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守寡后,渴肤症侯爷沦陷》 第1章 幽香 (二叔,不要……) 谢渊觉得自己定是魔怔了! 不过是扶寡嫂芸娘下马车, 她那一声似惊惶、似推拒的“二叔,不要……”在耳边反复响起, 又随着她微凉手腕落入他掌心的触感而乍然破碎。 ...... 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时,暮色已沉。 谢渊率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这是礼节,也是对逝去兄弟的承诺——护送其遗孀沈疏竹安全返京。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了上来,指尖微凉。 就在沈疏竹借力下车的刹那,她脚下似乎绊了一下,一声轻呼溢出唇边:“二叔,不要……” 那声音很低,带着惊慌与失措! 她仿佛不愿麻烦他,又不得不依靠他。 谢渊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隔着单薄的衣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女子的纤细与微凉。 而那句“二叔,不要”,伴着那缕若有若无、仿佛冷雪浸过新竹般的独特幽香。 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耳中,又随着她站稳而消散。 只是一瞬。 谢渊收回手,面上依旧沉稳,让开半步:“嫂嫂小心。” “多谢二叔。” 沈疏竹低声道谢,垂着眼帘,被他指尖触过的手腕,下意识地轻轻拢入袖中,姿态柔弱,带着新寡之人特有的哀怯与拘谨。 谢渊移开目光,吩咐随从安置行李,转身率先向驿馆内走去。 只是无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微凉触感,以及那缕难以言喻的淡香。 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草气息,不像寻常女子所用的暖甜熏香,倒像月下竹林间冷凝的霜露。 他蹙了蹙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异样。 定是连日奔波,心神俱疲所致。 他将那缕香气归于疲惫后的错觉,不再深想。 安排妥当后,谢渊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 屋内只余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峭。 他并非耽于情欲之人,多年军旅生涯,早已锤炼出钢铁般的意志。 兄弟冷白临终前殷切的眼神和嘱托,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芸娘……她身子弱,性子柔……阿渊,求你替我……照顾她……” 冷白口中的“芸娘”,婉约柔美,善良温顺,是照进他晦暗军旅生活的一束月光。如今这束月光,因冷白的死而蒙上哀愁,托付到了他的手上。 他理当如兄如父,护她周全,也保她余生安稳。 这是责任,亦是赎罪! 要不是为了救他,冷白也不会死。 谢渊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愧疚与沉痛。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走到铜盆边,就着冷水净面。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无论如何,他必须谨守分寸,绝不能有半分逾越。 “二叔,你在吗?” 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是沈疏竹的声音, “店家备了饭食,问我们何时下去用。” 谢渊动作一顿,迅速擦干脸,整了整衣襟,方才沉声应道: “有劳嫂嫂告知,我即刻就来。” 门外脚步声轻轻远去。 谢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饭堂角落,一张方桌。 沈疏竹已静静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脖颈低垂,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格外纤细脆弱。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仍是寡淡的颜色,周身却萦绕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静谧气息。 谢渊在她对面坐下,视线礼貌地落在桌面上:“让嫂嫂久等了。” “不妨事。”沈疏竹微微摇头,声音轻软,“二叔一路辛苦,更该好生歇息用饭才是。” 她执起木筷,夹了一箸清淡的笋丝,越过桌面,轻轻放入谢渊碗中,动作自然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粗茶淡饭,二叔莫要嫌弃。” 她的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 “多谢嫂嫂。”谢渊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与她对视,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碗中的饭菜。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沈疏竹吃得很少,也很慢,动作优雅,带着一种被良好教养浸润过的韵律。 她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谢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轻轻掠过自己,又很快移开。 那目光并不带任何侵略性,甚至可能是无意的,却让谢渊脊背无端端更挺直了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美丽、且身份极为特殊的女子。 是他兄弟的未亡人,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却绝不能有丝毫亲近之心的存在。 这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束缚感。 “二叔,”沈疏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我看您用得不多。” 谢渊抬头,终于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美,瞳仁幽深,此刻映着一点烛火,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的关切,并无半分杂念。那缕熟悉的、清冽微苦的冷香,似乎又隐隐飘来。 谢渊心头莫名一紧,迅速垂下眼帘:“没有,饭菜很好。只是……想起一些军中旧事。” “是想起……冷大哥了吗?”沈疏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掩住眸中情绪。 “……嗯。”谢渊喉头发干,应了一声。愧疚感再次汹涌而来。 “二叔不必过于伤怀,”沈疏竹却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极淡的、宽慰般的笑容,“冷大哥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如此。他常与我说,二叔是他最敬佩的人,豪迈重义,顶天立地。” 她说这话时,目光真诚而柔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转述亡夫对兄弟的推崇。 可听在谢渊耳中,却字字如锤,敲打着他的良心。 豪迈重义?顶天立地? 他却在此刻,对着兄弟托付的妻子,心神不宁。 “他过誉了。”谢渊声音有些沙哑,“嫂嫂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店家或我的亲卫。” 沈疏竹安静地用着饭。 眼角的余光,将谢渊所有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那泛红的耳根,紧绷的下颌线,吞咽时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几乎要将碗沿捏碎的指节力度。 她心中冷意愈甚。 看啊,所谓君子,道貌岸然之下,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于饭菜味道的、紧绷的、属于强烈克制后特有的压抑气息。 沈疏竹跟着师傅学医十几载,对人心的把握,有时更甚于药草。 这谢渊,竟如此容易便被搅动心神。 真是……意料之外的顺利,又带着几分讽刺的可笑。 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如同最耐心的观局者,欣赏着棋子在自己无形的拨动下,逐渐偏离原有的轨迹。 谢渊,这才只是开始。 你这把刀,我要定了。 而你那看似坚固的意志,我会让它……慢慢松动。 第2章 夜井 沈疏竹这顿饭,吃得从容。 而对座的谢渊,却如坐针毡。 她夹到他碗里的每一筷菜,都让他指尖微顿。 她指尖“无意”掠过他手背的瞬间,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全部的意志力,似乎都用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上。 沈疏竹将他的细微紧绷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随意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却没有走远,隐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观望。 果然,她刚一离开,谢渊便像是陡然松懈下来,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那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急于离开的匆忙。 沈疏竹微微挑眉。 他错认她是那已逝兄弟的爱妻,口口声声“嫂嫂”。 她不过将计就计。 反正都是要去京城,找那位权倾朝野的谢擎渊报仇,有这位小侯爷甘当马前卒,一路护送,何乐而不为? 只是,谢渊的反应实在有些过了。 军中历练出的悍将,传闻中冷静自持的谢小侯爷,怎会如此……经不起风吹草动? 仅仅是无意的触碰,几句寻常言语,便能让他气息不稳至此? 她心下嗤笑,却又隐隐觉得,那双眼眸里翻涌的,并非简单的窘迫,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矛盾的挣扎。 事情好像比她预想的更有趣。 报仇和顺手敲打一下这看似正经的男人,倒也不冲突。 那就看看,这小侯爷的镇定,到底能撑到几时。 另一边,谢渊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中。 “砰!” 房门紧闭,将他与外面那令他呼吸不畅的空气隔绝开来。 嫂嫂……芸娘……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轻声细语,只是寻常布菜,甚至举止守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他却……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潮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饭桌上无形的压力与燥热。 一种混合着羞愧与无措的情绪,牢牢攫住了他。 自成年起,他并非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 可当这种陌生而汹涌、全然不受掌控的悸动, 仅仅因她一个侧影、一缕幽香、一次指尖的似触非触便翻腾不息时,他仍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惶惑与自我厌弃。 那不仅仅是对兄弟遗孀不该有的关注,更像是一种对他自身意志力的嘲讽。 他猛地解开外衫,换下因紧绷而被汗意微微濡湿的里衣。 那柔软的布料落在手中,却让他觉得格外烫手。 绝不能……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失态! 他环顾四周,抓过阔口木盆,将换下的衣物囫囵塞入,端起盆便闪身出门,趁着夜色悄声走向院后的井边。 心乱如麻,打水时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正埋头与井绳和水桶较劲,一个轻柔的、此刻于他而言不啻于惊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二叔?这般晚了,是要浣衣么?” 谢渊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沈疏竹——他名义上的“嫂嫂”,正站在几步开外的月光下。 清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仿佛披着一层柔软的银纱。 她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属于“芸娘”的温婉与关切。 “这些琐事,何须你亲自来做?” 她缓步上前,语气里含着自然的体贴, “唤我一声,或是让伙计帮忙便是了。” 说着,她已伸出手,似乎想去接他手中的木盆。 “不必!”谢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木盆往身后一藏。 一个要拿,一个要躲。 争抢间,也不知是谁脚下绊了一下,那盛着些水的木盆“哐当”一声落地。 冰凉的井水泼溅而出,大半都浇在了沈疏竹的胸前与裙裾上。 “啊!”她轻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初夏衣衫本就单薄,被井水浸透,瞬间贴附在肌肤之上。 湿衣清晰地勾勒出身形的轮廓,月光在水痕上折射出泠泠微光。 谢渊愣住了。 他的目光仿佛被钉住,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水珠顺着她湿漉的衣料滚落。 那股刚刚被强行压下的烦乱燥意,以更汹涌的气势轰然席卷回来,比之前在饭桌上强烈十倍、百倍。 它冲撞着他的理智,让他的呼吸骤然粗重。 沈疏竹在他这般直直地、毫不避讳的凝视下,也怔住了。 冰冷的湿衣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可他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感到一种被彻底穿透的不适与……危险。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想看他的窘迫,却万万没料到,会引来如此……具有压迫性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井边只剩下水滴从衣角坠落的轻响,以及谢渊那无法完全抑制的、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谢渊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存在感罩下,将沈疏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与目光之中。 月光幽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叠在一处。 水滴声,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 “夫人?” 第3章 月中仙有毒 小丫头玲珑的惊呼及时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哎呀!您怎么全湿了!” 玲珑小跑过来,脸上写满了真实的焦急, “您身子一向弱,这井水冰凉的,怎么受得住,会着凉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侧身,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稍稍隔开谢渊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谢渊被这喊声惊醒,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距离。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强行压下,嗓音是压抑后的沙哑: “嫂嫂……” 沈疏竹适时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任由身体在夜风中轻轻瑟缩,随即打了个细弱的喷嚏。 “不怪二叔的,” 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鼻音,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原是我自己没站稳,想帮忙却添了乱。”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被玲珑手忙脚乱地兜头罩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这才壮起胆子,扭头飞快地瞥了谢渊一眼,语气带着护主心切的埋怨: “侯爷,您……您倒是避讳些呀!这深更半夜的,传出去于夫人名声不好!” “玲珑,不得无礼!” 沈疏竹轻声斥责,随即掩唇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这咳嗽泛起浅浅红晕。 “哎呀您可别真的病了!” 玲珑更慌了! “往年这时候若着了凉,没十天半月都好不利索的!” 这话让谢渊心头一紧,那点混乱的念头瞬间被担忧取代。 “嫂嫂快回去歇着!” 他语气急促,混杂着深切的自责, “今夜是谢渊冒失,明日……明日定当向嫂嫂赔罪。” 沈疏竹微微摇头,被披风裹住的身子更显纤细脆弱。 “二叔言重了,意外而已,何罪之有?莫听这小丫头胡说,我这就回去,您也早些安置,切勿挂怀。” 玲珑扶着看似弱不禁风的沈疏竹,一步步离开井边。 直到回到房中,关紧房门,玲珑脸上那真实的焦急才褪去些许,她压低嗓音,带着些许后怕: “小姐,您也太冒险了!我若晚来一步……他那眼神,真像要把人生吞了似的。” 沈疏竹扯下湿漉漉的披风,脸上哪还有半分柔弱,只剩下沉静的冷意。 “无妨,他不敢。” 她淡淡道, “去拿干爽衣物来,莫真受了寒。” “奴婢这就去!”玲珑转身去翻找箱笼。 沈疏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幽暗的草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臂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他目光紧紧锁住时的不适感。 而另一边,谢渊仍僵立在井边,许久未动。 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与那挥之不去的、清冽的冷香。 兄弟临终的嘱托言犹在耳,而方才自己那几乎失控的瞬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真是……混账! 谢渊猛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粗糙的井沿上。 手背传来的尖锐痛楚,才让他灼热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悔恨与自我厌弃,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血与火交织的边关黄昏。 乱军之中,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 是身旁的好兄弟冷白用尽全力将他推开,用身体硬生生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冷白倒在血泊里,胸前插着羽箭,鲜血汩汩涌出。 他抱着冷白,手抖得不成样子。 “阿渊……” 冷白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眼睛因剧痛和失血而布满血丝,却执拗地望着他,用尽最后气力断断续续地嘱托。 “芸娘……我……我放不下……她身子弱,性子柔弱……求你帮我……照顾她……一辈子……” 那时,冷白的目光涣散,却拼尽全力望向军帐的入口。 帐外,只有刚刚闻讯赶来、穿着一身素净医女服饰,被眼前惨状惊得面色发白的沈疏竹。 他当时心急如焚,只想拉她进来问清楚是否还有救。 可冷白就在他拉扯医女之际,头一歪,彻底咽了气。 然后,他便看见那女子,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猛地扑到冷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悲恸的哭声撕心裂肺。 那一刻,他再无怀疑。 这定是周芸娘无疑了。 若非结发妻子,何以悲痛至此? 既然冷白以命相托,他便要信守诺言,护她一世周全。 这是他欠下的债,必须用一生来偿还。 其实,他从未见过芸娘真容,所有印象都来自于冷白偶尔带着温柔笑意的描述——“婉约、柔美、善良,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地方。” 他初见沈疏竹时,她便穿着一身素衣,立在边关凄清的月色下,容颜清丽,眼神哀婉,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像极了好兄弟冷白口中那轮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更像一尊骤然降临在他贫瘠心原上的月中神女。 只那一眼,他沉寂多年的心脏,便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旋即失去了所有规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这悸动,是原罪,是枷锁,更会是往后日夜焚烧他的欲望之火。 玲珑帮她换好了干净舒爽的衣衫。 小声地问:”小姐,那楞头小侯爷可会全信,到时候真芸娘来找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咱们要先进京城找到仇人才是,至于其他见招拆招就是。”沈疏竹做什么都十分从容,玲珑对她最是信服。 “小姐我看那小侯爷看你,可不像看嫂子。他看你那眼神有钩子。勾着你不放的那种!” 连玲珑都能看出来。 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在她唇角转瞬即逝。 管他是钩子还是仙子? 谢渊啊谢渊,你都是我的囊中物,垫脚石! 而我也不是什么皎洁无瑕的月中仙,最擅长的,不是广寒舒袖,而是……淬毒。 这念头如毒蛇划过心头,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 她眼前闪过的,不是明月,而是母亲和师傅药圃里那些美丽却致命的毒草,是她亲手调配、见血封喉的剧毒,是袖中那柄涂了“朱颜改”的匕首,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让人在极致痛苦中容颜尽毁、经脉俱裂。 那才是真实的沈疏竹。 月光不过是她披上的纱衣,内里包裹的,是从仇恨土壤里生长出的、能噬人性命的曼陀罗。 第4章夜刺 而另一边,谢渊仍僵立在井边,许久未动。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谢渊瞳孔骤缩,常年征战练就的本能让他瞬间拿木盆来挡。 “笃!”一枚乌黑的短镖钉在他手中的木盆上,镖尾轻颤。 有刺客! 谢渊周身杀气骤起,眼底最后一丝迷乱被凌厉取代。 他侧耳倾听。 驿馆走廊一片死寂,但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血腥味。 不好!嫂嫂!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他呼吸一窒,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身影如电射向沈疏竹的房间。 房内,沈疏竹刚换好中衣,玲珑正在收拾湿衣。 主仆二人几乎同时听到窗外异响。 “小姐!”玲珑惊惧低呼。 沈疏竹眸光一冷,手指已探入枕下,握住那柄淬毒的匕首。 她不是娇弱“芸娘”,她是沈疏竹。 然而,未等她有所动作,“砰”地一声,房门被巨力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夜风卷入,直扑床榻! 黑影手中利刃寒光刺目。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更迅猛的身影从门口疾冲而至,在刀刃落下前,狠狠撞开刺客,同时长臂一揽,将榻边的沈疏竹牢牢卷进怀中,向后急退! “铿!” 刺客的刀擦着谢渊的后背划过,撕裂衣袍。 温热的躯体紧密相贴,熟悉的冷香混着他身上皂角与血腥的气息,轰然将沈疏竹包裹。 她被谢渊死死按在胸前,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能清晰听见里面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头顶传来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谢渊此刻却如遭雷击。 护住她是本能,可当她的身体真真切切、毫无间隙地嵌入他怀中时,一种远比视觉冲击更可怕的战栗,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单薄中衣下的体温,她肌肤的柔腻触感,她发间颈畔萦绕的冷香……所有感知在刹那爆炸。 那股在井边肆虐的痒意,如同被点燃的油火,轰然炸开! 它不再是隐晦的躁动,而是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皮肉的渴望! 他环住她腰肢的手臂肌肉贲张,不自觉地收得更紧,指节泛白,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骨血。 另一只手握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却在微微发抖。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额角汗水涔涔而下,混合着背后伤口渗出的血,带来刺痛,却丝毫无法压制那从身体最深处翻腾上来的、陌生而可怕的渴求。 他渴求她的碰触,如同沙漠旅人渴求甘泉。 这认知让他恐惧,更让他羞恼。 刺客见一击不中,又有援手,虚晃一招,竟破窗而出,遁入夜色。 “追!” 谢渊嘶声下令,院中亲卫应声而动。 但他自己却僵在原地,抱着怀中的人,一时间竟无法动弹,也无法松手。 怀里的沈疏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这绝非仅仅是对刺客的警惕或愤怒。 他的心跳快得离谱,体温高得吓人,箍住她的手臂紧绷如铁,那细微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传来。 还有他压抑在胸腔里的、那种近乎痛苦的喘息…… 她忽然想起,师傅的毒经杂记里似乎提过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传说的症状,源于某种秘药或血脉异变,患者会对特定之人的肌肤接触产生病态的依赖与渴望,如瘾症发作…… 难道…… 沈疏竹眸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幽光。 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二叔……”她在他怀中轻轻挣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怯,“刺客……走了吗?你……你可以放开我了。” 这一声“二叔”,和那细微的挣扎,像羽毛搔过谢渊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惊醒。 如同被烙铁烫到般,倏地松开手,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黯淡光线下仿佛蕴着水光的眸子。 “冒……冒犯嫂嫂了。” 他声音沙哑破碎,“你……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二叔来得及时。” 沈疏竹拢了拢衣襟, “二叔你的背……” “无碍!” 谢渊急促地打断她,害怕她靠近查看, “皮外伤。嫂嫂受惊了,我让玲珑陪你,我……我去查看刺客踪迹。”