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罪恶》
2. 第一章 死祸(1)
二〇二五年,夏。
今年夏天,热得出奇,连续高温将整座城市炙烤得如同巨大的火炉,教人无法在户外多停留一秒,因而当今年的第一场台风登陆时,人们并不似防台防汛部门那样紧张,甚至生出些“终于来了”、“总算能凉快一点了”的期待。
坐落于浦江市闹中取静的梧桐区一幢商务别墅内,徐姗芷站在门厅前,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风雨渐起的天色。
徐姗芷剪利落短发,穿一身米色职业套装,一副银边半框眼镜将她的气质凸显得优雅沉稳,此时此刻她确认了时间后,打电话给司机:“汪师傅,吕总半小时分钟后用车,你可以过来了。”
电话那头司机汪师傅应道:“来了!来了!”
片刻后,穿着司机制服的汪师傅从别墅底楼雇员办公室里走出来,一边扣上最后一颗制服纽扣,一边隐忍地打了一个不明显的哈欠,又揉了揉鼻尖。
徐姗芷微笑,礼拜天还紧急将汪师傅从家里叫来,没睡醒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伸手从摆放花瓶的门边桌上拿起一杯咖啡递给汪师傅,温和说道:“辛苦你休息天跑一趟,喝杯咖啡提提神。”
汪师傅接过沁凉的冰美式一仰头喝掉半杯,喟叹:“还是小徐你想得周到,简直救我老命!”
汪师傅快五十岁的人,替老板吕总开了二十年车,经验老道,但经验再老道,也奈何不了原定的休息日忽然临时加班导致的睡眠不足。
他又喝一大口咖啡,朝徐姗芷点头致意,“我去发车,把空调打冷。”
将几近喝完的咖啡纸杯放在门边桌上,汪师傅撑起一把插在门口青花筒瓶里的黑色长柄雨伞,推开门,一头冲进雨里。
别墅二楼隐约传来动静,徐姗芷再次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零五分。过了一会儿,二楼有门扇开阖声、走动的声响、电梯运行的声音,次第响起。
当复古电梯的楼层指示针从二楼转向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电梯栅栏门向一侧拉开,吕总的生活助理潘凌志展开一条手臂,挡住栅栏门边缘,确保电梯门不会弹伸。
吕总自电梯内走了出来。
吕总四十出头年纪,生着一张圆润白皙的脸,梳着女强人惯有的齐肩微卷发,穿着珍珠白的衬衫,搭灰色开司米薄外套,配一条黑色阔腿裤,脚踩平底小羊皮芭蕾舞鞋,脚下生风,但气质上并不咄咄逼人。
吕总脚下生风,朝门边走来的同时,交代生活助理潘凌志:“小潘,你等一下提醒我打电话给囝囝,本来答应他陪一起看电影,我又失约,他一定不开心。”
潘凌志人精一个,迭声应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忘!再说囝囝是多体贴人的性格?肯定不会怪您的!”
吕总被他说得一笑,对站在门厅处等着他们的徐姗芷点点头,潘凌志快步上前,替吕总拉开门,然后撑开伞,周到地护着她走进雨幕中,走向停在门前的总裁车。
徐姗芷在两人身后,拿上吕总指定的焦糖海盐咖啡,随手带上门。
锁舌卡进锁槽内,发出“咔哒”轻响。
待护着吕总坐进后座,潘凌志收了伞,也矮身坐了进去,徐姗芷伸手关上后座的车门,这才坐到副驾,扣上保险带。
吕总靠在真皮座椅上,微微阖了眼,问徐姗芷:“小徐,合同、证件可带齐了?”
徐姗芷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确认一遍,回复:“都带齐了。”
“那就出发罢,”吕总做出决定,“先去西城别墅。”
“好的。”汪师傅接到指令,将黑色总裁车驶离幽静的商务别墅。
徐姗芷习惯性地抬腕看表,八点十五分,比预计早十五分钟出发。
她反身将焦糖海盐咖啡递给潘凌志,潘凌志睇一眼正闭目养神的吕总,接过咖啡,将之放进杯架中,朝徐姗芷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徐姗芷回过身去。
车外风雨已盛,台风挟裹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将被高温炙烤了一个多月的城市笼罩其中,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如同一道水幕,隔绝车内与车外的世界。雨刮器不停地来回摆动,车内除了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整个世界。
如此风雨之中,汽车驶出商务别墅区,驶离充满异国风情的梧桐区,驶上高架。当车子在匝道向上加速攀行的刹那,轻微的推背感令吕总睁开眼睛,她回了回神,对汪师傅道:“听一会儿财经新闻罢。”
汪师傅闻言,伸手打开车载音响,点击触屏,选择财新频道,将声音调至不轻不重的音量,继而专心将车驶上高架,由匝道汇入车流之中。
车厢内落针可闻的安静被八点半的财经早新闻打破,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早新闻的主要内容:
“……国资委宣布……汽车集团挂牌……形成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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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企汽车集团……房地产新政落地……多项调控措施密集落地……”
吕总听得哼笑,“房地产市场的狼终于来了。”
潘凌志顺势奉承道:“还是您有远见,不去蹚房地产的浑水。”
吕总伸手隔空点了点潘凌志,随后又阖上了眼睛。
汽车于狂风暴雨中在高架上疾驶,车内新闻主播浑厚的男中音播报:“……英荣集团董事长谢良信罹患重病,卸任集团董事长,并不再担任董事……经董事局投票,由其长子谢博崇接任……”
“英荣主营业务是房地产罢?”潘凌志垂头看自己的手机,“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新旧管理层交替,英荣这是变天了啊。咱们同英荣没有合作吧?”
“房地产行业再怎么变天,对我们的生意,也没有太大影响。”吕总自信地淡声道。
后座两人的低声交谈并未引起徐姗芷的注意,她的注意力尽数被司机汪师傅所吸引。
从驶上高架起,汪师傅的状态便有些奇怪。车内气温二十五度,坐在驾驶座上的他却一直不停出汗,一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台风暴雨天在高架上行车,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徐姗芷不想贸然开口分散汪师傅的注意力,所以只是关注着他的状态,打算必要时开口提醒他是否需要在应急车道紧急停车。
徐姗芷内心闪念的工夫,一处陡弯近在眼前,本该减速过弯的汪师傅此时脸色煞白、嘴唇青紫,整个人失去意识向前趴伏在方向盘上,汽车失去控制,加速朝高架护栏疾驶而去。
“汪师傅!”徐姗芷惊呼一声,倾身过去,试图扶住方向盘,调转车头方向,但为时已晚,安全带也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颠倒翻复。
总裁车车轮贴着弧形基座的护栏飞速碾过,车身腾空,冲出护栏,车身重重砸向高架下的水泥路面,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一声金属冲击地面的巨响。
大雨不断冲刷路面,翻覆的总裁车一侧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碎裂的凹坑,雨水迅速汇成一个小水塘,雨刮器仍忠实地执行着它的任务,在一角向外碎裂成蛛网状的前挡风玻璃上来来回回地刮擦着,车载音响里仍断断续续播报着财经新闻。
雨水无情地打在车身上,仿佛要洗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远远传来汽车刹车声,车门开关声,嘈杂的人声,渐渐掩盖了总裁车内最后的声息。
3. 第一章 死祸(2)
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雨住风歇,整座城市恢复日常秩序,人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苏予陌也不例外。
清晨六点半,外头已天光大亮,一线预示着又是一日晴热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室内单人床上。
闹钟响过一回,蜷在夏凉被之下的予陌伸出手来,胡乱在床头柜上摸索,迷迷糊糊地将“叮铃铃”作声的手机按成静音模式,便又缩回被子里,继续好眠。
楚爱珍走进女儿卧室,看见她还在睡懒觉,顿觉头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唰”一声,左右拉开窗帘,任光线一下子明晃晃洒满整个房间。
一片光印在脸上,予陌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抗议:“妈!”
“妈什么妈?”楚爱珍坐到床沿上,拍一拍女儿露在被子外头的小腿,“苏予陌,好起床了!”
予陌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向一清老早已穿得山青水绿的母亲,“我昨晚半夜一点才睡啊,妈!”
昨天一场豪雨,小区排水系统经受考验,虽然应聘居委会干事成功的她还未正式到岗,但所有人都处在待命状态,她一颗心也跟着揪紧,直到凌晨一点解除暴雨预警,才得以睡觉。
“你好意思讲的。”楚爱珍向女儿投去恨铁不成钢的眼风,“快起床罢,今朝第一天上班,不好迟到。”
随后站起身来,“我去买早点,你想吃什么?”
予陌抓一抓乱蓬蓬的短发,“我要吃小宁波家的咸大饼,配一根油条,一杯甜浆。”
楚爱珍笑起来,摸摸女儿炸毛的头顶,“那你抓紧洗漱,打扮得漂亮点,领导、同事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说罢走出女儿卧室,出门买早点去了。
予陌磨磨蹭蹭又在床上捱了一刻钟,终于半醒,起床去浴室洗脸刷牙。
盥洗台上方镜子里,映出她顶着睡一夜蓬松散乱短发睡眼惺忪满嘴泡沫的脸,她蹙眉吐舌,镜中人还以她一个丑兮兮的鬼脸。
她垂下头,吐掉牙膏泡沫,放下漱口杯,捧起一抔凉水,扑在脸上,总算一扫睏势懵懂的睡意,彻底醒了过来。
擦干脸上水珠,予陌取过一罐珍珠银耳霜,拧开盖子,挖出指尖大一坨,点在额头、两颊、下巴上,均匀涂抹开,一股从小闻到大的香气瞬间充盈鼻腔,为一日之始带来愉悦心情。
予陌嘴里哼着儿歌“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的调子,回卧室挑选母亲定义的“漂亮点”的衣服。
她辞职在家,赋闲半年,平素不是卫衣配运动裤,就是T-shirt配牛仔裤,于在家都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楚爱珍眼中着实不修边幅。
为教母亲少念叨她两句,予陌乖乖挑出一件廓形白衬衫,搭配一条浅色窄管牛仔裤,另选一根宝蓝色真丝长巾当做腰带。
楚爱珍挽着买早点的扁竹篮回到家,推开门,一眼看见已经打扮停当的女儿正站在客厅一角为她养了七、八年的老桩八宝树浇水,先是为她清新利落的打扮满意,随后一声惊叫,将早点篮往饭桌上一墩,冲过去扯开女儿。
“你用的什么水?!”楚爱珍问。
“自来水啊……”予陌老实回答。
“要死了!浇花不好用自来水的!雨水最佳,洗米水次之。”楚爱珍一把夺过女儿手里的铅皮小水壶,“去去去!吃你的早饭去!懂么不懂的,瞎胡搞!”
予陌汗笑,她心血来潮浇一回,竟犯了母上的忌,作孽。
坐到八仙桌边吃早点,层层起酥的咸大饼,对折夹上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到嘴里,油酥带来的酥松口感和面粉发酵后经过高温油炸所带来的丰富油脂香气,教人为之倾倒。
“碳水炸弹使我快乐!”予陌喝一大口甜豆浆,感叹。
七点半,楚爱珍看一眼客厅墙上的石英钟,催促女儿:“动作快点,你好去上班了!”
予陌慢吞吞从八仙桌前起身,喝光最后一口甜豆浆,进浴室漱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确保牙缝里没有嵌着芝麻粒,这才到门口换上小白鞋,正式准备出门上班。
“叫你快一点,偏偏要同我做对。”楚爱珍白女儿一眼,递过去一只草编马鞍包,“钥匙、手机都给你放在里面了。”
“哎呀,我走过去十分钟都不要,去那么早做什么啦?傻傻等开门吗?”予陌接过充满清新夏日气息的草编小包,往肩头一背,“谢谢妈妈!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楚爱珍啐了一声,“心里不知道多嫌我啰嗦。”
予陌“嘿嘿”笑,拉开防盗门,下楼,背后传来楚爱珍的殷殷叮嘱:“下楼梯慢点,不要着急忙慌。”
“刚刚不晓得谁叫我快一点的。”予陌嘀咕。
“你说什么?!”楚爱珍音调升高。
“没说什么!”予陌回身朝母亲摆摆手,飞快下楼。
七点四十,楼下已是一日当中最热闹光景。
送孩子上幼儿园的、上学的、上班的、锻炼身体的、出门买菜的人流叠加,与机动车、非机动车一起,将苏河苑本就不算宽敞的主干道挤得满满当当。
予陌走出去不到十步,被两位早起练习木兰剑的阿姨联袂拦住去路。
“哦哟,小陌今天打扮得来山青水绿,要到哪里去啊?”一头橙发穿玫瑰红练功服的阿姨拍一把予陌的肩膀,问。
“赵阿姨,早!”予陌言简意赅,“我去上班。”
“小陌寻到工作啦?”头发盘在脑后,一身湖水绿色练功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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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恭喜予陌。
“谢谢白阿姨!”予陌客气道谢。
“新工作哪里上班啊?”赵阿姨打听。
予陌遥遥朝党群活动中心方向一指,也没打算隐瞒,“居委会。”
“居委会?”白阿姨听得眼睛一亮,“居委会好啊,下次我们有什么事情,就到居委会找你反映!”
赵阿姨闻言一把拉住予陌的手,“小陌今年也二十五了罢?有没有男朋友?阿姨家里有个侄子,年纪同你相当,你们年轻人有空一起出来吃饭看电影啊!”
予陌被赵阿姨这心血来潮的安排打个措手不及,只好假意翻了下手腕,将手表展示给赵阿姨看,“我第一天上班……”
予陌家所在的这片回迁安置房,最大特色就是左邻右舍都是从前老城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穿围兜叼奶嘴的时候阿姨爷叔就认识她了,像赵阿姨、白阿姨这种曾经与楚爱珍在一个公用厨房里烧饭做菜的老邻居,予陌总不好同她们甩脸色。
赵阿姨忙不迭放开手,“对对对!第一天,要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快去、快去!”
予陌同两位阿姨道别,赵阿姨尤不放弃,在她背后扬声道:“小陌,记得啊!”
予陌敷衍地点了点头,健步如飞地往居委会去。
居委会已经开了门,室内空调徐徐送着凉风,令得推门而入的予陌舒适地叹了口气。
有人听见响动,从里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予陌,笑起来,同她打招呼:“小苏来啦?来得正好!今天可有不少活儿要干。”
“好的,吴主任。”予陌应道。
看吴主任抽一张湿巾出来,一张挨一张擦拭办公大厅的桌子,予陌忙下自己包,一边腹诽母亲楚爱珍女士挑的包意头不好,明晃晃一个“草包”,一边去墙角取过扫帚畚箕,打扫看起来就一尘不染的地面。
将要八点半的时候,苏河苑第一居委会的所有人员到齐,天生一张笑脸的吴主任在早会上进行简短的上周工作小结,做了本周工作计划,最后向大家介绍新应聘入职的社区干事苏予陌。
“欢迎小苏加入我们!”吴主任带头鼓掌。
早会结束后,予陌跟着副主任进行了简单的工作交接,听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慢悠悠给她打预防针:
“社区工作看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切实做起来,那真是千头万绪,琐碎繁杂。小苏你有这个为社区服务的热情,愿意投入到工作中来,是好事,但你也要做好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心理准备。”
予陌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向老师们好好学习,多多取经。”
副主任见她受教,满意地点点头,在给她安排好办公桌后,亲自带她去她负责的社区网格实地了解情况。
4. 第一章 死祸(3)
予陌入职的苏河苑一居委,位于苏河苑小区一期,属于当时这一地块拆迁后建起的回迁房,悉数为六层楼高的多层住宅,房型老,没电梯,业主多为二〇〇〇年后苏河两岸棚户区拆迁在外过渡数年回迁的居民,人员构成同苏河苑二期、三期商品房截然不同。
副主任领着予陌在她负责的四百户居民所在楼栋之间穿行,大致向她介绍了这些楼栋的状况,最后将予陌引至一处分类垃圾房前,微微苦笑着站定,对予陌道:“这就是你的前一任网格员在我们居委会干不长辞职的原因之一。”
盛夏季节,分类垃圾房难免有异味传出,即使隔着一片特意种植作为隔离带的灌木丛,也能闻见一阵又一阵的怪味。
副主任掩住自己的口鼻,对予陌道:“这样的垃圾房小区里一共有四处,当时为了选址,费了好一番功夫,哪片楼的居民愿意自己家正对垃圾站啊?”
