带着热气的枫糖香气。 阿辻翠明白他想说什么。 发情期的Omega本能渴望着Alpha的完全标记,渴望被抚慰,渴望被拥抱,渴望被填满。 作为Alpha,她的身体也早已作出原始的生理反应。 想要回应Omega信息素的召唤,想要占有,想要标记,想把眼前的猎物吃干抹净。 但眼前的根本不是猎物,是她难得示弱又满心信赖着她的恋人。 被要求动作别轻的年长者深吸一口气,掐住狼尾巴根加重力气拽了拽。 “啊!”青年立刻发出哀鸣,整个人软倒下来,“别突然这么用力啊,你是故意的!” “嗯,谁让你刚才一直咬我。”阿辻翠坦然承认。 “那不一样,那是我……在标记,我的,是我的翠。”他金色眼睛里氤氲着水汽,小声发出啜泣,“你就是在欺负我了,从刚才就在欺负了。” “好好好,不欺负。”她妥协似地松开尾巴,改为轻拍他的后背。 “我就在这里,这里很安全。睡吧睡吧,赫尔。” 她的哄睡声轻柔得像在哄小朋友,手掌有规律地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赫尔德的眼皮沉重了起来。 阿辻翠就在这里,她的气味包裹着他,手臂环抱着他,心跳就在耳边。 真好啊。 或许是被这般的温柔蛊惑,也或者是确实被安定的氛围感染,他居然感受到了困意。 再也不用被扼住咽喉的疼痛惊扰,再也不用在恐慌中独自煎熬。 青年的手下意识寻到恋人的一侧手腕,顺着腕处血管蜿蜒的方向滑动指尖,直到十指相扣。 他这才放心下来,眼睫一颤一颤着闭上双眼。 直到赫尔德的呼吸声变得平稳,阿辻翠停下了拍背的动作。 她用空出的那只手拿起薄毯盖住睡去的恋人,翻过身仰面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平复,指甲慢慢掐入自己的掌心。 不能失误。 未来的时间还很长,标记本身不存在任何容错。 冷静,必须冷静,绝不可以相信赫尔德在发情期间说出的任何话语。 她的大脑在当下根本无法判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愿,又有多少是发情期的本能。 没事,没事的。 幸好,她向来都很擅长忍耐。 第30章 一块掺铁的木头 其实, 阿辻翠讨厌Alpha。 她时常怀疑Alpha是什么伪装得很好的魔兽。 她讨厌失控,讨厌被信息素裹挟,讨厌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伤害另一个人, 或者几个。 本能压倒理智在她眼中是一种将人降格为动物的野蛮游戏, 而Alpha正是这片危险丛林中的捕食者。 阿辻翠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而当赫尔德在半夜醒来进入了更难熬的阶段时,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理智在寸寸崩断。 头狼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野性与不驯神情, 灰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半遮挡住笼罩雾气的湿漉漉眼睛。毛茸茸三角耳朵一个竖起一个垂下, 像只乖顺的狼崽。 “翠。”他的话语中带着困倦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 “别走。” “我不走。”阿辻翠应答。 青年并不满足地挪动身体往她怀里钻,脸颊蹭着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在她的锁骨上。 在阿辻翠的抚慰下他的体温暂时降了下来,可依旧止不住地撒娇。 “还是难受。”赫尔德睁开一只眼拖长尾音,狼尾巴在毯子上扫来扫去讨要着更多关注。 空气中的枫糖甜味浓郁得几乎快流淌出来, 阿辻翠觉得自己到了必须要屏住呼吸的程度。 “再睡会儿吧, 赫尔。”她用自己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可能睡得着了,翠。”赫尔德抬起头,“空气里都快长出一整片白艾了。” 他模糊地描述着,不过阿辻翠明白了。 属于她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Alpha在回应赫尔德发情期的邀请。 “……抱歉。”她合眼叹气。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青年眨了眨眼,慵懒地坏笑起来。 “我喜欢你的味道, 像在下雨天喝一杯还没完全冷掉的茶。很好闻。”他的鼻尖凑近到她颈侧蹭了蹭。 阿辻翠的呼吸一滞,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被堵住了嘴唇。 狼人青年用尖齿轻咬她破口的下唇, 舌尖挤入她的齿关。 “翠……”他含糊地喊她的名字,带着某种恳求。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赫尔德撑起身体看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逐渐苏醒。他的脸颊泛红,嘴角却勾起了个挑衅的弧度,“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受啊,翠。” 阿辻翠确实不好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沸腾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我没事。”她依旧这般回答。 “骗子。你的信息素都快把我淹没了。”说着,他拉过盖毯将两人一起蒙头盖住。 阿辻翠:“你想闷死自己吗?” 赫尔德:“才不是,这样的话你就看不到我脸红了,显得更有气势。” “……你现在才想到要害羞吗?” 回答她的是又一个吻。 在狭小的空间里,甜味几乎快把她淹没。青年不满足于亲吻与咬她的脖子,开始恣意拉扯着阿辻翠的衣服,啃咬其锁骨留下印记。 年长者无可奈何,她的指尖在黑暗中轻柔地回应着他的身体。 耳朵里的绒毛,尾巴根部,他的后颈……小心翼翼。 “翠……”赫尔德的哭腔尾音发颤,“太慢了。” “嘘,我知道。忍一忍。”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骗子。”他委屈地咬了她一口,而后又舔了舔刚才咬过的地方,“我才不要忍呢。” 阿辻翠轻笑,“好哦,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并不用等待回答,她的手指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背脊,贴到胸口感受掌心下心脏的跳动。青年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如绷紧微颤的弦。 “翠,翠……”赫尔德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尾巴缠上了她的小腿,手胡乱地抓着什么,最后只能攥紧她后背的衣服。 “现在够快了?”阿辻翠凑到他耳边。 青年已无法回答,只能胡乱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收紧到极致的躯体终于在一声无法压抑的呜咽中放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瘫软在阿辻翠怀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阿辻翠拥抱着他,抬起了盖毯的一角透气。 动静逐渐平息,两人面对面蜷缩在一起,四肢交缠,赫尔德在指尖燃起微弱的火光。 橘红色暖光在黑暗中朦胧地晕开,两人的脸庞在光线中半明半暗。 阿辻翠有点担心他会把盖毯点燃,赫尔德却执拗地借着火光看阿辻翠的脸。 “我想看着你,翠。”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啜泣后的鼻音。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烛火大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如同一簇封闭营地中的小小篝火。 “还难受吗?”她问。 赫尔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难受了,但你应该很难受。” “我不难受。” “又骗人了。”赫尔德皱起眉,火花在眼眸中跳动,“为什么要忍?我没有不愿意。” “……” “翠,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在想怎么把标记我得一塌糊涂吗?”他闭合着一只眼笑,尾巴尖不安分地扫着她的腿,像在戳弄一个不开口的贝壳。 阿辻翠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开口,“……在想怎么碾碎你,在想怎么弄痛你,在想怎么掐死你。” 她的声音很轻,似在防止惊醒什么荒野中的危险存在。 “在Alpha这里,标记不存在多少浪漫的含义,赫尔。”她叹了口气,有些气恼地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要一直撩拨我啊。” “啧,小瞧我吗?”赫尔德咂舌,露出了肆意张扬的痞气坏笑。 “碾碎我好了,弄痛我好了,掐死我好了,只要是你就可以。” 阿辻翠扶额,“喂!如果我是骗子,你存在这种想法就完蛋了!” “所以骗子打算什么时候真正标记我,难道要一直用吻糊弄我吗?”他舔了舔嘴角,“你就是在难受,翠。” 他说对了。 阿辻翠正在把自己分割成两半,在欲望的黑暗洞穴中与自己搏斗。 Alpha的本能在告诉她完全不必要忍耐,这是她的恋人,是她想要得到的人。 她大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他,占有他,在他颈后的腺体中注入属于她的气息。 那很容易,是和狩猎或进食一样简单的过程。 可是不行。 理智又第无数次提醒她清醒:她选择忍耐,她必须忍耐。 “翠,标记我。”赫尔德熄灭火焰。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角摩挲,“不要忍,我是认真的。” 阿辻翠动摇地闭了闭眼,“不行赫尔,我必须给你留下余地,我也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头狼用力攥住她的衣领坐了起来。 盖毯从身上滑落,狼尾焦躁地啪啪拍打起床沿。 “要什么余地?”赫尔德愤怒极了,颈部的青筋暴起。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能够选择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吗?”他发誓,要是他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绝对要哈气咬人了。 “不我没有。”阿辻翠咽了咽喉咙,她坐好了认真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们、至少得到签订婚契的程度……才行。” 房间里呼吸声消失了一瞬。 天哪! 赫尔德差点没用心脏发出呜咽。 他忍了又忍,最终以极快的速度失败忍耐直接扑了过去,想接住他满怀的Alpha被轻易地重新压倒在床上。 年轻的狼人用手脚禁锢住恋人的去路,还把下巴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不管,我根本不在意这些。” 在福尔图那签订婚契并不那么轻易,而他作为黑巡司首领之一要签订婚契的话则需要等待更久。 申请,审核,办理,记录,这圈手续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更何况他真打不准流程过到灰昼司时还会受到某只吸血鬼的嘲笑与刁难。 签不签订婚契与标不标记无关,多得是情侣选择先标记再说。 跟着心选择轻而易举,认真遵守规则的才是傻瓜,赫尔德苦恼又甜蜜地想着。 阿辻翠却死咬着标准,“不到结婚的话,我没办法标记你。” 选择用无形枷锁拴住自己脖子的另有其人。 她曲起一条腿勾住赫尔德的腿弯,然后双臂与腰部瞬间发力将局势翻转了过来。 “赫尔德,听我说。”她看起来非常轻巧地牵制住了青年的双手防止他乱动。 “这是你的保障,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胡来,你也不能这样随便妥协,听懂了吗,嗯?” 高大的狼人试图挣脱却发现无济于事,阿辻翠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又反抗了好几下无果,只能略带委屈又不甘地强调,“可别人都这样做,几乎所有人!” “我知道,我知道赫尔。”阿辻翠轻叹了口气,眼神郑重着又温柔着。 “可我觉得这不对,对Omega来说太坏了,我不想你这样,从一开始我就约定好了要好好珍惜。” “和我自己。”她松开钳制的手,揉揉青年的灰发,低头亲昵地用额头撞了下他的。 赫尔德:“……” 妈耶,老子的心啊。 他瞪了她好一会儿,泄气了。 “现在马上立刻亲我,你是什么老古板吗翠。”他嘀咕着,一手拽住上方的衣领,另一只手压下了她的后脑勺。 赫尔德还能说什么,他根本抵御不住这样的阿辻翠。 尽管,她本人对其话语的糖分与造成的能令强悍的头狼俯首的威力毫无自知。 这样看来,他的发情期因为有阿辻翠在足够舒服度过,而他屯的那么多难喝得要命的静滞剂也算有了新去处。 哼,这就是给一块木头的惩罚。 笨蛋吧这家伙。 ……好喜欢笨蛋。《 》 30-40 第31章 巨大的速食罐头 赫尔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直面自己休假三天的代价:一坨令人头痛的文件。它倒也没有堆成山那么高, 但全部看一遍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好消息是没有调查,没有外勤,只有这些不太重要的催眠读物——这将会是个清闲的, 令人打瞌睡的无聊早晨。 “假期过得还好吗?头儿。”哈伦往自己自己嘴里灌着黑麦茶, 一种福尔图那的知名提神饮品。 作为副手,他在首领请假的三天里兢兢业业揽下了一半的活儿, 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我觉得你看上去精神不错,没准备你的份儿。”哈伦打了个哈欠。 拥有金色眼睛的头狼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被工作时间的冷静掩盖,“确实不错, 也确实不需要黑麦茶。” 他需要的是另一种茶,最好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赫尔德忍不住想起今早离开时,还团在盖毯里的阿辻翠露出小半个脑袋呼呼大睡的模样。 他偷亲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被她迷迷糊糊地勾住脖子整个人往床铺里带。 啧,要不是看在上班快迟到的份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艾萨克抱着个大纸袋走进来。 “头儿, 哈伦,要喝姜汁蜂蜜汽水吗?牛角面包店买三送二,我有十瓶。”他说着,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显然也面临着所有早班者的通病,困。 赫尔德:“谢了伙计, 不过不用。” 哈伦:“谢了, 绝对不用。你猜如果它是大热产品为什么会促销呢艾萨克?” “可我觉得还不错?百丽儿也这么觉得。”艾萨克耸了耸肩, 坐到自己的位置时他抽动了一下鼻子,“谁的茶打翻了?” 哈伦举了举自己装着黑麦茶的杯子表示不是自己。 赫尔德则轻咳了一声,继续翻阅文件, “总之没有茶打翻,你要是闻不习惯我可以把烟草点上。” “哦哦哦!当我没问。”提问者终于回忆起了对方请假三天的原因,闭上了嘴巴。 “哇哦,这就是宣誓主权吗?这次头儿请假归来都没那种疲惫的暴躁感了,真好啊,或许是恶龙女士的手艺不错。”哈伦浑浑噩噩地自言自语。 “什么手艺?哦……继续当我没问。”艾萨克心直口快,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岔开话题,“你与格温兰复合了吗,哈伦?” “呼……我有在努力挽回,写信送花还有准时去白叶司报道。但格温兰说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是她工作太忙但她又放不下她的病人们,以至于一直在忽略我。她对此很抱歉所以决定与我彻底结束。哦,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为他人着想。她真好,可我宁愿她不是,她认为是在为我好,可我只感觉到了坏!” 哈伦不打搁楞地说了一大堆,这段话好像早就在他肚子里打了草稿,只不过是现在才找到合适的时机吐了出来。 “你问这个是想杀了我吗伙计?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想继承这些文件吗?对了,我还没问你有没有追到百丽儿呢?”他问。 “抱歉哈伦,不过我想我的经历应该会安慰到你。”不同于前者的半死不活,艾萨克对此倒是分外直率松弛。 “你是知道的,我是Omega,百丽儿是Bea,她对此真的很在意。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只是她不敢承认。可她上次维护我的时候明明胆子很大!是的,她上次被我逮进来快吓死了,但居然会为她口中黑巡司里的奇怪Omega和一群,嗯有点夸张……三个Alpha打架。” “她打赢了,还轻描淡写地说她要搬货物所以力气大是必须的。天哪她好辣,所以我喜欢死她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她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唉!”艾萨克失落地垂下头,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唉!”哈伦仰头,把手中的文件盖在自己脸上,发出了更加悲惨的叹息。 “唉。”赫尔德也闭上眼叹了口气。 三人沉默了起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你为什么也在叹气,头儿?”副手艰难地坚强起来,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拿起手头的工作,“在场三人中最幸运的就是你了。” “哈,非得因为恋情叹气,不能因为工作叹气吗?”赫尔德揉了揉太阳穴,神情复杂地盯着手中的文件。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救命啊,他何止幸运简直是撞了大运。 爱情这玩意儿可真见鬼的难搞! 但收到了亲笔情书与度过了有安全感的发情期后,他完全有信心不再患得患失。 这就导致他一想到要和阿辻翠分开就忍不住叹气,他是说今早起床的画面。必须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必须离开还在熟睡的恋人。 不存在炫耀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庆幸。 但此情此景,他能多说一个字吗?他叹口气都有人觉得难过,再多说一个字就有当场搞屠杀的嫌疑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烦恼:由于恋情顺利以至于无人倾诉。 赫尔德靠着椅背,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哈欠,纸张翻动的沙沙,还有艾萨克冷不丁呲的声拧开瓶傻乎乎的姜汁汽水。 赫尔德就在这时,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战栗。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头儿?” “兽潮,是兽潮来了!”狼人从喉咙中发出低吼。 铛!铛!铛!铛!铛! 与他的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一阵短促的钟声,瞬间撕碎了这个早晨的一切宁静。 在福尔图那城外的各个前哨站都安装着警示刻印,当哨兵发现敌情会立刻激活刻印。 与此同时城市中的警示刻印会接收到这股魔力风啸,并让钟楼立刻敲响。 并非平时报时的悠扬钟声,而是一串急切又连续不断的警钟。所有福尔图那的居民,无论老少都知道这个钟声意味着什么。 这是面向全体市民的最高级别警报。 兽潮来袭,立刻避险! “哈伦,艾萨克,集结队伍,按照兽潮预案行动!快!”赫尔德冷静果断地下令,没有丝毫犹豫。 “该死的,这下完全精神了。”哈伦快速检查着制服与武器。 艾萨克也瞬间站了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三人几乎同时冲出办公室。 很快走廊里也响起了其他队员奔跑的脚步声,整个黑巡司东区分部都迅速动员起来。 与此同时的雀尾巷,阿辻翠正在悠闲地度过她的早晨。 她倚靠在窗边,喝一口水看一眼蓝天,打着哈欠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窗台上绿植的花盆里。 绿植是赫尔德带来的。 她当时说她不太会养植物,可对方说这种名为石心花的绿植很皮实好养。 它的叶片呈翠绿心形,对土壤和光照几乎没有要求,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就能扎根生长,生命力极其顽强。 这总不能再养死了吧?当时他的眼睛传达出这样的讯号。 浇完水,阿辻翠发现了压在花盆底下的便条,上面是赫尔德飞舞的潦草字迹。 【给某只赖床的恶龙:】 【三楼有早餐,如果你看到这条留言时还是早上,那就当早餐吃。如果已经是中午了,那就当午餐吃吧。反正都是给你准备的!】 【你的,赫尔】 怀抱着对美食的期待,她毫无疑问地出门前往三楼,可楼梯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警钟声急促响起。 “是兽潮,兽潮来了!”她听见楼下有人在惊恐大喊。 附近的商贩们开始慌乱地收拾摊位,有疾行的路人不小心撞翻了水果摊。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人们都在奔往最近的避难所。 楼下的灰雀杂货店哗啦一声关闭了卷轴门。警报声与尖叫喊叫声混成一片,雀尾巷在瞬间转变为了混乱。 阿辻翠的脚踩在最后一格台阶上,她就停在那里,又一次看向天空。 七月,鸟类的迁徙季。 万里无云,天气晴朗。 由于太晴朗了所以不会是翼鸟,它们通常更喜欢利用阴天或者雨天来遮盖行踪。 地面在轻微震动,频率较高,似乎是大量生物高速奔跑造成的。 魔兽的气息,数量很多。 仿佛与这整座城市形成对比,所有人都在流动,只有阿辻翠在静止。 人们心中的焦急,慌张与惊恐汇聚为了波涛汹涌的情绪浪潮,可阿辻翠却在这片汪洋中泰然自若地漂流着。 在这个瞬间,她不觉得慌张恐惧,也没有立刻行动的想法。 兽潮对人类而言是灾难,但其本身只是个自然现象。 城市并非魔兽必须征服的目标,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食物气息的速食罐头,恰好挡在了它们迁徙的路上。 撞开它,吃掉里面的东西,吃饱后继续前行,这就是大部分兽潮形成的原因。 在恶龙看来,兽潮或许不需要被刻意干预。 它只是偶然发生,也会在合适的时候结束,人类不会因此被吃光,城市不至于被大面积摧毁,魔兽也会因为这次的鲁莽挑衅折损。 人类和魔兽都是生物链中的一环,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人类不可能跳脱出来自成一派。 大自然的规则就是这样,并非个人能够抗衡。 恶龙近乎冷漠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堆滚动的苹果闯入视野让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那个经常送赫尔德苹果的老妇人玛莎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摔倒,与那些苹果一起滚落在地。 玛莎婶婶送的苹果总是很甜,做出来的苹果派也很好吃。如果她在这场灾难中像踩烂一颗苹果那样被踩烂…… 那赫尔德一定会伤心吧。 还未等大脑反应过来,阿辻翠已经从三楼跳了下去。 她两三步冲向人流将老妇人扶了起来,又带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到了可以喘口气的安全位置。 “谢谢,哦!你是赫尔家的那位……”玛莎婶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眼中满是感激。 “快进避难所,快。”阿辻翠打断了她的道谢。 这时街道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老熟人艾萨克带领着一队黑制服往雀尾巷赶来。 “所有人听着!各自回到住处,进入地窖!没有地窖的,前往最近的避难所!”他深吸了口气后呐喊,声音洪亮地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黑巡司成员迅速分散,开始引导人群。短短说几句话的时间,雀尾巷的混乱程度明显降低下来。 艾萨克注意到了阿辻翠,愣了一下后快步走向了她,“哦!恶龙女士你也在这儿,兽潮来了,你快进地窖躲起来!” “领头的是什么,恐鸟吗?”她反问。 艾萨克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赤羽恐鸟,有点棘手的规模。不过别担心,我们有三道防线,第一是城墙上的远程武器,第二是骑士团与城墙本身,第三是我们在城内的预设陷阱。幸运女神这次也一定会保佑福尔图那!” 钟声还在响,周围的人们还在奔走避难。在城内维护秩序的队伍中,赫尔德不在,他的副手哈伦也不在。 阿辻翠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望向福尔图那城门的方向。 “他在那儿?”她向艾萨克求证,又很快自己确定了答案,“好吧,我想他就是在那里。” 那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总是坏笑着的青年就是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头狼的真实面貌。 他会勇敢地冲向那里,冲向他认为最危险也最需要他的地方。 砰! 城墙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远处升腾起一片烟尘。 阿辻翠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奔跑。 “喂!恶龙!”艾萨克在身后喊着什么,被掩盖在又一次的冲撞声中。 她只是在回过神后扭头看了眼杂货店三楼的位置。 啧,这下吃不成了。 第32章 折断一枝郁金香 靠近城门的街道上一片狼藉。翻倒的菜篮, 被踩了一脚的手帕,一枝折断的郁金香,到处都是人们在逃跑时遗落的物品。 赫尔德与哈伦带领着两队黑巡司队员急匆匆疏散了平民并把他们塞进了地窖或是避难所, 眼下不幸导致的路面混乱只是个小小问题。 真正的大麻烦在城墙上。 以罗德为首的工会刻印师们留在城根下, 拼命修补着石壁上的缝隙。他们手中的工具在石壁上快速游走,留下一道道发光的雕刻轨迹。 “贤者之佑修补到什么程度了, 罗德老爷子?”一名年轻的工匠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 老工匠罗德戴着护目镜, 镜片反射着蓝光。他的手熟练地在墙面上移动,汗水却早已浸透了后背。 “不太乐观!这块区域的刻印回路破损了至少三分之一。该死的, 要是早点给我三匙岩髓粉末就不会扩大成这样!现在只能临时加固,撑多久算多久!”他中气十足地骂个不停,手上的修补动作也不停。 话音刚落,整片城墙开始剧烈震动,从外侧传来了巨物撞击的声响。 “所有人注意!”赫尔德第一个捕捉到了不对劲。 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从上方垛口脱落, 带着呼啸的风笔直下坠。 可想而知, 处于下位的工匠一旦被击中就会被砸成肉饼。 赫尔德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石块坠落的瞬间就动了。黑色制服因疾奔的幅度崩开下摆衣扣,头上的帽子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双臂猛地向前推出,喉咙中爆发出低沉的狼吼。炽热的魔导从他手掌中喷涌而出, 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火墙。 赤色火焰编织成一张燃烧的天幕之网迎向那些坠落的石块。 石块在接触火焰的瞬间被烧得通红,外层如蜡般熔化, 下落速度明显减缓。 然而仍有些较小的碎石穿过了火墙间隙没被燃烧殆尽。 “哈伦!”赫尔德大喊, 没有回头。 “明白!”副手默契地出现在此时最需要的位置。他双手重重撑地, 土元素的魔导涌入大地。 土地很快给予回应。地面瞬间隆起,堆积拉长,形成了道颇具艺术线条的大型弧形土墙, 将工匠们护在下方。 碎石砸在这只手掌般撑开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得溅起大片烟尘。 “头儿,这种规模我持续不了太久!”哈伦扭头喊道。 赫尔德没有回答,火焰还在掌心跳动。 他仰头喘了口气,视线越过土墙看向还在簌簌落下石屑的城墙上方。 那里,城墙之上是另外一处战场。 混乱与秩序正在同时上演,骑士长霍华德·斯特恩瞭望着整个战场。 这名年轻的黑发男人身着耀眼的银白色铠甲与墨绿罩袍,手握着一柄其貌不扬的骑士剑,只是在剑柄上镶嵌着象征福尔图那的绿色宝石。 他没有拔剑。 在这种规模的兽潮面前,一名骑士的武勇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而他现在不仅仅是骑士,他还是福尔图那的眼睛,是这道防线上数百名士兵的意志。 他俯瞰着城下,没有地平线。 视线所及之处,从遥远山脚到城墙下方尽数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赤色覆盖,成群结队的赤羽恐鸟用它们的暗红色羽毛连成了潮汐。 赤羽恐鸟并不算拥有令人生畏的体型,但每一头都像一匹披着羽毛的重甲战马。 它们的眼睛是闪烁着凶残光芒的暗红竖瞳,最致命的武器是带有锯齿而向下弯曲的巨喙,能够轻易撕裂轻甲与血肉。 铛!铛!铛! 身后城市的警钟还在疯狂地鸣响,但在这里,它的声音早已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恐怖的声音淹没,那是数千头饥饿魔兽共同发出的尖锐嘶鸣。 幸好,人类并非完全无还手之力。 霍华德的身侧正是凝聚着福尔图那整座城市智慧与技术的城防重弩——獠牙。 每一架重型弩|枪都拥有上下两层弓臂,并非平行而是呈现出交叉的形状,正如同交错的獠牙。 它们就整齐排列在城墙上,像是某种强悍魔兽遗留下来的骨架,充满了厚重与力量感。 “传令。”指挥官冷静而清晰地下达指令。 “第四獠牙小队,对准鸟群最密集区域,准备射击。给我把它们的冲锋势头压下去!” 骑士兵们应声而动,在他的命令下疯狂转动绞盘,齿轮咬合声顷刻响成一片。 “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弓臂两侧的刻印依次亮起蓝色微光,仿佛一串被点燃的引线。 当光芒亮到最后一格,无数巨型弩箭轰地一声带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呼啸而出。 弩箭箭头并非传统的尖锐状,而是由三片旋转刀刃构成的三菱锥形枪。这种恐怖又略显夸张的构造能令它在击中目标后继续钻入,造成致命的破坏。 发射而出的弩箭精确射穿了一头头赤羽恐鸟将它们钉在地上。 被钉住的恐鸟在临死前发出凄厉尖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大地。 然而死亡的恐鸟很快就被后续的兽潮淹没,它们的同伴毫不在意地抛弃并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并非生命廉价。 死亡对恐鸟而言是族群延续与前进路上必须支付的代价,仅此而已。 哀鸣,重弩尾部的绞盘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声。 “该死的,这玩意儿对强化系来说也太重了!”说话的骑士手臂使劲,脸涨得通红。 獠牙的绞盘并非单一的简单结构,它是由三个大小不一相互咬合的巨大齿轮组成的复杂结构,需要至少三名士兵合力才能缓慢地将弓弦拉满。 “少废话!想活命就快装填,快转!”肯特额头鼓着青筋咆哮。 新的危机正朝他们蚕食,这些赤羽恐鸟居然在往城墙上跳跃。 它们粗壮的双腿齐齐发力,整个躯体弹射而起。三趾利爪狠狠扣进石壁缝隙,然后用力一蹬继续向上攀爬跃进。 一头最为强壮的恐鸟已经跳上垛口,利爪狠狠抓向一名骑士兵。 骑士举盾格挡,但恐鸟的力量太大,盾牌被直接撕裂。他的肩膀被残余力道的利爪划出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盔甲。 负伤者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 就在这时霍华德冲了过来,他拔出了剑。 剑身在出鞘瞬间发光,整把骑士剑变得如太阳光辉般耀眼夺目。 “黎明裁决。”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蓄力,只是用最简单的动作斩击挥剑,所及之处留下一道淡金色轨迹。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赤羽恐鸟被整齐地斩成两半,血液如雨一样洒了下来。 “这里需要救护!”他转身大喊,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白叶司的战地医疗队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将伤员固定在担架上,通过城墙内侧的滑轮升降快速将伤员垂降到下方的临时救护营地。 那是一片用帆布搭建的简易医疗区,里面已经躺满了伤员。 负责接应的金发少女一边帮忙止血,一边大喊,“尼克,我需要更多绷带!” “马上!”青年拿着药水和绷带疾奔而来。 “天哪他伤口太深了,格温兰女士,这里需要治愈!” “来了!”棕发盘起的女子作为这场接力的第三人跑了过来。她颤抖着举起双手,掌中浮现出微弱的淡绿色亮光。 她已经重复过许多次治愈魔导,体力早已殆尽但还是咬牙施展。经过治愈后的伤口稍浅了些,可距离痊愈还差得很远。 “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格温兰对伤员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战场上的惨叫与哀嚎声此起彼伏,把一个白叶司掰成两半用都忙不过来。 而残酷的对城墙的撞击声再次加剧。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 咚,咚,咚! 赤羽恐鸟们似乎狡猾地意识到了这条防线的脆弱点,它们开始集中力量撞击这一区域。 更多的不规则碎裂石块倾斜而下,震动规模比刚才翻了几番。 赫尔德再次升腾起火墙,可这次的石头太多了并且极其分散,他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哈伦在另一侧拼命维持着土墙屏障,同样分身乏术。 “见鬼的兽潮!”赫尔德咬牙,将火墙扩大到极限。他能感觉到体力飞速流失,但狼人卓越的恢复能力支持着他不断输出魔导。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巨大石砖正从城墙高处滑落。 它的下方是专心致志进行修补工作的工匠们,几人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危险。 “喂!那几个拿锤子的,快跑!”赫尔德嘶吼着。 工匠们下意识抬起头左右环顾,然头顶上的石砖猛地加速坠落。 赫尔德的火在另一边,哈伦的土也顾不到那里。 来不及了! 这时。 一头熊,不,一个魁梧得像头熊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斜冲进来,光头在阳光反射下刺目极了。 他挥舞着右臂高举空中,大吼一声隔空挥击。 一道无形之力将石砖轰成石屑,碎片四散却没有任何人在这场高空坠物中受伤。 “哈!铁臂,哦不,现在该叫独臂了!前来支援!”光头男人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空荡荡的左臂袖子在身侧飘扬。 “少得意了,你这傻大个!”醉醺醺的雷格斯提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嗝……酒桶之歌,前来支援,嗝……”他对瓶喝了一大口,哼出一阵有些滑稽粗犷却也充满力量的欢快歌声。 雷格斯的歌声如有形的波纹扩散,应该不是错觉,刚才还疲惫的抵御者们恢复了些许力气。 约翰·阿什沃斯出现在这些吵吵闹闹的冒险者后侧,聊天一样指挥着他们分散到各个位置进行支援。 而那位时刻在独角兽之角的酒桌间穿梭的莉莉这次不再端着酒杯,她像是位永不停歇的信使在此时的混乱中到处穿梭,将各方的信息串联起来。 “这里有人受伤!需要支援!” “雷格斯,去白叶司附近唱吧!我们的治愈者们需要喝一口你的酒提神!哦,你走反了……算了,我把你端过去好了。” 在整个奥格大陆的历史长卷中,兽潮并非频繁书写的灾难篇章。 它似乎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中,存在于古旧书籍的记载里,存在于吟游诗人夸张的英雄史诗中。 它是一个属于过去的遥远传说,一种自然界中的小概率事件,是一种机缘巧合,是不可抗的命运使然。 凡人理应恐惧,理应逃跑,理应放弃。 但当这命运的天平真正倾斜到福尔图那时,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奋力托举起它的重量。 平民躲进地窖自救,工匠冒死修补城墙,骑士兵奋勇抵抗,黑巡司维持秩序,白叶司救死扶伤,冒险者协助作战…… 在这一刻,没有Alpha、Bea与Omega。 没有光辉骑士,没有酒鬼,没有小偷。 这里只有福尔图那人,这片广阔大陆上再平凡不过的小小存在。 绝不能与日月争辉,是那样渺小又脆弱。但没有人甘愿屈服命运,没有人想就这样死去。 或许是希望想给予沙砾一些奖励,于是将他们的心愿汇聚——点亮了一片闪闪发光的,名为人类勇气的璀璨星河。 第33章 罐头里面有什么 勇敢的人们团结一致, 最终战胜了灾难。 可惜,哪怕是童话故事也拥有残酷的版本。 来自墙外的冲撞神奇地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可城墙中闪烁的微弱白光却好似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那光芒迟缓地艰难呼吸着, 在一个眨眼间毫无预兆地熄灭, 彻底黯淡下去。 这片城墙的贤者之佑,在守护福尔图那数百年后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不堪重负地破碎了。 咔嚓。 一道裂缝出现在勉强修补好的墙体上,如碎镜般迅速朝四周分叉扩散。 “天哪!”工匠们绝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些裂缝正以远超他们修补的速度蔓延。 老罗德叹了口气,手中的雕刻刀无力地掉落到地上, 发出叮当的脆响。 “唉……尽力了。”他喃喃自语,叹息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下一刻,大地颤抖。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面前这段城墙轰然崩塌。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城墙上。碎石如雹坠落,烟尘冲天而起, 眼前的整个世界就在这顷刻间蒙上灰色。 “城墙破了!” “撤退, 快撤退!”城墙上有人惊恐地呐喊。 “所有骑士,坚守阵地!第一小队,和我下去堵住缺口!”霍华德竭力维持着濒临崩溃的局面,但他的号令声几乎要被混乱淹没。 赫尔德瞪大眼睛, 城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大口,留下了个宽度足有三颗横卧松树的参差缺口。 透过它, 他能清楚看到外面那片无穷无尽的赤色正在涌来。 “见鬼!”哈伦试图用土墙堵住缺口, 但他的体力在先前的多次救援中已经见底, 勉强升起的土墙还没成型就逐渐沙化崩散。 正在这时,一头赤羽恐鸟从缺口中探进狰狞的头颅。其强健后腿猛然发力,轻而易举地跳入城中。 第一头, 很快就会有无数头。绝望的念头环绕在所有人心头。 这几乎宣告着前两道防线已彻底溃败。福尔图那将开启第三道防线,进入最残酷血腥的巷战阶段。 打头阵的恐鸟张开巨喙露出满口锯齿牙齿,冰冷的红色竖瞳锁定了距离最近的老工匠罗德。 就在旁边的哈伦立即冲过去,一把将罗德推开。 但他自己也因此暴露在了恐鸟的攻击范围内。赤羽恐鸟高高跃起,足以啄穿盔甲的巨喙瞄准了哈伦的头部。 “哈伦!”赫尔德嘶吼着冲过去,可哪怕用火焰进行推动也来不及在瞬间缩短距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致命的攻击落下。 “哈伦!”还有一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更远处响起。那是格温兰的声音,她正从白叶司营地的方向拼命往这里跑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赫尔德能看到哈伦脸上的表情,根本来不及恐惧,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略显平静的笑。 仿佛在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们现在去约会好吗? 他在看谁? 他绝对没在看周围的任何人。 哈伦的视线越过了所有障碍,只凝视着那个向他飞奔而来的洁白身影。 不,不不不! 赫尔德在心中为这份急转直下的命运发出绝望的呐喊。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头即将行凶的恐鸟蓦地停滞在半空中。 它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地僵直着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凶残的竖瞳中好似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情绪。 砰!赤羽恐鸟的身体被猛地向下砸去。 那力量大得可怕,伴随着一连串骨骼碎裂的脆响,恐鸟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折断。 坚硬的躯体被团吧团吧攥成了一坨垃圾从城墙的缺口原路丢了回去。 不,还是用砸来形容比较合适。 它的尸体在空中翻滚几圈后撞飞了好几头正要冲进来的同类,然后重重摔在城外的土地上,再没了动弹。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格温兰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工匠们停止了无望哀嚎,连那群闹腾的冒险者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高处掠过,那并非简单的跳跃,更像某种猛禽的俯冲。于半空中扬起的斗篷仿若展开的翅膀尾翼,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尔德立刻看见了这道身影,看到了阿辻翠。 而她在掠过他头顶时刚好低下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温柔的黑色眼睛此刻却不带任何情绪。冷漠而漫不经心,正如一头睁开双眼俯瞰众生的恶龙。 金色与黑色的眼眸交汇,停顿了短短一瞬,然后错开。 ——别动,别过来。 黑巡司头狼的脚步被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 阿辻翠不再看任何人。 她径直从那个被撞开的破损处冲了出去,稳稳地降落到缺口的前方。 缠绕在她双臂上的黑色锁链已经完全散开,在她落下时垂落到地面上哐当得砸出裂痕。 这个坍塌的缺口像是个好不容易被撬开的罐头豁口,早已吸引了周围数十头恐鸟的注意。 离得最近的三头同时发出尖啸朝她猛扑而来。 离奇的一幕再次重演,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离奇地扭曲折叠,狠狠倒飞出去,砸进了鸟群中制造出一片骨断筋折的混乱。 后方的赤羽恐鸟陷入短暂的停顿。 野兽的本能驱使着它们朝眼前的食物逼近,但另一种本能却又在警告它们——眼前这个在烟尘中独自出现的纤细生物,正散发着令它们战栗的危险气息。 可是,饥饿。 它们太饥饿了,食欲压到了恐惧令它们再次发起攻击。 数头恐鸟的巨喙与利爪从各个方向朝这个突然冒出的障碍物发动围剿。 原本安静垂落的锁链在这一刻狂暴复苏,以蛇出击的速度将这些冲上来的恐鸟捆绑拉扯在一起。 链条在外层一圈圈地疯狂盘旋,编织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囚笼。 被团在一起的恐鸟们发出凄厉的哀鸣,它们的身体被极为暴力地强制紧贴,骨骼密集地发出被碾碎的咔咔碎裂。 它们在这座由锁链构成的简陋牢笼中拼命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越来越多的恐鸟被锁链卷入其中。 阿辻翠缓缓抬起双臂,将这个越滚越大已经看不出原形的血肉之球升到了半空,鲜血像雨一样从缝隙中滴落。 “怎么能不请自来地闯入恶龙的巢穴呢?这未免太没礼貌了。”她平静地说着。 脸上却露出了个兴致盎然的,带着些许邪异与癫狂的微笑。 所以,恶龙出闸。 阿辻翠开始以自身为轴心旋转,缠绕着那颗巨大球体的锁链随之绷紧。 她向下压住手腕反扣住链条,带动着那团血肉越转越快,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这柄特殊的链锤武器已在旋转中撞飞了数头恐鸟,被波及的魔兽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捶成肉泥。 恐怖的冲击力将靠近缺口的恐鸟瞬间清空,形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形空地。 而真正的暴血雨才刚刚呼啸而至。 阿辻翠将这个沾满了鲜血碎肉,镶嵌着无数碎裂利爪和断喙的蠕动巨锤朝着赤羽恐鸟最密集的部分凶狠抡了过去。 轰! 发出的并非撞击声,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爆裂声。一条由血浆与碎骨铺就的死亡通道被骤然间犁了出来。 两侧是被冲击掀飞的尸体,一些还未彻底死去的恐鸟痛苦抽搐着,发出微弱的鸣叫。 血迹斑斑的锁链缓缓垂落,红色液体顺着链条在地面汇聚成小片血泊。 那颗球体牢笼已经完全散架,变成了一地无法辨别的残骸。 城墙上的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景,早忘记了装填弩箭。 城内的人们居然也忘记了害怕,他们扒在缝隙处朝外张望,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呕,有人吐了。 霍华德缓缓放下了命令攻击的手,沉默地看着下方那场似乎不属于人类的战斗。 “所有獠牙小队,停止攻击。”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沙哑着嗓音当机立断地下令,“不要……误伤援军。” 援军吗? 那只是一个人,根本算不上军队。 一个人吗? 还是说,那是恰好与他们站在同一边的……怪物。 从震撼失语转变为敬畏惊惧,却又混杂着纯粹的感激。所有目击者的内心充斥着对无法理解存在的原始性恐惧与庆幸。 阿辻翠没有停下。 这次她没有使用那两条黑龙尾般的锁链,而是高举起了右手。 随着这一动作,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的巨型弩箭竟开始一支支地自行振动。 它们从泥土中拔出,从一具具尸体中挣脱,汇聚到了阿辻翠的身前。 足有上百支弩箭悬浮在空中,它们旋转着调整角度,三棱锥形的箭头齐齐对准了兽潮。 犹如一朵由钢铁与杀意构成的,正缓缓绽放的死亡之花。 阿辻翠的手臂从头顶落下,平举到眼前。 她并拢食指与中指,向前一指。 嗖。 一场比城防重弩齐射更为密集的弩箭风暴瞬间笼罩了赤羽恐鸟的冲锋队。 每一根弩箭都被赋予了恐怖的重力加速度,以难以看清的速度怒号而出。 那不再像是被射出的箭矢,更像是被怪力投掷出的灾厄长枪。 精准。 这是最可骇的地方。 弩箭没有胡乱射击,几乎每一片花瓣都找到了需要它埋葬的归属。 三棱锥体的每一击都命中了恐鸟的头颅或者脊椎,偶尔偏差。 一头恐鸟试图跳跃躲避,但弩箭在空中转了个弯从它的颅侧穿入,又从另一侧贯穿而出,带出一道绚烂的血色轨迹。 短短数息之间,至少百头恐鸟倒在这场箭雨下。它们的尸体层层叠叠,在战场中堆成了座座小丘。 那些巨型弩箭在完成杀戮后又飞了回来,重新悬浮在阿辻翠身前。 这朵由钢铁巨箭拼成的死亡之花越开越美,越开越艳,在鲜血的灌溉中盛放地愈发残酷妖冶。 可造成眼前可怖景象的人却没有半分动摇,哪怕有温热的血飞溅到眼角下。 恶龙漆黑的眼睛里抽离了所有情绪。没有独自面对的恐惧,没有杀戮的快感,没有对生命的怜悯。 关闭人性,剥离情绪。 所谓的体面与整洁是没有余力也无需考虑的东西。 野兽之间的厮杀本就只有你死我活,不存在任何留手。 第34章 人与恶龙的咆哮 被狙击的赤羽恐鸟们陷入了恐慌。 它们开始后退, 发出惊恐的鸣叫,有些甚至试图转身逃跑。整个鸟群都在混乱的情绪中摇摆,像是失去了方向的浪潮。 就在这时, 一声高亢而悠长的咆哮从赤色集群的后方响起。 那声音与其它恐鸟的尖啸截然不同, 充满了低沉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还慌乱的恐鸟在听到这声鸣叫后,竟奇迹般重新稳定下来。 它们重新聚拢, 从再次预备冲锋的动作不难看出重新燃起的凶性。 “找到了。”阿辻翠轻声道。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将这个庞大的族群屠杀殆尽。 恐鸟的数量太多根本杀不完,浪费时间, 也容易出现无法预料的变故。 恶龙解决兽潮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让魔兽绕道。 而要令一个顽固的族群绕道, 就必须让它们的“王”意识到,如果继续前进那代价会是整个族群的覆灭。 当这位首领感受到真正的恐惧时,它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可以简单理解为,用拳头找魔兽的首领谈判,不服就揍到服为止。 擒贼先擒王, 一种质朴的真理——爱来自种花。 阿辻翠精准锁定了那声咆哮的来源, 找到了那头一直隐藏在族群后方的指挥官。 那是一头体型明显比同类大出一整圈的巨型恐鸟。 它的羽毛是更深的赤红,几乎接近于黑色,在天光下泛出黑铁的冷硬色泽。 其额头上有一道金色竖长的菱形印记,就像王冠上镶嵌的权力宝石, 彰显着它的王者地位。 首领恐鸟昂首挺立,威严地站在那里, 鲜红色的竖瞳冷冷注视着阿辻翠。没有半分畏惧, 甚至因居高临下而流露出几分轻蔑。 两者隔着一片由尸体和躁动的恐鸟组成的血色洪流, 遥遥对视。 此时的战局泾渭分明。 左侧是赤羽恐鸟之王与其数之不尽又忠心耿耿的族群。每头恐鸟皆是首领的力量延伸,是一片气势汹汹的赤红浪潮。 右侧是阿辻翠与上百支悬浮在空中还滴着血的巨型弩箭。这些利器亦是她意志的体现,是足以撕裂天空的钢铁风暴。 一族与一人的对峙, 在这片狼藉中竟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势均力敌。 阿辻翠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从腰间挎包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 旋转圆盘的边缘,中心的魔导回路发出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极限挤压着自己的喉咙,对着装置模拟出了一声记忆中真正属于巨龙的咆哮。 那声音实在难以形容,仿佛从世界尽头传来,带着雪山的崩塌与深海的怒号,是庞然大物从沉睡中苏醒的第一声战吼。 吼声起初低沉,在扩音装置的增幅下瞬间响如雷鸣。 它化作一道实质性的音波冲击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甚至传到了城墙之上,传到了福尔图那的城墙里。 所有的赤羽恐鸟,包括那头不可一世的首领都本能地停止了动作。 它们的凶性,它们的饥饿,全都在这一刻被刻入基因深处的,对顶级捕食者无法抗拒的绝对恐惧所取代。 就在它们僵直的瞬间,阿辻翠动了。 龙吼就是进攻的号角,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直线,与上百支钢铁巨箭一齐发射,直指恐鸟之王所在的位置。 巨箭先行。 这场暴雨再次呼啸着命中了挡在前方的恐鸟。血花在空中爆开,红羽凌乱飞舞,一头头恐鸟被钉在地上或被直接贯穿。 箭矢开辟出一条笔直的血路,仿佛在恭迎恶龙沿着这条死亡铺就的道路疾驰。 同时操控如此多物体进行高速突进对体力的消耗巨大,但好在前进方向一致,阿辻翠这次不需要在精确打击上过度分心。 恐鸟首领最先从源于血脉的恐惧中反应过来。 这头王张开巨喙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啸,迎着进攻者的头颅狠狠啄了过去。格外尖利的喙尖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挑衅撕碎。 阿辻翠在冲刺中灵巧地侧身,那柄锋利巨喙就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近得能感受到气流被切割。 魔兽的攻击并未结束。一击不中,利爪立刻朝她的头部紧随而至。 阿辻翠迅速后仰躲避,但利爪的速度太快,爪尖还是斜着划开了她的左侧眉骨。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视线。 痛。 但也仅此而已。 血从她的额角滑落,流过眼角,她平静地闭上了被鲜血模糊的左眼。 “还真是有趣啊。”黑发女子露出了一个略显疯狂的肆意笑容,她的嘴角实在很少这么大幅度的上扬。 痛苦,很好。 这能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更兴奋。 她正在与一个族群的最强者进行战斗,好极了,就让她再见识一下对手的力量吧! 阿辻翠没有后退,锁链开始在她的手腕手掌上盘旋缠绕。 “来啊!”她战意高昂的话语似在邀请,又像是在挑衅。 首领恐鸟也仰头发出了冲锋尖啸,它双腿蹬地,整个身躯如一辆重型战车碾压而来。 阿辻翠并未闪避,她扬起披风同样冲了上去,迎向那坚实的身躯与沉重的致命冲撞。 两者犹如两颗小行星相撞。 后者偏头躲过了恐鸟的啄击,同时抬起右臂格挡利爪。锁链与爪子碰撞,溅起一串刺耳的火花。 力量的对撞让阿辻翠的手臂发麻,她咬牙硬扛了下来。 在僵持时抓住破绽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左膝狠狠撞向恐鸟的心脏位置。 击中了。 首领恐鸟发出了痛苦的鸣叫,向后退了一步。 恶龙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在落地的刹那就再次扑了上去,缠绕着锁链的拳头一拳拳砸向恐鸟的身体,每一拳都往要害处击打。 恐鸟的王拼命反击,利爪在她的手臂肩膀,包括腰腹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一时间血液飞溅,恐鸟是红色,而那个与它战斗的人也是红色的。 阿辻翠毫不在意受伤,对疼痛浑然不觉。她将痛觉压到意识的最深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再一次,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血液滚沸。 就是这种感觉。 战斗,为生存拼尽全力的战斗。 将思考简化为攻防,将生命压缩到呼吸与心跳之间,在力量与意志的碰撞中体会到身体与灵魂的紧密相连,体会到真实的活着与自我。 啊,这才是她最熟悉了解的世界啊。 暴戾的恶龙笑得更灿烂了。 首领恐鸟似乎被她的狂战气势震慑,在寻找机会后退。 阿辻翠捕捉到这个动摇,在于对方交错的顷刻,她的拳头自下而上地轰在其坚硬的下颚处。 砰! 仿若岩石相撞炸开的巨响,恐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打得向后仰起。 阿辻翠趁势而上,她踩着恐鸟矮下的尾部跃上它的后背。 在它把她甩下来前,用锁链闪电般缠住了它的脖颈,单膝死死抵住脊椎。双手抓住锁链两端,猛地向后一拉。 首领恐鸟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拼命挣扎。 它试图用短小的翅膀拍打,发狂地胡乱跳跃,用尽全身的力量甩动身体,试图把这个胆敢骑在它背上的家伙甩下去。 但这都没用。 于是它开始疯狂地冲撞,撞向地面,撞向同类垒起的尸体,撞向任何能撞的东西,将自己都撞得伤痕累累。 阿辻翠也不算好受,每一次撞击都尽可能用反作用力抵消,然她的肋骨依然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哪怕如此,她仍旧不打算下来。继续像个恶霸般焊在它背上,任凭它如何抵抗都纹丝不动。 她不断收紧锁链,膝盖加压,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迫它低下高傲的头颅。 随着呼吸的权利被逐渐剥夺,恐鸟之王的挣扎越来越弱。 它的双腿开始颤抖,然后再无力支撑身躯,一下跪伏在地扬起了大片尘土。 阿辻翠松开了锁链。 她从恐鸟的背上跳下,翻身站立到它的面前,与那双充满了惊惧,不甘与屈辱的鲜红色竖瞳平视。 一人一兽,就这样再次对视。 恐鸟的首领用尽最后的气力,向她发出了一声不服的尖啸。 阿辻翠没有使用扩音刻印,她只是用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属于人类的咆哮。 吼! 没有魔导,没有技巧,只有最狂热的凶蛮战意与生命意志。 我赢了。 投降,或者死。 赤羽恐鸟之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彻底屈服了。 它艰难地昂起脖子发出了悠长又悲凉的鸣叫,远没有了之前号令冲锋的威严,这代表了撤退的信号。 残存的恐鸟群立刻停止了冲锋。它们慌乱却十分迅速地分批调头,绕过了眼前这座城市如退潮般撤离。 恐鸟们显然明白了过来,虽说前方的罐头闻上去很美味,但那里已经有主了。 它们误闯了一头恶龙的巢穴,还愚蠢地惊扰到了她——啧,连近在咫尺的早餐都没吃上。 赤羽恐鸟们必须绕道,否则等待它们的仅剩死亡。 阿辻翠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兽潮的退却,她浑身是血,赤红的锁链从双臂垂落,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成片尸体。 她没有回头。 风卷起了灰色斗篷残破参差的下摆,好似一面破损战旗。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擦拭脸上的血迹,也不是要捂住伤口。 那只手掌伸向眼前这片由她亲手造成的尸横遍野,在空中悬停片刻。 “我看见了你们的力量。”声音很轻。 她收回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我已铭记。” 如杀死尖齿鳄后相同的举动,恶龙杀死了它们,但也会记住它们为生存战斗的模样。 杀戮,因为立场不同,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 告别,因为胜负已分,尊重生命本身。 这就是阿辻翠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根基,亦是她凯旋后献给每位败者的独特谢幕。 是否有人会认为她是头肆虐残暴,平静下尽是癫狂战意的怪物呢? 无论如何,恭喜。 这就是恶龙,你成功见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野猪:听到了吧?早饭都没吃上,你说你惹她干吗? 尖齿鳄:听到了吧?近在咫尺的早餐都没吃上!她都没吃你还想吃? 赤羽恐鸟:吃上了吃上盒饭了吃上了! 第35章 被绑回城的英雄 阿辻翠从一片白色中醒来, 她闻到了药草与消毒剂的味道,这里是白叶司。 只有右半边的视线,左眼应该被包起来了。 下意识想碰碰被遮盖住的那只眼睛, 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臂连带着手掌上也缠满了绷带。 不仅如此, 身上都被缠了个严实。 她记得自己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白叶司该不会是把绷带库存都用在她身上了吧? “您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阿辻翠转过头, 见到一个棕发姑娘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依旧面露微笑。 “我是格温兰·里尔, 白叶司的治愈师。”她轻声细语。 “这里是白叶司的总部,您已经昏迷一天了。不过请放心, 您正在恢复中。” “一天?”阿辻翠望着天花板,嗓音沙哑地反问。 “是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您过度使用魔导,体力消耗太大加上失血过多,身体需要长时间的休息。”格温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阿辻翠默默喝了口水, 瞳孔地震。 什么?昨天那种强度的战斗, 她居然需要昏迷一整天吗?! 阿辻翠不禁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况。原本的计划是在确定兽潮退去后,她先悄无声息地离开。 脑海中已经能设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无论是过度感激还是过度恐惧都很麻烦。 而从她个人而言,应对后者甚至还优于前者。 恐惧是很简单的, 面对恐惧她只需要保持冷漠。感激则不同,它会带来笑容, 热情与期待。 阿辻翠认为自己只是个尊重他人命运的旁观者。会出手解决兽潮并非出自高尚的缘由, 只是纯粹的个人考量。 这份拯救不过是顺带, 所以也没必要特意感谢。 好在福尔图那的平民都呆在地窖,看见恶龙大战恐鸟的人也就那么些。 况且这群人现在应该都很忙,忙着打扫战场, 救治伤员,把地窖里的平民再捞出来…… 于是她决定先在外围的森林里待会儿,找个地方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之后趁街道上人多起来她再悄悄溜回城,到家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餐。 很好,不耽误,非常完美的计划。 结果她正这么想着,一队身手矫健的人马唰地从城墙缺口处翻了出来。 领头的是位穿着白大褂非常孔武有力的治疗师,身后还跟着三名同等规格的强壮男女,他们不由分说地冲过来把她摁上了担架。 阿辻翠:???? 她试图站起来,“等等,我没事,都只是皮外伤我可以自己走。” “闭嘴!伤员没有发言权,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领头年长的女性治疗师紧皱眉头,训斥的语速快得好比机枪扫射。 “眉骨上的伤再偏一点你左眼就瞎了!肋骨断了至少七根你还想断多少根?手臂上这么深的爪痕你说是皮外伤吗我都能看见骨头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仗着自己是Alpha恢复力强就这么乱来,你该不会是把自己的命当路边野草了吧!” 说话间,她已经强行用绷带把她在绑担架上了。 阿辻翠并非无法挣脱,她只是有些犹豫,“我确定我肋骨没断那么多根……” 雷厉风行的治疗师根本不听她的狡辩,“快!抬走!需要最高级别的紧急处理,伤员失血过多都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 医疗队扛起恶龙就往回跑。 在这个瞬间,福尔图那城中似乎爆发出了一片欢呼。 “恶龙!恶龙!恶龙!” “哈哈,没想到吧!这里是恶龙的巢穴!” 错失良机的阿辻翠在被搬运途中,能仰头看到一位立于城墙垛口上的银甲骑士。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骑士剑向她所在的方向致意,那是骑士对勇者的最崇高致礼。 有更多把剑沉默地高举了起来。 嘶,太晃眼。 刺得她把眼睛直接闭上了。 工匠们也欢呼起来,他们将帽子或者手上的雕刻刀抛到了空中。为劫后余生庆祝,也为一名英雄的壮举欢呼。 本就叽叽喳喳的冒险者们更是要疯了。 雷格斯直接喝光了手中的美酒,哈哈大笑又放声高歌起来,“敬福尔图那!敬恶龙!敬这该死的幸运!哈哈哈哈哈!” 莉莉与约翰简直要抱头痛哭起来,“我就说她是恶龙!她就是!我就知道!” “哈,我从她拿出玄黑吊牌时就看出来了!我们至少参与了一次传奇冒险的开头部分。我想说,我想说的是,干得漂亮恶龙!” 在这一刻,福尔图那城墙边的人们都在为同一件事欢呼。 大多数人不知道她的名字,没看清她的相貌,没有亲眼见证她的胜利只是依靠转述,甚至高呼恶龙也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这样激动地呐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拯救了这座城市。 所以他们欢迎恶龙,以最热烈的方式。 …… 救命啊! 他们该不会认为恶龙是什么英雄或者良善之辈吧?阿辻翠也在心中呐喊。 好在医疗队跑得飞快,没让她在最难以招架的场面中待太久。 进入白叶司临时营地后这位伤员想表明自己没什么大碍,身上沾的血有大部分不是她自己的。 可还没等开口,一个金发少女就立刻带着一群治疗师围了上来。 “伤口太多了,到处都在滋血!” “快,先止血。” “这里需要缝合,还有这里。” “有没有治愈师还有体力?先魔导治一下,这里伤口太深了。” 然后他们开始了缝缝补补,由于那时候所有具备治愈魔导的治疗师都体力不足,导致治疗效果不佳,他们就配了一堆药水一起上。 消毒,止血,促进愈合,还有镇痛的,各种颜色的药水轮番灌下去。 “这个药水是帮助恢复体力的,您可能会觉得困……”金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她的意识逐渐飘远,最终陷入了黑暗。 回忆结束。 阿辻翠不忍直视地闭上眼,不是很想回忆起自己经历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肚子饿了,很想吃饭。 “我能回去吗?”阿辻翠试图坐起来。 “哦,不用着急。”格温兰连忙上前扶住她,“赫尔德先生等会儿可能会来接您,请再躺一会儿。” 说到这里,格温兰捂嘴轻笑,“我认为你们很般配呢!” “谢谢。”阿辻翠对此坦然道谢,“你和哈伦也很般配……哦,抱歉,我是说你们之前也是。” 格温兰没想到对方会知晓她与哈伦感情上的小波折。 她愣了一下,温柔的笑容更动人了些,“不用抱歉,我和哈伦已经复合了,就在昨天……非常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爱的人!如果不是您,他肯定没命了。” 治愈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阿辻翠对此却是一脸平静,“这可以说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如果轻易放弃,就算我来了也于事无补。你们守到了那个时候,而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里。” “哦,您真是……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样呢。我以为,您或许会更,凶一点点。”格温兰不好意思地用手比了个小拇指尖的距离。 “什么,还不够凶吗?” “非要说的话,我觉得还是西比娅老师更凶一些。”格温兰将手掌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她是我们的治疗首席,对了,这次也是她领头把你抬回来的。” “……”啊,是那位机关枪女士啊。 福尔图那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城里的人不是拷恶龙,就是绑恶龙? 还是说其实她这头恶龙真的不够凶神恶煞?阿辻翠陷入了迷思。 “对了,你知道吗?现在整个福尔图那到处都在讨论恶龙。刻印工会的工匠们夸赞你,魔导工会的冒险者歌颂你。还有骑士团,听说霍华德骑士长亲自报告了你在对抗兽潮时的贡献,这下城主大人也知道了!” “关于这点,其实我没想这么高调。至少别被吟游诗人唱得太离谱,他们诗篇里的英雄总是傻乎乎的。”阿辻翠皱眉。 格温兰憋着笑,“别担心,我们白叶司对病患的信息保密。人们都只是听说恶龙出现,并不知道是你。” 窗外的报时钟声敲了两次,赫尔德还是没来。 阿辻翠已经料到了,毕竟兽潮过后的黑巡司大概率面临着巡逻工作量的无上限翻倍。 对此,格温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其实,赫尔德先生在您还未醒时就来过了。他在病床前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他出去透透气,透到现在还没回来。”治愈师的表情变得隐晦,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了。”她犹豫地提醒。 生气? 阿辻翠眨了眨眼,她唯一能眨的那只眼。 “应该不会。我活着,也没有伤得很重,应该不至于生气。”她理所当然道。 毕竟她都活着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格温兰欲言又止。 她轻叹了口气,脸上温和的表情逐渐被治愈者的严肃取代,“恕我直言,你伤得很重。体温异常升高,没有发烧但还需要观察。手臂上有十二处伤口需要缝合。五根肋骨出现骨裂,再受到重击极有可能刺穿内脏。眉骨的伤口距离眼球只差不到三指宽度……哪怕只用魔导治愈最轻的一处都足以把我的体力清空。” 对此,阿辻翠只能回以沉默。她对重伤的标准往往基于以下三个问题。 还能行动吗? 还能战斗吗? 会死吗? 如果这三个答案皆为否定,那么她就会同意支付这笔代价。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再等下去就不行了——因为她真的快要饿死了。 阿辻翠决定不再等待,自己回去。 Alpha的恢复力本就惊人,白叶司的治疗也挺到位。 由于阿辻翠的情况特殊,但凡是治疗或者治愈师走过路过她的病床,都会集体默契地治疗一下,不会错过。 以致于她的肋骨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了些皮外伤。 格温兰解释说是因为骨折更危险,而且皮外伤直接用魔导治愈容易留疤。 阿辻翠身上的绷带被一圈圈拆开,最后剩下手臂与左眼处还缠着绷带。 “谢谢你的照顾,格温兰。”她从病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应该的,也谢谢你的拯救。或许你不需要,但请让我继续感激。”格温兰将手掌贴在心口,深深行了个礼。 “恶龙是福尔图那的英雄,才不是什么傻乎乎的……至少在我心中。” 走出白叶司总部时,正好看到了夕阳。 天空中的温暖橘红与昨天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似乎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 今日只是单纯的白日余晖,昨日却像是死亡的余温。 阿辻翠在白叶司必经之路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正在透气的人。 黑巡司的首领靠在石墙上,黑色制服披在肩上,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青年修长的腿支着地面,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仰起脖子向天空吐出一捧烟雾。 还未散去的光线牵在发丝上,为其些许凌乱的灰发洒上金箔。