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玲珑这才战战兢兢地点亮烛火。 “小姐,吓死奴婢了……” 她抚着胸口,随即看向沈疏竹。 她发现自家小姐脸上并无多少惊惧,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冰冷。 “玲珑,” 沈疏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破开的窗纸和外面沉沉的夜色, “去查查,谢家小侯爷,可有什么……隐疾传闻。” “隐疾?”玲珑一愣。 “尤其是,” 沈疏竹指尖抚过窗棂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那是谢渊方才撞在墙上时,可能蹭到的血迹, “与身体接触有关的。” 她回想着方才他剧烈的心跳,滚烫的体温,无法自控的颤抖,以及最后那狼狈不堪的逃离。 渴肤症…… 若真是如此,谢渊,你这把刀,恐怕比我想象的,更好掌控,也……更危险。 月色被乌云遮蔽,驿站重归寂静,却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变质。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第5章 该死的梦 驿站客房门内的沈疏竹已经发现谢渊的怪癖。 而门外的谢渊却因为刚才的一抱,身体的火和内心的火都难以平息。 那股即将失控的燥热,被门板硬生生隔断。 草草包扎后的谢渊站在门外,喉结艰难地滚动几下,强行压下心头那头乱撞的野兽,对着门内沉声道。 “嫂嫂,刺客跑了,晚上我帮你守门,你好好睡吧。” 只有守在这儿,听着里面的动静,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能落回肚子里。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出沈疏竹的声音。 “二叔派两个人看着就是,您回去睡吧。” 他抱着手里的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没事,别人我不放心。”屋内。 玲珑趴在门缝上瞅了半天,转头冲着自家小姐比了比。 “好像真的在外面。”沈疏竹坐在榻边,慢条斯理地拆着头上的珠钗,神色淡然。 “也罢,我们吹灯休息吧。” 刺客? 真要是有不长眼的敢闯进来,她袖中的毒粉也不是吃素的,定叫那人有来无回,烂穿肠肚。 灯火熄灭。 谢渊靠着门框,双手抱剑,长腿随意伸展着。 夜风微凉,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子燥意。 他闭上眼养神,整晚警醒,在凌晨的时候竟然睡着了。 梦境来得毫无预兆。 四周是一片朦胧的雾气,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 雾气深处,一道清冷的孤影背对着他。 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那水珠子顺着她纤细的颈项滑落,没入更深处的阴影里,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心尖上。 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命。 “芸娘……” 梦里,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俗却总带着哀愁的脸。 只是眼眸里不再是平日克制的疏离,而是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无助又依赖地望着他。 那眼神,简直是要人的命。 “小侯爷……”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软,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被雨打湿的梨花。 “好冷……” 这两个字瞬间拽断了他理智最后那根弦。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手臂收得极紧,恨不得将她揉碎了,嵌入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梦境中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她身上湿冷的衣料,衣料下温软却微微发抖的肌肤,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独属于她的冷香。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发狂。 “还冷么?” 他声音沙哑,带着欲望! 怀里的她没有挣扎,反而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胸膛,烫得他浑身一颤。 她含糊地又唤了一声:“谢渊……” 这声呼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梦里的他低下头,双目赤红。 循着那微启的、水润的唇瓣,急急地吻了上去。 “唔……” 一声细微的嘤咛,不知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谢渊猛地惊醒! 喘着粗气坐直身体。 心脏好似要跳出来,后背更是一片薄汗,被凌晨的寒风一吹,透心的凉。 嫂嫂就在门内安睡,他竟然坐在门口做这般的梦! 该死!他到底是怎么了? 冷白兄弟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殷切的托付好像还在眼前。 可他脑子里全是梦中那柔软冰冷的唇瓣,湿透衣衫下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声软糯的 “谢渊,小侯爷……”。 那滋味,哪怕只是在梦里,也让他欲罢不能。 谢渊猛地站起来,鬼使神差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便脚步凌乱的,逃似地离开了沈疏竹的门前。 是不是离得太近,才会这样? 一定是! 不行,绝不能再和她靠那么近。 会出事,会坏事。 这把火若是烧起来,定会毁了她,也毁了他! 玲珑打了个哈欠:“小姐,可以好好睡了,那小侯爷走了。好像还是落荒而逃的样子。” 也许是谢渊待在门外的关系,沈疏竹也睡的不好。 “走的好,我一晚都在做梦,感觉他一直站在我床边,看着我!” 沈疏竹这么随口的一句,被玲珑抓住了重点。 玲珑想起谢渊看向小姐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的炽热与占有。 是男人对女人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渴望,若非有一层名分勉强拘着,只怕小姐真要被他生吞活剥了去。 玲珑醒了大半,坐起来提醒沈疏竹:“小姐,眼看就要到上京了,您……还是莫要再刻意撩拨那位小侯爷了。” “他那眼神……瞧着实在骇人,像要把你吃掉。” 沈疏竹也醒了“他哪里是想吃我?他想吃的是哪位而已!” 她抬眼,看向玲珑担忧的脸,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没听过那句俗话么?好吃不过烫饺子。好玩不过……” “小姐!莫再说下去……” 玲珑脸颊微红,啐了一口, “您怎么也学这些浑话!” 她只觉得自家小姐自从踏上这条复仇路,行事说话越发大胆无忌,与从前判若两人。 “那小侯爷,难道是天生……如此?” 玲珑回想细节,压低声音, “我偷偷瞧见好几回,他碰过您的手腕,或是触过您用过的物件之后,耳根子都红得滴血,还会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手指,那模样……” 沈疏竹轻轻一笑:“玲珑,你这是又偷看师傅藏书阁里那本《观人术》了?” “呀,被您发现了!” 玲珑吐了吐舌头, “那书确实比您常看的毒经医书有意思些。” 玩笑归玩笑,玲珑心底的担忧并未散去: “小姐,谢家二爷谢擎苍,可不是谢渊这般心思外露的愣头青。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心机深似海。我担心咱们这点伎俩,在他面前不够看。” “不急,” 沈疏竹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的玉璧,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正中赫然刻着“谢二”两字。 “不是还有这个么?” 玲珑目光一凝。 她自幼跟在沈疏竹身边,情同姐妹,知晓这玉璧的来历与分量,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想到另一重隐患:“若……若那个真正的芸娘,贪图侯府富贵,日后寻来呢?” “这不是还未寻来么?”沈疏竹眸色微冷,语气却平淡。 “小姐,此事需得未雨绸缪啊。”玲珑提醒道。 沈疏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璧。 “芸娘确是个隐患。但眼下,我们得先入京,住进那座高门侯府,亲眼见见我娘亲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仇人,究竟是何种模样,再谋对策。”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若她真要来索回这身份……还给她便是。这本就是她的。” “而我--” “本就不是只有一个身份,不是吗?” 玲珑知道内情,点头应和。 沈疏竹将玉璧轻轻攥紧, “只是,那位错认白月光、又深陷渴肤煎熬的小侯爷,怕是真要难过咯!” 第6章 我背你 连着几天谢渊都躲着沈疏竹,也不在一起吃饭,什么都让手下通传。 沈疏竹心里明镜一样,他应该也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用了躲避的笨方法。 躲就躲呗,反正玲珑也叫她不要刻意招惹他! 所以路上的这几天,两人都相安无事。 这天,马车停靠路旁稍作休整。 马车上的沈疏竹掀起帘帷,望见前方绵延一片苍翠竹林,心念微动,采药的瘾便隐隐犯了。 “玲珑,我前日调配‘双笙喉散’,尚缺一味‘竹心露’,须取嫩竹节中的凝露。不知这片竹林里能否寻见。” 她轻声对身旁侍女玲珑道,语气里透着几分药痴特有的执念, “我怕进了上京,困在那高门深院,再难随心采集药材。” 玲珑最知自家小姐脾性——看似清冷自持,一见珍稀药草毒物便挪不动步。 她抿嘴一笑,低声道:“这有何难?您只消对那位小侯爷说一声要出恭便是。他总不至于连这也要跟着。” “就你机灵。”沈疏竹睨她一眼,眼底却漾开淡淡笑意。 “对了,” 玲珑又提醒, “取竹心露需剖开嫩竹,您带上匕首。再备个小瓷瓶接盛。”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记着方子上写的是“朝露未晞时取竹心水三盏’,可对?” “让你背方子果然有用。” 沈疏竹唇角微扬, “我们玲珑日后怕能独当一面行医了。” 玲珑被夸得脸颊微红,却不忘正事:“您寻药归寻药,可千万别上了头。竹林阴湿,若找不见便早些出来,莫耽搁太久。” 沈疏竹点头应下,随即俯身出了马车。 谢渊正立在车畔吩咐随从,见她出来,目光便不自觉落在那抹素影上。 沈疏竹走近两步,微微倾身,附在他耳畔轻声道: “二叔,我想去前面竹林……” 气息如兰,温热拂过他耳廓。 谢渊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药草微苦的冷香再度萦绕鼻端,搅得他心神骤乱,几乎是本能地接话: “嫂嫂,我陪你去。” 沈疏竹眼帘轻垂,颊边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羞窘,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二叔,我是……我是去小解。” 谢渊耳根“轰”地烧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顿时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嫂嫂,我……我并非……” 话音未落,沈疏竹已转身,裙裾轻旋,翩然没入竹林深处。 谢渊僵在原地,满脑子仍是方才她靠近时那缕萦绕不散的香,以及她低语时颊边一闪而过的薄红。 他怔怔望着竹林方向,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竹林内,沈疏竹确认身后无人跟随,便卸下那副柔弱模样,眸光清亮地扫视四周。 这林子生得茂密,阴湿处竟藏着不少好东西——不止嫩竹,背阴的土坡边还生着几株罕见的“鬼面菇”,正是配制几种诡毒不可或缺的主料。 她心中一喜,从袖中抽出素帕铺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色泽妖异、伞盖皱褶如鬼脸的毒菇采下包好。动作轻巧熟练,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这些草木。 林外,时间悄然流逝。 玲珑在马车边等了又等,心中渐生不安。 她太了解自家小姐——见了珍稀药材毒物便如孩童见了蜜糖,哪会轻易罢手?早知该跟进去的。 又过片刻,仍不见人影。 谢渊先沉不住气,朝竹林方向扬声道:“嫂嫂?你可好了?” 林深叶密,声落无人应。 谢渊心头一紧,又提声唤了两遍,回应他的只有竹叶沙沙之声。 他回头看向玲珑,眼底染上焦色:“进去多久了?” 玲珑掐算时辰,也觉不妙,却仍强作镇定:“再……再等一会儿罢?许是……许是耽搁了。” 谢渊眉头紧锁,又强忍片刻,终是再按捺不住,对玲珑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寻她”,便撩开衣摆疾步闯入竹林。 竹林深处,沈疏竹正蹲在一处背阴土坡下,仰头望着坡壁石缝间一簇叶形奇特的蕨类植物——那是《南疆毒鉴》中记载的“锁喉青”,虽非此次所需,却也是难得一见的毒草。 她一时忘形,伸手想去够,脚下泥土却因连日阴湿而松软坍滑。 恰在此时,谢渊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传来:“嫂嫂,嫂嫂!” 沈疏竹闻声微顿。幼时随师傅采药,老人家曾再三叮嘱:深山老林、阴气重处,若闻人声唤名,切莫轻易回头应答,恐招邪祟。 她本能地屏息凝神,未立即回应。 可那嗓音愈发清晰,透着毫不作伪的惊忧,分明是谢渊。 就在她犹豫是否该应声的刹那,脚下土石彻底松垮...... “啊!” 她轻呼一声,身子失衡向后倒去,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扭痛。 几乎同时,谢渊拨开最后一丛竹枝冲至近前,恰好看见她踉跄欲倒的身影。 他瞳仁一缩,箭步上前,长臂一揽,稳稳托住她后倾的肩背。 “嫂嫂!”他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伤着了?” 沈疏竹借他力道站稳,左脚刚触及地面便疼得轻吸一口冷气,眉心蹙紧: “脚……崴了。” 玲珑此时也赶了过来,一眼便瞧见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绢帕小包,里面裹着各色药材毒菇,鼓鼓囊囊不下五六样。 她暗自叹气! 果然,小姐一进林子便忘了时辰。 她蹲身利落地将那些帕包收起,抬头对谢渊道:“有劳小侯爷扶稳我家小姐,奴婢先把这些带出去。” 谢渊颔首,目光却未离沈疏竹半分。待玲珑抱着药材匆匆离去,他才低声问:“嫂嫂可能走?” 沈疏竹试探着将伤脚落地,稍一用力,刺痛便钻心袭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摇头道:“疼得紧。” 谢渊见她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知非作伪,心中更急:“先坐下,我看看。” 他扶她靠着一根粗竹坐下,自己单膝点地,伸手去触她脚踝。指尖刚碰到罗袜边缘,便觉掌下之人轻轻一颤。 “别碰那里……”沈疏竹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喘。 谢渊动作顿住,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 她因疼痛而泛红的眼尾、轻咬的下唇,以及那只悬在半空、罗袜已褪至踝骨、露出一截莹白细腻肌肤的伤足,无一不冲击着他本就绷紧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凝神,屏息握住她脚踝,指腹小心按揉肿起之处。 触手肌肤微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稍用力便会留下指痕。 沈疏竹疼得闷哼,细微的鼻音在寂静竹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落入谢渊耳中,却变了意味,似嗔似喘,如羽毛搔刮心尖。 他耳廓红得几欲滴血,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吞咽声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可掩藏。 沈疏竹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抬眸瞥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与紧绷的下颌线。 心下愕然。 这次她可真未存心撩拨,怎的他反应反倒比先前更…… 她试图缩脚,却被他掌心温热牢牢裹住。 “别动,” 谢渊嗓音沙哑得厉害,似在竭力克制什么, “淤血需揉开,否则明日更走不得路。” 话虽如此,他指尖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如同触碰易碎的瓷器。 每一次按压,掌心与她肌肤相贴处都似有细密电流窜过,激得他脊背阵阵发麻。 沈疏竹脚踝疼是真,可被他这般揉着,那疼痛里竟渐渐渗出一丝诡异的麻痒。 她咬唇忍住到嘴边的轻吟,别开脸看向别处,耳根却也不自觉地漫上薄红。 竹林幽深,光影斑驳。 唯闻风过竹梢的簌簌轻响,以及两人交错却同样不稳的呼吸声,在这方寸之间无声纠缠。 第7章 暗潮 “嫂嫂你不能走,我背你出林子。”谢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劲。 “这不好吧!外面人看到会怎么想。”沈疏竹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了抗拒。 “不会的,都是我的兵,不会胡说的,你这也走不了路呀。” 谢渊心道这荒郊野岭的,难道还要讲究那些虚礼? 沈疏竹低头看了看那只红肿的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没逞强。 “那就有劳二叔了,我略有些重。” 谢渊二话不说,直接背过身蹲在她面前,宽阔的背脊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沈疏竹咬了咬唇,身子前倾,缓缓趴了上去。 “嫂嫂不重。” 就在沈疏竹趴上他背脊的那一瞬,谢渊的身子猛地僵住。 一股幽幽的冷香,像是雪地里绽开的寒梅,瞬间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是背上那两团温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压在他的背肌上。 谢渊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他整个人晕晕乎乎,脚下像踩着棉花,机械地迈步走出竹林。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怎么呼吸,满脑子都是背上那要命的柔软和鼻尖萦绕不去的香气。 来到马车旁,四周的亲兵一个个把头埋到了胸口,谁敢多看一眼? 玲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自家小姐,将人接了过来。 谢渊的手心里全是汗,掌心那温热细腻的触感骤然消失,竟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空虚。 马车再度启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车厢内。 玲珑一边帮沈疏竹整理裙摆,一边嗔怪道: “小姐,提醒过你,取个竹露就好,你看又杂七杂八的采一堆。” 沈疏竹手里还攥着那把刚采来的药草,眼底哪里还有刚才的柔弱惊慌,只剩下一片清冷。 “林子里草药甚多,一下被迷了眼。”她随手将药草扔进旁边的竹篓里。 “这一包包的,回去可要好好挑拣出来。” “到时候到了那侯府可要向小侯爷讨个能晒草药的院子。”玲珑撇撇嘴。 沈疏竹倚坐在软垫上,将那只伤脚高高垫起,面上仍维持着那副柔弱哀婉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入京后的第一步棋,该怎么落子。 谢渊骑马护在车旁,时不时地往那随风轻动的车帘上瞟。 眼底沉着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刚才摸过沈疏竹脚踝的那只手,被他死死攥紧,指尖到现在还残留着那一抹酥麻的电流,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心口。 后背更是烫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两团温软还贴在上面,火烧火燎的。 他以前也就是耳尖红一红,现在倒好,全身都在发烫,要是这时候照照镜子,怕是比那煮熟的虾子还红! 该死! 他忍不住在心里低咒一声。 怎么就是管不住这脑子,一遍遍去回想刚才的画面! 她在背上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喘息,听在他耳朵里,全变了味,像是一把带钩的小刷子,挠得他心痒难耐。 他到底是怎么了? 肯定是病了,要不然怎么会对兄弟的遗孀生出这种龌龊心思! 玲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本想叫他一声,结果一眼就看到这小侯爷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大拇指还在那指尖上不停地摩挲。 那神情,痴迷又纠结。 玲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啪”地一下放下车帘,一脸鄙夷地凑到沈疏竹耳边。 “小姐,那侯爷八成在回味刚才摸过你脚踝呢。” 沈疏竹正闭目养神,闻言睫毛颤了颤,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我是真受伤,没有蓄意勾引。回味脚踝,有味加有病吧!” 玲珑翻了个白眼,笃定道:“小姐,他该不会是有什么癖好吧,比如迷恋人妻?我记得书上说那曹孟德就有这个毛病!” “你现在这个身份就是一个没了丈夫的人妻,他八成馋的不行!” “哈哈哈。”沈疏竹没忍住,轻笑出声,“你在师傅的药庐到底看了多少杂记,满脑子都是什么?玲珑你是脑瓜子聪明,就是不爱钻研正经医术。” “钻研得和你似的,变呆子,我不要。”玲珑吐了吐舌头。 “我就喜欢翻翻杂学和话本子,比医书有意思多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大了。 前方,上京那巍峨的城墙已隐约可见。 那座吞没了她至亲、盘踞着她仇人的城池,正张开巨大的门洞,像一只等待进食的巨兽,静候猎物入彀。 沈疏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指尖轻轻抚过袖口。 那里藏着的玉璧冰凉贴身,而那把涂满剧毒的匕首,正在暗处无声低鸣,渴望着鲜血的滋润。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车队终于靠近上京城门。 巍峨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官道与行人一并吞入它阔大的门洞。 城门口车马喧嚣,行人如织,守城兵士查验路引的吆喝声混杂着商贩的叫卖,汇成一股独属于都城的、繁华而嘈杂的声浪。 谢渊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缓行。 他回头,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掠过中间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她就坐在里面。 带着一身让他看不透的秘密,以及……他无法言说、只能深埋心底的妄念。 “侯爷,”副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守将已看到咱们的旗号,正派人过来接引。” “嗯。”谢渊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视线却仍胶着在车帘上,恨不得那目光能化作利刃,挑开那层碍事的布料,再看一眼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暗藏漩涡的眼睛。 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白日里背她出林时的触感。 她伏在背上时拂过他颈侧的温热呼吸,还有指尖触及她脚踝那一小片细腻肌肤时的战栗…… 种种画面与感知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激得他心口一阵滞闷的燥热,喉咙发干。 他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越来越近的城门。 他的喉结又滚了滚,摇头驱散心底阴暗的想法。 她是他兄弟的遗孀。 是他以性命承诺要守护的人。 除此之外,不该有,也不能有任何其他! 他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无数遍,如同镣铐,也如同咒语,试图锁住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 马车内,玲珑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窥探。 京城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尘土、香料、炊烟与人群汗味混杂的复杂气味,与她自幼生长的边城截然不同。 她看到高耸的城楼,看到盔甲鲜明的守军,也看到不远处,几个身着锦袍、显然身份不低的男子正朝他们这边快步迎来。 “小姐,”她放下帘子,转回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侯府的人来接了。” 沈疏竹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维持着倚靠软垫、伤脚垫高的姿势,面色苍白,眉间笼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完全是一副舟车劳顿、伤病未愈的柔弱模样。 唯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袖中,那枚刻着“谢”字的玉璧紧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坚硬,时刻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而更深处,那把喂了剧毒的匕首,正静静躺在特制的暗袋里。 刃口在昏暗的车厢内,隐约流转过一抹极淡的、危险的寒光。 她的心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慢一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正涌动着一股冰冷的、近乎沸腾的激流。 十八年了。 娘亲,女儿替您回来了。 回到这座吞噬了您、也囚禁了您所有欢乐与希望的城池。 回到那个毁掉您一生的男人面前。 这一次,我不做待宰的羔羊,我要做那索命的无常! 第8章 到京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玲珑到底是没忍住,指尖再次挑起车帘一角,冲着骑马随行的谢渊喊了一嗓子。 “小侯爷,求您一件事呗!” 语调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拿他当外人的熟稔。 谢渊闻声勒绳,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乖顺地靠向马车窗边。 他侧过头,目光虽是看着玲珑,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车厢深处钻。 “有什么尽管说就是。” 玲珑也不客气,开始提要求。 “您也知道我们夫人是医女出身,到时候问您侯府讨个大院子,可以晒药的那种,向阳些,日照时间越久越好。最好再准备个药庐,夫人是药痴,平时爱研究花花草草,还有各种中草药,没这些东西她过不惯。” 