“居民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居委会的工作确实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同。”予陌表示大家都辛苦了。
“其实你这一网格最难的还不是这些,”副主任带着予陌绕过垃圾房往后头走,“难的是这家……”
建成“凹”字型的垃圾房后面,矗立着一幢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低矮二层自建房,隐藏在高挑宽大的垃圾房和挺拔茂密的乔木林之间,教人很难注意到。
“我看你的资料,家就在我们小区,想必也知道我们小区的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副主任坦言,“就是因为这户人家,多少工作能力出色的网格员都不愿意留在我们居委会。”
予陌倒真知道一些。
苏河两岸棚户区拆迁的时候,她年纪小,尚不记事,等回迁房建好,摇号拿房,装修完毕入住,她已经读小学了,大人讲话有时候并不懂得避着她那个年纪的孩子,七嘴八舌谈起过小区里有家钉子户,死守着自建的两层破房子不走,坚决不肯拿钱腾退,开发商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在那破房子四周种了一圈树,围起来眼不见为净。
不过予陌家所在的楼栋与这边处在小区南北对角,小时候没事也不会像小区里的调皮大王在小区里到处疯跑,所以在此之前,对这家传说中的钉子户,并没有实质上的概念。
直至此时此刻。
副主任正要继续向予陌介绍情况,就远远望见吴主任陪两个身着夏季警服的人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副主任笑起来,领着予陌迎向三人。
“老萧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副主任上前与头发花白的警察握手。
“我马上就要退休了,这不是要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年轻人嘛!”警官老萧将站在他身侧的年轻警察介绍给副主任,“这是我们所新来的小岳,岳持默。我今天带他到小区里四处转一转,以后就由他接替我负责苏河苑一期的警民联系工作了。”
予陌抬头看向身形挺拔的岳持默。
他生得极高,身材健硕,一件穿在老萧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夏季浅蓝色警服,穿在他身上,显出一种蕴含爆发力的服帖挺括感,浓密黑发剃成只比贴头皮长一点点的圆寸,饱满额头下是一双剑眉和锐利深邃的眼,只是左眼眼下横至眼尾的一条伤疤,破坏了这张俊美面庞上的英气,教人无端觉得惋惜。
他人如其名,沉默地朝副主任和予陌点点头。
“哎呀,巧了不是!”副主任笑呵呵地将予陌让到两人跟前,“我也正带刚入职的小苏来熟悉情况。哦唷,这两个人的名字——予陌、持默……”
见副主任有跑题之嫌,吴主任忙轻咳一声。
“看我!刚才说到哪里?”副主任连忙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自问自答,“哦哦,对了,讲到老沈家的问题。”
在场除了予陌和岳持默,其他三人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老萧叹一口气,“我带小岳过来,也是想教他认一认老沈家的门,了解一下老沈的事,以后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在苏荷苑一期做社区民警工作逾十年的萧警官转头对岳持默道:“沈家的事,比较复杂,我先说我了解的这部分。”
坚守棚户楼不肯搬迁的,是一对失独夫妻,丈夫姓沈,妻子姓刘,夫妻二人于二〇〇〇年春节期间向派出所报案,说女儿沈佳蕙失踪,但经当时派出所接警民警的后续调查,沈佳蕙只是未听从父母对她的安排留在本地当幼儿园老师,而是签约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前往港城等地参加服装走秀,还曾向家中邮寄信件、包裹,派出所方面就做了销案处理。
“但二〇〇一年春节前,沈家夫妻再度前往派出所,报女儿失踪,因有过上一次报案留下的记录,接警的民警安抚二人后,对沈佳蕙的去向做了调查。”老萧抹一把脸,“辗转联系沈佳蕙签约的经纪公司,得知她在二〇〇〇年底与公司解约,脱离公司,滞留港岛,公司并不清楚她具体的去向。当时我们公安机关与港城警方协作机制并不完善,秉持互不干预对方执法的原则,我们也只能等待港城警方能给出调查结果。但——”
老萧将目光投向淹没在树荫中的老旧棚户楼,语气里是深深的无奈:“港城警方一则认为沈佳蕙是成年人,且未有证据表明她受人胁迫离开,二则沈佳蕙此前曾向家中邮寄钱款物品,因而并不能认定失踪,也许只是成年子女不愿再与父母联系。”
“这说的是什么话?!”副主任脱口而出。
吴主任再度轻咳,示意他别激动。
老萧看一眼身旁微微凝眉的岳持默,继续道:“沈家夫妻当然不认同这个结论,坚持认为女儿失踪,甚至两度赴港寻女,但都无功而返。”
予陌听到这里,推己及彼,不敢想象沈家夫妻是怎样痛不可挡的心情。
“夫妻二人一直没有放弃对女儿的寻找,这些年来辗转多地,试图联系上当年与沈佳蕙一道签约模特经纪公司并一起前往港城工作的同事,以了解女儿当年滞留港城的真相。”老萧挠了挠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头皮。
一直默不作声的岳持默忽然问:“他们一直没有申请宣告死亡?”
“小伙子很机敏嘛!”老萧拍拍岳持默的肩膀,“你说得没错,沈家夫妻二十四年来从未有一日放弃过对女儿的寻找。一旦他们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就会到派出所找负责民警。我前任负责此案的警官已经退休,我也马上要退休。”
老萧看着面前高大英挺的岳持默,“等我退休,你就要负责这片小区的警民联系工作,如果他们来找你,对他们有耐心些。等一下我带你去认个门,当面把工作交接的事告诉老沈。”
说罢,他看向吴主任,“其他情况你比我了解,你同小岳说。”
天生一张笑脸的吴主任闻言,也不由得现出一点愁色来。
“沈家坚持不愿从棚户楼拆迁,说起来也同女儿失踪有关。两位老人总怀抱一线希望,女儿哪一天能平安归来,他们怕搬走了,家里的房子拆了,万一在此期间女儿回来,找不到自己的家怎么办?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吴主任叹息一声,对予陌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情况,小苏你要有心理准备。”
予陌内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更坏局面的打算,“主任,您讲。”
“老沈和他爱人刘阿姨,为了收集一切可能和女儿有关的资料,养成了囤积杂物的习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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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来的报纸、杂志、信件等所有他们认为有用的物品,他们一件都没有丢弃,统统堆积在家里,由此产生的卫生问题与火灾隐患,我们居委会、派出所和消防部门都曾上门进行过宣讲和教育,但收效甚微。”吴主任同老萧对视一眼。
老萧向予陌点点头,表示吴主任所言不虚。
“前两年,老沈的爱人刘阿姨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病情恶化很快,刘阿姨生活已经无法自理,经过我们再三劝说,老沈才同意将刘阿姨送到养老院由专人照料,但他自己仍坚守在这座棚户楼里。”吴主任对给予陌一个鼓励的微笑,“作为负责这一块的网格员,你除了负责相应的事务外,还需每天来确认一下老沈的状态。”
副主任接口道:“因为女儿失踪,加之刘阿姨失智的打击,老沈的性情有些怪异,不愿让人接近,所以这项工作不太好做,有网格员甚至被他骂哭过。”
“听起来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啊……”予陌嘀咕,随后对上岳持默深沉的注视,下意识地冲他露出一个同病相怜的苦笑。
吴主任一挥手,“今天正好碰上,小岳、小苏就一起到老沈家认个门、认认人罢,以后你们说不定也需要相互配合工作。”
几人忍着垃圾房散发出来的异味,向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棚户楼走去。
老旧的自建楼外墙斑驳,门外杂草丛生,只有经常进出的那条路铺着些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砖,昭示着时间的久远。
一行人停在自建楼前,副主任压低声音对予说:“你的工作是每天早晚两次来确认一下老沈的情况,看看他是否在家,身体状况如何,燃气安全与否。”
“老沈脾气不太好,如果他对你态度差、讲话冲,小苏你别放在下心上。”吴主任补充。
予陌面上乖乖点头称是,内心有“泪流满面”表情包滚过来滚过去。她忍着心中忐忑眼神游移,却再度对上岳持默的视线,不知是否错觉,竟在他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笑意。
已经装乖一早的予陌忍不住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岳持默撇过头去。
三位老法师没有注意两个小朋友之间的眉眼官司,正在沈家门口商量,由谁去当今日的急先锋,迎接可能的疾风暴雨,最后决定由与老沈接触时间最长的老萧去叩门。
予陌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沈老先生如此刺头吗?竟然令得居委会主任、副主任觉得棘手,以至于多少有些推拒之色。
老萧倒没太大意外,上前两步,去敲那扇被岁月侵袭得漆水剥落的木门。他敲门有自己的节奏,一长,两短,重复两次。
屋内隐隐有人声传来,却不见有人前来应门。
老萧略略加重手上力道,又敲了一次门,但仍未得到屋内人的回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老沈在家吗?我是老萧!”
但明明有着人声的屋内却始终无人应答。
老萧蹙眉,转头看向吴主任,吴主任又看向副主任。
“最近老沈情况如何?”吴主任问。
副主任有些迟疑,“小汤辞职,小苏今天才入职,期间由志愿者过来查看……”
沈家的情况明摆在这里,夫妻俩因故变成钉子户和令人讨厌的囤积狂,日常出门小区居民看到夫妻二人都要掩面退一射之地的程度,志愿者敷衍马虎,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萧没有追问,只取出手机,拨打沈家的电话。
老沈大抵是怕错过来电,所以电话铃声调得老响,在屋内响了良久,也无人接听。
老萧神色倏地一沉:“不对!”
5. 第一章 死祸(4)
他涉过将要及膝的杂草丛,凑到底楼厨房满是油污的窗前,寻到玻璃上一处污渍没那么重的地方,双手搭在太阳穴两侧,定睛往幽暗的室内望去。
看了一会儿,他朝后伸手,招岳持默过去,“小岳,你眼神好,你来看看。”
一直沉默如山的岳持默,在这一刻,仿佛被激活。
他迈开长腿,踩着老萧在草丛里留下的脚印,像一头潜行的猎豹,安静又蕴含力量,同样凑到厨房窗前,朝内观察,随后他向老萧微微点了点头。
“等消防员来破拆恐怕太迟……”老萧沉吟一息,便做出决定,“小岳,你拨打急救电话,我来破门。”
“师傅,我来。”岳持默拦住老萧。
“你的肩膀……”老萧迟疑。
“没事,我用另一边。”岳持默微笑。
两人一个走出草丛去拨打急救电话,一个走到棚户楼门前,观察门户结构。
予陌茫然地看着吴主任、副主任循着两位民警踩倒的杂草,一道凑到那油腻腻的厨房窗户前朝里头张望,然后又叫她过去,“小苏。”
予陌看一眼雨后显得湿漉漉的泥泞草地,很想问我可以不去凑这个热闹吗?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在两位主任侧身让位给她时,将眼睛凑到那整片被油污沾染的玻璃上唯一相对干净的地方,往里头张了一眼。
老旧的自建棚户房楼层低矮,显得室内逼仄压抑,透过堆满杂物的厨房望出去,予陌在光线幽暗的厨房通往另一边房间的过道上,勉强看见一只横在地上的脚,一动不动。
予陌听见吴主任和副主任在低声交谈。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不信你问小苏。”
“小苏?”两人齐齐望向予陌。
予陌还没来得及回答,眼角余光先瞥见岳持默稍稍后退两步,吸一口气,蓄力,然后猛地提速,侧身撞向老旧的木门。
门在他的撞击下轰然向内打开,户外的光线朝室内涌了进去,落在躺倒地的老人身上。
“都别进来!”岳持默醇厚的嗓音带着一点冷意响起。
予陌木愣愣随着吴主任和副主任退离窗边,走出草丛,站在门外向里头张望。
老旧的木门洞开着,门口通往内室的走廊两边堆着一摞又一摞陈年报刊杂志,堆得几乎要贴到天花板,令本就不宽敞的走廊更显狭窄,一股陈腐的霉味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道散逸出来,原就不太隔音的房子里传出新闻广播的声音:
“……发生重大交通事故,驾驶员与乘客在内四人,两人当场死亡,一人经抢救无效死亡,一人重伤……交警部门提醒广大驾驶员,注意天雨路滑,缓速慢行,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予陌在各式嘈杂的声音中注视着身材高大的岳持默单膝跪在倒地不起的老人身侧,伸手触碰老人颈侧,又翻开老人的眼皮查看,随后站起身,退了出来。
“老沈怎么样?”打完急救电话回来的老萧问。
岳持默摇了摇头,老萧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不多时,救护车也在保安指引下赶到现场,进屋查看老沈的情况后,对在场所有人宣布:“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吴主任与副主任到底工作经验丰富,一人送急救车随车医护人员离开乱哄哄的现场,一人拍怕予陌肩膀,关心道:“小苏,你没事罢?”
予陌内心乱糟糟,垂头盯着小白鞋鞋尖沾着的泥水,呆呆想:入职第一天,就遇上独居老人去世这样的事,算不算开局不利?
副主任见小朋友眼神空茫,晓得她情感上受了冲击,轻喟一声,安慰道:“社区工作做得久了,你就晓得了,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再寻常不过。工作中既要有共情能力,也要学会自我排解。”
他把予陌朝旁带了带,给接到老萧消息后赶来的民警们让道,并在她背后推了一把,“人眼看越围越多,去帮吴主任维持一下秩序。”
予陌抬眼望去,果然小区里那些不用上班的阿姨、爷叔还有早上过来倒垃圾的居民看见又是救护车又是警车开进来,口耳相传,渐渐聚过来围观。
予陌打起精神,上前去与吴主任一道,配合民警们,请聚拢围观的居民们往后退,避免影响民警工作。
有好事的围观群众踮起脚尖朝予陌身后的棚户房张望,议论纷纷。
“疯老头子出事啦?”有人问。
“好像是的,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有人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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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老婆脑子不好以后,我就料到他撑不久。”有人事后诸葛。
“那这破破烂烂的房子是不是可以拆掉了?一直不拆,影响小区环境,影响房价。”有人冷漠现实。
予陌一边维持现场秩序,竭力冷却吃瓜群众的围观热情,一边回头看向堪比危楼的棚户房,思及一条生命的逝去,在不相干的人眼里,不过是可供议论的谈资,心里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逼仄的棚户房中,辖区派出所刑侦中队两位刑警与提供技侦支持的刑侦大队技侦警察先后赶到现场。
技侦警察勘验现场、提取样本时,刑侦中队的两位刑警先向最先到达现场的老萧和岳持默询问具体情况。
老萧大致将自己带新到派出所将要接手他辖区警民联系工作的岳持默来小区熟悉情况的事说了,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老房子,“我和小岳通过厨房窗户向内查看,发现死者倒在地上,无法确知情况,小岳当机立断,决定破门救人。”
“当时入户门是闭锁状态,我用力撞开门后进入屋内,发现死者俯卧在通往门口的走廊上,通过检查脉搏与瞳孔,初步认定已死亡。”岳持默补充道,“我发现死者唇周有呕吐物痕迹,手指有在地面爬行留下的痕迹,就这些。”
“好的,老萧你们写一份完整的出警报告提交给我们,这里暂时没有你们的事了。”两位刑警与老萧握手,接管现场。
老萧带着岳持默走向在外围维持秩序的民警,加入他们。
“老沈……”予陌问离得她最近的岳持默,“最后会怎样?”
这个独女失踪,妻子失智的老人,他的身后事,会怎样处理?
岳持默垂睫看一眼离他一臂之遥的女郎,不晓得是天太热还是太紧张,她一头短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侧,白衬衫前襟不知在哪儿蹭了一片污渍,原本洁白的鞋子上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毫无所觉,只是满心满眼都是对逝去老人身后事的担心。
“如果老人的死亡没有疑点,会联系家属,告知调查结果,由家属处理他的后事。”他言简意赅。
“这样啊……”予陌低低道。
可是,老沈的妻子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独女失踪逾二十年,还有谁能来替老人料理他的身后事呢?予陌怅然地想。
6. 等待进入网审
下午五点,周一留下值晚班的副主任催予陌赶紧下班。
“入职第一天,就碰到这么大的事,吓着了罢?早点回家,吃点好吃的,找部喜剧电影看,同亲朋好友多聊一聊,遇到的事也就不是事儿了。”吴主任也向予陌传授自己的工作经验,“别让工作影响生活。”
予陌向两位释放善意的前辈道谢,拎上自己的“草包”,回家。
一打开家门,坐守客厅的母亲楚爱珍女士便扑了过来,握住她的双臂,上下摸索,嘴里不停念叨:“哎唷我的乖乖!吓到没有?不怕、不怕!妈妈撸撸!”
说罢就身手从予陌的头顶向后一路抚摩到她的后背,来来回回好几次,才一把将她按在沙发上,“没事的啊,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面拖小黄鱼,再来一碗雪菜黄鱼面。”
予陌拉住母亲因为年轻时在橡胶厂工作被化学制剂侵蚀而略显得有些粗糙的手,笑着安抚:“我没事,其实并没看见什么骇人的画面,只是上班第一天就遇见突发状况,所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罢了。幸好主任、副主任都在,他们都比我经验丰富,知道该怎样应对。”
楚爱珍轻轻叹息,反手捏一捏女儿的手掌,这才放开她,进厨房去下面条。
予陌回房间换下穿了一天,已经失去早晨出门时的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望着前襟那一片脏污,苦笑。今天她过得浑浑噩噩,衣服脏了都不曾注意,也无人提醒,大抵是大家都晓得她上班首日的遭遇,所有也就没人苛责她罢?
换上宽松的居家服,予陌到厨房去帮母亲端菜端汤,两母女坐在饭桌前,一盘油炸得金黄酥脆的面拖小黄鱼、一盘蒜蓉炒米苋,一人一碗雪菜黄鱼面,就是她们今天的晚餐。
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父的视频通话邀请拨了过来,楚爱珍放下吃得差不多的面碗,接通。
“在吃晚饭吧?”苏明军的声音从彼端传来,背景有种空旷感。
予陌放下碗筷,擦擦嘴,凑到母亲身边,冲手屏幕里的父亲挥挥手:“爸爸!”
皮肤黝黑,其貌不扬的苏明军一见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囡囡,今朝上班顺利吗?”
楚爱珍冲丈夫翻白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予陌经过母亲投喂的美食抚慰,其实心情远没有上午乍见独居老人凄凉死去时那样糟糕,所有只是笑一笑,“还好,毕竟第一天嘛,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哪有那么快的。”
苏明军伸手摸摸后脑勺,憨厚地冲妻女笑。
“船快到奥克兰了罢?”予陌问父亲。
苏明军是远洋运输轮上的大副,这次随船出海前往奥克兰,航行已经两周,予陌算一算,如无意外,应该快要抵达目的地奥克兰港。
“快了、快了!”苏明军问妻女,“有没有什么礼物想要我带的啊?包包?化妆品?”
“我什么都不要,爸爸早日平安归来比什么礼物都好!”予陌笑眯眯的,拈起一条面拖小黄鱼,到客厅看电视去,留给父母说悄悄话的空间。
待女儿走出饭厅,苏明军颇有些地下党接头的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问妻子:“囡囡今天上班不开心啊?”
楚爱珍侧头看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面拖小黄鱼,一边打开电视看新闻的女儿,这才以同样低低的声音回问:“你哪里看出来囡囡不开心?”
“我还不晓得囡囡?”苏明军有些得意,“她从小报喜不报忧,要是开心,肯定叽叽喳喳,详详细细把开心事讲给我们听。要是不开心,就会得假装无事,什么也不说。”
楚爱珍轻喟,“囡囡这副脾气,也不晓得随了谁。”
苏明军安抚妻子,“囡囡心里有数的,只是不喜欢张扬。你不要瞎想八想,来来来,转点零用钱给你们,礼拜天一起去买买买!”