他站在逆光中,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出几分冷峻。 烟云在他周围缭绕,与夕阳的光混在一起显得空幻迷离。 阿辻翠知道那是赫尔德。 此刻他是什么表情呢?一点都看不清了。 想到这里,她朝他走过去,伸手拨开了眼前的烟雾。 第36章 月亮与四支烟卷 他要杀了阿辻翠, 赫尔德心想。 在袖子夹层里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了发皱的烟盒,青年指尖的火焰点燃了第一支烟卷。 那时他就站在城墙的缺口处, 将她的战斗从头看到尾。 周围很吵, 他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开始是有人觉得她疯了。 “怎么有个人冲出去了!她想干什么, 快拦住她!”城墙上有骑士大喊。 “拦不住!她已经……天哪!” 但很快,这些惶恐的喊叫就转变了方向, 变成另一种呓语般的惊叹。 “天哪,我的女神哪, 这到底是什么魔导?元素系?她究竟是什么人?” “恶龙,她一定是恶龙!传说中能够操纵灾厄与死亡的冒险者,就连龙都无法与之匹敌的存在!” 老罗德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雕刻刀,喃喃自语:“贤者在上,这就是力量吗?” 旁边的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抖, “老爷子,我们现在似乎有时间修复贤者之佑了……在另一份庇佑之下。” 根本没有人能不为恶龙的极致暴力感到震撼,这种超越了认知常理的纯粹破坏。 不说旁人,这份强大也远远超出了赫尔德的认知。 当她用一对锁链与一双手臂绞杀成片的恐鸟时, 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恶龙。 原来,她真的是恶龙啊。 阿辻翠就站在猩红的中心, 用最不受拘束的野蛮力量跳着一支毁灭之舞。 黑色锁链在天空中盘旋, 如同两条听从主人号令的黑龙长尾。它们缠绕着, 撕裂着,每一次挥舞都在收割生命,每一次聚拢都在粉碎骨骼。 恐鸟兽潮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死亡的旋涡就在恶龙脚下不断扩大。 哪怕她承认了好几次,也讲述过屠龙的经历,可那些轻描淡写哪里比得上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绝对的强大,轻而易举。 赫尔德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并非因为恐惧。 当阿辻翠指挥上百支獠牙之箭一起向前冲锋,当那些巨型弩箭伴随着那个身影在空中划出黑铁暴雨时,他突然理解了传唱诗篇中的角色为何总令人神魂颠倒。 利器,鲜血,恶龙驾驭着凶戾狂暴的獠牙朝兽潮致命撕咬。 嘶,她真辣。他想。 残酷的冰冷的,在这瞬间却美丽到惊心动魄。 他竟不是为得到了拯救,而是为这仿佛降临人间的灾厄本身感到疯狂心动。 疯了,真是疯了,他快被她迷死了! 赫尔德在心中爆着最肮脏的粗口,依然无法平息疯狂汹涌的冲动。 但当她开始受伤时,一切都变了。 赫尔德站立的位置看不到细节,可他依旧能看到阿辻翠在与那头巨型恐鸟搏斗时身上飞溅出血花。 她不躲。 或者说,她选择不躲。 利爪划伤她的眉骨,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将锁链勒得更深。巨喙啄向她的头颅,她只是偏了偏头,用手臂硬抗一击换取了能直击要害攻击位置。 进攻,进攻,还是疯狂地进攻。以伤换伤,她换得更多更狠。 该死。 赫尔德紧紧攥起拳头,心中压抑的情感转而爆发出强烈愤怒。愤怒对象中,恐鸟占据的反倒是少数,更多的是对阿辻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是恶龙就能以这样毫不在意自己的方式战斗吗? 他想现在就冲过去,想把她从那片血肉泥潭里拖回来,大声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但理智却命令他的双腿钉在原地,再一次并非恐惧。 他知道自己冲过去就会成为累赘,成为破绽,成为恶龙好不容易建立优势后的败笔。 “头儿,别看了。”哈伦想拉他离开,让他不要继续站在原地自我折磨。 可阿辻翠在那里,他又能走到哪儿去? 他能做的就是亲眼看见她受伤,流血,用血肉之躯换取胜利。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赫尔德只能一遍遍地骂骂咧咧,咒骂不长眼的恐鸟,咒骂这次不幸运的兽潮,咒骂自己的无力。 而当战斗终于结束,他看见阿辻翠望着远去的兽潮,背对着欢呼的城市,周围是乱七八糟插着的巨型弩箭与堆积的尸山,她孤零零一人站在那片血泊中。 他不再愤怒了。 所有怒火都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心脏被用力握住挤压般的疼痛。 阿辻翠游离在外。 她站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她一个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赫尔德低下头,点燃了第二支烟。 他突然想到,阿辻翠总是很了解他。总能清楚看穿他的情绪,察觉他的烦恼。 哈,有时他都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写了什么大字提示? 刨除某些在恋爱上的冥顽不灵,她也老在做令他高兴的事。 会夸他做饭好吃,每次都会吃光。看透了他的别扭,会第二次询问他要不要吃糖,会主动邀请他跳舞。 会包容他的逞强与脾气,从不生气或不耐烦。会在他患得患失时不再出城,让他能随时敲开她家的门。 会在他彷徨不安时亲手写一封情书,会在他沮丧时用简短的对话令他振奋。 她甚至一次都没询问过他的家人,从不提及会令他伤心的话题。 赫尔德顺着记忆的河流一路打捞,发现这样的亮晶晶碎片还有很多很多…… 其实,他以为自己也很了解阿辻翠的。 知道她最喜欢吃肉,喜欢吃甜的但不要齁甜。知道她喜欢睡懒觉睡到中午,虽然被吵醒也没什么起床气,只会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钻。 知道她不喜欢淋雨,可待在家里时就又喜欢下雨了,喜欢听噼里啪啦的雨声。 知道她喜欢看书不那么喜欢说话,喜欢绿植虽然养不太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当然最喜欢他的耳朵和尾巴…… 赫尔德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多到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阿辻翠。 可他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强,不知道她会用这种方式战斗,不知道她为什么总选择独自面对,不知道她的眼睛看向远方时在想什么。 可恶,为什么其实自己全都不知道啊? 阿辻翠像个血人一样被抬回来时,赫尔德没有挤上去。 他站在白叶司的简易帐篷外,隔着人群看着一群治疗师围着她团团转,给她止血包扎灌药水。 她双目紧闭,脸白得吓人,身上的绷带刚缠上去就很快又被血浸染。 他又能听到很多声音,周围的人都在欢呼,还挺吵的。 “恶龙!恶龙!” “福尔图那是恶龙的巢穴!” “我们活下来了!感谢幸运与恶龙庇佑!” 就是说啊,她拯救了福尔图那,这点难道很难看出来吗? 从周围人群高呼恶龙,甚至将福尔图那称为恶龙巢穴的话语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贤者之佑的缺口令事态糟糕到了极点。福尔图那本该开启最惨烈的第三道防线,巷战中会发生的血雨腥风赫尔德几乎不敢细想。 恐鸟会涌入城市,骑士团将尽可能冲散队形将它们引入狭窄曲折的建筑群。 之后黑巡司会负责封锁出口并引燃埋设的火油管道…… 如果运气足够好,他们中或许有人能活下来。 而阿辻翠的出现,实在不适合被称为幸运,应该说是突然杀出来的救星。 她不是简单地将冲进来的恐鸟扔出去,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整个战局从巷战的绝望境地,拉回到了城墙攻防的可控范围。 以一人之力,强行将崩溃的第二道防线砌了回去! 赫尔德在心中骄傲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的恋人简直是最伟大的英雄,无可指摘。 任何人觉得她有问题,他都会觉得对方有病,然后真的会冲过去揍人。 可见鬼了,就是他自己有病。 第三支了。 赫尔德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总是很靠谱的直觉也在不停做出警示:不对,这很不对劲。 阿辻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放上这个天平? 为什么她的生命似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令他感觉到恐惧。 这样的恐惧,在第二天他来到白叶司看到她安静躺在病床上时,到达了顶点。 她浑身缠满绷带,脸色惨白到好像随时会停止呼吸。 赫尔德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绷带,她紧闭的双眼与胸口微弱的起伏。 如果,阿辻翠死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就如此顺理成章地冒出来。 …… 啧,他干脆把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烧掉算了! 赫尔德意识到如果继续待下去自己会做出失控的事,所以他选择出去透气,将逃跑美化后的说法,然后在白叶司外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烟卷。 阿辻翠从未要求他戒烟,只一直坚持不懈的和他玩一个烟卷捉迷藏,找到后再替换成糖果的游戏。 第四支了,倒是快点醒过来阻止他啊笨蛋! 赫尔德深吸一口烟,烟草的苦味在口腔中弥漫。 如果,阿辻翠死了怎么办? 想法再次闪过,也让他的手猛地一颤,一串烟灰掉落在地。 阿辻翠是会死的。 就算是恶龙也是个会流血会倒下的人。流了这么多血,她不痛吗? 还是说,阿辻翠以为自己是一把武器?武器是不会痛的,故而可以随意折腾。 明明剑身上已经布满划痕与缺口,可只要剑刃依然锋利,剑身尚未折断。 她就认为自己完好无损,依然可以继续使用,继续拼尽全力地挥砍,继续战斗。 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哈,他又不知道了。 但从她的行动来看就是这样。哪怕断掉,修好了就行。也或者修不好也行,赢了就行。 对了,阿辻翠似乎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她能接受食物的半生不熟,很能忍耐雨水与寒冷,极其能忍受疲惫与疼痛。她甚至能隐忍因为他发情期而引发的生理需求,用最温柔的方式安抚他。 这些她都忍了,那是不是还有更多? 悲伤,痛苦,懊悔……情绪?人?她也在忍耐吗? 赫尔德斜靠在墙上,望着吐出的烟雾,思绪也随之零碎又混乱地到处飘散。 “我必须给你留下余地。”他想起了这句她说过的话。 这是否是她不标记他的原因?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无法保证会一直在他身边,所以不想让他被永久性的标记束缚?在为离别做着什么悲观的准备? 她又为何一直到处旅行呢? 因为她不想停下来,不想有羁绊,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的存在或离开而痛苦?因为她觉得如果一直在路上,就可以推开靠近的一切? 不,不对,还有别的。 赫尔德在这时从记忆里打捞出了无数眼神的碎片,有时是温柔的,眷恋的,有时是冷漠的,疏离的…… 天哪,太多了! 修也修不好横冲直撞的直觉与跳跃的想法让他的大脑乱成一团。 东捞一下,西捞一下,捞上来一堆堆碎片。 拼不起来,根本拼不起来啊! 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他根本就想不明白,还不如让他去写报告呢! 如果布雷恩让他上交一篇关于阿辻翠的报告那他可以一晚上写五张羊皮纸。 呸呸呸,不可能,他才不可能写报告!他怎么都已经胡言乱语到要主动写报告的地步了! 月之女神啊,你到底给予了我一份怎样的馈赠? 你该不会是把自己丢下来了吧?怎么如今给他的感觉与月光一样,一半的残酷冰冷,一半的灼热疯狂。 阿辻翠为什么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 他见到了一面然后又转瞬不见,要想再窥探到里层似乎就得等到下一个瞬间。 而他所了解的,或许只是阿辻翠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就像月亮。 你看到了满月的明亮,以为那就是全部,却不知道还有新月,弯月,与残月。 没错了,月亮,她就是月亮吧! 狼人青年深吸一口气,苦味直呛进肺与呼吸里,呛得他眼眶发涩。 “赫尔。”熟悉的声音在这时呼唤了他的名字。 赫尔德抬起头,看到阿辻翠正向他走来。 夕阳沉落,月亮就出来了。 她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由远至近又朦朦胧胧地走到他眼前。 右边的黑色眼睛在望向他的瞬间,弯了一下。 然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上也跟着弯出了一抹笑,月光就这样静静地在夜之湖面温柔流淌。 脆弱的皎白的,在这瞬间却美丽到惊心动魄。 唛的,要了命了。 赫尔德听见自己的大脑嗡一声鸣响,所有的思绪恐惧混乱尽数散去,只有心脏还在紧接着不争气地疯狂跳动。 啊,好像……又没什么烦恼了。他好像得到了答案。 答案特别特别简单,在看到阿辻翠的片刻就自己蹦了出来,他那总在警报的直觉也头也不回地一路追着去了。 哈,这么乱成一团的事还想它干吗,不如直接一脚踢飞让它滚远。 ——只要喜欢她就完了,只要一并爱就可以了。 月亮只有一个,无论阿辻翠有多少层多少面,那也都是她。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搞清楚?他可从未想过放手,他早就说过会追逐她到天涯海角,所以还有时间,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去了解。 新月也好,残月也罢,反正都是他的月亮。哪怕一直无法理解,那他就一直爱。 赫尔德无论如何都会爱阿辻翠,爱她的每一面,不止她的满月。 对于这一点,他充满自信。 所以,当紊乱思绪从赫尔德脑海中退去,浮现的就又只剩下愤怒了。 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气到想杀了阿辻翠,杀了这样糟糕对待自己的阿辻翠。 这样神秘得令人抓心挠肺,又美丽到让人心碎的。 他的恋人。 第37章 差点满的盈凸月 “赫尔。”阿辻翠走入小巷, 抬手挥了挥驱散缭绕的烟雾。 赫尔德已经发现了她,但他没有动,靠在石墙上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 手中的烟卷仍在昏暗中继续明灭, 积攒了一长截摇摇欲坠的灰白色。 他好像在发呆, 直到烟灰掉落在他指节上,带来轻微刺痛。 嘶。 狼人青年猛地回过神, 随手掐灭烟卷,扬起吊儿郎当的懒散笑容, “醒了?” “嗯,醒了。”阿辻翠点了点头, 说话的语气平淡极了,和刚睡了个懒觉爬起来似的。 她摸摸肚子,稍有迟疑地补充,“……我快饿死了,昨天都没吃到饭。” “……”赫尔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完全是暴食恶龙吧, 这家伙! 绝望的是他居然还猜到了, 就知道她一定会抱怨饿。 “那就走吧,回家。”他瞥了眼缠住她左眼的绷带,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算了, 还是我背你吧。” 阿辻翠有些惊讶, “赫尔,我的腿没事。” “我知道。”赫尔德回头看她,金色眼睛闪烁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是我想背你,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上来。”他颇为霸道地说。 双腿健全的重伤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趴到青年的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动作很收敛,不过还是让对方注意到她手臂上也缠着绷带。 赫尔德:“啧。” 他稳稳托住人站了起来。之前就不觉得她重,怎么感觉这次又变轻了,该不会是流血流轻的吧? “抱紧点,别等会儿掉下去。”他戏谑的语调听着有点沉闷。 阿辻翠顺从地收拢手臂,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 鼻尖萦绕着股烟草的味道,她不是很喜欢这种苦涩,但与他身上枫糖的甜混合后却又可以接受了。 灰发青年背着她走在路上,天完全黑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兽潮,沿街的商铺早早打烊,路上也没什么人。 不远处的墙头有只毛茸茸的东西窜了过去,街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了依偎在一起的一长团影子。 他们回到了雀尾巷,阿辻翠第一次觉得这巷子居然这么安静。 “真安静呢。”她轻声感叹。 “嗯,毕竟昨天折腾得够呛,大家都累坏了。”赫尔德随口岔开了话题。 “我在出门前准备了你的病号餐,所以不要期待一桌子的烤魔兽肉了,伤员就该吃自己该吃的东西。” 原本还打算大吃一顿弥补昨天损失的阿辻翠:“……” “其实还好,没受什么伤。”她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没受什么伤吗……”赫尔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脊背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可白叶司的首席治疗师告诉我,你的情况危险。格温兰说你断了五根肋骨,人一共也没多少根可以断吧,还是说你打算把自己拆了重新拼?” “我的肋骨已经治好了。” “是啊,治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口吻轻松得有些刻意,“所以就不算受伤了,对吧?” “赫尔……” “到了。”他打断她的话,三两步跨上了楼梯。 赫尔德将阿辻翠轻轻放在椅子上。屋子里很暗,他随手往壁炉里甩了一团火焰,从厨房里端出一大锅蔬菜鱼片粥。 手掌紧贴在锅底一会儿,锅里传来了咕嘟咕嘟声,很快就热气腾腾的了。 哪怕是病号餐也得考虑到食量与饥饿度,阿辻翠觉得自己能一顿把这锅吃完。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库库干饭的声音。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撑着下巴坐在对面。 目光时不时看向阿辻翠左眉眼处的绷带,每看一次他的眉头就拧一下,最后又只能默默移开视线。 壁炉的火光让的他脸庞藏进了半明半昧的影子里。 待她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时,青年就站起身,推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他依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屋子又掏出烟卷,“锅丢在桌上就行,你别碰水。” 饱餐一顿的人正准备收拾,随口回道,“没关系,我手上没有绷带。” “呵。”他发出了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通常来说,我们这里不叫伤员干活儿,我以为这是奥格全大陆的通用常识?” 终于,阿辻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让锅自己飘到厨房的桌上待着,然后也推门走了出去。 “你是在生气吗,赫尔?”她走到他身边,直截了当地询问。 狼人青年侧过头,咧开嘴露出了个揶揄的笑,“你现在才发现吗,大英雄?” “那你要怎么才能不生气?”阿辻翠抿了抿嘴角,“还有别这样称呼我,才不是大英雄。” 一阵惬意的晚风吹了过来,青年指尖的烟雾被完全吹散。 他的笑容也散去了些,“……为什么?” “……” 阿辻翠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拉长,越过了他望向其身后的雀尾巷。 今天的灯火也正在这片静谧夜色中一盏盏亮起,串成了漂亮的项链点缀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 早就说过了,她的这份拯救充满了私心。 拯救福尔图那不过是附加的收益,她的本心并非出自纯粹的善意,也就不需要匹配过于隆重的谢礼。 她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 因为三楼还有赫尔德做的早餐她不想让灰尘落进去,因为警报的钟声太吵她还想睡回笼觉,因为她被兽潮打扰了生活节奏,她觉得很碍事。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赫尔德。想到了这家伙的家很容易被偷,他的珍宝倒很不容易被偷走。 可如果要被人当面抢走甚至践踏的话,一定会像头真正的狼一样进行殊死搏斗吧。 唔,她讨厌看到这样的场景,讨厌到干脆自己出手算了。 可如果这一次也如此坦然地把这份私心告知赫尔德的话,那就好像太沉重了,变成负担一样。 所以还是……不要说了吧。 况且,他好像本来就因为她受伤的事很生气的样子? 风又吹了过来,阿辻翠的黑发被轻轻吹起。 她刚要抬手去整理,赫尔德的指尖就已先一步拂过她的发丝,将那几缕不听话的轻盈别在她耳后。 他的手指轻而温暖,依恋地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我才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你就是拯救了福尔图那,翠。”他轻笑,声音变得与风一样轻柔了。 “你做得太好了,你知道吗?哪怕贤者在世,他也肯定做不到和你相同的事,你知道你拯救了多少人吗?” 再一次的,他被她拯救了啊。 阿辻翠究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 “我们英明神武的恶龙阁下啊,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吗?”青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根本没有生气,只剩下些无奈的戏谑。 “我越来越生气了,总之……暂停戒烟一天。”他扬起了一抹过分帅气的坏笑。 “啊。”阿辻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尔德看上去很是得意地深吸了一大口烟卷,偏过头将烟雾吐向夜空。 他侧仰着脸,显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一团半透明的浅白雾气从他微启的唇间溢出,缓慢地升入空中。 而潇洒的晚风一下就将这团烟雾卷走,吹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 “什么味道?”阿辻翠突然问。 “嗯?恶龙居然没抽过烟吗?”赫尔德意外地挑眉。 阿辻翠:“对哦,因为感觉是苦的,所以不想尝试。但你一直抽,难道你的烟卷很好吃吗?” “没有啊,就是苦的,很苦。”他眨了眨左边的金色眼睛,“所以才能压得住心苦的味道啊,翠。” “……我尝尝?”阿辻翠摊开手掌。 “哈哈,苦的也要尝吗?”赫尔德爽朗大笑起来。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粒艾草糖放在她的手掌上。 “你还是吃这个吧,甜的。”说着,他扬起一抹与往日无异的痞气笑容。 他凑近她,近到阿辻翠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好奇烟味道的话,吻我就好了。”青年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一丝要开始使坏的愉悦。 手掌捧住她的左侧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绷带的边缘,“不过,我还在生气,所以在这期间就不会主动吻你了,翠。” 阿辻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所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呢?” “哈,你这家伙,就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大概也能猜到了吧。因为我打架打上头受太多伤的缘故吗?大概吓到你了,我……以后会注意的。”阿辻翠认真地自我检讨。 赫尔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松开手,金色眼眸在黑暗中幽幽烧灼着。 蓦地,他笑了声。笑容里颇为没辙,但也宠溺,包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别在意这些了,翠。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生气什么的放着放着就会自己好的。说不定……只要你再对我笑笑,我的气就完全消了。” 青年用很轻的力道弹了弹她的额头。 “而且啊,我生气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他话语的尾音不满地拉长。 可阿辻翠却真的笑了。 她看着他,并非刻意追求讨好,并非敷衍安抚,就是轻轻浅浅地笑了,上扬着唇角。 赫尔德:“……” 啧,上哪儿说理去啊?他心跳的节奏又被完全打乱了。 青年顶着开始逐渐泛红的耳朵,强自镇定道:“不行,这个不算数。” “那这样呢?”阿辻翠飞快凑近在他唇角上印了一下,又很快回到原位。 “这个算数吗?”她用那只完好的黑眼睛些许迟疑地望着他,眼神中透着茫然,似乎在询问这样可不可以。 啊啊啊啊啊!!! 这么犯规的小花招到底怎么回事?赫尔德在内心发出呐喊。 “不行!这个也不算数!”他咬了咬牙。 “这样啊。”阿辻翠垂下眼帘。她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那我还是直接道歉吧。” “才不要。”赫尔德摇了摇头,又恢复到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只要你哄我,才不要你道歉。” 狼人青年倾身靠近他眼前这块低落的月亮。 “或者,完全标记我吧,翠。”他坏笑起来,眼睛眯成了好看的弧度,盛满着属于其独一无二的直率与肆意张扬的金色光芒。 阿辻翠眼睛也没眨一下,“不行。” “哇,回答的也太坚定了吧宝贝儿。”赫尔德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连考虑一下都不肯吗?可别忘了,我还在生气。” “嗯,在这点上我不会让步。实在生气的话,你也可以直接骂我,我看情况反驳这样。”她一本正经提议。 “不行,直接驳回!那不就成吵架了,我才不要和你吵架!”他挠了挠头,颇为直白地说,“可是无论你标记不标记,我都是你的了,这很难理解吗,翠?” “我知道,只是我的一些……个人坚持。”阿辻翠的态度异常坚决。 青年耸了耸肩,忽而夸张地大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换一个。”他嘴上这么妥协着,又吞吐了一口烟雾。 然后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如同情话呢喃,带着烟草的苦涩和属于他的温热的甜。 “翠,为我害怕死亡吧,怎么样?” 这句话轻飘飘地划了过去,又好像是一大段话扑面而来。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对,我知道你的战斗方式高效,我知道这是你之所以为你的原因,我全部都懂。但是该死的我就是受不了我受不了你流血我受不了你受伤我受不了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赌注你明白吗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赫尔……”侧眸四目相对,阿辻翠放大了瞳孔。 某种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与爱的情绪感同身受般传递过来,她跟着痛了一下。 赫尔德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与她交融到一块。 “求你了,翠,为我害怕死亡吧,好不好?”他开玩笑似地撒娇着,嘴角带笑。 可他的眼神认真极了,声音中的恳切与柔软也真实得令人心碎。 阿辻翠明白了过来。 “还是吓到你了啊,别怕,别怕。”她温柔地抱住青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 “我以后会小心的,会特别小心的,我会努力,我会想到你。” “嗯……那就够了。”赫尔德烧掉了剩下半截烟卷,双臂抱住眼前的恋人,连带着环住肩膀紧紧圈进怀里,仿若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如既往地喜欢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沉浸在她的气息中深深呼吸。 “你该去休息了,谨遵医嘱,伤员早点睡觉。”他低声提醒。 阿辻翠:“可我动不了哦。” “嗯,再抱会儿,我再抱一会儿就好。”赫尔德闭上眼,在星夜时分静静聆听属于月光的心跳。 今晚,是就差一点满月的盈凸月呢。 有点缺憾,却也已经足够明亮了。 第38章 无法入睡的诚实 阿辻翠无法入睡。 哈,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天呐,太多灾多难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消失多年的易感期居然会直接在当晚找上门来。 Alpha的易感期不像Omega的发情期具有周期, 它的发生与持续时间都充满了随机性, 是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炮弹。 主要诱因与极端的生理心理状态有关:剧烈的战斗兴奋,极端的精神压力, 严重的身体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或受到Omega发情期信息素的强烈诱导。 就比如说……赫尔德的发情期?对欲望的强行忍耐?与赤羽恐鸟间血腥的生死搏杀?以及, 她好像也算身受重伤? 哈哈,全对全对。 能把触发条件收集这么齐全倒也难得, 都够列入索拉瑞思学者的学术论文里当经典反例了。 最开始,格温兰在阿辻翠醒来后发现她的体温异常升高。不过那个时候她刚从昏迷状态醒来,症状不明显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然后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空虚感,不过这也很容易被归因为战后的疲惫与饥饿。 但当她回到家,被空间中与紧紧拥抱后的枫糖味包围时, 阿辻翠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发烧了。 手心冒汗,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狂躁热意从体内升腾而起冲击大脑。 她的呼吸随着不正常的心跳变得急促滚烫,每一次的吸气都能闻到空气中余留的枫糖甜味。 这更化作了催化剂让她体内的躁动愈发剧烈,叫嚣着还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 此时此刻,阿辻翠彻底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易感期前兆。 对此, 她顿觉两眼一黑。显而易见, 这比单纯的发烧更糟糕。 赫尔德前脚才试探说想要被她完全标记并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后脚她就要进入渴望占有标记Omega的易感期。 这中间的微妙时间差让她自己都感觉荒谬到想笑。 真服了。 Alpha的身体总是这样足够诚实,胳膊肘包往外拐,绝不与大脑一条心。 而她的Omega恋人…… 阿辻翠几乎能想到, 在得知她的欲望后怕不是会欣然接受,甚至接受强迫——他能不主动诱惑就算帮忙。 好好好,就这么喜欢给她的理智上强度是吧。 她暴躁地想着。 ……喂!这就暴躁起来了是吧? 阿辻翠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已经开始干烧到隐痛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 首先,物理隔绝。还好现在已经与赫尔德告别回到了二楼。 其次,按照数年前独自熬过易感期的记忆,她必须在初期就立刻采取措施。 想到这儿,阿辻翠仰头就给自己灌了一整瓶高浓度静滞剂,然后蒙头把自己严严实实埋进盖毯里。 睡一觉就会好很多……没事的,会好的,会好的吧? 她闭着眼睛,一遍遍自我催眠。 毯子里很暗,带着一点重量,像个隔绝外界的狭小洞穴,感觉很安全。 静滞剂开始发挥作用,那种令人发狂的燥热感稍微缓解。 阿辻翠蜷缩起身体,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缓缓潜入深海。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阿辻翠在混沌的睡意中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声音不大。 但烦死了。她烦躁地用毯子捂住头,没动。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回应,然后又叩叩响起,比刚才更坚持了。 于是阿辻翠也更坚持地把自己裹得更紧。 它重复了好一阵,终于停止。 就在她刚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入睡时,敲击声却又紧接着响起。 笃笃,笃笃。 比刚才更轻也更清脆,这次的声音来源不是门,而是窗户。 睡着了睡着了,没听见别敲了!为什么这么执着? 自我隔绝的恶龙在黑暗巢穴中磨了磨牙。 过了没多久,或许是声音的制造者也没了耐心,敲击声消失,传来了从外部破坏窗户锁扣的咔哒轻响。 夜晚的风第一个钻了进来,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月光也跟着涌进来,给予了这个关着浓郁艾草茶气息的房间一抹柔色光线。 阿辻翠警惕地掀开毯子的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只见一名青年正单手撑着窗框,其灰色发丝在月光下晕着圈银色光晕。敞着领口的衬衣被晚风吹得偏一侧鼓起,勾勒出宽阔肩膀和腰身的劲瘦线条。 修长的腿往前一迈,他便以极其矫健的姿态潇洒利落地从窗户外翻了进来,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翠?”他的声音很轻,金色的眼睛穿透黑暗精准地寻了过来。 阿辻翠立刻把掀起的缝隙严实堵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决定原地装死。 “喂,我都已经看见你眼睛了,不可以耍赖!”青年边说边走到床边。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那鼓起的一团,伸手想掀开盖毯。 掀,结果没掀起来。 在寂静的房间中,两人开启了一场无声且幼稚的拔河比赛。 外面的人用了点力气,毯子动了一点,里面的人就更用力地拽回来。 赫尔德再拉,阿辻翠再拽。 “翠,我还在生气!你再不松手,我真的会更生气的。”赫尔德的话语里透出威胁,更多的则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笑意。 不过这招奏效。 里面人的力道似乎松了松,赫尔德趁机发力一把掀开毯子。 阿辻翠露出头来,她喘息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汗水打湿的黑色乱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总是冷静的黑色眼睛中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而焦躁。 她没什么笑容地斜睨了青年一眼,眼神凶凶的。 可配合上她脸上的绷带就又完全不像恶龙,而是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炸毛黑猫了。 赫尔德:“……” 嘶,被凶了,但……有点可爱?哈,他也是没救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哑。 “我忘了拿东西,比如我的心什么的。”赫尔德随口胡诌,“然后发现你屋子里还亮着灯。” “……我没开灯。” “哦,那就是月亮吧。”他咧开嘴角坏笑了一下,“其实是我闻到了你的味道,所以来看看。” 说着,赫尔德想摸摸她的额头,结果手刚伸出来就被阿辻翠低吼了一声。 “别碰!”她向后缩了缩,充满了警惕与抗拒。 被警告者挑眉,手在空中了停顿一下,但还是顺从地收了回来。 “……快走。快回去睡觉,我才不想害得你明天迟到。”她又把盖毯拉上来蒙住自己的头,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忘记说了?城主特批了我们一段时间轮流休整。而且,我为什么要走?”赫尔德在床边坐下,轻拍了拍鼓包,直接戳破了现在的情况。 “我都说了我能闻到你,你易感期了,翠。” 毯子里沉默着,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直过了好半天才有动静传来,“所以我才让你快走。我喝了静滞剂,睡一觉就好。离我远点……” “什么睡一觉就好啊,你以为睡觉能倒退时间吗?”虽说对方看不见,赫尔德还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还受着伤呢,我才不会对伤员做什么。放心,我可是喝了静滞剂才下来的。” “……你喝了静滞剂?” “对啊,我就猜你这老古板不会想在这时候标记我的。”他理所当然,语气温柔了下来。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别总是一个人面对啊,你需要我吧,翠?” “……”毯子窸窣地动了下,像里面的人在激烈挣扎。 “或者,我换一种形态也行?如果和野兽在一起能更令你安心的话。” 话音落下,房间里传来了阵骨骼生长的轻响。 赫尔德的身形在月光下快速变化,肌肉贲张,骨架拉升,毛皮快速上涨覆盖。 转眼间高大的青年就变成了头足一人多高的灰色荒野狼。 狼通体覆盖着铅灰色蓬松皮毛,并非黯淡的灰,而是具有金属色泽,是在月色下水银般冷冽流动的光。 他的头颅高昂,三角形的立耳高高竖起,一双充满野性的金色兽瞳在黑暗中如两池火焰融化的黄金,透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与纯粹的光芒。 现在,这头威风凛凛的帅气巨狼试图跳上床,在阿辻翠身边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饺子。 可惜他的体型太大,还没起跳狼耳朵就顶到了天花板。前爪刚搭上床沿,木床就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嘎吱惨叫。 灰色巨狼动作一僵,只好退下来委委屈屈地蹲在地板上,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床沿,嘴筒子时不时拱着床上的隆起。 阿辻翠被拱烦了,也担心再这样下去床早晚要塌,终于扒开一条缝盯着它,“赫尔,你干什么呢?” 巨狼又拱了拱她,这次还夹着嗓子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撒娇一样。 “原来你狼形态也会散发信息素啊,赫尔。”她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时的枫糖好像经过了烘烤,有种被阳光晒过皮毛的温暖味道。 巨狼继续低头拱她,蓬松的大毛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着,发出有力的啪啪声,摆出了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这算什么?赖在门口不走的巨型修勾吗? 一人一狼对视了一会儿。 阿辻翠叹了口气,算了。 她慢慢掀开毛毯,探出半个身子。巨狼立刻抬头,两盏金色兽瞳亮晶晶地望她。 阿辻翠伸出双臂,想环抱住他的脖子。 巨狼快速又温顺地低下头,让她可以轻易抱住自己,看上去就像他主动钻进她怀里去一样。 灰色的狼,温暖又毛茸茸的,是一头散发着甜甜气味的,她的狼。 阿辻翠把脸埋进他颈部的厚实毛毛里,足够温暖的体温与香香的枫糖味瞬间包裹住她,几乎完全替代了毛毯的作用。 所有的焦躁不安与压抑的本能,都在顷刻的温暖中得到了抚慰。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非要闯进来又非要留下。 谢谢你……愿意尊重与守护,我那或许过于固执的可笑原则。 巨狼发出满足的哼唧声,他用毛茸茸的大毛尾巴盖住她,又用吻部温柔地顶了顶她的头发。 然后庞大的身体盘成了一个椭圆形饺子,将她裹藏在中心。 黑暗,温暖,又全然接纳,这里应该很安全吧。 她闭上眼睛,手指深深埋进蓬松皮毛里感受着这份具有真实温度的陪伴。 阿辻翠陷入了名为赫尔德的巨狼的柔软怀抱,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平稳的呼吸起伏,像一首无声的安眠曲,安抚着那份源于本能的暴躁。 就这样,穿过窗户而来的月光静静洒过来,将一人一狼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朦胧光晕之中。 第39章 自作主张的私心 名为赫尔德·索恩的灰色巨狼全权承担起了帮助自家Alpha度过易感期的重任。 不过他的Alpha其实非常好带。 她会掐着点自己给自己灌药水, 慢悠悠地找点不费体力的事做。几乎看不出正处于会因一丁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暴躁易感期。 白天的时候,阿辻翠在窗口给他梳毛。 今天的太阳不错,亮灿灿的。窗台上那盆石心花的长势也不错, 还好好的活着, 每一片叶瓣都翠绿翠绿。 她拿着木梳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哼唱着不知名的旋律。 梳齿穿过巨狼颈部的厚实皮毛顺着脊椎向下梳, 发出节奏缓慢的沙沙声。每梳到尾巴时,她还会特别多梳两下。 巨狼的四肢惬意地舒展开,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鸣。 铅灰色的皮毛看上去光亮顺滑,但轻轻梳一下就是一大团卡在梳齿里的绒毛。 阿辻翠看着身旁越堆越高快变成小山似的毛毛堆, 陷入了沉思。 “你是蒲公英吗,赫尔?”她捏下一团毛毛,轻飘飘地吹了口气,它们便在光柱中如四散的绒花般飞散开了。 “嗷呜……”巨狼发出一声撒娇意味的低鸣,试图把大脑袋埋进她肚子里。 “还是说你其实是棉花做的?”阿辻翠一边说着, 又梳下来一大把毛。 赫尔德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 只是惬意地眯起自己金色的眼睛。 阿辻翠无聊地把收集下来的毛毛堆搓成一个紧实的球,又捏了捏,把它捏成了个圆滚滚的三角形。 她把它放在赫尔德的脑袋上,像个滑稽的尖顶礼帽, 又像是长出了第三只立起的耳朵。 “赫尔,你现在是一位戴帽子的狼先生了。”她一本正经地宣布。 巨狼懒洋洋地睁开一只兽瞳瞥了她一眼, 又懒得跟她计较地重新闭上了。 他没有甩掉那顶帽子, 默认它可以继续待着。 而对于阿辻翠而言, 她认为这个时机自己待在屋子里就很不错——毕竟现在她真的不想出门。 赫尔德已经证实了格温兰口中消息的准确性,现在放眼整个福尔图那,到处都在传颂恶龙在兽潮中的英勇战斗。 冒险者们肯定在各种酒馆里疯传消息, 吟游诗人们至少连夜编出了三个版本的英雄史诗,孩子们在巷子里玩骑士游戏都争抢起了恶龙的角色。 哎哟,想到这里就开始头疼了。 不过这次的易感期绝对是阿辻翠有史以来最舒服度过一次。她甚至有余力担心一直陪她待在屋子里的赫尔德会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吗?”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如果无聊的话,你可以去街上转转或者去找哈伦他们,我自己待半天也没关系。” 巨狼耳朵抖动了一下,头上的三角帽子随之滑落。他睁开眼换了个角度趴下,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呜地叫了一声,伸出狼爪在地上比划了好几个圈圈。 阿辻翠居然神奇理解了他的动作,从腰包中掏出了银色圆盘。 “这个?”她晃了晃手中这枚由内、中、外三个同心圆环组成的金属道具。 巨狼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新奇。 “原来你好奇这个啊?这是以前老师给我做的刻印轮盘。”阿辻翠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圆盘上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些怀念。 她缓缓转动最外圈的齿轮环,圆盘的机械结构发出了咔哒咔哒的清脆段落声。每转一个段档都对应一种预设好的刻印回路,总共三档转到底。 随着她的动作,圆盘中心的魔导回路发出微光,浮现出一个简洁的图形,由一个圆点和三道向外扩散的水波纹组成。 阿辻翠的指尖划过上面发光的线条,像教小朋友识字般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 “这个是源点,代表能量。这个是波,代表力量向外推开。所以组合在一起就是声音的扩散。” 她将圆盘放在嘴边,完全没发出声音地做出了个吼叫的动作,“这就是恶龙战吼的第二咽喉了,赫尔。” 巨狼歪了歪头,看上去若有所思。 他张开嘴,似乎也想对着圆盘吼一嗓,结果被阿辻翠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嘴筒子。 “嘘!”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现在对着它狼吼的话,可是整个雀尾巷都能听见呢。” 阿辻翠赶紧将圆盘转到另外一档。 随着咔哒轻响,银盘的中外圈瞬间亮起柔和又不刺眼的冷白光。中心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正六边形包裹着一个向外延伸虚线的圆点。 “这是,火把。”阿辻翠把发光圆盘在巨狼的脑门上贴了贴,“不过是凉的。冷光火把。” “中间依旧是源点,外面的六边形是晶格,代表结构与秩序。这字符的意思是能量被约束在规则中稳定释放。不灼烧,不毁灭,是理性的光明。”她指着符号解释。 狼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摁摁转盘,又拨动了一下。 圆盘再次转动,它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中心的图案切换成了一个上方悬浮着三道水波纹的倒三角。 “这是信标。” 阿辻翠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是用来捞我的,如果我不小心丢在了什么地方找不到路就可以切换到这里。老师手里有另一个轮盘,接收到信标后就可以循着声音来找我……不过,这个功能已经很久不用了。” “嗷呜。”巨狼用鼻子轻蹭了蹭她的手,像在安慰。 其实赫尔德觉得这个功能很好,非常好。弄得他都眼馋起这样一个盘子了。 “魔导刻印还挺有趣的是吧,赫尔。”阿辻翠时不时拨动轮盘,她的语气难得雀跃,黑眼睛中闪烁出兴奋的光彩。 “我跟老师学了些基础,可以与你讲些简单的理论知识。” 在阿辻翠眼中,魔导刻印并不是抽象神秘的魔法阵,而是一种魔导驱动的精密电路图。 由点线面,也就是节点、导流和框架组成,或许可以被称作魔导几何构建学。 “每串回路,都是由七个基础字符或者它们的倒体、变体自由排列组成而成。所以只要熟练掌握刻印的这七个字母,就可以像阅读文字一样大致读懂一串魔导回路的意思。” 用无数个简单的字符,串联组合成一串回路,再由无数串不同的回路最终创造出整片完整运行的魔导刻印,即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宇宙。 就好比用最基础的积木,一块一块搭建出了通往真理的通天高塔。 啊,真浪漫啊。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混乱世界中,这真是一种有序到极致的浪漫。 阿辻翠开始认真讲解起来,“圆点就是源点,箭头是矢量,圆圈是界环,正方形是空间,正三角形是变量,正六边形是晶格,三条水波纹是波。它们每一个都具有各自独特的意义,比如说,如果我们把矢量和变量结合,就可以……” “赫尔?”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发现自己唯一的听众已经闭上双眼,将脑袋搁在交叠的爪子上,趴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呼呼大睡起来。 好吧,看来他并不觉得有趣。 阿辻翠盯着睡得很香的巨狼看了一会儿,突然能代入以前数学老师上课的心情了。 不过既然都睡着了…… 阿辻翠轻手轻脚地挪到他旁边,坏心眼地捏住两只立起的尖耳朵往下折。 松手,耳朵又弹了回去。 她又折了一次,弹回去。 再折。 嗯,手感真好。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等赫尔德一觉醒来时,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阿辻翠正抱着他的大尾巴侧躺在他身边,半边脸颊埋进到蓬松的尾巴毛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啧,有时候还真是挺妒忌自己这条尾巴的。赫尔德心想。 巨大的狼没有动,只是低下头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这一幕与他多年前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的场景重叠,铅灰色的狼终于再次守护在了他的女孩身边。 这是现实,不再是醒后便消失的怅然梦境。 根本一点都不无聊啊,只要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就好。 阿辻翠在夜幕完全降临时迷迷糊糊地醒来。 屋子没有亮灯,洒在地板上的光从明媚的太阳光变成了洁白月光。不过要是按照科学角度,其实就还是太阳的光。 她揉了揉右眼,坐起身望向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一直卧在地板上的灰狼注意到了恋人的转醒,立刻凑过去用支棱着尖耳朵的脑袋拱拱对方屈起的腿。 看她许久没有动作,他又发出呜呜的低嚎,温顺地向她作出讨好。 阿辻翠回过神。 “你要什么,这样吗?”她歪头想了想,放平了自己的双腿。 巨狼毛茸茸的头颅即刻压了上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旅行者的膝盖。 阿辻翠轻笑,伸手握了握他的嘴筒子。 赫尔德顺势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阿辻翠的手掌。但他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住,用牙齿稍稍磕碰她的掌心。 “赫尔,怎么了?”她抚过巨狼锋利的狼齿。 “嗷呜。”巨狼松开嘴,埋下脑袋蹭蹭她的掌心,示意手掌接着停留在头顶。 阿辻翠摸着手感极佳的毛茸茸,再次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满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似,好像在哪里做过相同的事。 她想翻找一下类似的记忆,大脑却说有些困难。 濒临死亡的事不难回忆,惊险刺激的过程也很好找,从有惊无险开始就算得上平淡,更别提那些真正平淡的瞬间。 就好比是只有拥有足够力量的潮水才能推动沙漠,而平缓温和的流水只会反过来被砂砾吞没,不留痕迹。 易感期放大了Alpha的情绪,让阿辻翠得以与阿辻翠进行对话。 在这个世界里,她度过了二十六个季节,已经比在前半截那个世界度过的时间还要长了。 原先的名字与状况只记得大概,那个普通女孩的人生几乎被阿辻翠这个新名字完全覆盖,仿若一条越来越细小的溪流。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和世界的知识与观念,依旧深刻影响着她,影响得彻底。 真奇怪啊。 汪洋大海覆盖了她的记忆,涓涓细流却成为了她的心。 在另外那个世界中,年过半百代表着生命步入后半程,可在这个世界却属于十来点的太阳。 或许是因为觉醒了魔导的缘故,奥格人的寿命普遍很长。更别提她的身体比思想年轻更多,她还有得好活。 可哪怕如此,阿辻翠依旧觉得自己快老了。 人老了往往会固执,会顽固地冷眼崭新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却只觉得是这个世界过于奇怪。 有些规则错误到极点,有些观念荒谬得可笑,善恶的边界被擦除,有些人恶不自知,有些人善得可怜。 这番体悟绝不高高在上,皆是她的切实体悟。 赫尔曾问她总这么一个人旅行是否难过。 她当时回答的是,“为什么要难过?一个人总是很自由。” 对,一个人总是很自由,而呆在人群里就会很寂寞。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格格不入,一个声音警告她。 这就是你的世界,否则你还要去哪儿,另一个声音嘲笑她。 于是她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她用双脚前行,用双眼确认,用心作出判断。 从此之后她就是个丢掉锚漂泊的帆船,离开雁群独飞的大雁,或是脱离了容器滚到哪里算哪里的玻璃珠了。 爱情的降临纯属意外。 说到赫尔德,她有时会觉得对方像修。 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Omega,她会想动用力量保护对方。可有趣的是,她也想保护赫尔德,哪怕在遇到抢劫时需要被担心的那一方是劫匪。 修对她的爱像春天温柔的溪水,逐渐融化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与自顾自的置之不理。 他实在是温柔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而赫尔德像个少年,他的爱也如轰轰烈烈的炎夏。他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不讲道理又理所当然地要命。 或许实在是活蹦乱跳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这是她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她自作主张的私心。 所以不必说出口,不必视作负担,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 那么从不自欺欺人的角度来算,她和赫尔德究竟差了几岁?阿辻翠的手指无意识地围着三角耳朵绕圈。 少算点,二十五? 啊,那她可真是……完蛋了。 到底是怎么会产生,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的想法呢? 这样一种,太过依赖的贪婪想法。 第40章 看到你笑那一刻 阿辻翠的思绪飘得老远, 等回过神时灰色的狼正用他有些尖的吻触碰她垂下的眼睑。 湿润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别担心赫尔,我只是在想一些事。”她懒散地说道, 又伸手揉了揉巨狼的耳朵。 赫尔德却一下子站立起来, 他走到窗边,回头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阿辻翠。 阿辻翠朝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做什么。 见她不明所以,巨狼做了个趴下又站起的动作, 然后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腿。 哦,他是想让我到他背上去, 阿辻翠看懂了。 “赫尔,你想带我出去?可是现在……” 可还未等作出回应,巨狼已不耐地将她撞倒,又矮身用覆盖厚实皮毛的后背接住了她。 在确定恋人安稳地趴上了后背,他一爪拍开窗户。二楼的高度不算什么, 他猛地跃了下去。 “赫尔?现在可不是乱跑的时候?”阿辻翠惊呼, 言语中掺带着制止。 可名为赫尔德的巨狼根本没听她的。他运动起四肢风驰电掣地往城外跑,落地的狼爪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阿辻翠无可奈何,她能停止这种状态的办法有很多,直接跳下去也算一种, 但那样无疑会惹赫尔德生气。 好吧,鉴于他本来就在生气。 现在她能做的最好就是调整好坐姿, 乖乖配合抓住他后背两侧的皮毛, 别被风甩下去。 说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骑在狼背上。 铅灰色巨狼背着阿辻翠翻出了福尔图那的城墙,他一路朝森林跑去。 看得出熟门熟路,他轻易绕开了夜晚的巡逻队, 没被任何人发现,还让守门的士兵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森林边缘的月光洁白明亮,像在地面撒满了雪花。威风凛凛的狼踏在这不会融化的雪上,被风压低的背毛流动出银色的光芒。 “我们要去哪儿?”阿辻翠的提问被风吹得模糊。 赫尔德用低沉的嚎声作为回应,他在继续往前奔跑,越来越快。 树影交错,月色斑驳。森林的景象在他们周围飞速后退。巨狼有力的肢体蹬踏地面,每一步都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他跃过横卧的树干,穿梭于岩石与枝条间,动作快速轻盈得就像这片森林的风之灵正在巡视领地。 夜枭在头顶低鸣,凉爽的风中夹杂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亲热地吻过阿辻翠的脸颊,吹散了她的黑发。 旅行者突然意识到,他们在纯粹地奔跑。 不考虑目的地,不烦恼结果,只漫无目的畅快地奔向前方。 像是风本身,是不受拘束的生命本身。 巨狼猛地跃起,跨越前方的溪流,阿辻翠俯下身紧贴住他的后背。 当他们跃到最高点时,她笑了起来。 烦躁与千丝万缕的情绪至少在这一刻被风带走,她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在宽阔的树林中回荡。 这是纯粹愉快的笑声,是自由,是肆意地释放,是终于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之人发出的欢呼。 巨狼的耳朵动了动,被笑声鼓舞,“嗷呜呜呜!” 他高昂起头颅,得意地向月亮发出不再压抑的长长嚎叫。 看啊,这就是他想要的。 赫尔德要带恋人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月光清澈,足够让一个人能够短暂地忘却烦恼。 月亮,是灾厄的月亮。赫尔德在少年时期就一直一直恐惧着。 月是狂暴的诅咒,是失控的缘由,是带来一切脆弱与无力的元凶。 那时候,他恨月亮。 月亮,是奇迹的月亮。阿辻翠就是在最糟糕的月夜降临。 她没有害怕怪物,而是拥抱他,也教会了他如何拥抱自己。她驯服了他体内的巨狼,她驯服了月亮。 从那时起,他期盼月亮。 月亮,是游离又多变的月亮。是冷的,也是亮的。是遥远的,也是温柔的。 月清冷,高悬于夜空,不属于任何人。但狼是无法抗拒追逐月亮的,月是光,是他永恒且唯一追逐的天体。 他痴迷月亮。 阿辻翠是恶龙,但她怎么会只是恶龙呢? 她获得胜利,也麻木地忍受疼痛。她受到歌颂,也没有意愿享受追捧。 她无比强大,也会望着夜空时眼神中流露出令他心碎的落寞。 所以月亮,是阿辻翠。 他想拼尽全力地奔向她,就像狼毫无理由地想要奔向月亮。 在陪伴她度过易感期时,赫尔德终于消化了他的愤怒——阿辻翠是强大的恶龙,但这不妨碍她是一块脆弱的又笨笨的月亮。 明明是她教会了他要喜欢自己,她自己却不懂该如何对自己好。 如果没有人保护,她就会让自己疼痛,自己落寞,自己悲伤,自己高悬于空永远只能做孤独的月亮。 那怎么行? 所以他必须保护她!让所有的忧愁与悲伤都追不上她! 名为赫尔德的巨狼这么对自己说。 周围的地势开始升高,道路变得窄而崎岖,周围树影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岩石与低矮的灌木。空气更清冽些,有着高处特有的凉意。 又这样跑了一段距离,赫尔德放慢了速度。 前方是一片断裂的山崖,它是这茂密遮天的森林中撕开的一道裂口。 然后,星星沿着它从夜空流淌而下,在来者的眼前呈现出最璀璨的星河。 巨狼踱了几步,缓缓停了下来。他高高站立在森林最高的断崖上,扬起头颅冲天边那轮月亮发出深远的狼嚎。 悠长又高亢,像在宣告,又像是在对月歌唱。 高处的风很大,阿辻翠低伏下身紧贴住巨狼温暖的后背,又忍不住抬头睁大眼睛。 月之女神正悠然皎洁地哼唱,群星像她脖颈上闪闪动人的晶石,也像围绕在她身边摆翩然起舞的精灵。 旅行者当然看见了这仿佛一伸手就能被触碰到的,星月共舞的美丽之景。 它是如此清澈,如此绮丽,如此浪漫得令人屏息。 “谢谢你,赫尔。”她凑近狼竖起的尖耳朵,“我很高兴。” 巨狼想说不用道谢,以及他也很高兴。可惜他现在说不了话,只能用力地甩动尾巴。 “我很高兴你和一头恶龙分享了你的珍宝,这片月光原本应独属于你。” 而且她也从未想过傲气不羁的狼人会准许她骑在背上。他们的群体特征就是热衷将妄想待在其头顶或后背的玩意儿狠狠摔下来。 阿辻翠笑了笑,“它会在我记忆中闪闪发亮的,我保证。” 而话音刚落,她便嘭地摔了下去。 “唔!”巨狼不见了。 可怜的鼻子再次撞上青年结实的胸膛。 “错了,我实在忍不住想说话了。”翻了个身让恋人恰好掉进怀里的狼人裂开嘴坏笑,“你才是珍宝,你才是宝贝,我的小龙崽。” “……”阿辻翠抽搐了一下嘴角。 “小龙崽,你是认真的吗?就算你不觉得我是恶龙,但你好歹清楚我比你大些岁数。”而且不是表面的四岁啊,她在心中无奈补充。 “哇哦,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才不管呢。”说着他抬起头就想吻上对方的嘴唇,“反正你就是。” 啊,选择在易感期挑衅,真是有能耐了。 阿辻翠面无表情,一手抵住赫尔德的胸口,一手捂住了他的嘴,“请尊重一下Alpha的易感期,所以我不打算让你亲。” “而且我记得某些人还在生气,还说在生气期间不会主动亲我。” 所以呢? 那又怎么样呢宝贝儿? 狼人挑衅地扬眉,他伸出裸露的双臂一下子抱住了Alpha,大有你不给亲就不让你起的意思。 阿辻翠却意识到,她年轻的恋人正和她撒娇。 他透彻的淬金眼眸倒映出了大片星河与她的身影,盯着她的视线不驯又坚持,漏出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催促。 快!点!亲!我! 眼神过于直白了。 阿辻翠:“……” 好吧,虽然我不让你亲,但我正有打算吻你。 原来星辰真的比不上青年眼眸中的流光璀璨,她一边在心中发出感叹,一边危险地舔舐嘴角。 赫尔德的喉结动了动,目光紧盯恋人的嘴唇。 阿辻翠松开手吻了上去。这一次并不温柔,而是恶龙掠夺财宝般的凶狠灼热。 她极具侵略性地夺取了他的嘴唇与空气,还尽责地用舌尖探索了每个角落,直到某个一接吻就忘换气的笨蛋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哪怕只是一个亲吻,也有必要让这只狼崽得到教训,让他明白主动挑衅恶龙的行为简直是愚蠢到家。 按照以往经验计算好时间,在心中默默倒计时的阿辻翠不无恶劣地想。 可都快到达临界线了,赫尔德还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唔……”他只是发出短促的声音,像在求饶,又像是在恳求更多。 他的指尖紧勾住她的衣袖,身体在怀中颤抖。 但就是不推开。 阿辻翠终究心软,放过了倔强的恋人。 赫尔德的脸颊很红,嘴唇也很红。他迷离着眼神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都透不过气了,你倒是反抗啊。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她哭笑不得。 “哈哈,可我想不出怎么拒绝你啊,翠。”赫尔德爽朗地笑了一下,“而且被你吻晕过去好像也挺浪漫的。” “……太诚实了,也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啊!”始作俑者也忍不住脸红。 “当然要说。我在想你,一直在想你。”他收敛起表情,理所当然地正色道,“翠,必须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继续生气下去了。” 阿辻翠:“嗯?” 正经不了半点,青年又在顷刻间眨了眨左眼,恣意坏笑起来,“你哄我的方式我很喜欢,我还想让你多主动吻我几次,要刚才的那种。” “……”年长者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睫开始颤动。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那什么时候才不生气呢,赫尔?”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无声又眷恋地望着她。夜风吹过了山崖,两人的发丝纠缠到了一起。 “不生气了。”他说,温柔得像月像风。 “从看到你笑的那一刻起,就不生气了啊,宝贝儿。以后多笑笑怎么样?就多对我笑吧。”—— 作者有话说:小狼就是这样月塑翠翠的,滤镜超级超级厚,我码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 40-50 第41章 尚未相逢的朋友 奥格794年9月 阿辻翠正在找猫。 没有报酬, 一份来自赫尔德·索恩的委托。 猫咪淑女又走丢了,而黑巡司最近除却巡逻外不知在忙活些什么。询问哈伦也言辞闪烁,再问就是哪怕格温兰站在面前他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懂了, 看来是涉及到相当高保密等级的任务。她心领神会。 总之忙碌的寻猫专家赫尔德只能将这份找猫委托, 转交给了一位玄黑吊牌的狩猎专家。 “就当是散步,顺便留意屋顶上有没有一只胖白球。”他这么说。 太不注意措辞了, 怎么能说一位淑女是球呢!这明明是一种富足的体现。 于是,阿辻翠开始在街上闲逛, 嘴里还叼着一个苹果。 现在但凡经过雀尾巷的水果摊,玛莎婶婶都会以满分热情塞给她一个超级甜的苹果。 盛情难却, 不吃不行。 她就这么懒散地晒着太阳,一边啃苹果一边漫无目的地走,时不时抬头留意一下屋顶和墙头。 这也找不到,那也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专业不对口呀, 哪怕是狩猎专家也是找不到离家出走的猫咪的。 就在阿辻翠啃完半个苹果, 准备拐进另一条小巷碰碰运气时,一堵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往左,墙也往左,她往右, 墙也往右。 这堵墙很高大结实,长成黑发男子的模样, 并且拥有名字——霍华德·斯特恩。 此时的骑士长没有穿他那引人注目的银色铠甲, 而是一身深色常服并保持着冷硬气质杵到街面上当墙。 “借过。”阿辻翠挑眉。 “打扰了, 阁下,我来递交一份邀请。”他微微欠身,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上面盖着枚福尔图那城徽的深绿色火漆印。 阿辻翠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张熏着淡淡铃兰花香的信纸。 【致那位在灾难中降临的灰色风暴:】 【我准备了上好的红茶与美味甜点,若是您愿意赏光,那将会是我的荣幸!】 【你在福尔图那尚未相逢的朋友,伊希斯·卢米娜】 阿辻翠抖了抖信纸,“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的邀请函吗?” “时间是今天,以及现在。”霍华德一板一眼地告知,“地点是,跟我走。” 这不就纯绑架吗? 黑巡司是用铐的,白叶司是用绑的,城主直接派骑士长来堵,你们福尔图那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阿辻翠在心中吐槽。 但好歹不是那种需要装饰全城放飞鸽子,还得让她站在高台上接受欢呼的高调表彰。 随便了,去就去吧。反正猫也找不到,蹭顿下午茶也行吧。 她三两下吃完苹果,“那走吧。” 霍华德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带路。 下午茶地点是位于城主府后花园的透明花房。 霍华德在带路途中全程保持着骑士的缄默,直到到达温室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按照规定,访客不得携带武器。”他的目光迟疑地望向她手腕上缠绕的黑色锁链。 “哦,这是我的手链,一种饰品。”阿辻翠面不改色道。只不过是比较沉重,能轻易掀飞敌人的头盖骨罢了。 骑士长沉默片刻,没再要求她解下“饰品”。 他当然见识过这两条黑龙尾的威力。但他也明白,对真正的恶龙而言有没有武器并无区别。 强者不需要武器,其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力量。 霍华德做了个标准的骑士胸礼,眼神郑重,“恶龙阁下,无论如何感谢您那天的出手相助。您的光辉与黎明无异,斯特恩家族铭记于心。” “城主在里面等您,请……不要让她太失望。”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 他推开门,阿辻翠独自走进玻璃温室。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阳光通透过穹顶洒下斑斓的光晕,空气中充斥着鲜花芳香。 这里种满了各种美丽的珍稀植物或是反季节的贵重药材,有些连阿辻翠都叫不出名字。 温室中央摆着张铺蕾丝花边桌布的小巧圆桌,桌面上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与一个摆满蛋糕曲奇的精致三层塔。 阿辻翠对环境向来敏锐。 她能隐约感受到周围隐藏着的波动,不是针对她,更像是对这整个空间的保护。细细看来,几处彩绘玻璃的花纹里似乎都雕刻着魔导回路。 这不是普通的花房,而是在精心设计后兼具美丽与安全的会面场所。 嗯,倒是比当初某位黑巡司首领直接将恶龙往家里带要慎重多了。 随后阿辻翠的目光落在了圆桌旁。她见到了一位金发蓝眸,笑容十分灿烂的年轻姑娘。 当见到自己走近,少女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看着阿辻翠,阿辻翠看着她。 金发少女目光炯炯,一双蓝宝石闪耀地眨巴眨巴。 阿辻翠:“……” 等等,这张脸她见过。 这不是兽潮那天在白叶司给她狂灌体力药水让她陷入昏睡的那位吗? 少女今天没穿白色制服,而是一身简洁优雅的淡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只在耳边别着枚银色铃兰发夹。 要不是她衣襟上别着象征权力的城主勋章,以及忠心耿耿守在门外的那堵墙,阿辻翠差点以为是哪位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冒名顶替。 这位福尔图那城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以Alpha的视角分辨,阿辻翠可以确定这位福尔图那的城主不是Alpha。 其余两种性别倒是都有可能,但大概率是位Omega。 由于她见识过另一位用烟草味掩盖自身信息素的Omega,所以她猜测眼前这位同属这种情况。 