谢渊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她是医女,他一早就清楚。 如今更晓得她是个药痴。 回去便吩咐管家把东边那处采光最好的“揽月阁”腾出来,连夜改建药庐。 务必要让她住得舒坦,住得顺心。 甚至…… 要让她一辈子都在他身边。 这念头刚一冒头,谢渊自个儿先惊出一身冷汗。 一辈子? 在他身边? 他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是疯了不成! 那是兄弟的女人!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道洪亮又透着十分恭敬的嗓音骤然炸响,硬生生掐断了谢渊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旖旎与惊惶。 谢渊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来人一身锦缎管事服,满脸堆笑,正是摄政王府的大管事赵全。 “王爷和夫人念叨您好些日子了!今儿个一早喜鹊就在枝头叫,我就猜是您到了!” 谢渊神色淡淡,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 “有劳赵管事亲自来迎。途中有些耽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双精明的眼珠子却滴溜溜一转,直直地黏在中间那辆青帷马车上。 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里边是……?” 谢渊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随即,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赵管事探究的视线。 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郑重与疏离。 “是。乃我故友遗孀,冷周氏。兄长临终托付,谢渊带回京中照料。”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哦,原是冷夫人。” 赵管事立马收敛神色,换上一副得体的同情与敬重。 “夫人已吩咐收拾好了客院,定会好生照料,请小侯爷与夫人放心,这就随老奴回王府吧。” “不必。” 谢渊拒绝得干脆。 “这是我故友遗孀,我不想麻烦王妃婶婶。这次还是住自家侯府好啦,反正摄政王府和侯府也就一墙之隔,来往方便。” 赵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谢渊会这么说,但也不敢多劝,只得讪讪应下。 车厢内。 玲珑扭头看了一眼沈疏竹,眉头微蹙。 “小姐,没有住一起会不会不好行事?” 沈疏竹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会。” 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也就一墙之隔,初时离得远些也好,慢慢筹谋。” 太近了,容易被那只老狐狸嗅出端倪。 远一点,才好磨刀。 车帘内,沈疏竹唇角的弧度渐渐染上几分冰冷与讥诮。 冷夫人。 故友遗孀。 临终托付。 一个个冠冕堂皇的称呼,一层层看似牢不可破的身份枷锁。 真是……再好不过的掩护。 谢渊啊谢渊,你这把“保护伞”,我沈疏竹用定了。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驶入京城宽阔平整的街道。 蹄声嘚嘚,车轮辘辘。 两旁市井的繁华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在车帘缝隙间飞速掠过。 楼阁巍峨,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笑语喧哗。 好一派天子脚下的盛世气象。 玲珑忍不住又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看得目不转睛,低声惊叹。 “小姐,京城真的好热闹,好繁华……” 沈疏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黑得吓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那些浮华喧嚣,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繁华是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与她何干? 她眼底深处,只有一片亘古不化的寒冰,以及冰层下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之火。 “是啊,很繁华。”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 “只是不知道,这金粉堆砌的太平底下,埋着多少白骨,浸着多少血泪。” 玲珑闻言,心头一凛,倏地放下了帘子,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接话。 马车穿过数条街道,周围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宁静。 道路愈发宽阔平整,两旁全是高耸的院墙,偶尔能看见气派非凡的府邸大门和蹲踞的石狮。 终于,马车缓缓停住。 外头传来谢渊清晰的声音。 “到了。请嫂嫂下车。” 玲珑率先跳下马车,摆好脚凳,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伸手去扶。 沈疏竹扶着玲珑的手,动作缓慢而矜持地探身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两座巨大的石狮威严矗立,朱漆大门洞开,门上铆钉锃亮。 匾额上“敕造广义侯府”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百年勋贵积攒下的赫赫威势与沉重压力。 门内,影壁重重,楼阁隐现。 仆从侍女垂手侍立两旁,鸦雀无声。 唯有那些目光如同实质,悄然汇聚在这位由小侯爷亲自带回、身份特殊的“遗孀”身上。 沈疏竹站定。 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威严的府门,扫过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带怜悯的视线。 她微微垂下眼睫,将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掩藏,只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未亡人的哀婉与初到陌生之地的无措。 谢渊已大步走到她身侧。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守护者的位置。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地立在侯府巍峨的门楣前,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脆弱。 心头那根弦莫名一紧。 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指尖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忍住。 喉结滚了滚,只沉声道: “嫂嫂,请。” 沈疏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踏入龙潭虎穴的勇气。 然后,她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鞋底踏上侯府内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步,她终于走进了这座囚笼,走进了仇人的巢穴。 一墙之隔,摄政王府。 正厅内,茶香袅袅。 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拨弄着佛珠。 听着下人的回报,她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没来?” 妇人眉头微蹙,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渊儿最是重礼数,既已到了门口,为何不先来向本妃和你家王爷请安?” 下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王妃,小侯爷说……说是带了一个兄弟遗孀,不好麻烦咱们摄政王府,说了安顿好人,马上带人过来请安。” “遗孀?” 王妃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还未成婚,便带回一个寡妇,这与名声无益处吧!” 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说:“要不奴婢去查一下这个遗孀?” 她眼神微眯,望向侯府的方向。 “也好,不要到时候带回什么来路不正的女人,赖侯府不愿走了。” 嬷嬷行了一礼,得令去调查这位小侯爷口里的遗孀。 第9章 真白月光现 城外茶摊,尘土飞扬。 巧儿坐在一条磨得发亮的板凳上,眼瞅着那辆挂着侯府徽记的马车彻底没了影,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端起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汤,把喉咙里那股焦灼劲儿往下压了压。 正琢磨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城,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老槐树底下有一团黑影。 本来这乱世里,死人活人满地都是,她没那闲心管闲事。 可那团黑影抽搐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极细的哼唧。 巧儿眉头一皱,到底是没练到心如铁石的地步。 她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起身走了过去。 树荫底下躺着个年轻女人,一身布衣脏得看不出本色,嘴唇干得起皮裂口,脸却红得不正常。 巧儿伸手一探。 好家伙,烫手。 又累又渴,加上急火攻心,这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啧。 巧儿利索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点水,又摸出一颗保命的药丸子,强行塞进那女人嘴里。 做完这些,她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守在旁边,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地上的人眼皮子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那眼神先是发直,好半天才聚了焦,落在巧儿脸上。 “谢……谢义士救命。” 女人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巧儿一把按住。 “别动,省点力气。” “恩公……请留下姓名,我周芸娘……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这三个字一出,巧儿脑子里嗡的一响! 【周芸娘?!】 她心脏差点从胸膛里蹦出来。 眼前这位难道是小姐要顶替的正主? 要是让这真货进了城,撞上小姐,那还得了? 别说报仇,全家脑袋都得搬家! 巧儿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马上调整好。 “姐姐快别这么叫,什么义士不义士的。” 她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光洁的脖颈。 “我也是女儿身,这不是路上不太平,扮男装方便些。” 芸娘一愣,盯着巧儿看了半天,见她眉清目秀,确实不像个粗糙汉子,这才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 “原来是同病相怜……倒是我眼拙了。多谢妹妹搭救。” 巧儿眼珠子一转,语气瞬间变得热络又关切。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晕在这荒郊野地里?” 芸娘眼里的光瞬间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我要去上京。我那夫君战死边关,我特来投奔他的结义兄弟。” “听说那位爷回京了,我只想求个瓦片遮头……” 全对上了! 巧儿心里警报拉响,脸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凄凉样,伸手握住芸娘冰凉的手。 “姐姐节哀。这世道,咱们女人太难了。巧了,我也要去上京办事。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姐姐若不嫌弃,咱们搭个伴?” 【必须把人截住!】 【在联系上小姐之前,这女人哪怕是少一根头发丝,都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少!】 芸娘正愁前路茫茫,见巧儿这般热心,又是救命恩人,哪有不应的道理,感动得直点头。 “那就……麻烦妹妹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怕拖累你。” “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巧儿暗地里松了口气,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扣紧了她的手腕。 “我看姐姐虚得很,前面不远有个破驿馆,咱们先去歇歇脚,养足了精神再进城也不迟。” 她得拖时间! 把这颗随时会炸的雷,先摁在城外头! 芸娘对此毫无防备,任由巧儿搀扶着,一步步朝着背离城门的方向走去。 广义侯府,揽月阁。 沈疏竹正对着桌上几把干草药发呆,玲珑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李。 “小姐。” 玲珑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福伯派人来说,王妃那边送了好些衣料补品,话里话外客气得很,让您好生养着。” 沈疏竹手指捻起一片叶子,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 “回话谢过王妃,就说我腿脚不便,好了再去磕头。送来的东西,列个单子锁库房,谁也别动。” “是。” 玲珑应了一声,又想起个事儿。 “跟小侯爷要的那个药庐,他答应得痛快。奴婢刚才去东院瞅了一眼,位置是真好,僻静,后窗户外面就是竹林子,还有个小门直通夹道。就是里面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沈疏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僻静才好办事。药柜、碾子、晒药的匾,都照着寻常药铺置办,越乱越好。最要紧的是…… 她指了指东墙的方向。 靠墙那个多宝阁后面,给我留出空儿来。 玲珑心领神会,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暗格的事包在奴婢身上,保准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她们以后藏东西、传消息的命门。 “谢渊现在对我愧疚,我有求必应。” “但谢擎苍那老狐狸,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呢。” 沈疏竹把手里的干草药揉碎了,指尖沾满草汁。 药庐得尽快弄起来。过两天我这脚‘勉强’能下地了,就得去那儿‘钻研医术’。 那是她在侯府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还有。 沈疏竹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 想办法摸摸底,看看这侯府跟隔壁摄政王府,除了大门,还有没有别的耗子洞。 一墙之隔,太近了,未必是坏事。 玲珑刚要张嘴,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福伯那恭敬又不失疏离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侯爷遣人送了些物件过来,说是给您布置药庐用的。您看是现在抬进来,还是?” 沈疏竹和玲珑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那个冷静算计的复仇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怯生生、还没从丧夫之痛里走出来的未亡人。 “有劳福伯,快请进。” 门被推开。 几个家丁抬着好几个大箱子鱼贯而入。 上好的樟木药柜,成套的青瓷药罐,纯铜的药碾子,甚至连切药的铡刀都备齐了。 “侯爷说,时间仓促,先备下这些。夫人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领头的小厮低着头回话。 沈疏竹微微欠身,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二叔……太周到了。” 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实在是感激不尽。烦请转告二叔,待我脚伤稍好,定去当面感谢。” 家丁们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玲珑看着那一屋子锃光瓦亮的新家伙,咂了咂嘴。 “这小侯爷,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沈疏竹走到那排散发着樟木香气的药柜前,手指划过光滑的柜面。 眼底哪还有半分感动,全是化不开的冰霜。 “舍得?” 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心里有鬼罢了。” 这份细心,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捅向他自己心窝子的刀。 药庐将成。 她手里的刀,又磨快了一分。 而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城外的巧儿已经撞上了那个足以把她全盘计划炸得粉碎的真·周芸娘。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10章试探芸娘 京郊驿站,破败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油灯火苗随着风乱窜。 巧儿盘着腿坐在方凳上,手里剥着花生。 她盯着对面枯瘦的女人---周芸娘。 心想:真正的周芸娘,就这么撞她手里啦。 有意思! 自家小姐在侯府里演着的未亡人,不就是她嘛。 “芸娘姐姐。” 巧儿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男人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你这大老远跑来,投奔的可是那位谢小侯爷?” 芸娘听到这话,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她手指死死绞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青。 “是……” 也许是那天晕倒,还没有痊愈,她声音哑得厉害。 “他走得急,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虽说从军那天我就想过会有这遭,可真到了这时候.......” 她眼眶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没落下来。 巧儿嚼着花生,心里暗暗点头。 是个烈性子,也是个可怜人。 刚想开口宽慰两句,却见芸娘低下了头,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声吞没。 “本想随他去了……只是,吾夫交代了要紧东西予我,这事儿不办完,冷白在底下也不得安生……” 巧儿嚼花生的动作猛地一顿。 要紧东西? 办完? 这哪是简单的托孤求收留! 那个死了的校尉冷白,留给他媳妇的,怕是个烫手山芋! 巧儿眼珠子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 “姐姐这话在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她脸上挂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一点都看不出心机。 “不过姐姐,你那个亡夫的义兄弟,到底是个啥样人?你见过没?” 芸娘茫然地摇摇头。 “只听冷白提过几嘴,说是过命的交情,是个重情义的君子……好像是什么侯府的小侯爷,别的我也不晓得,更是没见过面。” “哦,侯爷啊!” 巧儿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那姐姐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既是侯爷,短不了你一口吃的。你这后半辈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衣食无忧那是肯定的。” “不!我不是图这个!” 芸娘猛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执拗的清亮。 “冷白走了,我俩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我早就是个活死人。什么荣华富贵,金山银山,对我来说跟土坷垃没两样!” 不是为了求荣华。 也不是为了求安稳。 巧儿眯了眯眼。 这就更有趣了。 “那……” 巧儿歪着脑袋,装不懂得样子。 “姐姐你这拖着病身子,拼了命也要往上京赶,不图吃不图穿,那是图啥?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连鬼都不信吧。” 芸娘下意识地把膝盖上那个灰扑扑的包袱抱紧了。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像是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我就是为了了却亡夫的一桩心愿。” 这动作没逃过巧儿的眼睛。 秘密就在那个包袱里。 巧儿心里有了底,决定再添把柴,看看这火能烧多旺。 她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愁苦脸。 “姐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位谢小侯爷,听说还没娶亲呢。你一个年轻寡妇,大咧咧住进人家府里,就算他讲义气,可这世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侯府那是啥地方?规矩大过天!” 她顿了顿,一边观察芸娘的脸色,一边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重磅炸雷。 “而且啊,我听那些路过的客商闲聊,说这位小侯爷,可是当朝摄政王谢擎苍的亲侄子!你想想,摄政王那是啥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样的人家,能乐意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寡妇进门?只怕到时候……” “谢擎苍?!” 这三个字一出,芸娘,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万万没想到,丈夫口中那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义兄弟”,竟然跟那个大奸大恶之徒是一家人! 丈夫遗书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避开的人,就是谢擎苍! 万一他们是一伙的呢? 冷汗瞬间湿透了芸娘的后背,她死死的抱着包袱 绝不能就这么草草上门去,那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她得弄清楚,那个谢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否则,手里这东西要是落到了谢擎苍手里,那就是助纣为虐,她死了都没脸见冷白! “恩……恩人。” 她看向巧儿,眼神里全是无助和哀求。 “你……你在这驿站还要住多久?能不能……能不能让芸娘我再跟你搭个伴?我……我现在……心里乱得很……” 巧儿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赌对了! 谢擎苍这个名字,对芸娘来说就是催命符。 冷白留下的东西,绝对跟这位摄政王脱不了干系!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要是能把芸娘稳住,搞清楚芸娘手里到底是什么? 那小姐在侯府不就更安全些? “姐姐叫我巧儿就成。” 巧儿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诚恳。 “我平时扮男装,对外就叫小武。不瞒姐姐说,我就是个倒腾药材的小贩子,这次来京郊也是想收点货。我正打算在这附近租个农家院,一来存货,二来也能自己晒点药。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她也不嫌弃,一把拉住芸娘冰凉的手,热乎乎地搓了搓。 “姐姐要是没想好去处,不如咱们就搭个伙?对外就说是姐弟俩,来京郊讨生活的。姐姐平时帮我看个屋子,晒晒药材,我懂点医术,正好给你调理调理身子。你看你瘦的,这大风一吹,我都怕你上天了!” 芸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 但巧儿这话里的善意,还有那个“暂时安身之所”,对现在的她来说,诱惑太大了。 她举目无亲,前狼后虎,手里还攥着要命的东西,巧儿这就是雪中送炭。 “这……这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恩人太多了……” “哎呀,姐姐你这就见外了!” 巧儿豪爽地一挥手。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互相拉扯一把是应该的。你就当帮我个忙,我一个人住那破院子也瘆得慌。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是我亲姐,我就是你亲弟弟小武!” 芸娘看着巧儿那双透亮的眼睛,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真心的笑。 “那……那就多谢小武了。姐姐……以后就仰仗你了。” 妥了! 入夜。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呜咽。 巧儿借口“安神补气”,给芸娘端了一碗加了料的热茶。 那是她随身带的安神草药,分量不多,刚好够让人睡个好觉。 没多一会儿,芸娘就撑不住眼皮,沉沉睡了过去。 确认人睡死后。 她动作麻利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芸娘紧抱着的手指,把那个灰扑扑的包袱抽了出来。 打开一看。 几件旧衣裳,一个干瘪得可怜的钱袋。 最底下,压着一本糙纸订的册子,还有两封磨损得厉害的信。 巧儿屏住呼吸,先把那册子拿起来,凑到油灯底下快速翻了几页。 只看了几眼,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哪是什么册子? 这就是一本阎王爷的点名簿! 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账目。 时间、地点、人名、银钱数额、军械种类…… 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摄政王谢擎苍! 通敌卖国! 倒卖军资!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巧儿的手有点抖,她放下册子,又拿起那两封信。 一封是冷白的绝笔,字字泣血,让芸娘把这些东西交给“可信之人”,其他就全是对妻子的思念,看的出冷白是很爱芸娘的。 另一封…… 巧儿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竟然是冷白拼死截下来的密信! 