结束视频通话,母女二人的手机先后响起钱币落袋的音效。
予陌坐在沙发上遥遥朝还坐在餐桌前的母亲挥挥手机,“老爸出钱,让我们去逛吃、逛吃。”
楚爱珍嗔笑,收拾碗筷,又洗了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西瓜,对半切开,附上勺子,捧到客厅里,给女儿当饭后水果。
恰在此时,门铃响起。
楚爱珍嘀咕着“这么晚,谁啊”,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从前的老街坊,如今的老姐妹淘,赵阿姨同白阿姨,一人手里拎着一串大蒜头,一人肩上挂着一串红彤彤的电子鞭炮。
“未芳、郁秀,你们这是做什么?”楚爱珍不是不诧异的。
赵阿姨、白阿姨反客为主,一左一右架起楚爱珍进了屋,两人一俟见到沙发上捧着半个小西瓜的予陌,便放开老姐妹,扑过去,左右护法似的,坐在她身边,一个将手里的大蒜头高举到予陌头顶,盘成一圈大蒜“天使环”,嘴里念叨着“破积以散寒,辟邪而杀鬼”①,手上的大蒜“天使环”在她头顶慢慢转圈;一个将电子鞭炮挂在予陌脖子上,打开下头的开关,电子鞭炮便不知疲倦地模拟爆竹燃放时的闪光和噼里啪啦的声响。(注①,参看清代《本草便读》)
年轻的无神论者予陌呆在当场。
楚爱珍嗔怪两位老姐妹淘:“要死快了!做什么怪?!快收起来!没事也被你们吓死!”
赵、白两位阿姨这才收了神通,微笑着抚拍予陌的后背,“好啦、好啦!小陌不怕啦!”
小陌能怎样?小陌只能微笑道谢,“谢谢赵阿姨、白阿姨,我没事。”
又起身将沙发正中当之无愧的C位让出来给母亲楚女士,自己逃进厨房洗点葡萄出来,招待两位热情的阿姨。
白阿姨一把拽住放下果盘想要从客厅战术性撤退的予陌不放,拉她坐到自己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对楚爱珍道:“爱珍,今天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小陌算是碰到赤佬了,第一天上班就遇到这种事!”
楚爱珍此时心情倒平复了些,“做社区工作,生老病死,难免碰到,人生在世,也终归要面对。”
予陌当即嗔道:“妈妈!”
赵阿姨也拍了楚爱珍一巴掌,“呸呸呸!”
白阿姨提起此来最关心的问题:“听说今早发现沈老师……”
楚爱珍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赵阿姨继续握着予陌的手,侧身看向多年的街坊兼好友,“爱珍,郁秀,当年沈老师家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听得赵阿姨问起死去老人的旧事,予陌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白阿姨说起旧事,面上颜色不是不伤怀的。
那是二〇〇〇年的春节期间,港澳俱已回归,人们欢天喜地迈入新世纪,哪怕是住房环境堪忧的苏河两岸棚户区,家家户户也都张灯结彩,迎接什么千禧年的到来。
如此喜气洋洋的日子,沈逢春和刘蕾芬夫妻的天却塌了。
沈逢春是年四十八岁,在纺织工业职工大学任职,妻子刘蕾芬四十七岁,是第一百货商店的营业员,二人有一个女儿,沈佳蕙。
沈佳蕙当时十八岁,幼师毕业,却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当幼儿园老师,而是通过网友介绍,签约一家模特经纪公司,打算独身前往与港城一河之隔的新港特区闯荡,希望成就自己的模特梦。
沈逢春、刘蕾芬夫妻年近五十,只得这一个女儿,自然不肯教女儿孤身一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去,苦口婆心劝说女儿留在本埠,当一名工作稳定有寒暑假离家还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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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老师。
十八岁青春正盛花一样的沈佳蕙哪里听得进劝?
家中爆发激烈争吵,棚户区的房子本来隔音就差,又是夏天,左邻右舍整条弄堂都能听见刘蕾芬尖利嗓音的斥骂和沈佳蕙伤心欲绝的痛哭。
然后一日,沈佳蕙趁父母上班,偷偷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留书一封,离家出走。
沈逢春和刘蕾芬下班回到家,发现女儿留书出走,顿时慌了,然而却对如何找到女儿全无头绪,只知道她一门心思要去当国际超模。
失魂落魄的夫妻二人直到半个月后接到女儿寄回来报平安的信,才稍稍松一口气。可惜,这稍微放下的心,只维持短短半年,便再度被搅得不得安宁。
沈佳蕙每个月都寄来报平安的信,偏偏春节期间没有如期而至。刘蕾芬顿时慌了,认为女儿不可能新年将至却不联系父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最后闹去了派出所报案。
往事讲到这里,赵阿姨轻叹,“说起来,蕙蕙也是狠心,说走就走,一点也不考虑父母。”
“她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予陌奇道。
包括楚爱珍在内三位中年妇女齐齐斜睨她。
“囡囡啊……”楚爱珍点点女儿额头,“那时候,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话的,尤其棚户区,很多人家都要到弄堂口烟纸店打公用电话。手机都还没普及呢!”
“小陌不晓得也正常,我们那时候一部电话初装费要四千块,当时工资才只有几钿啊?”赵阿姨感叹,“再讲,她就是不想让家里找到她,才不打电话罢?”
“哦。”予陌耸耸肩,好罢,是她生得晚。
她转过头,不再关心三位老姐妹偏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八卦,一边吃葡萄,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新闻。
电视里正新闻综合频道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穿着素雅大方的女主持正庄重而略带惋惜地播报一则新闻:“……昨日上午八时四十二分,内环高架发生一起重大车祸……三死一伤……”
予陌蓦然想起上午在破败棚户房洞开的门内传来的新闻播报声,忍不住微微调响电视机的音量,倾身盯住屏幕上警方提供的道路监控画面——
一辆黑色豪华总裁车在暴雨如注的路面上行驶,然后在陡弯处毫无预兆地冲向高架护栏,斜刺里冲出高架路面,翻了下去。
画面转换至地面,交警在维持秩序,封锁事故路段,采集现场样本,主持人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交警部门提醒广大司机,注意道路交通安全。”
三位中年妇女的注意力也被这则新闻吸引。
“有钱人的车再好,还不是一样会出车祸?”赵阿姨慨然。
“听说是特别有钞票的大老板。”白阿姨永远站在吃瓜一线。
“你怎么知道?”楚爱珍将信将疑。
“我上午就刷到新闻推送了。”白阿姨拿出手机来,上下划了半天,找到一个自媒体号发的视频,指给两人看,“喏!”
予陌也凑过去。
那是一个做汽车测评的自媒体号,从汽车安全角度,全方位介绍这场惨烈的车祸,一则说全城仅有三辆同款车型,发生车祸这辆注册在俪人家化法人代表吕葳名下,再则说通过车祸现场视频,可以断定事故发生的责任很大可能在于司机,并通过动画演示,表示这场车祸应属于司机的操作失误云云,最后撂下一句“此视频仅为个人观点,真相等待警方公告”作为结束语。
予陌收回视线,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呆呆地想,无论是坐千万豪车的有钱人,还是住老旧棚户房的独居老人,谁也不晓得意外什么时候来临,死亡总是来得毫无预兆,教人措手不及。
死亡面前,吾体皆同。
7. 等待进入网审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法医中心解剖室内,面对先后送来的四具尸体,法医老薛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台风过后,留下的何止是树倒花零的满地残骸?还有在这场台风中,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死者,被送到法医中心解剖室,等待验尸,给死亡下一个或寻常或残酷的注脚。
老薛逐一检查四具尸体的信息标签,一边在交接板上签字,一边调侃矗在他身旁的交警总队副队长:“何副队,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座小庙来了?”
也不等何副队长回答,转身去问助理:“最近验尸安排从早忙到晚,这四具尸体怎么也排不到今天罢?”
助理解释:“一具是今天刚送来,交接完还没来得及进停尸柜。还有三具……”
“我来说!我来说!”何副队长替助理解围,“这三具,是梧桐公安分局交警支队一大队处理的交通事故的死者。”
“交通事故?”并非老薛冷血,而是不解,“交通事故致死有什么稀奇的?要你亲自来跑一趟,盯着尸检。”
何副队长搓搓手,“死者身份有些不一般,上面比较重视。”
“有多不一般?”老薛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垂首注视一具具尸体,“所有死者,送到解剖室来,无论人生起点是富贵还是贫穷,终点都一样,没有分别。”
何副队长哂然,指一指躺在停尸床上的中年女死者,“这位是在市里接受过表彰的杰出企业家、市慈善之星、纳税五十强企业俪人集团董事长,最近正带领国货化妆品牌出海,风头无两,上头相当重视,所以……”
何副队长耸耸肩,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老薛点点头,回身去望了一眼那具今天刚送来的老人的身体,在心里暗叹一声,挥挥手教助理先推进停尸柜,随后对何副队长道:“别在这里苦等了,先回去罢,我尽快把尸检报告给你。”
何副队长冲老薛作揖,“谢谢您叻!”
他还得去医院,去给经抢救后脱离危险的幸存者做问询。
何副队长赶到第一人民医院住是,已是晚上八点。
他同开车的总队交警小宋在医院楼下快餐店各买了一份汉堡可乐套餐,坐在车里三口两口吃完,才下了车往住院部走去。
“对这起交通事故,你有什么看法?”何副队长问小宋。
小宋稍作思考,斟酌着道:“由梧桐区交警支队一大队做的现场勘验报告上看,这是一场因司机突发身体不适导致的车祸,从事故车辆行车记录仪提取的视频影像,也佐证了这一推论。”
“那你认为车祸是单纯的意外,还是人为?”何副队长再问。
小宋一愣,“在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支撑前提下,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何副队长睇了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给小宋,踏进住院部底楼电梯。
两人搭乘电梯,来到重症监护室所在楼层,小宋出示证件后询问护士站值班护士:“昨天车祸送来抢救的病人何姗芷在哪间病房?情况怎么样?我们现在能找她谈话吗?”
护士查看记录,回答了前两个问题:“患者在三号监护室,已脱离生命危险。”
至于能否找她谈话,护士表示:“这要问值班医生。”
被护士电话召唤来的值班医生眼下有浓重青痕,心气不太顺的样子,对何副队长二人道:“重症监护室、重症监护室!懂不懂什么叫‘重症监护’?就是随时随地需要密集监护和高级生命支持的患者住的病房,每天晚上都可能面临突发的紧急抢救,需要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们的工作?”
面嫩的小宋迭声道歉,何副队长是久经考验的老警察了,面对医生的怨气,仍然心平气和地问:“既然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问两句话?”
值班医生“呵”一声,“今天你来通融,明天他来通融,你们当医院制定的制度是儿戏?在患者转至普通病房前,请严格遵守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限时三十分钟。”
说罢,值班医生扬长而去。
护士站里的护士为医生转圜:“他今晚抢救的一名病人没能救回来。”
小宋面红耳赤,何副队长叹一口气,“理解,都是为了工作。”
两人离开医院,何副队长让小宋开车,“先回队里罢。”
坐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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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已然过了晚高峰时间段的街道,何副队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复盘着他看到的车祸现场视频。
俪人集团作为港资与内资联合创办的股份有限公司,规模堪比国有独资家化集团,年营业额和纳税额都名列本市前茅,最近更是积极推进国货出海,在全球多座大都市进行品牌快闪活动,将俪人集团旗下的化妆品轰轰烈烈推向国际,影响力惊人。
而俪人集团董事长吕葳女士更是在慈善领域有着杰出贡献,专为贫困女生设立助学基金,赞助品学兼优的女生完成高等教育学业,在俪人集团设立多个实习岗位,以帮助她们完成从学校到社会的过渡。可以说,吕女士其人,在企业界和慈善界,都拥有非同寻常的地位。
因而当市委领导获悉七月二十七日这场台风席卷本城时所出的这场三死一重伤的重大事故里,其中一位死者是俪人集团董事长吕葳,立刻给予高度重视,要求交警部门务必调查清楚事故的原因,所以这起交通事故的调查第一时间移交给了交警总队。
行车记录仪与道路监控两个不同角度录下的画面中,都忠实无伪地记录下这场惨烈事故发生的瞬间。
行车记录仪第一视角的影像中,能听见一管女声惊呼“汪师傅”,随后视角疾速前冲、腾空、翻转、坠落、撞击,伴随着惊慌失措的人声、物体腾落碰撞的声响、高高低低的呻吟……最终在大雨冲刷下逐渐隐没消失。
高架道路监控视频的第三视角则清晰记录了本该减速过弯的汽车是怎样如同一匹脱缰野马加速冲向弯道,一点试图刹车的迹象也无,仿佛好莱坞动作电影中的特效腾空冲出高架护栏,翻转俯冲,消失在监控视频范围内。
何副队长回忆在事故中当场死亡的司机汪福林的资料,脑海中回荡着巨大的疑问:一个有二十多年驾龄的司机,肌肉记忆都会促使他做出确保安全的操作,什么情况才会令得他违背本能,完全未曾尝试自我拯救?
事故中司机汪福林和后座乘客吕葳、潘凌志当场死亡,副驾上的徐姗芷因系了保险带,总算保住一条命,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何副队长捏一捏眉心,只能先从司机汪福林当天的行动轨迹着手调查了。
8. 第二章 疑窦(3)
次日,何副队长与小宋前往汪福林家中做进一步调查。
汪福林的妻子双眼红肿,但仍强打精神,接待了二人,当得知警方想了解汪福林在事故当天身体与精神方面的状态,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摇了摇头,眼里再度蓄满泪水。
“……我不知道,”她拿手掌边缘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道,“周六、周日,他原本是休息的,同我说好去找朋友搓麻将,教我不要等他……”
她偏过头去,肩膀耸动,说不出话来。
何副队长从旁边茶几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所以,你老公周六晚出门搓麻将,彻夜未归,你并不清楚他第二天周日去公司为老板开车时的状态如何?”
汪福林的妻子接过纸巾,胡乱印了印眼角的泪水,点点头。
“你知道他和哪些朋友一起搓麻将吗?”
汪妻提供两个名字与电话号码,“我只知道这两个人。”
何副队长又安慰她两句,便与小宋告辞,在临出门前,他忽又驻足,问:“你老公有没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或者基础疾病?”
汪妻微愕,旋即道:“他们这些给老板开车的,又不能喝酒,就是喜欢抽烟、搓搓麻将,这算不良习惯吗?基础疾病?三高算吗?”
何副队长与小宋从汪家出来,回身望一眼汪家所在的中档小区,问小宋:“你觉得他老婆说的话可信吗?”
小宋想一想,点点头,“她没必要撒谎罢?”
“如果调查结果认定司机全责呢?”何副队长上车。
小宋恍然大悟地“啊”一声,“您是说她可能为了推卸责任而隐瞒或者撒谎?”
“先核实一下,她提供的情况是否属实。”
何副队长和小宋分别向汪福林的两位牌友核实周六晚汪福林的行踪。
两人承认当晚和汪福林在雀皇棋牌室一起搓麻将。
“接下来该干什么?”何副队长问小宋。
“去查事故当天汪福林的行动轨迹?”小宋不太确定地答。
“错!”何副队长轻拍他肩膀,“去核实那两个人的证词。”
雀皇棋牌室的老板在看到何副队长二人的证件后,相当配合地提供周六前厅监控视频,并表示:“阿福林是我这里的常客,七月廿七号夜里厢他肯定没来过!什么?有人说他们那天夜里在我这里搓麻将?!瞎讲八讲!肯定没来过!”
监控录像证实他所言非虚,七月二十六日晚,汪福林的的确确未曾踏足棋牌室。
从雀皇棋牌室出来,小宋大为不解,“汪福林的牌友为什么要做伪证?”
“他可能有事情瞒着妻子,所以事先与朋友串通好,”何副队长推演,“教他们‘不管谁来问,都说我在同你们搓麻将’之类的话。”
又启发小宋,“男人有什么事要朋友帮忙瞒着老婆?”
“无非黄赌毒。”小宋跟上何副队长思路,言语犀利。
“走罢。”何副队长招呼小宋。
“去哪里?”小宋跟上。
“去查汪福林隐瞒妻子的秘密。”何副队长看一眼台风过后的水晶天,深觉太阳有些毒辣得过分。
正被同一片毒辣艳阳“关照”的,还有予陌。
她正跟在社区民警老萧和岳持默身后,一栋栋楼走访,进行反电信诈骗宣讲,请大家提高反诈意识,并诚邀居民们下载反诈软件。
当他们越来越接近垃圾箱房附近的楼栋,予陌到底忍不住,朝彼端遥望一眼,压低声音,问岳持默:“沈老师的房子,还有里面的一家一当,会怎么处理?”
那是一对绝望的父母,为寻找女儿所做的——在外人看来也许是徒劳的——不懈的努力。
走在两人前头的老萧正在擦汗,听见予陌的问题,停下脚步,“老沈的爱人已经失能,几乎不可能回来处理房产、财务,社区和我们派出所会看看能否联系上两人的亲属,若没有其他亲属,按《民法典》规定,刘阿姨百年后,两人遗产将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
“那在此之前呢?”予陌不敢想象那成山堆积的报刊杂志背后,承载着一对失独老人怎样的决心。
老萧回头,看着女孩子一双藏不住心事的眼,轻喟,“等老沈尸检结果出来,倘使没有什么问题,派出所和社区讨论一下,该如何处置,不会草草一扔了事。”
予陌在两位民警注视下,松了一口气,连脚步都轻松起来,不似方才的沉重。
老萧堕后一步,同岳持默并肩,走在予陌身后,低低声对岳持默道:“这孩子心里,只怕还压着这件事,你们年轻人更有共同话题,你做警民联系工作的时候,顺便开导、开导她。”
“好。”岳持默惜字如金。
老萧失笑,拍他肩膀,“你这不爱说话的性格,要想在社区开展工作,可是吃不开的哟!”