她将邀请地点选择在温室,花香会自然而然地隐藏信息素,让Alpha忽略她的性别,不轻视她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打破传统坐上这个位置,但就这点分析,福尔图那在几年前特设给Bea与Omega三个部门的举措就不难理解了。 原来如此。 是在推动变革吗? “真的是您!虽然那天您满脸是血,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提着裙摆向阿辻翠行了个礼。 “我是伊希斯·卢米娜,福尔图那的城主。当然,您可能更记得我是那个给您灌苦药水的人。真是抱歉,那时候情况非常紧急!” 少女的双手抱拳放在脸侧,双眸闪烁出崇拜的小星星。 “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那一幕依旧在我记忆中闪闪发光!那天您从天而降,毫不犹豫冲出去的模样简直不可思议,像是背后生出了翅膀……” “停!”阿辻翠抬手,打断了她仿佛从吟游诗人那里进修过的长篇赞美诗,“没那么夸张,不过是一介旅人。” “啊,厉害的人都这么说,谦虚或者藏拙,我懂的。”她用力点头。 阿辻翠:“……” 别懂啊,她自己都没懂呢。 自称旅人的Alpha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适宜,香气扑鼻,很好,是上好的红茶没有额外加料。 “城主大人,直接说正事吧,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空闲。”她说的不太客气,可也是实话,她还要找猫呢。 “哦抱歉,有时候我的话是有点多。”伊希斯的蓝眼睛流露出些许抱歉,随即露出了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 “您和我一样,都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政治辞令。那就让我们坦诚相待吧!” 她收敛起笑意在对面落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坚定直视着阿辻翠的双眸。 “众所周知奥格最强大的三个城市,王城阿那托勒、海上霸主塔丽萨与钢铁之城沃肯。我想你已经看见了,福尔图那学习了很多刻印技术,她开明又包容,手头上还算宽裕,但这位美丽的女士依旧撼动不了前面三位的强者地位。甚至,被当成了一块肥肉。” “我并无意挑起纷争,但这事我说可算不上数。我能察觉到有人正暗中窥视着福尔图那,有来自周边的觊觎,也有内部不满新政的旧贵族在蠢蠢欲动。我暂时还没搞明白他们是想给予当头一棒的掠夺还是另有所图的吞并,最好是都不要。” 少女的眼神锐利起来,她冷静地分析局势,陈述着残酷现实没有丝毫畏缩。 不,或许更应该称呼她为福尔图那领主。 阿辻翠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好像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件事,然后无关紧要地作出评价。 “变强了,可还不是最强。于是食物链顶端的家伙开始忌惮,寻找一击毙命的时机。空中还飞着凶猛的鹫与懦弱的乌鸦,前者等待撕下一块血肉,后者等待最后的残羹冷炙。很正常,弱肉强食罢了,这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她说。 伊西丝抿了抿嘴唇,看上去非常无奈。 “道理我都懂,可又有什么用呢?福尔图那虽然有着训练有素的骑士兵,但其它城市也有,甚至还有更强大的力量。阿那托勒拥有黑帝,是能够以一敌百的骑士噩梦。塔丽萨城拥有凛冬,他的魔导能冰封大海。沃肯城则有淬铁,那位铸造大师能武装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那我们的绿宝石有什么呢?”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们有非常厉害的工匠,有聪明的商人,有勤奋的想过好日子的普通人。我们有技术最精湛的刻印工会,面向所有人的更多机会,以及在推动中的更公正的律法。我们有得是希望!” “可唯独,我们没有力量,我们没有那种一提起名字就让人感到战栗的力量。”伊希斯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子上。 “所以,我需要恶龙!” 阿辻翠喝了口红茶,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哦,可我只是接一些狩猎委托,没本事成为福尔图那女士的绝对力量。” 城主:“……” 骑士长大人,救命啊! 单枪匹马解决兽潮的恶龙在说自己没本事,这未免谦虚过头了吧! “您误会了,我不需要您真的做什么!”伊希斯急迫地解释。 “我不需要您去冲锋陷阵,也不会让您做扑灭荣光的肮脏事。我只需要您站在那里,恶龙只需要将福尔图那当成巢穴就足够了!” “可我只是个旅行者。”阿辻翠放下茶杯,语气是与之相反的平静,“我可以在荒野的泥潭打滚,但没兴趣去蹚城市的浑水。” 闻言,伊希斯苦笑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我明白了,抱歉提出了非常失礼的请求,可……这真是不公平啊,恶龙阁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想让每个人都能凭本事吃饱饭,都能有尊严地活着。福尔图那的大家都在非常努力生活,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不公平。” 伊希斯的声音不大,但她的眼神又重新燃起,露出坚持与倔强的花火。 “我知道您不在乎权势,我等待了两个月,您一直都没有上门讨要媲美那份胜利的报酬。但那天我亲眼所见,您救了我们所有人,您冲进兽潮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所以我以为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以为您至少还是很喜欢福尔图那的!或许我还未说出口的报酬并不能如您所愿,但一切还好商量。我希望您能再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请不要直接拒绝,阿辻翠阁下。” 阿辻翠沉默地看着她。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最显而易见的筹码,房间里无法被忽略的大象。 “没了?”她问。 城主眨巴了一下无辜的蓝眼睛,“……没了呀。我可以支付金币、荣誉和领地内的特权,您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哦。” 不错的气势,态度诚恳但不算天真。不靠威逼,利诱勉勉强强。 甚至没有提及赫尔德·索恩这种杀手锏般的存在——这事她可完全没理由会不知情,也本该是她最好的手牌。 不公平吗?有意思。 居然是想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理想来打动恶龙啊。 难怪之前那只狡猾的蠢兔子会计划犯事另谋出路,估计是过不下去了。 守旧的旧贵族派在这种热血革新派面前,确实会觉得毫无前途啊。 阿辻翠搁下了茶杯,站起身来,“那么,走吧。” 伊希斯一下慌乱起来,“啊!请您再考虑考虑!我真的很需要……” “你需要利用恶龙的凶名,真巧啊,我有的是凶名。”阿辻翠回头,她看着这位年轻的城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过恶龙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才不会满足于一间玻璃花房里的下午茶,而是要直接霸占一整颗绿宝石。所以我想,我们应该去找个更正式的地方谈谈了。” “你认为呢?伊希斯·卢米娜,我的朋友。” 第42章 是幸运选择了我 “是幸运选择了我。”伊希斯·卢米娜经常这样说。 身为卢米娜家族旁支的女性Omega, 她在六岁时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导能力。 被判定为废物。 她的未来已被注定,要么成为一粒灰尘被家族边缘化,要么被推出去联姻, 做一枚随时可被交易的货币。 然而, 命运啊命运。 福尔图那各大家族中稍有能力的Alpha继承人们居然忙着内斗,死伤惨重。 不知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也或许是好歹顶着个贵族姓氏,伊希斯被推举到了城主候选人的位置, 然后稀里糊涂地上了位。 想来那些幕后者认为与真正的Alpha相比,一个没有根基的Omega小废物肯定更适合成为被他们摆布的傀儡。 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在无数次政治暗杀, 投毒,陷害等等危机中,她都不可思议地作出了最正确选择。 甚至在挑选守护骑士的那一天,她略过一群装备精良的闪耀骑士,选择了一名站在角落的沉默青年——来自只剩下一把剑和一个人的没落家族, 斯特恩。 当视线扫到霍华德·斯特恩的那一刻, 她就再也移不开眼。 “是他,就是他了!”她心底的声音吵闹到不容忽略。 “只有他会为你拔剑,只有他。” 于是,她选择了霍华德·斯特恩。 霍华德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他凭借着出色实力与手中之剑成为了骑士长,从此骑士团不再完全被旧贵族派别把控。 所有人都说她运气好。 可其实是她总是能够听见命运的低语。 比如当她看文件时, 总有声音会从心底冒出来:这份不要签署, 千万不要签!那份要签, 那份必须拿下! 向左走,不要向右。 相信她,不要相信他。 说起来, 伊希斯第一次聆听到这种吵闹是在整理姨外曾祖母遗物的时候。 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其他人命她拿去丢掉。 “把那些废物处理掉,然后你就可以住进这间屋子了。”那时年幼的她听家族里的长辈这样吩咐,语气里充满嫌弃。 姨外曾祖母是一位被遗忘的又非常长寿的Omega。 她一生没有嫁过人,直到去世前都独居于家族庄园外的一座偏僻屋子里,被视为家族的耻辱和怪胎。 距离其去世有四百多年,她也没有出现在家族画像墙上。 伊希斯不可能见到过这位长辈,只是看过以往家主的回忆录中偶尔提到她一句。 “一个疯婆子,成天写她那些废纸和疯言疯语!” 不过当小伊希斯打扫布满灰尘的屋子时,她并没有看见多少废纸,只有几本被小心保存的日记。 一定要看! 这是一定要看的东西! 那声音第一次在她心底炸响,它拼命地呐喊,像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灵魂。 于是那天晚上,伊希斯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她能勉强看清那些字,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越来越漂亮的字迹。 【290年1月1日】 家说下月我送人。我想活。 【290年2月4日】 贤者不要情人。我求他。他说饭。我留下了。 【290年3月17日】 我照顾贤者。他老。他很好。他不打我。他叫我孩子。 【290年4月10日】 他看书。上面很多字。我不认识。他读给我听。很好听。 【290年5月17日】 他说我认得几个字。问我想不想学更多。我说Omega也可以吗,学了会被打死的。 他说可以。他说我当他的学生。我很高兴。 【290年7月23日】 老师开始教我写字,他说写字很重要,可以记录自己的想法。我问为什么要记录想法? 他说,人会死,想法会被遗忘,但文字不会。 【290年7月30日】 艾比·卢米娜。 我学会了写我的名字。老师说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值得被记住。 老师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290年8月25日】 老师想教我刻印,布朗少爷很生气。他说一个Omega怎么能和他这个Alpha学一样的东西? 我确实笨,那些图形我怎么都学不会。布朗少爷在旁边嘲笑我,被老师赶走了。 老师对我说,原来是文科生啊没关系,他让我多看书,还觉得我在文字上有天赋。 我很高兴。不过文科生是什么? 【290年9月1日】 老师说:知识不应该被性别限制,也不该被血统锁死。 他说在他的家乡所有人都可以学习,不论是Alpha还是Omega,贵族还是平民,都读一样的书。 他看起来很悲伤。 【290年11月1日】 入冬了,老师的腿脚不是很好,会痛。 老师说他已经老了,很想回到家乡。我说现在出发的话肯定来得及,我可以背他! 我没问题的! 我可是强化系,没经过训练可背个人不成问题!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看着窗外的雪说:太远了,孩子。远到风也吹不到那里。 【291年1月1日】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老师送了我一本新本子,还做了一些圆乎乎的奇怪食物,说这是他家乡的传统。 可是里面的陷都漏出来了,我试着重新做了一份。 他很高兴,吃着吃着却哭了…… 虽然是第一次做,也没有这么难吃吧? …… 【291年4月11日】 今天老师又提到了他的家乡。在那里大家都可以上学,外出工作,随便打人是会受到惩罚的。 这怎么可能呢?但我又觉得这样的地方真好。 老师说他在家时从没觉得它很好。 我说很奇怪,听上去它真的很好。 他说:是啊,真的很好。 …… 【291年12月30日】 又是新的一年! 老师原本很高兴,还喝了点巴克斯城的酒。 他看着我,突然流泪了。 他说很抱歉,他已经很老了,再没有力气改变这个世界了。 我觉得他喝醉了。 老师本来就是改变了世界的最受人尊敬的贤者。建造了许多高大建筑,白塔,喷泉,炼金药品,船只,很多很多刻印,贤者之佑,等等…… 他看上去更悲伤了,还说了奇怪的话。 他说他带来了知识与技术,却没带来文明。 没有改变这里,还让王更加强大,让规则更加牢固。现在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真是抱歉。 我不太明白老师的意思。王城本来就很强大,这要怎么改变呢? 我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至少对我来说他改变了一切。 【292年3月5日】 老师说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人不应该因天生的性别,血统,家族背景被区别对待。 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听上去像疯话,但我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 【292年8月16日】 我说我不想嫁人了,我想一直跟着老师学习。 我想把老师说过的话都记录下来,整理成书册,让更多人看见。 老师赞同了,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 他还送了我一个防身的手镯,说是用贤者之佑剩下的材料做的。 我很高兴。不是因为手镯,而是因为老师认同了我的决定。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293年5月20日】 老师开始整理他的笔记。 他说他想留下一些东西,他写了很多很多很多奇怪的方块符号。 我说,看不懂,一点都看不懂。 他说,没关系,或许会有人能读懂。 【294年1月1日】 老师说他想回家了,他决定去试一试。 我说我可以去吗?他说可能不行,那条路只有他能走。 我说:没关系,我在这里守家。等你回来,请再给我讲讲你的家乡吧! 他笑了笑说:好。 【294年2月1日】 老师没有回来。我到处打听,他们说他往王城的方向去了。 【294年4月1日】 老师还是没有回来。 布朗少爷带着人闯进屋子,他们翻箱倒柜,把老师的刻印图纸都抢走了。 我求他去找老师,他嘲笑我,说一个Omega也配关心贤者的去向。 他还拒绝了,说老师已经死了。我气死了!我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他气急败坏想打我,我反抗,然后老师送我的手镯就把他弹飞了。 我把这可恶的家伙赶了出去! 【294年6月1日】 家里来人了,说贤者失踪了,失踪的人的财产要被回收,他们要回收我。 我拒绝了,我不回去!绝对不回去!我发疯了! 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要保护好老师留下的东西……不,不对,我想让更多人看到。 图书馆馆长林是老师的挚友,我要把那些手稿笔记捐到福尔图那的图书馆去!林会保存好它们的。 而我,我要把老师说过的话全部记录下来,然后看老师留下的书,看更多的书,写更多的字! …… 【304年6月15日】 我被人叫做疯子。我不在乎。 要不是疯子,我就必须嫁人了。要不是疯子,他们怎么会遗忘我呢? 我编写了一本识字的书,偷偷交给了林。 知识才不是被贵族垄断的东西。 【314年8月12日】 我试着把声音录在一个水晶球里。 我要教孩子们认字!还想教大家基础的刻印知识! 林说他不能来得太频繁,他会叫一些孩子来取。 【330年9月1日】 这些年我总是能见到很多陌生的孩子,有时是卖报纸的女孩儿,有时是卖花的少年,有时是铁匠家的儿子…… 今天来拿水晶球是个Bea少年,眼睛很亮。 我说:你来啦?孩子。 他说:我来了,老师。 我也被人叫老师了,老师。 【350年4月14日】 我的学生中有人当上了骑士。有人成为了工匠。 还有一个Omega女孩,她说她也想当老师,想在红砖蓝顶的童话小屋里上课! 我说,一定可以的。 【360年9月1日】 太棒了,最新的静滞剂几乎没有副作用了! 发情期再也不是Omega的障碍了。 【380年10月28日】 可恶,布朗那个可恶的白痴越来越固执了! 他凭什么不允许大家学习刻印!刻印又不是布朗家专属的! 哈,他还总是想上门找老师遗落的手稿。 老师的笔记等等我早就交给林保管了,而且我的手镯可是用贤者之佑的剩余材料做的! 还有,我可是强化系。 我要打断他的腿!没办法,谁让我是疯子呢! 【400年4月14日】 律法改革通过了,Omega可以拥有私人财产了。 走到这一步可真是不容易啊。 要到什么时候Omega才能被允许学习工作,自己选择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呢? 哪怕被当成疯话,我也要写下来。 …… 【410年5月17日】 今天是我当老师的九十五周年纪念日。 老师,我坚持下来了。我做到了您想要教会我的事。 我有很多学生,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真是一个自由的人啊! 我很幸福。 【414年8月15日】 如果有一个人能看到这些文字,那我与老师的理想就不会被遗忘。 一个关于所有人都能被尊重对待,有权利追求自由与幸福的世界。 我是艾比·卢米娜。 遗忘我没关系,只要不遗忘这段文字就好。 …… 这是最后一篇能看清的日记。 伊希斯带着尊敬的阿辻翠阁下火速穿越花园,直奔城主的办公厅。她实在担心对方突然变卦,哪怕霍华德已经墙一般跟在她们身后了。 进入办公室后伊希斯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件,“今年冬天,塔丽萨城会派来出访使者,凛冬也会跟随前来,我……” 好像听到了关键词,阿辻翠阁下作了个暂停的手势。 “明白了,担心一谈不拢使者会让凛冬武力威慑,所以我得负责在凛冬为塔丽萨撑场的时候必要地和他打一架。” “还有就是,希望别太……”她小心翼翼地补充。 “明白,如果非要动手那么下手别太重,否则损害两地友谊。也最好别破坏公共财物增加损失,能空地就空地,能上天就上天。” 伊希斯忍不住哇一声,满眼惊艳,“真能上天打架啊!” 她的骑士在背后轻咳了一声。而对面的阿辻翠阁下似乎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伊希斯立刻回神,恢复城主应有端庄地朝她微笑了一下,“没错,就是这样。” 事情谈妥,她有心留阿辻翠阁下吃饭,但对方不打算多留。 就在离开城主办公室的前一刻,这位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强者终于展现出了些许的情绪波动。 她看着墙上被画框装裱起来的,以奇怪线条的韵律扭动而成的图案露出了诧异而不解的眼神。 “这是什么?”她停驻了离开的脚步。 伊希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贤者克拉伦斯晚年时留下的宝贵真迹,但我也无从得知其内容含义。一开始奥格的学者们认为这是贤者为后人破解他谜团留下的某种线索,但这些图案之间又似乎没有规律与关联,所以这应该只是浪漫的艺术家克拉伦斯留下的画作,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哦对,线性革新派。” 阿辻翠阁下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但她没有过度纠结这个问题,在向他们点头示意后走出了这里。 在黑发女子离开后,伊希斯安静了片刻,然后便毫无形象地趴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啊,霍华德,刚才可真把我担心坏了!”她把脸埋进臂弯。 “要是阿辻翠阁下不愿意,那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不惧与凛冬抗衡的人呢,难道还要去外面抓一只真正的龙吗!” 骑士先生悄然松开了一直握住剑柄的手,他低头望着伊希斯金灿灿的后脑勺,眼神柔软了下来,“毕竟,您已经足够真诚了。” “其实在此之前,我的直觉就告诉我阿辻翠阁下会帮这个忙。”伊希斯抬起头,摩挲了一下下巴。 “她救了福尔图那耶!她也确实没传闻中说的可怕,我没有感觉到高高在上的傲慢,也不觉得受到轻视。唔,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呢,霍华德。” “或许您不应妄下定论。强者总是多变的。”霍华德提醒道。 “可我看人的直觉从没出过错,就像我看见霍华德的第一面就知道您是能守护我的骑士先生了。”城主笑了起来,将双眼弯成了月牙。 骑士长的眼中也终于透出了几分明显的笑意,他微微欠身,“愿吾之利剑以赋予您荣光。” “啊,那么不胜荣幸,我的骑士。”伊希斯倒是强压下笑,竭力装成一副严肃的领主模样回应道。 第43章 继续思考巴别塔 离开城主府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 阿辻翠沿着银杏落叶慢慢往前走。 这个残酷世界的自然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但身处人类社会,弱肉强食并不算绝对的定律。 一旦有了人际关系就会即刻开始存在羁绊,这从很大程度来说就意味着, 你已经不能完全属于自己了。 阿辻翠很清楚这一点。 她决定帮助福尔图那的部分原因出于赫尔德, 部分原因是她果然还是爱吃碳水。 唉,遇见这种理想大饼实在是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啊。 其中得失她懒得计较太多。 况且如果凛冬真的来到福尔图那, 无论他耍不耍狠,与之一战都是件顺手的事, 对她而言都一样。 或许,这次城主的下午茶邀请不过是给她提供了一个享受优质红茶的机会, 她甚至这般百无聊赖地想过。 不过打脸的时机总来得很快。阿辻翠回想着那幅号称贤者真迹的抽象画作,差点以为是自己被现实冲击得老眼昏花。 那根本不是图案,而是确凿的白底黑字。 它赫然就是潦草书写的英语——Keep hinking.Babel. 还好像怕她看不懂似的在下面标注了四个更潦草的汉字。 ——继续思考,巴别塔。 这该说什么好呢,中英文双语字幕对照可还行。 阿辻翠维持着冷静, 努力在脑海中围起栅栏不让奔腾跳跃的猪崽子跑出银河系。 所以五百年前的克拉伦斯不仅是奥格的贤者, 还是她的先驱者。 他生前留下的部分笔记或许并不是为了让现在的奥格破解历史,而是为了帮助同他一样穿越而来的人。 也或许他并不是失踪于奥格,而是找到方法回到了真正的故乡。 那么按照他留下的信息思考,巴别塔, 也就是那座巴比伦通天塔…… 阿辻翠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哦,他特指是阿那托勒白塔, 亦或是称它为贤者塔。 那座奥格大陆最高的建筑, 那座据说能触摸天空的王之塔。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 一声突兀的“喵”打断了思绪。 她循声回头,突然发现路边蹲着一只脏兮兮的灰白胖球。 她看看猫,猫看看她。 等一下,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那只离家出走的猫咪淑女吗? 还未等她伸手,猫咪忽地怪叫一声,以完全不符合它圆滚滚体型的速度弹射起步。 一个眨眼的功夫就穿过路边堆积的木箱,钻入曲折的小巷深处。 阿辻翠:“……” 这速度!这身手! 上次她和赫尔德联手都抓不住果然不能全赖手镣! 她拔腿就追,跟着猫窜入小巷。 一个急转弯,差点没一头撞上独角兽之角门口悬挂的招牌。 莉莉恰好推开门出来抖抹布,看到熟悉的灰色斗篷掠过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抹布:“嗨!恶龙阁下!” “什么!”酒馆里顿时传来了东倒西歪的声音。 “恶龙?恶龙在哪儿?”更多询问声响起。 酒馆的窗户被纷纷打开,冒险者们一个个像鼹鼠出洞一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嗨!恶龙要不要进来喝一杯啊,我请客!”独臂哈哈大笑。 “下次吧!我在追猫。”阿辻翠朝他们大喊,她飞快跑了过去。 “什么什么?恶龙在哪里?”一直站在门口沉浸于自我艺术的吟游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指还停留在琴弦上。 “你不是一直在门口吗?她在那儿!”莉莉指了指那个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恶龙追逐的身影,如席卷而过的灰色风暴!”吟游诗人若有所思地拨动琴弦。 “追逐猫咪吗?这个可以写进我的新歌里……” “嗨!可别什么都往恶龙之歌里写啊!”拄着拐杖姗姗来迟的约翰会长咆哮。 猫窜出了小巷,沿着城墙根一路狂奔,阿辻翠也紧追不舍来到城墙边。 老罗德与一群年轻工匠在那里,他们依旧在精雕细琢,努力修复着墙体内损坏的贤者之佑刻印。 一根根线条沿着雕刻刀的绘画轨迹蔓延,编织而起的发光回路全然是刻印工匠们的智慧。 “哦,是恶龙阁下!”眼尖的学徒发现了她。 “看来恶龙阁下的伤已经养好了!”工匠们短暂停滞了手中的活计,转头与她打招呼,连严厉的老罗德都停下刻刀朝她挥手致意。 阿辻翠朝他们点头,脚步未停,“有没有人看见一只灰色胖猫啊?” “猫?我看见了,往那里!”一位工匠热心地指了个方向。 “谢了。”阿辻翠道谢。 她脚下一蹬,加速追了过去。 老罗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回过头轻敲了敲小工匠的脑袋,“专心干活!怎么就你看到猫啦?”他笑骂。 阿辻翠顺利找到了猫的踪迹。原来这团灵活的毛球已经窜上了房顶。 她也踏着石墙轻盈地跳上屋顶,一人一猫开始在屋顶上展开追逐大戏。 踏着高低起伏的瓦片,猫咪踩着烟囱,阿辻翠跳过天窗。一枚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银杏叶被风托向高空,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儿。 顺着这抹亮色向下俯瞰,夕阳正倾倒下大片熔金将整座福尔图那城染成银杏叶的颜色,将其融化成一片粼粼闪光的暖金色海洋。 中央广场与热情集市依旧热闹非凡。 阿辻翠看见布莱恩与他的副手正提着一大包文件匆匆赶路,也不知灰昼司又要给哪个倒霉部门委派加急工作。 再前面就是白叶司,格温兰与机关枪女士正站在门口送别康复的病人。 一个温柔微笑,一个在用嘴开枪扫射。 哈伦正带着一队黑巡司成员非常恰好地从这里经过。 他眼神飘忽,不停地往白叶司门口瞟,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掠过的阿辻翠。 说来也是,快到下班时间了,马上就要约会了不是吗?巡逻到这里完全是顺路,绝没有任何私心。 而旁边的艾萨克也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被街对面送货的百丽儿吸引了。他还傻笑着朝那边挥手,差点没撞上灯柱。 反倒是百丽儿注意到了对面屋顶上的动静。 她张大嘴,惊讶地指着屋顶,“啊猫!还有猫!一大一小两只猫吗?” 艾萨克和哈伦这才猛地抬头,但两道影子已经飞快又模糊地窜了过去。 “等等……那是阿辻翠女士?这是在抓猫?”艾萨克眨了眨眼,“她为什么不用魔导?” “为什么要为抓猫这种小事用那种程度的魔导啊?再说猫猫那么可爱!”哈伦理所当然道。 当追逐战来到图书馆附近,猫咪借着小体型优势一下钻进了烟囱群里。 阿辻翠绕着烟囱转了几圈,发现自己又追丢了。她站在屋脊上四处张望,有些无奈地叉起腰。 图书馆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 老莱克探出头,朝她吹了个花哨又响亮的口哨,“孩子,猫往钟楼的方向跑了!” 阿辻翠惊喜地朝他挥手,“你怎么看到的?不过谢了!眼神真好啊老伙计!” “哈哈,老莱克的眼睛可是很尖的,还没老眼昏花呢!”理查德顽皮地眨了眨眼,也笑着与她挥手。 阿辻翠顺着他指的方向继续追击,直接脚踩建筑之间的铁艺装饰滑过去。 就在这时,福尔图那的钟声铛铛铛地响起。 下方一栋红砖蓝顶的漂亮建筑敞开大门,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喵!” 阿辻翠终于再次找到了猫咪的踪迹。 或许是被突如其来的钟声吓到,它没有跳上围墙而是挂在了树杈上,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发出慌张的喵叫。 孩子们立刻发现了它,也发现了正飞奔而来的阿辻翠。 “哇,快看,是猫猫!” “哇,快看,那个人会飞耶!” “笨蛋,那是黑巡司在执行特殊任务!”一个男孩语气笃定,“真不愧是赫尔大哥的队员啊,我以后也要加入黑巡司才行。” “才不是呢!那应该是巡逻的骑士兵吧!”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反驳。 “为什么不是恶龙?我妈妈说那天她亲眼看到恶龙会飞!”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的孩子大声说道。 “恶龙超级厉害!以后骑士游戏我都要扮演恶龙!” 阿辻翠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踩稳。 孩子们发出一阵兴奋欢呼,原来是挂在树上的猫已然脱困,纵身跃到了对面的墙头上。 阿辻翠:“……” 这猫也太能跑了吧,果然就不应该蹚城市的浑水!她在心中呐喊。 待追到雀尾巷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巷子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猫咪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尽头,从屋顶上一跃而下。阿辻翠紧随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次你跑不掉了!”她在空中伸出手,做好了一举擒猫的准备。 结果在下面迎接她的并不是猫,而是一个熟悉的人。 穿着黑制服的灰发青年正站在那里。疾速下落的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金色眼眸中先是流露出惊讶随后化作笑意。 他抬起手臂往上一捞,嘭地声,阿辻翠就被拖住腿弯稳稳带进怀里——一个堪称完美的单手公主抱。 两人四目相望,空气凝固了片刻。 赫尔德挑了挑眉,勾起一抹坏笑,“哟,今天这么热情吗,宝贝儿?这算是投怀送抱?” 阿辻翠东张西望,“赫尔,猫!猫呢!” 赫尔德“咳”了一声,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提溜着一团灰色圆球,慢悠悠举到阿辻翠面前。 此时此刻,这只恶龙追了大半个城市的猫咪佳人正被生无可恋地捏住后颈,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咪……” 阿辻翠:“……” 不是吧,她辛辛苦苦追了半天的猫这就给截胡?早就说术业有专攻了吧! 她叹了口气,想从赫尔德怀里跳下来。 谁知对方不打算放手,一边收紧手臂,还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今天运气真好啊,一下抓到两只猫。我可不能松手,万一有猫要跑怎么办?” 阿辻翠:“赫尔!” 猫猫:“咪!” 黑巡司首领看看提着的猫,又看看抱着的人,似乎要作出什么艰难抉择,“算了,还是先把这只小的送回去吧!出发!” 他这才将阿辻翠放下来,一手牵住她,一手抱着猫,就这样踩着夕阳出发了。 走了一会儿,赫尔德突然开口,“翠,搬来和我一起住怎么样?” 阿辻翠楞了一下,“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本来就楼上楼下,敲个门就能看见。” “哈?完全不一样!”青年转过头望着她。 “一个还要敲门,一个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且你不想抱着我……的尾巴睡觉吗?”他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尖却越来越红。 “……等等,这话你对一个Alpha说合适吗!”大概是先前追猫追得太热,阿辻翠的脸也红了。 “有什么不合适?等你这老古板开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赫尔德紧握了握她的手。 “就是等婚契……” “停!我看你是根本没想过这事吧我就知道!总之快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一睁眼就能吃饭有什么不好?” “咪!” “你看,连猫咪淑女都同意了宝贝儿。” “……”喂,有事猫咪淑女,没事胖白球是吧。 第44章 过去的与崭新的 奥格794年11月 阿辻翠睁开眼, 代替黑暗的是荒漠特有的厚重风沙。 那个人就这样踏着沙缓步走来,而她红色披风的一角正伴随着这暗色的砂砾上下翻飞。 得救了。 阿辻翠在恢复意识后模糊地反应过来。 救命恩人就坐在一旁,身边还散乱着几条沙刺虫的尸体, 看上去刚打死不久, 断裂处还流淌着血液。 “哟,你醒了。”那人说。 阿辻翠张了张嘴, 她说不出话,喉咙如同干涸的河床。 “小姑娘没点本事就往这儿跑, 知道吗?你可差点被吃了。”那人又说。 阿辻翠只是眯着眼望向上空,盘踞的秃鹫已经飞走了。她实在说不出话, 呼吸几乎就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我说,下次可别再赤手空拳横穿沙漠了。”穿红色披风的家伙轻笑了声,从腰间解下水壶。 “不过我小时候也干过这种蠢事,最后也被人救了,这么看来我们的经历倒是相似。” 于是好人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阿辻翠被这家伙一路拖到了最近的城市。 不仅捡回一条命, 结识了传说中的冒险小队,还顺便多了位老师。 阿辻翠曾发誓要成为恶龙,而救她命的人恰好有个赫赫有名的称号——恶龙。 恶龙常年戴着兜帽,就算偶尔摘下也会戴着覆盖半张脸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奇异的银色眼睛,像是在瞳孔深处藏了面镜子。 有一次她问恶龙能不能摘下掩面, 对方却摇了摇头, 意味深长地说:“这个世上看见过我完整面貌的人, 并不存在。” 这有两种解读,一是真的没人见过她的脸,二是看过她脸的人都死了。 阿辻翠明智地停止探究, 反正她也没那么奇怪,只是对神秘事物的习惯性求知。 嗯,不至于害死猫,一点点多余的好奇心罢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就跟着恶龙老师东奔西走。 正事也不是正事,大多数时候只是实现些一拍脑袋得出的离奇想法。比如去终年积雪的山上逮云豹做领毛,去热带森林的腹地抓吞鳄蟒烤着吃。 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长得好看或者看上去就很好吃吧。 阿辻翠并未在一开始就告诉老师自己的魔力导向,但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对方似乎对她能力的本质有所察觉。 老师突然说有事出去三天,三天后她风尘仆仆地带回了一堆黑龙鳞片,又让队内的铸造师以此作原料打造一对锁链。 “以后这就是你的武器了!我觉得这玩意儿太适合你了!”她兴致盎然。 阿辻翠没多想就接了过去,然后就整个人被锁链摁到了地上。 它太沉了! 如果不运用魔力导向消除重力她根本无法移动它,更别提作为武器自由运用了。 所以恶龙是去哪个海里抢了龙王的定海神针磨的吗!她在心中奔溃呐喊。 如果现在让阿辻翠回忆老师恶龙,那么她从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强得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第二句话则是干脆地推翻了上一个结论——这世上居然能有比怪物还怪物的人,真是没有道理。 她曾亲眼目睹了恶龙赤手空拳打翻一条飞龙种。 但这个Alpha绝不恣睢,不漠视生命,不轻视弱者,眼中也没有暴戾。 她似乎闲得无所事事,每天却又过得充实,她好像也有所牵挂,却依旧活得自由洒脱。 她会在别人问起阿辻翠这个存在时,目光透着几分戏谑地说,“哦,这是我在不知道在哪个沙漠里捡到的小鬼,倒霉孩子一个。但没办法已经捡回家了,养着呗,总不能再丢回去吧。” 恶龙以最快速度教会她如何在残酷的自然中生存,也很慢很慢地教她如何走近这个世界,告诉她不要总冷眼旁观一切。 而要说最令她刻骨铭心的,或许就是那红色斗篷随风飞舞的模样。 她记得相遇时沙漠粗犷的风沙,亦记得最后一次目送她离开时,那抹红色身影背对着她潇洒挥手告别,以及那天落日辉映的绮丽。 “去吧小鬼,去看看这个世界吧!嗨,高兴些……” “你出师了,你是恶龙了!” “宝贝儿!翠!快醒醒!” 一个急迫的声音穿透了回忆梦境,阿辻翠迷糊地掀了掀眼皮。 “松手,我要去黑巡司了。”那声音又说。 哦,是赫尔德。 梦境中沙漠的干燥与雪顶的寒冷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暖洋洋的甜。 阿辻翠缓慢地睁开眼后就看见了青年,她下意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别闹,天没亮再睡会儿。” 她刚在雪山上发现了云豹的踪迹,还没捞到它半条尾巴就被扰醒了。 不过没事,阿辻翠茫然又清醒地心说,现在她睡回去指不定还能接上刚才的梦再抢救一波。 赫尔德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确实没亮,他比平时早起了快两个钟。 原本他打算悄悄起床,不搅乱阿辻翠规律的懒觉时间。可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像被焊上边了一样掰也掰不开。 真见鬼,这到底是什么怪力?迫于无奈,赫尔德只能把阿辻翠喊醒。 “再不起我可能就得迟,今天要迟了我也就完球了,当然我是不介意下个月吃随意点,但你的烤牛肉和煎羊排可全飞了,所以快醒醒宝贝儿!”青年没个正行,很难指望他喊出什么平常的起床号。 阿辻翠被强行叫醒,眼神还没焦点地懵着。 她松开手臂,有些困顿地揉了揉眼睛,“金币都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补贴家用,你想买什么都行,我以为你知道。” 赫尔德:“……” 他看着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恋人。 好吧。 崭新的一天,崭新的开始,他也崭新地爱着他的龙。 咳咳,停!现在可不是偷懒的时候。 赫尔德别无选择地告别舒适的床铺,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穿衣洗漱吃早餐的晨间作业。 他一边动作麻利地换上黑巡司的制服,一边向阿辻翠简单说明情况,“今天会比较忙,城里有些事需要黑巡司的协助。” 就算是家属也并不能被透露太多的内情,赫尔德只能这样含糊其辞地解释。 “好的,我明白,保密协议。”阿辻翠似乎毫不在意地翻了个身,“既然是重要的工作就快些出发吧,不是说迟到等同于完蛋吗。” “啧,我确实已经没话对你说了。”赫尔德咂了咂舌。 但在一切转备就绪临出门前,他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啄了两下她的嘴角,“还你今天早上的,买一赠一。” 青年不忘在分开前留下他痞气又颇具朝气的坏笑,“我们回见,宝贝儿。” “……回见,赫尔。”阿辻翠愣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直到门被关上才后知后觉地才作出回应。 她当然知道赫尔德要忙什么。毕竟在两个月前她就知道塔丽萨使者要出访福尔图那的事了。 她也收到了城主的委托,只是没让她天没亮就起床唱黑脸罢了。 或许是福尔图那城主觉得恶龙必然会和凛冬打上一架,有必要养精蓄锐,至少得睡个好觉。阿辻翠不无庆幸地想。 塔丽萨的外交使倨傲又谦逊。倨傲是奥格三大主城的塔丽萨给予的底气,而谦逊自然为彰显上位者的强者风度。 外交使踩着红地毯,一边微笑接受路两边人们簇拥的欢迎,一边用警觉挑剔的目光扫视着这座城市。 他身边跟随着统一身着深蓝色披风的出使队伍,以及负责护卫的福尔图那骑士兵。 福尔图那? 哦,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建交的了。他有些轻视地评估。 与其它几个相邻的城市相同,福尔图那与塔丽萨相邻而不接壤。 除却那些值得挖掘的贤者历史和还算不错的刻印技术外,这里的军事与经济实力只能说过得去。 再考虑到地理位置与气候的相似,自然资源也大同小异。塔丽萨可没有再进口一批相同木材的打算。 如果只是单纯从贸易建交方面看,福尔图那与塔丽萨的内陆商业线在开通了几十年中一直稳定发展,如不出意外也不会轻易断线。 真正值得商榷的,是海贸。 由于塔丽萨临海,海商航线在经济发展中一直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内陆的地势复杂且危险,从城市到城市的路途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面临魔兽和盗匪的威胁,有时反倒不如海路来得快捷。 福尔图那虽也临海,但由于一座山脉挡住了大半海岸线的缘故,一直没有轻易地开放港口。 这或许能成为此次洽谈的要点,也是塔丽萨使者此行的目的。 想象一下吧! 在内陆走商都如此艰辛,东去木材西来铁矿,可路途颠簸一个月,坎坎坷坷再一月,遇上雨季再半月,一来一回大半年了。 来来来,不如和你的塔丽萨老大哥一起走海路吧! 我们的口号是,开个港口,快乐永久。 塔丽萨的商品当然可以从海路走,西边沃肯的铁矿进口当然可以从海路走,庇厄利亚的艺术品还是可以从海路走,更别提十二个城市将近一半都沿海。 买进卖出都方便,开放港口是你不会后悔的选择! 当然,船只经过塔丽萨海域是需要交纳一定比例的金币,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你永远的老大哥,英勇的塔丽萨海军为你的船只保驾护航! 虽保障不了天灾——海啸什么的我们也没办法——但你的商队必不会遭受到海盗的人祸。 至于费用嘛,不用八九成,不是六七成。 你没有看错,只要商品进出口价的五成! 还在考虑什么?心动不如行动,快开放港口成为塔丽萨的附属港吧,亲爱的福尔图那! 太妙了。他想着想着都快得意地哼出小曲儿了。 “注意,别再往前走了哦。” 就在塔丽萨外交使沉浸在美好幻想时,出使队伍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外交使一愣,立刻停下了脚步。他脸上微妙的心不在焉瞬间褪去,转变为格外严肃的尊敬。 他对着队伍后方微微鞠躬:“为何这样说呢?科尔登阁下。” 一直隐藏在随从队伍中戴着兜帽的男人慢慢抬起头。他环顾四周,微眯起深蓝色的眼眸,仿佛嗅到了什么危险讯号。 这番举动令福尔图那的骑士兵与混在人群中的黑巡司也警惕起来。 前者握住剑柄不露痕迹地戒备,后者则警觉地观察起周围迎宾的列队——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地说:五成其实非常明抢 第45章 决意与恶龙一战 “不要紧张, 只是处理一下不想让我们好好进城的虫子。”蓝眼睛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随意往侧上方挥了挥手。几道带着寒气的尖锐冰棱凭空出现,如獠牙长箭般朝着前方建筑的屋顶击去。 众人屏息等待。 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传来了冰棱撞击金属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 两条沉黑锁链如活物般从阴影中游动开来, 一个身影从楼顶的巨大装饰石像后走了出来。 来者身形高挑,戴着宽大的灰色兜帽, 阴影下的眼正定定望着下面那贸然攻击的家伙,好似在用自身全须全尾的存在嘲笑对方大话说得过早。 “哟, 凛冬。”她咧开嘴角,露出了几分恶劣又有些熟稔的锋利微笑。 “好久不见。不过话说在前头,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科尔登·弗罗斯特。 也就是凛冬。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只是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撑这个场应该有另外的价钱! 骑士长霍华德当然知道这是谁,只是万万没想到在塔丽萨使团刚进城不久,凛冬就会和恶龙掐上。 塔丽萨外交使和其他随从不清楚这是谁,只是看这情形决定绝不多说一句。 围观的福尔图那群众左看右看, 大部分人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谁让他们是常年热情又爱好热闹的幸运城居民。 他们淡定地决定看人搞事, 就算是房子塌了也打算先接着吃瓜。 科尔登觉得自己或许真不该多话,但为了维持自己的对外形象,他依旧镇定自若地面带笑容,“好久不见了, 小恶龙。” 小恶龙? 一旁的霍华德听得眉头一跳。 还真是亲切的称呼,但在此情此景中却像是挑衅。 恶龙本人似乎没在意称谓的前缀, 她只是站在高处, 任由风吹起她斗篷的一角, “有这么多陌生人进入我的地盘,我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阿辻翠理直气壮地作出警告,像野兽看见一群别地来的猎人踏足了自己圈占的巢穴。 “要么滚, 要么死。”她沉声道。 听到这儿,一直保持礼仪的外交使忍无可忍。 他扭过头厉声质问,“霍华德阁下,难道这就是你们福尔图那的待客之道?我想未免过于失礼了!” “我很抱歉,尊敬的塔丽萨使者,您的到来令福尔图那蓬荜生辉。可惜恶龙阁下似乎不这么想,她如同一头真正的恶龙般将福尔图那划入了她休憩的洞穴范围,外围一有动静就可能大动干戈。”说着,骑士长露出了无奈苦笑。 “或许如您所料,我们拿,连龙都拿她没办法的,恶龙阁下一点办法都没有,城主大人已经为此伤透了脑经。” 确实伤透了脑经,对于如何让恶龙真正把福尔图那划入休憩范围而伤透了脑经。 骑士先生在心里诚实地作出补充。 外交使面无表情,“哼,谁知道你们是否串通一气,或许是福尔图那迫不及待地打算与塔丽萨为敌。” “只能再次向您诚以歉意,或许您该在我向恶龙进行交涉后再得出结论。”说完,霍华德往前走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骑士大人,您不能去啊!” 骑士长面上不显,心中却开始为见机行事的黑巡司申请额外奖金。 阿辻翠:“……” 啊,这声音好熟。 哈伦在听到赫尔德憋笑的咳嗽后,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骑士大人,上次有个不懂规矩的商会官员,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就被惨打一顿了!” 艾萨克有样学样,“骑士大人,城里的黑巡司也没能降住她呀!” 其它混入人群的成员不甘示弱,决定不露脸也得抢点戏。 “光黑巡司哪够啊,龙不都照样屠了!” “听说恶龙横跨普鲁托雪山,还生吃了黑蝎王!” “哦,这可太凶啦!太可怕了!” “贤者在上!希望您能保佑骑士大人,让他能活着回来!” 霍华德一言不发,依旧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那张严肃正直的脸上满是决绝。 阿辻翠的反派脸快绷不下去了。心说她的角色剧情里好像不应该有这些内容,群众演员是不是戏太多了点? 霍华德在适当的距离停下,他坚定地仰起头,“恶龙阁下,希望您能不要干涉福尔图那的政务处理。我身后的都是来自塔丽萨的尊贵客人,福尔图那不愿因您的个人举措失去朋友,我想您也不愿自己暂时休憩的地方成为兵戎相见的纷争之地。” 阿辻翠沉默片刻,骤然嗤笑一声,“我想,你是多想了。” 话音刚落,她便从高处一跃而下。没有任何缓冲,双脚嘭地一声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压出浅坑。 最前方的骑士长当即利剑出鞘,鹰隼般的眼直指前方十步的阿辻翠。 “看来您已决意与我一战。”他冷然道。 可戴着灰色兜帽的家伙依旧肆无忌惮。 完全无视了面前的骑士之剑,她随手拖拽锁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花火,将波及到的石板压得碎裂。 “你未免有些高看了自己,我还没把你放在眼里。当然,我的意思是……就算在场的人一起上我也不会在意分毫。”恶龙漫不经心,对一切规则充满蔑视。 “你眼中无比严重的纷争不过是小打小闹,我真正看不上。如果你们认为龙的危险是因其能凭一己之力摧毁半个城池,再让烈火吞噬剩下半个。那我想说,既然我能凌驾于它们的生命之上,那它们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她缠在手臂的黑色锁链骤然击打地面,刹那间尘土碎石飞溅,一条深窄的裂缝沿着地面裂开,最后险而又险地停顿在骑士的脚尖前。 “塔丽萨与福尔图那为不为敌我皆随意,你反倒是该庆幸我还算喜欢福尔图那这颗常见的绿宝石。否则,现在裂开的就不仅仅是地面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骑士,直直停留在了脸色苍白地塔丽萨外交使身上。 “我管塔丽萨是什么,兵戎相见?那就见吧,你会亲眼看见塔丽萨被一举摧毁。当然,也大可以拉几个盟友,阿那托勒,沃肯,干脆把全世界都叫上吧。我不介意。不介意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她堂堂皇皇,不知是愚蠢还是无知地向所有人叫板。她又毫无所惧,好似真能以一己之力与整个世界对抗。 恶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狂妄。 但这种绝对自信到甚至带着疯狂的姿态,却又荒谬得充满说服力。 塔丽萨的外交使被这个胆大妄为的Alpha彻底震在原地,就连有所心理准备的霍德华也被她的猖狂气焰吓了一跳。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淡化自身存在的科尔登只觉得芒刺在背,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想着自己即将自愿步入这场闹剧,可真是位勇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勇士。 “要真到那个地步我不会坐视不理的,小恶龙。”他出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僵局,走上前拍了拍霍华德的肩膀示意他把剑收起。 “别与她为敌,她喜欢福尔图那,犯不着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恶龙面前,“你也不该这么霸道,别妨碍福尔图那的政务工作,它在让你的绿宝石变得更好,也别为难塔丽萨的外交队伍了,他们的目的是和平建交,不会伤害你的绿宝石。” 阿辻翠盯了他一会儿,“好啊,我不为难他们了。可我的心情不太好,你得和我打一架。” 科尔登:“行吧。” 阿辻翠:“去后面的山,否则在这儿弄坏了东西可得赔钱。” 科尔登:“……” 他回身冲塔丽萨的外交官点点头,然后认命地在脚下制造出腾起的冰面,托着自己向城外移动。 望着凛冬与恶龙先后从空中离开的背影,霍华德将骑士剑收回剑鞘。 “事情好像解决了,尊敬的使者阁下,我们避免了一场纷争。”他转过身,语气平静。 外交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神还有些恍惚,“能够解决……好像也与你们福尔图那无甚关系。” 不过说真的,真的。 久闻恶龙的凶名与喜怒无常,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并不想亲身验证那头恶龙所说的摧毁塔丽萨是否真实可信。其实并不需要摧毁那么夸张,只需要去港口捣乱就足够损失的了。 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中,就是有能够独自对抗城市的个体。 哪怕很少,可这类怪物真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份能力他们才会受人敬畏,让每个城市在至少不交恶的前提下费劲心思地巴结,既震慑对手,又成为足以在最后颠覆局势的底牌。 他再清楚不过这个世界的外交本质了,一切的和平或公平都建立在同等强大的基础上。 与更强者的和平相处不被称为和平建交,而是示弱自保,在不威胁生存的情况下不得不尽可能妥协。 与较弱者的和平相处也不能被称为和平建交,只是没必要动手。有必要时适当帮助挣得美名,有必要时找个由头就能剥削。 虽然不想承认,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外交使,他已然敏锐意识到福尔图那的地位产生了微妙转变。 恶龙。 疯狂,野蛮,极不可控。 她看上去是真的敢动手,他们却不敢轻易下赌注。 如果福尔图那深处从此真的居住进一头将这座城视为财宝的恶龙——那么从某种程度来说,它已经拥有了与塔丽萨谈判的资格。 考虑到这儿,他再次地擦起了溢出的冷汗。 行吧。 明抢……哦不是,五成飞飞。 他不无可惜地想。 第46章 她讨厌这个世界 不幸的是, 位于福尔图娜东侧的山脉正在遭受毁灭性打击。 过于细碎的石块与破碎的冰晶随处可见,山体上布满了撞击抡砸造成的深坑与还未消散的冒着白气的寒霜。 两个怪物还不肯罢休。 天上的云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沉沉压了下来。 凛冬站在山巅制造了冬季。 他操控着无处不在的水汽将恶龙封进了一座巨大冰牢。 阿辻翠挣脱了小腿以上的部分, 可冻住双脚的冰却与地面相连。 视野内所有能踏足的地方都成了绝对零度的领域, 一旦触碰就会被瞬间冻结。 她用缠绕着链条的拳头不停打碎禁锢住行动的冰,它们冻的太快, 刚砸完又会立即重新凝结,没完没了。 趁她被困在原地, 数道凌厉如刀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六刃雪花倏忽倾来。 每刃雪花都如片片银白倒刺,化作足以割肉断骨的锋利寒芒。 然这致命杀机在阿辻翠眼中却仅是漂亮不中用的玩意儿。 恶龙的周围并没有霜花, 一片也无。 除下方位,她在另五面制造出了个反重力圈作为防御,所有靠近这个立场的物体或攻击都会被施加极大的反向力自行弹开。 如若面对的不是凛冬她恐怕能够更加游刃有余,至少重力压制的力度还能加强。 冰刃越来越利,风雪势如狮虎朝阿辻翠发出穿云裂石般的咆哮。可手里的锁链比冰还冷, 眼中的战意比雪还盛。 阿辻翠不打算再后退。 黑龙尾般的链条从她手腕上散开, 带着破空声深扎入地面。在一阵冰晶破裂与穿透岩石的游走声后,双腕上的锁链几乎尽数埋了进去。 失去了这层保护,她砸冰的双手开始不停流淌鲜血。 可阿辻翠不管不顾,没多看伤口一眼, 她竟用握住锁链一端的拳头触碰地面。 凛冬的冰迅速将她握着锁链的拳冻结,如此一来, 血与伤口也干脆地凝固。 在冰顺着手臂继续往上蔓延之前, 阿辻翠低吼一声, 使劲将手臂与锁链一起拔起,连带扯断了下面的一小截地面。 只听几声巨大的碎裂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动。 每截裸露在山体外的锁链都紧紧绷直, 它们发出轻微嗡鸣,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极限收拢声。 ——就是现在! 阿辻翠猛然举起手臂。 伴随着凛凛呼啸的风与岩层断裂的巨响,属于山脉顶端的一部分巨型山体被赫然腾空挖起。 没了地底渗透的冰层,阿辻翠很快使用蛮力将双脚从冰块中拽了下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抬高双臂,将脚下这块遮天蔽日的大块头抡过头顶,朝着底下的凛冬直直砸去。 笼罩地面的阴影越来越大,当山体接触到山体时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爆裂与令人战栗的恐怖轰鸣。 撞击的瞬间,无数石块开始陆续解体,阿辻翠将嵌在其中的锁链收回。 四周还在刮着无穷无尽的风雪,可一直纠缠在地面的冰终于停止了范围的扩大。 阿辻翠站在锁链上悬于空中,她看见在山石堆叠的一片狼藉中钻出了一块冰。 巨大冰岩在片刻后裂开,凛冬有些疲倦地从中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冰屑,朝上面挥了挥手,“不打了不打了,差不多行了,动什么真格啊!” 闻言阿辻翠也停手,从上空跳下来,“是你先动的真格,你把这儿变成了冬天。” 科尔登:“有你夸张?我不过是暂时改变一下天气,而你可是直接把这座山的顶给削平了。” 阿辻翠:“我不过是挖走了一部分,它的顶还在。” 科尔登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好吧,你是挖走了一半,然后又用它把剩下的一半顶砸平了。” 阿辻翠表情冷漠,“……” “不过你又比上次见面时厉害了很多。”科尔登笑了笑,“我都要打不过你了,小恶龙。” “我可能是变强了,但无疑,你比之前弱了,凛冬。”阿辻翠认真道。 “你迟疑了,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犹豫,我有怀疑你是不是受了伤,可似乎也不是这个原因。” “啊,被你发现了。”科尔登有些无奈地歪头,“确实不是受伤的原因,只是……我安逸了太久。” 曾经的传说级冒险者凛冬终究迎来了稳定的那天,他再不能像以往一样随心所欲,到处冒险了。 如果挚友在这儿一定会说他成长了,可他却难免有些遗憾。 “不说这个了小恶龙。我还想问问你我的挚友去了哪儿,我们一别六年,在这期间她只给我寄了一封信,是丢下你一人去哪儿冒险了吗?”他的眼神中透出些许对过往的怀念。 阿辻翠缄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六年前老师与我在荒漠分别,她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只说要办一件过期不候的事。临走前让我最好去一趟福尔图那参加庆典,以及告诉我,我已经真正成为了恶龙。之后我就再没有她半点消息了。” “啊真羡慕恶龙那家伙啊,搞不好都走出奥格,去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冒险了!”科尔登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那你呢,过得怎么样?不要太吝啬了,和你的老朋友说说吧。” 阿辻翠:“就这样,我还能过成什么样。” “啧啧,太不坦率了。”科尔登并不相信。 “你和我不同,我有属于塔丽萨的姓氏与保护它的责任。可你这独来独往又心无旁骛的家伙怎么会同意与福尔图那合作呢,别找借口糊弄,我非得知道不可。” 听到这儿,阿辻翠只能露出了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因为这枚绿宝石是一位Omega的珍宝。” “哈!”科尔登愣了愣,“这倒令我意外,我还以为你打算孑然一身,在无尽的旅途中孤独终老呢。” “我也这么以为……或许这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阿辻翠无奈。 “好像无论如何都会全心全意,以前也好现在也好,真的,我对付不来这样的人。” 科尔登呼了口气,毫无形象地一下坐到了狼藉冰面上,“啊坏了,听上去就完全不是你擅长对付的类型啊。” 周围的山体一片凌乱,但聚压的云好歹散了,天又恢复成了午后的湛蓝。 科尔登感慨万分地坐在废墟上遥望远方,阿辻翠则在一边甩着锁链玩,直将地上的碎石捣的更碎。 前者被清脆的碎裂声弄得心烦意乱,觉得此刻自己心中的意境也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喂小恶龙。”他唤了声,“你可千万别真的与全世界为敌了。” “唔。”对方含糊地应着。 科尔登:“我知道以前的你在想什么。但时过境迁,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你的想法有转变吗?” “谁又知道呢,再说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啊,随你便吧。说起来,恶龙之前还在我这儿暂存了个盒子,是给你的。”科尔登从腰间的挎袋中拿出了个方形匣子。 “因为你行踪不动,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与你遇上,所以一直揣在身上。怎么样,能得到什么奖励吗?” 阿辻翠终于又笑了声,“谢谢,当然有奖励。现在特赦给你权利选择,继续打,或者下山回城。你选吧,凛冬。” “……你到底还想削几个山顶,别折腾山脉也别想着折腾我了,小恶龙。”科尔登摆摆手。 “放风时间结束,快回去啦。不回去怎么行呢?有些人可快要急死了。” 今夜,福尔图那城主的宅邸灯火辉煌,城中排得上号的人物与来访使者团都受邀参加了酒宴。 宴会厅内响起阿玛蒂琴的乐曲,在旋转的裙摆与舞步间,摇曳的金珀酒液在水晶杯中折射出迷离光晕。 人们在觥筹交错中交换讳莫如深的眼神,每一次优雅平和的举杯致意或许都是一次宣战暗流。 和所有波谲云诡的盛宴一样,大人物们劳心劳力地打着心理战,在分割利益的丝绒餐桌上寸步不让,哪怕只涉及到一口牛排的归属。 不大不小的那些人也很受累,有些拐弯抹角的伺机试探,有些开始活络心思蠢蠢欲动。 相对太平的是小人物,他们有的聪明,有的无知。前者知道自己不该掺和,后者认为自己就该享受美酒佳肴。 当然,还有一类是既没有资格收到邀请,却也得跟着受累的可怜虫。 他们的晚餐是不怎么好吃的三明治,一整天也没喝上几口水。 守城或是巡逻的骑士兵好歹还能明目张胆地轮换休息,可混入阴影的暗岗并没有明确的换班界线。 别引人注目,别忘记警惕周围,别放过风吹草动,也别那么快下班。 赫尔德压低帽檐,装作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时而吊儿郎当地游逛,时而站在路边抽着烟卷。 趁着夜色降临,会有行色匆匆收拾回家的人,会有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也会有没眼色的过来询问价钱的家伙。 呵,最后那类当然是被安静地拖入无人巷子里暴力执法。 真放心不下。 也不知道阿辻翠那边怎么样,怎么就掺和进福尔图那的事了? 真去和凛冬打架了? 受没受伤? 回来之后肯定饿了,晚饭又是吃的什么…… 赫尔德嘴里叼着并未点燃的烟卷,心里全是他家宝贝儿。 他独自走到了不受人关注的街尾,那里本就偏僻,大晚上更是看不见半个人影。 “喂,跟了一路了,还不打算在这儿现身吗?妨碍公务的家伙。”他背靠墙,嚼碎了嘴里的艾草糖,眼神在这瞬间变得凌厉。 “警惕心挺强的嘛。”一个穿着深蓝色披风的男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你叫赫尔德·索恩对吧?我应该没找错人。” 赫尔德下意识挺直脊背,他没想到会是凛冬。 说来奇怪,他好像非常轻易就接受了阿辻翠的恶龙身份,面对她依旧坦然自若。 可如今当又一个传说级别的冒险者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很难不感到受宠若惊。 “对,我就是赫尔德·索恩,请问凛冬阁下找我有什么事?”他收敛起表面的警惕,态度也跟着尊敬了几分。 “你一眼认出了我,看来今天下午你也在人群里……别紧张,我是小恶龙的朋友,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科尔登眨了眨眼。 “先问你个小问题,你对今天与骑士对峙,又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小恶龙是怎么想的?” 赫尔德奇怪地扭头看他,“我的感想?” 科尔登:“对。毕竟那可是扬言要敌对世界的发言啊。” “还能有什么感想。” 赫尔德几乎没有犹豫,他得意地扬起嘴角,金色的眼眸也跟着闪闪发亮。 “威风凛凛,帅气得要命,真不愧是我的Alpha。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想到什么?” “……”凛冬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赞同吗?阁下。” “……” 黑巡司东部区域的首领在福尔图那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比普通群众好点,但也只是个靠务工获取收入的职务。油水没几层可刮,知道的机密绝不会多,薪水勉强算与劳动付出成正比。 在无人刻意隐藏的情况下,找到这样一个人对凛冬来说再容易不过。 出于一种既为朋友又是长辈的关怀心态。 科尔登其实好奇得要死,好奇得要命,好奇得吃不下饭。他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Omega才能把阿辻翠拿下? 他又莫名觉得欣慰,觉得自己在有生之年又看到了一个奇迹。 哦对了,根据他多年的恋爱经验!这位可爱的小情儿可能会因为看到上午的冲突感到不安费解。 不过别担心,专业的来了。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堪称完美情人的Alpha,他会助攻可怜的小恶龙重新抓住恋人的芳心。 语言的力量,甜言蜜语拥有的超大能量。 展示! 凛冬准备这样开头。 ——其实,那不过是在表明立场。 小恶龙在表明她或许只是因为一己私欲,或是诸如难以控制的占有欲之类的原因,在短暂地偏袒福尔图那。 这里不仅没她在乎的人,还没她在意的事,等过段时间她搞不好就会兴趣全消。 她在震慑那些对福尔图那有敌意的目光时,也在告诉对方还不需要过于忌惮。 同样,这世上对她怀有敌意的家伙也不用白费力气,这里没什么值得要挟。 这座城市只不过是她最近较为喜欢的玩具。 要是坏了,她也不介意再去找个新的,所以大可不必去动坏心思。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小恶龙确实在保护这座城市,在保护她想保护的。 对,也就是你。 以上,是他原本想说的。 然而。 “还能有什么感想。威风凛凛,帅气得要命,真不愧是我的Alpha。你说,除此之外我还能想到什么?” 等一下! “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赞同吗?凛冬阁下。” 请等一下!!!这个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科尔登一边对自己的听见的报以怀疑,一边难过地将大段准备好的漂亮台词从嘴边咽了回去。 哦,懊恼。 是个恶龙吹,鉴定完毕。 “……” 凛冬不再说话,反倒是赫尔德打破了这份凝结。 “其实我也有问题想问凛冬阁下。”他垂了垂眼睑,语气认真起来,“您为什么要称她为‘小恶龙’,这称呼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科尔登思索了片刻,“其实也不是需要保密的事,只是或许让小恶龙自己告诉你会比较好。” “可还是劳烦您告诉我,凛冬阁下!”青年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太知道她的过去。除却一些在我听来过于危险的冒险,她很少说自己的事。或许是她觉得旧事没必要同我说,但出于私心,我依旧不想错过了解她的机会。所以哪怕说一点点也好,十分感谢您。” 科尔登忍俊不禁,他觉得自己正在目击一直漂泊在海上的老友踏上幸福彼岸的过程。 “好吧,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告诉你可未免有些无情。”他打算为这场恋爱推波助澜,不坏心眼的那种。 “小恶龙之所以被称为小恶龙,那是因为在她之前就有一只恶龙,那是一只大龙。我与那只大龙是挚友,我们曾一起龙口逃生,是过命的交情。有一天那只大龙去了肯迪荒漠,我忘了是什么理由总之就是那么巧,她从那个吃人地方捡回来一个孩子。听她说,大概是被地图骗了误入,然后昏迷在了沙漠的后半程里。” “包括我在内,所有的队友都很惊讶。我们真不知道一个孩子是怎么独自在那鬼地方走那么远的。不过大龙那家伙觉得我们少见多怪,她说她在差不多岁数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蠢事。当时我们心血来潮地提议,等这孩子恢复后让她在我们之间挑选一个老师。看得出来,她是个好苗子。” “……好吧,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雨,又冒出了数不清的疑问。”科尔登作了个压低的手势。 “稍安勿躁,先让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我们跃跃欲试,想着到时候有必要各自展示一下绝活。不过大龙不屑一顾,甚至表现出一种讨人厌的自信。她说如果非要在我们中选,那孩子一定会选她。” 科尔登为这段回忆笑了笑,“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被那家伙说中了。其他人纷纷落马,那孩子真的选了她。真是记忆犹新,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孩子选择的理由——她对恶龙说,我也想成为恶龙。” “于是就是这样,她成为了小恶龙,从各种意义上。” 难怪,这也就说得通了。 恶龙的赫赫大名在十五年前就与凛冬一起响彻了奥格大陆。 名为龙的,遮挡在整个王国面前的高大壁垒就在某天毫无预兆地轰然倒塌。 没有人不感到激动,雀跃,热血沸腾。 虽然其他人遇到龙该怎样还怎样,不要妄图生存时间从五秒延长到六秒,但至少在这片大陆上有人能对付龙!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为之振奋,特别是在阿那托勒的人们亲眼目睹那如山一般的亡骸与龙黯淡灰败的竖瞳。 恶龙与凛冬在某一瞬间超越了一切。他们强悍,颠覆,无所匹敌,成为绝对力量的标志。 没人能与之抗衡,就算龙也不能。 之前出尽风头的前沿者有很多,后来的新鲜血液也层出不穷。 可十来年后的今天,哪怕凛冬定居城市逐渐安逸,哪怕恶龙性情古怪凶名远扬,人们依旧无法忘却这两位传说中的冒险者——凛冬,恶龙。 只因为再之后的冒险者团队屠龙成功,也无法匹敌他们那时带来的震撼与惊艳。 所以当赫尔德初次听阿辻翠称自己为恶龙时,他除了荒谬之外还是荒谬。 不说别的,年龄就对不上。 在那之后对方再次言辞凿凿地确定自己是恶龙。好吧,虽然年纪对不上,但好歹实力不算离谱。 这种态度一直持续到赫尔德亲眼看见恶龙阻挡兽潮。 但如果说,十五年前的恶龙是阿辻翠的老师,现在的恶龙是阿辻翠,那也就说得通了。 唔,恶龙一号,恶龙二号,恶龙,小恶龙。 赫尔德在心中默默盘点着,回想起阿辻翠曾与他提过有个老师,也说起过自己在沙漠差点丧命的事。 对了,沙漠! 赫尔德飞快想起了这茬,他没办法不皱眉。 “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怎么会独自进入沙漠?地图错误的引导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真正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促使她离开母城,面临选择是横度沙漠还是跨越雪山的难题?”