虽然用的是暗语,但这字迹,这印鉴,分明就是谢擎苍跟敌国权贵的勾结铁证! 我的个乖乖。 这哪里是烫手山芋。 这分明是一把能把整个京城都捅个对穿的尖刀! 巧儿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重新系好包袱,塞回芸娘怀里。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包袱绝不能这样放着。 驿站人多眼杂,太不安全。 “必须尽快搬走!” 巧儿看了一眼沉睡的芸娘,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一早就去找农舍,必须找个偏僻、不起眼的地方。在联系上小姐、得到明确指示之前,绝不能让芸娘和这些东西暴露。”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擎苍啊谢擎苍。 你做梦也想不到,你的催命符,就在这破驿站里,就在两个不起眼的女子手里。 第11章 王妃的试探 王妃暖阁内,檀香氤氲,暖意融融,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沈疏竹缓缓直起身,动作慢得很,带着一种刻意示弱的滞涩。 她的脸从垂落的发丝在阴影中一寸寸显露出来。 今日的她未施粉黛,肌肤透着一股久病未愈的恹恹之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尤其那双眼睛,蒙着一水汽,看向任何人都带着几分小动物般的怯意。 王妃秦氏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长得确实标致。” 终于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她的视线落在沈疏竹低垂的眼睫上, “难怪渊儿把你当个宝,连王府的门槛都要亲自领着你来。这待遇,怕是京城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进侯府的名门闺秀,都要眼红坏了。” 这话里藏的针。 谢渊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了沈疏竹侧前方,隔断了秦王妃大半的直视。 “婶娘,” 他将声音压低,带着讨饶 “嫂嫂身子骨弱,又骤失所爱,心神俱损,最受不得惊。冷大哥刚走不久,她还未从悲痛中缓过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婶娘海涵。” “哦?” 王妃尾音轻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我这暖阁是龙潭虎穴,会吃了她不成?还是说,我这做长辈的,连问几句话,都成了‘惊吓’?渊儿,你这护短的劲儿,是不是使得有些过了?” 她语气依旧平缓,却已带上了长辈的敲打之意。 “王妃恕罪。” 沈疏竹柔柔出声。 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明显的惶然, “是民女没见过世面,小侯爷心善,念着亡夫的情分,对民女多有照拂,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她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夫君在时,常说边关苦寒,民女随军行医,倒也惯了。没成想京城贵气如此……厚重,民女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方才失仪,还请娘娘宽宥。” 她将“贵气厚重”几个字说得极轻,仿佛真的被这王府的威仪压得难受,又将谢渊的维护巧妙地归为“念着亡夫情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妃挑了挑眉,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你是渊儿救命恩人的妻子,渊儿把你奉为上宾,自是应当。” 她语气缓了缓,带上几分表面的同情,“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确实是可怜人。冷校尉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他的遗孀,我们谢家自然要高看一眼,好生照料。”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了拨水面浮着的嫩叶,动作优雅,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只是,渊儿,” 秦王妃抬眼,目光落在谢渊脸上,语重心长,“你父母去得早,我这个做婶婶的,勉强算是你半个母亲。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放下茶盏。 “救命之恩,确实大过天。你重情重义,婶婶欣慰。只是——” 她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沈疏竹身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考量, “这广义侯府,到底是渊儿一个未婚男子的居所。你一个外姓女子,又正值青春妙龄,这般不清不楚地长久住下去,时日一久,难免会惹来些风言风语。那些闲话,刀子似的,最能毁人清誉。到时候,坏了你自己的名声是小,若连累了渊儿的前程和谢家的门风……这责任,谁担得起?” 她微微倾身,看向沈疏竹,却字字如锤: “你说是吧,冷周氏?” 沈疏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泪水迅速在眼眶里积聚,悬在睫上欲落不落,将那份凄楚无助演绎到了极致。 反正是演给谢渊看的,【快看,你寡嫂我被你亲婶子教训啦!】 “王妃娘娘……娘娘教训得是。” 她声音哽咽,带着破碎的哭腔, “民女……民女本也是这样想的。原打算等夫君过了百日,便寻一处清净的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既能日夜为夫君祈福,也……也免得给二叔、给侯府添麻烦。” 她说着说着,惶然无助地望向谢渊,那眼神里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与依赖,仿佛他是她溺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二叔……二叔心善,念着与亡夫的情谊,非说不能让我一个弱女子流落在外,定要接我入府照料……民女……民女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番以退为进,不仅坐实了自己“柔弱无辜、全凭安排”的处境,更巧妙地将所有压力和矛盾焦点,都引向了谢渊。 果然,谢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 他挺直脊背,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直接顶了回去: “婶娘多虑了!冷大哥于我恩同再造,临终托付,字字泣血,谢渊立誓护他妻小周全,便绝不会食言!侯府是我谢渊的侯府,我想让谁住,便让谁住!至于那些腌臜闲话......” 他眼中寒光一闪:“谁敢在背后嚼一句舌根,我亲自拔了他的舌头!她是我谢渊要护着的人,我看这京城里,谁敢动她分毫!” 少年侯爷的桀骜与强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在沈疏竹心道他就是傻子,他越放狠话,到时候她就会被欺负的越惨。 王妃秦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清晰了。 这哪里仅仅是对“义兄遗孀”的照顾?这分明是…… 她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一丝不悦。 罢了,终究不是自己亲生儿子,话已点到,听不听在他。 看他这模样,怕是这一路同行,早已生出些别样情愫,自己再劝,反倒成了恶人。 “行了行了,” 王妃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和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也没说要把冷夫人怎么样,瞧把你急的。我这不也是为你们俩着想么?” 她不再看谢渊,转而朝向沈疏竹,笑容慈和了几分,招手道:“过来,孩子,别站着了,坐到我身边来。” 沈疏竹顺从地走上前,依着最谦卑的礼数,侧身坐在了王妃脚边的踏脚矮凳上。 王妃拉起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她摩挲着那纤细的手指似笑非笑道:“这双手,生得倒是秀气,不像个常年捣药行医、做粗活的手呀?” 第12章 一语诊病 沈疏竹任由她拉着解释:“回娘娘,民女自幼体弱,师傅怜惜,只让我学辨药材、记方剂、研读医书,捣药炮制这类粗重活计,并不常做。后来……后来夫君从军,一直未归,民女心中记挂,才……才硬着头皮去了边关,在伤兵营里帮忙,做些清洗包扎、熬煮汤药的活计,也不算太粗重。” 两人距离极近,沈疏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草药微苦的冷竹香,与王妃衣袍间熏染的昂贵檀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气息。 “听闻你略通医理,” 王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将手腕递了过去, “正好,我这几日总觉得胸口有些闷,气息不畅,你来替我瞧瞧,也让我仔细看看,这双救过渊儿性命的手,有何神奇之处。” 沈疏竹知道,闲话敲打已过,这才是真正的、不动声色地摸底。 她凝神静气,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王妃的腕脉上。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规律,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浮滑。 她垂眸细品了片刻,又观察了一下王妃略显倦怠却精心修饰的眉眼和唇色。 “王妃娘娘,” 她收回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医者特有的沉稳, “您是否常有心气淤堵之感,遇事易烦闷,夜间难以安寝?且……似有娘胎里带来的偏头痛之症,遇风、思虑过度或休息不佳时,便容易发作?” 王妃微微颔首:“不错。这偏头痛纠缠我多年了,宫里的太医、京中的名医看了不知多少,汤药吃了无数,总难根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倒是许多年前,有位……故人,曾赠我一种药粉,服用之后,头痛竟好了许久,人也清爽不少。可惜……后来那位故人不知所踪,那药粉用完,这头痛便又卷土重来,且似乎更顽固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沈疏竹沉静的侧脸上,那股似曾相识的冷香,让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动。 “药粉?” 沈疏竹抬起眼,眸中澄澈,带着恰当的探究, “娘娘可还记得那药粉的名字或气味?您说的,莫非是……‘芷归止痛散’?” 王妃眼神一凝!芷归……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当年那位姐姐确实提过“芷归”二字! “你……你知道这药?”王妃的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疏竹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恭顺: “民女略知一二。此散以白芷、当归为主料,辅以几味宁神定痛的药材制成,对风邪入侵、血虚不畅引起的头痛确有奇效。只是……” 她稍作迟疑, “时移世易,经年累月,娘娘的病症怕已有了变化。若民女诊断无误,娘娘如今除了偏头痛,是否还常有睡到半夜,无端惊醒,心悸难平的情形?” 一直侍立在王妃身侧的刘嬷嬷,闻言不由微微动容,与王妃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冷夫人,倒真有些门道!】 沈疏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看来,王妃身边这位深得信任的老嬷嬷,也是懂些医理或是见识过不少大夫的。 她心念微动,决定再添一把火,展示更多“实力”,同时也进一步试探王妃身体的真实状况——这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她微微蹙眉,仿佛在仔细推敲脉象: “而且,从脉象看,娘娘肝气不舒之症颇为明显。最难受的,可是每餐饭后,总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腹之间,上不来也下不去,胀闷不适?夜间就寝时,若是仰躺,心口处便会有隐约的刺痛或憋闷感,侧卧方能缓解些许?” 刘嬷嬷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看向沈疏竹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信服。 沈疏竹不给她打断的机会,抛出更具体的推断: “此外,娘娘的睡眠,怕是上半夜多梦,且梦境纷杂,多与……过往旧事相关?” “而后半夜,又易被心悸或莫名的不安惊醒,醒来后便再难入睡。” “先前的大夫,想必多是开了舒肝理气、和胃安神的方子,初时服用或有效果,但一段时间后,药效便大不如前,甚至如石沉大海,可是如此?” 这一连串具体而微的描述,几乎将王妃近年来最隐秘、最困扰的不适悉数道出,分毫不差! 刘嬷嬷再也忍不住,脱口赞道: “小夫人真是好生厉害!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娘娘这些年,确是如此!” 王妃周氏定定地看着沈疏竹,眼中的审视、讶异、探究,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 她轻轻拍了拍沈疏竹手背,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感慨。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精湛。看来,渊儿带你回来,倒也不全是……” 她话未说尽,转而道, “我那故人留下的药粉早已用完,不知你那里,可还有这‘芷归止痛散’?或是有其他调理的法子?” 沈疏竹微微欠身:“民女随身带的药材里,正好配有一些芷归止痛散,可先奉与娘娘试用,看看是否还对症。只是,正如民女方才所言,娘娘如今病症已有变化,恐需重新辩证,调整方剂,方能治本。若娘娘信得过,民女愿竭尽所能,为娘娘调理。”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一番医术展示,悄然发生了转变。 先前的紧绷与猜疑,被一种新的、基于“需求”的微妙平衡所取代。 王妃需要她的医术来缓解痛苦。 而她,则需要王妃这层关系,在谢家、在这京城,更稳地立足。 试探,远未结束。 但第一次交锋,沈疏竹凭借精准的医术和以退为进、楚楚可怜的表象,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意外地,撬开了一丝可能的缝隙。 谢渊站在一旁,看着沈疏竹沉静娴雅地为王妃诊脉述症,看着她轻易便折服了向来眼高于顶的刘嬷嬷,心中那股混杂着怜惜、自豪与更沉重占有欲的情绪,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的嫂嫂,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特别,还要……引人探寻。 而这份特别,如今似乎也开始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与更强烈的、想要将她彻底藏起来的冲动。 第13章 竹香忆旧人 暖阁内,檀香袅袅。 刘嬷嬷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秦王妃两侧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恼人的胀痛。 秦王妃闭着眼,方才沈疏竹诊脉时那股清冽的冷竹香,混合着药草微苦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记忆中某个久远却鲜明的味道渐渐重合。 “这冷小夫人……” 秦王妃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恍惚, “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刘嬷嬷手下微顿温声道: “王妃您……又想起大小姐了?” 大小姐,秦舒兰。 那是秦王妃娘家庶女出身、做了摄政王正妃后,便再无人敢轻易提起的本名。 而刘嬷嬷,是自秦家便跟着她的老人,是这王府里唯一还知晓她全部过往、喊得出“舒兰姐姐”这个称呼的人。 秦王妃没有睁眼,仿佛沉入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旧梦里,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温柔。 “是啊……舒兰姐姐。”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身上,竟有和姐姐一样的味道。” “那股子冷竹香……你记得吗?当年我总说,姐姐身上的竹子味儿太清寒了些,劝她换成兰草或是梅花,也是冷香,却甜润些……她总笑着说,竹子好,有风骨,她喜欢。” 那是在秦家后宅,属于她们姐妹二人短暂却温暖的时光。 彼时,她是无人问津的庶女,而嫡姐秦舒兰,是秦家众星捧月的明珠,却独独对她这个怯懦的妹妹呵护有加。 姐姐有专属的药庐,不仅为长辈们调理身体,也常让小小的她在旁帮忙,晒药、分拣,听她讲医理,闻着满室药香。 头疼时,姐姐会耐心地为她按摩,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指尖带着药草的微凉与温柔…… 那几乎是她晦暗少女时代里,唯一的光亮。 可后来呢? 那点微光,被一个男人粗暴地、彻底地掐灭了。 秦王妃闭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方才那丝追忆的温柔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在眼底的恨意。 所有美好的、属于“秦家女儿”的时光,都被那个男人——她如今的丈夫,当朝摄政王谢擎苍,彻底摧毁了。 姐姐的失踪、家族的噤声、她被迫顶替的婚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钉在她心口的刺。 “王妃……”刘嬷嬷心疼地低唤,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些往事,是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却又绝口不提的伤疤。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大丫鬟秋儿刻意提高、带着惊慌的阻拦声: “王爷!王妃娘娘因着头疼,正在歇息,嘱咐了不让人打扰……王爷!王爷您不能……” “砰——!” 话音未落,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道高大挺拔、身着墨紫色亲王常服的身影,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大步跨了进来。 正是当朝摄政王,谢擎苍。 他年约四旬,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与阴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室内时,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头疼?” 谢擎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耐, “她这头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名医看过,不还是老样子?歇着就能歇好?”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斜倚在软榻上的秦王妃身上,对于她明显不适的状态视若无睹,更未理会旁边躬身行礼的刘嬷嬷。 “今日可见过渊儿了?” 他单刀直入,语气是命令式的, “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怎么回事?一个来路不明的寡妇,就敢直接领进侯府?你这个做婶母的,是怎么当的?为何不拦着?人既然带回来了,又打算如何安置?”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对妻子病体的关怀,只有对“不合规矩”之事的兴师问罪,以及对掌控局面的绝对要求。 秦王妃在门被撞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眼中的恨意与脆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对他的质问已经习以为常。 她扶着刘嬷嬷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平静地迎向谢擎苍逼人的目光。 “渊哥儿是晌午后带着人过来请安的,刚走不久。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边关一位战死校尉的遗孀,名唤沈氏。渊哥儿重情重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执意要接回府中照料,以报救命之恩。我虽是他婶母,但渊哥儿如今袭了爵,是广义侯府名正言顺的主人,他要接什么人回自己府里,我这个隔了房的婶娘,又如何拦得住?又凭什么去拦?” 她将“救命恩人遗孀”、“受人之托”、“广义侯府主人”这几个关键点不疾不徐地抛出来,既解释了谢渊行为的合理性,又巧妙地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她只是“隔了房的婶娘”,管不到已成年的侯爷头上。 谢擎苍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救命恩人?遗孀?” 他冷哼一声, “焉知不是边关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使的美人计?或是那女子自己攀龙附凤的手段?渊儿年轻,血气方刚,最易被这等柔弱姿态蒙蔽!你既知道,就更该把人叫到王府来,由你亲自看管、甄别!放在侯府,孤男寡女,成何体统?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王爷思虑周全。” 秦王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你们谢家还有什么脸面,最不要脸的不就是你!】 “我也正是如此对渊哥儿说的。可惜,您这位侄儿,性子执拗得很,认准了要护着那遗孀,话里话外,是不容旁人置喙的。我方才稍加提点,他便险些跟我急了,说什么‘谁敢动她分毫’、‘拔了谁的舌头’。王爷若不信,大可亲自去问问渊哥儿。” 她不动声色地将谢渊那强硬维护的态度点了出来。 也隐隐有“你侄儿主意大,我管不了”的意味。 谢擎苍眼神一沉。 谢渊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倔强起来,确实不好硬扭。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层:“那冷周氏,究竟是何模样?你见了,觉得如何?” 秦王妃顿了顿,回想起沈疏竹那苍白脆弱、我见犹怜的脸,还有那双蒙着水汽、怯生生的眼睛,以及……那身似曾相识的冷香。 她压下心头异样,淡淡道:“模样倒是生得极好,是那种男人看了便容易心生怜惜的长相。性子瞧着怯懦,话不多,一直低眉顺眼的。对了,略通医术,方才还为我诊了脉,说得倒有几分准。” “略通医术?” 谢擎苍捕捉到这个信息,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边关医女?” “据她所言,是自幼体弱,跟着师傅学的,后来夫君从军未归,才去了边关伤兵营帮忙。” 秦王妃解释道, “看着倒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手上也确有薄茧,不全是养尊处优。” 谢擎苍沉默片刻,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他手指无意识敲击窗棂的笃笃声,气氛压抑。 “不管她是真柔弱还是假可怜,既然进了谢家的门,就不能放任不管。” 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 “你既是婶母,便有教导约束之责。人既在侯府,你便多费心‘照看’着。找个由头,安排几个稳妥的人过去‘伺候’。一应饮食起居,日常行止,都要留心。尤其是……她和渊儿的接触。” 他盯着秦王妃,目光沉沉:“我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个真正的未亡人,还是个……别有用心、企图攀附我谢家高枝的祸水。更要清楚,她和渊儿之间,到底干净不干净。” 秦王妃心中冷笑。 说是“照看”,实则是监视。 他从来都是这样,多疑,控制欲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牢牢抓在手里。 “王爷吩咐,妾身记下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渊哥儿那边若问起,或是不允……” “他若问起,便说是你的意思,怜惜那沈氏初来乍到,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特意拨些得力的人去帮衬。” 谢擎苍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 “他若不允……你就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谢家,不能出任何有损门风的丑闻。若那冷周氏安分守己便罢,若真有什么不妥……”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里,杀机隐现。 秦王妃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是,妾身明白了。” 谢擎苍似乎达到了目的,不再多言,只最后扫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丢下一句: “作为主母,就知道歇着!”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带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檀香依旧无声燃烧。 秦王妃却觉得,那香似乎也染上了令人作呕的气息。 “将窗户给我全打开,这里有他的味道,着实恶心。” “王妃,人要送去吗?”刘嬷嬷担忧地唤道。 秦王妃声音低哑,“去挑一个,嘴巴严实会打扫院子的粗使婆子过去就是,告诉渊儿,说是他叔叔一定要送的。” “是。” 刘嬷嬷应下,犹豫片刻,低声道, “王妃,您说那冷夫人……真会和大小姐有关吗?那香味……” 秦王妃猛地睁开眼,眼神复杂难辨: “不知道。也许只是巧合……这世上,喜欢冷竹香的人,未必只有姐姐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与恐惧, “但……查一查,总没错。让人……小心地去查查她的底细,尤其是她母亲那边。记住,要隐秘,绝不能让王爷那边的人察觉。” “奴婢明白。” 秦王妃重新合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疏竹诊脉时那沉静专注的侧脸,与记忆中姐姐垂眸捣药的模样重叠又分开。 姐姐,若真是你的女儿……我该如何是好? 第14章 暗香浮动 信鸽扑棱棱落在揽月阁窗台时,玲珑正在给新移栽的草药浇水。 她眼疾手快地将鸽子捉住,解下它脚上细小的竹筒,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沈疏竹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巧儿来信了。”玲珑压低声音,将纸条递过去。 沈疏竹接过那张不过两指宽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巧儿特有的字迹: “寻到真芸娘,现已安顿。此女携重物入京,所图非浅。望见面细说。