岳持默挑眉,被他一个“哟”字逗得露出一线笑意,又转瞬即逝。
老萧夸张地“哎”一声,“这就对了!社区工作,就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多沟通,多交流,不要总板着一张脸,这不是你……”
他忽然顿住,挥挥手,“总之,这方面你要向小苏学习,你看她今天这一上午,跑了多少户人家?吃了多少闭门羹?你看她板过脸没有?”
前头予陌听见老萧提起自己,转过头来,“?”
岳持默只见穿着社区工作亮蓝色马甲的予陌一双小动物般毫无防备的眼落在他们身上,短发汗湿得搭毛小鸡一样贴在脑门上,面孔热得通红,看起来实在狼狈,但她一丝怨言也无。
“走罢,还剩没几家,争取上午完成。”岳持默三两步追上予陌,道。
老萧在两人身后微笑,随后表情慢慢变得严肃,注视着一辆警车从小区格栅围墙外飞驰而过。
小宋将车驶进苏河苑一期大门时,内心不是不震惊的。
何副队长与他一道,先后与汪福林的朋友面对面进行问询,两人在何副队长严肃告知其做伪证有干扰调查之嫌,根据情节轻重可能面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时,不约而同地改了口。
朋友之一说:“阿福林在外头还另外有一个家,请我们几个朋友给他打掩护,他不回家的时候,大多都住在另一头,教我们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他在和我们搓麻将。”
朋友之二说:“阿福林人都没有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所以我就没有提。提了,也只是让阿嫂伤心。唉……阿福林这个人,有钞票,讲义气,就是男女这点事情上,对大不起阿嫂。”
两人都承认,汪福林瞒着妻子,在外另找了一个女人,两人之间夫妻相称。
再问有没有二号阿嫂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朋友之一提供了电话,朋友之二提供了住址。
饶是警龄二十年,办案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何副队长,得知二号阿嫂的住址,都大为震撼地“啧”了一声。
汪福林与妻子的家,安在苏河苑二期,他与二号阿嫂的家,则安在苏河苑一期,一期与二期之间,仅一河一墙之隔,河上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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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有门,两个小区之间往来进出不可谓不方便。
兜兜转转一上午,最后还是回到苏河苑。
“汪福林胆子这么大?”小宋匪夷所思,“他就不怕被老婆发现?”
“苏河苑一期是回迁房,二期是商品房,两边的规划明显不同,二期的绿化覆盖率明显高于一期,车开进去,仿佛开进城市森林。反观一期,房多树少,人员密集。”
“司机收入这么高吗?”小宋好奇,“能让他在苏河苑二期有一套房的同时,还能在一期另外再安一个家?”
“这要见过‘二号阿嫂’,才能知道了。”何副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来给二人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出头年纪的女子,眼圈微红,但尚不至于失态,在二人表明身份和来意后,请两人进门。
“方黎是罢?看起来,你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何副队长一边打量这不算大的两室一厅的布局,一边问。
“阿汪的朋友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大方承认,又给两人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水,“请坐。”
她态度大方,虽然面有悲色,却还能平静待客。
“你和汪福林,是什么关系?”何副队长在客厅沙发上落座,拿起摆在一旁茶几上一双男女合影的相框看了看,又放回去。
方黎苦笑,“虽然阿汪叫我‘老婆’,我叫他‘老公’,但其实我不过是他在外面轧的姘头。”
她坦诚得教小宋吃惊,做记录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我们今天来,是想向你核实一下,二十六日晚至二十七日早晨,汪福林的行踪。”何副队长并没有就两人之间的关系追问下去,转而问起汪福林。
“二十六号晚上——”她侧头想一想,“他下班回来,接了我,我们一道在商场吃了晚饭,然后看了一场电影,就是最近很火的那部国产动画电影。”
据方黎回忆,看完电影,已经十点多,他们驱车回家,洗漱完将近十一点,汪福林缠着她闹到快一点,才倒头睡了。二十七号早晨六点,汪福林接到秘书电话,说需要他临时加班,他就起床赶往老板住所。
“他当时什么反应?”何副队长引导她回忆。
“一开始有些不高兴,抱怨了几句,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还对我说,等他把老板送走,能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带我出去玩。”方黎的眼里,终于蓄了泪,“谁能想到……”
她偏过头去,望着两人的合影,默默垂泪。
“送走?”小宋对这两个字感到疑惑。
“我听阿汪的意思,是老板忽然要出差,他得送她去机场。”
“他出门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表现?”何副队长继续问道。
方黎认真回想了一下那个她与汪福林从此生离死别的早晨,每一个细节,都再寻常不过。
“他有点鼻塞,”她含泪忆起汪福林嘀咕公司里冷气开得太足,好多人感冒,他也不幸中招云云,“这大概是那天早晨,唯一的不同寻常之处罢。”
何副队长见问不出更多来,与小宋起身告辞。
当两人一起走出门廊,小宋回望身后小高层略显逼仄的楼道,问:“副队,你说,她知道汪福林的另一个家就在旁边苏河苑二期吗?”
亦或,汪福林的妻子,知不知道,丈夫就在隔壁苏河苑一期与人姘居?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何副队长从来不小看女人。
以他二十多年从警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小看女人,往往要栽大跟头。
9. 第二章 疑窦(4)
下午,何副队长与小宋赶在重症监护室开放探视的时间赶到医院,但未能在第一时间进入重症监护室,盖因有人已先他们一步入内。
“每次只能一人进入监护室探视病人。”当班护士铁面无私。
何副队长从重症监护室门上的观察窗口,朝内望去。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病床边上,正在同徐姗芷讲话。
何副队长扼腕。他原本计划第一时间入内探视,打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行不通了。
中年男人在里头待了约有十分钟,才从监护室出来。
何副队长向他出示证件,并询问:“请问你是徐姗芷的……?”
“鄙人俪人集团副总郑阆。”中年男人与何副队长握手,随后递上名片,作风老派。
何副队长接过名片,朝监护室内扬扬下巴,“怎么没有亲属前来探望?”
郑副总叹息,“小徐是遭父母遗弃的孤儿,获得我们俪人集团‘俪暖助学计划’资助,完成学业,毕业后到吕总身边工作。吕总于她,有再造之恩,母女之谊。希望她能挺过这次打击。”
何副队长对吕葳吕女士的去世表示了遗憾,郑副总则表示公司里还有事要处理,匆匆告辞离去。
“俪人集团在上交所、港交所都有上市,集团创始人车祸去世,对他们的股价和未来发展均有影响,够他焦头烂额的。”小宋对着郑副总的背影八卦。
“这你也懂?”
“家母炒股,今早听她说的。”小宋“嘿嘿”笑。
何副队长颔首,换上一次性无菌服,走进重症监护室,来到病床边,垂睫望向这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
徐姗芷躺在病床上,她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还不能进食,嘴唇苍白干裂,眼神茫然中夹杂着痛苦。
何副队长固然有些同情这个年轻女孩的遭遇,但还是尽忠职守,表明身份后,问:“徐姗芷,你了解自己目前的情况吗?”
徐姗芷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还残存最后一线神志,急诊医生判断她在车祸中由于外力冲击和安全带挤压,导致脾脏破裂,告知她需要切除。
不幸中的万幸,她活了下来。
何副队长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尽量语气温和地询问她:“还记得七月二十七日,周日早上发生的事吗?”
徐姗芷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眨眨眼睛,勉力吐出两个字:“记得。”
何副队长微笑,“据我们了解,吕女士当天计划前往机场,但根据行车记录仪显示,当时汽车行驶的方向并非机场,你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因为台风,航班取消……吕总打算改乘高铁前往……港城……”徐姗芷说得非常吃力,头脑却清晰。
“司机汪福林在当天早上和驾车时,可有反常表现?”
“汪师傅……”徐姗芷喘一口气,嘴唇翕动,“有点……睡眠不足……”
睡眠不足?与汪福林情人提供的情况一致,何副队长想。
“还有呢?”他继续问。
“一开始……还好,”徐姗芷停顿片刻,复又道,“……后来……他双手有些抖。”
“什么时候?”何副队长倾身向前。
“……车祸前。”
“还有其他异常表现吗?”
“后来……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徐姗芷闭上眼睛,不愿回想车祸发生前一秒自己所看到的。
“汪福林怎么了?”何副队长追问。
徐姗芷睫毛扇动,监护仪器发出蜂鸣警报,护士老母鸡一样冲过来,一把扯开何副队长,检查徐姗芷的生命体征,一边按呼叫铃,一边冲外头狂吼:“病人心动过速,血压降低!”
“汪福林到底怎么了?!”何副队长在被护士赶出重症监护室前,不死心地问徐姗芷。
“……昏迷……”徐姗芷竭力吐出两个字。
前来查看的医生斥一声“胡闹”,何副队长也不反驳,招呼小宋一起离开。
接到法医中心老薛的电话前,何副队长先收到了技侦的报告,通过对事故车辆外观和底盘进行详细检查,确定车辆不存在影响事故发生及责任认定的技术问题。车身碰撞变形、刮擦、部件严重损坏等均系事故中造成。
何副队长弹一弹长达六页的《事故车辆技术状况鉴定报告》,将之递给小宋,“车辆保养状况良好,一点问题也无。”
小宋接过鉴定报告,认真翻看,确实找不到任何疑点,看起来就是再单纯不过的驾驶员操作不当引发的事故。
“你觉得有问题?”小宋放下鉴定报告。
“我不知道,我只相信证据。”何副队长摆摆手,接听老薛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老薛言简意赅,“来。”
何副队长哼道:“召唤宠物呢?”
“废话少说,快来!”暴躁老薛挂断电话。
何副队长只得招之即去。
法医中心解剖室里的老薛面上有明显的疲色,面对何副队长与小宋,只管把电脑液晶显示器朝两人的方向一掰,“看罢。”
“看什么?太长,您给划个重点。”
“死者吕葳、潘凌志尸检结果符合车祸伤的形成——两人均未佩戴安全带,当车辆由高处翻滚坠落时造成的减速伤和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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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致颅脑损伤、主动脉破裂、心脏损伤,导致当场死亡。”
“司机呢?”何副队长问。
老薛调出另一份尸检报告,展示在屏幕上。
作为有二十余年驾龄的老司机,汪福林严格遵守交规,正确佩戴安全带,所以他尸体上的车祸伤最少最轻微,甚至没有幸存下来的徐姗芷伤得严重。
但——
老薛指指尸检报告,“死者在车祸发生前应该已失去意识。通过对死者血液和胃容物的毒理分析,血液中咖啡因浓度远超成年人的安全摄入量,即使他没有冠状动脉病变和心肌异常,也很难承受如此大剂量咖啡因导致的过渡刺激,因而引发心脏骤停……”
“证人提供证词说死者汪福林在车祸发生前有手抖现象,随后昏迷。”何副队长与老薛印证徐姗芷证词的可信性。
老薛手指在电脑桌上叩了叩,“符合急性咖啡因中毒症状。死者胃容物中除了检出食物残留,也检出咖啡,以及某种药物胶囊残留。”
“一个人,怎么会咖啡因中毒?”何副队长靠在老薛的电脑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喃喃自问。
“其实咖啡因中毒并不罕见。”老薛向后靠进电脑椅内,“去年就有感冒患者同时服用两种含有咖啡因的复方感冒药,又喝咖啡提神,导致咖啡因摄入过量而出现心动过速、呼吸不畅、肌肉震颤等症状,不得不紧急就医的新闻。”
何副队长与小宋对视一眼,汪福林的情人方黎的确提起过他有点感冒。
“所以死者有可能因为服用感冒药后饮用咖啡,以至咖啡因中毒,导致心脏骤停昏迷,从而造成这场交通事故?”何副队长推测。
“我只负责尸检,出尸检报告,真相究竟如何,还得你们自己调查。”老薛不做不负责任的猜想。
拿到尸检报告,离开法医中心,何副队长问小宋:“你觉得这一切只是无数巧合导致的意外,还是精心策划好的一场谋杀?”
小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调查嘛,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何副队长鼓励他。
“假设,车祸是精心策划好的谋杀,但其中的不确定性和变量太大,汪福林是否服用感冒药?会否摄入咖啡?是否会驾车驶上事故多发路段?任何一点变数,都无法达成想要的结果。有什么必要以如此曲折方式谋杀汪福林?”
“何以见得目标一定是汪福林?”何副队长淡淡问。
小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悚然一惊,“……啊?!”
“回家仔细想一想,明天,”何副队长望着车窗外华灯初上的都市,交代小宋,“明天,去小心求证我们的假设。”
10. 第三章 昔年(1)
苏予陌也在向母亲小心求证。
予陌手握老爸苏明军转来的巨款,下班后约母亲楚爱珍女士逛街吃饭。两母女亲亲热热一对姐妹似的,在小区附近海鲜坊吃过丰盛的小海鲜套餐后,手挽手沿着苏河散步。
曾经的苏河两岸棚户纵横林立,所产生的生活污水还有工业废水排入其中,导致苏河水体乌黑发臭。如今经过工厂从市区迁往郊区,棚户区拆迁改建,市政府加强环保治理,从前那条散发异味的苏河早已换了新颜。
苏河两岸棚户区拆迁时,予陌才两岁多些,哪里能记得这许多?大多是母亲楚爱珍回忆往昔的时候,同她讲起曾经的点点滴滴。
母女二人经过纺织工业职工大学的正门,予陌望着气派的门头,问楚女士:“这里就是沈老师以前工作的学校罢?”
楚爱珍颔首,“应该就是这里,不过老早学校没这么大,校园也没这么气派。”
她注视深深校园片刻,叹息道:“沈老师要不是因为女儿的事,以他的教学水平,做到副校长是绰绰有余的,可惜——”
可惜,女儿沈佳蕙失踪后,沈逢春、刘蕾芬夫妻俩踏上漫漫寻女路,两人的事业从此一蹶不振。
“,”予陌勾紧母亲的手臂,“你说,沈老师的女儿,是主动切断同父母的联系,还是被动的?”
“这我哪能晓得?”楚爱珍嗔道。
“不负责任猜想一下嘛!”予陌挨着母亲,两人坐到苏河边观水平台旁的长椅上。
楚爱珍眺望暮色中平静微澜的苏河,想起过往住在棚户区时,那些鸡犬相闻的生活。
“老早底不像现在,可以生二胎、三胎,一家只有一个小孩,”楚爱珍抽出手来,摸摸女儿头顶,“除了个别人家会得苛待小儜,哪个小孩不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予陌将头靠在母亲肩膀上,轻轻笑。
“沈佳蕙也是备受宠爱的小孩,父亲是职工大学的老师,母亲在国营商店当柜长,要不是那时候一直有传言说棚户区要拆迁,家家户户都能分得好几套房,凭他们家的实力,大概早就搬走了。”楚爱珍慢悠悠道,“虽然居住环境实在太差,但沈老师夫妻在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女儿。最早的飞利浦CD随身听、卡西欧电子手表、进口背包这种当时的奢侈品,还有一万多元的电脑,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买就买。至于送女儿去少年宫学画画、跳舞、弹钢琴,更是在附近所有孩子中都少见。有那么个词,就是形容环境特别差却出了美女……”楚爱珍轻拍额头,努力回想。
“陋室明娟。”予陌提醒道。
“对对对!陋室明娟!沈佳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四个字。”
沈逢春夫妻将女儿沈佳蕙养得明艳又大方,任性又骄纵,远远近近多少男孩子都曾等在她放学下车的公交站头,只为看她一眼。
也许因为只得这一个女儿,性格强势的刘蕾芬对沈佳蕙管得比较严,禁止她随便交朋友,极力想让女儿留在本埠当一名工作稳定的幼儿园老师。
“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楚爱珍摊手,“控制欲比较强。”
予陌朝母亲竖起大拇指。
“所以,沈佳蕙也许并没有失踪,只是一时叛逆,主动切断与父母的联系,以脱离母亲强势的控制?”予陌猜测。
“一个女孩子,独身在外,因一时意气,一年、两年不与父母联系,还能理解,可十年、二十年不与日渐年迈的父母联系……”楚爱珍以己度人,“囡囡,你舍得一走二十年,不联系爸爸、妈妈吗?”
“不舍得!”予陌摇摇头。
是呵,哪个在父母宠爱中长大的孩子,舍得就此一去二十五年,再不与父母联系?
所以,沈佳蕙,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予陌暗暗在心里问。
何副队长和小宋再度敲开汪福林与情人方黎同居的小两室一厅的房门,等方黎前来应门,两人为她身后大大小小的箱子一愣。
“要搬家?”何副队长站在摆满纸板箱,几无立锥之地的客厅里,问。
方黎点点头,坦然到:“房子是阿汪租的,一个月租金要八千块,付一押三。阿汪不在了,看着这间房间,一来睹物伤情,二来我也负担不起房租,所以不想再住下去了。”
“你和汪福林是怎么认识的?”何副队长弯腰将两个小箱子叠到一个大箱子上头,总算能在客厅里走两步。
“在雀皇棋牌室认得的,”方黎笑一笑,“我是棋牌室里的职业牌搭子,哪间包房里需要有人陪打,我就去哪间服务。阿汪他们有几次三缺一,我去给他们凑台子,一来二去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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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
“这都是你的东西?”何副队长拿脚尖稍微抵了抵纸板箱,“汪福林的物品呢?”
“阿汪的东西……”方黎有刹那黯然,“我还没来得及装箱,暂时都堆在小房间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还给他老婆?还是交给收废品的?她也拿不定主意。
何副队长点点头,忽而问她:“出事那天早晨,你说汪福林有点感冒,那他吃过感冒药吗?”