他望着科尔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吧,是个关键问题,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像是要宣布重中之重的事,科尔登收敛起笑容,停顿了好一会儿。 “小恶龙她……排斥着这个世界。固然,或许她排斥的并不是这个世界本身,而是这世上的观念,规则,以及就这样在世上生活。” “哈,很奇怪吧?我也觉得不可理喻。可大龙理解了她,说那或许就是小恶龙的活法。她可能曾据理力争,但最后打定了主意,她要自己对抗这个世界。不同意的观念保持反对,不赞同的规则绝不遵守,于其在一个不认同的地方生活不如离开,离得远远的。这世上的欺骗谩骂暴力不公,全然置身事外。这世上应接不暇的琳琅满目,也全都冷眼旁观。” 你说,这得多矛盾? 科尔登的蓝眼睛中盛满了无奈,“她为什么会独自离开母城呢?事实上她非常清醒地明白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可她不想。所以她无家可归,她选择了她一个人的世界。” 路旁的刻印灯闪烁了一下,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沉寂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赫尔德。 他忽然笑了笑,依旧是熟悉的桀骜不驯,“可我看见的是,她帮了福尔图那。” “对。”科尔登深吸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欣慰。 “如果说小恶龙是一部连续刊登的小说,那么截止到我上次看完的部分,她放弃了最开始的冷眼旁待,选择与这个世界和解。大龙希望她别那么极端,有时尝试一下在城市生活也不错,她在乎大龙,所以作出了努力。不过显然,这个转变还不足以促使她做出在意或是保护的举动。” “看来就在我没注意这篇文章时,它增添了占据重要地位的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抬头望向夜空中悬挂的弦月,笑得意味深长。 “转折发生了啊。” “哇哦。”赫尔德戏谑地感叹,“或者我可以自说自话地认领这个功劳?” “咳。”科尔登轻咳一声,“事实上,不是你就没有别人,至少我想不出来。或许福尔图那该庆幸拥有真正的幕后功臣,否则小恶龙不可能帮忙,不管会不会有金光闪闪的金币与碎尸万段的威胁。嗯,或者没有威胁。” 青年却没有表现出预先的高兴,声音沉了下来,“您的意思是,我的存在可能会对她造成威胁?” “不不,当然不是!这向阳花一样的举动是怎么回事,快停下吧。”传说中的冒险者有些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有点噎到了。 “她远比你想得狡猾,你还指望走过那么多路的人站在原地不动吗?她当然做好了面临这些窘境的准备。没有刻意隐瞒,恶龙就静静蛰伏在那儿守株待兔。如果有人敢以此威胁就会毫不留情地睁开眼,然后像玩泥巴似的把对方砸个稀巴烂。” “……原来如此?!” 赫尔德先是有些不敢置信,紧接着疯狂上扬嘴角绽放出灿烂到有些刺目的笑容。 “我是不是该说我曾完全否认了这个想法。天哪,所以这一切……她真是为了我才撑了福尔图那的场子!” “天哪!她在乎我,天哪她超在乎我!” 不幸的天被他一连问候了好几次。 不幸的科尔登意识到他正被一股黏糊糊的诡异气氛包围着。 深沉的局面高开低走,青年抓重点的技术堪称差劲。 明明在所有绽放的花朵中不算最明媚,也绝不高贵,可却偏偏最有勇气地用藤蔓缠绕了恶龙的爪子。 于是他那位厉害的后辈兼老友被抓住了,被抓了个彻底。凛冬心想。 好吧,好吧。 或许正是这样的人才能令她感受到温度,令她得以恶龙归巢。那句情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不喜欢这个世界,可我爱着你,它足以融化任何坚冰。 第47章 你不需要管我的 阿辻翠从凛冬那儿拿到的黑色匣子体积不大。但意外的沉, 拿在手里像拿了块实心铁锭。 她坐在桌前,将它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匣子没有锁孔,也没有盖子的缝隙, 它是一枚整体。 “老师到底留了什么给我?”她喃喃自语, “我想想,特别说是给我的话……” 也许是需要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方式打开? 一边思索, 阿辻翠操控着重力将盒子凭空悬浮,让它在眼前缓缓旋转。 咔嚓。 一声细小的咬合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只见原本严丝合缝的正方体表面忽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六个面同时翻转倾斜, 原本简单的方块在瞬间如花瓣展开。 中间悬浮着一块漆黑晶体,并非纯粹固态, 而是呈现出半流动的质感,像是高浓度的血液凝结而成。 悬浮围绕在晶体外的是三层镂空的银色圆环,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缩刻印。三层圆环围绕着中间的晶体进行着匀速的三轴运动,像是个微型浑天仪。 “哇!”阿辻翠不禁发出感叹,一看就是老师的风格! 虽然她早就知道老师在刻印上颇有建树, 但能创造出这么精巧魔导道具还是令她震撼——这种程度绝不是随便能完成的。 真不知道老师跑哪里了, 这么多年都没消息。 她俯身观察圆环上的刻印符号,试图读懂这份说明书与老师留给她的谜题,“源点,矢量……这是, 逆转的陀螺?时间?不对,应该是……” 哈哈, 越看越晕。 每个符号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看不懂呢! 不过看上去不是危险品, 况且老师通常也不会制造武器。 想到这儿, 阿辻翠那一点点多余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伸出手指小心戳了戳中间那枚黑色晶体,里面像是有黑色的血缓缓流动。 应该没问题吧? 嗡! 晶体突然开始高频振动,三层圆环也随之快速旋转, 发出蓝色的光。 “等一下,这是启动了吗?怎么关?”她有些慌乱地再次操控重力想稳住它,而后就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低。 显然,阿辻翠并没在低头。 站在赫尔德面前的是个小鬼,一个黑发黑眸灰斗篷的小鬼。 状态很不好,身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手脚皆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 她本人似乎不在意这些,继续用伤痕累累的手握住从厨房顺来的菜刀,摆出防御的姿态。 对这样的孩子,赫尔德根本没法放着不管,更何况她还是小时候的阿辻翠。 没错,她是阿辻翠。 现在的样子更接近六年前初遇的月夜,虽然明显更小了一号,但赫尔德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看到她时,她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游荡在白雀杂货店附近,小心打量着周围。 然后就被刚下班的条子头目顺手拎回了家里。 二楼空无一人,只有出现在附近的并不属于现在的阿辻翠。 鬼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灰色的女孩将原先藏在背后的菜刀指向他,声音稚嫩却透出股凶劲。 “我是谁?我倒还想问问你,你觉得你的动作对给予住处的好心人做合适吗,小鬼?”青年配合地举起双手,可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实在应对自如。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困惑又警惕。 “好巧,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小了,阿辻翠。”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女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她皱眉,握刀的手越握越紧。 赫尔德耸了耸肩,“确切的说,我不认识现在的你,我认识的是未来的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将对着青年的刀尖收了回来。 但没有放下刀。 “抱歉。”她的歉意并未到达眼底,只是基于礼貌的敷衍。 赫尔德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冷静。前不久他还在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冲回家抱住恋人,谁知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份惊喜? 与他熟悉的阿辻翠不同,此时的黑色眼眸并不是平和如镜的湖泊,而是被厚厚冻结的冰面。 就这还不算,它或许还拥有许多层镜面的反射,并在最外层上了锁。敏锐占据一层,警惕占据一层,冷漠占据一层,最底层的是不安,最外层的是凶狠。 它不仅将她自己其余的情感封锁,还过滤着所有外来的情绪,不论是恶意还是善意。 好的,看来月亮又开始展现自己全新的一面了。 所以这是朔月? 他这块宝贝月亮隐匿的未知过往吗? “现在是奥格794年,你可以试着自己判断一下情况。”赫尔德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将后背留给了这位突如其来的造访者。 “在我们解决这桩麻烦事前,你该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小鬼。” 阿辻翠戒备地看着青年从橱柜中拿出治愈药水与绷带,又打了盆清水。 他的关心不似作伪,先前在看到她手掌的伤口时还收敛了笑容,露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愠怒。 “来这里,坐下。”他拍拍身边的椅子,语气不容拒绝。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将手中的刀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未来的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她试探性地问。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开始清洗她手上的伤口。他轻轻吹走沙土,小心挑出藏在血口中的碎石。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才是应该解释一下自己的情况。”他的动作与语气都很温柔。 阿辻翠不说话了。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一刻还在尘土飞扬的路途,下一刻就出现在一间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屋里。 在这期间她认为自己没有出现过眩晕或是昏迷的状态,没有失去意识。 她所身处的年份是782年,如果眼前的青年所言非虚,那么现在正是十二年以后的未来。 大概率是未来的她接触到了什么奇怪的刻印或是药水,总之造成这麻烦事的原因绝不属于现在的她。 她是她自己的受害者,这话听上去可真令人难受。 女孩垂下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又把她拎回来的家伙处理伤口。 他正一丝不苟地给她上药,动作轻巧地像在拭去名贵艺术品上的灰尘,或是在拼凑破损的瓷器。 阿辻翠想告诉他自己并不怕疼,动作大可以快些,但看着对方慎之又慎的态度她最终没有开口。 陌生人,做出的事也令她觉得陌生。 而除了女孩手掌的伤,赫尔德还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勒痕。红肿痕迹深陷进皮肤,一看就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造成的。 他深吸了口气,说话的态度绝算不上好了,“别告诉我你被路上的强盗绑了,劫光财产,差点送命。未来的你可没说有经历过这些。” “不是强盗。”她冷静地反驳,“是捕奴队。他们的马车里还有空笼子,恰好可以留给我这样的‘货物’。” 赫尔德的动作蓦然停滞。 在几年前的审讯室中,头狼见过这种贩卖同类的烂泥。 女孩的这番话语仿佛重新启封了黑巡司深压最底的档案,让他嗅到了那股混合着铁锈与排泄物的绝望恶臭。 “为了什么?为了正义?还是单纯看那些杂碎不爽想捅他们老巢?”他没有抬头,语速却变得又快又冷。 “清理这种垃圾,无论由谁去做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鬼去做!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成为英雄吗?稍有差池,你就会从变成真正的货物被送往某个矿坑或是地下室。”他缠绕绷带的手颤抖着,力道稍有失控。 阿辻翠没被激怒,她依旧平静地陈述,“我不逞英雄,我做这一切不为别人,只是为了自己。” 赫尔德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引燃。 “所以,你就是为了赏金?”他忽地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很响几乎抑制不住怒火。 “对。”阿辻翠点了点头,“他们想要金币,我也想。况且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砍下他们的头。” “你的老师呢?她就不来管管你吗?” “我没有老师。”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 “我说,我没有老师。”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确切的说,没有人需要为我负责。如果你想说父母,那么一个不知道,一个已经离开了。”她的眼睛是沉寂的黑夜,无法映入哪怕一片飘雪。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为我负责的人只有我自己,仅此而已。”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伤,也无愤怒。 只是接受,只是平静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赫尔德感觉正有一股热气从胸膛直往上涌,直窜上头顶。 他不知这火应该朝谁发,于是他只能别开眼,闭上嘴,把呼吸都憋得急促起来。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什么叫没人需要为她负责,除了她自己?什么叫父母一个离开了一个不知道? 如果是按字面意思,如果真是按字面意思…… 赫尔德下意识不想展开这样的联想。 他不了解的实在太多,他无法理解,也好似体会不到这种困境,于是他只能开始生气,气愤,火冒三丈。 如同困兽一般,赫尔德抱臂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期间想从口袋里掏烟,但一想到旁边是个小鬼又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又想给这小鬼递糖,但他猜现在的阿辻翠不会接受。 啊,是啊。 现在的她还不是恶龙,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是谁给你接的委托,又是哪个混……允许了!”他咬牙切齿地把脏话憋回去,终于找到了该责怪的对象。 “事实上,不允许才是真的完了。”阿辻翠打断了他,“我没有钱,连一片黑面包都买不起。如果不去做,我就会饿死。” “不要提死,小鬼提什么死呢!”他忍不住斥道。 阿辻翠却很短促地笑了声,“或许我的确是个小鬼,可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倒是你,你大可不必那么在意我。” “据我所知不管是药水还是刻印都有时效。要不了多久你认识的那个我就会回来。”她望着眼前莫名其妙愤怒的男人。 “我会消失的,你不需要管我。” 第48章 在黑暗中的朔月 赫尔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撕扯了一下, 他再次深呼吸,“听着,阿辻翠……我不是别人, 我是你的Omega, 让我什么都别管这绝不可能。” “哇哦。”女孩愣了愣,“这倒是……令人惊奇。” 接着, 她用观察大型未知生物的眼神,正式将眼前的青年从头打量到尾——也或者没完成, 只看了大半截。 青年的脸庞棱角分明,刚毅俊朗。有着一双深藏狼性的金色眼眸, 也有着如流火般滚烫的赤诚眼神。 他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衬衣,肩膀是适度的宽度贴合,可手臂的二三头肌与胸部肌群将它撑得有些紧绷。 阿辻翠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以及他出拳时的强横力度。 而相较于这上半部分,他勒着皮带的腰就显得细了, 当然不是纤如细柳的程度, 只是相对而言。 如此一来,她就能猜到他拥有令人羡慕的腹部前外侧肌群。而如果他的腿部肌群同样精悍,那可想而知其双腿锁喉的恐怖程度。 麻烦! 绝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阿辻翠了解自己,她的审美不会像个真正的成长者那样变化。不可否认这是讨她喜欢的类型, 未来的自己一定也这么认为。 可,这又有何干系呢? “可, 你现在不是啊。”女孩歪了歪头, 挂着一副若有似无的冷漠笑脸。 “或许未来的我很喜欢你, 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不过是个陌生人。我很感谢你帮我处理伤口。但我想,我们的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懒得和你多说, 我要走了。等未来的我回来后,如果想找你,她自然会回头。”她直截了当道。 赫尔德紧抿起嘴唇。他清楚地知晓现在的阿辻翠不认识他,但仍旧无法规避自己的伤心。 他从没被阿辻翠用这样冷漠,拒绝,怀揣着明显锋利程度的眼神注视过。 哪怕在最开始他以为自己会遭受到冷眼时,对方也不过是表现出些内敛的警惕与不悦。距离超出他承受范围的完全排斥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而眼前的女孩时刻暴露出埋藏的攻击性,她很冷静,很警惕,朝每个靠近的人划下不可逾越的界线。 她在远离其他人,也在逼迫其他人远离她。 好吧,看来阿辻翠没有骗他,她小时候的性格真的有些糟。 真没想到,他心爱月亮的新侧面会如此棘手。 不过也好,作为恋人能窥见隐藏在黑暗中的朔月,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赫尔德有点想笑,不知这样算不算苦中作乐。 “我说,我并没有同意你走。”他往身后的墙上一靠,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声轻响,漂浮的赤红色火焰在这瞬间凭空而生。它们来势汹汹将女孩包围,警告她不要乱动,却又保持着不会烫伤的安全距离。 这是阿辻翠没想到的,她抬眼望向造成这层火圈的青年。 衬着火光,对方也正凝视着她。他勾了勾嘴角冲她露出挑衅的痞笑,金色眼眸中倒映出了此时跳动的红炎。 “不能走哦,我不准许。”他霸道地说。 阿辻翠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放下那把刀的。 灰发青年的指尖燃起火焰,他没有接下来的动作,打算静观其变。 被火焰围拢的女孩才是左右局面的关键。如果她保持安静,那两人将维系和平。如若她一跃而起,那么大动干戈或许不可避免。 选择吗? 阿辻翠撕开冷笑,若将其他人换到她的位置上,或许认为这是场二选一的抉择。 可对她而言根本不会有第二个选项。战还是不战? 战,或许还能走。 不战,呵。 必然是战!否则还想让她安分呆在这火笼子里吗? 当机立断。 阿辻翠直接发动魔导,制造出了一片小型失重力场。 包括她本人,手臂范围以内的物件都漂浮在了空中。而困住她去路的四散火焰迅速收拢了张牙舞爪的状态,形成蓝色球状,像被掐灭的蜡烛般逐渐泯灭。 赫尔德挑了挑眉。不至于太吃惊,这样的情况在他与未来阿辻翠的切磋中发生过许多次。 当时他瞠目结舌,从没想过非水系的魔导能克制他的火焰。 但当他追问阿辻翠是如何做到时,对方总会露出爱莫能助的无措表情。然后反问他,你知道火焰的本质是什么吗? “你知道吗,我曾尝试过破解这种局面。”他显得百无聊赖,还调整了一下站姿。 “我继续四处燃火,它们也继续变成这些蓝水泡。但当时造成这些的人还不至于把自己浮起来,所以我猜你现在正消耗着多余的力气。”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只要他不停制造火焰,阿辻翠的体力会比他更早耗费一空。 见鬼,这家伙仗着自己的经历给她剧透了。 看来未来的她能够更精准地控制失重状态,将它得以落实作用在精确物体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粗糙地造成局部地区失重。 阿辻翠抿了抿唇,继续消耗体力对她没有帮助,持久战更没有意义。 她其实很饿,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撑不了太久。 权衡利弊,她立即解除失重,在重力提供的对流使火焰复燃前,利用下坠的惯性快速通过了炎圈封锁。 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她注意到青年迈前一步作出防御姿态,正在等待迎接她的攻击。 可阿辻翠并不是为了打倒他。在脚步到达赫尔德之前,她灵活调转了方向。 假动作。 真正目的是窗,目的地是窗外。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窗框,然而玻璃破碎声没有如约而至。 一道火光从黑色瞳仁中一划而过,阿辻翠被青年抓了个正着。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很大力道,但她就是挣脱不开。 “深表遗憾,你该知道我曾面对过比这强几倍的压制。你也低估了我的速度,并不是只有你的魔力导向才能加速跑。”赫尔德的嘴角勾出了熟悉的坏笑。 “而且,你的每个动作我都挺熟悉的。”他凑近了些,语气温柔了下来。 “我好歹是未来你的Omega啊,阿辻翠。你的魔力导向和战术策略我还能不熟悉?而且我大概看出来了,现在的你除了魔力导向暂且没别的依仗,被这么近距离近身更是毫无办法。” “放开!”女孩冷冷地炸毛。 “不放。”灰发青年笑地更灿烂了。 说着,他拿出了一枚白色手环,咔哒一声戴在了阿辻翠的手腕。 好久不见,黑巡司监视看押手镣,抓捕恶龙的不二选择,您值得拥有。 赫尔德宣布,“小鬼,你被捕了。” 阿辻翠:“……” 手镣扣上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与重力的连接被切断了。她试着调动魔导,毫无反应。 女孩死死盯着手环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赫尔德。 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外露的情绪。 愤怒。 “也别在心里骂我混蛋啊。”赫尔德眨了眨眼,“我只是在反驳你先前的言论。我要管,不管你什么时候消失,我绝对要管。” 阿辻翠没有说话,她飞快在心中评估局势。没有魔导,对于她而言就是失去了一切筹码。 近身格斗?别开玩笑了。况且她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她继续战斗了。 她垂下眼,咬着牙平静道,“好,不走了,但也不需要你管。” 赫尔德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发抖。或者不只是因为愤怒,还因为……害怕? …… 见鬼,这时候可不能心软啊! 虽说他有信心看好这小鬼,但以防万一,现在福尔图那城的情况也并不能纵容她乱跑。 “别生我的气了,你应该饿了对吧?每次你打完架都会饿的,我给你做点吃的。”赫尔德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阿辻翠:“我拒绝。” 赫尔德并没有理会。 当想投喂一只炸毛哈气的流浪黑猫时,要做的不是强行靠近,而是留下食物远远观望。 十五分钟后,肉汤,面包与牛排都热腾腾地摆在阿辻翠面前——切牛肉的刀还是被她顺走又放下的那把。 她坐在椅子上,抽动了一下鼻子却没有动手。 “吃吧。趁热。”赫尔德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臂,识趣地保持着适当距离。 阿辻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物。 “别看啦,没毒,没迷药,没有任何加料。”他拖长尾音强调。 “我知道。”她说。 “那为什么不吃?” “……” 女孩沉默,她飞快瞄了他一眼,而后拿起面包有些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紧接着是汤,牛排……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吃的动作越来越快。 这小鬼到底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赫尔德这样想着,往嘴里丢了颗糖。 “你想抽烟可以去门口,担心我跑的话,在窗边也可以哦。”阿辻翠突然开口。 “……未来的你可是希望我戒烟呢。”青年嘀咕。 “是吗?”她顿了顿,又不无所谓道,“那就戒吧,烟卷这东西也没什么好的。” 她放下叉子,盘子里空空如也,连汤汁都被面包蘸干净了。 “谢谢。很好吃。”她弯了弯嘴角,小小的笑了一下。 终于笑了啊这小鬼,果然只有吃饱了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赫尔德也跟着勾起嘴角,“想吃随时都可以,我都会给你做的。” 女孩摇了摇头,“我都说我会消失了。” “那在你消失之前,我会照顾你的。” “……为什么?我觉得其实没必要。”她提醒青年。 赫尔德望着她,眼眸中的情绪融化为一潭金色,“因为你是阿辻翠。不管是未来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在我的世界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女孩怔愣片刻,赶忙移开了眼,“……随便你吧。” 她干巴巴地说。 第49章 今夜弦月无月光 赫尔德连夜带着阿辻翠去找凛冬算账。 不管怎么说, 人都是在和他打过一架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出于身份的差别,他要在正式场合见到科尔登的机会微乎其微。 可要找到他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这位曾经的冒险者喜欢充满故事与美酒的昏暗酒吧,那里总会流淌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与出乎意料的信息。 赫尔德牵着女孩, 推开一扇藏在巷子夹缝中的门。 科尔登·弗罗斯特就坐在其中独占了一个角落。 不过, 当他看到明显小了两号的阿辻翠时,差点没能维持住面上神秘迷人的笑。 他搁下手中的高脚杯,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距离我们的上一次道别还没够时钟走上两圈。”科尔登抬头, 干巴巴地朝赫尔德打着招呼。 哦,论传说冒险者英武形象的坍塌。 “是这样没错。如果可以, 我也不想浪费宝贵的休息时间出来找你,特别是在这个地点。”他挑眉扫视了周围一圈,终于把仅剩的酒保也吓得钻回后厨。 科尔登看着空荡荡的酒馆,“哇哦,这下我们包场了。” “不客气。”赫尔德回道。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一言不发。 虽然很小一只, 但黝黑的眼眸中正弥漫着寒气。如果说用眼神能制造冬季,那么这间酒吧该下起漫天大雪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冻成冰雕,到底谁才是凛冬啊?科尔登心想。 于是在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他飞快抬手劈向女孩后颈。 “睡一会儿吧,小恶龙。” “咳, 别误会。我只是想营造出更适合谈话的气氛。”他无奈地向青年耸肩。 赫尔德伸手接住女孩, 将她裹进灰色斗篷里, “我想,你得主动交代些什么。” “能别说得跟审问似的吗。”科尔登头疼地捂了捂额,接着将给了阿辻翠匣子的事说了一遍。 “……总之,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那是恶龙让我转交的。事实上,在挺长一段时间以前,那会儿我们还在一起冒险。恶龙着迷于时间与空间方面的刻印,我有时会心血来潮关心一下她的研究。” “于是她在一个物体上展示她的时间刻印,比如将一个旧花瓶短暂恢复成一个新的。然后我问她能不能在空间上搞花样比如把过去那个没碎的抓过来,她则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这似乎就是所有刻印师的通病,单纯使用刻印,他们难以解决空间问题,更别说是能跨越时间的空间。”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赫尔德皱起眉问。 “我意识到的一点是,并不是过去与现在作了置换。她就是现在的阿辻翠,只是她身上的时间倒退回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就像那个花瓶,东西没变,只是时间逆流。”科尔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暂时性的。” “暂时是多久?”灰发青年抓住关键词。 “我能说不确定吗?我擅长的刻印可不是这么深奥的类别。可能是两天,可能是一晚上,总之不会太久。”凛冬有点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赫尔德松了口气,却又沉默了好半晌。 “我没想到她小时候会这样。”他说。 “我倒有些习惯。”科尔登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在没被大龙教好之前,她就是这样的。通常摆着冷脸,眼神又凶,像是独自在丛林讨生活的野兽幼崽。不过也有例外,她听恶龙的话,大概是知恩图报。对我也还算过得去,看在是恶龙朋友的面子上。不过她现在看上去好多了,所以也用不着太担心。” “有点太瘦了。”青年低声叹道,他圈了圈阿辻翠露在斗篷外的手腕。 “她从没和我说过这些。只会说些好听的,雪山也好沙漠也好,差点送了性命在她嘴里却成了运气不太好。我还以为是实力过硬所以不以为然。可怎么搞的,怎么会从小就这样?”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也不亏啊。”科尔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钦佩,“用对自己的狠心换得了行走于世的能力,这种做法简直天才。” 赫尔德闻言笑了笑,“可那也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 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时会在同伴之间的嬉笑打闹或是学校的授课学习中体悟到实力的重要性。 对力量的渴望就像是在风中摇摆的火,有时会突然间扩大,有时又因为贪玩而摇曳着熄灭。 他的起点很高,魔力导向是火元素,觉醒了狼人血统,十有八九还会分化成Alpha。 虽说事实证明了他的运气也没那么好,他成了那五分之一几率的Omega。可前两个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依旧确保了他的前路。 等他成为一名黑巡司时,他才堪堪明白了拥有高于旁人的能力,也就等于有了多于旁人的选择。 生活在世界上,这种道理迟早会明白。 可像阿辻翠现在这么大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或许还在为课堂上的某个作业没做好而沮丧,会为了好朋友某次没叫上他感到生气,为自己没有分化成一个Alpha失望。 会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用的事占据所有的注意力。而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烦恼,在当时构成了他的世界。 赫尔德从未想过一个少年人会选择离开母城,彻底为生计与存活困扰,会在这个不知有多大的世界流浪。 虽说事实证明了对方有能力应对,实是有些厉害过头。 “奥克索是个怎样的城市?”赫尔德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科尔登晃动起酒杯。 “啊,只是对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些好奇。” 科尔登思索了一会儿,“奥克索,边境森林之城。离雪山不太远,非要说的话,偏僻又寒冷。我之前去过几次,因为外围有座很大的丛林,所以那里的大部分人以伐木或者打猎为生。最有名的是温暖的毛皮与劲道的肉干。出城后一直向北,那里便坐落着奥格最大的钢铁之城,和沃肯那个又冷又硬的家伙相比,奥克索只是个普通的平静小城。说真的,其实她不像是那里的人。” “不像?” “嗯。”科尔登点头,“奥克索的人都比较粗矿,直接,吵吵嚷嚷的。她就安静多了。” “那么,你知道她父母的事吗?”赫尔德问得有些踌躇,“我大概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之前听大龙提过。一个因为不明原因从小丢下了她,另一个因为死亡再次抛下了她。”科尔登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或许她是别无选择了,但谁又知道呢。” 是啊,谁又知道呢? 这场对话的中心正安静地待在青年的臂弯里,合着双眼,睫翼在眼睑处落下了一层浅影。 她看上去就不轻松,蜷缩着眉心,也紧抿着嘴角。 赫尔登想说自己心疼坏了,心疼得要命。 这短暂的一天,他如愿了解了许多他不曾了解的事,甚至见识到了最原版的小恶龙。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一切的一切,他只是想能有个机会去触碰恋人的想法,去追逐他的月亮。 阿辻翠用被她藏起来的温柔的心包容了最真实的赫尔德·索恩。那么无论如何,他也想找到最真实的阿辻翠。 认识她,接纳她。 然后亲吻她。 疲惫的一天。 赫尔德抱着阿辻翠回到家,想起明天一早还将继续的暗哨工作,只觉得昏天暗地。 他伸手戳了戳女孩的额头,“你倒好,一晕了事。” “小混蛋。”他轻笑了声,自言自语,“这么凶,要把我吓跑了你可上哪儿找……什么?不找了,那你可完了。” 赫尔德松松衣领,倚墙坐到窗边的地板上。 本想把怀里的家伙也丢在地上,但想想舍不得,还是好好抱着枕在自己腿上。 今晚是弦月,没什么月光,自然也不会将屋内照亮多少。 出于凛冬超越城界的友情提醒,塔丽萨的出使团还有几天才离开福尔图那,要是知道恶龙暂时无法出面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天亮之后,他就必须保持警惕,阿辻翠也不能跟着他出去。可万一他不看着,人给跑丢了可怎么办?他满是忧心。 左思右想,思前后想,赫尔德还是把阿辻翠手腕上的手镣拆了下来。 算了,就让这小鬼想去哪儿去哪儿吧。 她正是因为保持对所有人的警惕与自身魔导的强力,才好不容易圈起了一点点安全领地。 是他之前没有理解。不仅强制地接近,还封锁了她的能力,一下就把她所有的防线销毁殆尽。 太快踏入领地,这是他的错。也难怪她像个炸毛的野兽幼崽,狠狠朝他挥舞并不那么锋利的爪子。 青年揉了揉阿辻翠的黑发。 “抱歉。原谅我吧……不出声我就当你默认了。”他轻笑。 沉浸在黑暗的夜晚,赫尔德很容易想起了一些过往。 它们像是一瞬而逝的流星,他当时忘在脑后。但此刻仔细回想,才让他打捞起一些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阿辻翠曾告诉过他,阿辻翠就是她完整的名字,她没有姓。 也对他说过,如果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会空手而归。 如果是在寻找同类,他找错了人。如果是因孤独想寄托情感,那她并不值得。她不需要情人,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她。 赫尔德那时只觉得匪夷所思,想反驳说这与他的想法对不上一条。 他在还是个男孩时成为孤儿,雀尾巷却依旧温暖着他。 他不缺乏关心,不缺少朋友,他根本不孤独。虽然有些粗糙,但他确实是在爱中长大的。 可现在他明白过来,阿辻翠得出的结论或许正是因为她代入了自己的理解。 他的宝贝月亮,是在生存与死亡的缝隙中艰难升起的月亮。 正如冰封湖水,风雪余火。 ——她才那个真正孤独的人,她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第50章 她一直无法分辨 “桌上有一些金币, 一把匕首,一袋三明治。你拿着,走吧。” 阿辻翠醒来后, 就听见那个号称是她未来Omega的青年这样说道。 对方正倚坐在墙边, 一腿伸直,一腿曲起, 双手都搁在膝盖上。 “我不会拿的。”她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脖子。 “别误会, 那本来就是你的。”赫尔德戏谑地咧了咧嘴角,“你的钱, 用你的钱买的匕首,用你的钱买的三明治。” 好吧,至少未来的她手头还算阔绰,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阿辻翠心想。 注意到原先限制住魔力导向与活动范围的手环已经从手腕上消失,她便控制着桌上的匕首与三明治, 将它们漂浮过来, “如果你有委托我的事,那我会很乐意收下那袋金币。” “那你一般接什么委托?” “狩猎。”她低哑着声音回道。 赫尔德看着浮在空中旋转打圈的匕首,忽然饶有兴趣地提问,“这到底是什么?你的魔力导向。” 阿辻翠:“……” “强化系有点说不过去, 也不怎么像通用系,难道是元素系, 风元素吗?”赫尔德自顾自地分析。 阿辻翠扭头看了他一眼,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的魔力导向是重力。” “……重、力?”提问的家伙愣了愣,“未来的你从没与我说过是强化系的。” 他越说越轻,因为他看见阿辻翠正用一种说不上来的无语眼神凝视着他。 从这眼神中他很容易得出自己错误的结论。还是完全错误, 错的离谱,五分拿不到半分的那种。 “不是强化系。”阿辻翠停顿了一下,“是通用系。” “嗯,或者,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重力。反正现在天还黑着,不妨等天亮了再走。”赫尔德道。 看了眼窗外的漆黑天色,阿辻翠在短暂的沉默后采纳了这个提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人为什么是踩在地面上,而不是飘在空中。”她问。 “当然是因为人有重量。” “那为什么树叶这么轻,最后还是会落到地上?” “当然是因为,树叶也有重量,再轻也是重量。” 阿辻翠深吸一口气,继续提问,“可为什么这股重量会牵引着物体往下,而不是向上?不是向左也不向右?” “这我怎么会知道,它要向下就向下吧。”赫尔德耸了耸肩。 阿辻翠:“……” 这还能不能有点好奇心了?引出个万有引力的知识点怎么就这么难。 但要是不解释万有引力,那要怎么解释重力?强行解释重力就是物体由于地球吸引而受到的力? 那万一问她地球是什么那可怎么办?难道还得从宇宙银河太阳系开始科普吗?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们还普遍认为世界是平面呢。 没有巨人肩膀打的地基,她就不该给自己添乱。 “算了。”阿辻翠叹气。 她这又算什么,仗着有点科学知识觉得技高一等吗? 虽说凭借着观察月亮的位置与周期她推断这里依旧是地球,可那又如何,现在的它并没有得到这个称谓。 而就算这里的人类没有科学,他们也并没有太落后。 这个世界有属于自己的体系,有用科学难以解释的魔法药水,有伪科学的魔导刻印,有完全不同的身体构造与社会构成。 试图用科学侧硬套魔法侧的行为本身就带有傲慢的审视。 赫尔德意识到了她的挫败,“别啊,我再努力理解理解。重力不就是很重的力的意思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阿辻翠放弃了挣扎。 赫尔德看出少女不想继续话题,他又有话没话地逗着人多说了两句,但之后也没了效果。 在过于长久的陷入沉默之前,他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其实我一直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到处旅行,你……为什要不喜欢它呢?我是说,对于这个世界。” 他听见阿辻翠的呼吸一窒。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青年轻声补充。 阿辻翠一言不发。 她闭上嘴,合上眼,对提问者熟视无睹,置若罔闻。 回答了又如何,没有人会理解,她本来就是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就在这时,阿辻翠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她的脸,耳边还传来了野兽喉咙发出的低呜声。 她很快睁开眼,原先叼着烟的灰发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深灰色的巨大动物。 斜长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色微光,蓬松的大毛尾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板上扫动着。 “狼人。”阿辻翠在惊愕后反应过来。 挺身昂首的灰狼低哮了声作为回应。 它走了过来,下巴搁在少女头顶温柔地蹭了两下。然后附身趴下,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枕在了她的膝盖上。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撸狼? 虽有所迟疑,阿辻翠还是伸手梳了两下,还有些好奇地揉了揉狼的三角耳朵。 “呜。”灰狼温驯地侧了侧头,哼唧着合上双眼。 它的身躯很温暖,阿辻翠觉得自己坐在了炉火旁边。她干脆环抱起巨狼的脖子,将脸颊埋进了他颈部的皮毛。 阿辻翠知道这不是她该做出的举动。 但就好像在暴风雪中长途跋涉的旅人找到了一间小屋,在主人热情地允诺下得以坐在亮堂暖和的火炉旁烤着冻僵的双脚。 夜晚的安宁与身处暗处令她觉得安全,让她久违地感觉到善意。 “狩猎是件冷酷的事,可没办法,我是为了生存。”一定是受到了蛊惑,阿辻翠听见自己这样开口。 “只有吃掉比自己弱小的生命才能在丛林中活下来。这很公平。可后来我发现无论到哪里都一样,城市……也是一座丛林。” “只有强大的人才配像人一样活下去。当一个人弱小时,他所遭受的一切就成了理所当然,没人会制止,没有人觉得错误。”女孩的声音缓慢又纤细,语气却越发冰冷。 “Alpha生来强大,理所当然地支配Bea与Omega。Bea盲目跟从,Omega样似平等却又受人轻待,也干脆放弃了自己。Omega,Bea,Alpha,并非性别,而是完美又残酷的生物链。” 阿辻翠开始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他们应该是人,活得却像是类人的动物。 “这就是这个世界,这就是丛林。正义无用,律法无效。力量至上,强者为王。要么站在顶端说一不二,要么诚服奉承,要么被撕膛破肚压榨贩卖致死。” “可我偏不。”她近乎偏执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她是文明的遗孤,力量给予她兽性,道德却给予她锚点。 “我不吃人,我不跪拜,我不妥协。当所有人都在放纵本能时,我偏要约束,这就是我选择的活法。” “可我又是谁?我在质疑这个世界,而我到底有何资格?” “我不仅怀疑它的存在,也怀疑我自己的存在。于是我可以一无所有,我接受居无定所,但我必须流浪。必须亲眼去观察,亲身去判断,错误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离奇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真实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阿辻翠的声音愈发平静。 “我必须找到答案。” 当主观认知与现实世界偏离太远。人的感官会率先撒谎,营造出一种类似做梦的感觉。 一开始,她会下意识闭眼,提示自己这个世界是假的。 她绝对不属于这里。一旦梦醒就会离开,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而当她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充满讥讽感的真相带来了一阵绝望。 原先坚信的认知基石支离破碎,悄无声息地坍塌,那构建在其上的人呢? 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旧的引力抓不住她,她又排斥着新的规则。 于是,人开始下坠。她张大嘴想要呼救,却发现周围的人根本听不见。 这就是失重,一种漫长又清醒的恐怖失重。 阿辻翠猛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正被赫尔德拥抱着。 Omega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她的头部正紧贴在赫尔德胸口,整个人蜷缩着藏在了他的怀抱里。 仿若隔绝了一切伤害,这个姿势就好像脆弱的孩子得到了守护者严密而周全的保护。 阿辻翠的心情有些奇怪,要知道这种体验对她来说近乎罕见。 “赫尔?”她试探地唤了声。 赫尔德应声睁开眼,他金色的双眸清明,并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宝贝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严肃,又在片刻后转化为了戏谑的笑,“你都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阿辻翠注意到自己之前和凛冬打架时留在手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但老实说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想到这儿,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我想我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大概。” 赫尔德挑了挑眉。 “我猜我可能是闯了什么祸。”阿辻翠停顿了一下,“给你带来麻烦了吗,赫尔。” 赫尔德却叹了口气,他不再看阿辻翠的眼睛,只是将下颚隔在了她的头顶上,“我想我的存在才是给你惹了些麻烦,但这都不重要了,毕竟我已经知道你会保护好我。” “可是宝贝啊。”他的嗓音低哑,听上去有些疏懒,“你必须要知道的一点是,我也会保护好你。” “无论是累了,饿了,还是受伤了,寂寞了,难过了……我才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会保护你。” “赫尔……”阿辻翠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她依旧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不,我觉得你没明白。”赫尔德歪了歪头,他现在就仿佛置身于黑巡司审讯室的状态。 表面上看是不太正经的谐谑,而他只是这样撇嘴佯装着笑,眼神是再严肃不过地直视。 “出乎意料的是,你真的很会保护别人。你自己并不记得,但你一直守护着我,在一个月光注定会从森林中消失的夜晚。”他牵起阿辻翠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在这个位置,在六年前。” 他指心脏。《 》 50-60 第51章 一杯翡翠星海夜 “来了?” “嗯。” 阿辻翠摘下灰色的兜帽, 冲正忙碌擦着水晶透明杯的酒保道,“一杯翡翠色星海夜。” 酒保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用并不花哨的手法调制蓝绿色基调的饮料。 “在这点上你依旧没变, 和我那位执拗的老朋友几乎一摸一样。”一个声音懒洋洋地从吧台角落冒出来。 科尔登·弗罗斯特耸了耸肩, 喝了口盛放在倒三角器皿中的金黄液体,“你们都偏爱这种酒, 哦不,确切的说是这种几乎没半点酒味的漂亮果汁。” “我不喜欢喝酒, 尤其是喝醉。”阿辻翠在他身旁坐下,平静地回答, “它会让情况失去控制,就好比这次的事一样。” 科尔登沉默了片刻,“等等,嗨!你该不是怀疑是我制造了这一切吧。” “那真是挚友留给你的!你该知道这种让时间溯回的印刻道具很难做,况且我在时空方面没什么建树。”他摊着双手, 按奈不住急切地证明自身的清白。 “不。”阿辻翠抿着嘴唇, “恰恰相反。我完全相信这是老师留给我的,也是希望我亲身经历的。” “所以?” “所以,所以我才一头雾水。”她沉思着,指尖轻敲桌面。 “我和你一样了解老师, 她总会有她的用意,而且往往是对的。正因如此, 我反而不明白她的兴师动众。它理应告诉我、传达给我些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乱, 尽管暂且仅对我造成了混乱。” “哇哦,听上去可真严肃。”凛冬又散漫了起来,“或许只是她想给你留个恶作剧呢。” “恶龙才没这么无聊, 她不像你。”阿辻翠没什么表情地反驳。 “……” “翡翠色星海夜。”酒保的提醒打破了沉默。 他将调好的酒推到阿辻翠面前。那是一个方形的黑水晶长杯,器皿特点在于它有一个极厚的水晶底。 经过沉淀后上半轴绿色与蓝色的酒液分离,却在下半部分的透明水晶中倒映出一片晕染在一起的蓝绿色。它微微晃动,宛若潋滟星河下映照着瑰丽的海水。 “谢了,亚伦。”阿辻翠抿了一口,眉宇间舒展开露出一丝满足。 “薄荷的甜味。”她说。 酒保又开始无所事事地擦起他心爱的酒杯。 他垂着眼睑,声音也没多大起伏,“我早就舍弃了那个名字,现在只是酒保,一个不想接待客人的酒保。” “我赌一个金币,这老伙计是在嫌弃我们。”科尔登无用地压低声音。 阿辻翠摇了摇头,“没必要,难得一致的想法。” 这里是位于福尔图那某处的一家酒吧,黄昏女神之吻。 它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就如同一阵单纯飘过的酒香。路过也便路过了,而停驻下脚步细究的人却往往不能找到通往此处的真正道路。 它漂浮不定,琢磨不透。就好像那面悬挂于门口的灰黄昏女神旗帜,就好像那枚开始竖立旋转的黄昏旧币。 看到这里,你或许已然似有所感,是最肮脏的秘密,也是最敏锐的触角。 是的,这里是黑市。 一个根本不存在,又无处不知的尘沙聚散之地。 不过现在整个黑市只有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碍于种种原因,不愿意招待客人的酒保只能被迫营业。 他此时或许正在心中嗤笑,两个要喝龙血都能有办法畅快痛饮的家伙现在却窝在他这冷清地方,可怜兮兮地受着气,还理所应当地只用一枚金币做赌注。 呵,他的穷鬼朋友。 或者,呵,他的蠢鬼朋友。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我也有东西想让你转交给挚友。我总感觉你会比我更早遇见她。”凛冬从怀中掏出一个雪白的正方形盒子。 盒子呈现出哑光的白,像是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的雪砖。 上面的符号是正六边形嵌套正方形再嵌套圆点与交叉对角线。没有任何曲线的流动性,全是冷硬的直线与封闭框架。 阿辻翠莫名有些警惕,“这是什么?” “是一场最成功的严寒降临!”凛冬骄傲地仰起下巴。 “这是我实验多年的最得意之作,终于完美实现的永恒冰封刻印!你大可将它理解为是个能造成一场伟大冰冻并能完全静滞冰封内时间的魔导道具。挚友在试验期间帮了我不少忙,还提出了很多设想,我理应与她分享成果。” 阿辻翠:“它能用来做什么?” “冰封你想冰封的,保存你想保存的。只要冰没有破碎,那么无论多久都随你。”凛冬得意洋洋道。 酒保面无表情地插嘴,“听上去,你好像大费周折制造出了个保存海鲜的玩意儿。” “什么叫保存海鲜,你怎么不说它能冰封海域?” “我为什么要冰封海域?我还没疯。而您的智慧倒好像被冰封过一样,大约是从出生那年开始就没解冻过。” “……”阿辻翠默默拿起盒子,将它妥善保存进了腰间挎包内的夹层。 “嗨!所以我说,难得我们三个能聚在一起,就不能随意谈论些个适宜的话题,非要这么你死我活吗?”科尔登率先叩响了和平共处的大门。 “近来最重要的消息,福尔图那迎来了塔丽萨的外交官,为了增强底气,两边分别寻找了恶龙与凛冬作为后盾。他们用突然降临的暴风雪与一个削平的山峰促成了两方平等而友好的洽谈。当然,有个最新的重大消息,这两位大功臣正叨扰着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喝酒。当然,虽说是喝酒,但一位选择了果汁,一位同样选择了果汁。看来,这便是两位传说中冒险者的独特品味了。”酒保非常平淡地信息轰炸,反手又砸上了大门。 “咳。”凛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汁。 “咳。”恶龙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果汁。 “好吧,好吧。”沉默片刻后,科尔登谨慎选择了这次的切入话题。 “日出新皇上任以来一直还算平稳,除了积极推动律法,便是着手训练军队。不过我听说他最近有了其他爱好,开始热衷寻找预言家,或者善于占卜的女巫。” 他指的日出新皇,便是在五年前继位的阿那托勒第二王子。 他原来并不是最佳的帝位继承者,可谁让他得到了幸运女神的偏爱。 阿那托勒实力强悍的第一王子沉迷于对力量的追逐,而后在一次猎龙活动中体验了回灵车漂移,一生只可体验一次的那种。 虽说失去了最佳人选,但第二王子也还算不赖。 或许没可能像他哥日后那般成为个锐意进取的王,但也好歹沉稳耐心,不是个绣着贵族花纹的草包。 他的形象更偏向于实干家,相对于寻找预言家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理该更应当寻找能工巧匠与刻印大师才对。 “他无非是想窥视他自身,阿那托勒,又或者整个奥格的未来。”阿辻翠开口。 “而通常,人只会在三种情况下会想提前预知,需要指引,发生突变,或者缺乏自信。” 科尔登:“哦?你觉得他属于哪种。” 阿辻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撑着下巴注视着酒杯中浮沉的光,“推动法律,他在稳固政权。强化军队,他在稳固政权。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政权。那么无独有偶,我相信他这次突如其来的小爱好也是如此。” “哼。”凛冬从鼻子里发出声气音,“我怀疑是夜帝那老家伙快不行了。” “那也不该是预言家。”阿辻翠沉吟片刻。 “现任的压场子快压不住场了,那他该尽快找下一个。该强大的候选者早便有迹可循,他不必通过知晓未来才能找到,再说也不一定来得及。” “所以搞不好他是想看看他未来的伴侣是何方神圣?毕竟联姻也是稳固政权的好手段。你总得允许一个身心健康的Alpha有这么点好奇心。”科尔登半开玩笑地猜测。 “……”阿辻翠忽然无话可说。 “我该说什么?是该说消息不对等造成了理解偏差,还是该说目光短浅呢,我的两位老朋友。”酒保阴阳怪气地嘲笑着。 “据我所知,他不仅在找预言家,还在找克拉伦斯一族的后人,或者任何曾经有过牵扯的族群。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是要在这其中挑选什么皇后人选吗?” “哇哦。”科尔登惊叹一声,“还能再假一点?我突然感觉他想做的事有那么点夸张。” 阿辻翠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看来,他是想确认白塔最后的谜底才寻找的预言家。” “过于谨慎的判断。”酒保并不赞同,“不必将他想象得如此理性,年轻人往往是很莽撞的。” “好吧,看来他打算直接跳过这步。”阿辻翠心情诡异地沉默了会儿。 “破解白塔之谜从而获得力量吗……我觉得很难成功。假如通过预言家的能力以及可能有所关系的后人就能顺利解开谜底,那它是怎么成为百年来最大的旷世谜题的?我相信每代当权者都有兴趣做这份研究,尽管他们动静不大。” “所以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做梦快。”凛冬默契地接上回答。 或者有机会穿越回去当面问也行。阿辻翠在心中默默补充。 酒保最后盖棺定论,“鲁莽又愚蠢的年轻人。” 就和所有的老友聚会没有两样。三人先是一番互相吐槽,又是吃了某些城市当权者们窒息操作的瓜,顺便穿插缅怀了一下过去冒险小队的旅程,讲着别具个人风格的笑话或者冷笑话。 在果汁与回忆的沉淀熏陶下,气氛变得格外松弛。 不过当提及赫尔德·索恩的存在时,阿辻翠开始不自然地看天看地,视线在天花板与地板花纹间来回游移。 科尔登揶揄地笑,而酒保则发出不屑地冷哼。 “那只狼崽在黑市有点名气,有一阵他和另外一只冷血动物联手扫荡过福尔图那的黑市。”他稍作停顿,然后露出讥笑。 “可惜年轻人总是容易自以为是,他们以为的终结不过是连皮毛都未曾接触到的自行避让。” 酒保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铲除,而是黑市自己回归了隐蔽。 “有时接触得太深并无好处,我宁愿他只是看见表面。”阿辻翠忽地感叹。 科尔登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有所指,“那不一样,如果是他自己找到了路,那选择不再次隐蔽也未免不是坏事。” 阿辻翠笑了笑,“或许。” “别担心,我认定很难被吓住。虽然过于无知无畏,但有时也是为数不多的优点。”酒保拐弯抹角地宽慰。 “事实上,我认为在有些情况下一无所知,亦或一无所有才是最安全的状态。”阿辻翠耸肩。 科尔登:“哦,得了吧。” 酒保:“瞧瞧你这怂样吧。” “我知道。”阿辻翠难得赧然地扶额,“可他说他会保护我,于是我暂时推翻了这个认定。” “……” “喂挚友,快回来看看你的学生吧。”凛冬蓦地怪叫一声,“我认定你伤害不了我,我也有夫人!” 阿辻翠:“哦,代我向最厉害的药师黛夫人问好。她赠予我的高浓度静滞剂真的非常有效,非常!” “所以,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继续赖在这里,既然都有可以遮风挡雨的温暖巢穴。”酒保再也不打算伪装,面露假笑。 “快给老子滚呐!”他发出了死亡咆哮。 第52章 在手边才是对的 与来访时的趾高气昂不同, 塔丽萨的外交使团在离开时选择了低调。 从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天气灾害那儿得来的消息。 “没得什么便宜,两方都没得什么便宜。”这位大人物看上去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塔丽萨没拿到附属港,福尔图那也没能完全摆脱经济压制, 不过……”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听闻了确凿的小道消息, 说这次会谈拉锯是某幸福城城主自上台以来最强势的一次。能和某个老狡猾正面对线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占了上风。哦,或许托了某只喜欢绿宝石的恶龙的福。” 科尔登·弗罗斯特说这话时保持着迷人微笑, 显然对此次的平局非常满意。 阿辻翠知道凛冬并不情愿自己成为一个震慑外敌的人形兵器。可出于佩戴着塔丽萨家族姓氏的立场,他不得不作出如此选择。 他生来不喜欢这些交易游戏。如果可以, 他宁愿背起简单的行囊去全世界冒险。 “或许恶龙不该降落。”科尔登在告别福尔图那前这样说着。 他站在山峰上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正倒映着天空, 那是并不复杂的澄澈。 “但如果有人能接住,我想也未尝不可。”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阿辻翠。 “他能接住你吗?” 阿辻翠想了想,“……或许能吧,我不确定。” “记得看准时机, 我可不希望你从天上摔下来。”科尔登笑了一下。 “那么再见了, 朋友,下次再见。”他最后说着,张开了双臂。 事实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次再见。 阿辻翠这般心想, 与老友凛冬短暂拥抱了一下。 “下次见面时,可别轻易被我打败了。”她微笑道。 “哦得了吧!”凛冬怪叫一声, “这说不准, 指不定下次我会赢呢?” “以现在的状态很难。” “拜托, 请给你的老伙计留点面子!” 好消息是,让赫尔德忙得昏天暗地的罪魁祸首们终于滚回了老家。 再过几日黑巡司将会迎来假期作为犒劳,而阿辻翠的赖床时间终于不至于被中途打断。 如你所见, 阿辻翠与赫尔德,确实开始了同居生活。 哦对!别看在两个月前的第一次提议时她拒绝了,但赫尔德当然会成功。 这头狼非常执着,并且聪明得没再软磨硬泡,而是利用了些小手段来达成目的。 他会有意无意地将阿辻翠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顺手拿回三楼洗——顺手! 会将自己的制服外套不小心忘在阿辻翠家。第二天早上来取时,自然而然地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块上楼吃早餐。 会做些香味极其诱人的夜宵,守夜宵待龙不说。还会变成巨型修狗用亮晶晶的眼睛,毛茸茸的大尾巴,以及哼哼唧唧的撒娇来勾引她留下。 阿辻翠每次都能识破他的意图。但笨蛋都用尾巴蹭她的腿,还呜呜个不停了她又能怎么办呢? 以及,不知是哪路人士友情提供的昏招。 在某天雨夜,一位刚加班夜归的黑巡司首领浑身湿透地敲开了恋人家的门。 他将湿漉漉的灰发往后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与侧颈流入敞开的衣领。紧贴在身上的衬衣若隐若现得透出胸肌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是恰到好处的狼狈。 “今天太累了,我需要补充一点你,宝贝。” 青年依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贯的帅气坏笑,神情却疲惫得有些可怜。 “所以,可以一起睡吗?翠。”金色眼睛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阿辻翠:“……” 她怎么能看不出赫尔德拙劣的小谋浅算?这家伙明明打个响指就能瞬间把自己烘干来着。 不过,算了。 要是把这套全盘拒绝又肯定要伤心了吧。 于是这样的昏招便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如他所愿,阿辻翠彻底搬到了三楼。 哈,谁说昏招?简直是绝招来的! 都说情侣同居难免发生争吵,感情再好的情侣都是如此。晚饭吃什么,谁来洗碗,衣服为什么乱丢……这些琐事足以消磨掉大部分耐心。 阿辻翠在这些事上向来随性,她会做一部分能做的——撇开与烹饪有关的部分——也不爱与人争辩。 她没觉得同居生活与之前有太大变化,反正之前就天天黏在一起。 非要说的话,赫尔德变得更啰嗦了些,不自觉地管这管那。 “哟宝贝儿,先亲一下……今天有好好吃饭吗?”这是青年每晚回家的例行检查,像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凑到她颈间仔细嗅嗅。 “有烤肉和蛋糕的味道,等等,你不会只吃了这些吧?”他皱起眉。 当得知她还去集市上吃了油炸馅饼后,他马上表示明天不许再光吃这种没蔬菜的简餐了,否则他就会开始克扣甜食。 嗯,确实是头围着她打转的,非常唠叨的狼了。 而对赫尔德来说,同居面临的最大问题居然是:该如何把一只不想起床的恶龙从被窝里挖出来? 他的恋人喜欢温暖,而他恰好是一款恒温火炉。 阿辻翠在睡觉时很老实,不会突然斜过来或是摊开手脚,可也会下意识贴近热源。 所以他正好有理由可以接住她塞进怀里,握住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腰,然后再闭上眼睛用手脚将她牢牢圈住。 他那颗总在隐隐不安的心脏,就这样被阿辻翠的体温,阿辻翠的气味,阿辻翠的呼吸一点点填满。 赫尔德需要抱住他的月亮,无论是怀抱还是心脏都需要被这份拥有占据。 这也就导致他在第二天很难起床。 两人的起床时间截然不同。如果没什么事阿辻翠能在床上赖到中午,而他因为黑巡司的早班巡逻必须早起。 青年曾尝试过轻手轻脚地剥离出被窝,但再轻也发出动静。而一旦离开热源,阿辻翠也会敏锐地转醒,迷迷糊糊地一把揪住暖炉不让离开。 赫尔德:“……” 要不也别睡了? 干脆亲一口、几口吧,把她闹醒一起吃早饭得了。 “宝贝儿,起床啦!”吻落在眼睛上。 “吃早饭了哦,懒惰的龙!”吻落在脸颊上,左一下右一下。 “吃完三明治再睡,总之现在快起来,翠!”又有吻落在嘴唇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阿辻翠终于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捂住青年的嘴唇。 说什么一睁开眼就能有饭吃?明明是眼睛还没睁开就会被摇起来吃饭! 她有些气恼地翻身把这扰人清梦的家伙压在毯子下面,直到他气急败坏地扭动挣扎一阵才把人放出来。 “哈,你完蛋了!”赫尔德头发乱飞,钻出来就是一个猛扑。 毯子飞了出去,枕头被踢到地上,两人在床上打打闹闹。笑、喘息与布料的摩擦声又胡乱交织着纠缠成一团。 直到窗外的天色大亮发出无声催促,赫尔德才卡在迟到的边缘极限出门。 阿辻翠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再是完整的一块块了。 狩猎与独处只占了其中一小半,更多时间是被一头狼一口一口地啃去了。 但阿辻翠没有讨厌这样。对她而言,在手边才是对的。 斗篷解下挂在椅背,书看一半放在床头,武器就捆在手臂上。所以赫尔德在伸手就能揽到的位置也没什么不对吧? 赫尔德·索恩不是物品。 但他确实就像一件她生命中的必需品——重要物品,本就需要触手可及。 这种时刻确认的存在感从每一天的开始延续到结束。 阿辻翠在清晨与手忙脚乱的恋人分别,然后在傍晚时分来到雀尾巷口迎接。每当赫尔德看见她时眼睛总会瞬间亮起,露出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翠!”他会一路飞奔向她,借着这股冲劲将她一把抱住,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大口呼吸。 阿辻翠连忙拍拍他的背。她会握住他的手,而他非要十指相扣,两人一起慢慢走回家让拉长的影子融为一体。 晚上的时光总算不再那么吵闹。共进晚餐时聊聊今天的琐事之后,阿辻翠会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一会儿书。青年就随意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她的腿抓耳挠腮地写报告。 她翻一页,他就抬头看她一眼,写两个字。 她随手放下了书,他也随手将羊皮纸团成一团丢到一边。 “不写了?” “不写了!这破报告我写了到底谁会认真看啊!”赫尔德气鼓鼓地抱怨,顺势将头向后仰枕在恋人的膝盖上。 怎么看阿辻翠都有点软饭硬吃的嫌疑,但她也并非完全不工作。 通常她只接取七印以上的高级狩猎任务,报酬极其丰厚,且值得她出手。 赫尔德会一边碎碎念,一边在她出城前准备一大堆吃的。那架势,猎物看了指不定都以为她是来荒野野餐的。 “盐,带上。肉干,多带点,这是新做的还加了黑胡椒。甜面包,带上……” “赫尔,我只离开三天。”阿辻翠觉得背包要炸了。 “可三天也要吃饭,你打猎打来的那些能有我做的好吃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他理直气壮地又往背包里塞了一包牛肉条。 赫尔德不会阻止她出城,只是时不时用那双金色眼睛望向她。 真的要去吗?不去不行吗?能快点回来吗?这些全都明晃晃写在他眼神里。 “一定要小心,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他认真严肃地强调。 “我会特别小心,我会想到你。”阿辻翠耐心地重复承诺。 “好的没问题,我也会想你的,宝贝儿。”说着他捧住恋人的脸颊,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大口,又紧紧抱住舍不得松开。 “我确定我只去三天。”她说。 “嗯,慢点也没关系,要安全回来。”他低声恳求。 阿辻翠回抱住他,点了点头。 说好三天就是三天,为了尽快返回,旅行者在赶路上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重力加速,低空滑翔,再搭乘一些倒霉的魔兽巴士一路狂奔。很多次她都会在深夜带着血气与滚了一身的泥巴回到福尔图那。 但只要推开那扇门,壁炉总是亮着的。 温暖的火光一路从黑暗跳跃进了她黑色的眼眸中。 木柴噼啪一声,就好像在说——欢迎回家。 并未睡得很踏实的狼人在听到门口动静的第一时间,就会披上外套冲出来扒她的斗篷。 “翠,你回来了!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惊喜又担忧地动手动脚。 “没有。” “那这是什么?”他掀开她衣摆的一角。 “……擦伤。” “那也是伤,痛不痛?”赫尔德转身就要去拿伤药。 阿辻翠一把拽住这小题大做的家伙,径直将他摁回床上。 救命啊,这点伤再不包扎就自己愈合了!她还是直接去洗澡吧,热水足以卸去尘土与赶路的一部分疲惫。 而从浴室出来后,灰发青年会立刻贴近到身边。 他的动作轻又温柔,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黑发,用另一只掌心中的火焰一点点烘干她身上的水汽。 凑近嗅嗅,茶草与枫糖的味道又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了。他满意又安心地眯起双眼,眷恋于此时被他独占的月亮。 一天已经结束,全世界都陷入沉眠。两人反倒开始在床铺上窃窃私语。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翠?”赫尔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 “嗯。应该会吧。”阿辻翠闭着眼睛,有些缓慢地回答。 “什么叫应该会?要肯定!”他不满地戳了戳她的后背。 “好吧,会的。”这样答复后,阿辻翠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从后面环抱住了。 “再说会儿话吧。” “嗯。” “翠,你有在听吗?” “嗯。” “你怎么一直在嗯?” “因为困了。” “那就睡吧。” 但只过了一会会儿。 “翠?” “……什么?” “我爱你。” “……嗯。” 她转过身,摸黑亲了赫尔德不知道哪里一下,听他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一切都没什么不好。阿辻翠在意识彻底下沉前心想。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 在深夜与彼此的拥抱中一同陷入了黑甜梦乡。 第53章 无法看腻的风景 奥格795年2月 阿辻翠第无数次来到图书馆, 一如既往地得到了老图书管理者理查德·莱克的第无数次热情问候。 黄昏时分的图书馆二楼,是一天中最静谧也最美丽的时刻。 夕阳透过窗户,将整个空间泼洒上一层轻盈的琥珀色。今日馆内二楼只有他们两人。 理查德坐在他专属的工作台前, 鼻梁上架着水晶石眼镜, 正全神贯注地用特制胶水与羊皮纸修补一本封面脱落的书籍。 阿辻翠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本大部头。但显然她心不在焉, 视线时不时越过文字与书页飘向窗外。 窗外有一排梧桐树,肆意舒展的枝条上挂满了嫩绿色新叶。 书页已经有一阵没翻过了。 “怎么了, 孩子?”