——巧” 短短三行字,却让沈疏竹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芸娘找到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而且……“携重物入京,所图非浅”。这八个字沉甸甸的。 她抬眼看向玲珑:“巧儿现在何处?” “应当还在京郊。信鸽是从城外方向来的。”玲珑答道,面上也带着凝重,“小姐,咱们得想法子出去一趟。只是如今府里……” “我知道。” 沈疏竹打断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纸页,化作一缕轻烟, “眼下不是时候。王妃那边刚送了人过来‘伺候’,侯府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个精致的青瓷药盒: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个给王妃送去。” 药盒里是她连夜配制的“芷归止痛散”,用的是她从那片竹林中亲自采来的白芷,辅以上好的当归和几味宁神药材,细细研磨成粉。 药效比她估算的还要好些——她今早试了一小撮,额角那点因思虑过甚引起的隐痛,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消了大半。 这是她递给秦王妃的第一根橄榄枝,也是……试探。 “刘嬷嬷昨日来送衣料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您的医术师承。”玲珑低声道,“王妃对您,似乎格外上心。” 沈疏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药盒冰凉的表面。 那股似有若无的冷竹香,从她袖间幽幽散出。 这是母亲留下的香方,她用了十几年,早已融入骨血。 秦王妃那日恍惚的神情,她看得分明。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医术尚可的晚辈的欣赏。 沈疏竹站起身,“去摄政王府。”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秦王妃寝殿。 刘嬷嬷将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低声道:“王妃,查到了。那位周芸娘,确有其人,户籍在江南陵州,今年二十有二,四年前嫁与边军校尉冷白为妻。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眷。” 秦王妃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问:“年龄呢?确认是二十二?” “户籍上是这么记的,当地衙门也有存档。”刘嬷嬷顿了顿,声音更轻,“与您记忆中……大小姐若真有孕产子,那孩子今年该满十八的年纪,对不上。” 秦王妃握着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肩线也跟着微微塌下几分。 “不是也好……”她喃喃道,像是在对刘嬷嬷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姐姐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生下那人的孩子……那对她,该是多大的羞辱。”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总是温柔浅笑的脸。 姐姐最是骄傲,最是洁净,怎么会…… “只是,姐姐到底在哪里呢?” 秦王妃睁开眼,眼底是深深的倦意, “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嬷嬷沉默片刻,轻声道:“有时候……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没有确切的死讯,就还有一线希望。 秦王妃苦笑了一下,将册子随手搁在桌上: “罢了。继续留意着,若有任何蛛丝马迹……罢了,还是别找了。找到了又如何?若姐姐真还活着,定是不愿再与京城、与谢家有任何瓜葛的。” 她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侍女轻声通传:“王妃,昨日哪位冷夫人来了,说是给您送药。” 秦王妃神色一正,迅速敛去面上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请她进来。” 沈疏竹跟着引路的侍女穿过重重回廊,手中托着那个青瓷药盒。 摄政王府比广义侯府更加肃穆威严,沿途所见仆役皆是低眉敛目,行走无声,仿佛连呼吸都经过严格训练。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厚重绵长的气息,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就在她即将踏入王妃寝殿所在的院落时,前方转角处,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织金蟒纹常服,身量极高,步伐沉稳有力,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迫人威仪。 他身后跟着两名神色肃穆的侍卫和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沈疏竹脚步微顿,垂眸侧身,让至廊边,姿态恭顺。 那一行人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王爷。”引路的侍女连忙跪下行礼。 沈疏竹心头一凛——摄政王谢擎苍。 她依着礼数,深深福下身去,声音轻细柔顺:“民女冷周氏,见过王爷。” 谢擎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视线有如实质,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衣料,直窥内里。 沈疏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纤弱的肩颈、乃至手中托着的药盒上逐一扫过。 时间凝滞了一瞬。 “王爷,” 旁边那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开口 “这位便是小侯爷从边关带回来的……冷校尉的遗孀,冷夫人。今日是来给王妃娘娘送药的。” 谢擎苍没有立刻说话。 沈疏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颈项微弯,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倒是个美人胚子。”一个冰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砸进沈疏竹的耳中。 沈疏竹无数次演练过和谢擎苍相遇的场景和瞬间,但是真的遇见她还是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终于,谢擎苍移开了目光,声音平淡无波:“既是来送药,便去吧。王妃近日身子不爽利,莫要久扰。” “是,谢王爷。”沈疏竹轻声应道,依旧垂着头,直到那一行人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后背,已是一片湿冷。 她稳住呼吸,重新托起药盒,继续朝寝殿走去。 方才那一刻的对视,虽短暂,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谢擎苍注意到了她。 不是以一个无关紧要的“侄儿带回来的遗孀”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一个需要被审视、被评估、被防范的“存在”。 这很危险。 但也意味着,她这张脸,这副姿态,确实如她所愿,引起了该引起的人的注意。 走进寝殿时,秦王妃已端坐于上首,刘嬷嬷侍立一旁。 殿内熏着宁神的檀香,比外头沉水香的气息柔和许多。 “民女沈氏,给王妃娘娘请安。”沈疏竹盈盈下拜,将药盒高举过顶,“这是民女配制的‘芷归止痛散’,请娘娘试用。” 秦王妃示意刘嬷嬷接过药盒,温声道:“难为你有心了,快起来吧。赐座。” 沈疏竹谢过,在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姿态依旧恭谨。 秦王妃打开药盒,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逸散出来,混合着白芷特有的辛香和当归的甘醇。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令她心悸又安神的味道,仿佛透过时光,再度萦绕鼻尖。 “这香气……”她抬眸看向沈疏竹,眼神复杂,“和当年姐姐给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疏竹垂眸,声音轻软:“民女是按照古方配制的,或许与娘娘故人所用是同一源流。” “或许吧。”秦王妃合上药盒,递给刘嬷嬷收好,转而问道,“你方才过来,可遇到王爷了?” 沈疏竹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回娘娘,在廊下遇见了。民女向王爷行了礼,王爷嘱咐民女莫要久扰娘娘歇息,便走了。” “他倒是难得说句体贴话。”秦王妃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王爷近日政务繁忙,脾气难免急躁些。若有怠慢之处,你莫要往心里去。” “民女不敢。”沈疏竹连忙道。 秦王妃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纤细的身形,忽然问:“在侯府住得可还习惯?渊儿那孩子,粗枝大叶的,可有委屈了你?” “小侯爷待民女极好,事事周全。揽月阁清静雅致,民女很是喜欢。”沈疏竹答得滴水不漏,“只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秦王妃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你既懂医术,日后若得空,不妨常来陪我说话。我这身子不争气,太医们开的方子吃久了总不见效,倒是你昨日说的那些症状,句句都切中要害。” 这已是明示的亲近之意了。 沈疏竹心中雪亮,面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能替娘娘分忧,是民女的福分。只是民女医术浅薄,怕……” “无妨。”秦王妃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刘嬷嬷,回头将我的对牌给冷夫人一块,方便她出入王府。” “是。”刘嬷嬷应下。 沈疏竹起身行礼:“谢娘娘厚爱。” 离开摄政王府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沈疏竹坐在回侯府的小轿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块冰凉的金丝楠木对牌。 有了这个,她出入王府便不再需要层层通传。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权力中心、获取信息的通道。 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谢擎苍那冰冷的注视,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脊背生寒。 那个人太敏锐,太危险。 在他眼皮底下周旋,无异于刀尖起舞。 还有巧儿那边的消息…… 真芸娘找到了,还带着“重物”。 那会是什么? 与谢擎苍有关吗? 小轿在侯府侧门停下。 玲珑早已候在那里,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低声道:“小姐,小侯爷方才来找过您,听说您去了王府,脸色不大好看,说晚些再来。” 沈疏竹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谢渊…… 他对她的执着与日俱增,那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这原本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可如今,却让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扮演一个柔弱无助的未亡人,时刻揣摩人心,周旋于虎狼之间,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踏进揽月阁的月洞门,院中那几丛修竹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女儿。 第15章 嫂嫂怎么自己去了 夕阳把揽月阁的月洞门染得通红。 谢渊就站在那红光里,一身玄铁甲胄还没来得及卸,上面沾着的尘土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死死盯着院子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沈疏竹正站在竹影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修剪枝叶,听见动静回过头,那双眸子清亮得过分,水润润的,半点杂质都没有。 谢渊喉结滚了滚,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心慌。 “嫂嫂怎么自己去了?” 他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几步跨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形瞬间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下次若要去王府,务必等我回来,我陪你去。”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疏竹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枯枝。 她微微仰头,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白得透明,眼神却无辜得很: “不就是隔壁嘛。我只是去送个药。” 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天真: “二叔军中事务繁忙,芸娘不能事事都劳烦二叔。况且只是去给王妃娘娘送药,很快便回来了。” “不是劳烦!” 谢渊猛地往前逼了一步。 铁甲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盯着她,眼底全是红血丝,那是急的,也是怕的。 怕什么? 怕她这副要命的模样被人瞧了去。 怕她那双总是含着水的眼睛勾起旁人的邪念。 更怕……他那个对美人从来都生冷不忌的二叔。 “我是担心你——” 话到嘴边,卡住了。 怎么说? 说他二叔是个色中饿鬼? 说摄政王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沈疏竹歪了歪头,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脖颈,白得晃眼。 “二叔是担心疏竹不懂礼仪规矩,冲撞了贵人么?”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往谢渊心口上扎:“比如……今日在廊下遇见的摄政王?” 谢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见过我二叔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肃杀气瞬间炸开,眼神利得像刀子:“什么时候?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对你做什么没有?” 这一连串的追问,急切得近乎失态。 他甚至想去抓住她的手,好好检查一番,但又被自己的理智生生压下这个冲动之举。 沈疏竹睫毛颤了颤,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 “二叔……为何如此紧张?” 她怯生生地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今日送药时,在回廊下遇见了。王爷只是嘱咐民女莫要久扰王妃娘娘歇息,便走了。可是芸娘做错了什么,惹王爷不悦了?” 谢渊死死盯着她。 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无措,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那头猛虎嘴边转了一圈。 二叔没动她? 这怎么可能。 除非……二叔是放长线钓大鱼。 还是自己把二叔想的太龌龊了些。 谢渊摇了摇头,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混杂着嫉妒、恐慌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肮脏的猜测压回去,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只是二叔……位高权重,性情严厉,不喜旁人打扰。你日后若再去王府,定要叫上我。”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声音低沉得可怕:“有我在,总归……安全些。” 沈疏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谢渊在怕。 他在怕谢擎苍对她下手。 这可真是太好了。 谢渊越是紧张,越是防备,她这道“护身符”就越稳固。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若真对她起了心思,谢渊这头被激怒的狼崽子,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芸娘明白了。” 她乖顺地应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日后若再去给王妃娘娘送药,定等二叔回来,与二叔同去。” 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谢渊心里那股子暴躁终于平息了些许。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美得惊心动魄。 谢渊的手指动了动,想碰碰她的脸,想把她揉进怀里,藏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下一秒,理智回笼。 那是他嫂嫂。 那是兄长的遗孀。 那是他绝对不能碰的禁忌。 “你……好生歇着。”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逃窜的意味。 沈疏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 眼底那层柔弱的水汽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寂的寒冰。 谢渊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就连谢渊也知道他二叔谢擎苍在某些事情上的癖好。 恶心的谢擎苍就是个巨大的隐患,她恨不能除之后快,但是不是现在。 眼下,她得先顾着另一头。 第16章 遭贼 谢擎苍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眼神阴鸷。 那个寡妇的眼睛,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惊肉跳,像得让他坐立难安。 多年寻觅未果,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去查。” 他声音低沉,透着股寒意。 暗卫单膝跪地。 “王妃身边的嬷嬷也在查,回禀王爷,只查到她是冷白的未亡人。” “冷白?” 谢擎苍眉头一皱。 那个替我侄子挨了几箭,死的不明不白的校尉。 “本王丢的那件东西,是不是被这小子藏了?” “属下无能。冷白死后,属下翻遍了他的营帐,甚至刨了他的坟,除了几件破烂衣裳,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没有? 谢擎苍冷笑。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可未必。” 他身子前倾,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东西不在他身上,保不齐就在他老婆手里。你可查过那个周芸娘?” “当时小侯爷护得紧,属下没找着机会下手。” “现在人就在隔壁,机会不是送上门了吗?” 谢擎苍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能翻出天去?今晚就去,给本王把她那个药庐翻个底朝天。” “是!” 夜色浓稠。 揽月阁。 药庐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沈疏竹和玲珑早就“睡下”了。 只有那红木药柜的第三个抽屉,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里面塞着几封伪造的家书,还有几张涂涂改改的药方。 这是专门给那只老狐狸准备的饵。 子时三刻。 窗户纸极轻地响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顺着窗缝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比猫还轻。 暗卫。 谢擎苍的狗,终于闻着味儿来了。 玲珑躺在里间榻上,呼吸绵长,被子底下的手却悄悄比了个手势。 沈疏竹躺在床上,闭着眼。 心跳平稳,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听见那极轻的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 听见抽屉被拉开,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那目光像条冰冷的蛇,在屋里每一寸角落游走。 最后,停在了床尾那个半旧的藤箱上。 那是她从边关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箱扣被挑开。 暗卫动作麻利,翻检着里面的东西。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一个干瘪的荷包,几本翻烂的医书。 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药瓶。 他甚至捏碎了一颗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全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没有书信。 没有账册。 甚至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暗卫显然有些急躁。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目光再次落回床上。 那个侧身而卧的女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难道东西藏在她身上? 暗卫犹豫了一瞬,脚步微动,就要往床边靠。 就是现在。 “啊——!!!” 玲珑猛地从榻上弹起来,这一嗓子凄厉尖锐,把房顶都能掀翻! “有贼!进贼了!小姐快醒醒!!!” 砰! 她抓起枕边的瓷枕,没头没脑地朝黑影砸过去! 瓷片四溅,响声巨大。 沈疏竹配合默契,几乎同时“惊醒”。 “谁?!”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她慌乱地掀开被子,像是要下床逃跑。 结果脚下一软。 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 肩膀重重撞在床柱上。 嘶啦。 本来就单薄的寝衣领口被这一撞扯开了大半。 昏黄的灯光下。 那一片白腻的肩头,晃眼得要命。 暗卫暗骂一声晦气。 行迹败露,再待下去就是找死。 他身形一闪,直接撞破窗户,像只大鸟一样掠入夜色,瞬间没了踪影。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玲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把那个“惊恐万状”的人护在怀里。 沈疏竹伏在地上,衣衫凌乱,发丝纠缠在颈侧。 她仰起脸,满脸泪痕,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碎。 几乎是暗卫消失的下一瞬,院外便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 “保护夫人!” “贼人在哪?!” 侯府的护卫反应迅速,但比他们更快的,是如箭矢般射入院中的谢渊! 他只穿着中衣,外袍胡乱披着。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惊慌,眼神死死锁定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沈疏竹。 “嫂嫂!” 他想也没想,单膝跪地,伸手便将她扶起。 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她凌乱的衣襟。 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在那半遮半掩的领口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刹那离他远去。 他的眼前只有她。 她颤抖,她泪流,她裸露肌肤上泛起的细小战栗,还有那在惊恐中幽幽散发的冷竹香。 谢渊不知是皮肤饥渴症犯了还是被这极致的视觉冲突冲垮了防线! 他不受控制地一把将眼前这具颤抖的、柔软的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揽进了自己怀里! 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冰凉与滚烫交织。 他宽阔的身躯完全笼罩住她,带着灼热体温,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沈疏竹在他怀中猛地一僵。 她设想过他会因触碰而失态。 但她没料到,这失态会如此彻底,如此……具有掠夺性。 他的怀抱坚硬如铁,灼热似火,心跳声如雷鸣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那是一种充满雄性占有欲的拥抱。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发顶的、沉重而滚烫的呼吸,甚至……感觉到他身体某处不可言说的变化。 (该死的渴肤症!) 她在心中暗骂,却同时敏锐地意识到——他病得比她预估的还要深,还要危险。 这根本就是她有利的武器。 她故意没有立刻挣扎,反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安全港湾,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发出一声更咽的、小猫般的啜泣,身体却不着痕迹地,让本就松散的衣襟滑落得更开一些。 香肩半露,青丝缠绕,泪痕蜿蜒,美人惊魂,依偎在年轻侯爷怀中——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了。 “侯爷——!!!”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闻讯赶来的老管家福伯。 他提着灯笼,一眼就看到屋内情形,立马察觉不对,手中灯笼“哐当”落地,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就是这一声,让谢渊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清了自己怀中衣衫不整、泪眼朦胧的沈疏竹。 也看清了门口福伯那张老脸,以及随后涌进来的、同样目瞪口呆的护卫和仆役们。 “轰——!” 他干了什么?!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抱住了兄长的遗孀。 他的“嫂嫂”! 还让她……让她如此狼狈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我……”谢渊像是被滚油烫到,将沈疏竹一把推开! 第17章留言四散 沈疏竹猝不及防,被这一推弄得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倒去。 