方黎闻言认真回忆片刻,“吃过。”
她在堆积如山的纸板箱之间跋涉,艰难地走到餐边桌前,拉开餐边桌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板感冒药来,向何副队长和小宋展示已经抠掉两粒胶囊的铝箔复合膜。
“能让我看看是什么药吗?”何副队长提出要求。
方黎走回来,将感冒药递给何副队长。
何副队长接过,看了看,交给小宋,小宋小心翼翼地收好。
“除了感冒药,他还吃过其他什么药物没有?”何副队长继续问道。
方黎面上先有些愣怔之色,“其他药?”
随后她又返回餐边桌旁,拉开另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印满英文的药瓶,“他还吃了这个。”
何副队长接过药瓶,“这是什么?”
“提神片。”方黎抿抿嘴唇,“阿汪说只是一种保健品,提神用的,不算药。”
小宋凑过来看一眼,低声在何副队长耳边说:“咖啡因耐力片,每片含两百毫克咖啡因,属受严格管制的第二类精神药品。”
何副队长抛了抛手中的药品,意味深长地看向方黎,“汪福林吃了多少?”
“一、两片罢?”方黎不是很确定。
“到底吃了多少?”一直和颜悦色的何副队长忽然厉色问。
“两、两片。”方黎为何副队长的气势所慑,老实道。
“在事故调查结束前,请方小姐暂时不要处理汪福林的个人物品,以免影响我们的后续调查。”何副队长在结束询问前,着重提醒道。
方黎点点头,送两人离去,内心浮上一股无力且无措的无助感。
她站在堆满箱子的客厅里茫然四顾,向着虚空低问:“阿汪,我一个人,以后该怎么办?”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冷清。
11. 第三章 昔年(2)
小宋回到车上,反复观察手中感冒药与药瓶。
药房有售的感冒药和来路不明的咖啡因耐力片,两者叠加服用,确实可能导致咖啡因中毒症状。
“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汪福林行驶途中昏迷,导致事故,只是巧合?”小宋问何副队长。
何副队长示意他收好手里的药,“等一下送到法医中心,和汪福林的胃容物做一下比对。”
去法医中心前,两人驱车前往吕葳公司名下的商务别墅。
别墅内一片压抑沉寂气氛,除了一位住家阿姨另有两位集□□来的秘书在整理吕葳的私人物品。
“吕总没有家人吗?”何副队长颇觉意外。
暂代集团管理的郑副总派来的秘书低低道:“吕总是女强人,她将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公司管理与慈善事业中,以至于一直没有解决个人问题,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亲人。但她是吾辈楷模,我们会继承她的遗志,将她的精神发扬光大。”
“没有法律意义上的亲人?”何副队长挑眉重复秘书的这句话。
秘书流露缅怀之色,“不仅吕总主持的慈善基金会,吕总个人也资助了很多偏远贫困山区的女学生,帮助我们通过学习,走出大山,摆脱贫困。也许吕总觉得这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受到她帮助的孩子们来说,却是再造之恩。”
“你也是吕总资助的学生之一。”何副队长几乎可以肯定。
秘书没有否认。
“事故发生当天,你们当中有人在别墅中吗?”何副队长说明来意,“我们想了解一下,吕总、潘凌志、徐姗芷以及汪福林早上的状态。”
几人面面相觑,住家阿姨局促举手,“我、我那天早晨,在、在的。”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早晨他们各自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何副队长以聊天似的口吻问,“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住家阿姨的回忆凌乱且颠三倒四。
吕总一向自律,六点起床,洗漱,冥想,健身,七点吃早饭,关注早间新闻,根据办公地点的不同,会在七点半、八点这两个时间段出门。
但事故当天,她在五点半就起了。
“你怎么知道?”小宋插话。
“我更年期,睡觉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阿姨对更年期一事仿佛难以启齿,但到底还是老实说,“楼上有响动,我一下子就醒了。”
她趴在门缝上,隐隐约约听到徐秘书敲响吕总的门,两人在二楼走廊交谈。
“……这么突然?”吕总微微提高嗓音。
住家阿姨没听清徐秘书怎样回复,只听到吕总说:“真是事赶事。”
然后交代徐秘书,“通知老汪,我要出门。”
司机汪福林来得很快,六点半进门,看起来就是一副没睡足的样子。
七点,吕总、徐秘书、潘助理在小厅一起吃早饭。
七点半,吕总回房间换衣服,潘助理跟随,徐秘书到别墅区内颇受欢迎的手冲咖啡店买两杯咖啡回来。
八点,汪福林从员工办公室出来,喝了一杯咖啡后去发车。
八点零五分,吕总与潘助理从楼上下来,同徐秘书一道上车,离开别墅。
“你倒观察得仔细。”小宋随口似地说。
“我们当阿姨的,最要紧是摸清雇主的生活作息习惯。如果雇主比较随性,作息没有规律,行事随机,就得时时刻刻绷紧神经,避免被抓到磨洋工、开小差。吕总这样,作息时间精确到分,忽然打破作息规律,也得当心。”住家阿姨顿一顿,讷讷辩解,“所以我就格外留意了一下。”
“你说徐秘书买了两杯咖啡,还有一杯呢?”何副队长忽而问。
“另一杯徐秘书带走了。”阿姨回忆一下,道。
事故现场初步调查报告中确实提到过车内有一个残留液体的一次性纸杯以及咖啡泼洒的痕迹,何副队长与小宋交换眼神。
“汪福林喝过的咖啡杯还在不在?”何副队长示意住家阿姨别紧张。
阿姨摇摇头,“当天的垃圾次日一早就统一收走了。”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何副队长给住家阿姨留下联系方式,“如果后续还能想起什么,都可以联系我们。”
转而问前来处理吕总私人物品的秘书:“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受过吕总资助的秘书坦言:“郑副总。”
“这么迫不及待?”何副总想过人走茶凉,但没料到如此之快。
年轻的秘书摇摇头,“别墅在公司名下,吕总不幸去世,公司要将别墅收回另做他用。”
郑副总原话是:“将吕总个人痕迹尽最大可能移除,恢复别墅原貌。”
何副队长做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他与小宋告辞出来。
小宋“啧”一声,“资本家的嘴脸。”
“难看罢?”何副队长哼笑,“还是见得太少,见得多了就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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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感叹人性竟可以冷漠至此。
“人怎么可以这么冷漠?!”苏予陌挂断电话,气得面孔涨得通红。
“什么事啊?”吴主任从电脑屏幕后伸头出来,问。
“一看就是沈老师的事喽。”副主任摸摸头顶,也是爱莫能助。
予陌深呼吸,免得自己把肺气炸。
“我查了以前社区摸排登记的空巢老人、失独老人的紧急联系人信息,沈老师当时登记沈遇秋为紧急联系人,但是当初留的联系电话号码已经注销,我辗转问了好多沈老师当年的邻居,才确认沈遇秋是沈老师的弟弟,当年住在同一片棚户区,紧挨着沈老师家。”予陌在电视调解节目老娘舅里看到过亲兄弟姐妹因为一点琐事反目成仇,但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生活中真切地遇到,“查到他从前的单位,通过单位退管会聊天群联系上他——”
“他不睬你是不是?”吴主任了然。
不是不睬,而是怨气冲天,阴阳怪气。
同事们纷纷安慰予陌。
“我们这份工作,就是这样的,碰壁、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
“没关系,一通电话解决不了,那就再打一通。”
“我有没有说过我曾经被住户放狗咬?”
予陌骇一跳,“真的?”
“比珍珠还真!”同事撩起裤脚给她看,“我缝了七针,打了五针狂犬疫苗,他因纵犬伤人坐了牢。”
“社区工作竟如此危机四伏。”予陌抱拳。
下班回家,楚爱珍接过女儿手里的帆布袋,替她挂在门边衣架上,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纳闷:“怎么又不开心?”
予陌跌坐进沙发里,长长叹息,“妈妈,我发现,原来血缘关系,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牢靠的。”
楚爱珍一愣,走过来,伸手摸一摸她后脑,“又碰到什么事啦?”
予陌双手环抱母亲腰腹,偎在母亲身前,闷声道:“我需要力量,我要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楚爱珍轻笑,坐到女儿身边,“还在为沈老师的事为难?”
女儿跟她还有赵、白两位老姐妹打听沈家的旧事,尤其是沈逢春从前的人际关系,前前后后问了多少人、打了多少电话,楚爱珍是看在眼里的,见女儿如此沮丧,她大抵能猜到因由。
“联系不到沈遇秋,亦或是联系到了,他不想管沈老师的身后事,都不稀奇。”楚爱珍握住女儿一只手,合在掌心里,“他们兄弟俩,当年闹得不可谓不僵。”
12. 第三章 昔年(3)
沈逢春夫妻为了下落不明的女儿,坚决不肯搬离棚户区,身为弟弟的沈遇秋劝过两次,沈逢春只是沉默,但刘蕾芬无法接受小叔子夫妻默认女儿抛下他们决绝而去的态度,痛斥小叔子一家没良心,受他们夫妻俩这么多年接济,却不记他们的好,盼他们的女儿出事。
“即便是亲兄弟,各自成家后,关系也远不如以前密切,经刘蕾芬这样一闹,兄弟情分更是所剩无几。”楚爱珍神色平静,“一开始,沈遇秋逢年过节还会偶尔来关心一下兄嫂,只是……”
只是沈逢春夫妻始终坚守棚户房,不肯放弃寻找沈佳蕙,甚至花光积蓄,两次前往港城寻女,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留有退路,沈遇秋到底也开解不了兄嫂,还要落得一身埋怨,他又不是圣人,有唾面自干之能。
“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两兄弟之间话说得极重,闹得非常难看。当时苏河苑一期已完工,好多老邻居选择回迁,两兄弟吵得那么凶,不少老邻居跑去劝架,亲眼看到刘蕾芬把小叔子带来的月饼礼盒向外丢,说就是死了也不用他们来可怜。”
予陌只是单纯地想象那个画面,已觉窒息。
“自此以后,兄弟俩就彻底断了往来。”楚爱珍替女儿将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所以他不愿意出面料理沈老师的身后事,也是意料之中的。”
予陌摊开四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没关系,我们先吃饭,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解决问题。”楚爱珍将女儿从沙发上拖起来。
母女二人吃过饭,楚爱珍不用女儿做一点家务,把她赶去看电视,自己去厨房洗碗,顺便与还在奥克兰港的丈夫视频通话。
予陌不去当电灯泡,安心坐在客厅看电视。
财经新闻里正播报俪人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兼总经理吕葳的生平事迹。
新闻图像里吕葳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内里搭着浅浅雾霾蓝色真丝衬衫,眉目舒展,坚毅与柔软在她身上完美结合。
报道中讲述她从西南山区独身一人到滨海市新港特区打工,机缘巧合接触美妆业,从港城拿到第一笔投资,建立第一条护肤品生产线,逐步扩大经营,最终成立俪人集团的经历,随后盛赞她初心不忘,在集团业务蒸蒸日上的同时,建立慈善基金会,帮助大批与她有相同境遇的孩子,但突如其来的车祸使得俪人集团痛失掌舵人云云,最后俪人集团决定尊重吕葳个人意愿,不举行公开悼念仪式,集团和慈善基金会都将遵循吕葳制定的规划,砥砺前行。
看得出来,俪人集团极力想要淡化董事长兼总经理意外去世造成的影响,教投资人与股民觉得集团的经营管理理念不会因吕葳去世而改变,以此来稳定可能的股价波动。
楚爱珍洗完碗,切了甜橙出来,递给女儿,“爸爸让我告诉你,工作中你已经尽力了,结果不如意并不是你的错,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请教领导、前辈,不懂就问好过不懂装懂。”
予陌叼一块甜橙在嘴里,展给母亲一个黄澄澄的橙皮微笑,含糊地说:“收到!”
次日,老萧带着岳持默来到苏河苑一期居委会。
吴主任见他二人脸色,起身问:“可是出结果了?”
老萧颔首,“心脏病发作导致的猝死。”
吴主任“啊”了一声,缓缓坐回椅子里。
一个脾气差、有囤积癖的钉子户老头,小区里人憎狗厌的存在,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台风天里,还是教人心下难受。
“老沈的身后事,如何处理?”副主任问。
“社区有什么方案?”老萧看向吴主任。
吴主任将眼神投向予陌。
予陌迟疑,副主任拼命冲她霎眼睛,予陌只得道:“我辗转联系到了沈老师的弟弟,但对方拒绝出面处理沈老师的身后事。”
老萧叹口气,并不意外。
“老沈的老伴刘阿姨也无法处理他的后事,也只能由我们商量一个章程,看看怎么处理。”
何副队长和小宋看向走进快餐店的中年女人。
换下住家阿姨那件土黄地子咖啡色翻领的制服,她看起来年轻不少,只是眉眼间难掩郁色。
“何警官、宋警官。”她在两人对面落座,从斜挎的牛津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袋,从桌面上推过来。
“你打电话来,就给我们看这个?”小宋看着透明塑料袋中米色斜纹布料,疑惑。
住家阿姨嫌弃地白他一眼,指着其上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仔细看!看这里!”
小宋一怔,何副队长倏忽前倾,凑近那只一般干洗店用来装衣服的透明塑料袋,“这是……?”
住家阿姨的话题却又扯得老远,“吕总走了,原来的雇工,厨师、园丁、保洁……有一个算一个,来接手别墅的新老板都不打算留用,只给一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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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赔付一个月工资,教我们收拾东西走人……”
“说重点。”何副队长不得不打断她。
“哦、哦、哦!马上说到重点了!”住家阿姨迭声应道,“新老板让我们把所有穿戴、使用过的物品都带走,算是遣散补偿,他们搬电炖锅、挂烫机、扫地机器人,我哪里争得过?就想把自己平时穿戴的制服、使用的工具收拢一下。我看到它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
住家阿姨拿下巴朝透明塑料袋里的斜纹布料扬了扬,“这是发生车祸那天早晨我戴的围裙。”
小宋也不由自主倾身向前。
“你们晓得现在垃圾都要分类的吧?”住家阿姨忽而又换了话题。
“知道。”小宋已适应她讲话东拉西扯的节奏。
“那天吕总他们出门后,我要把晚上和早晨的生活垃圾都分类扔掉,用过的纸杯是不能直接丢进垃圾袋里的,要把里面的液体倒掉,冲洗干净,再把纸杯放到可回收垃圾袋里。”住家阿姨微笑,“好麻烦,是不是?”
小宋能说什么?小宋只能点头。
“我以为汪师傅把咖啡都喝掉了,谁晓得里头还剩了一口,打开盖子的时候这么一用力,”住家阿姨做一个大力开盖的动作,“咖啡就溅到围裙上了。”
半天圈子兜下来,住家阿姨终于说到正题。
“我本来都把这件事忘了,昨天收拾物品的时候,看到围裙才想起来。说来也是凑巧,平时脏污的布草次日都会送洗,但吕总出了事,别墅里一下子失了主心骨,一切都乱了套,所有工作停滞不前,这些事也无人提起。”她抬头望向何副队长二人,“我看你们很在意汪师傅早上喝的那杯咖啡的样子,觉得也许这一点咖啡迹渍,对你们或许有点用处,就特地带出来了。”
小宋定定注视面前透明塑料袋里米色围裙上的咖啡色污渍,不晓得是快餐店里的空调开的太冷,还是作为警察的直觉使然,他只觉自己倏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后续如果再想到什么,可以打我的电话。”何副队长对住家阿姨表示感谢。
待走出快餐店,室外燠热如蒸笼,人热得一动不想动。
何副队长看一眼若有所思的小宋,并不催促他,只率先走向不远处的停车场。他有种预感,这起引发多方关注的交通个事故,由此时此刻起,调查走向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13. 等待进入网审
予陌从警车上下来,在养老院门卫室做访客登记,老萧、副主任与律师站得略远些,三人低声交谈,岳持默则从警车后备箱里取出水果和补品。
予陌完成访客登记,一行五人在养老院接待员带领下乘电梯前往特殊看护楼层。
社区在得知沈逢春死因是心源性猝死的结果,三所联动下也无法说服沈遇秋出面料理兄长的身后事,经过讨论后,三方派出代表来到养老院,尝试从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刘蕾芬处获得授权,代为处理沈逢春老人的丧事。
地处苏河北岸的养老院,离苏河苑有些距离,但闹中取静,管理规范,附近有医院与之配套,收费虽然不菲,仍一床难求。
“刘阿姨最近情况怎么样?”副主任问接待员。
“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接待员见五名访客里有两名警察,却不见刘阿姨的丈夫,隐隐有些猜测,“沈师傅怎么没有一起来?”
教人心情沉重的问题,一时竟无人回答,接待员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接待员领着他们出了电梯,经过一片坐着不少看电视的老人的廊厅,朝向更幽深的走廊尽头走去,停在一间南北通透的双人间门前,抬手轻敲敞开的门扉。
屋内护工闻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她显然认得老萧同副主任,上前同两人打招呼,“来看刘阿姨?”
老萧颔首,问:“刘阿姨醒着吗?”
“醒着,吃过早饭,陪她在下面花园里散步半小时,现在正在做手工。”护工笑着道,“刘阿姨手巧,什么手工材料包都难不倒她。”
老萧侧身,将岳持默介绍给护工,“我要退休了,以后由小岳接替我的工作,你们认识一下。”
年约四十的护工面露了然之色,朝岳持默点头微笑,“我姓冯,大家都叫我小冯,我一对一负责刘阿姨的护理工作,有事可以找我。”
岳持默自我介绍后,将手中拎着的水果、补品交给护工小冯,随后问:“我们现在方便进去见一见刘阿姨吗?”
小冯接过东西,侧身请一行四人进屋,“方便的,方便的!”