理查德一边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头也不抬地随意询问, “难道是与黑巡司那位凶巴巴的首领吵架了吗?” 阿辻翠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与他无关。我在思考我自己的事……理查德,我好像已经在这座城市停滞很久了。” 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与友人坦白。 现在的生活平缓又温暖, 就像她总不愿离开的被窝。可在过去的生存法则里, 舒服往往意味着危险,也让人变得软弱。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安逸。 而这种安逸似乎背离了当初离开奥克索时立下的“去世界”的初衷。 阿辻翠是个旅行者,旅行者的归宿应该在路上。而不是一直窝在固定的地方, 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在停滞,也在被这种安逸逐渐吞噬。 “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 旅行是一段探寻的过程, 是为了未知的扑朔迷离。”老管理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她, 目光温和而深邃。 “可你见过荒漠的风沙,见过雪山的崩塌。你知道怎么杀死最凶猛的魔兽,怎么在恶劣环境中躲避与生存。这世界对你而言似乎也没那么多新鲜事了, 对吗?” 是的。 阿辻翠手中这厚重的书,名为《奥格大陆全境地质与边界》,这是一本试图穷尽这个世界地理知识的权威著作。 里面详细绘制了山川、河流和荒野的地图。 可旅行者本身比这本平面的书更了解这个世界,甚至还能指出几处地图上的错误。她眯着眼回忆了一阵,“差不多吧。” 她合上了手中的书。 “那么我想说,如果你打算继续在这里停滞下去,就会踏上这辈子最未知也最惊险的旅行。”理查德神秘地眨了眨眼。 “不要光说些谜语,老莱克。” “好吧,那我换个通俗些的说法。”理查德摊开双手。 “你知道该怎么与完全不同的灵魂一起度过百年吗?知道该如何对抗琐碎与平淡,怎样在争吵后和好,怎么一同面对衰老与死亡吗?” 阿辻翠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理查德笑了笑,“看,这就是你的未知。人类情感的复杂与深邃,其实并不亚于大自然的危险与迷人,同样值得你用余生探索。” 他终于修补好了手中的旧书。 那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封面上的烫银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老人轻轻抚摸它,就像在抚摸一段时光。 “完成了。”他轻声说着,将书递给阿辻翠。 阿辻翠接过书,指尖划过封面上那行花体字也就是其名称——《第十三种风景》。 “这是什么?地理志吗?可奥格大陆只有十二个领地。”她立刻联想到了这点。 “是啊,地图上只有十二个。打开扉页看看吧,孩子。” 阿辻翠翻开书皮,泛黄书页上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我们曾跨越海洋去寻找未知岛屿,却忘记了身边之人的眼睛里,藏着比深海更深的谜题。】 这好像不是地理志,不是她平时会阅读的题材。 “再过一阵,福尔图那就会完全迎来属于它的春天了。”理查德并没有催促。 他摸着自己翘起的胡子,转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你会喜欢它的,那将会是座绿色的城市,名副其实的绿宝石。” 阿辻翠望向老人的侧脸,“你看上去似乎很高兴,特别的高兴。” 虽说老莱克总是兴致勃勃,但她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他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看上去实在太期待了,就好像即将完成一件等待许久的事。 “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对吗?”理查德突然歪过头问。 阿辻翠对这个问题有些诧异,“毋庸置疑。”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就一定要祝福我,绝对不能说什么扫兴的话来阻止我!”理查德豪情万丈地拍了下桌子。 “老莱克已经计划好了,就在今年!他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去攀登那座普路托雪山,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 阿辻翠有些为难,“我觉得……” “不。”理查德用手势制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话,“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这是我的梦想,这是我的浪漫!” “好吧,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了的话。”阿辻翠妥协道。 其实她并非不能理解友人想要外出冒险的心情。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所以亲爱的孩子,我最喜爱的小朋友!我要与你提前打好招呼。待我出发后,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于你。” “可是,我依旧是个旅行者。”阿辻翠犹豫了片刻,“我不确定会不会离开福尔图那。” 理查德摇了摇头,“可我猜,你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留下了,不是吗?” “我也曾居无定所,我也曾四处漂泊,但我终究会跟随心去到想去的地方。我的心有了归属,我的爱有了着落,我再不会是个一直浪迹天涯的旅人,无论我此时身在何处。”他以一副过来人的眼神近乎慈祥地望着她。 “你也一样。不要恐惧,我的孩子。” 阿辻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理查德是怎么发现的,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 心中的恶龙在深深恐惧着降落,阿辻翠站在无数未来的岔路口忌惮着长久的平稳。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她的老友凛冬。 这位伟大的冰魔导大师从冒险选择了走向安稳,又在安稳中开始怀念冒险。 他不再是那个能背起行囊就转身离开的冒险者,他有了需要他负责的一切,他的夫人,他的姓氏,他的母城,他的家。 有时他也会厌倦,但毫无疑问他一定无法舍得丢弃这些。他被羁绊困住,却也被这些珍宝守护。 凛冬在上次分别前隐晦地告诉她:别害怕,决定好之后就降落吧。如果那是你确定想要的人,如果那是确定会接住你的人。 这算什么,过来人的经验吗? “好吧我还不确定,但我……”阿辻翠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头疼了。 “你当初是怎么做的,理查德?” “哦!你问我?那太好了,你可算是问对了人!”理查德瞬间来了精神。 “听我的,准备珍贵的东西不如准备有意义的东西!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 见鬼,一本情诗集! 介于前车之鉴,阿辻翠的大脑发出了过载警报。 要知道她可是个连一封情书都要憋很久的人,完成一本情诗集恐怕要等到春去夏去秋去冬去春再来。 “没有情诗集,没有,它不可能存在。”她声音僵硬地提出异议。 “那就没有情诗集!”感谢图书馆没其他人,理查德快要振臂高呼了。 “但要有甜言蜜语,要有艺术加工!是的,必须张口就来。事实上这对你来说构不成威胁,毕竟你是个不需要打小抄的情话鬼才!” “……”阿辻翠皱着眉头,认定自己风评被害。 甜言蜜语,艺术加工,张口就来…… 啊,非要如此吗?她望向窗外试图逃避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楼下有个挺拔的身影正从街上走过。他穿着熟悉的黑色制服,逆着夕阳的光走来。 街边梧桐树的树冠像一把展开的伞,将光线筛成细碎的金色洒落在他肩头。 是赫尔德。 看来头狼今天的巡逻路线恰好经过这里。 似心有所感,灰发青年在经过图书馆时下意识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赫尔德停顿了一下脚步。原本冷肃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爽朗笑容,让阿辻翠险些以为有太阳重新升起了。 他指了指前面集市的方向,双手呈喇叭形状放在唇边,做出了夸张的口型。 我、去、买、牛、排! 怕她没看懂,赫尔德眉飞色舞地比划了个挥刀切肉的动作。 做完这些后他挥了挥手,恢复成黑巡司首领落拓稳健的模样,继续大步往前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阿辻翠愣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在看手中那本《第十三种风景》,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 或许理查德是对的。 她几乎看遍了这世界的风景,但依旧想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每天的日出日落,看四季的更迭流转,看每一个哪怕平凡的瞬间。 这会是她一直无法看腻的风景……吗? 永远吗? 不知道但,命运已告知她只要稍有不慎重要之人就会离她而去。 赫尔德·索恩就是那个能接住她的人,而她也不愿错过。 好的,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已经没时间为那些不确定感到恐惧。马上要赶到的是艺术加工与甜言蜜语,总不见得真要一整本情诗集吧?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去之前自己写的情书里抄点? 阿辻翠货真价实地感觉到了头疼。 第54章 猜不到的约会日 奥格795年4月 赫尔德因加班累积过久的调休, 终于没有在不太繁忙的春季缺席。 也就在假期的第二天,他收到了来自他家宝贝的礼物。 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除了它本身固有的黑色标识, 还有很多后来才用笔加上的图案标记。 从颜色深浅来看, 有个红色的圆形标记是最近才加上的。 那里是位于福尔图那荒无人烟的东侧边界,除了土地就是连绵山脉, 但令人在意的是这个标记旁还标注了字迹。 【赫尔,请来这里找我。】 “好吧, 虽然那里除了山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但不管了。”赫尔德折好地图, 想了想还是揣上了指南针。 “也不知道是要登山还是什么寻宝冒险,我都为准备束手无策。”他有些烦恼地抱怨着,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 “总不会有傻瓜选择在约会时和情人打架吧,不会吧?” 青年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之前的约会。 什么阿辻翠啃着冷掉的卷饼陪他在屋顶上蹲点,什么他陪阿辻翠去图书馆结果睡了一下午, 什么说好了只是练练手结果成了他单方面抗压之类的…… 这么一想, 该不会最后演变成野外生存实训吧? 在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带上绳索与撬铲后,赫尔德还是选择带上了些药水。 呵,谁知道那只恶龙呢? 搞不好不止打起来,还会把他打进土里。 怀疑自己收到了战帖, 赫尔德气势汹汹赶到了指定的山脉。发现阿辻翠正乖乖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他。 “赫尔。”她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你一定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看来是的。”狼人青年也笑了起来, 他抱臂环顾了一圈周围荒凉的景色, “怎么, 打算在这儿和我打一架吗,嗯?” 阿辻翠忍俊不禁地摇头,“在一切开始前, 需要先回答我的问题。在你眼中,世界是怎样的?它是如何构成,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可你给了我你的旅行地图不是吗?我想世界就是像这张地图上你标记的那样。”他狡黠地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站在了地图的边缘。”阿辻翠站起身,望向身后的那座高大山脉。 这座山脉横亘于福尔图那东侧,是一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却也阻碍了城中人们望向远方的视线。 对于大多数福尔图那人来说,这便是世界的尽头。 “如果这就是你认为的世界。那我将要送你的,便是这个世界之外。”她走到赫尔德面前,右手放在胸前亦庄亦谐地行了个礼。 “我诚心邀请你与我一同前往,我的先生。” 视野慢慢升高,土地与植物已经退到了脚下。遥不可及的山峰愈来愈近,周围逐渐出现了白色雾团。 岩石,岩石,好吧。 还是岩石。 赫尔德紧张地连视线都不敢乱动,他直直盯着眼前的景象,努力忽略着耳边快速划过的风声。 “哼。”阿辻翠轻笑了声,她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只立着耳朵,连尾巴都僵硬着的警惕狼崽,“我要加速了,闭上眼。” “什么……唔。”赫尔德想要回应,却被迎面而来的气流冲得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臂正有力支撑着他的后背与膝窝。他下意识将头埋进了阿辻翠的肩膀,环抱着她脖子的双臂也更收拢了些。 他能感受到对方被风吹拂而来的发丝,还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在无法脚踏实地的高空,身边的这个人仿佛成为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抱紧她,如同握住下落时的绳索,攀附水中的浮木,攥紧身处寒冷的热源。 赫尔德在半途悄俏睁开过一下眼,恋人就在他触目所及的地方。 “瞧啊!赫尔。”阿辻翠突然呼唤他。 她不再上升,她停顿在阳光下,感受着包裹咸味的风带来的水流拍打岩石的声音。 赫尔德在此时睁开了眼,其面前竟是一片开阔的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头顶是浸满阳光的天空,而脚下是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澄澈明媚。 它波澜壮阔,展现着巨大身躯中蕴含着的磅礴力量,却也迷人,温柔又俏皮地晃动着粼粼的光。 “这是海!这就是海吧!”赫尔德在这一瞬间忘却了高空,兴奋地放声呐喊。 “是的,这是海。”阿辻翠回答他。 “那还等什么呢,走,我们下去!” 阿辻翠很高兴看见她的小情人又恢复了如往常一般的活力,她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控制着力量快速往海面下降。 “嗨,宝贝儿,你是打算直接把我们丢进海里吗!哈哈,哇哦!好大的风!”赫尔德勾着阿辻翠的脖子。 但这次他没有恐慌,而是尽情感受着在身边跳动着的轻盈的风。 黑白相间的鸟群被他们这两个天降之客打散。有几只被卷入了气流,正鸣叫着围绕他们盘旋。 赫尔德大胆伸出手掌,白鸥们灵巧地擦着他的指尖溜走。 晃动着的海面越来越近,仿佛在一眨眼之后就将来到他们面前。赫尔德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的,他心想。 不过是掉进海里,他家宝贝儿怎么都会捞他上来。 然,想象中“噗通”一声坠入大海的狼狈情景并没有发生。 黑发旅人顺应着风,灰羽般轻柔降落于海面。她就踏在这片茫茫汪洋的中央,点立在了苍穹的镜面之上。 赫尔德快被惊呆了,他看着脚下起伏的海水愣愣眨了眨眼,“翠!你直接踩在了水上?!” 阿辻翠却朝他璀然一笑。 还未反应过来,他们又蓦地下坠。只听见坠入水中的声响,海水在顷刻间没过了头顶。 可怜的狼人还没感慨完一声就被丢进了海里。他猝不及防地灌了一大口海水,被苦涩的咸味呛得下意识呼吸,结果又从鼻子里吸进了更多。 咳好咸,这就是海水的味道吗?感谢他的魔力导向,好歹保证了水分会在上岸后很快烘干。 以及,见鬼!赫尔德暗念糟糕。 他可没觉醒什么鱼人血统,没办法在水里呼吸啊!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正了他的脸。她正逐渐向他靠近,直至用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赫尔德很难分清这是阿辻翠在给予他片刻的空气还是一个吻。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他缓缓闭上双眼。 阳光穿透过海,在深蓝色中投射入一束束光柱。微尘气泡在金色幻芒中悬浮起舞,海面之下万籁俱寂。 而在这片静谧的海水中,他的心脏却愈发灼热跳动到近乎沸腾。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这一生他仅可能爱恋她一人,他心想。 “她有一双银色眼睛。头发的下半截也是银色,就像星辰的颜色!她穿着红色的斗篷,跃到空中时就好像不死鸟展开了翅膀。” “她好厉害!屠龙的时候根本不管那是飞龙种还是兽龙种,就算是最凶的也保准把它头给打掉。” “凛冬算得上什么呢!他在我老师真正战斗时根本插不上手,在旁边加油叫好就是他唯一的用途。” 阿辻翠终于谈起了她的老师,也就是那第一只恶龙。赫尔德在旁居然插不上一句嘴,他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新奇。 一向少言稳重的Alpha此时就像个炫耀的小朋友。 炫耀她的老师是多么厉害,他们曾共同经历过的无数次惊心动魄,炫耀她终于过五关斩六将地从恶龙那儿得到了传承。 “这么说来我也得感谢她。”赫尔德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如果不是她非让你来见识一下福尔图那庆典,你就不会来了一次又来第二次。你遇不到我,我也没法爱上你。” 话说到这儿,阿辻翠不得不再次心怀愧疚的道歉,“我很抱歉,赫尔。” “我对那个月夜有些印象,只是真的没认出那个狼人是你。我只记得那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一直停留在那个印象。”她停顿了片刻,神情颇为认真,“其实我没有忘记,赫尔。” “可你也绝对没主动想起过我!”狼人扬着眉宇,表现出十足的挑衅,“六年,我可是想了你整整六年,是从那天起一刻都不曾忘记的。” “……可我又怎么知道呢。”阿辻翠有些委屈地嘀咕着。 白色卷边的海浪温柔徘徊在银色沙滩上,像是层微光闪烁的细纱砥砺星砂。 两人正挽着裤脚,赤脚走在柔润的沙滩上,海水一会儿浸没了脚步,一会儿又安静地退却。 赫尔德虽是叫嚣的厉害,却又牵着阿辻翠的手不放。 翻旧账归翻旧账,可为什么要放手,手不就是用来牵的吗!他对此理直气壮。 “不许随便提死,不许轻易冒险,不许说你没人管,不许说与我无关。”赫尔德眯着眼半威胁道。 阿辻翠举手投降,“我没有,我不是,那应该是十多年前的我说的话。那时候还没走多远,既没遇到恶龙也没遇上你,正是最糟糕又无知的时候。” “不许这么说!哪里糟糕无知了?明明挺聪明可爱的。”赫尔德转头就凶她。 阿辻翠:“……”霸道恶龙,在线委屈。 鸥群鸣啼,海浪哗哗作响。天与海的蓝近乎相接,海天一线,一切都显得安静。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他忽然问。 而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风吹鼓起他白色的衣襟,好像要把他吹到天上与白鸥作伴。 “你找到答案了吗,宝贝儿。”赫尔德却扯着旅行者的衣袖,佯装随意的小心坚持着。 不知是轻笑还是叹息,阿辻翠温柔地勾了勾他的手指,“我已经老……我已经长大了,赫尔。” 她的语气听着略有些感慨,“你要知道,人往往有这样的时候,会用有限的认知去丈量无限的世界。了解的不多,知道的太少,狂妄地以为目之所及便是真理,所以总是武断主观地做出判断。” “待知道了更多,却又明白在这个世上,一个人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世界太大,人却太小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放弃,我只是……” 就在这时,海浪翻涌了起来,一阵巨大又深邃的声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哦,是我的朋友来找我了!”阿辻翠中断了前面的话题,“我与它说好今天要来的。” “朋友?这里有你的朋友?”赫尔德好奇地四处观望。 阿辻翠展颜微笑,指向海面,“那儿,赫尔,在那儿。” 只远远看见一头蓝色的梭型生物高高背跃出了水面,它伸出两双鳍肢,翻出了白色的肚皮。 然后又如一块巨大的浮冰,优雅而豪迈地扎回水里,击打出了硕大的浪花。 “那是什么?”赫尔德问。 阿辻翠却抓着他的手往海里跑,边踩着海浪,她快活地介绍,“那是简,它是头蓝鲸,也是我的朋友。” “嗨!谁能告诉我蓝鲸又是什么?”赫尔德抽空撸了把湿发。但不管了,他的龙崽见到朋友开心得要命,“所以我们得这样跑去海里见它吗!” “别担心,难道你忘了吗。”阿辻翠回过头弯起了嘴角,连眼眸都变成了一对月牙。 “我会飞!” 她话音刚落,一股力便由上而下将他们托起,催促他们继续在海面上奔跑。 “它没法太靠近岸边,我与它认识正是因为这贪玩的小家伙跑到沙滩上搁浅了。”旅行者领着狼人在一块礁石上落脚。 “我还记得把它挪回海里费了我好大的劲儿,非常费劲,非常。” 赫尔德:“所以它在哪儿,你的朋友去哪儿了?” 阿辻翠:“你问它?它不就正在你脚下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就是这个小篇章里比较重要的部分了。 (悄悄搓手手 第55章 这是最后的警告 两人脚下的礁石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猛然开始移动。层层白浪翻滚,它的身躯轻巧地将两边的海水分开,游动着仿佛在追逐天上划过的星。 赫尔德这才意识到这位蓝鲸朋友究竟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他仔细观察海面下隐藏的影子, 它仿若一座山峰。 “见鬼, 你管这叫小家伙?”他愣愣地吐出一句。 一道巨大水柱“嘭”地从前方喷涌而出,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直接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淋了个从头到脚。 “噗……呸呸!”赫尔德抹了把脸上的水,“所以你的这位朋友还自带喷泉?这算是见面礼吗?” “这是简在呼吸。”阿辻翠解释道。 “它不是鱼, 也必须浮到水面上呼吸。不过由于它实在太大,所以在呼气时会把气孔旁的海水吹飞,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难怪你看到庆典的喷泉时一点也不惊讶,原来你早已经见识过最大的喷泉了!”赫尔德恍然大悟。 正感叹着,一阵闷雷从海底传来。赫尔德瞬间紧绷,下意识将阿辻翠拽在身后。 “它是在吼叫吗?” 狼人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发麻。他的心脏好像正跟随着海底的某种律动共振, 本能地感到敬畏。 “放轻松, 赫尔。”阿辻翠安抚地拍了拍他,“它没有吼叫,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到海的低语。” 她掏出了刻印轮盘,熟练地拨动到波的那一档, 调整好对应的扩散与接受。 “听。” 随着符号亮起,只听见一阵空灵悠远的旋律开始在周围流淌。 那声音如管风琴低鸣, 又好像风穿空谷时发出回响, 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与宏大。 原来, 这才是脚下那巨型海洋精灵真正的声音。 赫尔德瞪大了眼睛,“啊,这是……” “是简的歌。”阿辻翠说, 她将银盘凑到嘴边,“嗨,简!这是之前我与你说过的,赫尔德·索恩,我的恋人。” 脚下的巨鲸似乎听懂了,它发出一声高鸣,巨大尾鳍拍打海面激起了漫天水雾,仿佛在向这位新朋友致意。 狼人青年再次被炸开的浪花溅了一身,但他都有些习惯了,“哟,简!很高兴认识你,你的歌很棒!” 他大声地朝海面打招呼,简又鸣叫了一声。 阿辻翠:“它说它也很高兴。” “哈?你听得懂?”他有些惊讶。 “大概吧。其实简也能大概听懂我们的意思,这是一种……直觉?你也可以通过轮盘呼唤简,它听过你的声音会记住的。”阿辻翠笑了笑。 “哦,现在是它在喊我玩。” 赫尔德的后续疑问还卡在喉咙口,就见旅行者往前迈步,在简的气孔上方一跃而起。 霎时,一道水柱腾然出现,小小的人类一下被抛向空中。 “哈,简,我觉得还能更高些。”阿辻翠兴致勃勃地喊。 为满足她的愿望,下一次升起的水柱便足有四层楼柱那么高。巨大的水压将旅行者高高抛起,她在空中如飞鸟一般流畅地翻了个跟斗。 赫尔德就站在底下仰头望着,他那头铅灰色头发已经被冲得懒趴趴的贴着,还滴着水,完全没平时看上去那么凶了。 “……我现在感觉到庆幸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未来不知还会见到多少稀奇古怪的朋友,在这些闻所未闻的生物衬托下,区区狼人也算不得什么了。 所以感谢月神,感谢上天,感谢阿辻翠的记忆给他这位没什么见识的狼人留下了一席之地。 真是世界太大我渺小。 他还能说什么呢? “赫尔!”阿辻翠从上方落下,朝他伸出双臂。 她或许是想拉起他,但青年倒是想也没想就展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乱糟糟的,实在非常滑稽。 “嗨宝贝,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他忍不住抬头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这当然还不是全部,我们才刚刚启程。”阿辻翠撑住他的肩膀。 “还只是启程?好吧,我都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了。不过截止到目前为止,这次的约会真的很像约会,所以我很期待!” 他们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简也发出愉快的鸣叫,继续向前游动。随着旅途的继续,海风吹干了水渍,也吹起了旅行者略长的黑色头发。 她临风而立,望着远方的海天交接,唱起青年从不曾知晓的悠扬歌谣。 “风雪中的过路人,请问你要去哪儿? 白色的沙漠,绿色的海,还是,去见你的麦尔莉娜? 星,月亮,银戒指,还有一枚白杜兰。 请带这些去见她吧。 如果你能见到麦尔莉娜, 那你一定要带她去寻找消失的阿格莱亚。 天空倾倒,化作海洋。 风成为信使,鲸歌也不再流浪。 所以啊,风雪中的过路人,请问你要去哪儿呢? 白色的沙漠,绿色的海,还是,去见你的麦尔莉娜?” 海洋的精灵似乎在应和她,叫声低沉缥缈,与她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共同讲述着古老的篇章。 没人知道他们离开了多久,只有简的呼吸代表着时间。 渐渐地,歌声停下了,一座银白色岛屿缓缓出现在面前的海平面上。如一位独自沉寂在深海中的思想者,它耐心等待着拜访者的来到。 阿辻翠往前走了两步,回过身。 海风吹拂着发丝,如同云遮住月亮,它们零乱掩住了她左半边的面庞。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依旧慵懒又迷人地笑着。 “赫尔,我们到了。”她说。 赫尔德注视着这一幕,不禁屏住呼吸。 灰色斗篷飞舞,修长挺拔的身躯再无法藏匿。 她逆光而立,身着的宽大衣衫被吹鼓到一边,衣领也被吹开了,翅膀模样的锁骨神秘地隐现。背后的阳光朦胧了轮廓,温柔极了,也轻盈极了。 她站在他面前,又仿若是凌空还未落下的雪色霜花。 “它是塞墨,是我一个人的世界。”他的爱人朝他展开双臂。 “也是,全世界之外。” 塞墨就呈现在她的身后,数不清的白色岩石与覆盖着白色树叶的土地组成了它。 可它并非全然雪白,岛屿临近海面的部分竟融化着绿与蓝,是如翡翠高贵的冷绿,是珐琅般明艳的宝蓝。 它是澄澈的,它是剔透的。它绝不是透明的,然不可否认,它就像是透明的那样,是用光与海堆砌而成的绮丽至不思议。 海水在岛屿周围泛着粼粼微光,无数发光浮游在水下的深蓝森林游动。 赫尔德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眼前发生的这梦幻的一幕。 风作为使者,它领着天上的白月降落到他身边。鲸放声歌唱,将祈愿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接着,他看见了一座用琉璃做的岛,一座透彻的,像是阿辻翠的岛。 他在哪儿? 他在阿格莱亚,在传说中未经世人踏足的光辉之地——就在歌中所唱的那个地方。 这里没有吵闹与纷扰,只有海,只有风,只有她与他。 嘘,听,有龙在歌唱。 银色巨狼于白月之辉,守卫深藏心底的挚爱。火红的蔷薇正当盛放,龙扇动翅膀决心下坠。 “宝贝儿,你唱的是什么歌?”巨狼仰起头高声问。 “一首情歌。”龙俯下头轻声说。 阿辻翠带着赫尔德在一处白色沙滩登岛。 简在不远处的海面上翻跟头,它对溅起巨大水花这件事乐此不疲。 赫尔德挽着裤脚在海边踩水玩,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海,兴致盎然也是十分正常的。 正值午后,天是湛蓝,阳光烂漫得刚好。 照理说春季的海风还有一丝凉意,不过赫尔德根本不怕冷,哪怕他去海里扑腾了好几趟,还被风直挺挺地吹。 阿辻翠就站在不远处,几乎以家长般的眼神望着自家狼崽的尽情撒欢。她有些担心他呛水,但又没舍得阻止,谁让他笑得那么开心呢? “翠!这是什么?”赫尔德举着一个白色的,有着螺旋纹路的亮晶晶圆形。 阿辻翠:“那是贝壳,嗯,一种水生动物的外壳。” “它埋在沙里,看上去很漂亮。”他的手指背梳过刘海,露出了饱满的额头。 灰发青年向阿辻翠奔跑了过来,淬金的眼眸流溢着光。而当它们专注于一个人时,会让人产生他正望着全世界这般的错觉。 热情而爽朗,直白又坦然。 他就是这样,毫不掩饰地表达出爱意,笑容里能直接留住阳光。 “送给你!”他说。 一切美好的都送给你,他的眼睛在说。 阿辻翠搂住他的腰,将人接了个满怀。 青年弯着嘴角,亲亲她,又亲了亲她,眼睛里全是她。 “阿辻翠。”他唤了一声,小动物一样亲昵又信赖地蹭着她的脸颊,“我好喜欢海。” “嗯。”阿辻翠抱着恋人,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也是。” “我好喜欢那只跳来跳去的大鱼。”他还是误以为简是条鱼。 “嗯,我也是。”她没再纠正。 “我好喜欢你!” “嗯。”阿辻翠笑着应了一声。 “啧。”赫尔德咂舌。 “不是,你要有始有终,得按照之前的格式说啊宝贝儿。”他低头撒娇起来。 阿辻翠歪了歪头,懒洋洋地笑了,像只在阳光下惬意打盹的猫科动物,“好,那你再说一遍。” 赫尔德立即站直身体,大声说道,“我好喜欢你!” “嗯,我爱你。”她看着他,说得很轻。 “!” 赫尔德却睁圆了眼,脑子里轰得声炸了,心脏疯狂地跳。 要命。他想。 阿辻翠觉得自己没法将这件事做得太好。 在她原本世界的记忆里,求婚似乎是一场精密又浪漫的战役。包下一整座游乐场,只为和恋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一同欣赏绚丽烟花;什么潜入深海与鱼群海龟共舞,在如水晶般清澈梦幻的海底献上亲吻;什么张开双臂身后的璀璨灯光仅为你一人而烁…… 由于看了太多浪漫电影的大场面。她在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被看坏了的同时,还悲哀地认为自己的计划算得上老土。 没有创意不说,还只是在拙劣地刻意模仿。 阿辻翠攥着指环,心中充满了筹措与一种对计划是否过得去的犹豫。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态。 算了算了,还是可以找个足够合适的时机补救一下。 或许是在傍晚的那片粉红晚霞下的篝火旁,也可以是在宁静星空下他们共同仰望的夜晚。 它应该浪漫,或者温情。它该充满美好,美好到足以承载一份象征与憧憬。 “我好喜欢你!” “嗯,我爱你。” 说着,她看见了赫尔德一脸惊喜交加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真、真的吗?!”那双金色眼睛瞪得溜圆,青年急切地想得到证实。 阿辻翠反应过来,她似乎从未说过“我爱你”。 当然是真的,她想说。 然后下意识的,鬼使神差。 可能是受到了灿烂笑容的蛊惑,也可能是急于印证自己的心意。她摊开手掌,将藏了好一阵的指环呈现在对方面前。 “我们签订婚契,好吗?”实际上她说的是。 一切都戛然而止。 如同飞鸟在振翅欲飞时停滞,海浪在即将扑打岩石前停顿,不知名的花在即将绽放时静止。 海成为倒过来的天,风中传来了简若有若无的歌。 而就在这时,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白鸥鸣叫着起飞,白色的海浪击打上了岩石,白色的花在阳光下悄然盛放。 赫尔德:“……” 阿辻翠:“……” 无话可说,她对自己充满了绝望。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那一瞬间,阿辻翠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了理查德的那本不知怀藏他多少心意的情诗集,想到了凛冬所言他为黛铺了一地不会在阳光下消融的冰雪玫瑰。 想到了晚霞时的篝火与美丽的星辰夜,想到了赫尔德口中那个已经在她记忆中微微褪色的六年前,想到了那片洒满着皎洁月光的葳蕤森林。 这下子好了,全搞砸了! 阿辻翠在心中对自己下达判决。 她到底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是觉得可以踢沙子庆祝,是觉得踩着水好玩吗?是觉得简在那边噗通噗通的翻跟头能增加成功概率吗?难道不觉得玩水玩到一半突然开口谈终身大事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吗! 可是话已出口,不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快救一下! 前有凛冬那小心找不准时机的乌鸦嘴,后又被理查德说中,她真的走到了需要张口就来的地步。 阿辻翠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无奈。她闭了闭眼,打定主意将错就错,“你问我,是否已经找到了答案,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名字就叫,鲸鱼与流浪者。” 从前,有一只生活在深海里的鲸鱼。 它每日在鱼群中穿梭,听海浪带来远方的声音,也会被阳光吸引浮到海面上。 它开始歌唱,歌唱浩瀚的海洋,歌唱空中的飞鸟,也歌唱属于它自己的故事,就这样一直经过了许多年。 虽然鲸鱼从未得到过同伴的回应,但它没有放弃,开始一边旅行一边歌唱。 有时候鲸鱼会想,它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但终于有一天,有人回应了它。 于是鲸鱼来到了她面前,问:“你好,我是一只正在旅行的鲸鱼,你是谁?” 那人回答:“一个在追寻答案的流浪者。”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人坐在岸边,看着鲸鱼巨大的眼睛,缓缓说道,“或许是的。因为越流浪就越发现,从一开始问题就没有标准答案。” “不论了解了多少,不管经历了多少,我的想法都好像从未改变。因为这个世界冷漠又残酷,几近令人失望透顶。然而我也理解了,无论我有多厌恶,它就是不得不变成这样,无法避免。” “我曾试图让它改变,但我失败了,我没法将它改变。但我做不到,并不意味着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我已经看到了变化,即便它是那样的渺小。”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一开始的我是那么偏见与狭窄。我只是用我固定的思维去看待这个世界。如果我只盯着错误,将错误无限的放大,那答案注定是错误。而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没有忽略身边就有人在努力,那结果将截然相反。” 旅行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我想,会慢慢改变的。因为这世上并不乏善良与坚强的人,或许这就成了我流浪的终点,我看到的世界之外。” 鲸鱼摆了摆尾巴,“你不再流浪了?可我的旅程还要继续,直到我再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是的,一直到那时我才会停止。” 旅行者却对它说,“那么或许,你的旅行也该停止了,因为你一直都在世界之外。你是鲸鱼,而这个世界并没有鲸鱼。但好在你遇见了我,就让我来做你的同伴,做一只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吧。” 就这样,鲸鱼找到了流浪者,流浪者发现了鲸鱼。 于是,走遍世界的流浪者来到了她的世界之外,而世界之外的鲸鱼也终于离开了它的世界之外。 阿辻翠中止了诉说,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唇,似乎还在抉择,或者说是到了面临最后关头的犹豫。 “事实上,我并不想让你过于了解我,了解我是个多么别扭的人。如果不是十二年前的我误入了这里,就同风吹拂起隐雾一般,让你短暂窥见了其后的部分真相的话,赫尔。” 阿辻翠转过头,黝黑的眼眸分外冷静,她是当真这样想的。 “故事中那个已经停止流浪的流浪者,是我。那只一直旅行的鲸鱼,是我。而最后那并不会歌唱的‘鲸鱼’,依旧是我。他们全部都是阿辻翠。” “是个攥着拳头想要对抗全世界,最后却发现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幼稚的家伙。是个不知是否该停下,也无法停下的无家可归的旅行者。以及确实不会唱歌,仅会指望别人来主动发现我,靠近我,这样的一个人。” “你或许还记得从一开始我便提醒过你,我算不上是什么好选择,现在其实依旧是的。”阿辻翠微垂下眼睑,笑容中透着一丝自嘲。 “可现在的我,好像又已经无法放手了。” “我说不了再多,就如我曾写给你的信中所说,我没法为未来没发生的事打包票,为你画个漂亮的月亮倒影。但,我也有想要做到的事,有想要遵守的承诺。” “我想爱你,守护你,包容你,也伴你左右,由所有鲜花盛开至走向雪花飘落的季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余下的每个时光皆能如此度过。我的确是这般想的,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指环举起。 “或许,你愿意踏足与接纳一片世界之外。请与我签订婚契,好吗?赫尔。” 赫尔德·索恩。 请看清楚眼前的人吧,这就是真实的阿辻翠。 不是无所不能的恶龙,不是光芒万丈的大英雄——只是条冷漠,固执又悲观的流浪哑巴鲸鱼。 一个不懂得表达爱意,只会笨拙地把人推开,充满不确定性且随时可能令你失望的,非常麻烦的世界异类。 你看,这些埋在暗处的破碎真的都并不好看吧。 但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也是她一直想隐藏的。 那么现在,你真的要承担风险与她签下这份充满不确定的婚契吗? ——这就是最后的警告了。 远处的鲸鱼再一次高高跃起,又在下一刻重重坠入大海。 阿辻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赫尔德。 她的眼眸有几分局促与紧张,但也是一如既往闪烁着温和与包容,就好像在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一并接受。 赫尔德突然吼了起来,“阿辻翠!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啊?!” 海岸边栖息的白鸥都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远。 他的耳廓通红,眼角也泛着红,像是一头被踩住尾巴的狼,“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凭什么说自己算不上好选择啊?” 阿辻翠对他的爱,好像就是那样的。它能幻化做天空,它能颠倒成海洋,它不说话,但它真的存在。 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或者说是年长者的形式存在于爱情中。是有些不显的,但又几乎能容纳一切,包容所有的爱。 是宠爱,是疼爱,是龙用尾巴尖戳戳狼崽子额头的爱,是哪怕被利爪撕下鳞片也会宽容给予的爱。 “既然你这么想与我签订婚契,那就不要给我选择的余地啊!”青年往前逼近,语气凶狠,眼神却湿漉漉的。 “是认为我了解你之后就会变得不喜欢你,还是认为我可能会有另一种答案?喂,你凭什么啊?我喜欢你啊,越来越喜欢你。我爱你啊,怎么会有办法不爱你?” “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是,只不过是比我大了那么区区几岁,多走了几年的路,我赫尔德难道会追不上吗?无论如何我都会抓住你!”他看上去气急败坏,声音却有些哽咽。 “所以啊,所以……生气的时候就给我好好发脾气,想我的时候就抱住我,受伤的时候跟我说一句‘我好疼’就真有这么难吗?” 不要再这样了,在爱你的人面前拼命忍耐。 再受伤也不喊疼,再想要也会留余地,好像很从容,好像真的不会难过。 他又生气,又心疼。到头来,又只会想把一切都给她。 “啊,你是这样想的。”阿辻翠怔然,“所以……” “所以!戴上啊!”赫尔德凶着脸,强横地伸出手,“戒指,不是要给我的吗!” “赫尔……”阿辻翠维持着姿势没动。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催促。 “左手。” “哦。”赫尔德飞快地递上另一只手,“两只手都给你,这下总可以了吧。”他样似不耐地嘟囔着。 阿辻翠轻笑,她一手握住青年的左手,一手捏住圆环的两侧。 动作很慢,又停止了。 赫尔德望眼欲穿,他咬牙,“怎么?” “真的,决定好了?”她最后一次郑重确认。 “哼。”他快被气笑了,“哦,决定好了。” “那就,真的不能再反悔了。” “啰嗦!” 于是,阿辻翠将镶嵌着翡绿宝石的银色指环戴在了狼人青年左手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目测地刚好。 “真好。”旅行者轻语。她垂下眼帘,将他的手递到唇边,轻轻吻了吻那正佩戴着银色契约的指关节。 赫尔德却嗤笑了声,他才不管什么珍惜庄重的气氛,才不管什么阳光正好。 金色眼眸在此时迸现出摄人魂魄的光芒,如狼牙般锐利,也似蔷薇的瑰丽。 “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搞清楚一件事了。”他反手扣住阿辻翠的手腕,另一只手揪住她的衣领拉向自己,撇着嘴角勾出坏笑。 “你是我的人了。你是老子的人了,明白吗?阿辻翠。” 被霸道冠上所属权的Alpha并没有窘迫,反倒是轻轻“嗯”了声。 她轻颤着睫翼,黑曜石般的双眸透出纵容,也露出了纯粹的,开心的,如得到了心爱之物的笑意。 赫尔德:“……” 唔,真是可恶啊。 又是这样,被轻易击中了心脏。就在刚才的瞬间,狼人确信自己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这家伙……未免表现得太游刃有余了吧,这家伙!赫尔德忿忿地用手掌盖住了那双令他悸动的黑色眼睛。 “赫尔?”阿辻翠疑惑地歪了歪头,睫毛痒痒地刷过他的掌心。 喂!也不要随随便便歪头啊!会、会让人更心动的。 赫尔德蜷缩了一下小指,他别过头吸了口气,然后猛地转回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他啊,已经明白阿辻翠这么满世界到处乱跑的理由了。 没有弄错,也只可能是这个理由才对。 她不仅对所看到的感到失望,还感到了恐惧。那分明是不被人理解的巨大孤独,也是茫然无措的不安与无助。 害怕自己会逐渐变成原本她讨厌的那种人,害怕自己在看到恶意时无能为力,害怕自己会丢失良善的心。 啧,所以阿辻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是如天上霜雪般澄澈的,是如夜空白月般明亮的,让人忍不住心生眷恋的祈求。 最后就选择坠入他怀中的那个再温柔不过的存在啊。 真的,是这世上再美好不过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吉利,所以求婚!!! 翠翠:你确定吗?最后一次逃跑机会了哦? 小狼:啊?逃跑?我吗?你怎么知道我要反向逃跑? 总之就算翠翠再说自己的缺点,赫尔德:好感度up↑↑↑ 第56章 永洒月光的树林 赫尔德又在偷看那枚指环。 对, 就是正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 是很简洁的款式,银色的戒圈,镶嵌着一颗翡绿色的透明宝石。从戒圈上轻微磨损的痕迹上看, 它已然经过了一些年月。 但看得出来指环的上一任拥有者非常爱护它, 使其依旧闪闪发光,没有被时间湮灭了原有的光彩。 ——应该是非常珍贵的, 代表了某种纪念意义的东西。 至于要问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看,而是要偷偷地看……因为、因为若非如此就未免显得太高兴了些, 显得不太成熟! 作为一定程度上的头狼,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冷静有条理的。虽然还没能完全做到掩藏自身锋芒的沉稳, 但已经是个合格的且可以被人依靠的对象了。 黑巡司的队员信赖他,灰昼司的精英视他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福尔图那的人们虽对他的存在心怀畏惧,却也给予了足够的尊敬。 以此为鉴,他确实已经成长到足够强大。 然而在阿辻翠眼中, 他大概还不够格。所以她选择守护而不是依赖, 选择给予而不是索取。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幼稚。 否则,这个人就只会在他面前微笑,连一个分担烦恼的位置都不预留给他。 而且, 似乎根本就不是他不够干练,而是阿辻翠过于从容镇定。看看她做出来的事, 未免太有备而来了不是吗? 事实上, 他有想过类似于今天的场景。它远没有那么复杂, 就只是很普通的状态。 比如在吃饭的时候,阿辻翠拿了块薯挞咬了一口以后忽然提了一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在愣了片刻后回答她, “好,吃完就写报告。” 再比如说他们在夜晚闲逛集市的时候,嗯,十指相扣好了。然后阿辻翠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突然说,“我们签订婚契吧。” 然后他也没犹豫多久地回答,“好,回去就写报告。” 他甚至想象到过阿辻翠什么也没表示,但他已经再也等不下去的那一天。 然后,他就会赌上所有的傲气与勇敢主动询问。 啊,这对于一个Omega来说其实是有些自以为是了。 说来有些无奈,他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完全不征求另一方同意,单由强势的那方决定就步入婚姻的糟糕状况,甚至还见到过强迫与掠夺后形成的妥协。 而对他而言,尊重是必须的,他拥有选择接受或是拒绝的权利。这在一部分Alpha与Bea的固执思想中代表了叛逆与狂妄。 但他还是要说,尊重是必须的。 哪怕当对象是阿辻翠,他的两个选项只会是同一个时。 也是如此。 所以,理解了吧,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失控了。 从那张地图开始,跨越山脉的飞翔,无垠的海,从未听闻过的鲸,随风飘扬的歌,漂浮海面上的塞墨岛屿,全都不过是对方为了说出那一句话语所作出的准备。 已经到夸张的程度了。 咳,他的意思是他还想说话,也还不想哭。 而最为不可思议的是,当事人没这方面的自觉。她貌似认为自己现在做的这些是每个Alpha必经的关卡,她非常认真地想打动他。 呵,求求她快认清一下现实吧。他听见一句“我爱你”就差点没控制住让血液沸腾,还要他怎么样啊? 哭吗? 跳海吗? 此生最后一天吗? 只要,“我爱你,请和我结婚。” 他就可以了,他就能行了啊!宝贝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请不要怀疑他的深情可以吗。 “赫尔,我们到了。”阿辻翠停下了脚步。 赫尔德这才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但当他注意到眼前的一切时,他又再次忘却了呼吸。 那是一片荫密的白色树林。树是他没有见过的种类,树干很高,树叶呈现出扁长的羽毛形状,树枝上分开着小小的伞形花序。 而最奇妙的一点莫过于,它们是纯白的,从躯干到每片花瓣都是白色。 天已经有些晚了。 银色的星河静静流淌,而正在其澄萤闪烁之际,风又令这片树林开始摇曳。 簌簌,簌簌。 雪白的树枝,雪白的树叶,雪白的花蕊。 它们一齐晃动,发出海浪的声音,好像在与天上的星辰说话,好像在此时被并不存在的皎白之月所映照。 虽然不是,但真的很像。 真的很像六年前那片洒满月光的森林,虽然今夜并没有月亮,赫尔德恍惚着。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走近,然后祈求月之女神能将那个月夜存在地久些,再久一些,好让那个裹着他狼尾巴的女孩也得以停留。 可太阳一定会升起,梦中的森林也一定会消失。森林留不住月光,就像狼留不住他的少女。 “这是此次旅程中,我最后一份礼物了。”阿辻翠握住青年的手,带着他走入树林。 “我们初次相遇是在六年前的一个满月下的树林。自此以后你便时常用手抚开掉落在上面的灰尘,让它每天都像崭新的,甚至在时隔六年后再次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认出了我。而我却只是将它当做了一次普通的帮助,虽然我暂时还未将它丢弃,但时光早已把它封锁在尘土之下,直到你再次将它唤醒。” “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狼人没有说话。他与他的女孩漫步在簌簌作响的皎白之下,一切都恍如隔日。 “不,没关系了。”他忽地叹了口气,释然道,“你又不知道,而且,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是的,或许那确实是扭转了他一生的奇迹,但也不过是过去罢了。 他的宝物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他再不必受到思念与等待的无止境煎熬,也不必在夜深人静时经历动摇地惶恐。 那些都过去了,与现在与未来相比化作了纪念,执拗也好,不知变通也好,都可以释然了。赫尔德想。 “可是赫尔,这终究太难了啊。”阿辻翠却这样应答。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做了想要做的事,成为了想要成为的人。不要怀疑你的选择,因为你也成为了我的选择。你真的就如你想要的那般,一直在勇敢地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可在另一个方面,我又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并选择了不知期限的等待,这太苛刻了。一个夜晚,其实也只不过是短暂的几个钟罢了。它是如何支撑你继续这份喜欢,又是如何劝服你执着这或许没有结果的等待呢。对于我而言,这太不可思议了。我实在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喜欢着一个人呢。” 说到后来,她的话语中都渗透出了无奈,“你说它守护了你六年,并且会一直守护下去。它带给你力量,带给你坚持的信念,带给你改变的勇气。但与此同时,我想它还带来了一些遗憾,或许也令你难过了很久。” “如果能修正就好了,如果能不要有遗憾就好了。”阿辻翠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她漆黑的眼睛仿若深沉夜空,与六年前相比似乎更广阔也更内敛。而不变的是她那一如既往,总是隐藏在黑夜背后的温柔。 “你之前对我说,月光注定会从森林中消失。那我便将这里赠予你,一片永远都洒满白色月光的树林。”她指着周围的白色树木。 “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它也一定能守护好你。就好像这里的‘月光’,爱你,爱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姑且也只是这样而已,所以请拭目以待吧。” “我的月亮之子,我的,赫尔德。” 一片花瓣落下,擦过了赫尔德的侧脸。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眨了眨眼,飞快地偏过头将眼睛藏到了阴影里。 “你、你……”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你真是这世上最狡猾的骗子,阿辻翠。” “……为什么这么说?” “哼。”赫尔德冷哼一声,“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我恐怕做不出温柔或是浪漫的事,也可能无法带给你幸福或是快乐’,你当时是这样说的。” “可现在呢?说的是甜言蜜语,浪漫的事也快被你做尽了。我完全明白了,你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看我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愚蠢的样子。” 阿辻翠微皱起眉,她格外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 “不。”她慎重极了,“我不说甜言蜜语,我只说我心中所想的事。” “我也否认你所说的做尽了浪漫的事,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么做,还非常生疏地弄错了顺序。按照计划,我应该到达这里之后再拿出指环。我承认说过谎言,但我很少这样,也未曾对你这样做。” 赫尔德:“……” 是认真的吗? 阿辻翠这人,怕不是个恋爱鬼才吧。怎么就连一本正经的解释都让人觉得是情话呢? “宝贝啊。”他只能垮下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 “或者你有什么其他的练习对象吗?传授课程的老师?还是说这也是上任恶龙教给你的一部分吗?” 阿辻翠不明所以,“你指什么?” “……不,当我没说。我就当你天赋异禀了。”青年感叹一声。继而他揉了揉眼睛,回头露出了对方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我喜欢你的礼物,每一件都喜欢。我的意思是,你这次做的事很成功,真的,已经非常成功了。” 听到这句话,阿辻翠终于露出了轻快的微笑。 她就立于此处,向赫尔德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一个优雅的邀舞姿势,“那么,这位先生,我可以邀请你跳支舞吗?” 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赫尔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两人在洒满“月光”的白色树林中翩然起舞,他们接近,分散,再靠近。没有音乐,只有树叶沙沙与海浪的低语。 灰发青年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盯着脚尖,他大胆扣住阿辻翠的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 在旋转的间隙,他坏心眼地贴近她的耳畔,“这次可是我在领舞了,宝贝儿。” 阿辻翠无奈地顺着他的力道后仰,脚下配合着对方毫无章法的热情节奏。 但看着那双比之星河璀璨的金色,她只是纵容笑道,“好吧,你领吧。只要你别晕头转向把我们转进灌木丛里……” “哈,那就说不准了!狼在兴奋时横冲直撞也没问题吧。” 话音刚落下,他猛地将阿辻翠拽进怀里,在原地大大转了好几圈。白色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梢,狼带着他的月亮随着花瓣尽情旋转。 “抓到了!我抓住你了!”他像个孩子般炫耀。 然后他看见阿辻翠也笑了起来,并非浅笑。 是非常快乐的笑容啊。 “……” 难道这一切的目的皆是想令他心动吗?那别问,问就是否认。赫尔德心想。 因为无时无刻,没有一刻,不是啊。 第57章 有龙睁开了双眼 今夜的落脚点是位于树林某处的一间木屋。 这是阿辻翠之前为自己搭建的临时住处。就笼罩在数棵白色树木的环绕之下, 小屋静谧得仿若世界尽头。 赫尔德并没有入睡,他躺在阿辻翠身边。确切的说,是躺在旁边那张一人使用的毛毯床上。 “它有什么来历吗?这个指环。”他望着窗外那摇曳的树影,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询问。 旅行者并未沉默太久, “原本,它是属于修的。” 她睁开双眼, 目光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它本该是一对。但由于我的另一位父亲从未出现, 所以现在就只剩这一枚了。” “修常对我说,这对指环拥有创造幸福的魔力。如果它们的持有者彼此相爱, 那么哪怕相隔千里也会再次相遇。可惜,直到他死的那天,另一枚指环以及他的持有者也没有出现。” “那还真是糟糕啊。”赫尔德翻了个身面对她。 “所以呢,考虑一下找到他然后给他的脸上色?”他口气暴躁起来。 “没有。”阿辻翠停顿,“其实我没有那么记恨他。修的态度我感觉得到, 或许是有什么变故, 离开我们他并非自愿。” “哦,那就没办法了。”赫尔德将双臂垫在脑后,语气软化了些,“既然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还耿耿于怀些什么呢?” 阿辻翠:“大概是,对于修的等待。用余生等待一个没有的结果, 这件事本身吧。” 赫尔德:“可那是他心甘情愿的。或许在你看来很傻, 但值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啊。”她溢出声轻笑, “所以我在想,这枚指环交给你的话,修是一定不会反对的吧。” “咳。”青年吸了吸鼻子, 有些不太确信地笑道:“……真的吗,不是在哄我吧。” “嗯。他有提过,说希望我未来的伴侣是个能令春天的花都黯然失色的人。是有着足以融化冬日冰雪般笑容的人。是温柔的,是美丽的,也是温暖的人。” 赫尔德:“……” 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喂,这要求有点……” “我找到了啊。”阿辻翠的声音却比风还要轻。 “是比夏花还要灿烂,能将冬天消融。是热烈的,是明艳的,也是再赤诚不过的人……” 话音落下,她听见对方叹气。接着,就像一头狼那样,狼人青年蓦然跃起。 “唔,赫尔,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当然是让你只想着我一个。” 然后,忘记刚才在想的事,暂时别去管那些难过与悲伤的事。 ——现在,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赫尔德动作迅猛地扑到旁边那人的身上。他分开双腿,膝盖点在她的腰际两侧。 同时又俯下身撑开双臂,好像想将Alpha整个禁锢在他包围的掌控范围内。 “喂!阿辻翠。”他斜着嘴角,露出了一侧略显锋利的犬牙,眉眼间满是桀骜不羁,“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吧。” 阿辻翠:“……” 不,其实她可以不知道。 他们是已经约定要签订婚契了没错,但现在还没有。 她曾说过要等签订后再标记她的狼。为此她忍耐了那么久,没有理由在最后的这一两个月选择前功尽弃。 她不想打破自己许下的承诺,况且也没迫切到需要打破的程度。 “我得遵守诺言……乖啊,赫尔。” “啧,老子才不管。”青年微眯了眯眼,他金色的眼眸与野兽狩猎前冷酷危险的狭长兽目逐渐重叠。 毫不犹豫,他低头咬住Alpha的下唇,用尖锐的牙强横又凶狠地咬着。血的铁锈味很快弥漫开来,于是狼伸出舌头舔舐起那处受伤的唇。 阿辻翠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样做。她征楞着,用某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又是一个机会,机警敏锐的狼不可能放过。 他扯开对方的衣领,用指尖摩挲了下漂亮锁骨,然后顺着身体滑到紧实的腰线,再往下。 “唔……”这家伙! 阿辻翠闭了闭眼,从喉中发出闷哼。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地越来越快速,冲动的火焰在膨胀,她越来越热,身体快要发烫。 喂,冷静,要冷静啊。 她默念着。 可赫尔德并不想让她得到冷静。就趁刚才,狼人将留恋于嘴唇上的吻送入了口腔中,他灼热的唇舌开始纠缠起对方。 这热情又狂躁,像是场歇斯底里,连自身退路都并未留下的战斗冲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幸而他在不久前学会了换气,否则这番鲁莽的直面进攻将不得不停止。 “哼。”赫尔德突然哼笑。 终于,他的嘴唇离开了。灰发青年挺起腰,用另一手满不在乎地擦过嘴角溢出的唾液。 “宝贝。”他的嗓音低沉暗哑,近乎是带着寻衅的耀武扬威。 “你硬了。”他说。 阿辻翠:“……” 不妙的是,有甜美的糖味钻了出来。有人动情了。 “嗯……”阖上单边的眼,赫尔德开始短促喘息起来。 随即,他不再打算考虑更多,伸手将身上的衬衣扯开,纽扣崩落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阿辻翠的视线触及之地,狼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金属色的双瞳中透露出戏谑与进攻的信号。 他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舒展着肩臂,袒现出身体。 诚然,这绝对是一副坚毅且美丽的躯体。肩臂的肌肉结实流畅而不偾张,八块腹肌与人鱼纹沟壑分明。它本就魅力十足,而左臂的荆棘纹饰又为其交织了野性与性感的神秘。 舌尖舔舐了湿润的下唇,他勾起嘴角痞气地笑着,肆意且傲慢。 “标记我。”狼笃定地宣布。 空气中爆发出一股粘稠的,足能令人神魂颠倒的甜枫糖味。很难有人不被征服,很难有人不动心。 可惜。 可惜他错估了一点,他轻视了阿辻翠的意志力。 其实也不能怪他,他恐怕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个Alpha要将其仿佛铁水浇筑的毅力运用在这里。 而就在此时,恶龙抬起了双眸。她的眼神正如沉寂而漆黑的夜,瞳仁深处是否藏有跳动的火光这不得而知。 但它确实足够冷静,并没有达到所谓的魂不守舍或是意乱神迷。 是啊,对阿辻翠而言,练就足够抵抗各种欲望与诱惑的忍耐——正是她成为恶龙的第一步。 只要没有坠入失去控制的陷阱,那恶龙就能在瞬间扭转局势。 顷刻间,天旋地转。 赫尔德已被擒回床铺。征楞的人变成了他,居高临下的人换成了对方。 “呼,别闹啊笨蛋。”阿辻翠用手梳了梳凌乱的头发,觉得自己终于喘上了气,“最后会有事的只可能是你不是我,别拿这个跟我赌啊,你这笨蛋。” “还把衣服撕碎了……不过算了,我去找找还有没有多余的……”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 “到底谁才是笨蛋啊!”赫尔德冲她吼道。 “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到底谁才是笨蛋啊!你少拿你那套‘为我好’的说辞敷衍了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并不是小崽子的无理取闹。什么啊,谁让你额外照顾我了?谁让你忍耐到这种程度了,你明明、你明明就……” 他眼眶都红了,咬了咬牙。 青年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还是说,我的身体就对你这么没有吸引力吗?我都已经……这样引诱你了。” 阿辻翠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的思维,她觉得这怕不是什么苦肉计。 但看到自家刚刚还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的狼崽子现下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她决定还是不往这个方向想了。 “不是的。你自己也说,我起反应了。”她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不想做,但完全标记这种重要的事,等真正有契约保障以后再完成不好吗?虽然我能保证,我并不是那种得到手就会将人随手抛弃的烂泥。但这也是我必须展现的态度。作为一个Alpha,一个有责任的人,这是我需要为你做到的事,赫尔。” “……” 赫尔德,赫尔德快被气笑了。真当他不懂吗? 就是因为知道,就是因为了解,就是因为完全信任这个人,所以他完全不担心。 于是他不想忍,也不想让她忍。 阿辻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她越是这副忍耐的做派,他就越心疼,越替她委屈,越想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都说了可以依赖他了,都说了可以向他索要了。他的人他来宠,凭什么伤心要忍,凭什么情欲也要忍? 谁叫你忍,谁让你忍,忍你个鬼啊! 那么说到底,还是这个人不懂,还是这家伙是笨蛋。 想到这儿,狼人已经不想再顾忌这考虑那的了。至于后果,有什么后果也都到时候再说。 简单又认真地,赫尔德开始横冲直撞。他用他那双炙热的鎏金色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对方。 “我都说了,我知道啊,但我不管了。阿辻翠,你到底要不要操?我给操的。” 啊。 是明谋,是激将法。 阿辻翠面无表情地想。 可问题在于,身为一个Alpha,这叫她怎么抵挡这种规模的挑衅或是进攻呢。 “……” “……” “先说好,我没有丧失理智,我的承诺也并不是会随意打破的东西。”她在一阵沉默后轻叹了口气,手已经抚上了他的腰侧。 “只是,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不动声色,而让你误以为我并不在意你,这不是我想要的。” “况且,你太高看我了。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无动于衷,赫尔。” 伴随着她的低语,赫尔德看见有龙睁开了双眼。 兽性,凶狠,侵略性,掠夺,不再压抑的爱欲,以及融入Alpha骨血中的那可怕的占有欲。 是了。 他必须明白。 是他亲手打开了恶龙关押自己的牢笼。 第58章 容纳这一刻疯狂 赫尔德闻到, 又像是看到了阿辻翠信息素的味道。 是浅澈的,几近透明的绿色。其中混着蓝色吗? 或许是因为靠近海洋,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吧。 然伴随海浪声而来的却并非海水的咸, 而是透着清香与微苦的茶草气味。 冲击感并不强烈, 基于其实际上为Alpha信息素而言甚至谈得上柔和。 只是带着冷意,某种并非无法察觉的锋利又凛冽的冷意, 毫无疑问具备着侵略性。 他直率又稚拙地勾引着Alpha,而对方的信息素就如刀锋般切如他后颈的腺体, 他越来越热。 赫尔德为身体中涌出的这份欲望手足无措。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为与话语实在颇有勇气。 像是什么自投罗网的莽撞猎物,转眼已沉溺在Alpha的信息素海洋中动弹不得。 对方手掌触碰过的每一寸皮肤他都感到战栗, 游离在耳畔的每次呼吸都令他失去抵挡的气力。 仅是吻而已。 仅是无数温柔的吻而已。截然相反,温暖感觉的吻。 阿辻翠亲亲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轻啄他的耳垂,留恋徘徊于侧颈。 他被无形之物束缚住四肢, 若有似无的抚摸令躯体战栗, 又被柔软之吻麻痹住了心脏。 在亲吻中,他不禁低鸣。 界限在温度中消融,赫尔德感觉自己的轮廓正在崩解,变成了一座与塞墨截然不容的岛屿, 一座在热浪中燃烧至干涸龟裂的孤岛。 血脉中的岩浆在失控奔涌,将理智的植被焚烧殆尽, 只留下一片荒芜焦原。 孤岛渴望一场暴雨, 渴望被某种凉而无垠的深蓝彻底吞没, 以此来浇灭这几欲自燃的痛楚。 于是,海平面开始上涨。 那片名为阿辻翠的海渊正带着独有的压迫感逼近。 起初只是潮汐的试探,微凉的浪花轻柔拍打着岛屿烧红的岸线, 安抚着滚烫颤栗的沙砾。 茶草的清冽化作一阵凛冽的海风,吹散了焦灼的烟尘,在岩石的缝隙间留下凉意。 下一瞬,天际线骤然倾斜。 赫尔德无声地仰起脖子,用手背遮挡住双眼。 阿辻翠抬起头,“难受?” 赫尔德犹豫了一会儿,“……不难受。” “告诉我,潮汐上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海浪在描摹海岸线的纹理,那是一种轻慢的侵蚀。 每一次划过,都会引发一次深处的共振。 岩浆在地下奔涌,岛屿的根基发烫震颤。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坚硬的岩石正在软化成泥。 赫尔德只好侧头将脸藏进臂弯,仅露出通红的耳垂,“坏、坏蛋。” “才知道吗?海啸来临前,海总是平静得像个骗局。所以我才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索求什么。我都打算放你一马了,笨蛋。”阿辻翠轻笑,那笑声像是海面上卷起的漩涡。 她俯下身,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浪花拍打,而是彻底的沉沦吧。 赫尔德的喉咙中溢出破碎的低鸣,就像海风穿过空洞的礁石,带着某种哭泣的余韵。 他反弓起躯体几乎是反向地蜷起自己,姿态充满了矛盾的美感。 似一只在暴风雨前夕极力振翅试图逃离的海鸟,妄图在其中保持几分理智不陷入沉沦。 又似一条主动跃出水面在极尽舒展身姿的鱼,正用最完美的弧度引诱更理性者不复清醒地剖开他。 或许,他得逞了吧。 …… 阿辻翠便在此时与赫尔德的双眼对视。 这双她再熟悉不过的金色眼眸中积蓄着薄薄的泪意,要落不落地闪闪缀在泛红的眼角。 灰发青年眼眸中青涩的羞与情动的欲交织在一起,既倔强又脆弱。但再仔细看,那分明又是对她万分的爱意与无论如何都顺从的纵容。 这是他的偏爱,对她无所不应的偏爱。 现在想来,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偏爱,才给予了恶龙坦白回答的勇气吧。 赫尔。她情不自禁呼唤他,对他回以微笑。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是有风拂过海面,那么此刻便是暴雨倾盆,巨浪滔天。 在这个狭小的木屋里,在这个被白色森林环绕的孤岛上。世界退去,只剩下一场暴风雨在方舟内肆虐。 太勉强了吗? 推进的洋流在狭窄的峡谷前蓦然停滞。深海发出了克制的询问,那是对岛屿最后的仁慈,也是恶龙在吞噬前片刻的迟疑。 然而,这抹仁慈被断然拒绝。 岛屿发出了急促风鸣,原本死死攥紧的指节颓然松开,在狼藉中竟升腾起一抹分外惹眼的挑衅坏笑。 不要停,淹没我吧! 如果是你的话,狂风骤雨也没关系。他说。 他竭力朝那片深海伸出双臂,像是一座孤岛在向即将覆顶的巨浪发出狂妄的邀请。 淹没吧,彻底地吞没吧,翠。 阿辻翠眼帘垂落,遮住了眼眸中的翻涌暗流。 被窥探到了,他发现了吗?发现了吧。 她冰冷又危险,就算爱也有所保留的本质。在什么时候就发现了呢,赫尔? 但此刻,既然孤岛渴望风暴,深渊便回以海啸。 直到光线完全消失,直至那令人窒息的水压将他们彻底挤压黏合在一起,只剩下心跳声在彼此的耳边回荡。 无处可逃。 赫尔德积蓄在眼角的泪水蓦地滑落。 “全、全部吗……”哪怕是最与之契合的海岸,脆弱的海岸线在面对海平面的骤升时也无法不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嗯。”阿辻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厚重云层在压低。她的双手穿入青年灰色的发间,如同海藻缠绕住礁石。 她低伏下身,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无氧深海中吻住他毫无设防的嘴唇。 这是在海底唯一的氧气。唇舌被肆意掠夺,青年却沉醉般地紧闭双眼。 手臂挂在入侵者的脖子上将自己彻底埋进这片令他感到窒息,却又无比眷恋的深海怀抱。 还要,再给他更多氧气。 还要,再让他溺毙得更彻底些吧……他在溺亡的边缘主动迎合,甘之若饴。 枫糖的甜腻在略带凉意的海水中化开,浓烈得近乎黏稠,仿佛要将整片海水都煮沸成糖浆。而那抹白艾茶草中混杂的清冽与苦,瞬间就被这股汹涌的甜味中和,酿成一场高浓度的沉醉。 好甜,好甜好甜。 但不够。这样是绝无可能足够的。 快要不能呼吸了,那是溺水者在沉入深海前最后的迷离。 突然,海浪静止了。 与闻到血腥味便睁开双竖瞳的恶龙别无二致。沉睡的瞳骤然张开,将原本的世界切割成猎场,胸腔内跃动的不再是心跳,是食欲在疯狂敲响战鼓。 她笑了起来。 一抹极淡的笑意浮在唇角,那是恶龙对猎物的锁定,是深渊之海对凝视者的回望,冷漠得近乎神圣,却又残酷得令人着迷。 眩晕感如溺水般袭来,在灭顶的窒息中唯有死死攀附住那片制造灾难的脊背——是这场长夜风暴的暴源,亦是汪洋中唯一可供栖息的浮木。 往日的桀骜与锋利都在此刻融化殆尽。他被彻底打碎染上了另一个人的颜色,是那浅澈到几近透明的蓝绿色的海。 世界在这瞬间急剧坍缩。 …… 还要继续吗? 阿辻翠在刹那间快速地做出判断。还不是时候。 她向来是个选择保有余地又颇具强者风度的家伙,哪怕在此时此刻。 “喜欢,喜欢,喜欢翠。”赫尔德却再次环住她。 “是翠的了,已经一定是翠的了。绝对,绝对不要分开……”就像是预先猜到阿辻翠会后退,他耍赖般一边流泪一边笑起来撒娇。 在双方兼被信息素与欲望影响下,赫尔德想看见阿辻翠为他意乱情迷,为他头脑发热,为他忘却命运带来的一切克制与忍耐。 可按目前的状况来看,后者似乎远未抛却理智的地步。只有他一人无论身体与心灵都因这份眷恋尽数淹没沦陷。 不甘心,真不甘心啊。 要更多,还想要更多阿辻翠的爱。疯狂也好,不顾一切也好——这便是属于赫尔德·索恩狼一般的贪婪与执念。 “呜呜,又不标记我,又不进来……翠,不喜欢我吗?”语气委屈极了。 阿辻翠征楞了片刻。 紧接着名为理智的堤坝突然决堤。在那股名为爱的潮汐面前,所有的克制和忍耐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是翠的了,已经完全是翠的了啊。” 已经彻底归属于那片瑰丽的深海了,手掌有些颤抖地笼罩住腹地。 风暴中心也传来一声沉重又满足的叹息。 暴风雨停歇,海面重归平静。但海平面不再下降,只因深海已吞没这座孤岛。 阿辻翠放任自己卸去力气靠在爱人的身体上,额头重重抵住他的颈窝,这是深海对岛屿最沉重的拥抱。 “笨蛋,喜欢啊。”她轻声回答。 “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才忍得这么辛苦啊,笨蛋。” 因浪潮的冲击而眼前直闪白光,赫尔德勉强平稳住呼吸,他展开双臂将阿辻翠拥入胸膛。一手抱住她的脊背,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是笨蛋。承认是笨蛋的话,翠就会标记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既高兴又得意,好像在什么招惹心上人的比赛中赢得了最终胜利。 “这么高兴吗?”阿辻翠问。 “嗯,很高兴,很幸福啊。因为,翠很温柔嘛。”赫尔德这样回答。 “……温柔,不是不喜欢吗?” “哈?谁说的!” “不是想要狂风骤雨什么的吗?可是没办法,看着你的眼睛就完全凶不起来啊,赫尔。” “嗯,我知道的。故意的嘛。”灰发青年侧头吻了吻爱人的侧颈,“因为,翠一直很纵容我啊。” “无论怎么样都好。我啊,喜欢阿辻翠。很喜欢很喜欢,很爱很爱。” 第59章 看不到就可以了 阿辻翠说, 看着你的眼睛就完全凶不起来,赫尔。 于是他说,那看不到他的眼睛不就可以了吗, 翠。 赫尔德决定通过实践来认证答案。 地形发生了变迁, 原本平缓的地势隆起化作一道起伏的山脊。 嶙峋的岩层在昏暗中展露锋芒,却又在最险要的关隘处陡然收束, 呈现出某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并非被迫的臣服,是陆地主动向深海再次敞开怀抱。 然阿辻翠的注意似乎并不在于山峦的巍峨, 反倒是被那依旧笔直的脊柱吸引。 她抚摸着它龙骨般突出的边角,仿佛温柔地抚摸一柄不曾断裂的利刃, 带来一丝令人战栗的痒意。 温柔的纱幔被一把扯下。 看不见赫尔德双眸中滚动的鎏金,这意味着恶龙冷漠的竖瞳不再只能透过海水观察世界,得以从包围着她的爱意海洋中上浮搁浅。 海上的天气实在多变,暴风雨又开始疯狂肆虐。整座山体被固定在风暴中心,海风吹响了征服的号角。 浪潮拍打着礁石, 空中发出不间断的雷鸣。地下水在震荡中喷涌而出, 与灌入的海水在峡谷间汇聚成湍急的溪流,发出泥泞而靡丽的流淌。 全部都要接受,掀起风暴的恶龙正在摧毁这里。 翠,标记我好不好? 翠, 标记我。 一会儿是央求撒娇,一会儿又是有些嚣张地发号命令。 标记。标记? 不, 是占有, 绝对的占领掠夺。 想要占据, 想要驯服,想要为所欲为,这种暴虐的念头开始在阿辻翠脑海中盘旋生长。 每个Alpha都会如此吗?和野兽一般的瞬间, 她心想。 没给予任何喘息空间,下一刻阿辻翠就咬住了赫尔德,尖齿直刺入青年后颈的腺体。 高昂的尖叫声刹于耳畔骤然炸响,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濒死的悲鸣还是通往极乐的鸣叫。 在血腥与信息素交织的瞬间,阿辻翠却突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漂泊的船只抛锚,是心有归处所带来的平静——她自顾自地相信起来,哪怕是未见全貌的恶龙,赫尔德也仍旧会张开双臂接纳她的降落。 其实阿辻翠不喜欢赫尔德哭泣。 她希望她的狼人永远骄傲,不屈从任何人任何事,希望那双金色眼眸永远桀骜不驯,熠熠生辉。 但现在她心存一些小小的卑劣,想看一眼他被泪水濡湿的双眸,因为她而脆弱哭泣的脸庞。 匍匐的山峦岛屿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重重跌落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怀抱之中。 这一次是彻底的沉没,但没有任何抵抗。 曾坚硬的岩层此刻已化作一滩柔软的泥沙,意识在过载中分崩离析,只余下断断续续又软绵甜腻的潮汐回响。 阿辻翠抬起青年的下巴,眼眸中映照出那一片被暴雨摧残后艳丽的狼藉。 “还存在理智吗?” 融化了。 “完全标记,标记了……翠的烙印。”回答是破碎着的,语无伦次的。 “是吗?”她轻笑了一声,“真可惜啊。对于一场狩猎而言,真正的进食此刻才刚刚开始。” 封缄。 在唇齿交缠间,赫尔德握住爱人的手臂将它们交叉于身前。 嗯,这样就好。被从身后抱住了啊,翠抱住了他。是很可靠,异常温暖而平稳的怀抱呢。 既然岛屿沉入它的深海,那稍微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在无尽的惊涛骇浪与深海缠绵的漩涡中,那颗悬空的心终于落地。赫尔德沉沉闭上双眼,坠入了深眠。 有鸟鸣声,起伏的海浪,还有斑驳光亮。 空气中依旧洗涤着白艾茶草味的信息素,但那种苦涩的冷意似乎残存不多,反倒渗出了清透的甜味。 铺着厚厚毛毯的床上,青年懒洋洋地侧了侧身,俊朗的脸上满是餍足的慵懒。他拨开缠在他身上的遮盖物,百无聊赖地将躯体沐浴在朦胧阳光之下。 唔。 赫尔德试图伸展一个懒腰,却立刻被全身传来的感觉劝退。虽说狼人的恢复能力很强,但还是不太想动弹。 昨夜的疾风骤雨显然是太厉害了。 下半身的酸痛暂且不提,腰侧肯定是青了,肩膀与手肘是被用力握住的痛,嗓子喊得快哑了,就连胸口也隐隐作痛。 心爱的暴风雨折腾了几次他记不清了。 他反正是三四,还是五六次来着?他自己也没多大印象,到后面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体虽然疼痛,但完全标记的满足感实在无法言喻。 那不仅仅是欢愉,更是一种灵魂上的契约达成。是在精神或灵魂上的被征服,被占有,被爱,被拯救。 好像一直残缺并叫嚣着渴求与欲望的一半找到了另一半,他们紧紧契合,互相弥补并提供了彼此平衡与安定。 他真正被阿辻翠所拥有,阿辻翠也真正成为了他的独一无二。 这个稠密而滚烫的,足以被称之为意乱情迷的夜晚,还在赫尔德脑海中疯狂地絮乱跳动着。 嗯,他或许也能算做得好。因为魔力导向和狼人体质的缘故,他应该很热,而且也耐力惊人,相对来说吧。 意识好像清醒,但又好像在混沌中做了个迷幻斑驳的梦。 不知道过去多久,赫尔德再次睁开了双眼。 黑发的旅行者正背对着他,靠坐在床沿边。她举起手臂,将捏在指尖的东西对向阳光仔细研究。 好像是透明的,亮晶晶的水晶石,未知的琉璃,或是其它喊不上名字的宝石之类的东西。 阳光透过它映出绚烂的透明光晕,落于她专注的侧脸。 “赫尔。”她似乎发现了背后视线,回过头冲他露出微笑。 “宝贝儿,那是什么?”赫尔德从背后环抱住对方的脖颈,声音低哑得像在碾磨砂砾,带着刚睡醒的懒散与依赖。 阿辻翠神情古怪地思索了一会儿,“你还没醒时,我在塞墨上转了转,有段时间不来,发现有些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居然还去探索岛屿了!”青年不满地哼了声,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蹭着,“昨天舒服吗,嗯?” “……不要搞事。”年长者无奈地拍拍其手臂。 “所以是不满足吗,要不要,再来一次?”他坏笑着。 阿辻翠却没有说话,她只是用狼人都没意识到的速度按住了他的后颈,接着拨开碎发,直截了当地咬住刚被标记过的腺体。 并非为了注入信息素,只是一个关于警告式的轻咬。 “唔!别咬那里啊,翠?”青年发出低鸣。 “你啊。”她松开嘴凑近他耳边,口气冷然却又纵容,“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很舒服,目前这样也暂时能谈得上满足。但我假设,假设你还记得昨天被我弄到哭着说‘要坏掉’这个教训的话,你应该没胆量对我说出这种挑衅的话吧?” 头嗡得一声,赫尔德满脸通红地捂住耳朵,“喂你,你怎么回事?不许说出来啊!” “虽然不值一提,但我遇到过的更为露骨的调情比你想象中还要多。”阿辻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露出浅笑。 “等下次吧,等身体恢复以后再让我感到满足吧,赫尔。” “啧,你这家伙,少欺负人啦!”狼人青年瞪起眼睛,头发都支楞着炸开了。 “还有什么调情,是谁?给老子讲清楚!” “咳,还有一件事。”阿辻翠在其真正恼羞成怒前打断他,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的布料,“我没找到多余的衣服,但我们至少得穿着衣服回去。” 那还不简单,两个人的衣服匀一匀不就好了。正这么想着,赫尔德突然回忆起自己昨天除却把自己的衣服毁了不说。 嘶,好像……还把阿辻翠的衬衣给扯烂了。 全军覆没。 行吧,那找找有没有什么适合补救的东西。 在环顾周围一圈后,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件阿辻翠常穿的灰斗篷上。 那什么,你曾忠心耿耿,陪伴你的主人攀过雪山越过沙漠,那这次也为了你主人的终生幸福做贡献吧。 你现在不是斗篷,你现在是补丁了,爱您。 赫尔德不无坏心地想。 “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的老伙计。” “当然!” “嗯……你确定会有这样的人前来吗?” “哈,你也已经到了絮叨的年纪了,约翰。” 约翰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水晶球与笔记本放进盒子里寄存。 “那么到我验证你的时候了,你还记得我的委托内容吧?”来者问道。 “当然。”约翰推了推眼镜,咏叹调的口吻,“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位游者念出诗句,那样我就可以将盒子里的东西交予对方了。” 来者:“为了以防万一,我再重复一遍那段诗!” 约翰:“不,老约翰还没糊涂!不需要重复。”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需要!” “我否认!” “我也否认!” “……算了,你大可再说一遍。”约翰决定暂停这来自于两个老头之间毫无营养的斗嘴行为。 “咳,那么听好了。”来人轻咳了一声,“这回可真的听好了!”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 “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为了解锁上一章属于是重写了三稿。 不通过邮件十份,真给我整没招了(闭目) 还有就是单位年底太忙了,我会尽量可能更(打工是这样的) 第60章 她再次有了家人 奥格795年11月 下雪了。 白色的女神正在下坠。 片片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飘落, 福尔图那今年的初雪来得比以往都早。 “喂,士兵,在做什么?”穿黑色制服的叫住了在布告栏前的年轻士兵。 “报告, 贴公告!”士兵回答。 “我知道, 可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在这儿浪费一张纸。”艾萨克双手插兜, 看着那张被订了两个角正哗哗作响的羊皮纸,颇有自知之明道。 “城主告示去广场贴, 传闻轶事去集市贴,冒险委托送去冒险者公会。拜托, 这里可是黑巡司门前的公告栏,就算贴上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看的。” “可是长官特地嘱咐,这是一份必须在每个城市的每个公告栏上都张贴的加急公告。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被差遣来干杂活的年轻士兵有些瑟缩地行了个礼,显然不想和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黑巡司成员多做纠缠。 “嚯。”艾萨克变得饶有兴趣起来,“这倒是不多见的情形。” 于是就这样, 在掺杂着雪花的呼呼寒风中。 黑巡司门前那块常年只贴着“招募启事长期有效”的冷清公告栏, 终于少有地更新了一次官方的纸张进项。 一位英俊男人的素描画像,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以及一串不菲赏金。这立刻引来了司内某些收工者在归家途中的参观。 “所以,这是一张通缉令?”哈伦眯着眼睛, 正透过雪花看清上面的字。 “如果说是每个城市都要张贴的规模,那想来是王城的那位下达的命令吧。预言者爱德华·阿尔吗?这还真是……令人猜不透啊。” 艾萨克凑了过去, “你又知道些什么?” “哈, 但凡你听些吟游诗人的歌唱呢?与其说我知道, 不如说有很多人都知道。”哈伦呼出一团白气,像在感叹某种逝去的传奇。 “预言家爱德华·阿尔,大约二十多年前奥格晨曦境内最负盛名的预言家。传闻在这个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没有他勘不透的未来。曾有包括王城在内的七个城市向他递出橄榄枝,但他并未露面,也无表态。而后,他就消失了,没人再找到过他了。” “消失?死了吗?”艾萨克挠了挠头。 “谁知道呢。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躲到哪儿去了。”哈伦耸了耸肩,“反正是消失,你懂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 这时,身后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又有人从室内走了出来。 来者有些慵懒地勾着嘴角,金色的双眸却在雪光之下熠熠生辉。 他身着黑色的衬衣与制服外套,衣领上围了一大圈蓬松皮毛,但领口又蛮不在乎地敞开着,看着桀骜而洒脱。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把自己当木棍吗?”他脚步顿了顿,随意在那张通缉令上扫了两眼。 “一张通缉令而已,也不是没见过。” 哈伦摇了摇头,“王城费这么大力气找一个失踪二十多年的人,这太令人好奇了。” “搞不好,那边已经找了很久了。只是没找到,却又到了非找到不可的时候。这么兴师动众,看起来是没招了。”来人哼笑一声,对王城的做派并不感冒。 “但与我们关系不大,走了。”说着他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远处的飞雪中走去。 他边走边拂去毛领中沾的雪花,然对停留在自己头发上的又浑然不觉,任由它们将铅灰染成银白。 “其实我觉得,头儿今天的心情也还不错?”艾萨克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着。 “废话!要是你获得了护卫城主前往王城参加白塔会议的资格,你能不开心吗?这可是难得可以出城还能见见世面的公务。没错,所以我也很高兴。”哈伦倒是不禁雀跃。 “再说,你看他又有哪天心情不好呢?自打那份报告被通过了以后。”他小声嘀咕。 艾萨克:“嗯……我觉得这样其实不错。” “是啊,不错。深感荣幸,坐在黑巡司第一烟枪附近,我居然也能有闻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哈,他居然戒烟成功了。所以除了老被他的戒指晃眼之外,也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哈伦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幽幽开口说道。 居住于雀尾巷白雀杂货店上方的两位住户,在今年夏季来临之前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将双方的楼层打通。 这也就意味着需要几个月时间好好装饰改造一番,阿辻翠丢在衣柜最下层抽屉里的金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对于这个选择,赫尔德能一口气列出两张清单的理由。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与阿辻翠已经并再不需要两间卧室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当然,过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五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实在令人记忆深刻,某位条子头目面色难看地捧着一沓厚厚的羊皮纸骂骂咧咧地回来。 吃过晚餐后他便黑着脸坐到桌旁开始书写,其中伴随着对长达七页的文字书写的哀嚎,以及对“布莱恩那尖酸刻薄,阴险狡诈的尖牙鬼”的真切咒骂。 “七页,整整七页!还要详细阐述心路历程和情感基础?他怎么不让老子直接写本回忆录呢!” 阿辻翠目睹了这份报告诞生的全过程,她认定今天晚上幸灾乐祸的窃笑与喷嚏都不会从布莱恩那里提前下班。 顺便,不知从哪里来的迷之自信,她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搞不好能比赫尔德更快搞定。 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报告都比写情书容易多了吧。 而当她把这个观点告诉赫尔德时,狼人青年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了如坠云中的疑惑表情。 ——等等,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有人觉得挖掘矿石比采摘鲜花的活儿更容易些呢? 如果把他当时的表情翻译一下,大概可以得到以上这段话吧。 但不久以后,赫尔德就开始洋洋得意起来。他用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了剩下的五页半,还超出了小半张。 “用写情书的方式打报告还不容易吗?”他甩着手腕冲她眨了眨眼,就好像是星星眨了眨眼。 “真是提醒我了,宝贝儿。你真是个天才!” “哇哦……我想,你才真是个天才。”阿辻翠有些干巴巴地说道,她突然有点担心审核报告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就这样,赫尔德填满了大部分报告,并在最后潇洒地签上姓名。 他信誓旦旦地放话说这样的报告要多少他就能写多少,直至批准婚契为止。 不过,仅仅过了两天,灰昼司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大可不必。他们真的只是要走流程文件,不需要了解无谓的罗曼蒂克史。 一位并不愿透露姓名的灰昼司秘书长委婉透露,正常的婚契报告是两页。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人情世故造成了失误,以至于它扩充成了七页。 当然,在此之后他们的上司布莱恩·纳尔森也进行了深刻反省,他被肉麻得不…… 嗯,他被深刻的爱情感动的热泪盈眶,甚至需要请半天假来平复心情。 总而言之,审核通过。 阿辻翠想,大概,布莱恩是不想再被感动第二回了吧。 在两人的新家里,福尔图那画师为两人绘制了挂在壁炉上方的画像。 画像中的赫尔德穿着黑巡司英挺的黑色制服,他正望向右侧,露出爽朗的笑容。阿辻翠也正在微笑,她披着斗篷,身穿白色衬衣与装饰着古铜色金属皮扣的麂皮伞裙。 两人并肩而立,背后是洒满月光的森林,洁白的铃兰花围绕左右,红色的郁金香就遮挡在身前。 虽然是夜晚,虽然只有月光,但它依旧是那样明亮璀璨。 所以,她真的再次拥有了家人,对吗? 她久久注视着画像,仅仅是一个这样的想法,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填满了。 “破绽。”就在这时,低沉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绕,紧紧勾住了阿辻翠的腰。 来者先是将她包裹进了甜蜜的炽热气息,紧接着便是熟门熟路地在嘴唇旁落下一吻。 “给你带了礼物,在那儿。”他比了比会客厅的方向。 “是什么?” “斗篷,你那件可怜的老家伙上次不是被我给……咳,总之我觉得你需要一件新的。” 阿辻翠思索了片刻,“红色的?” “……啧,你怎么知道?”赫尔德有些懊恼地咂舌。 “为了防止哈伦那帮家伙说漏嘴,我可完全没在他们面前提这个,还特意跑去另一条街找裁缝定做。” “你不是老提起你老师那件红斗篷吗?我猜你也很想要一件。算了,等会儿你自己看吧。”青年摸了摸鼻尖,并不在意提前的透露。 惊喜就是惊喜,只要能哄他的爱人开心那就怎么样都行。 “今天过得怎么样,宝贝儿。有在图书馆里看到什么稀奇的?或是在工会里看上什么狩猎任务,然后想着把家里的先生丢开,独自旅行去吗?”他戏谑地问。 “唔,差不多。”旅行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答,“我也给你带了礼物,在桌上,你应该已经看见了。” 是红色火蔷薇,开得极其艳丽的一束。 就像赫尔德·索恩。 阿辻翠偏过头,悄然加深呼吸。在完成标记之后,她已然深刻体会到了隐藏在Alpha骨血中的控制和占有欲。 很难说清这到底是利己主义至上的劣根性,还是一种属于动物的本能。 原先萦绕在赫尔德身边的烟草味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混着枫糖的茶味,是即清冽又混着甜味的浓郁气息。 这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她必须拥有的味道。 “哦?”赫尔德挑眉,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我认为我有必要再问一遍,你要不要多想想再回答?” 对方却笑了一声,她拨开青年颈后的碎发,缓而有力地在那标记处温柔地咬咬。 “我今天确实在想你,但只是在想着你而已。”她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好、好吧。 完全过关。那么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再多问一遍了。 狼人青年开始有些晕乎乎地想。《 》 60-70 第61章 光不会逐渐熄灭 “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我也想你。”赫尔德抿了抿嘴唇,嘀咕着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睛却愈发亮了。 “你……想我了, 真的?想了什么?”他追问,像在追着讨要糖果。 阿辻翠并没有作答。她揽过灰发青年的窄腰, 轻咬腺体的唇齿开始在附近徘徊,吻着他的侧颈与锋利的喉结。 一个声音在不停回响。 ——他是她的, 赫尔德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这股念头是那样强烈, 她下意识释放出了属于Alpha的信息素。突如其来浸透房间的白艾暴雨轻而易举地调动起狼人的身体与欲望,如此时此刻。 他的喉咙发出了呜呜低鸣,轮廓凌厉的眼睛软绵绵地微泛着红,浮着一层水汽。明明手掌扶着的腰已软得往下塌,可他面上依旧是作出一副倔强的样子。 “怎么想我?想着怎么……抱我?”他勾着嘴角桀骜地坏笑起来, 眼神中掩藏着一种等待被捕获的期待。 “可以啊, 宝贝儿。快些,我可等不及了。” 阿辻翠:“……” 啊,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真是,太松懈了。 明明不明白她眼神的转变, 却还敢在这个时候撩拨她的理性。要知道这种野性难羁的眼神本身也是一种挑衅,是对恶龙领地意识的最大刺激。 所以客观事实, 从各种意义而言, 她需要让他搞清楚状况。 待夜色完全降临, 窗外的风雪似也停止了呼啸,只剩下壁炉内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 房间里的空气被点燃,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无比契合的气息正在交融。 白艾草茶依旧清冽得水汽浓郁, 而枫糖的甜味在这个空间内毫无顾虑地尽情释放,如在火焰上融化的焦糖般甜美滚烫。 火蔷薇理应盛开在森林深处。但这束火蔷薇并非在荒野独自绽放,而是在餐桌上向占领它的恶龙展示着最柔软的花蕊。 荆棘不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更贴近地缠绕。每一次呼吸都是花瓣颤抖的频率,每一次触碰都是露水滑过枝茎。 恶龙并不急于吃掉花,而是在摆弄她最心爱的祭品。龙的利爪拂过,感受着赤红色生命力的跳动,享受着完全掌控的快感。 再然后便能听到花开的声音,那是压抑不住渴望被完全占有的诉泣。绝非是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次单方面的掠夺。 恶龙终于展开双翼,将这朵属于她的蔷薇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火焰在燃烧,不仅是壁炉里的火焰,还有血液与心跳。 每一次的靠近,都伴随着灵魂深处的战栗。那场名为完全标记的古老仪式早已将彼此的气息血肉乃至命运,都深深镌刻进对方骨髓之中。 恶龙肆意地操控占有。 可火蔷薇依旧用甘之若饴又深情款款地眼神注视她,是那样强硬而柔软,强悍又脆弱。 像是被拆开包装任意享用的华丽菜肴,躺在祭祀台主动献上血管的祭品,以及展开身体任她随意蹂躏成泥的落下的云。 “翠,这不公平……你的衣服未免也穿得太完整了。”被禁锢双手的青年笑道。 好吧,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也不忘调侃。 “果然,宝贝儿,你一定就是想着,想着怎么让我离不开你,再没想别的了。” 他说这话时懒散地眯着眼,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但语气中却完全不包含愤怒,反倒有一种终于得逞的痛快与得意。 青年不羁眉眼间闪烁着挑衅,明媚得好似经历风雨后更加艳丽的焰火蔷薇。 或许只要轻轻的吻,就足以让他再次浓情绽放。 当然,其实阿辻翠也可以不给予任何回应。 然后这朵花应该就会撒娇与恼怒,接着便是生着闷气地挽留与勾引。如果这样也不行,便会恹恹地缩起花瓣。 时间一长就可能会凋零枯萎,真的坏掉。 就是这样,这就是Alpha与被标记的Omega之间微妙的关系。 前者赋予他妄想,赋予他希望,甚至可以赋予他欢笑与哭泣的一切意义。天平已在完成仪式后毫无原则地倾倒,一方只能是被另一方占据的猎物。 哦,果然。 还是别太高看自己了,她也是一个……普通的Alpha啊。 阿辻翠闭了闭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喘息,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可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呢。哪怕支配与欲望翻滚汹涌,爱也不会留有余力。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爱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再清楚不过什么才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阿辻翠松开手。她低下头用嘴唇触碰了一下赫尔德的嘴唇,轻得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纯粹的安抚。 还能想些什么呢?控制你,支配你,撕碎你,占有你? 不,才不是这样。 “我想着,亲亲你。”她微笑着说,眼神温柔得就像月光下静谧的海。 “我在想,我爱你,赫尔。” 这是她心爱的先生,她绝不会令这双金色眼眸中的光渐渐熄灭。 赫尔德·索恩即属于她,也永远属于他自己。 阿辻翠在心中向自己发誓。 “宝贝儿,宝贝儿?翠?”一只手在阿辻翠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她回过神。 “我说,你已经看着它有一会儿了,所以之前我怎么说来着。”赫尔德侧卧在一旁,单手支着头,得意地挑眉。 “完全被我看透了心思,你果然很想要一件红斗篷。” 阿辻翠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件崭新的红色斗篷。它的面料厚实柔软,应该是用上好的羊毛混纺了某种狼的绒毛,也许是谁偷偷换下来的?总之摸上去暖得不可思议。 纯正茜草汁染出的红色鲜艳却不刺眼,是燃烧的火焰也是天边的晚霞,正是她记忆中老师斗篷的颜色。 “是的,谢谢你,赫尔。”阿辻翠抚摸着斗篷表面,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我想,我确实一直在等待它。” “嘁,对自己的Omega还需要保持这种礼貌吗?”赫尔德笑了一声,伸手揽住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塞。 “刚才可没有,把我弄成这样。啊……听到没,嗓子都喊哑了。”他顺带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痕迹。 “是你让我快些的,赫尔。我只是遵从你的意愿。”阿辻翠无辜地眨眨眼。 “可我还有让你慢些的时候呢!那时候你怎么就不遵从了?” 阿辻翠仰头啄吻了一下青年的咽喉,刚好吻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嗯,可你那时候看起来不想我慢下来才对。” “你!”赫尔德哑口无言。 “对吧,我也看透了你的心思。”她一边说着,有些狡黠地微笑起来。 “咳、咳咳……见鬼。”青年的耳廓肉眼可见地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类话题上好像总是赢不了这家伙,于是开始有些磕绊地转移话题。 “好了,不说这个!我有个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每五年一次的王城白塔会议就要开始了。这次黑巡司获得了几个进入城主守卫队伍的资格。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出城了,还可以去王城。” “对了,你还记得你以前对我的说过的吗,贤者塔。”他实在有些兴奋。 “你说那是一座白色的塔,很高很大。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现在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瞧瞧了,瞧它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顶端在云层之上。” 阿辻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赫尔德:“一月初始。还有两个多月。我们需要好好准备一下,路途遥远,还得集齐队伍与筹备各种物质……” 他絮絮叨叨,已经在脑海里规划起之后的出门清单,毕竟这次出的门有点大。 “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出城。”旅行者忽然说道。 “嗯?”赫尔德停了下来,“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王城?” “不。是我也要出城。”阿辻翠解释,声音有些低沉。 “我想去看看修,我要回奥克索一趟。在缔结婚契时我就在想这件事。再过一阵,就到了他离开的时间。我已经……很久没回去看他了。” 赫尔德安静下来,还收敛了所有的玩笑神色。他知道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他所爱之人心中一直怀有的思念与愧疚。 青年给予怀抱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将她紧紧贴向自己,想用体温去驱散那一点点潮意。 “别难过,翠。”他说。 “嗯,我没事。”阿辻翠将头抵在青年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也抱住了他的脊背。 “我会告诉他的,我有了新的家人。一个有些吵有些啰嗦,但是很好的家人。” “翠!谁吵谁啰嗦啊!”赫尔德抗议道,但随即又纵容的笑了起来,“好吧,看在你说家人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顿了顿,在她耳边郑重道,“那么别忘记跟他转达。下次我也会去的,一定会。我会带上最好的花去见他,还有……我爱你,宝贝儿。” “……嗯。我也是。” 狼人在龙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们相拥而眠。 第62章 为了这特殊时刻 奥格796年1月 奥克索依旧还是那副老样子。 阿辻翠已离开这座边境森林之城十四个季节循环。 等再次回到这里时, 却发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脑海中的那般熟悉,按部就班得就像是每年必定会重复度过的冬季。 穿过外围的那片挂满白霜的针叶林,伴着飞舞的风雪和扬起的灰白细尘。那个踏着严冬寒风离开的人, 这次也踏着寒风, 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披着红色斗篷的旅行者独自行走在这里,干燥寒冷的空气刮过面颊的感觉真是令人熟悉。 没有流连于商铺门口悬挂的漂亮皮毛与散发着烟熏香气的风味肉干。她一直走到主干道的尽头, 穿过些分外眼熟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屋前。 小屋是典型的奥克索风格, 木质结构,上下两层。或许是因多年无人维护修缮的缘故, 它已显得较为破旧。 阿辻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到这里,或是无法很快找到这个屋子。 但就在她踏上奥克索的那一刻,那些沉睡的记忆如被唤醒的候鸟,几乎是本能地飞回脑海令她回忆起了一切。 她记得自己无数次通过小径往返于图书馆,去那家总缺斤少两的商铺购买修需要的面包与一小挂肉干, 顺变去森林边缘捡些木柴。 然后在夜幕降临前回到这里, 这个普通的木屋小房子,她曾经的家。 最奇怪的是,她一直保留着这里的钥匙。明明她说过自己不会回来。 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就好像开启一座尘封已久的纪念馆。 阿辻翠有一瞬间的恍惚, 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经历过十余年的流浪,而是刚从图书馆回家。 修正在厨房处理晚餐的食材, 看见她回来, 一如既往地抬起头露出温暖又略显疲惫的微笑。 “你回来了, 翠。”他说。 “啊,我回来了。”阿辻翠对着虚空,隔着无法跨越的时光再次回答他。 虽然这次只剩下空荡荡的餐厅与尘埃, 没有回应。 客厅和餐厅并无区分,也和书房没什么两样。 阿辻翠还记得这张靠窗的大桌子,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桌面。她曾坐在这里吃饭,看书,写写画画,若是困了也会伏下小睡。 她的童年几乎围绕这张桌子展开,她还记得自己从书页中抬起头时都会情不自禁地眺望窗外,望着更远的地方。 现在回忆,她竟认为有些美好。 不过那时候她只是无措。她苦恼于自己的格格不入又不得不尽快适应,而后便感受到了一个人站在雪地中的孤独。 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无法理解,周围的人也不会理解她的一切,她注定成为异类。 所以她决定去旅行,去外面确认目光所触及不到的世界。 然后,她就忘记了看近些的地方。她忘记了修,也忽略了他试图为她制造的一切美好。 待她回过神时,修已经离开了。 那时的阿辻翠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修的房间是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阿辻翠踩着“咯吱咯吱”似乎快要不堪重负的狭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推开门,房间内的场景与十几年前似乎一般无二,这让她产生了时间也并未流逝的错觉。 修就半躺在那张床上,他在看一本他很喜欢的书,一直看,一直看,也便一直笑着。可是他的脸又是那么模糊,阿辻翠走近一步,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她记得,那本修最喜欢的书就放在床头的木箱里。可修的样貌,她却已经快记不清了。 阿辻翠叹息着。 她很快找到了那本旧书,拂过布满灰尘的硬壳封面,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是手写的笔迹。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 【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为了这个特殊时刻,送给修的浪漫诗集。】 突然,阿辻翠的视线凝固住,死死盯着“浪漫”这个单词。 真的,她无法不为此集中精神,因为它是那么那么特殊,又那么得令人熟悉啊。 浪漫。 确实是非常浪漫的写法。 就连末尾的字母还艺术性地打着一个她再眼熟不过的,漂亮的卷。 与此同时,在距离奥克索数千公里之外的营地里。赫尔德正坐在篝火旁开始了最令他痛苦的写报告工作。 由于黑巡司实在不擅长也不喜欢笔头工作,他们通常会耗费一段时间来统一书写全部的任务报告。 要痛苦也只痛苦这一两个晚上,至少比每天受折磨强,谁能说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实惠买卖呢。 【时间:1月1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 【出城的第一天,无事发生。 没有遇到野兽,龙,或者任何想做坏事的不长眼的家伙。拜托,就在福尔图那门口能有什么事呢。 除了非战斗人员,前面是武装到牙齿的印刻盔甲仪仗队,后面一整团骑士兵,那个骑士长就墙一样地站在城主身边守卫。 黑巡司的四个区域都派出了精英。白叶司几乎拨出了一半的治愈师。灰昼司那帮人同样没落下,不过在战斗中他们聊胜于无,大概只能负责尖叫和写遗书吧。 按照这个架势,就算遇上真正的龙大概也能支撑一会儿,更别说其他什么了。 当然,可别真的遇上龙。那真的会很麻烦。 很麻烦很麻烦。】 …… 【时间:1月4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中部】 【第四天,驱散了一些野兽,无事发生。 王城阿那托勒在大陆的中央,我们走出福尔图那外的森林后,会沿着内商路往西北方向前进。 接下来会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通过酒城巴克斯。第二种是穿过巴克斯和塔丽萨中间的路。 前者需要时间进行交涉(那群醉鬼总是很难缠),后者则需要绕路。 看来行进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慢得多,距离我们到达王城至少还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 【时间:1月7日】 【地点:福尔图那城外,西森林,边缘】 【第七天,依旧,无事发生。 考虑到这次前往王城的队伍中有不少身娇体弱的非作战人员,我真的不能太苛求行进速度。 现在想想,恶龙当时那三天来回黑啸沼泽的狩猎返程实在是太迅速了,甚至还完美完成了任务。 难怪惊动了公会,布莱恩那家伙也要想方设法得为福尔图那争取。 结果当然是好的,但那只尖牙鬼什么用也没有。 因为恶龙已经整个儿都是我的了!哈! 让我想想,不会真的有人能看到这里吧?难道不是确定一下篇幅数目,然后只仔细看前三天的记录就结束了吗? 毕竟这么些年,灰昼司看黑巡司的任务报告只看开头和结尾的事早就不是秘密。所以接下来的篇幅究竟要怎么写。 哈哈,哈伦那小子比我还头疼,他还在继续和第五天相亲相爱。他说他认为自己需要烟卷。 但没有。 我丢给了他一颗艾草糖。 并没有。 我又抢回来了。这可是我的私藏。】 …… 【时间:1月12日】 【地点:巴克斯城外围】 【第十二天,交涉是外交官的事,所以无事发生。 但看在篇幅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只写这么几个字。 走到这儿已经是我离福尔图那最远的一次。从南边刮过来的风中带着砂砾,而从西面吹来的风会格外寒冷。 根据恶龙给我标注的地图判断,雪山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很远。但事实上,在这里就已经能看到普路托雪山的山峰了。 恶龙应该已经到达奥克索了吧? 明明一起出发,那座边境之城更是远在雪山另一边的西面。但按照她那个不讲理的行进方式,可能早在三天前就先到达了。 要是完全不管不顾地走直线,从雪山上面走,或是直接把山撞出个洞,那就会更快。 这样一来,或许在返程的途中,恶龙还可以有机会绕进王城转一圈。虽然那至少也是大半个月后的事。 可该死的,我现在就好想你,好想见你。 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也在想我,亲爱的。】 …… 【时间:1月17日】 【地点:巴克斯城】 【第十七天,交涉成功,进入巴克斯城。 哪怕是冬季,内陆的温度也比较高。骑士兵们应该要感谢他们盔甲上的恒温刻印,否则这对他们来说会比较难熬。 之前听恶龙说过,巴克斯是个特产为酿酒,卖酒,还有歌剧的城市。拜狼人不错的嗅觉所赐,我刚进城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黑麦啤酒或是红葡萄酒的味道。 这里的人们将酒当水喝,路边有个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人,然后他就开始唱歌,富有情感色彩,像是一些咏叹调之类的。 好吧,或许酒真的可以激发一个人的创作灵感。 不管怎么说,在城市中可以好好休整一下。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在这么接近王城的城市,可以打听到更多消息。 最明显也不需要刻意打探的一点,这里也张贴了预言者爱德华·阿尔的通缉令。与张贴在福尔图那的不同,这里的通缉金额已经调整上涨。 看来王城的急迫已经完全摆放在了明面上。 通缉令上是画师预测的爱德华·阿尔现在的长相,是个相貌英俊并且算得上年轻的Alpha。 但并不用特别努力思考就知道,我根本不会见过一个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踪的人。 总之,真是怪事。 根据已获得的情报推断,巴克斯城主的队伍到现在还没有出发的迹象。 这该这么评价呢,虽然现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差距在缩短,上下级的边界也愈发模糊。 但阿那托勒到底还是王城,再说,迟到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不过这也可能是与巴克斯城的生活节奏有关。这里的人总是不紧不慢,十分懒散的样子,他们的城主或许也是这样。 好吧,今晚挣扎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明早还要继续启程。 由衷希望可以与你尽快相见,亲一下,我的宝贝儿恶龙。 晚安,梦你。】 阿辻翠正在迅速地奔向修的安眠之地。那是个偏僻幽静,甚至有些简陋的地方。 当时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亲手制作并安装了新的木头栅栏,清理杂草栽下了几丛绣球花,让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花园。 可现在,她就站在这里,她几乎要认不出这里了。 除了一条小径,整个花园都铺满了簇簇纯白的绣球花。在这个寒冬凛冽的季节,它们正反常,亦或是被称为奇迹地绽放着。 一团团的,连接着白色的雪,如同受到了冬雪的祝福般,它们装点着这里,美极了。 碑石上,按照修的遗愿写着这样的墓志铭,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吾爱永恒。 此时,一束被单独包好的看起来还挺新鲜的绣球花束正摆放在墓碑前。 包装纸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但并不妨碍阿辻翠看清边缘的字迹。 上面写着。 ——亲爱的,我们终将相遇,请再等待我短暂的时间。 ——吾爱永恒。 第63章 我心爱的孩子啊 普路托雪山, 这座被誉为死亡之巅的白色巨兽静静屹立。 阿辻翠正在寻找理查德·莱克。 “老莱克已经计划好了,就在今年!他将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雪山冒险!他要去攀登那座普路托雪山,去冰雪砌成的山洞里寻找龙留下的爪印, 欣赏银白色的最瑰丽风景!”他曾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 他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所以亲爱的孩子, 我最喜爱的小朋友!我要与你提前打好招呼。待我出发后,这座图书馆我无论如何也想托付于你。” 亲爱的孩子, 我最喜欢的小朋友。 ……啊,真是的, 他就不能直说吗?这种充满了暗示又歧义的称呼。 难道是对她这些年不管不顾的后悔内疚,或是其它什么不能言明的沉重原因吗? 旅行者浮在半空之中往下眺望,当然并不是毫无目的性的大面积搜索。 她翻越过雪山,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脾气,自然知晓妄图攀登征服的人会在哪些地方得到雪山的无情嘲讽。 沿着白绒布般平整的雪面向上, 离山脚处不远便是冰塔林。这是唯有普路托雪山才有的奇异景观。 当较低处的冰川在光与风中逐渐消融, 剩下还未完全消融的冰体便成为了冰塔。 它们清悠悠,明净净,千奇百怪,一个连一个地耸立于冰面, 就像森林一样。 这座白色森林呈现出梦幻般的美丽,但也异常危险。 连最自由的飞鸟都不愿从这里飞过, 它安静, 寂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人类一旦进入就很容易忘记方向,从而迷失在这片奇异迷宫之中,被寒冷与饥饿一点点吞噬。 当阿辻翠找到理查德时, 老人正缩在一个不太深的冰洞中避风。他的鼻子被冻得通红,睫毛与胡须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看到一片红色斗篷的落下,他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有些费力地抬了抬手。 “哟,你来了,孩子。”他微笑着。 阿辻翠则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我用一对戒指,和一本亲手写的浪漫情诗集获得了战役的胜利。”她冷不丁开口,“原来在此之前,你还算给过我提示。” “我并不避讳这些。”理查德眨了眨眼,“还藏得挺好的,对吧!我真应该去情报部门工作,说不定能混个首席当当。” 阿辻翠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她从腰间的工具袋中取出了一个能持续发热与生火的火灯匣。 这是赫尔德为她此次出行准备的众多东西之一。其它还有很多,例如治愈药水,可以保存许久的干粮,驱赶野兽的草药什么的。 其实大可不必,但看他满脸严肃一边盘算一边收拾的样子,她也就照单全收。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如果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你应该做些更充分的准备。至少不会蹲在这里等死。”年轻却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熟练地打开匣子,生起一团火焰。 她烘烤了一块肉干丢给理查德,看着他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下。 “你现在应该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了。知道了吧,不要去爬这座雪山,不要。”她说。 “哦,是啊。可是老莱克喜欢浪漫。”理查德吃完肉干恢复了一些力气,悠悠地说道。 “就算是死亡也需要浪漫的死亡。在爬上顶峰的过程中逐渐离去,在冰雪之王的白色顶冠上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点,这才是终极的浪漫方式。” 阿辻翠不去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红色的火苗,“……搞什么,临终遗愿这种说辞可真令人无法拒绝。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能登上顶峰,凭你这把老骨头吗?” “因为你会来找我。”他笃定道。 阿辻翠:“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到奥克索,什么也没发现,也根本不会来找你。” “不。”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确信,仿若看穿尽了一切时光与命运。 “你会来的,翠。” “因为我有一枚创造幸福的指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它总能让我与我爱的人相遇。就像我遇见了修,就像我遇见了你。”他望着左手无名指上许久未佩戴的绿色光芒,这样轻声说道。 在这个白色的世界中,路其实并不存在。 脚下是冰与松软的雪,山体异常陡峭,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几近垂直的冰坡。风正在用不近人情的寒冷与狂暴呼啸阻碍着每个来访者前进的脚步。 好在阿辻翠知道该怎么让风元素无功而返,魔力导向正兢兢业业为抵消前进的阻力而运作。 可这只不过是略有改善,到底还是太冷了。随着高度的攀升,愈往上走愈是刺骨寒冷。 阿辻翠将锁链的两端分别拴在两人腰间,她将那个温暖的火灯匣塞给了理查德,避免了他在胡子上结起冰雪时便倒下的悲惨状况。 或许是因为赫尔做了什么特别设计,她的红色斗篷还算暖和。这让她不禁想起狼人青年一年四季都保持的体温与他枫糖味的温暖拥抱。 啊,如果赫尔在这里就好了。 只要被他拥抱着,或者埋入灰色巨狼后背厚实的皮毛,那么无论什么样的寒冬都会在顷刻间融化吧。 阿辻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糟糕的风又来了,流雪如白色的蛇般在地面乱窜。 白霜像一袋炸开的面粉,噗地散到了睫毛上,目光所触及的一切都裹上了一层雪。 年轻的老道旅行者拉扯着年迈的新晋冒险家,正一步顿一步地艰难前行。两人每迈出一步都是那样漫长,就连呼吸都缓慢下来。 到底还要走多久呢? 所以说啊,爬这座山果然还是应该用魔力导向直接飞上去才对吧。 可惜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毕竟是那么高的地方,她独自一人可以,但再带上一个就有些勉强了。 突然,理查德停下了脚步,他惊喜地指向一侧,“啊,那是云吧!” 他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高兴笑道,“那是云,那就是云!我们居然在云上面走,哈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阿辻翠回过头,她伸出手指放在唇边,朝老莱克比了安静的手势。 “嘘,小声些,如果不想看见雪崩的话。”她将声音压得很低,警惕扫视着上方的积雪。 听闻,理查德点了点头,也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的胡子上做了个滑稽的噤声动作。 “可这样的体验太神奇了,这个世界可真奇妙!”他仍旧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 就在这时,阿辻翠仰起头,眯着双眼眺望那不着边际的前方。 透过迷蒙雾气与漫天吹拂的雪,一个灰色剪影从两人的头顶上方无声却又存在感十足地飞掠而过。 “那是,难道那个就是!”理查德瞪大了眼睛,指着天空。 “嗯,那是龙。看样子是一头还没完全长大的银鳞龙。”阿辻翠转过头,再次强调,“嘘。” 理查德:“哦哦,嘘!” 为了保持后续行动力,两人打算先在此稍作休整。 阿辻翠利用重力排斥,短暂地制造出了一小片不受风雪侵袭的静态空间,“先休息一下,喝一瓶治愈药水。” 理查德从她手中接过药水喝了一口,冰冷液体顺喉而下,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个时候喝药水,难道是独属于你祈福好运的小仪式?还是有什么其他理由吗?” 当然是因为担心高原反应。 这里大概是海拔五千米以上,氧气浓度缩减了一半。头疼无力都还算小事,如果缺氧引起了肺水肿或脑水肿那可大事不妙。 “嗯,补充水分。”所以阿辻翠这样回答。 够离谱的了。 但有一点倒是很对,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阿辻翠自认为稀奇古怪的事见了很多,但依旧能遇到令她瞳孔地震的情况。 对她而言理查德·莱克是个很难得的朋友。 他们一见如故,交谈后更是发现某些观念与思想上的一致。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位年迈的图书管理员甚至充当了她生命中缺失已久的长辈Alpha角色。 他用过去的亲身经历告诉她,用幽默乐观的处世观引导她。他看见了恶龙降落的整个过程,或者说,是他用那双充满睿智的双眼真实见证了某种特别的事情。 结果,理查德·莱克。 是她的父亲。 是从一开始就从她生命中消失,被她认为已经抛弃了她与修的另一个父亲。 虽然这是真相。虽然这或许就是真相?但她到现在都还感觉不可思议。 阿辻翠呼出了一口白色雾气,迅速被冻结为冰晶,“那么,你是在开玩笑吗?理查德。” “你的年龄和相貌是伪装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按理来说,你不该这么衰老,甚至还算得上年轻。所以临终遗言什么的……还需要很久以后。”她掩在披风下面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哈哈,可这并不是一个玩笑,翠。”他却释然地笑了起来,“因为老莱克,真的已经很老了。” 阿辻翠:“我们才刚走到这里,你却对我说你快要死了?” 理查德:“奇怪,可你现在不正该生气,正该讨厌我讨厌得要死吗?” “我的确生气。”阿辻翠竭力保持着平静,“但我也知道我终究会原谅你,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直接跳过互相争吵,互相伤害,又终于理解并和解的一切步骤,将满脑子的疑问与遗憾的弥补推迟到之后。我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获得一个家人。” “结果现在你说,说你快要死了。这对我而言可真是……可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翠,我心爱的孩子啊。”老人只是微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说,“我曾苦思冥想过一个问题,我在想这世上最长的一段里程会是哪里呢?我想了又想,终于想到那或许就是爬上普路托雪山的路程。你一切的疑问都可以在福尔图那的独角兽之角找到解答。而现在,我们只需要继续走,继续行走在这世上最长的里程之中。不要那么快到达终点。” 这样就好像可以让有限的时间拉长,让有限的陪伴扩散,让原本数不清的遗憾更少一些。 父亲想与他思念的孩子,一起经历这世上最漫长的冒险。 阿辻翠闭合上眼睛,又在片刻后睁开。 啊,这可真是属于理查德的作风啊。 手写一整本情诗集的家伙,这令她讨厌的,却又无法拒绝的浪漫主义。 第64章 我来取一份寄存 又是一个非常寒冷的, 刮着风雪的白色清晨。莉莉一如既往地在老时间打开了独角兽之角的厚重木门。 风立刻卷着雪花涌入,让原本温暖的酒馆大厅瞬间降了几分温度。 而约翰·阿什沃斯也按习惯站在柜台旁,在梳理完自己引以为傲的胡子后为自己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 最后整理了一下心爱的棕色格子领带。 准备迎接今天可能会有, 也可能没有的冒险者。 “哦,看这糟糕的天气, 这个早晨应该不会有泡酒的呆瓜找上门了吧。”就在老约翰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他突然在风雪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披着赤红斗篷, 踏着风雪而来。 “咳、咳咳!”约翰瞪大眼睛,差点没被一口巧克力呛到。 这似乎正是一位从风雪中归来的游者!所以会是她吗? 理查德那老家伙口中说的那个可以拿走盒子的游者。 老约翰歪着头回想了片刻, 终于还是手忙脚乱地翻开了桌面上摆放着的厚厚笔记本。 “可恶,又被那老家伙说中了,明明还没过多久,老约翰怎么就记不得那段话了呢。啊,到底是什么来着……”他一边焦急地犯嘀咕, 一边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飞快地翻动书页。 “去年,去年四月,去年四月……” “啊哈,找到了!在这里!”上了些年纪的会长指着一行字, 如释重负地笑道,“无论狂风骤雨, 亦或分离死亡……情诗, 毋庸置疑, 这是一段情诗!” 还未等他收敛起笑意,那位冒险者已然挟带着细微的雪籽来到他的面前。 啊呀,居然是位老熟人。 只是她的斗篷颜色变了, 从原本低调的灰色变成了鲜艳的赤红。害得他没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有段时间没见,这位传说中的恶龙也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就像与一位陌生又熟稔的老友重逢,约翰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崭新的红斗篷却已经过风雪的洗礼,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有些年份的翡绿色指环却打磨痕迹崭新。 唔,与东区黑巡司那位赫尔德·索恩手上的该是一对。 约翰心中了然。 “你好,尊敬的冒险者。”这位可绝非什么泡酒呆瓜。 “这次要接取什么委托?还是需要七个独角印以上的狩猎?或者,有什么其他可以帮到你的吗?” 虽然现在只进行到第一步,但等会儿他是不是还要补上一句新婚快乐之类的话呢? 好吧,无论如何,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下,声情并茂地诵读那段情诗倒是意外的合适了。 老约翰一边进行着日常问候,一边又并不耽误地在心里这样愉快地思忖着。 阿辻翠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只是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然后念出了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句。 “无论狂风骤雨,亦或分离死亡。我于你,即如于无路之间找寻出路,于黑暗之中唯一凝视的光。我终将,来到你的身旁。” “我来取一份寄存。” 约翰脸上的笑容更深。他弯下腰,从吧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精心包裹的黑色匣子。 “它是你的了。”他郑重地将这份寄存物推到阿辻翠面前。 “以及,替我向理查德那个老家伙问好。等你们在下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好。” 匣子里放着一本笔记本,一个水晶球,以及一封封缄完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给翠,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给我最亲爱的孩子: 哟,这里是理查德·莱克。永远的六十一岁。 总之,比较那些动不动就活到一百八十多岁的Alpha来看,老莱克一点也不老!只是看上去是比较……嗯,比较有故事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这叫充满了成熟的魅力。 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震惊!一壮年Alpha竟双目浑浊,头发花白,英俊不再! 咳,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让我们来重新打个招呼。 哟,这里是,爱德华·阿尔。永远的六十一岁,棒小伙。 我猜你听说过我,什么伟大的学者,占卜师,奥格晨曦第一预言家之类的。 当然,其实我本人还是更喜欢晨曦第一情诗高手,恋爱大师这种称号。毕竟我求婚的时候可是亲手为修写了一整本情诗集。 哦或许你也听到过“克里斯”这个名字,这是我以前写情诗时的落款笔名,总之你理解为修对我独有的爱称也可以。 插句题外话,现在你该知道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恋爱天赋从何而来了吧! 这都是随你的父亲,也就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好吧,说回正题。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我的解释,可我实在不想在与你相遇的有限时间中过多讲述那些烂事。我也不想因此卖弄可怜,像个真正的颤颤巍巍的老家伙一样试图用悲惨遭遇要挟你的原谅。 我的确是个失职的父亲,失职的丈夫。 我永远都愧对于你和修。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故事其实非常简单。因为稀有的预言系魔力导向,我在三十岁前获得了无数的鲜花与掌声,人们推崇我赞美我,收获金钱与名誉就好像是喝水那样平常。 三十岁是命运的转折点,那一定是命运的邂逅,我遇到了修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估计你已经猜出来了,毕竟这不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以前的我算是一位英俊潇洒的花花公子。我习惯了在各种宴会上游刃有余,习惯了用几句漂亮话就让那些Omega或Bea脸红心跳。 虽然不至于太玩弄人心,但那时候的我觉得爱情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直到我遇见了修。 那是一次春日庆典?还是某一场舞会?不重要了。我像往常一样被一群人围着,享受着无数殷勤的邀约与赞美,心里只觉得无聊透顶。 然后,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了修。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街角,避开了所有喧嚣,认真挑选着一盆即将凋谢的绣球花。 他与你一样黑发黑眸,笑得温柔极了,就如同和煦的春日本身。 哦!哦哦哦! 我是可以看见未来的预言家,但在那一刻,我没有凭借任何预言就第一次看见了心动的模样。 接着我做了个堪称愚蠢的举动。我拨开人群,大步走过去露出了自以为最迷人的左半边侧脸对他说。 “这位先生,像您这样美丽的人配得上最新鲜的玫瑰,而不是这些快凋零的花。” 他只是简单地抬头,微笑。 “可是先生,它们还没有完全凋谢。而且我会养好它的,不会让它就这样在春天凋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很无聊的一见钟情剧情?没什么新意?非常老土老套? 可在那时我就知晓,我的游戏结束了。 在此之后,我再不是那个情话张口就来的花花公子,我开始只为修一个人写情诗。 我死皮赖脸地追求他,最终与修结了婚,五年后有了我们的宝贝。 ——你。 可惜,我的幸福在到达最顶点时急转直下。 我突然看见了未来。三年后,我被“邀请”去了王城,那位异想天开的年迈的王想让我探索隐藏于白塔中的那个获得力量的秘密。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的魔力导向具有限制。 有些预言的画面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星星正好砸中了我的脑袋,我看见了它们,并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而主动窥探未来或真相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就像是需要用庞大的力量去推动那些本不会坠落的星辰,只依靠自身的魔力根本不够。 我还需要用自己的时间去做交换。 所以,我根本无法看到百年前的秘密,而就算看到了,我也可能会在那一刻就迅速衰老死去。 这破差事谁爱干谁干,我可不干。 可那个疯老头把你和修都控制在王城中作为人质,于是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只希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在一切结束之后他能信守承诺放你们回家。 然而,我低估了他疯狂偏执又残酷冷硬的内心。 我失败了。 在我的预言中,你和修没有回到家。确切的说,是没有任何一个与此事有涉及的人再活着回到家。 那是一片血色的未来。说真的,当时我吓的脸都白了。 预言家的预言不会出错。与修说了这件事后,我们放弃了拥有的一切搬到了奥克索,那个与王城相隔一座雪山又偏僻寒冷的城市。 为隐藏行踪,我再没有利用我的魔力导向获取金币。生活过得有些拮据,但也值得。 和我想的一样,周围的人都认为我只是个通用系,非常普通,非常不值得一提。 我们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可我总是心神不宁。我知道,这件事没完,那位癫狂的王不会轻易放弃。 我开始主动查看未来。 而绝望的是,哪怕搬离了城市,哪怕住得再偏僻遥远,哪怕再小心翼翼。 我终究都会被找到,因为那些无孔不入的通缉令与越来越长的赏金。而你与修因为我的关系也总是难逃一劫。 这是不行的。 我的两个宝贝都应该自由地生活,而不是东躲西藏,比缩在角落里的老鼠还可怜。 所以我离开了你们,在谁也不知道你的父亲是预言家爱德华·阿尔的时候。 是啊,在你过去的成长经历中我从未出现。你讨厌我厌恶我,认为我是个陌生的混蛋,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其实,翠,我的孩子。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想见你,不想错过每个你成长的瞬间,如果可以,我真想陪伴你长大。 翠,我的孩子啊,父亲知道你真的是个很特殊的孩子。 这一定是个秘密对吗? 你有记忆,有出生前的记忆,拥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第65章 谜语人滚出奥格 怎么样?让我猜猜, 你现在一定大吃一惊! 别瞪眼,可怜的信纸都要被你瞪得烧起来了!是的,这是真的, 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也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不仅如此,我知道的关于你的秘密还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你的茫然, 知道你的困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排斥又疏离。我也看着你背起简单的行囊独自旅行, 看着你经历无数惊心动魄的冒险,看着你成长为传说中的恶龙。 你说自己肆意妄为, 但我知道我的孩子拥有着最善良的心灵。你说自己冷漠,但我知道翠才是最温柔的孩子。 你将自己与这个世界一切为二,觉得无人理解,也无人在意你的孤独。 可并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理解,我一直在理解着, 我的孩子。 我使用了很多次魔力导向, 在我很多次想见到你的时候。我注视着你,与你一起行走在那片属于你的世界之外。 我总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就好像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你一天天很快地长大, 我也在很快很快地变老。 按照原定计划我留在了福尔图那。因为根据我看见的未来,你不止会经过这里, 也会在这里获得幸福与心灵的安宁。 我想, 至少我不应该错过这个。作为父亲, 我要亲眼看见我的孩子收获最美好的一切。 啊,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那天!你踏进福尔图那图书馆的那天。我看见我激动得把鼻梁上的镜片摔碎了。 哈,不过这不行, 太丢人了!所以我只好仰头假装整理在书架,试图挽救那可怜的镜片和一位Alpha的颜面。 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我真高兴,每天都高兴。 相信你已经看见了盒子里的另外两样东西。 第一个,水晶球。里面有你想看到的东西,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第二个,那本笔记本。它是福尔图那图书馆保存的珍贵藏品,由一位名为艾比·卢米娜的女士捐赠。 笔记本的原主是她的老师,名为克拉伦斯,没错,正是那位百年前的贤者。 这是他晚年居住于福尔图那时期遗留下的手稿,很珍贵没错。但由于并没有人看得懂上面的加密文字,所以一直归图书馆馆长保管。 不过,我知道你一定看得懂,对吧!