幸好玲珑眼疾手快,猛地扑上来一把扶住。 沈疏竹软软地倚在玲珑怀里,抬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看向谢渊。 那眼神里全是茫然。 “二叔?” 这一声二叔,将那份被粗暴对待的委屈,演得恰到好处。 谢渊浑身一抖。 他根本不敢看她。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药柜上。 砰! 沉闷的响声震得柜顶的药罐子都在晃。 谢渊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贼、贼人呢?!”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目光躲闪,不敢往沈疏竹那个方向落,试图用怒火来掩盖心底那快要溢出来的慌乱。 福伯最先回过神来。 他强压下心头那惊涛骇浪,连忙躬身回话:“回侯爷,护卫们把院子都翻遍了,没见着贼人踪迹,怕是……怕是已经逃了。” “废物!” 谢渊低吼一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加强侯府警戒!所有门户再加派一倍人手!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是!” 护卫统领吓得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领命跑了。 直到这时,谢渊才强迫自己,一点点,僵硬地转回视线。 他看向被玲珑搀扶着的沈疏竹。 她依旧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苍白的小脸,凌乱的发丝,还有滑落在肩头的那半截衣衫。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谢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一捏。 疼得他几乎窒息。 是后怕,是怜惜。 更是无穷无尽的自我厌弃。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嫂嫂受惊了”。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至极。 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收拾一下,今晚……让玲珑陪着你。我……我会加派人手守在院外。”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转身。 逃也似的,一头冲出了药庐,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药庐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破碎的瓷片。 玲珑连忙捡起地上的外袍,披在沈疏竹肩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道:“小姐,没事了……人走了。” 沈疏竹抬手,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衣襟拉好,遮住那片刻意展露的肌肤。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谢渊怀抱的灼热触感,还有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度。 还有刚才福伯那声惊恐的呼喊,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很好。 今夜之后,“小侯爷对寡嫂心怀不轨”的种子,算是在这广义侯府里,彻底埋下了。 而谢擎苍派来的暗卫无功而返,至少暂时能打消他对“冷白遗物在她手中”的部分怀疑。 一石二鸟。 只是…… 想到方才谢渊推开她时,那惨白的脸色,还有眼中翻涌的痛苦与自我憎恶。 竟比她预想中还要剧烈。 沈疏竹闭上眼,压下心头那一丝极淡的波澜。 同情敌人,是最愚蠢的行为。 她走到窗边,望着谢渊消失的方向,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冷冽如霜。 这场游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翌日,广义侯府。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揽月阁药庐昨夜“遭贼”的消息,连同小侯爷“英雄救美”的那些香艳细节,已经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在侯府那曲折的回廊里、仆役的房舍中,甚至是厨房的灶台间,飞速流窜。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揽月阁那边……” “可不是!动静大着呢!说是贼人直接摸进了冷夫人房里!” “什么房里,是药庐!不过也差不多了,深更半夜的,一个寡妇独居……” “啧啧,关键是咱们侯爷!你是没瞧见福伯那脸色,那个精彩!” “听说侯爷冲进去的时候,那冷夫人吓得衣衫不整,直接就被侯爷抱住了!抱得那叫一个紧!” “天爷哟!这……这成何体统!侯爷可是连个通房都没有的干净身子……” “干净?我看是憋久了,见了那狐媚子模样的寡妇,把持不住了吧!” “嘘——小声点!不过……那冷夫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我见犹怜的,也难怪……” 窃窃私语就像是潮湿角落里的霉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迅速滋生、蔓延。 每一道投向揽月阁的目光,都带上了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复杂色彩。 沈疏竹晨起时,玲珑服侍她梳洗,脸色难看得很:“小姐,外头传得不成样子了。那些话……太难听了。” “意料之中。” 沈疏竹对着铜镜,慢悠悠地理着鬓角,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让人去说,说得越离谱越好。最好是传到隔壁王府去。” 玲珑一脸不解:“小姐,这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名声?” 沈疏竹轻笑,眼底一片冰凉。 “一个‘投奔亡夫义弟的寡妇’,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名声越坏,越‘柔弱可欺’,有些人才会越放松警惕。” 她要的就是这盆污水。 把自己泼得越脏,越狼狈,越能掩盖底下真实的意图。 一墙之隔,摄政王府。 后花园的抄手游廊下,几个粗使仆妇正凑在一处,一边做着洒扫的活计,一边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 “……衣服都没穿好!听隔壁东子说,那小侯爷冲进去,眼睛都直了,一把就将人搂住了!搂得那叫一个结实!” 一个扫地婆子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临其境。 “哎哟喂!小侯爷那可是金尊玉贵,房里干干净净的,哪见过这场面?怕是魂都丢了吧!” 另一个拍着大腿,满脸的“我懂”。 “要我说,这寡妇啊,就是是非根!咱们乡下,最招野男人的就是这种!” 第三个撇着嘴,语气刻薄。 她们完全没注意到,廊柱后头,大小姐谢清霜房里的三等丫头香菱,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眼睛瞪得溜圆,偷听的正起劲。 大丫鬟香草从屋里出来,扭头瞧见香菱那副样子,顿时火起。 上前一把拧住她的耳朵:“香菱!叫你八百遍了!大小姐的裙褂熏好了没?!耳朵聋了是不是?!” “哎哟!疼疼疼!香草姐姐饶命!” 香菱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熏好了熏好了!早熏好了!您轻点,我、我有个天大的事要说!” 香草手上松了劲,却没放开,没好气道:“什么破事?” “不是破事!” 香菱揉着通红的耳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去。 “我刚才听见的!隔壁侯府的堂少爷,就是咱们大小姐的堂兄,跟他带回来的那个寡妇……抱一块儿了!衣服都没穿齐整呢!” 香草脸色一变:“你胡沁什么?!堂少爷最是守礼知节,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那几个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昨晚遭了贼,堂少爷去救,就这样了!” 香菱信誓旦旦,关键词抓得一个不落。 香草心里“咯噔”一下。 她昨日才听大小姐得意地说,手帕交尚书府的嫡女有意托她引见堂兄谢渊…… 这要是真的,岂不是…… 她正愣神,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骄横清脆的声音: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什么趣事,也不同我说?” 谢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 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衬得她娇艳明媚,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好奇。 香菱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哪里肯放过。 立刻添油加醋,将方才听来的闲话,掐头去尾,又自己发挥了几分,说得活色生香。 仿佛她就在那药庐窗外看着一般。 谢清霜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好啊!” 她猛地一跺脚,柳眉倒竖。 “我说堂兄回京这几日,怎么一次都没来看我!以前哪次不给我带些新奇玩意儿?原来是带了野女人回来,乐不思蜀了!” 香草想提醒她注意言辞,毕竟事关侯爷和那位“冷夫人”的名节。 但看谢清霜那气冲冲的模样,知道劝了也是白劝。 这位摄政王府唯一的嫡出大小姐,自小被娇宠惯了,性子最是骄横跋扈,眼里揉不得沙子。 谢清霜越想越气,冷哼一声: “我倒要去瞧瞧,是个什么天仙似的狐媚子,能把一向眼高于顶的堂兄迷得神魂颠倒,连规矩体统都不要了!” 揽月阁内,秦王妃也收到了回禀。 她斜倚在暖榻上,听着跪在下方、来自侯府揽月阁的洒扫婆子细细说完。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她可受伤?吓着没有?” “回王妃,倒是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小侯爷……确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两人……是挨得近了些,不合规矩。” 冷夫人 婆子斟酌着用词。 秦王妃摆了摆手。 刘嬷嬷会意,上前给了婆子一锭赏银:“辛苦了,回去好生当差,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谢王妃赏!” 婆子磕了头,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秦王妃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 “揽月阁,药庐……”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思。 “贼人不偷金银,专翻一个寡妇的药柜、包袱……这哪里是偷东西,分明是找东西。” 刘嬷嬷低声道:“王妃的意思是……” “昨夜王爷才见过她一面,当晚就出了这事。” 秦王妃睁开眼,眸色幽深,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 “咱们这位王爷,怕是也……想起‘某位’了吧。” 所以才会急不可耐地派人去搜。 但是,他到底在搜什么呢? 第18章 只是个寻常寡妇? 秦王妃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有关于姐姐的蛛丝马迹? 还是说周芸娘死去丈夫冷白可能留下的、与谢擎苍相关的把柄。 “那冷夫人她……” “她倒是机警。” 秦王妃淡淡地道, “事先把东西藏得好,或是……根本就没带在身上。只是,经此一遭,她在侯府的处境,怕是更难了。渊儿那孩子……唉。” 她想起昨日谢渊维护沈疏竹时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又想到今早必然传遍两府的流言。 年轻人的情愫,炽烈又盲目,往往不顾后果。 可在这深宅大院、权力中心,一丝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大小姐那边……” 刘嬷嬷有些担忧, “怕是也听到风声了。她那性子……” 秦王妃揉了揉额角:“霜儿被惯坏了,眼里容不得人。随她去闹一闹也好,或许……能让某些人更清醒些。” 只是,这潭水,被昨夜那“贼”和今晨的流言,搅得更浑了。 沈疏竹,这个带着一身秘密和冷香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无辜被卷入漩涡的浮萍,还是……本身就是搅动风云的那只手? 秦王妃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那点因“芷归止痛散”而生出的柔软与希冀,被一层更深的疑虑与警惕覆盖。 真相,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摄政王府,书房。 紫檀木门合拢,将外头的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 屋内燃着沉水香,那味道浓得有些呛鼻,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压抑感。 更漏声滴答,一下下敲在人心坎上。 暗卫单膝跪地,脑袋垂得极低。 “王爷,属下把那药庐翻了个底朝天。” 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沈氏的包袱、药柜,甚至是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查验过了。除了几件旧衣裳、几两散碎银子和几本医书手札,连张带字的纸片都没见着。” 谢擎苍背对着他,负手立在窗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地上,在那暗卫身上笼出一片阴影。 他没说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凉的玉佩。 暗卫额角的冷汗滴落在地砖上,谢擎苍才缓缓开口。 “人呢?什么反应?” “吓坏了。” 暗卫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属下行迹一露,她那丫鬟就叫破了喉咙。那冷周氏脸白得跟鬼一样,浑身发抖,确实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后来……后来小侯爷第一时间冲进去了。” 提到谢渊,暗卫顿了顿,没敢细说那“温香软玉抱满怀”的画面,只含糊道:“小侯爷情绪挺激动,护得紧。” “激动?” 谢擎苍嗤笑一声。 他转过身,那双凤眼狭长锐利,透着股子看戏的凉薄。 “我那侄儿,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英雄救美,难免失态。”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关节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刚才说,她瞧着完全不知道账册的事?” “是。” 暗卫连忙点头:“属下这几日暗中盯着,她平日里除了捣鼓草药,就是跟丫鬟念叨亡夫,要么就是担心日后没饭吃。看着……看着就是个想找个靠山过日子的普通妇人。尤其是对小侯爷,那眼神,那态度,确实是动了攀附的心思。” “攀附?” 谢擎苍嘴里嚼着这两个字,脑海里闪过昨日廊下那一瞥。 那张脸苍白,脆弱,那双眼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确实有让人想把玩一番的资本。 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呵,死了男人,无依无靠。进了这泼天富贵的侯府,眼见着一位年轻英俊、位高权重的小侯爷对自己嘘寒问暖……是个女人都会动心。想抱大腿,想往上爬,这倒是合情合理。” 说到这儿,他眼神骤然一冷,原本那点玩味瞬间化作了森森寒意。 “只是,这‘合情合理’底下,要是藏着别的算计,那就有意思了。” 谢擎苍的手指猛地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 “冷白。”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牙关咬得极紧。 “好大的胆子,敢私藏本王的东西。如今东西不在营中,也不在他这寡妇手里……还能飞了不成?” 暗卫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擎苍眼神阴鸷,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冷白不是一个人。他在军中那么多年,身边的亲兵、同袍,难保没有知晓内情的。特别是那些跟他有过命交情的。” 他抬眼,直直刺向地上的暗卫。 “去查。”“凡是冷白生前亲近的军士、同僚,只要是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一个不留。” 谢擎苍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做得干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或是旧伤复发,或是遇上山匪流寇……总之,本王不想再听到这世上还有谁记得冷白的名字。” 暗卫已经习惯谢擎苍的狠辣,回了个:“是!” “还有。” 谢擎苍叫住正欲退下的暗卫。 “侯府那边,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冷周氏……还有她和我那好侄儿的‘进展’。”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渊儿向来眼高于顶,京中多少贵女他都不屑一顾。如今对着个寡妇这般失态……本王倒要看看,这出戏能唱到什么地步。若是她真有本事把渊儿迷得神魂颠倒,倒也是枚好用的棋子。” “属下明白。” 暗卫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中。 屋内重归寂静。 谢擎苍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半边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宛如神魔。 他伸手,拉开手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从最深处,取出一卷有些发黄的画轴。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诡异的珍视。 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片竹林,一名女子身着素雅衣裙,侧身回眸。 画工不算绝顶,看不清五官全貌,但这侧影轮廓,还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却被勾勒得极传神。 那是一种清冷到了骨子里的气质。 谢擎苍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画中女子模糊的面容。 眼神复杂至极。 有怀念,有痛恨,更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占有欲。 “舒兰……”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个和你相似的女人出现了。” 他盯着画卷,又似乎透过画卷在看另一个人。 “本王是不是……该把她当做你,好好疼爱一番呢?” 谢擎苍低笑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阴森可怖。 第19章给嫂嫂最好的 三天后,沈疏竹找了个理由,说是听竹苑缺几味特殊的草药,要出府一趟。 谢渊本来非要跟着,被她一句“芸娘只是去买个药,不想被别人误会,很快就回”给堵了回去。 她拿出了秦王妃给的对牌,又搬出王妃的病情做幌子,谢渊这才勉强松口。 但他派了两个亲兵,寸步不离地跟着。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沈疏竹没拒绝,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侯府,没去最大的仁济堂,而是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百草堂”门口。 “夫人,这家的药虽不如大药铺全,但掌柜的眼光毒,常有些稀罕货。” 玲珑扶着沈疏竹下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那两个亲兵听见。 沈疏竹点点头,带着玲珑进了铺子。 两个亲兵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眼睛鹰隼似的盯着街面。 铺子里药味浓得呛人。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见沈疏竹衣着不凡,赶紧迎上来:“夫人要点什么?” 沈疏竹递过去一张方子。 “劳烦掌柜,按方子抓药,要上好的。” 掌柜的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转身去了后堂。 玲珑假装在店里闲逛,东看看西摸摸,手指却在柜台下沿的一处刻痕上轻轻划过。 那是巧儿留下的暗号。 很快,药包好了。 沈疏竹付了钱,带着玲珑出了门。 “夫人,回府吗?”亲兵问。 沈疏竹看了看天色:“去城西的妙手斋再看看吧,听说那边有几味南边的药材。”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刚转过两条街,玲珑突然叫了一声:“哎呀!”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玲珑一脸焦急:“夫人,您那支素银珠花好像落在那百草堂的柜台上了!那是您最喜欢的……”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亲兵。 亲兵皱了皱眉,但想着一支珠花确实是女子贴身之物,丢了不好交代,便点了点头。 马车调头,又回到了百草堂。 玲珑跳下车,急匆匆跑进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手里捏着支珠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果然落在那儿了,掌柜的给收着呢!” 没人看见,她缩在袖子里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马车继续往城西去,在妙手斋转了一圈,沈疏竹买了几味药,便意兴阑珊地回了府。 回到听竹苑,屏退了所有下人。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玲珑这才把那张纸条掏出来,递给沈疏竹,手心全是冷汗。 沈疏竹展开纸条。 上面是巧儿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明日辰时三刻,西郊竹林,老地方见。——巧” 沈疏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连灰烬都被她碾碎在指尖。 亲兵回去第一时间汇报了今天随芸娘买药的整个行程的所有事件。 “其中特殊的就是冷夫人,珠花丢药店,她的还特意去找了一下。” “很贵重的吗?”谢渊问 “不是,很普通的,还有些旧。”亲兵把看到的如实述说。 亲兵退下。 书房内静得只剩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轻响。 谢渊却静不下来。 他独坐书案后,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 脑子里全是刚才亲兵那几句话。 “珠花丢了,很普通的,还有些旧……冷夫人特意回去找了……” 旧珠花。 寻常女子或许都会有几件压箱底、舍不得丢的旧物。 可一想到那是嫂嫂的东西,谢渊心里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嫂嫂太苦了。 连朵不值钱的破珠花都舍不得扔!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就跟野草似的疯长,瞬间缠住了他的心。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嫂嫂平日的样子。 总是那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裙,发间最多插一支银簪,耳坠手镯更是影儿都见不着。 就连前日他特意送去的金钗玉镯,今早去请安时,也没见她戴在身上。 她那张月亮般光洁的脸蛋,那双含着愁怨的秋水眸子,还有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段…… 本就该被绫罗绸缎裹着,被金银珠翠捧着! 她该享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不是守着个死人的牌位,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连丢个破烂珠花都要心疼半天! 谢渊的心口又酸又胀,那股想要把她捧在掌心、把全天下好东西都堆在她脚边的冲动,简直快要冲破胸膛。 闭上眼,全是她。 垂眸时的脆弱,浅笑时的柔光,受惊时眼角那一抹红…… 尤其是昨日清晨。 他去看她,她刚起身,未施粉黛。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件月白色的寝衣,立在晨光里替他斟茶。 袖口宽大,露出一截手腕。 白得晃眼。 那一声柔柔的“二叔”,带着钩子,直往他心窝里最软的那块肉上钻。 “啪!” 一声脆响。 谢渊猛地回过神,手边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被他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也染黑了他那名贵的袍角。 他死死盯着那团污渍,呼吸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又在想她! 无时无刻,不受控制! 简直是着了魔! 谢渊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转了两圈,步子迈得极大,带着股宣泄的意味。 不行! 绝不能让嫂嫂再这么“委屈”下去! 就算是为了亡兄守节,也没必要把自己过成个苦菜花! 既然把人接回了府,承诺了要照料,那就得让她过得舒坦,过得体面! “福伯!福伯!” 他扬声朝外喊,嗓门大得吓人。 老管家福伯听着动静不对,慌忙跑进来,腰弯得极低:“侯爷,您有什么吩咐?” “把我母亲放首饰的库房钥匙拿来,现在就要。” 谢渊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硬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福伯一愣,诧异地抬头。 自家这小侯爷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内宅琐事从不过问,更别提已故太夫人的首饰库房了,那地方都封存好几年了。 老管家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侯爷这是要找什么?老奴帮您去找便是,库房里灰大,东西又杂,免得脏了您的眼。” “少废话,我自己去!” 谢渊满脸的不耐烦,直接上手,一把从福伯腰间拽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我去挑几件像样的首饰,给嫂嫂送过去!你看她平日里穿的那叫什么?寒酸得我都看不下去!” 果然! 福伯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他急得往前跨了一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侯爷!这可使不得啊!那是太夫人的遗物!库房里好些首饰,那是太夫人当年千挑万选,留着给……给日后掌家主母的!那是传给您正妻的聘礼体己!