予陌跟在四人身后入内。
窗明几净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张多功能护理床,靠墙还有张单人床,窗下一对沙发、一张茶几,正对着床的墙上悬挂着的电视里正在播放越剧《宝黛初见》,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执着钩针手指灵活娴熟地钩织花朵,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旁若无人地哼着婉转悠扬的越曲。
小冯向众人解释道:“适当做一些手指精细动作,对延缓老人的阿尔兹海默症有一定辅助作用。”
“刘阿姨现在意识清醒吗?能否进行交流?”律师问。
“清醒是清醒的,”小冯看了一眼全神贯注在自己世界里的老人,“但能否进行有效交流,要看运气。她清醒时能认得出人来,交谈也没问题,可糊涂起来,就连沈老师也认不得,还可能对着人又打又骂……”
予陌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她看起来意态平静祥和,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小手工与戏曲的世界里,一丝烦恼也无。
有那么一瞬间,予陌甚至生出一种怯于上前的情绪,害怕他们将要告知老人的消息,会令她痛苦。
护工小冯从衣兜内取出遥控器,调轻电视机音量,引得老人不满地朝他们望来。
小冯顺势对她说:“刘阿姨,你看谁来探望你啦?你还记得他们是谁吗?”
老人疑惑地望着站在小冯身后的一行人,片刻后,面上露出迟疑之色,微微向一旁倾身,试图望得更远些,迷惑地问:“沈逢春呢?沈逢春怎么没来?”
小冯回身朝四人道:“今天记得沈老师。”
老萧上前,“刘大姐,我是小萧,我和胡副主任还有卢律师,带两个新到岗的小年轻来望望你。我快退休了,以后的工作,要交给他们小年轻来做了。”
老人木愣愣地看向老萧,隔了片刻,大脑才像生锈的机器终于迟滞地开始运转,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小萧来了啊……”
老萧将颀健的岳持默介绍给刘阿姨:“这是我们所新来的小岳,岳持默,以后就由他来接替我,等一会我把他的电话留给小冯。”
老人无甚兴趣,转而看向副主任。
副主任遂上前一步,关心道:“刘阿姨,最近好吗?”
老人礼貌点头,态度十分敷衍,副主任也不在意,只是和老萧以眼神问彼此,你说还是我说?
此行最艰难的任务,就是告诉失独的刘阿姨,她将再次面对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循序渐进罢,老萧以眼神示意。
副主任心领神会,朝身后的予陌招招手,“小苏,来见见刘阿姨。”
予陌从四扇门板一样的男士身后走出来,站到老人身前,压下内心的感伤,轻轻道:“阿婆好,我是新来的苏……”
她的话未及说完,老人脸上原本有些无聊的表情倏忽凝固,略显呆板混浊的眼刹那晶亮,似有智慧明光破开蒙昧的迷雾,指引了她。她以一种超乎年龄的敏捷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猛然将予陌紧紧抱在怀中,手里的钩针死死抵在她颈侧,几乎要刺进皮肤里去,口中不断喃喃道:“囡囡!囡囡!你回来看妈妈了!”
予陌猝不及防地被老人抱住,一时愣怔,双手无措地张开。
岳持默在老人倏然起身将予陌抱在怀里时,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老萧一把按住。
老萧冲他摇摇头,示意他等一等,先观察一下。
果不其然,老人并无伤人之意,她放开予陌,转而紧紧握住予陌手腕,拉着她一道坐进沙发里,一手轻轻抚摩予陌发顶,温柔又急切地问:“囡囡,你怎么才来看妈妈?妈妈好想你!你想不想妈妈?”
予陌向副主任投以求助的眼神,副主任以口型回她:冷静。
“平时没有年轻姑娘来探望她,她大概一时脑子糊涂,把她认成自己女儿了。”护工小冯压低声音说。
“她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卢律师问。
“这我也说不准。”小冯也很为难。
予陌倒冷静下来,反拉住老人枯瘦的手,轻轻安抚:“我也很想你。你在这里,有没有乖乖听话、好好吃饭?”
老人重重点头,眼底泪意翻涌,“我乖,我好好吃饭,囡囡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平时有工作,有空会来看你,好不好?”予陌不敢胡乱答应老人。
老人死死抓紧她,一劲重复:“囡囡不要走!囡囡不要走!”
予陌拿眼睛去看副主任,副主任立刻做口型:快问!
予陌回眸,看着花白头发的老人一双凝视她不放的眼,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煦声对老人说:“五天前,沈老师因病去了——”
她略做停顿,观察老人的反应,老人却似充耳不闻,只一霎不霎地盯着她的脸。
予陌斟酌词句,继续道:“社区准备为沈老师料理身后事,你可同意?”
老人仿佛并不理解“因病去了”、“身后事”的意义,只管央求予陌,“囡囡不走,妈妈什么都听囡囡的。”
予陌垂睫,不忍直视老人的双眼,“那我们回去后,就着手处理了。”
护工小冯趁机递过来药盒与水杯,哄道:“吃药了,把病养好了,才能和囡囡一道玩,对不对啊?”
老人歪头想一想,认同地笑起来,“对。”
吃过药,她仍拉着予陌不放,回忆去得老远,细细讲女儿出生时只得五斤四两,瘦得小老鼠一样,生怕养不活,连睡觉都要抱在胸口上,一刻也不敢放下来。稍微长大些,嘴巴也刁,送到老沈单位的托儿所去,不肯吃托儿所阿姨喂的奶糕,哭得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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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予陌听得心头酸涩,拇指轻轻来回抚摩老人遍布老年斑的手背,静待药物生效,老人声音渐消,靠在沙发里,阖眼入睡,才将自己的手一点点从老人掌心中抽了出来。
护工小冯见状上前,弯腰伸手用力从沙发上撑起老人,半搂半抱将她扶回床上,替她脱去鞋袜,挽了双腿帮她躺平,盖妥空调被,这才轻吁一口气。
“平时刘阿姨情绪还算稳定,攻击性行为不算严重。今天大概来探望的人多了,她一时激动,才……”小冯低声道。
“遇到这种情况,都要用药吗?”予陌问。
“如果入院老人已经失智,不能很好地配合护理工作,会由精神健康中心的主任医师经过专业诊断后开具相应药物,并不会随意给老人用药。”小冯连忙解释。
予陌点点头,心情不是不沉重的。
一行人离开养老院,卢律师原就对此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结果也不出他所料。
“虽然我们取得了刘蕾芬老人的同意,但她在入院前已经由相关专业机构鉴定为限制行为能力人,今天同意授权这一行为发生的情境,在法律层面上,是存有争议的。”卢律师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建议在处理沈逢春老人的身后事和遗物时,全程录像存证,避免后续可能产生的法律纠纷。”
老萧和副主任闻言,齐齐叹息。
“回去以后,我们三所联动,商量一个可行的方案,尽量不要拖太久。”老萧正一正制服的领口,仿佛这样才能驱散胸口的窒闷。
予陌站在养老院门外,回望盛夏炽阳中矗立在苏河岸边的建筑,问:“以刘阿婆的退休工资,能负担得起养老院后续的费用吗?”
倘使沈逢春老人尚在世,合两人之力,勉强能负担得起刘蕾芬在养老院一对一护理的开销,现在沈逢春去世,以她一人的退休工资,养老院这笔不小的开支,无论如何,都是入不敷出。
听她有此一问,同样新到职的岳持默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点思索之意。
倒是副主任,闻言有些欣慰地抚掌,“小苏能急人所急,想人所想,真是太好了!”
予陌不明所以地看向副主任。
副主任“咳呀”一声,拍一拍额角,“是我想当然了,小岳、小苏新来,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
上了车,空调全力运转驱散车内的燠气,副主任抹一把颈间的汗,向两人说起刘阿姨之所以能住在市区高端养老院接受一对一护理,全赖慈善基金的覆盖。
“当时全市有过一次对失独空巢老人全面排摸,各个社区都进行了备案,方便对老人进行照顾。像沈老师、刘阿姨这种情况,除了可以申请政府的补贴以外,我们还向阳光慈善计划提交了补助申请。”副主任感叹,“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来核实过情况后,通过我们的申请,给予最高档的补助,覆盖刘阿姨退休金之外所有不足的部分。”
“这么大方?”予陌不是不意外的。
她印象中,慈善基金申请手续繁琐,通过率低得离谱,很多亟需救助的人不得不转而到网上筹集善款。似刘阿婆这种情况,大多时候难以得到更进一步的慈善救助。
“挺奇怪的是不是?当时不但我们意外,沈老师也觉得难以置信,一直问是不是搞错了。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说所有录入系统的申请,只要有时间他们会长都会过目,看到两位老人的遭遇深感痛惜,经讨论后决定予以顶格补助。”副主任叹息,“可惜好人不长命,他们基金会会长刚刚出车祸去世了,唉……”
“前几天重大交通事故中去世的俪人集团董事长吕葳吕女士?”卢律师不由出声问。
“就是她。她名下慈善基金会有不少慈善项目,助学、助老、助残均有所覆盖,多好的人啊!”副主任感慨。
“不知道事故调查得怎样了?”予陌低低道。
14. 第四章 合影(2)
对事故进行调查的何副队长正在翻看法医中心毒理实验室的化验报告。
别墅住家阿姨提供的沾有咖啡渍的围裙交由毒理实验室取样化验,结果有些微妙。
“经由色谱仪检测,样本的的确确是咖啡液体残留物,并没有其他毒物反应,但——”毒理实验室法医微微停顿一息,“其中的咖啡因含量远超浓缩咖啡液每一百毫升不得高于四百毫克的常规。”
何副队长露出茫然表情,从警二十年的他,是死硬浓茶派,对咖啡一道,半点不懂。
法医解释:“咖啡因属于植物生物碱,是中枢神经兴奋剂的一种,人们常喝的红茶与乌龙茶,包括巧克力中,都含有咖啡因,日常生活中普遍用含有咖啡因的饮品对抗困倦。国内外的研究均表明过量摄入咖啡因可能引发中毒,严重者可能导致死亡。健康指导手册建议的咖啡因摄入量安全范围是‘健康成人每日摄入不超过四百毫克咖啡因,单次不超过两百毫克’,一次性摄入超过每公斤体重十至十五毫克,即可能导致急性中毒。”
何副队长和小宋齐齐回以疑惑眼神。
“打个比方——”法医随手拖过放在办公桌上的马克杯,“成年人,一次性喝下一百多杯咖啡,才会达到致死量。”
何副队长问:“会有什么表现?”
“一般表现为心悸、手抖、肌肉震颤,严重的话会心率失常、意识模糊等症状。”法医总结,“以样本为例,喝下一杯咖啡因含量如此之高的咖啡,可能引起咖啡因中毒,甚而导致死亡。”
何副队长拿着毒理检测报告,与小宋一起离开法医中心。
“走罢。”上了车,何副队长抹一把脸,对小宋说。
“这个毒理检测结果,是否可以得出事故系人为而非意外的结论?”小宋兴奋,“有人人为向咖啡中投放过量咖啡因,导致汪福林在驾车过程中因咖啡因中毒而失去意识,进而引发交通事故。”
“先回总队。”何副队长扣妥安全带,神情凝肃,“起事故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法医用数据说话,数据告诉他,送检样本的那杯咖啡,不是一杯普通咖啡,其中咖啡因含量远超安全范围,达到中毒甚至致死量。正常咖啡店不会枉顾规定,向消费者出售这样的咖啡。
“我们的职责是调查交通事故。”何副队长冷声道。
“是。”为发现一起可能的蓄意谋杀而稍显兴奋的小宋冷静下来。
将何副队长递交上来的事故调查报告从头至尾翻看一遍的总队长摘下眼镜,捏捏眉心,问端坐对面的何副队长,“你的意见……?”
“从调查结果来说,事故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鉴于上级领导对此事的重视,我建议将案件移交市局刑事侦查总队做进一步调查。”何副队长并没有抓住案件不放的意思。
总队长沉吟几息,点头同意,“我和刑侦总队方面通个气,你对情况比较了解,过去做个交接,任何可能影响案件调查的信息都不要遗漏。”
“知道了。”何副队长有甩脱烫手山芋的释然。
小宋却有些意难平地嘀咕:“明明是我们发现的线索。”
“职责要分明。”何副队长按住年轻人肩膀,“来来来,把我们调查到的汇总整理一下,到时候带你一起去刑侦总队做交接,毕竟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的事可不常见。”
“这个苦力我是非出不可吗?”小宋做垂死挣扎状。
予陌身穿一次性防护服,护目镜、口罩、手套一样不落,接过岳持默递来的记录仪,挂在肩膀上,站在老旧的棚户房前,深觉任务艰巨。
从养老院探望刘蕾芬老人回来后,就沈逢春去世后的遗留问题,社区、派出所、律所三方紧急开了个小会。
岳持默冲进棚户楼时的破门之举是事急从权,事后警方在门口拉起警戒线,并用建筑工地用的临时门暂时封闭了门户,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为避免堆积大量杂物的棚户楼滋生虫鼠害,三方一致决定将屋内的杂物分类打包,压缩后另行存放,然后对全屋进行清洁消毒,留待将来再行处理。
作为负责这一片的网格员,予陌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小区里的热心志愿者也主动参与。
见所有人到位,岳持默教众人打开记录仪并开始录制,随后上前挪开临时门,率先进入空气中泛着一股陈腐味道的棚户楼。
明明开着灯,这座棚户楼内仍显得阴暗逼仄,入户的过道两旁堆积着的报刊杂志一摞又一摞,山一样抵着天花板,纸张陈年发黄,靠近地面处洇着斑驳霉迹,有蟑螂被人类惊扰,“嗖”一下从纸张间隙里爬出来,飞快地匿迹在另一座“纸山”间。
比拇指还大的蟑螂同样把人类吓个半死,一名胆小的女志愿者“嗷”一声躲到岳持默身后。
岳持默的眉眼隐在护目镜之后,教人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只能凭借他闷在口罩中传出的声音,听出一丝无奈。
“麻烦你往物业跑一趟,问问他们可有消杀驱虫的设备,有的话,借用一下,谢谢!”他回身对被蟑螂吓得惊跳的女志愿者说。
女志愿者如奉纶音,撒腿跑了。
岳持默转回身来,同予陌商量:“我们分成两组,一组整理一边?”
予陌没有异议,“好。”
岳持默又从带来的背包里取出几件狭长手柄样的设备,将其中一个交给予陌。
“?”予陌隔着护目镜朝他扬眉。
“便携式扫描仪,支持A4纸黑白灰彩扫描。”岳持默读懂她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笑,“扫描状态可视,内容直接存储,能将这些——”
他挥手比划目之所及的报刊杂志,“——都储存到小小一张卡片上,如有需要,可以将庞博繁杂的信息交由大数据分析处理。”
予陌不由的朝他竖起大拇指。
她还真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只想按照领导布置的任务,将大量被与垃圾无异的杂物都清理出来,岳持默却想得更深远。
岳持默分发手持扫描仪给大家,简单讲解如何使用后,一行人分作两组,将堆积如山的报刊杂志从低矮逼仄的过道拖至室外铺展开的防水油布上,解开每一摞上捆扎的尼龙绳。
“咦?沈老师看起来邋遢,但是囤积摆放的这些报纸,倒蛮有条理的呢!”和岳持默一组的志愿者阿姨摊扑克牌一样摊开一叠报纸,惊讶道。
众人纷纷望去,志愿者阿姨指指摊在她面前的报纸,“喏,都是按年月日次序摆放的。”
予陌垂头去看自己手边的一摞杂志。
那是一本二十一世纪初出版发行的港岛综合娱乐周刊杂志,封面用硕大字体印着“童话情缘——改变赌王一生的女人”字样,配图是两人年轻时风华正茂容颜绝代的黑白照片以及两人年至耄耋赌王亲吻妻子额头的照片。
她往下翻了翻,果然都是同一年出版发行的娱乐周刊。
予陌不是不错愕的。
她不认为去世的沈逢春在世时会关心这些港台娱乐八卦,那他如此不遗余力购买和保存这些报刊杂志的目的,又是什么?
予陌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层的这本杂志,故纸泛黄,照片失色,如同老人陈旧的痛苦,无人在意地泛起霉斑,悄然荼毒他的余生,直到死去。
在八月火辣辣的阳光下,予陌垂睫看着娱乐周刊上登载的港岛娱乐圈与富豪们的风流韵事和八卦新闻,中间夹杂着充满野心勇闯娱乐圈的嫩模们的清凉泳装照片,年轻□□和明星艳闻交织成供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谈资。
独生女音信杳无、生死不明的沈逢春与刘蕾芬,是否一次又一次,怀揣希望试图在充满桃色新闻的八卦杂志上,瞥见女儿的身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绝望?
予陌不得而知。
她将整本杂志扫描完毕,放到一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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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拿起一本时,岳持默的声音从旁响起,问予陌:“大家扫描过程中,可看到过下划线标记?”
予陌闻言一怔,凑过去看他负责整理扫描的故纸堆。
陈年旧报纸早已泛黄发霉变脆,字迹模糊不清,手上力道稍微用得大些,边角不堪受力,碎落如尘埃。可即便如此,仍能在岁月摧磨的字里行间,看到红色记号笔留下的下划线痕迹。
予陌微微眯眼,艰难地仔细辨认出那是一则警方向大众发布的无人认领女性尸体查找尸源公告:“二〇〇五年八月四日于滨海市新港区临湖新港大桥段南侧河内发现无名女性尸骨,年龄十八至二十五岁,身高约一米七,棕色长发,上身穿白色紧身体恤,胸口印有三叶草图案,下身穿深蓝色牛仔长裤,左脚穿一只黑色运动鞋,如发现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员,请与电程警官……联系。后续将按相关规定处理遗体……”
探手将岳持默手中的报纸翻到报头,予默看到“滨海日报”四个笔走游龙的大字和下方二十年前的出版日期,有一瞬间的默然,随后她抬起头来,回首望向空洞的棚户楼大门内山一般堆积的杂物。
“那不会是……”她喉头微哽,说不出话来。
堆放在那里,连小偷都不屑光顾的“垃圾”,是沈逢春与刘蕾芬从未有一日放弃寻找失踪的女儿而订阅的报刊杂志,大海捞针般试图从无数文字中筛选出零星可能对他们有用的信息,然后怀揣忐忑心情,不远千万里去看一眼,只为排除,或者确认。
每一次于他们而言,都是一场心的凌迟。
岳持默没有否认,黯然颔首。
予陌和他对视,忽觉这份整理老人遗留杂物的工作,远比想象中沉重。深吸一口气,她退回自己的那一摞娱乐周刊前,继续埋首扫描。
盛夏的阳光由顶至踵洒落下来,热气蒸腾,所有人一次性防护服内早已汗透衣衫,两个年纪大些的志愿者已有点吃不消,被予陌劝回老年活动中心去孵空调喝盐汽水休息,留几个年轻人坚持手头的工作。
足足四天不懈努力后,在热心志愿者们的帮助下,予陌和岳持默总算将入户过道上堆积如山的报刊杂志整理扫描完毕,统一打包运至废品回收站。
饶是见惯了大量废品的回收站老板,也不由得为一户人家能囤积如此海量报刊杂志咋舌:“这么多?!”