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啦! 智慧地眨眼睛。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呢?真没想到,晨曦第一的情诗高手爱德华·阿尔竟然也会有被写一封信而难倒的一天。 你该知道这种感觉吧,明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与你说,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总不能用一些不具象的梦幻词汇与甜言蜜语来完成,那样就无法表现出父亲是个多么沉稳并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Alpha了。 咳咳,好吧,我真的该更直接些……我想说的是,你不是没有姓氏的孩子。 你姓阿尔。 阿辻翠·阿尔。 你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也不是一个流浪在陌生世界的幽灵。你是我与修的孩子,是我们的宝贝,是我们的骄傲。 而不论你接受亦或不接受,我们都爱你,直到永远永远。 不止一次,我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我回到了奥克索,让修再短暂地等待我。而后我们一起去爬普路托雪山,还真的爬到了山顶。 虽然登顶的那段路程是被你背上去的,但爱德华还是和翠一起经历了一场难忘的冒险。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毕竟谁会不想与传说中的冒险者恶龙组成搭档一起在这个世界探险呢? 然后,我们到达了普路托雪山的山顶,到达了冒险的终点。 我坐下来,看着云与雪,与你说了再见。我明白我的生命会在那一刻走向终结。 可就像是在给予我这位业余冒险者奖励,你在最后喊了我爸爸。所以我必须承认,我真的很期待,面对死亡,我的期待已然大过了恐惧。 哦,什么? 我的孩子,你说你还不想与我告别? 请注意!我说的是再见,可不是再也不见。 虽然现在的我一定正与挚爱度过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但你还会再与我相见的,请不要怀疑一个预言家看见的事,神奇的事。 啊!你是不是被我勾起了好奇心,迫切的想知道这该是怎样的未来? 哈哈,那就赶快思考,思考,思考一切。我与修的戒指,终会让你与爱的人们重逢。 所以,不用顾虑,去横冲直撞吧!我的孩子。 去吧,就去做你自己!像只真正的龙那样嚣张的展开翅膀,向这个世界发出咆哮! 不要质疑,不要怀疑,不要否定。 问问你是谁? 你是恶龙,比一头龙还凶的恶龙!是这世间唯一的恶龙。 所以如果是你,就一定可以!我的孩子,翠。 795.2.25 落笔于福尔图那图书馆,一个如琥珀色的黄昏 你的父亲,一直都在的,永远爱你的,爱德华·阿尔 阿辻翠将信纸攥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那位奥格第一预言家提前看到了这一幕,他深谋远虑地使用了羊皮纸。 啊,什么预言家啊,明明是谜语人才对。 她在心中骂了一句。 留下这样一封信到底是想怎么样啊。骗人的,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前言不搭后语! 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也并没有在整理书柜,所以一定是经过了艺术加工。 这家伙毕竟是个能写一整本情诗集的煽情高手,最擅长用这种花言巧语骗人了。 信中的话她不是非要听,所谓的解释她也没那么在乎。而且,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见了,那他怎么……怎么不早点……怎么不早点出现? 当脑海中浮现这样毫无意义的语句时,阿辻翠下意识切断了之后的思索。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放回匣子。而后飞快地拿起笔记本开始翻阅——并不需要额外的顾虑,她笃定自己看得懂上面的字。 早前从那副城主办公室墙上悬挂着的线性革新派画作中,她已然窥见了真相。百年前那位备受推崇贤者的灵魂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父……理查德之前曾让她拜读过一篇贤者的诗。 其实这在她看来并不是诗,而是对当时发生一系列事件的记叙,用了一些在她看来并不难理解的暗喻。 牧童在黎明听见轰鸣巨响,瞳孔中倒映出青色的骑士。他在说地震与瘟疫。 黑夜的恶魔奴仆如期而至,女巫用水晶球颠倒了天空。他在说灾祸,或许是龙与洪水。 狼人不约而同在满月觉醒,猎人已推上了猎枪的枪膛。他在说人们觉醒了力量开始战斗,开始了与灾难的战斗。 公主沉睡于荆棘中的城堡,白塔却降临打开了天空城。他在说美好的生活被灾难困住,还在遥远的未来,可白色的塔却直接降临带来了虚假的和平。 从读懂这首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要糟。 因为,猫要死了。 她实在不相信这位百年前的异世界同乡制造出白塔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祈祷或守护,他一定有他的特殊用意。 白塔中蕴藏力量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可那股力量的性质恐怕又和人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事已至此,她对那座通天塔的秘密已然越来越好奇。怀揣着这样一窥究竟的想法,她才会当即翻开笔记阅读上面的内容。 随着纸张的翻动,阿辻翠看到了那些无比熟悉的符号。汉字,阿拉伯数字,以及似懂非懂的方程式。 双桅横帆船的结构设计草图占据了很大的篇幅,这印证了五百多年前发过洪水的猜测。 接着是几页疑似青霉素制作与提纯的笔记,看来疾病也确实侵蚀过这片大陆。 又翻过了许多关于刻印原理的复杂推导,显然是想用魔法实现物理效果。然后,她的视线就定格在了有关白石这个材料的注解上。 【白石,稀有石材,占地壳含量[无具体数据]极低。】 【颜色为白色或者银白色,有金属光泽。熔点[无具体数据]极高,沸点[无具体数据]极高,化学性质稳定,不溶于水。】 【是非常坚硬的材料,只有附着刻印加成的特殊分割工具才可完成切割,无法投入大规模日常使用。】 【特性,极高的魔力容纳性。】 【可吸收魔力,通过魔力与喷泉之间的转化实验可知,每五百克白石可容纳大约三百立方米的魔力当量。】 【警告,存在临界点。】 【一旦注入的能量达到临界点后会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出大量能量,产生高温,放出大量气体,在周围介质中造成高压反应或状态变化,同时具备极强破坏性。】 阿辻翠:“……” 好吧,她必须感叹。学好物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果然是正确的。 先将原来制造喷泉都是为了测量单位这样的大手笔,和后面那段疑似在描述爆炸现象的重点文字放一边。 拥有这种知识储备量的人做贤者,合情合理。 但问题在于,克拉伦斯记录的这些实验原理与研究报告,不仅超出了这个世界原住民的知识范围,显然也已经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以至于造成了现在这种看上去很科学,但并不亚于谜语人的迷惑局面。 “呵,真见鬼。”阿辻翠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懂了又没完全看懂,专业不对口可真还行。 头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可以说人话吗,谜语人滚出晨曦奥格!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这样的呐喊。 “咳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约老翰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努力地清了清嗓子没让热可可从嘴里喷出来。 “抱歉。”旅行者停顿了一下,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整理了一下斗篷,将匣子小心地收好。 “我想,我应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哦?现在?”莉莉看了看窗外呼啸的风雪,“或许可以等这场风雪停止?现在的路可不好走呢。” “不,谢谢……事实上,或许我正要去停止这场风雪,这场漫长而巨大的风雪。” 她回过头,留下了这般言焉不详的话语。 第66章 找到了真正权杖 白塔, 一座由纯净白石构筑的巨大圆柱形建筑。 沿着围绕着中心塔身盘旋而上的台阶,登上廊柱环绕的最高层便是此次例会的召开之地——白塔高顶。 由于白石本身拥有能令魔力无效化的特殊属性,在这座塔的接触范围内所有人的魔力导向都会失效。 这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这场汇聚奥格所有顶级权贵会议的安全——至少大家只能动口, 不能非物理意义上的动手。 伊希斯·卢米娜的金色长发被精心盘起, 用一枚象征福尔图那的郁金香花纹圆环头饰固定。她穿着一件墨绿金纹的古典礼服,佩戴银色的铃兰花胸针, 独自走在宽阔可供十人并行的白色阶梯上。 骑士长霍华德·斯特恩紧跟随在其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右手虚握着佩剑剑柄, 如一座移动铁壁。 在另三位骑士兵的守卫后,赫尔德·索恩与布莱恩·纳尔森身着各自的制服并肩而行。 虽是此次行程的同伴, 但这两人也完全没有分给对方半个眼神的意思。反倒是他们身后的哈伦与布莱恩的副官互相用表情交流着无可奈何。 ——瞧瞧,这两个幼稚鬼又开始了。 “您是否需要帮助?”霍华德目不斜视地直视正前方,却轻声向身前的城主询问。 伊希斯没有作答,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端庄地挺直脊背,双手优雅提着略显繁琐的裙摆两侧, 如一棵向着阳光笔直生长的树芽, 正一步步朝着那个权力中心的前方继续行进。 不过,听觉敏锐的赫尔德还是注意到了她呼吸声的加重。 这倒是理所当然。现在的奥格依旧默认只有强悍的Alpha才有资格当选城主。 白塔这漫长陡峭的台阶,对于Alpha来说或许只是热身,但对于一个体力本就偏弱的普通Omega来说, 能够保持着礼仪独自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 哦,他是狼人, 情况自是另当别论。 只是, 接下来的路也依旧无人可以帮这位年轻的Omega城主。意志与毅力, 是她仅能依靠的武器。 福尔图那亦是如此。她变革之路上的阻碍与困难重重,还要接着披荆斩棘才行。 赫尔达不禁在心中感叹。 经过了漫长而压抑的入场仪式,十一位城主与奥格之王终于全部落座。 此次的白塔会议沿用了延续百年的传统坐席。中央是一张庄严巨大的纯白色会议长桌。 国王的红宝石王座位于正前方, 他的右手侧有五个席位,前两个尊贵坐席分别属于钢铁之城沃肯与海洋霸主塔丽萨,皆是公认的老牌强权领地。 其左手侧布有六个席位,福尔图那就被安排在左边的第四座上。一个谈不上最坏,但也绝不受重视的边缘化位置。 霍华德作为守护骑士站在伊希斯左后方。 而赫尔德,布莱恩等人并无权靠近核心会议区。只能站在由阿那托勒王城骑士组成的警戒圆圈外,也就是白塔顶层那圈视野开阔的边缘回廊位置等待。 “头儿,那位就是黑帝阁下吗?”哈伦用低不可闻的气音询问,他知道自家头儿那狼耳朵有多灵。 “他看上去已经步入老年,塔丽萨城主身后的凛冬阁下似乎更有威慑力。” 赫尔德回头看了哈伦一眼,在背后比了个警惕的手势。 别掉以轻心,他的意思是。 除了代表城市本身,此时此刻站在每一位城主身后的守护者皆属于这场会议无声的博弈筹码。 塔丽萨城主的身后是传说中的冰元素大魔导师凛冬。他没什么表情,或者也可以说是心不在焉。 这位屠龙冒险者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位置与作用,把自己当成了一根装饰用的门柱。 沃肯城主的身后并不是那位神秘的铸造大师淬铁,专注于铸造与创造见长的刻印师并不适合这种场合。 不过只需要将他亲手锻造的佩剑挂在骑士长的腰间,就能起到不错的震慑作用。 而阿那托勒新帝身后站着的人也毫无疑问,正是那位能够以一敌百的传奇骑士黑帝。 这位传奇骑士身穿沉重的黑鳞铠甲,背着一柄巨大黑剑。他守护王城的时间接近百年,岁月在这名老者脸上刻下了深深沟壑,肃然束起的长发也已花白。 然而从那双锐利的眼睛来看,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谁叫他是黑帝呢?只要他的剑还在手中,这头老狮子就依然能够咬死他的对手。 白塔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气氛从一开始的客套寒暄,逐渐降温至冰点。 几个拥有较大话语权的城主正围绕着港口设立,关税分配,以及矿产定价等核心利益问题展开激烈的争论。 海域,航线,经济,税收。最关键的核心,利益。 强大的城市想要利用优势得到更多。而较为弱小的城市则在坚守阵地,哪怕争取不了更多,也绝不想失去已有的本金。 所以一旦涉及利益,就连伊希斯都展现出强硬,参与到了这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交锋,而不是一味沉默。更别提那些更为强大的领地是如何用咄咄逼人地撕扯着利益。 只是让赫尔德觉得奇怪的是,这场会议的主人——那位新帝,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他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观众,纵容着城主与城主之间的针锋相对。而就算场面变得僵硬糟糕,甚至有人拍了桌子,他也完全没有制止与定夺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属于这位年轻的国王陛下的谨慎? 真是奇怪啊。太反常了。 “不觉得奇怪吗,小狗?”身旁传来布莱恩讨厌的声音。 “啧。”赫尔德咂舌,“是很奇怪。但现在你才最奇怪。” 布莱恩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他在使用血族特有的天赋,隐匿——做不到完全隐形,但能极大削弱他周围一定范围的存在感。 天赋源于血脉,与魔力导向不同,并不会因立于白塔之上而消失。赫尔德正是知道这点,才敢在这种场合下回嘴。 布莱恩:“怎么?你不也是因此才能开口乱吠,而不是只能可怜巴巴地掰爪子吗?” 赫尔德:“是啊。不过你居然还有主动让别人忽略的这一天,所以才真奇怪。” “嘁。”布莱恩眯着眼,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还是先说正事吧。” “新上任的这位年轻的国王陛下啊。他虽然带着黑帝,却既没有给自己营造威慑力,也没有强硬地竖立新规。这次的会议,被资历老练的城主抢占了话语权不说,就连塔丽萨和沃肯公然撕咬了属于王城的利益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像是没听懂暗示,没看懂一些老家伙的轻视,或是言语中的讥讽。” 他的声音低沉冷静,“你说,这是不是太反常了些?反常到连你都察觉到奇怪了。” “所以呢,我察觉到很奇怪吗?”赫尔德撇了撇嘴角。 “这里是王城,是他的地盘,架都打到面前了还躲躲藏藏不还手,这不符合常理。我只能认为他另有计划,打算等个时机一击毙命之类的。” “是我高估了你。你只会粗鲁的斗殴思维。” “哼,管用不就行了。”赫尔德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那边的激烈讨论暂且告一段落,而那位一直沉默的日出新皇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不紧不慢地露出了笑容。 “诸位领主。”他的声音不算大,展现出王族独有的语言节奏。 “我是新晨曦奥格之王,阿那托勒·里特三世。刚才我已经非常耐心地听到了各位领主的诉求。但在真正开始商议之前,我还需要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里特三世金发金眸,头戴象征至高王权的红宝石王冠,身披绣着金线的半圆形统帅披风,手握金色权杖。 他的样貌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位同样野心勃勃的阿那托勒·里特二世。 “这个世界无法公平,是天生的无法公平。有些命运从一出生就已然注定。就如同本王,如同诸位,生来便注定高人一等。我们享有数不尽的黄金,无需付出就可拥有荣誉勋章,轻轻抬手便可决定别人的命运。可惜……不够,还不够。” 他突然开始发表这番傲慢的言论,语气中的嘲弄与疯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愣神。 “王城已经赋予了你们财富、地位和荣誉,但这似乎依然填不满诸位的胃口。就像是闻到血味的水蛭,你们狠狠往里钻着,试图抓住更多的权利。甚至想从你们的王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贪婪,多么的贪婪。可真是贪婪地过了头。”他啧啧称奇。 “陛下!您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巴克斯城主插言。 他的脸有些泛红,似乎在会议开始之前还过度品尝了些美味的葡萄酒,“我想,哪怕是您的父亲里特二世在这里,也需要对我们保持应有的尊重!” “瞧瞧,瞧瞧吧。”里特三世并未生气,反而抿了抿嘴唇,露出更加诡异的笑容。 “巴克斯城领主阁下,您这样随意打断我的发言,显然也并没有保持尊重。哦,不,不是尊重。而是您本该对我,对这片土地唯一的王,保持的足够敬意与畏惧。” 一侧的沃肯领主终于无法保持沉默。他敲了敲桌子,态度如冻土铁矿般冷硬,“所以是想要宣布什么呢陛下?如果是说教,我想大可不必。” “很显然,因为你们的贪婪与不敬。我已经失去了耐心。”里特三世的声音骤然变冷,他高举金色权杖直指天空。 “我要收回赋予各位领主的权利。晨曦奥格只有一个。所以晨曦奥格并不需要十二位各怀鬼胎的领主,它只需要一位真正的国王!” “陛下,我想您无权这样做!”塔丽萨城主站立起来抗议。 “!”沃肯城主也愤怒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我有。我当然有。”里特三世咧开嘴角。 这位新王的笑容终于彻底地不再掩饰,变得狰狞而狂热。他伸展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 “只要获得权利,一切都唾手可得。只要获得权利,我就能真正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只要获得权利,我就拥有了真理!” “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获得权利的真正权杖!”他肆意地放声咆哮。 “因为我,阿那托勒·里特三世,已经破解了阿那托勒白塔的秘密!我将拥有无上的力量!在这个力量面前,你们所谓的力量不过尘埃!” 赫尔德站在外围,忽地想起阿辻翠在庆典时曾问过他,福尔图那为何将阿那托勒白塔称为贤者塔的问题。 他还奇怪她为何会这样说,毕竟贤者塔本就是贤者塔,这是百年来的习惯。 原来如此。 原来在晨曦帝国的国王陛下口中,这座塔从来都不是贤者塔,也并非白塔。 它是只属于王权的私有象征,名为阿那托勒白塔。 第67章 白塔会议七日前 门上的铃兰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打破了黄昏女神之吻酒吧中特有的静。 “怎么,又来喝果汁吗?”酒保背对着门扉,专心擦拭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 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意思。 “不。”来者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生命之水。” 酒保的动作稍顿了顿,他转过身挑了挑眉毛, “详细要求。” “不加冰,不加水。” “开单。” 阿辻翠没有说话, 只是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存放着红色液体的小水晶瓶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他面前的吧台上。 昏黄灯光下, 瓶中液体轻晃,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魔力波动。 “……泡鱼的烈酒啊,你是来砸场子的吧。”酒保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些难饰风度地瞪了眼前的老友一眼,“说吧, 要知道什么?” 阿辻翠吐出了一个名字, “阿那托勒。” “王城?”酒保撇了一眼被放在吧台上的东西,“再过七天不才是白塔会议?这个时候哪有什么匹配的重量级情报啊。根本无法做到等价代换。” “你就当打折促销?”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前一阵的呢?之前你不是说日出新皇在寻找预言家或是克拉伦斯一族的后人吗?我们猜测他是想破解白塔之谜获得力量。你可以说说这个。” “呵,真是财大气粗的猎龙者。”酒保哼笑一声。 他闭上了眼,从吧台下的酒井中挑选了一个黑色瓶子, 然后双手开始接替着摇晃调酒壶。 不紧不慢,但也足够眼花缭乱的了。 克啦, 克啦, 克啦。阿辻翠听到了晶体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 “嗯, 我记得我说过不加冰。”她微微挑眉。 “谁说是冰块了?”酒保缓缓睁开眼,将调酒壶中的液体倒入一个半透明白色长杯中。细小的气泡与水汽从杯底向上升腾,散出了一层淡淡的朦胧雾气。 “水晶糖而已, 只会喝果汁的家伙。”他没什么好气地说。 “百年之谜。”他将长杯推到了唯一的顾客面前。 “不是酒。”又补充了一句。 阿辻翠并不怀疑这点。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包裹着微不足道的艾草苦味,最后回甘。 “谢谢。所以,友情赠送?” “补差价而已。”酒保停顿了片刻。 “以下,只是一些可能没什么太大用处的事实,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来自情报小贩的粗浅理解。” “夜帝在衰老,衰老的快离死不远了。而新上任的日出新皇虽有些手段,但在某些老练的城主面前还不具备足够的威胁性。大部分城主都很清楚。所以塔丽萨有很多事都开始完全自己做决定,绕开王城出访了不少城市,商讨开放港口与设定贸易关税。而沃肯那边,开采晶石能源的矿车突然出了问题,于是送往王城的晶矿开始延期,延期,无限期延期。要我说这确实是拙劣的借口,不过那座寒冷的钢铁之城一向如此,能动手就不动口,与我们那位暴躁的骑士老友一样。” “一些并不那么强大的领主开始观望,有的则已经开始怠慢。这里插入一个九成真实的小道消息,巴克斯城城主沉迷于歌剧与美酒从而一再推迟前往白塔的时间。前往王城时,他还带了个Omega美人,似乎是他的第十九任情人。由于无法精确具体任数,所以扣了一成。” “等等,我应该说过不加水。”阿辻翠歪头。 “友情馈赠,不听白不听。”酒保露出了个十分完美的虚伪假笑。 “简单来说,就如同年老的黑帝,王权也正在衰退。而晨曦的帝王是绝对不会让他们手中的权利死去的,他们必须得到更强大的保障,不仅限于骑士兵。其实早有征兆,上一任国王也一直在暗中寻找预言家,虽然最厉害的那个没找到,但他也确实找到了几个可以凑合的。之后,那几个预言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所以我不知道国王究竟知道了什么,但那份隐藏在白塔中的力量他早就惦念了。” 酒保叙述的语气保持平缓,“而关于阿那托勒与福尔图那,之前倒是出过一件小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史考特·布朗?布朗家族的第三任家主,福尔图那的商会会长。” “记得。我亲手逮的兔子,我之前还向你打听过,你说他死在了黑巡司总部。”顺便给赫尔德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加班与困扰。 酒保:“对,高标准的暗杀。幕后主使是那位国王陛下,当然,是前面那个。” 阿辻翠:“这么说来,那只兔子原本是打算投奔阿那托勒,那瓶龙血是他的见面礼?” “陪衬的见面礼。”酒保耸了耸肩,“布朗家族在百年前与克拉伦斯有关,一些家族成员师从那位大贤者。他们依靠刻印发家,财力人脉都非同一般。所以,史考特的真正见面礼是整个家族,以及那些仅供家主传承的绝密魔导刻印。” “那么他放在,或者绣在衣服夹层里的是什么刻印?”阿辻翠捕捉到了这点。 酒保有些意外地看了老友一眼,“敏锐。他外套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刻印阵的图纸。内容似乎是用于吸收与置换魔力——大多数人看不懂,但并不妨碍索拉瑞思那些以此为研究对象的学者们看懂——对,就是和你吵过架的那群。” 这确实是属于王城在竭力隐藏的秘密。可只要有活人知道,就真的不妨碍黑市知道,并以合适的价格进行叛卖。 那群学者当然不会死,毕竟是索拉瑞思的贵族学阀,要是全死了那多引人瞩目啊。 而且,他的这位老朋友给的实在太多了。酒保用余光扫过那一小瓶龙血,面无表情地心想。 阿辻翠突然猛灌了一大口饮料,“见鬼……我知道那群蠢货要做什么了!”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白石不是无效化魔力,而是储存魔力!而释放魔力的条件是突破储存的临界线。所以他准备让白塔一次性存储巨量的魔力,然后再通过布朗家的刻印阵将这份庞大的魔力转移出来,据为己有。” 酒保确定自己露出了十分错愕的表情。 不过这份征愣只维系了短暂的时间。他并没有质疑话语的真假,而是立即收起了漫不经心,“所以呢,我猜你知道这么做的真正后果。” “对,我知道。后果就是,爆炸。阿那托勒,连同王城内的所有人,全部夷为平地。”阿辻翠的声音冷极了。 “但缺乏达成条件,你说的一次性的巨量魔力……要那种级别的,根本不存在!” 他还为说完就被阿辻翠打断,“所以王城之前的第一继承人为什么要去屠龙!” “……泡鱼的烈酒啊!”酒保瞬间反应过来,“黑帝已经老得打不动龙了,但他们要龙血!” 龙血。 所以那位阿那托勒的第一王子总是沉迷于屠龙的冒险,甚至不惜为此送命。 这么说来,王城已经暗中储备了很久,甚至是从上一代就开始了。而可能的龙血数量与其中蕴藏的庞大魔力…… 酒保在这时打了个寒颤。 那么再来做个假设,国王孤注一掷获得了力量,那他一定需要使用或是展示这份力量。 那毫无疑问,七日后即将召开的白塔会议就会是他的最佳舞台,也是王族为所有领主挑选的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酒保蓦地抬起头,死死盯住眼前的人,“恶龙,你很强。但这不是你能管的事。这是一场毁灭。” “我知道。”阿辻翠深深看了他一眼,“但……” “但那只狼崽子在那里,那块蠢冰坨也会在那里,我也知道。”酒保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所以你难道是那种会为此选择放下一切去拯救的人吗?我还记得你有多讨厌这个世界,呵天哪,我认识的恶龙是这样的人吗?哈,我的双眼都要被圣洁的光辉刺瞎了,现在看你都需要闭上眼!你……” “我会活着回来。绝对。”阿辻翠平静打断了他的咆哮。 “梦里的绝对!你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到达吗?阿那托勒的军队会在白塔会议期间全面封锁领地,你根本进不了城。你还会对上黑帝,那条老狮子的牙可还没掉光!” “我可以。” “你可以个皮球泡酒!” “我可以。” 酒保深吸了口气,依靠到身后的酒柜上,“呵,见鬼,见鬼!愚蠢的恶龙。” 阿辻翠微笑了一下,“谢谢你的信任,艾伦。我原以为只是暴风雪,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会措手不及地面对一场雪崩。只是我依旧很确定,我必须去那里。” “……” 酒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又能怎么样?难道凭我还能拦住一头想飞的恶龙吗?一直以来我也只是在后方看着你与凛冬的人啊。” “但下次再见面,你就完了。我会把你丢到酒桶里,泡上三天三夜。” “随你高兴吧,艾伦。”阿辻翠伸出了拳头。 酒保看着那只拳头,看着眼前的赤色恶龙。目光恍惚了一瞬,好像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冒险者队伍中的弓箭手。 他嗤笑一声,也伸出拳头重重敲击了上去。 “直至长夜终尽。”阿辻翠轻声念道。 “直至长夜终尽。”酒保低声回应,语气不再戏谑。 “愿拂晓之星不再沉寂,去吧,恶龙。” 第68章 这座塔是我的了 当阿那托勒·里特三世那充满狂热与傲慢的话音落下。 每位领主与守卫者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扩散出一圈环绕一圈的红色光芒。 由无数符号组合与线条构成的庞大刻印阵正在被唤醒。它们如血色荆棘般在洁白的石面上蔓延搏动, 发出令人不安的诡异嗡鸣。 里特三世微笑着,他的笑容从容又残忍,带着终于撕下伪装后的快意。 “各位尊贵的领主阁下, 以表对诸位远道而来的尊重, 我特意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宴会。现在,我诚心邀请各位观赏接下来的节目, 关于权利的重铸,以及……属于你们的陈旧时代的谢幕。” 他依旧张开双臂, 像是在拥抱即将掌控的无上力量,“对, 就像这样。你们只要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静静观赏,直到成为这场伟大献祭的一部分。” 在这双充满野心的眼睛中,时间好似凝固。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刻印大阵正在抽取什么。 一种无形的危机与束缚感正如汹涌潮汐般从他们的脚踝开始,一点点向上淹没, 逐渐将范围内的所有领主与守护者, 变成这权力王座旁的待宰羔羊。 久违的恐惧,终于在高高在上者之中无声蔓延。 就在这时,从会议桌左侧那个不起眼的方向,突然窜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灰色利刃, 带着一往无前的爆发性速度瞬间冲破了王城骑士们组成的防御圈。 灰发青年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从边缘回廊跑到了中央的舞台。 随着他的突破, 又有几个身影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迅速拦住了数名想要前去阻拦的王城骑士。 “快!拦住他!别让他破坏刻印!”年轻国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怒吼着发出号令,声音从得意变得有些慌乱。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个一马当先的家伙高高跃起,他在空中流畅地舒展身躯, 像一头正在捕食的狼。 “吼!” 伴随着一声炙热火焰的野兽怒吼,他高举的利爪已重重扣向地面。 顷刻间,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石迎面飞溅。 福尔图那城主伊希斯脚下正发光的刻印阵,被这一爪硬生生抠出了三道缝隙。那处精密的魔力回路蓦地断裂,光芒又挣扎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来。 破坏者看着脚下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坏笑。 那个时候翠是怎么说的来着?圆点就是源点,箭头是矢量…… 后面又是什么来着的见鬼,想不起来了! 反正按照他的理解,只要破坏那些基础符号最密集的部分应该就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狼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 还未等伊希斯在错愕中回过神,其身后的骑士长霍华德已反应过来。 他趁着禁锢失效的片刻,一把将座位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城主捞了起来,疾步冲往相对安全的边缘回廊。 这无疑是一次黑夜宠儿与月亮之子的成功合作。 布莱恩利用他的血族天赋提供了最大可能的隐匿掩护。赫尔德则发挥出其狼人血统比骑士们更具爆发力的速度与直觉,完成了至关重要的破坏。 而哈伦,灰昼司的副官与另外的三位骑士兵则负责后续骚扰阻断王城骑士的行动。 当然,如果考虑到前两者的内心想法…… 布莱恩嫌弃地想,下次绝对不要再和这只野蛮的狗合作,简直拉低格调。 赫尔德则在暗中啐了一口,心想吸血鬼这玩意儿果然阴险,只是这次干得还算凑合。 这种默契的合作行动大概是第一次,也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不幸的是,其他领主并没有福尔图那这般好运。 因为黑帝拔出了剑。 黑色巨剑出鞘的霎那间,这位沉默老者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犀利,那是一头黑色雄狮苏醒后猎杀的眼神。 当他举起那柄沉重巨剑,就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为了吾王的荣耀!”他低声吟诵,苍老的声音坚定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剑落了下来。 红色的血与之前的不敬者巴克斯城主的头颅也落了下来。滚落在了洁白的塔顶,留下一道痕迹。 “快跑!”凛冬突然冲着赫尔德的方向大喊。 因为黑帝在斩杀一人后并未停手,他又一次举起了剑。 对于这位忠诚的骑士来说,塔顶之上本就是向王献祭的对象,无所谓先后,反正都会被他杀死。 于是他锁定了一个寂寂无名,并非最为关键,但刚刚破坏了刻印还未来得及撤退的挑衅者——赫尔德·索恩。 狼的直觉开始发出尖啸。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般绝境,狼人青年并没有动作。 他只是站在原地,瞪大那双金色眼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翠!”他的嘴唇颤抖着,唤了一声挚爱的名字。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黑帝的剑即将落下的这一瞬间。 天空回应了他。 ——吼! 一阵尖锐啸声突然从上方炸开,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在刹那间划破天际。仿若一道白日流星,充斥着冰川的寒冷与耀阳的光亮从天而降,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白塔迫近。 黑色的骑士一惊,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他立即放弃了原本锁定的目标。他猛地将手中的巨剑调转方向,向着头顶那道坠落的流星格挡而去。 只听“嘡”地一声。 电光石火之间,黑色巨刃正与俯冲而下的那只银色巨兽的利爪狠狠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琅琅碰撞声。 这只倏地出现庞然大物通体银白,每片鳞甲上都冻着锋利的冰晶,散发出刺骨寒气。 它扇动着一双巨大翅翼,掀起的气流堪比狂风。它甩动着布满棘刺的有力蟒尾,正高仰起脖子发出了如同雪山崩塌般凶狠的轰鸣。 而那如流星一般耀眼的光芒正是其身上鳞甲反射的阳光,令人无法不震耳欲聋,头晕目眩。 这是一头龙。 一头常年栖息于普路托雪山之巅,名为银鳞龙的可怖飞龙。 它出现在这儿很不符合常理,毕竟雪山距离王城还间隔着好几个森林的遥远距离。 更奇怪的是,这头龙的身侧有好些鳞片开裂得渗出龙血。要知道龙鳞坚硬无比,就算是它自身奋力冲撞山脉也不一定会造成伤害。 而就在这莫名其妙的死寂震撼中,伊希斯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兴奋呐喊。 “哇!龙!是恶龙啊!我就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噗,哈哈哈哈哈!”凛冬也完全不顾塔丽萨城主难看的脸色,放声大笑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你个家伙!你居然带了一头龙来砸场子?这简直……太完美,太恶龙了!” 众人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银色飞龙的头部,有个人影正稳固地屹立在那里。 她看上去真的不那么好。 身上那件红斗篷的边缘崎岖破烂,身上有数道像是被利刃撕裂的深长伤口,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两条黑色锁链正一圈又一圈死死缠绕着她的两条手臂上,勒出了青紫的痕迹。而锁链的另一端则紧紧勒着飞龙脆弱的下颚鳞甲。 她用双拳攥紧锁链,将它们深深嵌入自己的手掌,丝毫不顾顺着锁链淌出的混着人与龙的鲜血。 不过显然。 在之前那场无人见证的人与龙的殊死搏斗中,这位渺小的人类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他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结果,战败的一方臣服于打败它的强者,仅此而已。 “下去!”阿辻翠拉扯了一下锁链,冷冷地命令。 飞龙吃痛地发出略显暴躁的怒吼,而后这颗银色流星就这样轰然落地。 轰隆! 它落地的重量不光直接震开了黑帝,也将白塔中央那张巨大的会议桌压塌了一半。然后它那粗壮的尾巴随意一甩,将平整的地面毁坏得稀巴烂。 尘埃落定。 “看这样子,我并没有迟到。”黑发黑眸的不速之客正立于飞龙的高处。 她的脸上带伤,真正如同一头在争夺地盘的决斗中获得胜利的凶猛恶龙,平静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狂妄表情。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这座白塔是我的了。” 她并没有特意注视着谁,只是这样旁若无人地发布了这道荒谬的通告。 “你是……恶龙?”一直沉默的黑帝终于开口,声音显得凝重。 “对。不过不重要,我没有和你们商量的意思。”阿辻翠若无其事地回应。 她甚至随意地松开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迹,毫无掩饰地露出了十分恶劣的微笑。 “在白石的作用下,你们无法使用任何魔力导向,而我……”她猛地一拽锁链,巨龙再次发出震天响的咆哮。 “而我,可以使用它,一头被驯服的龙。也就是我的武器,我的力量。” “所以,各位尊贵的……不知道什么人,你们不会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吧?”阿辻翠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极度危险的疯狂。 “我的意思是,打劫!” 第69章 阿辻翠从未改变 贤者高塔, 又称白塔。当然也有少部分人会叫它通天塔。 它铸造于传奇的贤者克拉伦斯之手,五百年前即为存在。没有一个晨曦奥格居民会不明白它的意义所在。 伊希斯·卢米娜想。 除了那些绕不开的分外具有罗曼蒂克与英雄史诗气息的力量谜团与救世传说之外。 这座古老的雄伟高塔还承载着无数人的祈祷与信仰。它是大部分人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起点,是一段历史, 是一类共识, 更是一种象征。 从某种意义而言,白塔就是晨曦奥格。 所以当阿那托勒·里特三世说出“阿那托勒白塔”这一名词时, 伊希斯心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反驳。 在白塔之前加上特定的地点,类似于冠名, 占有,某地独占。这都是极其荒谬且错误的。 虽然晨曦帝国的国王管理着阿那托勒, 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白塔的拥有者。 年轻的福尔图那城主一直进行着思考,从她看到艾比·卢米娜的日记起一直思考到此时此刻。 就在刚才,她突然意识到白塔应该属于这片大陆,更属于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或许,不止白塔。 或许, 与那位演说着晨曦奥格只需要一位真正主人的国王正好相反。 ——其实晨曦奥格并不需要有一名主人。 赫尔德曾设想过阿辻翠与他一起来到阿那托勒的场景。 他们可以利用会议期间的短暂闲暇欣赏这里的建筑群, 参观一下除福尔图那外的著名喷泉景点白塔广场,或是逛一逛汇聚各领地琳琅满目商品的王城集市,再找个有特色的餐厅共进晚餐。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真的,他刚开始只是觉得新任的国王陛下有些奇怪, 还从未想到他的疯狂会达到如此地步——计划在白塔会议中凭借主场优势以及白石特性,一举消除消除其余十一位领主。 更没想过传说中的骑士黑帝会向他举起巨剑。 但以上这些带给他的一切诧异与惊愕, 都在看到恶龙的那个瞬间化作碎屑。就好像是牛排旁边的配菜一样, 根本不值得他太大惊小怪。 事实上, 当阿辻翠站在飞龙之上高呼“打劫”,一切就都离谱了起来。 银色的巨龙暴躁地仰天咆哮,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天上滚过的隆隆闷雷, 又好比有二十四个敲钟人围在耳朵疯狂轮流敲钟。它让所有人的头脑因恐惧而恍惚发昏,心脏因震撼而猛烈狂跳。 开玩笑,这是龙。 这可是一头龙啊! 龙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盛怒又暴戾。 它带来了独属于冰川的寒冷与近在眼前的死亡恐惧,每一次呼吸都让脚下稳固的平面为之震动。 有些人距离它只有几步距离,若是被尾巴或是翅膀稍微甩到一下。别说是离开这个见鬼的禁锢阵,搞不好整个人都会径直飞出白塔外摔个粉身碎骨。 他们甚至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龙的吐息声。就像一阵短促而强烈的厉风,可以直接吹飞火焰。 “小恶龙,快捞你的老朋友一把!”凛冬冲恶龙喊。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黑帝就已经与银鳞龙打了起来。 “翠!”赫尔德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但左臂被哈伦死死拉住,右肩被布莱恩一把架住。 “别冲动,头儿!”哈伦吼道。 狼人深吸了一口气。哪怕他紧咬后牙让自己的双眼别往爱人的方向多瞟一眼,但他依旧能闻到Alpha身上越来越浓的血液味道,混杂着龙血,更多则是她自己的。 真要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快担心死了。 “想活命就快从这儿滚开!”阿辻翠头也不回地回应。 她紧勒住锁链拼命控制不让龙在这时候喷出吐息——拜托,她的狼人可还在这里——受伤的手臂因用力又渗出了血。 “喂,都有点眼力见,打架清场!禁锢刻印都已经砸坏了,现在不跑难道是要留在这儿等死吗!”凛冬紧接着振臂呼喊。 属于狼人的野兽直觉正疯狂叫嚣着危险,催促赫尔德快点逃离。 但青年却只觉得有火焰在烧灼他的胸膛,撕裂他的心脏。 怎么可能! 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他怎么可能丢下阿辻翠自己径直离开? 要走也绝不是现在! 他抬起眼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头就被狠狠锤了一下。 耳边传来了布莱恩放大两倍的讨厌声音,“看什么看!恶龙能有什么事?现在是她骑着龙而不是龙踩着她。虽说遇到后者你冲过去也是送菜,但我想你至少该明白她那句提醒到底说给谁听!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吧,愚蠢的狼人,你想让她分心害死她吗!” “……”赫尔德闭了闭眼。他紧握着拳,无名指上的金属指环几乎要刻进手掌。 “走!”似困兽般沙哑低吼着,他猛地转过身。 伴随强者的警示,场面更加混乱起来。 尽管遭遇着被突然毁坏的地面与不知何时会溅起的碎石,还活着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逃离白塔。 伊希斯被骑士长藏进怀里,在撤退过程中听旁边那个脾气暴躁的沃肯城主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了一路沃肯粗口。 听不太清楚,但大概是在骂那个有些疯疯癫癫的里特三世。 好吧,不愧是钢铁之城的城主,精神依旧非常不错的样子。 当然,也存在被吓软了腿跑不动的家伙。瘫在原地就只能自求多福,或是等好心人捞。而有些干脆从塔顶上往下跳。 哦,倒也不失为一个快速离场的办法,前提是运气足够好。 现在的战况播报,黑帝打不过龙。 不只是因为他无法使用魔力导向,也因为他的衰老。但他真的很烦,就好像一团绕来绕去的毛线,解不开也捏不死。 脾气本就不太好的银色飞龙被他弄得心情更差,它低低地吐了一团带有冰霜的寒气,从充满暴虐的银色竖瞳中看似乎是想要把整座塔踩个粉碎。 其实倒也没错,这正是阿辻翠的意思。 王城准备了将近百年,用无数预言家的鲜血和肮脏的手段,知晓并制作了一把启动白塔的“钥匙”。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那把钥匙会在哪儿,但索性还找得到白塔。 恶龙的作风是这样的,既然找不到钥匙那就把锁砸了。将这个计划中另一个关键角色彻底破坏,或者同样可以达成目的。 呵,一举摧毁晨曦奥格几百年的世界性地标。 阿辻翠,可真有你的。 恶龙撇了撇嘴角,笑得明目张胆又有些疯狂。她不再与黑帝缠斗,反倒是双臂用力上抬,将飞龙的头颅拉向天空。 银龙扬翅,庞大身躯拔地而起往高空飞去。 “黑帝,她要毁了我的塔!快阻止她!快杀了她!”里特三世在一旁跳脚,甚至没注意到龙起飞的风将他的红宝石王冠吹落到地上。 “我们该离开这儿了,陛下。这里很危险。”黑帝声音沉重。 “不!可她要毁了这座塔!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权利王座!”他发出了尖利的惊叫声。 “……” “她怎么敢,我还站在这里,我是国王!她怎么敢!难道她要杀死奥格的王吗!!!” 黑帝再没有作出回答。年迈的骑士双手持剑,将这柄跟随他多年的老家伙支撑在面前。 他已经很老了,再无法做到一直挥剑与鏖战。 人们将他的经历称为传奇,而与此相对,他杀过很多人,对与错也早已不是他的评判标准。 当他追忆过去,新生代的力量却在冲向太阳,奔往前方。挡在路上的固执老头会理所当然的被掀翻,被超越,最后只能看着远去的背影发出无奈的叹息。 但至少,他终竟有始有终。 作为一个守护王城与国王的骑士,他发誓自己履行誓言的时间期限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塔顶上没有其他活人了,只剩下里特三世还在独自絮叨什么,黑帝就挡在他的身前。 不远处,被砍下的巴克斯城主的头颅还滚落在地面上,他从戏谑转而错愕的表情以这种生动又别具一格的形式定格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未闭合上的双眼正注视着他们,像在见证,又像在发问。 为何这么糊涂? 怎么这般顽固? 我又为何就这样死去?天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国王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有什么不对? 城主们想要自己的领地发展的更好,收获更多的利益,或是享受一下生活又有什么不对? 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世界可真古怪。 国王与城主也好,Alpha、Bea、Omega也好,好像根本就没有人错。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都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预言家爱德华·阿尔特意留了封信交代思考不要停止,必须继续思考。 于是阿思翠于飞龙之上,自天际疾速俯冲撞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时,她都在不停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根据已知的条件,阿那托勒·里特三世计划的最后结果是既得不到力量,还会丢掉性命。 虽然无人预警与制止,整个阿那托勒都将夷为平地。 但由于并没有人知道它的后果,导致现在作出一系列疯狂举动的她更像是脑子有大病的那个。 ——所以,她究竟为什么还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唔,其实回答也很简单。 因为她的爱人赫尔德,为了一个月夜独自爱恋六年的傻瓜。 因为她的挚友凛冬,她最牢靠的朋友。 因为她身为人的那些良知,因为她的父亲爱德华·阿尔的信,因为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的未来。 因为和以上同样重要的一点,她是阿辻翠。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习惯了因血统或性别下跪,受规则束缚摆布。 她自认为成为了察觉的少数派,然后自说自话的开始旅行,试图在这个世界寻找一个答案。在自顾自地作出一些努力但成效甚微后,她又自顾自地放弃,并认定自己无法改变什么。 结果是她也好像终于“战胜”了曾经那个自己,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并开始接受一切的一切。 真是何其迟疑,又何其懦弱的内心啊。 她从未正视,也从未真正承认——她成了这个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哈哈,可笑。 她所追寻的公平与尊重怎么会是理想呢? 这不才是正确吗? 可是对!这就是理想,它没有成为现实。 甚至旁人觉得荒谬,滑稽,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她在旅行中茫然,无措,一路跌跌撞撞,认识到了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幼稚,以及疯狂。 几乎整个晨曦奥格都在告诉她,你是疯子。 好吧,那不装了,摊牌了。 所谓良心本身就包括了悲剧的宿命,梅诗金公爵因为过于纯粹的善良变成了真正的白痴。 最后的骑士唐吉坷德骑着老马,握着长矛,冲向了一座被世人视作无法战胜的巨大风车。 而尼采在高呼,我是太阳! 如果这个世界认为她是疯子,那么她自愿充当这个疯子。 如果在现有的奥格棋规则中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那就由她来亲手掀翻棋局! 这让阿辻翠又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曾经的拉跨求婚中,对赫尔德讲述的那个“鲸鱼与流浪者”的故事。 她说那个停止流浪的流浪者,一直在旅行的鲸鱼,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全部都是阿辻翠。 可其实不是,他们并不完整。 因为在故事最后他们都放弃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答案,选择了一定的妥协,选择了在那不完美的世界中继续流浪。 也就是说,阿辻翠仍旧没有完全对赫尔德说实话。 但拜托,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会想在心上人那里保持不错的形象。更别说,她似乎还是他的白月光。 而且在求婚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摒弃艺术加工吧!? 何况,这要她怎么开口? 说其实阿辻翠这家伙旅行了这么多年,本质上却几乎没有任何长进? 她依旧是那个被石子砸掉了三明治后发誓要成为恶龙的小鬼?那个疯狂的,想攥着拳头对抗全世界的幼稚的小鬼? 说真正的阿辻翠绝不妥协? 呵,算了。她还是再好好回忆一下那时候的心情吧。 根本没必要向这个世界求证自己是否正确不是吗?因为她过自己一定要成为恶龙,而恶龙可以毁灭或改变整个世界。 “哈哈,你好!新世界!” 阿辻翠意味不明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狂风中破碎又清晰。 银白色流星拖曳着义无反顾的疯狂与决心,承载着无比耀眼的生命与勇气。 她一边呼喊着,就像天空中的第二个太阳坠落那般,悍然撞向白塔。 所以,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她为什么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阿辻翠从未改变。 第70章 恶龙就站在火里 银白的太阳掉了下来。 白色的巨塔碎成两截。 紧接着, 是毁灭的轰鸣前奏。 黑色巨刃断裂,金色权杖弯折,如流淌着鲜血的红宝石散了一地, 被掩埋进腾起的灰白尘埃。 五百年前, 一位名为克拉伦斯的救世者或许是怀揣着某种崇高理想,亦或是不为人知的私心, 铸造了这座巍峨高塔。 五百年后,一位名为恶龙的疯子, 带着毁灭的决心摧毁了这座塔,就像在毁灭这个被腐朽规则层层包裹的旧世界。 天空发出了开裂塌陷的恐怖声音。 一声巨响, 高塔的上半部分如一座山峰倒塌坠落,重重地砸在白塔广场上。 地面剧烈颤动不止,整座阿那托勒王城都开始痛苦呻吟。 无数碎石崩裂,激起漫天的灰色粉末,它们即刻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阻碍视线的混沌烟雾。 “咳咳……咳咳咳!”凛冬在一片咳嗽声中仰着头。 “真厉害啊, 这家伙。”他似乎没那么意外地自言自语着, 还有闲心拍打身上的华贵衣袍。 “就算是小恶龙,但恶龙终究还是恶龙啊。这样说应该没错吧。挚友。”他笑了笑。 很快,龙振翅的声响就盖过了他细微的喃喃自语。 银色巨龙蓦地发出一声长鸣,庞大的黑影瞬间飞向高空。巨大翅膀带起风的流动让视线逐渐清晰。 这时众人发现, 那头银鳞龙已经飞离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恶龙,独自留了下来。 一块石头从石碓上滚落, 阿那托勒·里特三世狼狈不堪地从他那位忠心的帝国骑士的遗体下爬出来。 为此, 他不得不摘下那件象征帝王身份的累赘统帅披风。 他原本整洁的金发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 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扭曲的疯狂。 “得不到……就要毁掉?你的胆子可真大啊!不怎么敢,你怎么敢!”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却又莫名带着一种得意的癫狂。 “这份力量, 是我的多好!如果是我的那该多好……你怎么这么贪婪?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还不知满足,还想夺走属于我的力量……” 他一边神经质地念叨,一边死死盯住那些散落在地上正发出微光的白石碎片。 “哈,可是,你太迟了!你还是太迟了……” 阿辻翠在这时感受到了地面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原来如此。 她轻笑了声,终于给予了这位国王一个眼神。 贤者克拉伦斯在王城阿那托勒与晚年定居过的福尔图那都建造过喷泉。 在福尔图那庆典上,阿辻翠曾仔细观察过四季喷泉,并言辞凿凿地推断出地下有两个蓄水池。 这一点,也在后来爱德华留给她的贤者笔记中得到了完美验证。 而此时此刻,位于白塔广场喷泉之下的巨大蓄水池中,流淌地恐怕并非清澈的泉水,而是充满魔力的金子似的龙血。 帝国皇室为了这一天,不知道暗中积攒了多久。或许早在里特一世的晚年,这项疯狂的计划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所以就算她提前推测到了储存龙血的位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它们挖出来搬走,或是一举跨越时间回到百年以前,摧毁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筹备的作死魔力浇灌。 排除她这个不确定因素。按照原本的计划发展。 国王肯定会想方设法完成计划,那这座王城岂不是早炸晚炸都得炸? 可真行啊,这群家伙。 高瞻远瞩地谋划一个注定要把自己老家阿那托勒炸上天的未来。看来帝王这个位置还真不好坐,坐上去的人连双脚都无法离地。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开始因高温而变得扭曲。 那些单独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石,开始像烧红的金属般释放出刺鼻的白色气体。 阿辻翠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些危险的石块。 而里特三世却觉得是那些珍贵的龙血终于唤醒了储存在白塔中的力量,就和索拉瑞思那群书呆耗费长久时间得出的计算结果相差无几。 于是国王不顾一切,一瘸一拐地冲向那片正在冒烟的白色废墟。他撩起袖子,露出了两条刻满奇怪红色纹路的手臂——那正是属于布朗家族的用于吸收和置换魔力的禁忌刻印阵法。 “白塔,白塔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们谁也夺不走!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它是我的……”他展开双臂,神情痴狂地拥抱住那堆即将爆炸的白石。 呓语。 重复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仿佛只要说得够多,谎言就能变成现实。 可是,哪里有魔力能被他吸收? ——它们会在离开白石这个储存载体的一瞬间,化作最狂暴的能量,把你,连同这座王城与白塔的残骸,一同炸成碎片。 这是阿辻翠想告诉他的真相。但现在已经不准备说了,她懒得让他死个明白。 就这样吧,这场持续了百年的荒谬美梦。 也不是非要醒来,在对未来的向往与幻想中迎来生命的终结,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件……浪漫的事吧?虽说这种烟花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阿辻翠并没有等多久,这件浪漫的事就发生了。 梦魇未至,里特三世在一片祥和的白光轰响中永远沉浸入了他的梦境,化为了尘埃。 轰! 再次的巨响撕开了短暂的稳定,地面狠狠震动了一下,然后是整个混沌的世界都在颤抖。 白石堆突然爆起的烈焰已经吞噬了近处的国王,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变成了一堆血沫,瞬间蒸发。 温度持续不断上升,火焰顺着地面蔓延,吞噬着周遭的一切。而当它经过更多散落的白石时,后者也受到了连锁反应的激发开始剧烈颤动,散发出致命的白色气体。 些许机敏的骑士已然开始警惕,并用言语与手势发出危险警报。 “快跑!这玩意儿要炸了!” 哈伦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嗯……可能是魔导失控,目测。” “目测个见鬼的失误!”布莱恩居然忍不住爆了粗口,他那张总是保持优雅微笑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 “我的结论是,这绝对是一场非常巨大的魔导失控!原因是白塔,源头是那个脑子被猪踩过的白痴!” 副官在一旁瑟瑟发抖,“哦,我猜测您口中的‘脑子被猪踩过的白痴们’是指国王?” 对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是又怎么样?你该猜猜他留下的烂摊子有多大?好好回想一下刚才那一下的爆炸威力。如果等那些白石全部烧起来,我猜我们会被一起炸上天的!” 火势越来越大,赤红的燃烧与爆裂此起彼伏,演奏出了除了爆破就是惨叫的死亡乐章。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浓烟滚烫地汹涌而来,大地持续颤动。白塔残存的断裂处又接连落下许多碎石,而火焰正在逐渐延伸向那片最大的高塔废墟,即将引爆那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 “我们得尽快撤离!如果可以,最好也通知一下周围的平民。”伊希斯咳嗽了一声,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 为了让声音得以传输她不得不扯紧嗓子大喊,“我的直觉,恶龙是想阻止他的!” “可惜失败了。”霍华德沉声说道,手中的骑士剑握地更紧。 ——“不,我猜还没有!” 伊希斯与另一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 凛冬举起双手,为众人升起一道能够阻隔高温与浓烟的厚实冰墙。 “我没有直觉,但我总觉得她有办法。否则她刚才就应该骑着龙逃跑,而不是像个傻瓜一样站在火里!” 对,阿辻翠就站在火里。 四周已成一片火海,狂乱的火舌正舔舐着红色斗篷的边缘,似要与这一抹赤红融为一体。 可那头恶龙并没有惊恐与逃窜,她只是很平静地回过了头。 那双看不出来情绪的黑色双眸,隔着熊熊烈火,注视着与她相隔一片颓垣断壁与无名孽火的人们,似乎在确认什么。 啊。 果然。 对她而言,那家伙果然是特别的。阿辻翠不由再次体悟到这一点。 哪怕是面临最糟糕的生死关头,她依旧能一眼注意到那双如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双眸。 它是那样的强横,暴躁,冷倨。又是那样的果决,热烈,温和。 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就和她初次见到他一样,闪闪发光又独一无二。 透过跳跃的炎,她与她的心上人隔着火光相望。分明就站在危险中央,可她却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原来她又降落在了地面上。 只要看着他,她就并非一条飞在天空中的恶龙,而是一个有牵挂与家的人。 而金色眼睛的主人现在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他紧紧抿着唇,双眼一眨不眨地凶狠凝睇着她,那目光直接地像是要将她从火海里拽出来。 好吧,又是盯又是瞪的,他快急疯了。面对这样的神情,阿辻翠太熟悉了。 于是她竖起一根手指递到唇边,向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又安抚的微笑。 然后轻轻地,用口型说道,“嘘。乖啊,去塞墨找我。” 她知道,她的赫尔一定听得到,哪怕隔着火海,哪怕隔着喧嚣。 他也一定能听懂她给予的回应。《 》 70-76 第71章 黑色的洞与漩涡 现在已经没什么能动摇她的决心了, 旅行者心想。 周围的空气开始因魔力的过高密度而变得粘稠,白石正在加速裂解。 阿辻翠转过身,已有些破损的赤红斗篷随着她的动作扬起, 像一面沾染了灰尘却依旧燃烧的旗帜。 她义无反顾地奔向她的未来, 那个她终究需要到达的地方。 “不!翠。别去!”有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充满了即将碎裂的恐惧。 “翠!你回来……求你, 别去。我会死的。” 可不这样,做你才是真的会死。而且她并不是去送死。 阿辻翠没有回头, 只是沉默地在心里反驳。 “喂,恶龙, 你先回来!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或者用我给你的永恒严寒降临试试!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这是凛冬的声音,平日里慵懒的大魔导师早已不见镇定,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令他那份从容荡然无存。 她否决。 再想?哪还有时间去想。 而且凛冬的冷冻刻印在这里没用。那些个嵌套着对角线的符号已经说明了全部,他的刻印只能封住冰块冻结内部的时间。 但显然,冰是封不住这一整座即将爆炸的火山的。 这就像是把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变成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并没有解决问题, 而是把危机推给了不确定的未来。 也绝非她的风格。 然后,阿辻翠就听到了狼的嚎叫声,一声充满野性与悲怆的长啸。 有一阵风开始追逐。 或许是因为它如风般迅疾的冲刺,也或许是她的脚步因内心那一瞬的不舍而停顿了几分。 并没有多久, 一头深灰色的巨狼便跃过断壁残垣,带着一身硝烟与余烬重重地落在她面前, 固执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它用力抖落皮毛上的火焰, 四足踩踏过起火的地面而被烫得焦黑, 发出滋滋的声响,但它仿佛毫无知觉。 金色的狼眸依旧死死盯着她,灼热得好比倒映在其中的赤焰, 翻涌着无尽的祈求与绝望。 别去,翠,别去。 他用眼睛说话,每一个眼神都鎏金般赤热滚烫。 “抱歉,赫尔。”阿辻翠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爱人的眼睛。 “我没时间解释,也知道这样对你太糟糕了。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死。你该知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巨狼低低地嚎叫,仿佛被捕兽夹夹断腿骨的无助呜咽。 它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像是要把她撞出去,用暴力的方式将她强行撞离这个危险区域。 可最后,灰色的狼还是用那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衣角。似在撒娇,似在恳求她的回心转意。 求你了,跟我回去。 别丢下我,翠。 他的眼睛在说。 “赫尔德!”阿辻翠无奈地呵斥,“听着,你得活着,还得回家。我把我的刻印轮盘留在了那里,留给了你。” “想想我与你说过的话吧,那个波,那个信标。只要你转动它,你就一定能找到我。我知晓我的未来,这是必经之路,绕不开的。你要相信我。” 它仍不让步,像一座灰色小山般堵住了她的道路。 于是恶龙面无表情地举起了锁链,眼眸中掠过一丝温柔与决然,“抱歉,快爆炸了,我赶时间。” 巨狼立刻预料到了什么,呜咽起来。发出了类似于家犬被抛弃后追赶,却又被主人一脚踢开时那满含委屈又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近乎恳求,似在垂泪。 接着,他就被两条黑色锁链缠住,又被一股力量狠狠丢了出去,丢出了老远。其一端困住了它的后肢,另一端则深深扎入地面。 名为赫尔德的巨狼拼命挣扎,可他被爱人亲手施加的束缚牢牢钉在了原地。 而阿辻翠正朝他微笑,隔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有那么些不真实。 “别哭。”她说,穿透了喧嚣与火焰。 “我把我自己托付给你。接下来,一切就全都拜托你了,赫尔。” 阿辻翠不再停留。 她从腰包里掏出了那个由凛冬转交,还曾令她倒退了十二年的黑色匣子。 这会是钥匙,也会是一场风暴的引擎。 她猛地将匣子掷了出去。那不起眼的黑色方块在空中划出弧线,最后在重力操控下,悬停在了那半截即将失控的白石高塔上方。 咔嚓,咔嚓。 随着一阵咬合声。黑色匣子在空中展开,六个面翻转倾斜,露出了其中的如血液凝结的漆黑晶体,以及外围如微型浑天仪般旋转的三层镂空圆环。 这一次的三层圆环不再是匀速运动的装饰,它们沿着三个不同的轴方向开始加速,上面刻满的微缩刻印逐渐亮起,呼吸着闪烁幽幽蓝光。 “都给我,上来吧!”阿辻翠发出一声怒喝,双臂展开,掌心虚按向那片废墟。 重力操控!她拼尽全力。 那座冒着滚滚白烟的残塔剧烈摇晃着,连同底座的地面被连根拔起。 不仅仅是白塔,周围狂暴的能量与四散溢出的龙血魔力全都被用足以扭曲光线的恐怖重力场强行捕获,送入了那个黑色匣子的运作范围内。 而伴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惊骇轰响,铺天盖地的强大能量如决堤洪水,从此时随地可见的白石破坏裂口喷涌而出。 那不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某种更高浓度的能量宣泄。赤红的花火在这瞬间绽放,天空顷刻间变成不详的血红,连白色的云也烧了起来。 几束燃烧着的大块碎石如陨星拖着长长尾焰砸向地面。掌控着风元素的骑士们合力释放出风墙才勉强将它们切开,偏离了人群。 但更可怕的事即将发生——那片由火与烟尘堆砌的苍穹,正在下坠。 “真见鬼!!!在场的人里老子最高!”沃肯城主粗犷地骂了句粗口,看着头顶那副天塌了的景象,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快看看淬铁带来的那堆破烂玩意儿里有什么是用得上的!那个什么魔导炮可以用吗?能不能给这该死的轰个窟窿出来?!” “凛冬,你有什么办法!?”塔丽萨城主则面露期待地望向这个大陆的冰系天灾。 “我尽量!”最伟大的冰元素魔导师咬着牙应答着。他伸出双臂,试图冻结住那些肆意燃烧的火焰,额角滚动着汗珠。 他怎会不知道,现在的一切举动不过是弱小动物在一场灾难中死到临头的挣扎。 没人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为一场如此荒谬的灾难,它发生的莫名其妙,现在也无力追究。 人们惊恐着,尖叫着,屁滚尿流地逃跑,拼尽全力地自救。耳畔逐渐接收到绝望的哭喊与祈祷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即将吞噬陆地的红色。 死亡与毁灭已近在眼前。这或许便可被称为——末日。 就在此时此刻,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崩塌的灰红色天空以此划分了截断的界线。 如果有人在这时还能有心情仔细观察,那就会发现那些正在坠落火焰与石块并没有停止,而是开始……倒退。 进去。 快进去。 原本应该向外爆发的毁灭能量被拉扯着开始向内收缩。如同无数条收束且被拉长的光条,它们越缩越拢,越来越小,最后全部疯狂涌向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匣子。 三层银色圆环越来越以看不清形状的速度交叠旋转,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银光。 长长短短的光带在空中任意变幻,它们交叉着,逆转着,竟还在不停缩小范围。那里似乎有一个漏洞,正在贪婪吞噬着周边的一切物质与能量。 被锁链束缚在外围的巨狼开始仰天咆哮。 它蹬着有力的后肢,拼命拉扯着那根捆绑住它的黑色链条,链条被绷得直线,但依旧没有断裂。 他看见了。 恶龙就在那里,阿辻翠就在那里,他的爱人就在那里。 她就漂浮在那些光带聚拢的中心,那个能量狂暴的中心点。 那是重力与时空的终极共舞。白塔与龙血提供了毁天灭地的能量,逆流的黑色匣子似成为了高速运转的引擎。 而阿辻翠正在用她的重力操控扣动最后一下扳机。 抬头仰望的人们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却无法忽略那一处正在剧烈扭曲旋转的空间。 红色与灰色相互碰撞,它们来回扩散又收拢,莫测地变幻,直至最后变成了一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点。 那是一只凭空出现的,巨大且冷漠注视下方这世间的眼睛——一个旋转着的,黑色的洞。 轰。 一声并不剧烈的闷响响起,又似有轻叹在风中消散。 只一瞬间,灾难,白塔,黑色之匣,与那条赤红色的恶龙,就一齐消失了。 与那个奇怪的黑色的洞一起,从这个快要崩裂的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 只剩下燃烧的余焰与还未凉透的尸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并非虚幻。 以及,一声突兀的狼嚎声。它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狼的嚎叫声是那样漫长的,那样悲痛的,在空荡荡的废墟上回荡。 即像哀嚎,又像呼唤。 如同一个被刺穿了心脏的人,在嚎哭着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直追逐着月亮的狼,眼睁睁失去了他头也不回的月亮。 第72章 追逐星辰的旅程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以说明。 按照晨曦奥格的理论解释, 那就是先通过白石储存海量魔力再瞬间释放,配合时空刻印匣造成的时空扭曲,强行制造出一个时空裂缝。 而按照21世纪地球的物理学, 听上去并不太靠谱的方式解释。白塔就是一个巨大的处于临界的能量反应堆, 而阿辻翠操控的重力与她手中的时空刻印匣就是共同组成了一个以魔力为动力的量子漩涡发生器。 借由剧烈爆炸产生的恐怖能量——大约1.21千兆瓦——在短时间内极度扭曲了时空结构,制造出一个时间虫洞。 周围是一片绝对的漆黑。 阿辻翠有意识, 但失去了概念。世界消失,没有上下, 没有左右,没有光, 也没有暗。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无限拉长,不断地扩散,稀释与解构,这种感觉实在很难用语言形容。 身体的触感被剥离,重力操控成为了毫无意义的摆设, 因为在这个时空的夹缝中, 连“重”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她看得见,但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这样的体验让人无法不感到恐惧,她开始联想起了某知名科幻小说中提及的三与三十万综合症。 但奇怪的是,哪怕恐惧但她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有一种潜入深海的诡异宁静, 无数流光在她意识边缘飞逝,像一条条发光的游鱼。 那是什么?是记忆碎片, 还是时间切片? 她看见了一座正在燃烧的白塔, 看见了一头绝望嚎叫的巨狼, 也看见了一片洒满月光的森林。 这些画面像是一场盛大默剧在她周围永恒循环,放了很久很久,但也好像只是弹指一挥。 “哦, 你真是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一个温和又带有无奈笑意的声音,不……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深处。 阿辻翠猛地“睁开”双眼。 ——好吧,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眼睛这个器官。 在她面前,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有一团发光的轮廓正在勾勒显现。那似乎是一个穿着奥格旧式长袍的人形,也好似一团正在旋转的星云。 “克拉伦斯?”她试探着发出意念。 “是我。或者说,是我残留在这里的一点……嗯,我该怎么说明呢?灵魂碎片?意识回响?还是没被格式化的残留数据?”那团星云居然作出了一个类似于耸肩的动作。 阿辻翠:“我以为这里还是黑洞内部?所以我们在哪儿?” 克拉伦斯:“哦哦,当然是黑洞。至于这里,这里……是我的翻车现场。” 他伸出像是手指的光束,指了指周围那些流动的光带,“我试图走这条路回家。但我失败了,能量不足,坐标偏移。我的躯体在停滞中早已湮灭,但我的一点点意识被卡在了这里。” 这时,无数几何图形与魔力回路的线条在周围如瑰丽烟花般爆炸,化作了决堤的银色浪潮。 一股巨大的信息流瞬间吞没了阿辻翠的意识。 阿辻翠:“……” 她没有被冲走,反而是意识体中出现了许多并不属于她的陌生理论。 不是,这都是什么?不行了,好想吐!这大概就是意识层面的脑震荡吧?有种被各种圆形正方形和方程式在脑子里碾来碾去的感觉。 “哈哈,抱歉孩子,我的我的。”那团克拉伦斯讪笑了一下,光芒闪得快了些。 “我刚才好像不小心思维爆炸了哈哈。这大概是两团高密度意识体在狭小空间碰撞产生的震荡?我不确定?但我想我们周围的时空可能不太稳定,我们的闲聊时间估计非常有限。” 阿辻翠强忍着眩晕感,“但我想,如果我接受了你的一部分记忆,那你应该也能看见我的。很好,至少不用浪费时间讲故事了。” “我刚想说这件事呢。哇哦!酷!我是说你把白塔炸了这件事!这是什么?你还杀了国王!这就是打倒封建帝国主义的武斗派路线吗!” 他似乎表现出一种复杂的惆怅,“哦,是里特家族啊……我曾以为那是秩序的象征,没想到最后成了最大的混乱之源。看来,我确实是个失败的老师,也是个失败的建设者。” “原来已经几百年了啊……”那团光团叹了口气。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关于奥格世界,关于一些逝去的人。但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艾比·卢米娜吗?我最后一个学生,我的关门弟子。那小丫头……后来怎么样了?” 阿辻翠摇了摇头,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具体的姓名。 “我不知道这个人,但卢米娜这个姓氏……福尔图那现在的城主伊希斯·卢米娜,或许是她的后代。” 她的意念中传递出某种坚定,“我不知道她们两者有没有联系……但我想,你的理想,我们的理想或许没有死。哪怕没有我的出现,它依然在那个残酷世界的角落里开出了一朵小花。因为你的教导,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久久没有说话。 在这片没有时间的虚空中,那团代表他的星云周围好像扩散出了一圈新的星辰,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流泪。 “是吗……是吗……那就好,孩子。”他说。 阿辻翠看着他,意识体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们是来自同一个故乡的异乡人。一个选择成为贤者,试图用建设改变世界。一个选择成为恶龙,试图用破坏打破枷锁。 他们都曾失败,也都曾绝望。但最终,他们都在那片异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历史碎片。 黑暗中蓦地发生了剧烈震荡,一股无法看见的暗流涌动。 “我想我们要分开了!我被推着向前!”阿辻翠道感觉自己正在被推着往前走,与克拉伦斯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在即将没入前方的黑暗亦或是光芒的前一刻,她拼尽全力地发出了最强烈的意念呐喊。 “再见,克拉伦斯老师!” “再见,同志!” 听到这话,克拉伦斯似乎爽朗大笑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他的模样居然逐渐清晰。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星云,而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哦,好符合理工男的刻板印象啊。 他像是刚走出校园,意气风发地向她挥了挥手,声音跨越过重重时空传来。 “再见,孩子!” “再见,同志!” “愿你的未来,星河璀璨!” 前行的推力彻底吞没了阿辻翠,黑暗重新归于寂静。 而那片瑰丽的星云逐渐爆炸又凝结,似化作了一颗新生的恒星。它在永恒虚空中孤独而明亮地跳动着,燃烧着,仿若成为了虚无中的一座灯塔。 不知过了多久,阿辻翠看见前方有光。 ——那是一个出口。 虽然它出现在阿辻翠的前方,但当她真正到达那里时,她发现这处开口与地面保持垂直。 透过那个圈,视野中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路面,一个穿着现代服饰手里提着饭盒的女孩子正好奇地仰头望向上方。 这个瞬间,四目相对。 阿辻翠看见她张嘴,似乎是大喊“卧草”的嘴型。 接着她就不受控地掉了下去,重重砸到了那个女孩身上。身体磕碰身体,又毫不留情地碰撞地面,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疼痛与久违的真实。 等等,这是哪儿? 旅行者捂着头,混沌的大脑因突如其来的刺激开始思考。 这个街道,周围的建筑,被她砸了的倒霉蛋的穿着,还有撒了一地的白米饭和糖醋小排…… 好吧,她明白了。 她想她是回到了地球,回到了她最初的世界,回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个瞬间。 这不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吗?回到故乡,回到文明世界。阿辻翠松了口气,一种解脱感涌上心头。 但还未等她把这口气完全吐完,她猛然发现头顶上方的黑色出口正在快速缩小消失。 而在那即将闭合的黑暗深处,竟有一道微弱的翡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不!不对! 记忆在此刻回笼。她想起来了,她是阿辻翠·阿尔,这里已不再是属于她的世界。 要回去,她必须要回到奥格,因为…… 来不及多想,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已助跑起跳,手臂使劲往上够。而那个黑色洞口好像也有所感应,它的吸力正吸引着下方的事物。 就这样,阿辻翠再次被卷入黑暗之中。 不过这次倒不算毫无方向。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正有一道光芒指引方向。 她感觉自己向前运动了很久,可它依旧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 但毫无疑问,旅行者再次启程了。那枚渺远的翡翠色的星便是她此次旅途的目的地。 沿途的风景很无聊,她知道。但至少她还可以活动自己的大脑不让它生锈。 思考,思考,继续思考。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原来把她砸穿越的红彤彤的东西正是她自己,关于她诅咒被吸进黑洞的诅咒真的很灵验,关于那个正在等待她的人…… 以及那些属于克拉伦斯的知识正在她脑海中存在感十足的盘旋,依旧闪烁着令她想要呕吐的眩晕银光——这就是智慧的光芒吗? 而这样的思索或许还可以持续很长的时间。 一直到,这段追逐星辰的旅程结束。 第73章 因为她曾看见她 奥格780年1月 阿辻翠久违地感受到寒冷, 周围的风中漂浮着雪的精灵。耳边响起了急促呼啸的风,它们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朝上刮着,刮得她脸疼。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头朝下, 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疾速下坠。 “有没有人……”她刚张开嘴, 嘴里就被风灌进了一捧冰渣。 从喉咙口一直凉到了脑袋。然后她就听到下方传开了闷雷声。 面对险境坐以待毙不是阿辻翠的风格,她试图运用重力稳住自己, 不过似乎没有起到理想的减速作用。 下降速度依旧快得惊人,最明显的证据在于她感觉自己快因摩擦空气烫得自燃起来了。 好吧, 还是得快想想办法,否则她估计会在几秒钟后摔得稀巴烂。 阿辻翠强忍眩晕, 再一次有些生疏地启动自己的魔力导向。 而这一次,她感觉到有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在回应她。这堪比一种质的飞跃,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都尽在她掌握。 未等她多想,她就感觉自己如失控的陨石般撞击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嘭”地巨响。 刹那间, 鲜红色的液体在她眼前炸开, 一声痛苦的剧烈嘶吼随即响彻云霄。 阿辻翠脸朝下趴着,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骨架都要散了。但在这种混乱与疼痛中,她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踏实与平静。 眼前的红与白交替闪烁,她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硕大的银色鳞片之上,望着灰蒙蒙飘雪的天空, 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 “哦, 龙吟。”她呢喃着, 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杂血迹的笑容。 “又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呸呸……疼疼疼, 疼死了。”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的积雪里艰难地钻出来,那乱糟糟的头发上沾满了雪和血。 “遇到龙什么也太倒霉……咳咳,嗨天啊!我说,你是谁?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你、你把它砸死了!你把一头银鳞龙给砸死了!”少年吐出嘴里的雪,用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看不清面容的天降之客,正躺在那头之前还不可一世且试图用龙吼制造雪崩将他埋葬的巨龙身上——显而易见的脊椎断裂处。 阿辻翠费力地转过头,觉得他实在眼熟,“凛,冬?” “哦天!你怎么知道我的冒险者称号?我承认我确实想了很久,但我认为好像还没有那么有名吧?”少年惊讶地指着自己,眼睛溜圆地瞪着。 阿辻翠:“……不,其实还行。挺响亮的。” “哈,谢谢!我就知道我最近还算干得不错。”蓝眼睛的少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全然忘记自己差点变成龙粪。 “事实上,我觉得杀死这头龙我也有一些功劳。我至少用冰把这头龙固定在这里,虽然也就那么几个眨眼的时间,但也够你正好从天上掉下来把他砸死。等等……所以你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 阿辻翠:“嗯,其实……我在这附近练习我的魔力导向。高空坠体特训?你知道的吧,险峻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总能够让人更快熟练我的能力。” “好吧。”少年挑了挑眉,显然不那么相信却也没有抓着不放,“所以怎么称呼?侥幸的屠龙者。哦,你真的糊了一脸血,我觉得你还是先擦擦?不过你的头发还挺有特色,下半截居然是银色的?” “银色吗?”阿辻翠摸摸自己的发尾,还举起一撮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好吧。”她拽过身后那件破损的斗篷勉强擦了擦脸,根本没擦干净反而涂得更花。 “你可以叫我……恶龙。比龙还凶的那种。” “好的,恶龙。我是凛冬,你也可以叫我科尔登。很高兴认识你。”蓝眼睛的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些。 “你间接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要出名了,我们要发财了!我敢打赌,在我们之前没人杀死过一头龙。一头龙!” “这听上去好像得算两个好消息。”阿辻翠将衣领往上拉,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的银色眼睛。 “那么现在的问题,你要怎么把这些运下去?我的意思是,龙的每个部分应该都挺值钱的。” “哇哦,漂亮。”凛冬挠了挠头,“你问到了点子上。” “……” 就这样,奥格780年1月。 根据历史记载,这是人类冒险史上第一次战胜无比强大的龙。 也便是从那天开始,一位深蓝色眼睛的天才少年在雪山之巅遇见了一个穿着破旧红色斗篷的无名之人。 于是,传奇冒险者凛冬与恶龙组成了名为拂晓之星的冒险小队。 他们那段惊险刺激被吟游诗人们传唱了无数遍的,名为“直至长夜终尽”的冒险之旅,从此时此刻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毫无疑问的是,现在是780年。阿辻翠回到了16年前。 总不能指望“虫洞旅行”具备精确性不是吗?随机移动到一个时间点总比遗失掉身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比如说脑袋或者半截身子之类的要幸运。 而关于这样的结果其实阿辻翠早有预料——因为她曾在塞墨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完全标记结束的那个早晨,她比赫尔醒的早很多。于是便趁着这时候去许久不见的岛屿打了个招呼。在走近洞穴时她发现了一直蔓延到洞口地面的冰块,于是她走了进去。 洞穴尽头是个巨大的冰块,里面沉睡着一个穿着红斗篷的人。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她的老师恶龙,也看见了她面具之下的脸。 阿辻翠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的脸,却又不是那时的她。 所以在几个月后,当她收到了来自赫尔德的红色礼物时,她领悟了一切。 虽然还不知晓详细过程,但她确实提前猜到了结局。 这是她的未来,也是她的过去。这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必经之路。 时至今日,阿辻翠第一次前往了福尔图那,也是再次回到了福尔图那。 这座幸福之城既熟悉又陌生。伊希斯·卢米娜还没有成为城主,现在的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东区黑巡司的办公地现在还是个生意惨淡的餐厅。 她进去光顾了一下,确实不好吃。但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位名为赫尔德·索恩的主厨可能可以翻身,可惜那位总叼着烟卷的凶狠首领对开餐馆没半点兴趣。 雀尾巷依旧是那样拥挤,只是未来盘踞在其上方的第三层还在初步搭建。 她刻意留意了一下在路面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可惜她并没有看到铅灰色的头发。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现在还不是与赫尔初见的时候,她要做的也仅仅只是等待。 最后,阿辻翠走进了一座位于贤者街右侧,由白色,粉红,浅绿的石料按几何图案装饰的三层尖顶楼。它看上去实在比她记忆中簇新多了,墙壁上的色彩还很鲜亮,但依旧没有太多看书的人。 一位头发灰白的图书管理员正在仰头整理书架,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好像并没有太关注她的到来。 不过阿辻翠知道并不是这样,而是对方担心自己太激动以至于把鼻梁上的镜片摔碎。 “哟,需要帮助吗?我是说,我可以在它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它。”她冲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说道。 “哦天哪,我不需要!”爱德华·阿尔猛地转过身。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至少眼角的皱纹少了很多。 “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它不会掉下来!嘿,我怎么什么都和你说了?他应该记得给过去的自己留丁点可怜的面子!这可关系到传说中预言家的尊严!” 阿辻翠只是笑着望着他,爱德华却不禁为这样的笑容动容。 他张开了双臂,第一次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做得好,做得好,我的孩子。” “见到你我真高兴,翠。你比我在预言中看到的还要出色。” 阿辻翠也拥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嗅着他衣袍上墨水的味道,“我也很高兴,爱德华。真是,好久不见。” 虽然还未曾经历,但两人确实都走过了世上最长的里程。 雪山,死亡,时间,世界,他们跨越过这些无法逾越之物才得以相见。 对爱德华来说是与思念的女儿初次见面,而对阿辻翠而言是与一位故去的父亲久别重逢。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这对指环有魔力,它终会让你与爱的人们重逢。”爱德华掏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有些得意地晃了晃。 而阿辻翠耸了耸肩,也展示了属于爱德华的那枚,确切的说是来自未来的那枚,“瞧,我也有。和你手里的那枚一样。修的那枚还在10岁的我那里,她会在未来交给一位Omega。” 爱德华:“哦,希望未来的情诗高手已经教过你怎么写情书了。这可是我们要传承的家学!” 阿辻翠:“确实,但你不觉得与真诚相比,就有些花里胡哨吗?” “什么!写一本情诗集还不算真诚吗?”爱德华抗议道。 “很正常,但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了,我一个下午也写不出一页,爸爸。” “……你说什么?”爱德华不太确定地掏了掏耳朵。 “我说,太浪费时间了。爸爸。”阿辻翠保持微笑,再次重复。 然后,她看见某位图书管理员突然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一下。不知是惊讶于她写情诗的速度,还是惊讶于他期盼已久的那个称谓。 总之他鼻梁上的镜片就这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声响——和某位预言家在未来那封信件中提到的一摸一样。 “哦,我的镜片!” 第74章 望早晨快些到来 从某种意义而言, 爱德华·阿尔不仅是阿辻翠的父亲,也是她的挚友。他理解她的所思所想,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包括她其实来自未来, 炸了白塔, 顺手葬送了一位野心勃勃的奥格皇帝,以及她未来追猫咪淑女时会在哪里跟丢迷路等等…… 但在这个时间上, 阿辻翠最好的挚友依旧得算凛冬。 一位来自某个塔丽萨家族却一心想冒险的二少爷——科尔登·弗罗斯特。 与冷酷的冰元素魔力导向截然相反。他为人热情善良,对朋友极为忠诚。在拂晓之星的所有冒险故事中, 他从未因危险或是利益抛弃过任何一个朋友。 他总是在紧要关头勇敢……划去,莽撞地站出来。 哪怕阿辻翠每次都会冲他喊, “法师不要站前排!你是个脆冰皮!” “这不公平!”未来最伟大的甜菜冰元素魔导师一边往前冲,一边不服气地喊着。 “我们是搭档,我也得出些力!否则,否则……你就快自己全部搞定啦!嘿艾伦!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不是说这次的狩猎难度是顶级的顶级吗?为什么恶龙看起来像是在玩?” 被点名的导航员艾伦·达尔此刻正一脸无语地躲在巨石后面, 望着恶龙摁着一头龙。 他无辜地耸了耸肩, “……嗯,可它是一头龙。理论上,你们不该掉以轻心。” “不行,我也要动手!”凛冬撸起长袍的袖子, 不甘示弱地喊,“恶龙, 住手!快放开那个可怜的大个子, 让我给它致命一击!” 阿辻翠对重力的控制增强了, 这或许是“虫洞旅行”附赠的纪念品,“不,你的冰箭会破坏龙的鳞片, 那玩意儿很值钱。” 凛冬:“哦!你的拳头难道就不会了吗,这都是借口!看我的,九、重、冰、箭!”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冰块碎裂声和龙更加凄厉嚎叫的背景音中,艾伦的双眼愈发无神了。 还能说什么呢? 是了,情报有误,是对队友的情报有误没错。他开始逐渐理解拂晓之星的一切。 每次任务后,队伍中唯一的领航员兼战略师便会勤勤恳恳地拿出他的笔记本记录。一开始并不存在艺术修辞,只是单纯的记录事件与行进路线。 但在写完一大半笔记本后,队伍中加入了一位酷爱文学,总是背着一把琴到处跑的弓箭手后事情发生了转机。 笔记文风发生了巨大转变,变得富有艺术性,趣味性,更像是某种跌宕起伏的传记诗篇。 一本,两本,三本……这样的笔记本越来越多,记录着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而恶龙身边稀奇古怪的伙伴也越来越多。例如一位想近距离观察龙的草药师黛,整天想着怎么用龙骨制作出最强武器的刻印师,再或者是喜欢四处挑战强者的古怪骑士。 他们会在波澜壮阔的冒险后聚餐。在某个不知名小镇酒馆的昏黄灯光下,艾伦与弓箭手再次开始争夺那只可怜羽毛笔的执笔权。 骑士和刻印师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唱歌,似乎是一首属于沃肯的歌,跑调直直跑向了天边。 凛冬正在追求草药师黛,他正小心地用冰凝结出一朵冰玫瑰试图塞进她手里,但沉迷草药配方的草药师毫无察觉。 阿辻翠只是坐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她的思绪放空,只感觉到心灵的平静。 啊,是啊,平静。 就像是一艘漂泊了太久的船只慢慢靠港,她能察觉出自己的变化。 笑容变多,性格不再那么严肃紧绷。曾经的极端与激进在那次巨大的爆发后,又在一片长久的黑暗与思考中得到了磨砺与沉淀。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要学会何时释放力量,也该懂得控制与平衡不是吗? 这时,众人开始聊起自己的事。 艾伦说他或许会自己开一家酒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黄昏女神之吻”。骑士与刻印师都出生于沃肯,前者说是要继承家业,后者说要开一家最棒的武器店。 弓箭手说自己要成为一名到处旅行的吟游诗人,驻足在各个不同的魔导工会门口唱歌。 草药师黛开始询问起最近药剂的需求,她说她想试着改良静滞剂。而一旁傻兮兮的凛冬还在傻兮兮地旁敲侧击,于是话题转而罗曼蒂克起来。 “说起来!”弓箭手好奇地问,目光投向一旁的恶龙,“为什么恶龙总是拒绝那些示好的对象?这次也是,那可是红街最漂亮的Omega!” 这个话题引起了凛冬的强烈共鸣,他立刻跳了起来,“太神秘了,这可恶的神秘主义者!她上次拒绝了一位贵族Bea的示好,上上次是被她英雄救美的美丽Omega少年!” “嗨!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在关心挚友匮乏的感情生活!而且我也得出了结论。还能为什么?她一定有喜欢的人,很喜欢的人!” “对吧,恶龙!”他信誓旦旦地指向对方。 对。 阿辻翠并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告诉他们,自己确实正在想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如果是你的话,直接把人抢回来不就行了?感情可以培养。”暴躁骑士直接地问。 “因为,因为啊……”拥有奇特发色的恶龙趴在桌上,透过酒杯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 “我还在等呢,我未来的恋人。” 她眨了眨银色的眼睛,仿佛有星星在笑。 你们一定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当艾伦与弓箭手的笔记变成了十本,阿辻翠独自前往了肯迪荒漠。她从那片吃人的沙漠中带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的名字叫阿辻翠。 没有姓氏。 恶龙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她总戴着那张能遮住半张脸的神秘面具,也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名字。 要知道这确实是一种很特殊的体验。她与十几岁的自己,那个警惕脆弱有满身是刺的自己,出现在同一个时空里。 她教会自己怎么打架,她教给自己一些基础的刻印知识——省得她在未来遇到一位会把知识一股脑吐给学生的星团老师时会不知所措。 她让刻印师用黑龙鳞片铸了两副锁链送给了她自己。 两人还时常并肩坐在沙丘上,一起仰望星空。 小阿辻翠呼唤她为,老师。 刚开始还怀有戒备,像只见谁靠近就呲牙的魔兽幼崽。但在拂晓之星待久了,在众人长时间不动声色的关照下便也学着敞开心扉。 恶龙从她的黑色眼睛中看见了尊敬与渴望。小阿辻翠渴望成为与她一样的人,想得到老师的认可,像成为真正的恶龙。 而她并没有给予评价,也没有对她的尖锐问题下达任何判断。她只是带着这头横冲直撞的小龙去冒险,给她讲一些故事,带她看一些城市,认识一些人。 啊,自己总该对自己好些不是嘛! 你总会成为我,这就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啊,小恶龙。 恶龙看着小阿辻翠倔强的背影,这样心想。 当笔记本增加到十九本之后便不再增加。再无忧无虑的冒险伙伴也总会有各奔东西的一天。 凛冬带着草药师回到了塔丽萨,后者因一地剔透的冰雪玫瑰终于变成了黛夫人。 暴躁骑士回到了沃肯,说是不得不回去子承父业。刻印师也回去了,他依旧延续了自己的称号淬铁,在故土开店继续制造武器。 弓箭手真的成为了吟游诗人,他说他要为这个世界传播浪漫与拂晓之星的传奇。托他的福,总之他们的冒险故事简直家喻户晓,其中最有名的一段就是凛冬与恶龙屠龙的故事,在传唱下诗篇剧情变得逐渐离谱。 艾伦在福尔图那的黑市开了酒吧,变成了一个整天擦杯子的酒保。 而恶龙也离开了。 她与小阿辻翠相遇于肯迪荒漠,那么便也在此处分别。 临走前,她对小阿辻翠说希望她一定要去参加福尔图那的庆典,一定。 也祝贺她出师,成为了恶龙。 望着红色的夕阳,恶龙知道那一双黑眼睛正在追逐她的背影。不过她并没有回头。 “加油啊,翠,接下来就是属于你的旅程了。这将会是世上最长的里程,但也是最精彩的。”她轻笑一声,背对着挥了挥手,潇洒远去。 恶龙来到奥克索,她清理了一下修墓前的杂草,献上了一束新鲜的白色绣球。 她靠着黑色的墓碑坐了一夜,与修说了很久的话。说了她的过去,也说了她的未来。 “马上就要到我未曾知晓的未来了,修……我有点紧张,那个孩子,我是说我那位小先生应该会找到我吧。”她笑道。 接着,阿辻翠就前往了塞墨。七年后的曾经的她会让赫尔德来这里找她。 这是一个约定。 她不能失约。 其实她并有刻意地去想赫尔德·索恩,但她真的常常想起他。在每个露营的夜晚,在每次看见美丽风景的时刻。 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比赫尔德等她的时间还要长。说起来有些遗憾,她快记不清她的小先生长什么样了。 只是记得他是一只小狼人,他的火焰是赤红色的,他拥有铅灰色的头发与一双跳耀十足的金色眼睛。 他叫赫尔德·索恩。 她唤她赫尔,是已被她完全标记的爱人。 可她在过去,他在未来,在七年以后的未来。所以,她还要等待七年对吗?啊,真是有些太漫长了。 即便是强大的恶龙,也无法一举跨越时空,也会觉得……寂寞啊。 阿辻翠想了想,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沉睡在冰里。 七年太长,她担心任何变数,她担心蝴蝶效应。她只是想睡一觉然后一睁眼就能看见那张脸庞。 于是她走进洞穴深处,从腰包中拿出未来的凛冬交给她的纯白匣子。随着魔力注入匣子开启,冰蔓延逐渐覆盖住了身体,她在冻结中缓缓闭上双眼。 在意识即将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她在心里轻轻念着。 “希望早晨快些到来。” “晚安,梦你。” 第75章 翡翠色与翡翠色 他追逐着, 灰色的狼在废墟中拼命追逐着。 在太阳升起之前,月光为他片刻停驻。他拼尽全力地奔跑,白色的森林被丢在了身后。 爱着, 爱着。当他来到他的月亮面前, 狼却眼睁睁地看着月亮坠入虚空,狼丢失了月亮。 回来, 回来,求你。 如果你渴望听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么如你所愿。如果你不再想继续这份灼热又纠缠的爱,也都随你。 只要你回来, 从那个该死的毫无回应的死亡之地回来,求你…… “头儿,吃饭吗?”哈伦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赫尔德回过神,眼神流露出一瞬的悲伤,“现在?你是指明天的早餐?” “……不, 我的意思是, 你还好吗?”副官兼好友叹了口气。 “我还好。”青年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哈伦:“……可我记得你戒烟了,头儿。” 他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他已经有一阵没闻见黑巡司内的最大烟味制造源头散发出经久不散的呛人烟草味了。 Bea对信息素的气味并不敏感。不过听艾萨克说, 自从赫尔德与阿辻翠住在一起后身上就全是甜茶草的味道了。 他们曾悄悄讨论过如果在赫尔德身边放杯牛奶会不会变成甜奶茶——当然是悄悄的,除非想见识一位狼人恼羞成怒的拳头——但不管之前怎么样, 哈伦知道现在这杯牛奶只会变成苦涩的烟草味。 赫尔德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卷, 猩红的火光是第无数次在夜色中明灭, “有什么关系呢。我乐意。” “对,其实我也很乐意。如果一直持续这个摄入量,就算是生命力顽强的狼人, 寿命也会因此缩短。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一只讨人厌的吸血鬼吐着毒液走了过来,嫌弃地踢了踢一地的烟头。 “哦,真难闻。”他嫌弃地皱眉,就差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恶龙身上难道有什么禁烟刻印吗?她在你就不抽?” “没人要求你过来,你大可以滚回去睡觉。”赫尔德冷冷说着,眼都没抬一下。 “无数次了,我还能指望你们这些家伙明白什么?把脑袋里的水倒一倒吧。”灰昼司首领依靠在营地旁的树上,看着远处的星空璀璨,语气莫名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 “听着,国王死了,黑帝也没了。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前王城阿那托勒和失去了领主的巴克斯城现在就是两个埋金子的烂摊子,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根本轮不到我们去接手。这正好,趁着这群蠢货焦头烂额,我们有时间各干各的。” 布莱恩侃侃而谈,描绘着未来的情景,“现在的问题是,福尔图那是一块领地,而现在国王死了。城主当然就是领地唯一的主人,那怎么就不可以成为福尔图那的君主?” “这将会是新的开始。制度,法律,观念,一切都有机会成为新的。虽然还需要时间,但老旧的传统再没有理由不被颠覆。毫无疑问,未来的福尔图那会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想想这些,然后让我睡觉?呵,我甚至可以三天不合眼。”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双眼望向夜空,望向那被云遮盖住的月亮,仿佛那是他与那位消失之人唯一的联系。 “所以,作为一个对局势有判断能力的人,我必须感谢恶龙。”布莱恩抱着双臂,极认真地说。 “感谢她救了所有人,感谢她打破了这个陈旧的世界,完成一场不流血的变革。是的,世界。毫不夸张地说,恶龙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一个新世界到来的契机。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一切。” “别说的像是悼词。”赫尔德低语,指尖的烟卷被捏得变形。 “哈,我可没这么认为,我对恶龙的实力很有信心。她……可是连那种灾难都能应对。我也非常热切地希望恶龙可以继续把福尔图那当成温暖巢穴。正相反,现在你才是没信心的那个。” 哪怕实际情况是众人觉得恶龙死得不能再透,连渣都不剩了。但布莱恩依旧眼也不眨地说着这些,似乎深以为然。 哈伦在一旁听得心中直叹气,他实在有些难以形容布莱恩与赫尔德之间的友谊。 谁也想不到这居然能被称为友谊! 好吧,至少他现在得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而死对头只需要直截了当地说话就行了——虽然它听上去并不像是安慰,更好像某种挑衅。 “去写你的报告吧。在回到福尔图那之前,我会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点不用你操心,我知道自己怎么做。”狼人青年勾了勾嘴角,掐灭了即将燃尽的烟卷。 布莱恩毫无诚意地拍拍手,“好,好。看来比我想象中冷静,很好。只要你不发疯乱咬就行。” “她不会有事,因为我会找到她。还有……谢谢。”赫尔德撇了他一眼。 布莱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我认为你说话该正常点,少让我倒胃口才是对我的感谢。走了。” 说着,他便转身,优雅的背影显得异常匆忙。随后不久,哈伦也跟着离开,把周围的空气留了出来。 有柔和的光钻出云层,赫尔德收敛起那点勉强的笑容,继续望着天空。 可就算咬紧牙关,攥紧拳头,双手依旧会克制不住颤抖。于是他干脆摊开了手掌,将它放在自己眼前。 像是回忆,像是追寻,像是试图抓住最后一缕月光。 ——“嘘。乖啊,去塞墨找我。” 这句话不停在他脑海中盘旋。一定不是给予虚假的希望,不是拖延时间,不是骗他的,对吗,翠? 赫尔德疯狂地想要相信,但又无法不感到怀疑。两种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拉扯,煎熬与焦虑几近将他撕成碎片。 他想她,想她,一想她就想吃艾草糖。可这次带来的早吃完了,他就只好没完没了地用烟卷替代。就和上次在白叶司外等待一样,试图用苦涩压制痛苦。 求你,求你了,翠。 狼人望着月亮,却在向爱作出最卑微的恳求。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回到福尔图那,冲进那个空荡荡的家,在床头柜找到了阿辻翠留给他的银色刻印轮盘。 直到他不顾一切地越过山脉来到海边,对着茫茫大海呼唤简的名字。巨大的海洋精灵记住了他的声音而再次现身,载着他前往世界之外的岛屿塞墨。 直到他转动轮盘激活了名为信标的刻印。循着细微的嗡鸣声,他在岛屿的深处找到了一个被冰覆盖的洞口。 直到赫尔德颤抖着张开双臂拥抱它。他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冰面上,闭着眼,似乎透过厚厚的阻隔聆听到了挚爱的心跳。 阿辻翠于寒冷又漫长的黑夜苏醒。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夜晚,身体仿佛经历了百年的沉睡变得僵硬麻木。 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是个拥有着金色眼眸的青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影子重叠,却又有着微妙的错位。 唔,赫尔德是这样的模样吗?陈旧的记忆因现实中的实体很快充盈,却又显得陌生。 他浑身湿漉漉的,脸颊似乎瘦削了些,狼藉的刘海凌乱地盖住一侧眼睛。下巴杂乱地冒着胡渣,看起来有些颓废。 而印象中那双总是燃烧火焰的眼眶此刻正溢出泪水,表情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像是一只终于回到家的……流浪小狗吗?真是有点微妙的相似呢。 “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吞进了砂砾。 他的挚爱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瞬间的空茫。 她的眼睛变了。原本如夜空般包容又暗藏温柔的漆黑瞳孔,现在流淌着银色,就像冷漠又遥远的星辰的颜色。而她那头乌黑长发的发尾处也覆盖上了一层刺目银白。 这种变化让赫尔德的心猛地揪紧,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你……你这是……又忘记我了吗!?” 青年察觉到这犹豫的眼神,只要一想会到被爱人遗忘就令他恐惧地立刻炸了毛,又像头狼一般凶狠地怒瞪她。 阿辻翠愣了一下,这般带有点委屈的凶狠眼神令她实在熟悉。啊,确实是赫尔啊。 她的。 她真实地笑了起来,只有些虚弱,“我没有……嗯,只是出了点小问题,一点不可避免的小意外。我发誓现在已经解决了,在我看见你之后。” “混蛋,你敢忘了我,你敢再忘了我。我,我……”赫尔德暴躁地揪住Alpha的衣领,将她拉向自己。悍戾的话却渐渐轻了下去,变成浑身颤抖的低语。 “……我就揍你。”他用沙哑的嗓音放着狠话,然后用额头抵住了她的肩膀。 “唔,我想你得换一个,介于其实我还挺厉害的。”阿辻翠想了想,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气氛。 “或许冷战的效果会更好,如果你是指我让你担心的惩罚的话。” “担心?哈!你也知道我会担心?!”赫尔德颤抖着肩膀,发出了坚强之人在极力忍受痛苦而发出的低吼。 青年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决堤,滚烫地打湿了她的肩膀。 “当然,我担心地快死了!我告诉过你我会死的,但你就那样头也不回地冲进火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救了我,救了几乎所有人……但见鬼的我快疯了,从你骑着龙出现的时候我就快疯了!心脏在你赶我走时烧了起来,在你撞向白塔时烧成灰烬。我快吓死了,翠。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我一度以为你死了,带着我的心。” 披着陈旧红斗篷的旅行者愣了愣,下意识选择这样安慰,“没事,我没事,好像也没那么危险……” 然后她就看见青年猛地抬头,异常危险地眯起双眼——你再敢说一句没关系试试? “嗯,我是说,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危险……抱歉……其实,我有点记不太清了……”阿辻翠越说越轻,最后在对方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说清楚,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严肃极了,严肃得让旅行者难得产生了再去冰里睡一会儿的念头。 “……” “说清楚。” “我回到了十六年前。” “……” “可能很难理解,我可以再重复一遍。我回到了十六年前。也就是说我本来就是恶龙,我就是我自己的老师。”阿辻翠道。 此时此刻,风雨将至。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然后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点。旅行者用简短又概括且没什么趣味的语言讲述了一下她的故事。 而当这些流水账过后,预想中冷冽的雨与狂烈的风啸没有如约而至。 她只是被拥入了一个怀抱。 像是一团火,那团火紧紧拥抱住了她,想要温暖她被冻僵的四肢,又仿佛想融化一座巨大的冰川。 “……你还喜欢我吗,宝贝儿。”沉默许久,赫尔德低声问道。 他不抬头,不看对方的眼睛,只是用宽阔的臂膀将怀中的恶龙捆得更紧,好像在害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难不成呢,还说变就变?”阿辻翠诧异地反问。 “……” “赫、赫尔……”她有些生疏地这样呼唤他。 赫尔德开始用额头一下一下磕碰她的肩膀,“就不能等等我吗,你就不能稍微等等我吗……” 阿辻翠想抬起手拥抱他,可四肢还没什么力气,她只能微笑,“我等啊,我当然等。你在等我时我也在等。还记得当初你等了我六年,现在我多补十年利税,怎么样,不亏吧。” “谁和你计较这个!”狼人青年低吼。他又委屈,又心疼,又想向失而复得的挚爱撒娇。 阿辻翠曾说过,等待是一件很难的事。她觉得不可思议,只是一份喜欢怎么能支撑一个人等待那么长时间。 那么她呢? 在他看来他们分别了两个月,可对阿辻翠而言却是十六年。 漫长的,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十六年。 “见鬼,真该死的见鬼。”赫尔德紧紧攥着她背后的红色斗篷。 “你又往前走了那么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你可能早就不想我了,想把我丢了。又或是喜欢上了别人,觉得我跟不上你的脚步。要知道我好不容易追上你,正一天天更了解你,结果你在面前跑得找不到人……” 阿辻翠开始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理解了,但又没完全理解,“我怎么可能跑远,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还完全标记了你。” “……如果我丢了你,你要怎么办呢?”她愣愣地应答着,像是冻住七年的大脑还未解冻。 “我、我也很委屈……我莫名其妙就又比你大了十六岁。如果减掉睡着的几年,勉强算我三十六七,但依旧比你大了很多。你才是可能会不适应,所以可以再考虑……唔,唔……” 她被仰面被人扑倒在地上,双手被另外一双手抓住禁锢在两侧。 先是被吻住了嘴唇,接着变成了咬。青年低垂着头,在她侧颈重重咬了一口不放,直到齿间出现鲜血的味道。 “考虑?我当然考虑好了,让考虑滚蛋去吧!”他咬牙切齿,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单纯浸水,重新燃起烈焰。 “听着,别误会,我没有任何放你走的意思。我会追上的,不管你跑哪儿去我都会找到的。所以不准去喜欢别人,也不准胡思乱想!” “笨蛋,翠,你真的是个笨蛋。我想听你说的你偏偏不说,还总说些会让我生气的话。所以我明白了,嘴巴不会说话那就不要说,发挥其他用途就好!” 其他用途? 阿辻翠正要思考,赫尔德就又乱七八糟地吻了上来。 有水从上方一滴滴落到她脸颊,鼻子上,眼睛里。 下雨了…… 不,是滚烫的雨水,是他一边亲一边在哭泣。 在被这团热烈的金色火焰点燃扩散全身之前,她的脑海中依旧呈现出一片混乱——像是一团鱼群围绕着鲨鱼跳舞,鲨鱼非但没吞了它们还为它们鼓掌。 她记得她的小先生很热情,但没想到会是这样赤诚而野性的存在。 其实无数次,她被记忆中这样的情感激励了无数次。失重感一直都在,她就好像一直都在下坠。 可每当她有些不确定时,有些动摇的时候,这样的回忆就会张牙舞爪地冒出来将它们扼杀殆尽。 而就在看到那双眼眸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沉寂的黑夜转为了耀眼的金色白昼。 那轮太阳在顷刻间点燃了她,她黑色的眼睛,她寂静的灵魂,以及她沉睡的爱。 恶龙不再下坠,她再一次落到了地面上。 是的,她降落了。 在看到赫尔德的一瞬间,心也不再彷徨而孤独地跳动。 我爱他。她突然感受到了爱。他也爱我,之前也爱,现在也爱,脆弱也爱,爱得死去活来也爱,一切都是基于爱。 它几乎将犹豫的心情,糟糕的情绪,甚至长远的距离一齐焚烧殆尽。 “我爱你……”阿辻翠纵容地阖上双眼。 “我爱你,赫尔……我爱你,我爱你……”她重复着,她在他耳边一遍遍说着,像是要将十几年的空缺全部补上。 “我也是,我也是。宝贝,我也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赫尔德立即拼了命似地回应她。 他放弃了揪住可怜的旅行者衣服与斗篷的动作,只是再次拥抱住Alpha,包裹住她瘦削的肩膀,将她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说对了,回答正确,我就想听这个,宝贝。”他勾起嘴角,久违地坏笑起来。 “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呆在这儿。所以你大可以多说几遍,告诉我你是多么爱我,多么想我。直到我满意为止,但我也可能永远也不满意。” 阿辻翠沉默了半晌,她顺着青年的力度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拜托,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她闷声。 “不,你擅长。” “我、我……那就不说了。其实我可以永远呆在这里的,和你一起,赫尔。” 狼人青年沉默了半晌。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所以我才说,你擅长。” 扑通,扑通。 这才不是心跳声,而是简又在外围的海面跳水玩溅起了水花。 赫尔德心想,在许多年以后,在望着无名指上翡绿色指环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起塞墨。 因为这里是传说中的光辉之地阿格莱亚——这里是狼与他的月亮,翡翠色与翡翠色的指环,他与阿辻翠,再次相遇的奇迹般的命运之地。 第76章 这倒是场月亮雪 赤色的火光闪烁, 骤起的轰鸣,她缓缓回过头。黑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宛若引人入胜的湖水, 又如同神秘的黑夜。 而红色的火包裹她, 火舌舔舐着黑色发尾,似乎想要将她一并吞噬。 有个声音在急切呼唤那个名字, 仔细一听。 原来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低徊悲伤,沉重又凄厉。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头巨狼, 它踏着指引的月光,猛地扎进了火海。 快些, 再快些!追上她,一定要追上她…… 他的心在对那头巨狼说。 就在这时,脚下的道路突然崩塌,眼前的世界逐渐支离破碎。但狼依旧追逐着,它敏捷地躲过阻碍的碎石, 四肢越过裂开的地面, 它一跃而起。 顷刻间,前面的土地突然如被敲碎的冰块般四分五裂,它在下落,即将落入黑暗无光的深渊。 她注视着, 一直注视着,直到最后微笑着闭上双眼。 落了下去, 月亮落了下去, 再也找不到了身影。 “——翠!” 赫尔德搂了个空。 他猛地坐起来, 快速扫过除他一人外空荡荡的木屋,神情称得上惊恐失措。 她不在房间。 不见了,又不见了。 难道是又走了?为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 是不是那十六年的空白太长了, 长到她已经不需要他了?是不是她发现还是旅行更好? 现在只是为了遵守约定与他道别,然后准备前往下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去哪儿了,她会去哪儿?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把他的心都要炸碎了。 “翠!翠……”青年披上外套,慌不择路地跳下床往外冲。他光着脚,没有穿鞋。 不过很快,寻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凝固在门外。旅行者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的白色树林。 雪白的树枝,雪白的树叶,雪白的花蕊,它们正因风的来临而簌簌作响,温柔而宁静,是在迎合晚风的吟唱。 今晚又正好有月光。月之女神的白纱拂过万物,也轻柔地为她的长发拢上半透明的霜色。 不过即便没有月光,她的发尾也是银白的了,是被那片虚空浸染留下了时空烙印。 “怎么了,赫尔。”似是听到动静,她侧头用略带疑惑的眼神询问,银色双瞳中流动着柔和的光。 赫尔德紧握的拳头松开,再次体会到什么叫劫后余生。 她还在。 她没有走。 她就在这里。 他恍惚地挠了挠头,挨着对方在其身边的台阶上坐下。脚底被木板冰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当然他也没打算回去穿。 “呼,真是的……别乱跑啊你这家伙。”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开始低声抱怨,语气中残留了些余悸。 阿辻翠笑了笑,她的笑容也略有不同,更温柔也更洒脱。经过了十六年的沉淀,她实在变得更像一轮从容包容的满月。 “可能是因为上一觉睡得太久了,现在完全睡不着,所以干脆出来看看。”她随意说道。 “……” 赫尔德不说话也不看月亮,只是用手掌盖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体温,脉搏,皮肤触感。都是真的,不是梦。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可被丢弃过一次的狼开始下意识害怕第二次。眼睛与理智都知道她没有再消失,双手却有些发抖。 不远处隐约传来了海浪声,白色的树林则又开始低声合唱。偶尔有不知什么动物经过发出的窸窸窣窣,还有夜鹭拍打翅膀的声音——就像世界睡着了,这是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呼,好安静啊。”阿辻翠闭上眼,将头靠在青年的肩膀。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呼出一口白气。 “抱歉,让你担心了,赫尔。”平淡中略带一丝笑意,但她也是认真的,绝非敷衍了事。 “啧。原谅你。”狼人青年咂了咂舌。嘴硬归嘴硬,身体还是往她那边靠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但我还是得跟你算账。你大概不记得,可在阿那托勒你连续把我踢走两次。我了解你的意思,你抱歉只是对我的担忧感到抱歉,而不是为你的行为。你根本不后悔,我知道的。” 阿辻翠坦诚地点点头,“啊,是这样。” “哈,完全不犹豫啊。”赫尔德为爱人的直白停顿了片刻,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不许再离开,不许再丢下我了。你得答应我,翠。” “……” “宝贝儿?”他催促,用爱称来掩饰自己的焦虑与急促。 “我不会让你有事,也永远都会记得保全自己的生命。”阿辻翠仰头望向天空,双肩上流淌着水银似的发尾,平静说着。 “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我,那没关系,因为我一定会来找你,哪怕找到真正的世界尽头。就算短暂分离,也务必相信我们终会重逢。因为我们的指环拥有创造幸福的魔力,因为我永远都会将你放在心上。我向你保证,我发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又笃定,并非刻意的平静,更像是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不再汹涌然更为深沉的海面。 “哼。”赫尔德轻笑起来,“不会给予不确定的承诺,这点真是完全没有改变啊。” 阿辻翠:“无法兑现的承诺也是欺骗的一种,在我看来。” “可你要知道,我无所谓。”灰发青年挑眉,露出他那痞气却无奈的笑。 “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些好听的,用花言巧语哄哄我吗?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只想听我想听的,至少在现在。” 阿辻翠:“好,那我……” “——不过还是算了。” 此时此刻,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淘气鬼正戏谑地朝她眨了眨右眼,另一只金色眼睛则在灼烧着什么,看上去像是爱意。 “哈哈,吓你的。其实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离开我。哪怕你做不出口头承诺也没关系,因为我更在乎实际行动。这是跟你学的。” 赫尔德爽朗笑道,有青年的张扬与属于首领的沉稳,有等待挚爱的重量也有如愿重逢的轻盈。 他的月亮,是真的回来了啊。有些变化,但也没什么改变,依旧是他追逐的月亮。 “……” “唔,下雪了。”一枚雪花刚好落在阿辻翠的鼻尖。 话音刚落,片片雪花便如同颤动翅膀的白色蝴蝶,慢悠悠地翩然落下。 她望着雪,赫尔德望着她。 雪花的倒影映入了旅行者银色的瞳仁,像是一片白色花瓣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之上。 因为颜色太好看了,所以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眼睛。 然后,就真的糟糕了。 落在眼角上的亲吻促使她侧过头,于是他便也跟随着雪花一齐落入了那汪温柔湖水。 一瞬间心脏开始乱跳不止,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便真的跳了下去。 “赫尔……”阿辻翠的银黑交融的长发披散在木制台阶上,她抬眼望着位于上方的青年。 撒娇似的,扑过来的狼人青年低头蹭了蹭她的颈窝。 “要我,宝贝儿。”他笑着,眼眸闪闪发光。是理直气壮的霸道,或许还有一点点,仅是些许的不安。 他好像在无声询问,我缺席了你的十六年,你也等待了我十六年,你还要我吗?你难道不想现在就要我吗? ——快点要啊!我都那么主动了,不许不要! 年长的一方顿时没辙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落在他发间的雪花轻轻拂去,哪怕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因狼人的恒温自行融化。 “你现在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力气。”赫尔德双膝分开跨坐其腰际两侧,他利落地甩开外套,呈现自己麦色的饱满胸肌与沟壑分明的腹肌。 “不过我已经不想等了。所以你别动,一切都交给我了。”他痞气地嘴角上勾,嚣张地露出势在必得的坏笑。 阿辻翠…… 阿辻翠还能怎么办。 这是她年轻的爱人,是她的小朋友,是她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的理由。除了宠着以外她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她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暗中将肌肉紧绷的双臂与腰腹卸下劲。 “好。”就一个字,她带着笑意与应允。 赫尔德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但他的双腿也立刻动了。 “唔嗯……”他吃痛地皱眉。 “还好吗?慢慢来吧。”她的手抚上他的腰侧,指尖轻柔安抚。 “喂,别小看我啊!”说着,他咬紧牙关一口气坐到了底。 这下,发出闷哼声的家伙变成了两个。 “……你急什么,我又不跑。”阿辻翠哑然。 “十六年了!我都缺席你十六年的时间了,该死的我当然急!”赫尔德理直气壮,眼角却有些泛红。 “让你验验货,唤醒你更多记忆,省得你露出那种回忆的眼神看老子。翠,好好看着现在的我,记住现在的感受!”他吃痛地嘶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停。 狼人青年双手抵在她的肩膀。旅行者则仰着头,嗅着空气中逐渐扩散开枫糖与白艾茶草交融的味道,缓缓喘息着。 两种信息素纠缠在一起,甜与微苦,温暖与冷冽进行对话。而阿辻翠历经十六年的等待与思念全都在这一刻化作实质。 说起来,这倒是场月亮雪。 落雪的夜晚竟仍有明月朗照,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皎白之夜。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木头台阶,落在白色的树林间。不过暂没有一片能在狼人的体温中存活。 它们在触碰到青年皮肤的刹那间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沿着他的脊背滑落。 而落在阿辻翠银色发丝上的雪花则久久不化。它们仿若找到了同类,留下了满天星般的点缀,神秘又圣洁。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雪也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白之中。 这处世界之外也只不过仅剩他们两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祝小可爱们和我自己身体健康,学业事业顺利!《 》 第77章【正文完结】 第77章 一封异世界来信 奥格796年4月 奥格大陆已在短短两个月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796年2月, 白塔会议时期阿那托勒·里特三世的身死,白塔倒塌。 与此同时,晨曦帝国的王族也失去了他们最有力的武力依仗——曾经整个大陆公认的最强骑士, 黑帝。 失去爪牙的老虎成了贪婪者眼中的肥肉。皇族的拥护者在仓促间扶持了一位年幼的亲王继位, 但这可怜的继任者很快在某个深夜被暗杀。 随着中央权力的真空,奥格大陆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在几起不太引人关注的血腥流血事件与暗流涌动的秘密会谈后, 塔丽萨与沃肯相继宣布独立。而后更多的领主也纷纷效仿,宣布脱离帝国的统治。 虽然以阿辻翠的视角, 奥格的制度似乎从君主制退化成了多方割据的僭主制。但考虑到原本可能会滑向更加黑暗绝望的封建独裁,这未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进步。 而对福尔图那来说, 这绝对称得上是件好事。 伊希斯·卢米娜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她一改往日较为保守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地颁布了一系列崭新的法令条例与政治体系。 它相对公平,甚至可以说比较激进。新法正试图削弱贵族的阶级,拉近贫富差距,以及尝试在法律层面上平衡Alpha、Bea、Omega三者的社会地位等等。 可想而知, 被动摇了根本利益的群体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作出了包括暗杀, 弹劾,煽动武力斗争在内的一切疯狂反扑。 这场变革纷争不断,无法避免暴力与流血。但城主一派凭借着骑士长在军队中的威望,早已布局好的黑巡司, 深得民心的白叶司以及多方协调周密的灰昼司,最终扫平了这些阻碍。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 前王城阿那托勒的内部调整完毕, 受伤的巨兽似乎终于缓上了几口气。 幸存的旧贵族们推选着一位王族旁系上位, 试图用旧日的荣光来粉饰太平。 而后为了转移内部矛盾,他们打着“恢复帝国荣光”的名义开始收复失落的领地。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临近王城且陷入混乱的巴克斯城。 当然,虽打着“正义之战”的名号, 但正义是相对的。 强者,即胜利者。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己方总是代表了绝对的正义。 所以,这场属于阿那托勒的正义风波,无论如何也不会波及到三座城市。 因沃肯的破铜烂铁制造大师,因塔丽萨的冰玫瑰种植家,因福尔图那的一位平平无奇图书管理员。 没错,阿辻翠·阿尔成为了福尔图那图书馆的新一任图书管理员。 即,福尔图那最危险的地点——图书馆兼恶龙的宝物巢穴,及福尔图那最不能招惹的看守者——图书管理员兼头都给你打爆的文化人。 “所以,艾伦。”科尔登摇晃着手里的果汁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小恶龙就是挚友的?” 酒保头也不抬,一如既往地擦拭着心爱的高脚酒杯,“从她穿上红斗篷,推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瞬间。” “咦,你那时候不觉得奇怪吗?时间可对不上。” “当时要惊讶的点太多,这反倒不是关键了。而现在的关键在于……”艾伦停下动作。 凛冬:“在于为什么这么离奇的经历都会被恶龙碰上这回事!?” 酒保:“在于塔丽萨的凛冬阁下为什么又突造访福尔图那这回事。” “不必奇怪!我只是来与许久不见的挚友见面的纯粹私人行程,与塔丽萨毫无关系。本来这次黛也想来,但目前不是特别方便,至少要再等六个月。”科尔登喝了口手中的果汁,得意洋洋地暗示一位家庭新成员即将到来。 而后这位冰玫瑰种植家扭过头,目光投向身旁,“好吧。我原本以为这会是场温馨的老友见面,根本没想到是这样。” 只见那位出现在对话中的图书管理员正趴在吧台上闭目养神。她一手松握着一个微亮的水晶球,手边放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空酒杯。 额前的碎发胡乱翘起,她紧闭双目醉得不省人事。可尽管如此她的嘴角依旧上扬,仿佛在进行什么甜蜜美梦。 酒保无辜地耸了耸肩,“上次告别前我就说过,再见面我会把她丢进酒桶里。说到做到可是诚信。况且不也很值得吗,难得一见。” “说得也是。”凛冬眨了眨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所以搬运醉鬼这事就是我的任务咯?” “难不成呢?” 这时,阿辻翠手中的那枚水晶球忽然脱离了静止,沿着木桌的纹理骨碌碌地滚到一旁。 为防止它落下摔个粉碎,凛冬眼疾手快地拾起它。就在触碰到水晶球的那刻,他的眼前浮现出一段这样的图像。 两位青年并肩立于一处充满阳光,开满各色绣球花的花园中。他们左手的无名指上分别佩戴着一枚翡翠色指环。 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应是一对再幸福不过的夫妻。因为他们拥有快乐与明朗的笑脸,因为他们怀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这样鲜活而幸福的温度,好像透过微凉的水晶球毫不逊色地传递到持有者的手掌心。 “怎么了?”酒保抬了抬眼。 “哦,也没什么。”凛冬回过神,将这个乱跑的水晶球重新塞回到醉鬼的手中。 “说真的,其实我是浪漫主义文学派来着。不过有时候,就算缺少文字的遐想空间,被完全直白的图像填满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对吧!”他说,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酒保沉默了一瞬,“坏了。” “什么?” “没想到你喝果汁也能喝醉,真是烈鱼泡酒,糟透了的酒量。” “嗨老伙计,我根本没醉啊!” “哦,刚才恶龙在趴下前也是这么说的。” “……” “醒醒,快醒醒!宝贝儿!” “翠,快起床!再不起床上班要迟到啦!” 下一刻,身上一凉。阿辻翠睡眼惺忪地被从温暖的盖被下拖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赫尔德那肌肉线条流畅的赤裸上身。他正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裤子,单脚跳着蹬上并飞快地束着皮带。 “完了完了,昨天晚上不该跟你胡闹的。啊……没办法早餐来不及做了,经过面包店大概买些吃吧。翠!你昨天怎么喝得这么多?平时不是都不喝酒嘛!”他碎碎念。 阿辻翠恍惚地抓了把眼前杂乱的刘海,飘忽不定的视线在接触到窗外大亮的天色后,开始瞳孔地震。 记忆逐渐回笼。 昨天去黄昏女神的吻被艾伦和科尔登合力灌醉,醉得浑浑噩噩时被冷风唤回了部分理智,然后就被后者丢在了家门口。 在确认打开门的是赫尔德后,她便口齿不清地缠着对方讲故事。讲自己与同伴们拂晓之星的冒险,讲自己那几年等得有多难熬。 讲在前不久遇到了一个同样穿越时空的奇怪家伙,对方说已经了解了她的故事想要写成小说带回原来的世界,希望她能自己写个序言什么的……应该会被当成醉鬼的胡言乱语吧。 就这样讲着讲着,从门口讲到了床上,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零碎的记忆片段如潮水般涌回脑袋里,头又快宕机似得痛起来。就在与衬衫第二枚总扣不上的纽扣作斗争时,阿辻翠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昨天我和辛西娅说好调班,所以今天下午再去图书馆就行了。” 没错,因为知道再踏入酒吧一定会被艾伦灌醉,她提前做好了第二天无法准时到岗的准备。 现在看来,这绝对是属于打工人的先见之明。 赫尔德的动作僵了僵。为了掩盖一直从脖颈延续到胸口的吻痕,他已经将衬衫的第一枚纽扣都规矩扣上了。 “什么啊,难道图书管理员就可以完全不打报告随意调班吗?这不公平!”他愤愤道。 “或者……我可以帮你请假?”阿辻翠慢悠悠开口。 “毕竟根据现在流行的传闻,所谓城主不过是傀儡,真正盘旋于绿宝石上空的是从火海归来的不死恶龙。那么作为‘绿宝石的实际拥有者’,我或许可以难得享受一下特权?” “哈,得了吧,我亲爱的夫人。”条子头目已然披上了黑色制服,他撩起额前的发往后背,尽情展露着桀骜不驯的神气脸庞。 “这些离谱传闻还是通过黑巡司流传扩散的呢,我可没听说还能有这样的特权。我要是以这种理由请假,哈伦那家伙会把我的办公桌掀掉的。” “而且去塞墨找你前,我可是把一整年的假全都申请完了。” 说着,赫尔德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床沿,矮下身像往常一样地亲了亲爱人的嘴唇。 早安吻一触即分。 但就当他往后退时,阿辻翠一把扣住了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绵长亲吻惊得赫尔德瞪圆了眼,他呜咽了两声但很快沦陷其中,直到最后才用额头撞了撞对方。 “宝贝儿?”他喘着气。 阿辻翠从容地抱住青年,揉了揉他的后腰。熟练地用牙齿将其刚刚扣好的领口纽扣解开,双唇则一路向上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 “记得带好戒指,我真正的绿宝石。” “喂,我说你!”赫尔德猛地窜起来,捂住一侧通红的耳朵,连退几步。 “果然在过去的十六年里是有情人的吧!绝对有的吧!这这、这种花招你怎么这么熟练?还是说你经常去红街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喝酒吗!”他羞恼地指着对方大喊。 “情人?没有哦。我可一直都在单相思。”说着,阿辻翠已经借由魔力导向的便利穿好了衣服,一副轻车熟路做过无数次的样子。 “走吧,送你上班。”她微笑着指了指天花板,“我们从上面走,绝对不会迟到的,赫尔。” “不用了!跟你说过别小看狼人了啊。”狼人青年的脸愈加红了。 他捞过床头柜上的大檐帽胡乱地扣在头上,遮住自己快要冒烟的脸飞快地奔向大门。 “为、为什么这么让人心动啊,可恶的家伙!回来再跟你算账。”他气急败坏地留下了这样的话,活像只落荒而逃的大型犬。 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阿辻翠站在原地不解地歪了歪头。 “昨天晚上明明胆子很大才对……我也没说什么,怎么就这么害羞呢。”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她的小朋友还不太适应婚后生活?或者是还不适应更为纵容成熟又坦率展露出欲望的她? 那之后再多让他适应几次就没问题了吧。 上午不需要上班,但既然已经起床了那就不继续躺着了。 阿辻翠干脆去楼下的面包店买了新鲜出炉的蜂蜜奶昔面包卷,以及一篮巧克力曲奇作为早餐。 饱餐一顿后,她将零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郑重其事地坐到书桌前。 嗯,她打算趁这个空闲的时间,完成那个奇怪家伙的委托,写序言。 不过,一个故事的开头……到底要怎么写才好啊? 经过良久的纠结与沉思后,这位前旅行者终于拿起羽毛笔,微笑着在羊皮纸上写下了这样的话语。 “你好,我是阿辻翠。” “介于现在你们的进度只是第一页,而我已经知道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得做一些挣扎。” “我的经历非常丰富精彩,各种意义上……”——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撒花! 谢谢小可爱们一路以来的支持! 接下来会掉落一些甜甜的番外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