予陌没有做声。
整理扫描故纸堆的四天工夫,对予陌来说,只觉度日如年,每一道下划线都是教人心如刀割无法愈合的痛苦煎熬,是一条生命逝去背后破碎的家庭和桩桩件件不可饶恕的罪行。
而沈逢春夫妻二人,这样的心碎煎熬折磨,仅仅他们整理统计的,从二〇〇二年夫妻俩开始订阅滨海与港城的报刊杂志起,至今多达七次。
予陌不晓得老夫妻怎样咬牙年复一年坚持下来,可她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四天时间里,一点点变得沉默。
站在废品回收站的防护玻璃后,予陌与岳持默一道全程开着记录仪,注视工人将一摞摞报刊杂志堆放进小型液压打包机中,机器运转,纸张被缓缓压紧、捆扎、覆膜。
极致施加的压力将层层叠叠的故纸压缩到不足原有体积的一半,仿佛二十年厚重的人生也被无情碾压,无人在意,终将被抛弃在时光深处。
予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伤感。
“一切都会被时间摧毁,化为尘埃。”
岳持默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女郎低落的心情,想一想,淡声宽慰:“师傅说,沈老师和刘阿姨的生物基因信息已经采集并上传民政部门的公益寻亲平台,警方也从未放弃过在系统内查找相关线索。”
他无法打包票一定能找到失踪二十余年的沈佳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警方便不会放弃。
予陌转头扬睫看一眼站在她身侧给人渊渟岳峙之感的男人,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成一声轻叹。
15. 第四章 合影(3)
沈逢春遗物中如山的故纸堆,最终被压缩到数个大号纸板箱体积,包覆防水膜,寄存在社区内的小型储物仓库里。
予陌将仓库出具的寄存单交至居委会扫描存档,副主任看着明显憔悴了的予陌,对她的工作予以肯定:“小苏这次辛苦了。”
同事们纷纷搭腔。
“这么热的天,那么多的旧报纸、旧杂志,一张张、一本本地扫描,再整理打包,大工程啊!”
“垃圾山一样的,留着也没有用,要我说一扔了事么好叻。”
“老沈的妻子还在世呀,万一哪一天清醒过来,问我们要老沈的东西,我们拿不出来,就讨厌了。”
“到底是小年轻,就是干劲十足!”
同事们七嘴八舌的交谈听在予陌耳中,仿佛遥远的回声,如同意味不明的嗡鸣,令她心烦意乱。
副主任见她面色不佳,大手一挥,准许予陌提早下班。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以饱满的精神面貌来上班。”副主任说。
予陌苦笑。
明天?
明天她还要继续清点沈逢春老人的遗物,登记造册,妥善保管,以防丢失或毁损,而这将是极耗神的工作。
回到家,打开房门,看见母亲楚爱珍女士正站在电视机柜前浇花的身影,予陌霎时红了眼眶,一股脑将手里的拎包往衣帽架上一挂,走过去整个人攀在母亲身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唤了声:“妈妈!”
楚爱珍被女儿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手里的小洒水壶差一点飞出去,随后稳住心神,用另一只手反手摸摸女儿头顶,“怎么了?单位里受委屈啦?”
予陌摇摇头,不吱声。
楚爱珍放下手中洒水壶,拉着女儿坐到沙发上,细细端详她的面色,有些怜惜地说:“这才几天工夫,人就黑瘦了许多。”
予陌抱住母亲的手臂不放,撒娇,“妈妈,如果没有你和爸爸,我真是一天日子都过不下去!”
楚爱珍侧头看一眼女儿头顶的发旋,爱怜地捏一捏她脸颊,“说什么傻话?爸爸和我能到哪里去?肯定一直陪着你啊!将来你结婚生宝宝,我们还要给你带孩子呢!”
转而问道:“未芳家里有个年龄同你相当的侄子,海归,双一流大学本硕连读,藤校博士,任职世界五百强公司,有车有房无贷,条件优越,想以结婚为前提,找个学历相当的本埠女孩交往。未芳说从小看你长大,知根知底,她侄子也是个很优秀的男孩子,因为不想交往外国女友,所以才单身至今。她想给你们牵个线,你看,要不要同他见一见?”
予陌在记忆深处挖出赵阿姨曾经同她提过一嘴这个侄子,想一想,摇摇头,“万一交往过后,双方因故分手,甚至交恶,进而影响了你和赵阿姨的友情,反而不美,索性从一开始就拒绝对方。”
楚爱珍见女儿无甚兴趣,也不催迫她必须要和对方见面,只管笑呵呵地招呼她洗手,准备吃饭。
吃过晚饭,看新闻联播的时候,白、赵两位阿姨再度联袂而来。
白阿姨一见坐在沙发上挖甜瓜吃的予陌,便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哦哟!囡囡近期辛苦了啊,瘦了好多!”
赵阿姨细细看了予陌两眼,点头附和:“是瘦了。”
楚爱珍切了甜橙出来,闻言叹气,“原本以为就在小区里工作,比老早那份工作要轻松点,谁料也不轻省。”
予陌大学毕业后在安养院做安宁疗护工作,奈何同理心太强,工作仅仅一年便因亲历多位患者离世而难以承受巨大心理压力,不得不辞去工作,休息一年后才应聘成功现在的工作岗位。
白、赵两位阿姨约略晓得一点予陌的事,遂一左一右把予陌夹在中间,化身知心大姐,开启劝导模式。
“哎呀囡囡啊!工作是做不完的呀,身体要紧,不能拿命去干工作。”白阿姨说。
“还是为了沈老师的事罢?不是还有他弟弟沈遇秋?他是法定继承人吧?这些事叫他来处理。”赵阿姨说。
“就是他不肯呀,所以烂摊子才落到囡囡身上。”楚爱珍替女儿抱不平。
“我来想办法!”白阿姨拍胸脯,“除非他出国去,否则还怕找不到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予陌乖巧地冲白阿姨微笑,“谢谢阿姨!”
脑海里却浮现出沈逢春老人家中那些尚未整理的区域。
如果交给沈遇秋处理,他大概不会多看一眼,只会草草一丢了事罢?
于沈遇秋而言,那不过是寻女寻到疯魔的兄嫂留下的一钱不值两钱的破烂,可于沈逢春夫妇而言,那是他们二十年如一日未曾放弃寻找女儿希望的见证。
予陌幽幽叹息。
赵阿姨抚一抚她头顶,“我们囡囡心太软了。”
白阿姨不想看她一张不自觉染上愁苦的脸,讲八卦转移众人注意力。
“财新频道的新闻你们看了没有?”
“股市行情一塌糊涂,两只股票套牢动也不动,我老里八早就不看财经新闻了!”赵阿姨摆手。
“那你错过我前几天上财经新闻的画面了!”白阿姨得意地朝赵阿姨笑。
“你上财经新闻?”赵阿姨怀疑地上下打量白阿姨,又转头去看楚爱珍,“爱珍你知道吗?”
楚爱珍摇头,她也并不时刻关注财经动态,属于股市里有点小钱,有就看一眼,没也不在意的佛系股民。
“白阿姨上了哪条财经新闻?”予陌捧场地问。
白阿姨忙不迭拿手机来,调取保存的视频,播放给她们看。
那是一则本地财经新闻对因事故意外去世的企业家、慈善家吕葳做的个人生平回顾,除了截取数段她生前接受各大媒体采访的片段,还有一些快速闪过的生活画面,高度赞扬她作为女性企业家和慈善家对本埠就业率与税收的贡献,也赞美她拥有一颗关注女性获得教育公平与健康保障的博爱之心,更进一步分析俪人集团在创始人兼掌舵人吕葳意外离世后,对集团未来发展的影响导致的股价波动。
其中有一段她名下慈善基金会在她头七时,举行纪念活动的画面,白阿姨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而过。
白阿姨眼疾手快地触摸屏幕,暂停视频,手指画面,“喏,我在这里!”
“有没有一秒钟镜头啊?”赵阿姨同她斗嘴。
“你怎么会去参加她的纪念仪式?”楚爱珍好奇。
“说起来,也是满曲折的。”白阿姨坐正身体,眼睛往三人身上兜了一圈,见她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才继续说道,“我不是报名参加了老龄服务志愿者活动嘛……”
“那和你上新闻有什么关系?”赵阿姨捧哏一样,接口问道。
“哎呀,你听我往下说!”白阿姨隔着予陌,拍赵阿姨一下,“我们这个志愿者有一个服务活动通知群,群里都是同一批经常一起进行活动的志愿者,群管理员是慈善基金会的一位工作人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布志愿活动任务,诸如探访独居老人、为养老院内的老人提供陪伴聊护和制□□心餐食……活动多种多样,费用由慈善基金方面全权负责。你们知道我的呀,女儿结婚了,老公是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早出晚归的钓鱼佬,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赵阿姨忍无可忍推她一把,“说重点!”
楚爱珍靠在沙发扶手上偷笑,予陌也笑出声来。
“说就说,这么凶做什么?Anyway,”白阿姨嗔赵阿姨一眼,夹了一句英文,以示转折,“前几天,唔……三号的时候,管理员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将为去世的慈善基金创始人吕葳女士举行纪念活动,凡愿意参加的志愿者在群里报名,并于四日早晨在社区阳光活动中心集合,会有专车接送,往返纪念仪式现场。有车接送,我当然要去啦!”
“你这个人哦!”楚爱珍隔空点她,“认不认识人家,你就去参加纪念仪式。”
白阿姨把胸一挺,“怎么啦?我是积极参与志愿服务活动的志愿者,为他们慈善基金出过力的,他们老板过世,我去纪念一下,有什么啦?”
“好好好,你是大功臣!”赵阿姨赶紧撸她顺毛,“然后呢?”
“然后就在纪念仪式现场被媒体拍到了呀。”白阿姨哼了一声,略过中间种种,直接说了结果。
八卦听到一半,不上不下,赵阿姨抬头瞪楚爱珍一眼,都是你的错!
“好啦,是我不对,”楚爱珍连忙放软档,“你仔细讲讲。”
“白阿姨,说嘛、说嘛!”予陌挽住白阿姨手臂,摇了摇。
“看在囡囡面子上。”白阿姨朝楚爱珍扬一扬下巴。
楚爱珍冲她双手合十,表示“我错了”,白阿姨这才细细同她们讲起在纪念仪式上的种种见闻。
纪念仪式并未向社会公众开放,仅俪暖慈善基金会员工及过往慈善基金会公益项目的受助者和志愿者们通过内部渠道报名参加。纪念仪式场地设在俪暖慈善基金会总部大楼中庭阳光花园,现场布置着一丛又一丛盛放的白蔷薇,随着大厦之间风场峡谷效应带来的风起伏摆动,教人仿佛置身花海。
不少受到俪暖慈善基金“阳光助学计划”资助,得以完成学业,如今在社会上颇有建树的女性,怀着感念之心,来到现场,对吕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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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进行最深切的悼念。
“你们不晓得,那场面,铁石心肠看了,都要落下泪来。”白阿姨回忆起她在纪念仪式现场的见闻,忍不住长长叹息,“有个偏远农村出来的女孩,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重男轻女,她得了病也不愿意出钱医治,导致落下了小儿麻痹的中度症状,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可这姑娘脑子实在太好了,学习出类拔萃,受到‘阳光助学计划’定向资助后,顺利完成高中学业,考取二一一大学,毕业后进入俪人集团旗,担任集团企业内刊的总编。她在纪念仪式上发表讲话的时候,整个人虽然憔悴,但言谈举止散发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使人完完全全忽略了她身体上的残疾。”
白阿姨双手捧住心口,对因意外事故去世的吕葳其人,表达出万二分的钦佩与敬重,“和她一起遭遇车祸幸存下来的女秘书,拖着还未康复的病体,吸着氧气坐着轮椅也来到纪念仪式现场,哭得两度晕厥过去,陪同来的护工不得不把她送回医院去。”
“听起来,是一位很有人格魅力的女士。”予陌轻声道。
白阿姨打一个响指,对予陌说:“对,就是这个词,‘人格魅力’!吕葳简直是那些女孩子的精神灯塔,她用自己的经历照亮所有这些在贫瘠困苦中挣扎的女孩的前路,告诉她们哪怕出身贫穷,但只要好好学习,刻苦努力,她们都能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成长为更优秀的自己。”
客厅里,所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可惜,这样一个好人,天不假年。
白阿姨在短暂的沉默后,调出手机相册,给予陌看她在现场偷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纪念仪式现场摆放了多张吕葳生前图像,有工作中的,也有生活中的,有从前青涩时光的,也有现在成熟岁月的。
予陌看着手机屏幕中白阿姨翻拍的照片,吕葳大多时候都并未直视镜头,只是一个侧脸、一个背影,其中有一张她年轻时候与人的合影,几个韶华正好的年轻女郎揽肩把臂,站在一幢如今看起来充满时代气息的建筑前,阳光洒落在她们脸上,每一个人都笑得真挚而灿烂。
吕葳站在照片左而的位置,紧贴正中间笑容明媚的女郎,手挽着女郎的臂弯,那女郎留着波浪卷的长发,额角微微靠近吕葳,另一手搭在右二女郎的肩膀上,姿态舒展,眉目张扬,美得极富冲击力,与之相反,吕葳笑容略带一丝腼腆羞涩,显得十分淡雅婉约。
很难想象,照片中年轻赧然的女郎通过努力奋斗,二十五年后成为上市集团的董事长,并持续为与她有相同境遇的女性提供帮助,以此回馈社会。
白阿姨压低声音讲起自己在纪念仪式上听来的最劲爆八卦:“负责我们这一区的联络员问慈善基金会总部组织这次追思纪念仪式的负责人,吕总什么时候落葬,她想到时候去吕总墓前献一束花。你们猜那负责人怎么说?”
“怎么说?”楚爱珍问。
“你快别卖关子了!”赵阿姨催促。
“白阿姨快告诉我们罢!”予陌捧场地摇摇白阿姨的手臂。
“那个负责人说——”白阿姨神神秘秘地拿眼睛往四周睃巡一圈,“——警方还在对事故进行调查,在结案前,吕总暂时无法入土为安。”
“调查这么久还没有结果啊?”赵阿姨有些意外。
“三死一重伤呢,调查仔细些,也是应该的。”楚爱珍倒也能理解。
予陌约略知道交通事故事实清楚、责任明确、无需检验鉴定的简单事故,警方一般会在十日内出具事故认定书,一些适用简易程序的事故甚至当场即可处理。但若涉及车辆损坏、人员伤亡等需要检验鉴定的事故,检验鉴定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完成,所以追思纪念仪式当天车祸才发生七天,警方没有出具事故认定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白阿姨并不这样想,她有自己的逻辑:
“吕葳是什么人?我市杰出企业家、市慈善之星、纳税五十强企业俪人集团的董事长!最近的社会新闻、财经新闻、交通新闻连篇累牍地介绍她的履历、报道她的事迹,加之那些蹭热度博取流量的各类自媒体穿凿附会编撰小故事拍摄的视频大量传播,引起的各种流言猜度,上头怎么可能不重视?如此重视之下,事故仍没有确切的结论,难道还不够耐人寻味吗?”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楚爱珍谨慎表示反对。
“有时候,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赵阿姨说的玄之又玄。
“囡囡,你怎么看?”白阿姨问予陌。
予陌回想起那张青春灿烂的合影中吕葳的脸,缓缓道:“我在想,警方到底在调查什么?”
16. 第五章 立案(1)
刑侦总队方总队长面对交警总队何副队长移交过来的案件卷宗,忍不住叹息。
“我刚接手刑侦总队,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你就送这么重大的案子给我,真教我受宠若惊。”方总队用手指弹弹卷宗,“就不能等两天吗?”
“我等得,上头等不得。”何副队长毫无形象地窝在方总队办公桌对面的沙发里,朝摆在费队面前的卷宗努努嘴,“老方你看看,我是不是得把案件移交给你们刑侦总队?”
跟过来一起汇报案情的小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毕竟他眼前这两位,一个是曾徒手夺取歹徒自制枪械三招制服疯狂犯罪分子荣立个人二等功的刑侦英雄,一个是曾飞身扒车强行扭转失控化学品槽罐车阻止了一起重大事故的交警楷模。这两位斗嘴,他一个小徒弟,他也不敢说,他也不敢问啊。
方总队瞥了何副队长一眼,翻开厚厚一摞卷宗,越看,眉心蹙得越紧,卷宗翻看过半,他打电话将刑侦总队专精刑事调查的一支队队长米东叫来,把手边的卷宗推给他,道:“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米东三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剪最寻常的七分头,如果不是穿着制服,扔在人堆里,就是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但不到四十岁的“路人甲”有一双掩在略厚眼皮下的锐眼,在仔细翻阅完何副队长带来的案件卷宗后,他撩起眼皮,视线锋锐如出鞘的利刃,扫过一脸“甩脱烫手山芋”表情的何副队长和扮演锯嘴葫芦的小宋,最后落在表情仿佛看好戏又仿佛考验他反应的方总队长面上,指出:“交警总队的调查表明,这起事故中,有明确的犯罪事实发生,应当立案。”
方总队长闻言,一挥手,“那就立案。”
何副队长从沙发里跳起来,拍拍屁股,“那就没我什么事了罢?我回去了,祝你们早日破案!”
他带头往外走,却在将出门前,将跟在他身后的小宋反手一推,推了回去,“我把小宋先留给你们,事故调查他全程跟着我,最了解情况,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他。”
说罢,何副队长扬长而去。
方总队长摇头失笑,“这个老何!”
倒也并未打发小宋回去,只交代米东:“上级领导非常重视此事,现在由三死一重伤的交通事故,转而成为涉及三条人命的刑事案件,侦破案件的压力转移到了我们身上。外界总说市局刑侦总队是本埠公安‘最锋利的尖刀’,而一支队则是‘尖刀的刀尖’,那么,现在是让我见识一下‘尖刀的刀尖’的真本事的时候了。”
米东没有接续“尖刀”和“刀尖”的话题,只是朝面前新履职的方总队长点点头,夹着卷宗,招呼茫然的小宋,离开总队长办公室,去往一支队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米东召集队员开会,传阅交警总队移交的案件卷宗,听小宋详细介绍了他们对事进行的调查后,对案情进行初步分析。
“目前通过证人证词以及法医毒理检测报告可以确定,死者之一的司机汪福林,摄入超常量咖啡因,导致咖啡因中毒,引发急性中毒躯体症状,进而造成后续的严重事故。”
队员小丛举手:“但汪福林情人的证词说他早晨出门前服用感冒药的同时还吃了提神的咖啡因片,二者叠加,也可能导致咖啡因中毒。”
一支队最年轻的左治锋提出自己的见解:“谁会费尽心机用如此隐蔽曲折的手段去除掉司机汪福林这种小人物?我认为凶手一开始的目标应该就是她——”
左治锋手指点了点卷宗里事故现场吕葳角度诡异横亘在后座与车门之间的尸体照片,“司机、秘书、助理,不过是间接伤害。”
米东并没有反驳年轻人的观点,因为他从警十五年的经历告诉他,无论多匪夷所思的角度,有时候也未必可以解释罪犯在犯下罪行那一刻的真实心理动机,所以他从不轻视任何一种可能。
“说说看。”他鼓励小年轻。
“三名死者和一名幸存者,杀死谁,获益最大?”左治锋环视办公室内自己的前辈们,“当然是吕葳!她的死改变了俪人集团董事会的格局,直接影响了股价;她死后,她的家人将可以继承巨额遗产,一跃成为手握数十上百亿财富的富豪,财帛动人心啊,这些都足以成为杀人动机。”
米东对小丛和左治锋的观点都予以肯定,“小丛、小左分析得都有道理,所以我们兵分三路,小丛你和小朱跟进这条线索,重点调查汪福林生前最后喝的那杯咖啡,致死量咖啡因的源头。”
他转而对两位中坚力量队员道:“大葛、大姚,你们排摸一下死者和幸存者的人际关系,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仇人。”
最后他转向左治锋,“小左,我就跟着你,围绕吕葳进行调查了。”
任务布置下去后,经过数日排摸,死者吕葳、潘凌志、汪福林和幸存者徐姗芷的详尽个人资料被一一罗列在案件线索板上。
四人中,助理潘凌志的个人经历最简单。独生子女的他户籍本埠,父母靠做轻纺生意起家,经营一间小型纺织品外贸公司,他高中毕业后留学瑞士,学习酒店管理,归国后入职俪人集团旗下俪集富豪酒店,因出色的管理能力受到吕葳重视,调至身边担任董事长助理。
秘书徐姗芷经历稍复杂些,她父母早逝,七岁起和祖母一道寄居叔婶家中,幸而因出色的成绩,受到俪暖慈善基金会“阳光助学计划”的资助,大学档案管理专业毕业后顺势进入俪人集团工作,因其自身能力,被选调成为吕葳的秘书。
司机汪福林的经历就精彩得多。汪福林十八岁技校毕业,靠着所学的一点汽修技术,便孤身一人南下滨海闯荡。先在滨海一家汽车维修厂当学徒工,两年后一跃成为正式汽车维修技师,而后凭借会修车也会开车的本事,为港岛到滨海投资的投资商开车,却又在二十二岁时返回本埠,为初创的俪人家化的创始人吕葳当私车司机,直至因事故去世。
相较他们,吕葳的个人经历早已尽人皆知。
西南山区的小镇姑娘,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努力一点,也能考上大学,但是老家地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女孩子生来是要给兄弟们当血包供养他们的。吕葳不肯屈从于既定的命运,高中毕业,偷偷跟随外出打工的同乡,跑到滨海闯荡。因生得高挑白皙,在路上被模特经纪公司星探发掘,签约成为时装模特,拍过平面广告,代言过品牌泳装和内衣,在港城参加代言活动时对美妆和美妆生产有了接触和了解,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与干劲,带着自己做模特时积攒的收入,以及在港城获得的天使投资,毅然决然地回到内地,从单一的护肤品生产线逐渐壮大至今时今日的俪人集团,堪称传奇。在接受的众多采访中,她也一向直言不讳,虽然她后来有条件进修工商管理课程,拿到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但仍遗憾自己未能拥有完整全日制大学的学习和生活体验,所以她创立的慈善基金会致力于帮助与过去的她有相同困境的女孩,希望她们都能有更光明的未来。
“一个看起来颇有责任和担当的女企业家、慈善家。”米东看着吕葳的资料,感叹一声,转而问队员,“他们的人际关系排摸得怎样了?”
大葛举手汇报:“潘凌志的人际关系简单,除了父母亲友,就是单位同事。作为吕葳的助理,要处理大量事务,所以他一般都和吕葳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二十四小时待命,做五休二。据他父母说,他休息天爱在家睡懒觉、打游戏,偶尔看电影,和朋友聚餐,从未与人结怨。”
“不过——”大姚补充,“俪人集团内部有些隐晦的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米东将视线投向大姚。
“有传言他与吕葳是情人关系。”大姚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
吕葳掌管偌大一个上市集团,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吕董”、“吕总”,但她实际也才不过四十五岁罢了,正是女性阅历最丰富又最耀眼的时候,和二十五岁的潘凌志,有一段隐于世俗眼光下的关系,并不很教人意外。
米东在案件人物关系图吕葳和潘凌志两个名字之间划了一条线,写下“情人”和一个问号。
左治锋眼里掠过明光,“吕葳和司机汪福林,据说也曾有过一段情人关系。”
吕葳的助理、秘书人员流转极快,大多任职两年左右就会轮转至集团内部其他岗位,鲜少有任职五年以上的助理或者秘书,十年以上的更是一个也无,汪福林是唯一一个自俪人集团成立以来,始终为吕葳近身工作的员工。
俪人集团内部对吕葳一片赞誉之词,一点负面声音也无,但问及汪福林,便颇多微词,诸如自由散漫,从不遵守公司的考勤制度,无视公司规章制度在公共区域抽烟,任意调用公司车辆等等。
“但他是三朝元老,从公司建立之初就跟着吕董了,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俪人集团的人事经理说,“吕董的态度是让我们按公司规章制度处以罚款,但据我所知,事后吕董都会走她的个人账户将处罚的金额补齐给汪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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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尚且不外乎人情,这是吕葳的原话。
“吕葳颇有经商头脑,事业风生水起,处事雷厉风行,有什么理由要纵容汪福林破坏她一手立下的规矩?”负责跟进汪福林生前最后一杯咖啡线索的小丛问。
“无非两人之间有利益纠葛,亦或是汪福林手里捏着吕葳发迹前后的把柄,教她拿他没有办法。”左治锋分析。
“那杯咖啡查得怎么样了?”米东问小丛、小朱。
汪福林生前喝的最后那杯含有致死量咖啡因的咖啡,是整个案件性质由重大交通事故转为故意杀人的刑事罪案的关键证据,过量咖啡因究竟通过什么方式被添加到咖啡中,是亟待解开的谜题。
“我们前往医院对徐姗芷进行了询问,她说那就是和平时一样的一杯冰美式。”小丛翻看记录本。
他们在病房中对徐姗芷进行了问询,她气色不太好,坐在轮椅上,由护工陪伴,面对他们的问询,面露疑惑。
“我知道的,都对警察说过了。”徐姗芷掩唇轻咳。
“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对案件线索进行核实。”小朱负责安抚情绪。
小丛则微笑,并不单刀直入,只是递过去一张剪报,“徐小姐伤势还未痊愈,拖着病体,也要去参加吕葳的纪念仪式,和吕葳的感情一定很深罢?”
徐姗芷接过剪报,注视上头她坐着轮椅由护工推入慈善基金会总部的照片,沉默良久,才丛胸腔吁出一口气来。
“我能走到今天,顺利大学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购置一套虽小却独属于自己的房子,攒够积分落户浦江,全靠吕总,可以说,她就是我生命里的贵人。如果没有她,我十五岁初中毕业以后,就不得不面对失学的绝境,可能外出打工,也可能小小年纪就在村里嫁人。所以,吕总于我而言,不仅仅是衣食父母,她还是将我从泥淖中拉离的救命恩人。”她说。
“据我了解,贵司的企业文化,就是愿意给每一位受资助的女生机会,”小丛继续闲谈似地问,“想必大家与吕葳的关系都很融洽了?”
徐姗芷闻言一愣,随后苦笑,“一样米养百样人,升米恩,斗米仇,有很多像我这样愿意追随吕总鞍前马后的,但也有忘恩负义之辈。要说人人都对吕总感恩戴德,那就罔顾事实了。”
“你担任吕葳的秘书,三年了吧?”小丛问。
徐姗芷轻轻颔首,“至今年七月一日,正式满三年。”
“以你对她的了解,她在工作中、生活中,是否与人结怨?”
徐姗芷思索回忆片刻,摇摇头,“商业竞争,有输有赢,谈不上结怨,至于生活中,吕总一向与人为善,尽可能助老扶弱,我想不到她曾和谁结怨。”
“不过徐姗芷提供了一个细节,”小朱继而道,“她说当天在咖啡店买咖啡的时候,有一个外卖员进店拿错了咖啡,店员发现后立刻追上去,将拿错的咖啡调换回来。”
外卖员忙中出错的事并不罕见,徐姗芷也好,店员也罢,无人放在心上,直到小丛、小朱再三向徐姗芷询问,当天在购买咖啡时,有无异常,她才回忆起这件事。
“不会正是汪福林喝的那杯冰美式吧?”大葛不由得扬声问。
小丛、小朱齐齐点头。
“可查到外卖员的信息?咖啡店的消费记录?”米东扬眉。
“昨天去过,咖啡店在台风那天被一棵刮倒的树砸到,前门和落地玻璃窗都碎了,老板张贴暂停营业通知,说是要请专业装修团队来评估损失,后续做一个更牢固的门窗方案。”小丛摊手,“我们拨打了他留的联系电话,他说趁暂停营业这几天,外出旅游,过两天回来。”
“这么巧?”大葛不信。
“我们走访了别墅区内住户,均反应这家咖啡店生意非常好,老板有个人渠道,能买到很多稀有品种咖啡,很多忠实顾客只喝他家隐藏款,自开张以来引得众多咖啡爱好者前来打卡。由于老板对咖啡馆的定位和要求格外高,歇业重装也符合老板精益求精的一贯风格。”小朱在投屏上展示咖啡馆门口暂停营业通知的照片,还有门窗被行道树砸碎后用三夹板暂时封挡的照片。
“你们抓紧一点,”米东指指汪福林的尸检报告,“死者汪福林血液、胃容物以及吕葳别墅内家政阿姨提供的咖啡残留样本中都含有致死量咖啡因,这是本案最关键的一条线索,要尽快查清它的来源。”
小丛、小朱应是。
米东将汪福林的照片展示在屏幕上。
17. 等待进入网审
照片上年近五十的汪福林生得剑眉凤目,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得体,看起来确实有些风流的本钱。
“虽然小左提出死者吕葳是本案的直接目标,司机汪福林和助理潘凌志都只是附带伤害,但也不能排除汪福林才是罪犯的目标的可能性。”米东翻看手边的问询记录。
汪福林持有俪人集团的原始股份,又有吕葳以各种名目发放给他的津贴,实际上收入不菲,加之他为人大方,除了妻子和情人,以及传说和他关系暧昧的吕葳,还有些不固定的女伴,颇是风流。
“汪福林的妻子言谈之间,似乎默许丈夫在外的行为。”负责排查死者人际关系的大葛向后倒靠在椅背上,伸展腰背,“她是幼儿园老师,日常接触的不是小孩,就是家长,性格比较和软,邻里之间都说她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对丈夫言听计从,两人很少红脸,目前没有查到她有明显的作案动机。”
汪福林的妻子童悦个子不高,面目生得柔和,即使遭遇丧夫之痛,也勉力教自己维持应有的体面,接待上门问询的他们。
在确认大葛和大姚的刑警身份后,她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
“我家老汪……不是车祸吗?交警几天前就来询问过,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
大葛、大姚不便透露案件详情,只说有新的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请她配合调查。
童悦消瘦的身躯陷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攥紧一块用来擦茶几的揩布,神情悲伤怅然,“你们还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大葛与大姚对视一眼,由大葛主导问询。
“童女士,你了解自己的丈夫汪福林的为人吗?”
童悦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敛睫苦笑,“人与人相处,谁能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百分百了解另一个人?我只能说,了解老汪日常与我相处时,展示给我的那一面。”
“说说看。”大葛微微前倾身体。
童悦陷入回忆,目光迢遥。
汪福林在童悦的讲述中,是一个心志永远年轻、永远飘泊不定的浪子,在三十岁时,经人介绍,与二十七岁的童悦相识,进而结婚。
“结婚之前,他就对我说,他不是个有常性的人,喜欢玩,爱热闹,唱歌、跳舞、打台球这些没有他不会的,进进出出也有不少女性朋友。他问我能不能接受?要是不能,也不要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童悦唇边笑意温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目张扬,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再洒脱不羁不过的味道……”
当了二十七年乖囡,从未接触过浪子的童悦瞬间被他的坦率所俘虏,落入坏男人的情网,迅速与之闪婚。
“所以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大葛盯着她的眼睛追问。
童悦目光并不闪避,甚至带着一些过来人的坦然,“老汪从来不把外头的事带回家里来,既然他愿意给我一个温馨幸福的家,我又为什么要破坏它?”
大葛不理解这种夫妻关系,连做记录的大姚都忍不住看了童悦一眼,童悦回两人一个带着泪的微笑。
大葛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那你了解你丈夫和他老板吕葳之间的关系吗?”
“老汪和吕董?”童悦意外,“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你们误会了,老汪和吕董之间,是恩情,是兄妹之情。”
童悦的故事和俪人集团内部的那些风言风语,截然不同。
彼时吕葳在滨海当模特,还没有赚到她的第一桶金,而汪福林尚在为港岛来内地投资的港商当司机,两个在异乡打拼的年轻人在投资商举行的宴会上相识,外来妹和外来仔彼此倾诉遭遇的困境和内心的迷茫,后来干脆结了义兄妹,年节小聚,一起捱过身在异乡的孤独和寂寞。待到吕葳赚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决定北上浦江发展,义气使然,汪福林便也毅然决然地辞去在滨海的工作,回到他的故乡,成为吕葳的专属司机,一干二十余年。
“你没怀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大葛直视童悦。
童悦扬睫反问:“为什么要把人性想得这么龌龊?老汪的朋友,各有各的优秀,吕董更是女中豪杰,她们身上有着我所不具备的品质,老汪欣赏她们的才情、她们的美好,我有什么可怀疑的?”
大葛震惊,大葛无语。
大姚拿笔杆子捅捅大葛,示意他继续。
大葛又询问童悦关于汪福林的基础疾病和用药习惯,以及在事故发生前他是否患病和服药。
童悦回说汪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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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体检有三高,但都不严重,医生建议清淡饮食,多运动,定期随访,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治疗,至于事故发生前,她回想片刻后才肯定,那两天汪福林先是在公司里加班,后又去搓通宵麻将,她三、四天没见到他,所以不甚清楚。
“老汪的工作性质使然,我同他相处的时间有限,常常他深夜下班回来,我早就睡了,而我早晨出门上班的时候,他还没起床。”童悦面露疲惫,言语却坦然。
“你们不觉得汪福林的妻子态度很奇怪吗?”左治锋提出疑问,“她表现得很爱自己的丈夫,为丈夫的意外身故悲伤不已,但却又对丈夫和其他女人的关系视而不见,甚至于纵容他的出轨……”
“大概这就是新时代的大婆做派?”已不年轻,但对年轻人的潮流风向一清二楚的大姚叹问。
“虽然童悦可能对丈夫的风流忍无可忍而构成动机,但我们核实了童悦在车祸发生前四十八小时的行动轨迹,那段时间她负责幼儿园暑托班工作,每天在园八小时,下班后会前往附近商场吃晚餐,餐后到商场内的健身房练习瑜伽,没有时间和机会接触汪福林的饮食、药物。”大葛初步将童悦排除出嫌疑人范围。
“汪福林的情人方黎联系得怎样?”米东注视着线索板上,方黎名字下方的空白。
“通过电话联系上了,她说因为汪福林意外身故,几个朋友怕她伤心过度,所以陪着她到隔壁岛上的农家乐住几天,散散心,如果我们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她能电话里回答的就电话里回答,倘使我们要查看汪福林的遗物,就得等她从农家乐回来。”负责联系她的大姚也很无奈。
“假如她真有问题,案发至今,足够她处理掉相关证据,所以她早一天回来,或者晚一天回来,目前没有太大区别,我们首要的任务还是深挖三位死者,尤其是吕葳和汪福林身上,究竟有什么会招致这场杀身之祸。”米东拿白板笔点点方黎的名字,拍拍手,“大家都动起来!破案之后,我请大家喝咖啡!”
“咖啡就算了罢,米队!”小丛做投降状,“我现在听到‘咖啡’两个字,满脑子都是死者咖啡因中毒的惨状。”
“去你的!这教我们往后还怎么喝咖啡提神?!”众人纷纷将笔掷向小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