怎能……怎能随意给冷夫人?” 这话他说得又急又重,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那是给正头娘子的东西! 周芸娘算什么? 那是“义兄遗孀”,是“嫂嫂”,是个寡妇! 送些寻常物件照料生活也就罢了,动用婆母留给儿媳的传家宝? 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侯爷这是真被那寡妇灌了迷魂汤,连这种大忌讳都不顾了? 谢渊动作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福伯这话跟盆冷水似的,泼在他滚烫的心头上,激得他一阵火大。 正妻?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嫂嫂,只想看她收到礼物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能不能露出一丝笑模样。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觉得值! “啰嗦什么!” 谢渊一把甩开福伯试图阻拦的手,眉眼间尽是戾气:“库房里东西堆山填海的,我娘留下的首饰箱子也不止这一个!挑几件不打紧的给嫂嫂先用着,怎么了?难不成我娘在天有灵,还会因为几件首饰怪我不成?” 这话蛮横至极,简直就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做派。 福伯张了张嘴,看着谢渊那副“谁拦我谁死”的架势,到了嘴边的劝诫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劝下去,怕是要挨窝心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渊抓着钥匙,大步流星地朝库房方向冲去,那背影急切得像是去抢亲。 刚走到门口,谢渊脚步一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 “对了福伯,你赶紧去叫个手艺好的裁缝来,给嫂嫂,还有她那个丫鬟玲珑,都量体裁衣,做几身时新的冬装。要快!料子挑最好的云锦、蜀锦,颜色……挑些清雅又不失鲜亮的,别整那些灰扑扑的丧气颜色!” 一想到嫂嫂穿上新衣裳的模样,谢渊心头那股烦躁瞬间散了大半,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福伯站在原地,看着小侯爷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造孽啊! 真是造孽! 府里的流言蜚语还没压下去,小侯爷这又是送亡母遗物,又是大张旗鼓赶制新衣…… 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吗? 这下好了,“收房”、“被狐媚子迷了心窍”这些屎盆子,算是彻底扣在侯府头上了! 往后侯爷还怎么议亲? 京城里哪个体面人家的嫡女,愿意嫁进一个有着“觊觎寡嫂”名声的烂泥坑? 不行。 绝不能看着小侯爷往火坑里跳。 福伯在原地转了两圈,牙关一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小侯爷父母早亡,如今能管得住他、还能说得上话的长辈,除了那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就只剩下隔壁王府的秦王妃了。 王妃毕竟是谢渊的亲婶婶,又是王府主母,身份够重,辈分够高。 哪怕只是让王妃知道有这么回事,侧面敲打一下小侯爷,或者…… 去震慑一下那位冷夫人,让她收敛点,别仗着几分姿色就兴风作浪,也是好的! 福伯打定主意,脚下生风。 必须赶在小侯爷把首饰送出去之前,让王妃知道这件事。 这侯府的门风,绝不能毁在一个寡妇手里! 第20章那点触碰 沈疏竹刚跨进月洞门,就看见谢渊坐在石桌旁。 那背影挺拔,手指却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敲打,显得心绪不宁。 听见脚步动静,谢渊猛地回头,就瞧见嫂嫂的身影。 原本眼底那点焦躁瞬间散去。 他起得太急,膝盖磕在石凳上,发出闷响。 “嫂嫂回来了。” 他极力压着嗓音里的颤抖,眼神却黏在她身上撕不下来。 “吃饭了吗?” 沈疏竹脚步微顿,福了福身。 “劳二叔挂心,在外面简单用过了。二叔呢?” “我不饿。” 谢渊喉结滚了滚,视线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手忙脚乱地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个紫檀木的锦盒。 盒子边缘被摩挲得油亮,显是被人拿在手里盘桓了许久。 “这个……给嫂嫂。” 夕阳照在他脸上,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看嫂嫂平日穿戴太素了,那支银簪戴了好久都没换过。” 沈疏竹视线落在锦盒上,没接。 “二叔这是何意?” “是我娘留下的旧物!” 谢渊急声解释,生怕她拒绝。 “前日整理库房看见的,觉得……觉得特别衬嫂嫂。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就是一点心意。” 这借口找得拙劣。 沈疏竹伸手接过。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掌心的余温。 啪嗒。 盒盖开启。 红丝绒上躺着一支赤金点翠兰花纹钗,金丝细得像头发,中间嵌着饱满的珍珠。 旁边是一对羊脂白玉镯,水头极足,油润得像要化开。 这叫“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这两样东西放在哪里都是传家宝级别的。 沈疏竹指尖在金钗冰凉的边缘划过,抬眼看他。 “二叔,这太贵重了。太夫人的遗物,我不能收。” “能收!” 谢渊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我娘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嫂嫂。我挑了很久,只有这些才配得上你。”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 最后半句声音骤低,带着特有的执拗。 “嫂嫂值得最好的。” 这话越界了。 早已超出了小叔子对寡嫂的关照。 沈疏竹心头微动。 她看着谢渊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滚烫爱意。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如再添把柴。 啪。 她合上锦盒,没收起来,反而递回谢渊面前。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波流转,带出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娇嗔。 “二叔心意,芸娘感激。只是这钗子虽美,我一个人不知怎么戴。既然二叔觉得适合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像钩子一样往人心里钻。 “不如劳烦二叔,帮我戴上看看?” 谢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帮她戴? 亲手把母亲的遗物,插进嫂嫂的发间? 这念头疯狂撞击着他的理智,带来一种近乎灭顶的背德感和战栗。 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那股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嫂、嫂嫂……”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指尖都在抖。 沈疏竹就那么含笑看着他。 甚至微微偏头,把侧脸露给他,露出一截白腻修长的脖颈。 这无声的邀请,简直是要命的毒药。 谢渊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到了极致。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机械地接过锦盒。 取出金钗。 赤金在他指间发烫。 他走到她身侧。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竹香,混着一点药铺沾染的苦味。 谢渊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耳后。 他屏住呼吸,手笨拙地抬起。 从未给女子绾过发,他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机关。 指尖拨开那支素银簪子。 银簪滑落,带起几缕青丝拂过他的手背。 酥麻感顺着皮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他手一抖,稳住心神,将那支赤金点翠钗插了进去。 金钗入发。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微凉的头皮。 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渊猛地收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沈疏竹抬手抚过发间金钗,转身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金钗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眼生动,明艳不可方物。 “二叔,好看吗?” 那支象征着传承与认可的金钗,此刻正戴在她头上。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 谢渊看痴了。 喉咙干涩得发疼,所有的伦常道德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他只想抱她。 这念头疯草一样疯长。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剧痛让他勉强找回一点清明。 “……好看。” 两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沙哑难听。 “很适合嫂嫂。” 沈疏竹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 这就够了吗? 不够。 她垂下眼睫,伸出左手。 皓腕如雪,在暮色中白得刺眼。 “那这对玉镯,也请二叔帮我戴上吧。” 谢渊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彻底疯了。 他颤抖着拿起一只玉镯。 冰凉的玉圈套上她温热的手指。 他不敢看她的眼,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那截手腕。 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 滑腻,温软。 玉镯推过指节,滑过手腕,最后松松垮垮地圈在腕骨上。 白玉,雪肤。 戴完一只,又戴另一只。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暧昧的气息浓稠得化不开。 两只镯子戴好,沈疏竹轻轻晃了晃手腕。 叮。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谢谢二叔,我很喜欢。” 谢渊猛地抬头。 对上她含笑的双眸,他在里面看见了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种甜蜜又折磨的滋味几乎要将他逼疯。 再待下去,他真的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嫂嫂喜欢就好……我、我还有事!”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谢渊转身就走。 脚步凌乱,背影仓皇。 沈疏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21章 拙劣的挑衅 清晨雾气未散,沈疏竹就已经起来整理药材。 她理了理袖口,将那枚陈旧的素银珠花扶正。 压低声音对巧儿说:“今儿去西街那几家药铺转转。” 玲珑点头,刚要把院门推开。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就不像是善茬。 紧接着,看门的婆子嗓门拔得老高,声音里带着谄媚。 “哟!郡主您慢点儿!这就是揽月阁的药庐!仔细脚下!” “行了,别在那儿咋咋呼呼的。” 一道娇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傲慢,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本郡主来看看堂兄,顺便瞧瞧那个……从边关带回来的新寡之人。” 话音刚落,月洞门处便转进一群人。 为首的是位身着绯红织金缠枝牡丹纹锦缎斗篷的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只是下颌微扬,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被娇宠惯了的矜傲之气。 正是摄政王府的嫡出大小姐,谢清霜。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鲜亮、神色倨傲的大丫鬟,以及几个低眉顺眼的王府仆妇。 沈疏竹脚步微顿,也没躲,大大方方迎上去,福了一礼。 “民女冷周氏,见过郡主。” 晨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将那素净到极致的装扮照得清清楚楚。 谢清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这会儿却突然卡了壳。 眼前这女人,穿得是真素。 月白棉裙,半旧的比甲,头上除了根素银珠花,干净得像张白纸。 可就是这张脸,白得发光,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劲儿,跟这院里的竹子似的,挺拔又疏离。 哪有什么狐媚气? 分明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儿! 谢清霜心里那个不爽啊,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寡妇! 她哼了一声,围着沈疏竹转了两圈,眼神挑剔得像在菜市场挑萝卜,恨不得从这块美玉上挑出个瑕疵来。 “哦——你就是那个冷校尉的遗孀?” 她特意把“遗孀”两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别人听不见, “听说你还会医术?连我母妃的头疾都敢治?” 沈疏竹垂着眼,也不恼:“略懂皮毛,蒙王妃不弃。” “略懂?” 谢清霜冷笑一声,逼近两步, “我母妃那是老毛病了,太医院那群老头子都束手无策,你倒是胆儿肥。治好了那是你运气,要是治坏了……” 她眼神陡然凌厉,指尖差点戳到沈疏竹鼻尖上, “你这条贱命够赔吗?” 玲珑在沈疏竹身后,气得手指微微蜷起,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沈疏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郡主说得是。民女也不敢打包票能治好,若是郡主不放心,民女这就去回了王妃,以后再不插手便是。”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把谢清霜噎住了。 不让治? 回头秦王妃头疼起来,这锅谁背?还不是她这个做女儿的! 谢清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跺了跺脚: “谁说不让你治了!我是让你把皮绷紧点!别以为会两手医术,就能在侯府赖着不走!” “民女谨记。” 沈疏竹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恭顺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态度,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 反倒让谢清霜更憋屈,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目光一转,定格在沈疏竹头上那枚旧珠花上。 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哎哟,这珠花……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吧?” 谢清霜夸张地捂住嘴,眼里的鄙夷都要溢出来了, “都黑成这样了还戴着?你也太寒酸了点!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堂兄苛待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给买!” 这话毒啊。 既踩了沈疏竹的出身,又暗讽她给侯府丢人现眼。 玲珑实在忍不住了,刚要张嘴,就被沈疏竹一个极淡的眼神按了回去。 沈疏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枚泛黑的银珠花,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淡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哀戚。 “郡主好眼力。”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股让人心碎的坚定,“这珠花确实旧了,也不值钱。但这……是亡夫当年用攒了半年的军饷给民女买的。” 沈疏竹抬眼,目光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眼底似乎有水光闪动。 “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什么锦衣华服。能在这乱世里有个容身之处,有一口热饭吃,已是感念侯爷和王妃的大恩大德,哪里还敢有别的念想?”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立了深情重义的人设,又显得知足常乐,更反衬出谢清霜的咄咄逼人。 谢清霜张了张嘴,那些更难听的话堵在喉咙口,愣是吐不出来。 看着沈疏竹那副“我很惨但我很坚强”的样子,她心里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一丝愧疚? 见鬼了!是自己太菜? 还是这女人段位太高! 谢清霜咬着后槽牙,强撑着场面:“行!你是个懂事的!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到时候仗着几分姿色,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她狠狠瞪了沈疏竹一眼,一甩袖子。 “走!看着就心烦!” 那一抹绯红的身影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跟阵龙卷风似的。 直到人影都没了,玲珑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我的天,这位郡主嘴巴也太毒了!小姐,您刚才干嘛那么忍着她?奴婢都要气炸了!” 沈疏竹脸上的哀戚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寡妇根本不是她。 “忍?” 她轻笑一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跟一个被宠坏的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她越是闹腾,越显得我可怜无辜。” 在这侯府里,弱者,有时候才是最强的保护色。 只要秦王妃觉得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日子反而好过。 “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沈疏竹转身往外走,步履轻盈。 刚出听竹苑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福伯。 老管家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还攥着一串库房钥匙,指节都泛了白。 刚才郡主那一闹,他可是听了个墙角。 再想想自家侯爷现在正跟个愣头青似的在库房里翻箱倒柜,非要给这寡妇送亡母的遗物…… 福伯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血压直往上飙。 这哪是接了个神医回来,简直是请了尊大佛! “冷夫人。”福伯硬着头皮行礼,语气复杂。 “福伯。”沈疏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福伯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这女人,面对郡主的刁难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手段深着呢! 侯爷那种直肠子,哪是她的对手? 怕是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夫人这是要出门?”福伯叹了口气,意有所指,“早去早回吧,这几日……府里不太平,侯爷吩咐要加强护卫。” “多谢福伯提点。” 沈疏竹带着玲珑,步履从容地朝侧门走去,背影纤细柔弱,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福伯狠狠跺了跺脚,牙关一咬。 不行! 再这么下去,侯府的房顶都要被掀了! 既然劝不动小侯爷,那就只能搬救兵了。 福伯猛地转身,朝着通往隔壁摄政王府的角门快步冲去,脚下生风。 这事儿,必须得让王妃知道! 得让王妃来治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周芸娘,顺便给自家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侯爷醒醒脑! 第22章王妃“标记” 揽月阁内的听竹苑,药香浮动。 玲珑一边把簸箕里的药草翻了个面,一边撇着嘴吐槽。 “小姐,那小郡主是来挑事的?段位也太低了点!” “还不如我们村头那几个为了抢井水能骂上三天三夜的婆娘,那才叫战斗力。” 沈疏竹手里动作不停,将晒干的甘草利落地分拣归类。 “谁说不是呢。温室里的花朵,被保护得太好,哪知道外面的风霜刀剑。” 她语气平淡,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人,最好对付,也不必放在心上。” 此时,摄政王府。 福伯正跪在花厅中央,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原以为告上一状,王妃能出手管管自家那个“败家”的小侯爷,谁知这风向完全不对劲。 秦王妃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微掀,语气凉飕飕的。 “就几件首饰,他还给不得了?” “就算他送几个庄子给那寡妇也不为过!人家丈夫是为了救你们小侯爷才死的,渊儿这个叫知恩图报!”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被美色所迷?” 福伯身子一抖,把头埋得更低。 “老奴……老奴也是为了侯府的名声……” “名声?” 秦王妃冷笑,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那些首饰,本就是留给渊儿自己定夺的。” “什么给新妇?你们侯府现在有新妇吗?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拿来压主子?” 这话诛心。 言下之意,你一个奴才,管得比主子还宽,是不是想翻天? 福伯只觉得后背发凉,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几年是不是真的飘了? 侯爷常年在外打仗,府里大小事务一把抓,日子久了,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忘了分寸。 说到底,他也就是个签了死契的奴才而已。 秦王妃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听说那位冷夫人穿得极素?” “虽说是新寡,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跟苦行僧似的。渊儿让你去找裁缝做衣裳,你马上去办。过了百日,本王妃还要带她去四处庙宇逛逛,看看能不能带她去参加些私下的聚会。” 福伯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带……带出去? 还要参加聚会? “本朝对寡妇没那么严苛,又不是要她立牌坊,整日关在屋里做什么?” 秦王妃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 “行了,我也累了,你回去吧。以后少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 福伯晕晕乎乎地退了出来,站在王府大门口,被冷风一吹,才算彻底清醒。 王妃这是铁了心要护着那新来的冷夫人啊! 难道是因为冷夫人治好了王妃多年的头风之症? 刚开始他还觉得这寡妇是个累赘,是侯府的污点。 现在看来,这哪是累赘,分明是个香饽饽! 连秦王妃都这么抬举,这以后的风向,怕是要大变了。 福伯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满心懊悔,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得赶紧补救! 花厅内。 福伯前脚刚走,秦王妃便转头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夏天。 “夏天,去库房。” “把我那套素银嵌蓝宝的头面找出来,还有那对成色润些的白玉耳珰,用锦盒装好。另外,再取两匹颜色雅致、料子上乘的云锦和软烟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并送到隔壁侯府听竹苑去,给沈夫人。” 夏天正在给王妃捏腿,闻言手上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王妃,那套头面可是您年轻时最喜欢的……” “旧物罢了,放着也是落灰。” 秦王妃神色淡淡,目光却有些飘忽。 “沈夫人送来的药很有效,我这是谢礼。” “记住,亲自送去,就说我感念她用心,让她不必推辞,更不必有什么负担。寡妇也是人,也该有几件像样的东西傍身。” “是,奴婢明白。” 夏天领命而去。 秦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福伯的担忧她懂。 但……几件首饰而已,渊儿要给便给了,难道谢家还缺这点东西? 至于名声…… 呵,这京里的流言蜚语,何时断过? 堵不如疏。 她倒要看看,这位沈夫人,在得了这些“恩宠”之后,是会变得张扬跋扈,还是……依旧沉静如初。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太像了。 像得让她心头发颤,忍不住想要靠近、确认。 送些东西去,也算是个由头,让两边走动更频繁些。 侯府,听竹苑。 沈疏竹刚将最后一束干薄荷放进标好的药屉里,院外便传来通报声。 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夏天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捧着锦盒布匹的仆妇,浩浩荡荡,颇为惹眼。 夏天笑意盈盈地行礼,说明来意,将王妃的赏赐一一呈上。 锦盒打开,珠光宝气瞬间映亮了简陋的屋子。 那套素银嵌蓝宝的头面,做工精巧绝伦,蓝宝石虽不大,却幽深如海,素雅中透着低调的贵重。 白玉耳珰温润无瑕,一看便是极品。 两匹衣料更是流光溢彩,触手生温,千金难求。 “王妃说,感念夫人赠药之情,这些不过是些用不着的旧物,让夫人千万别推辞,只管收下便是。” 夏天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王妃还说……夫人不必过于自苦,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沈疏竹面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不安。 她再三推辞,直到夏天把话说到份上,才“勉强”收下。 “玲珑,快去取前两日新配的宁神香饼来。” 沈疏竹转身吩咐,又对着夏天盈盈一拜。 “劳烦姐姐替我转达对王妃的感激,妾身……受之有愧。” 送走夏天一行人,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玲珑看着桌上那些贵重物品,咋舌道。 “小姐,王妃这是……在给您撑腰?还是……” 沈疏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素银头面,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撑腰或许有,但更多是试探,也是……一种标记。” 标记她秦王妃“罩着”的人。 让府里府外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多少收敛些,同时也将她更紧密地拉入王府的视线范围。 这秦王妃,比那傻乎乎的小侯爷难对付多了。 “收起来吧,和之前小侯爷送的东西放一起。” 沈疏竹收回手,神色恢复清冷。 “暂时都用不上。”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通传。 这回是福伯。 老管家领着两位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傅来了,满脸堆笑,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不少。 “冷夫人,这是京城最好的裁缝师傅,奉小侯爷之命,来为您和玲珑姑娘量身裁制冬衣。” 这一上午,l揽月阁里的听竹苑可谓“热闹”非凡,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沈疏竹配合地让裁缝量了尺寸,选了些素净但不失雅致的衣料花色。 福伯全程在一旁伺候着,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再不见之前的轻慢。 风向,确实变了。 京郊,农家小院。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却驱不散周芸娘心底的寒意。 巧儿和周芸娘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几簸箕新收来的草药。 周芸娘动作轻柔,将混在藿香里的杂草梗一点点剔除,眼神有些空洞。 “小武,你一直一个人经营这草药营生吗?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巧儿手里动作不停,将挑好的柴胡归拢,脸上露出爽朗的笑。 “姐,不瞒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呢!有师傅,有夫人,还有几个姐妹。” “夫人?” 芸娘抬眸,眼中多了一丝生气。 “嗯,我们夫人……就像母亲一样。只是她心里郁结太重,病了很久,前些年……去了。” 巧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真实的伤感。 “夫人走后,师傅心灰意冷,就云游四方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剩下我们姐妹几个相依为命。” “那你们姐妹……” 芸娘关切地问,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大姐最厉害,医术毒术都精通,既能救人也能……嗯,反正很厉害。” “我嘛,就手脚利索些,有点拳脚功夫,负责在外头跑跑,收药卖药,护着大家。家里还有个机灵的小妹子,心细,家务都是她打理。” 巧儿说得自然,将自己、玲珑和沈疏竹的关系巧妙地编织进这个虚构的“家”里,听不出半点破绽。 芸娘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同情与钦佩。 “你们才多大年纪……真是难为你们了,太不容易了。” “习惯了就好。” 巧儿摆摆手,看向芸娘,眼神真诚无比。 “姐,跟你相处这些天,我知道你是个实心肠的好人。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你就是我亲姐!我小武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我在一天,一定护你周全!”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义气。 芸娘眼圈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掩饰涌上的泪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这些日子,要不是遇上你……我可能早就……哪还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帮你拣草药……”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她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 可冷白用命换来的那些东西,她必须送出去! 一定要让那些罪证大白于天下! 这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唯一信念,也是她苟延残喘的唯一理由。 巧儿将她未尽的言语和眼中瞬间闪过的决绝看得分明,心中更是笃定。 这女人手里,绝对有东西! 她状似无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药灰,笑道。 “姐,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咱们把药拣好,明天我进城去几家熟识的药铺问问价。对了,姐你要是闷,我屋里还有几本闲书,你可以看看解闷。” 她得尽快再进一趟城。 必须将芸娘这边更确切的情况,尤其是她手中“重物”可能涉及谢擎苍的推断,尽快传递给小姐。 小姐如今在侯府看似得了些脸面,但处境恐怕也更复杂,更危险! 第23章酒后闯入 暮色四合,北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广义侯府与摄政王府之间那道不起眼的角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谢擎苍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跨了进来。 他在王府书房灌了整整半坛烈酒,心头那股子燥郁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像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白天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全是废话,一无所获。 那个叫沈疏竹的寡妇,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查不到半点跟脚。 连自家女儿清霜去闹了一场,都没讨到半点便宜,反倒被王妃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护着。 他越想越气,鬼使神差地就往听竹苑这边走。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把两府搅得鸡犬不宁的女人,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揽月阁外,药香浮动。 沈疏竹正弯着腰,收拾簸箕里晾晒的草药。 天色暗沉,她没点灯。 那一身素白的衣裙在昏暗中有些扎眼,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动作慢条斯理,指尖拂过药叶,那一段颈项压得很低,弯出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度。 谢擎苍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倒流了二十年。 眼前的背影,和记忆深处那个让他发疯的影子,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也是这种半死不活的黄昏。 也是秦府那个该死的后花园。 秦舒兰就是这么站着,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劲儿。 那时候他谢二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在刀口舔血的兵痞子。 可他第一眼看见秦舒兰,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老子要她。 管她是谁的未婚妻,管她是哪家的千金,他谢二看上的,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女人,也得抢过来! 后来他抢到了。 用尽手段,毁了她的婚,折了她的翼,把这朵高岭之花硬生生拽进泥潭里。 回忆混着酒劲直冲天灵盖,谢擎苍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他后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 有的眉眼像她,有的身段像她,有的弹琴像她。 可全是赝品! 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背影一样,让他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是她回来了? 还是老天爷终于开眼,给他送来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 不远处扫地的老仆妇看见谢擎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手里扫帚一哆嗦,刚想跪下磕头,就被谢擎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是王妃安插的眼线。 老虔婆也是个人精,见势不妙,扔下扫帚撒腿就跑,直奔王府报信去了。 沈疏竹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恶寒感,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 哪怕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 黏腻、贪婪、带着令人作呕的侵略性,恨不得透过衣服把她看穿。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 那张脸未施粉黛,却清丽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眼睛。 初时的警惕散去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像是两口枯井,波澜不惊地回视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 谢擎苍的呼吸骤然粗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像! 太像了! 这双眼睛,简直是从秦舒兰脸上抠下来的! 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那种把人拒之千里的疏离,简直一模一样! 他后院那些女人,要么只会发嗲,要么只会装清高,哪有这等神韵? 这就是他找了半辈子的眼睛! 酒劲彻底冲垮了理智。 什么身份,什么脸面,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谢擎苍踉跄着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沈疏竹完全笼罩。 浓重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扭曲的兴奋:“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游走,像是要把她的皮肉一层层剥开。 沈疏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杀意。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冷森: “王爷恕罪,民女愚钝,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天色已晚,民女该回房了。” 说完,她侧身想走。 “回去?” 谢擎苍低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进了这道门,你哪也别想去。” 他大概是真醉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眼前是谁。 他抬起那只杀人如麻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直地朝沈疏竹的脸颊摸去。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霸道。 沈疏竹心中冷笑。 好一个摄政王。 好一个假痴情种。 母亲,你看见了吗? 这个畜生,把你害得家破人亡,如今竟然还把这种恶心的心思,动到了你女儿头上! 恨意在胸腔里炸开,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她的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极细的银芒。 只要这只脏手敢碰到她一根汗毛,她就废了他这只招子! 就在那带着灼热体温的手指即将触及她肌肤的前一瞬。 “王爷!” 一声急促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谢擎苍动作一顿,眉头死死拧紧,不悦地回过头。 只见秦王妃带着刘嬷嬷和几个心腹丫鬟,正步履匆匆地从角门那边赶来。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只是路过:“王爷?您怎么在这儿?妾身听说您喝了不少酒,正担心您吹了风头疼呢。” 秦王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看见沈疏竹安然无恙,她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可当她看见谢擎苍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时,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霾。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快步走上前,温声道:“冷夫人也在?这天寒地冻的,还在收拾草药?刘嬷嬷,快送沈夫人回房歇着,别冻坏了贵客。” 刘嬷嬷是个老人精,立马应声上前。 她身形一晃,巧妙地插在两人中间,隔断了谢擎苍那道黏糊糊的视线。 “夫人,请吧。” 刘嬷嬷半扶半推,护着沈疏竹往后退。 沈疏竹顺势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哑声道: “谢王妃关怀,民女马上告退。”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谢擎苍拦住。 “本王让你走了吗?” 第24章 醉影寒霜 沈疏竹要离开的脚步顿了顿,王妃的声音刚好从身后传来。 “王爷倒是好兴致,这么晚喝醉不回自家院子,到侄子屋头吹冷风吗?” 王妃的到来让谢擎苍理智回笼,却不是清醒。 谢擎苍脑子里那股子邪火在烧。 他觉得到嘴边的猎物,被硬生生截断了。 真他娘的该死。 谢擎苍缓缓转过身,眼底残留的迷醉瞬间被阴鸷取代。 他死死盯住突然出现的秦王妃,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秦王妃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刘嬷嬷和几名心腹侍女。 她神色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妾听闻王爷多饮了几杯,放心不下,特来寻您。更深露重,王爷还是随臣妾回府歇息吧。” “寻我?” 谢擎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时间倒是挑得正好。” 秦王妃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平稳,却暗藏锋芒: “妾身若不来,冷夫人怕是要受惊了。王爷,这里是侯府,不是您的后院。”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本王的事,何时轮到王妃来指手画脚了?” 谢擎苍被彻底激怒,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好事被扰,颜面受损,尤其还是在这样一个酷似“她”的女人面前,这让他那种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指手画脚不敢当。” 秦王妃微微抬了抬下颌,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只是这两府内宅,大小事务素来由妾身打理。若事事都只听凭王爷一人心意,只怕这宅院上下,早就乱了规矩体统,传出去,于王爷清誉有损。”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谢擎苍盯着秦王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怒火中烧,却又一时语塞。 她搬出了“规矩体统”和“清誉”,恰恰戳中了他此刻行为最站不住脚的地方。 深夜醉酒,擅闯侄儿内院,意图染指侄儿带回照看的“义兄遗孀”。 任何一条传出去,都是足以让他声名扫地的丑闻。 “哼!” 他最终只是重重一甩袖,带起的风都透着怒意:“总有你顾不到的时候!”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秦王妃却好似没听见,面上重新浮起得体的温婉,微微屈膝: “王爷醉了,妾身扶您回去。” 她上前一步,作势要扶,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府毕竟是渊儿的地方,他年轻气盛,最重情义,若知道有人在他府中惊扰了他视若亲人的嫂嫂,只怕……会伤了叔侄和气。王爷,您说是不是?” 又是“渊儿”,又是“叔侄和气”。 这女人,惯会拿谢渊来压他! 谢擎苍眼神猛地一沉,如同被毒蛇信子舔过。 他狠狠剜了秦王妃一眼,又极度不甘地望向内室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简直就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最终,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冷的哼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夜色中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 秦王妃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角门之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她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指尖冰凉。 “王妃……”刘嬷嬷上前,低声唤道,眼中满是忧色。 秦王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寂静的揽月阁,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忧虑、警惕、探究,还有几分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 “回府吧。” 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带着人,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揽月阁内。 房门紧闭,将外间一切风雨彻底隔绝。 沈疏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厌恶与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流,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谢擎苍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酒气与占有欲的炽热眼神,那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的、令人作呕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浸满毒汁的刺,反复刺戳着她的神经。 太恶心了。 那种被黏腻爬虫盯上的感觉,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玲珑端来温水,绞了帕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嗓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小姐……他、他看您的眼神,太肮脏了……” 沈疏竹接过温热的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温热的触感,反而更清晰地反衬出方才那阵寒意与恶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惶、脆弱、乃至伪装出来的柔顺,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和沉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 她抬起手,用那温热的帕子,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擦拭着自己的脸颊,动作缓慢而用力,好似要将某种无形的污秽彻底洗刷干净。 皮肤被粗鲁的动作搓得通红,甚至有些刺痛,可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眼神脏?” 她终于开口,嗓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却让玲珑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他的心,他的手,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脏的。” 啪。 她擦完脸,将帕子丢回水盆,溅起小小的水花。 然后,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她迎着风,望向摄政王府方向那片沉沉的、灯火通明的殿宇阴影,眼神锋利如刀。 “母亲,”她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低语,字字浸着血与冰的寒意,“你看到了吗?那个毁了你一生的畜生,这么多年了,非但毫无悔意,还在用他那双肮脏的眼睛,搜寻着下一个猎物。” “他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呵。 真是讽刺。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若幽冥中的叹息。 沈疏竹伫立窗前,一动不动。冰冷的空气让她滚烫的血液和沸腾的恨意渐渐冷却、沉淀,化为更加坚硬、更加不可动摇的决心。 “再等等,母亲。”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令人憎恶的府邸方向,缓缓关上了窗,将寒风与夜色一并隔绝在外。 “很快了。” “女儿会让您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点点失去他最在意的一切——权力、名声、家族,乃至他那条肮脏的性命。” “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第25章 王妃的警告 晨光才刚把天边染亮,药庐里那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儿还没散干净。 秦王妃没带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就领着刘嬷嬷,进了揽月阁。 这地方乱中有序,透着股说不出的讲究。 她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靠墙的樟木药柜擦得锃亮,抽屉上的标签贴得横平竖直,连边角都没翘起来半分。 窗下的长案上,研钵、药杵、戥子、小铜秤,排队似的摆着,那角度刁钻得让人心惊。 就连墙角竹匾里晾晒的草药,都按着颜色深浅层层叠放,边缘干净利落。 空气里那股子冷冽的竹香,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就把秦王妃的记忆给钩了出来。 这味儿,这习惯,这摆设。 简直就是把当年的姐姐秦舒兰给复刻了一遍。 秦王妃的心脏猛地缩紧,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太像了。 这哪是像,这就是骨血里带出来的传承,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头皮发麻。 一定要护住她。 当年她只是个没用的庶妹,眼睁睁看着嫡姐往火坑里跳,连伸手拉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愧疚像毒蛇一样,咬了她半辈子。 现在她是摄政王妃,掌着中馈,手里有人有权。 绝不能让眼前这个酷似姐姐的姑娘,再走一遍那种绝路。 秦王妃转过身,盯着正在整理药屉的沈疏竹。 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全被她咽了回去。 她上前一步,嗓音压得极低,却沉得吓人。 “冷夫人,有些话,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王爷昨日看你的眼神,你也瞧见了。他对你起了那种脏心思。” “你是个聪明人,想要活命,就离他越远越好。” 沈疏竹手里抓着的一把当归猛地一抖,碎屑掉了一地。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清丽的脸上先是错愕,紧接着涌上一层惨白。 眼眶瞬间就红了,像是受了惊的小兽,眼睫毛颤得人心碎。 “王妃娘娘……民女……民女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能有个瓦遮头已是万幸。” “若是离了侯府,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民女的容身之处?” “只怕……只怕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她话没说完,身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没权没势的年轻寡妇,要是没了侯府这层皮护着,被谢擎苍那种老色鬼盯上,下场不用想都知道有多惨。 秦王妃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点因“过度相似”而升起的疑虑,瞬间被保护欲给淹没了。 她说得对。 现在的谢擎苍就是个疯子。 当年他能不择手段毁了姐姐,如今对这么个酷似故人的替身,更不会手软。 把她赶出去,等于亲手把她送上谢擎苍的床。 “是本宫想岔了。” 秦王妃长叹一口气,眉眼间的凌厉散去,只剩下疲惫。 “你暂且留在府里,有渊儿……还有我在,总能护你周全。” “只是你自己得把招子放亮些,千万别落单,更别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说到这儿,秦王妃顿了顿。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沈疏竹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看穿那个惊天的秘密。 “你……太像本宫的一位故人了。” “若你真是她的女儿,或许……他反而不敢动你。” 这话她说得含糊,可心里的惊涛骇浪只有自己知道。 顾忌什么? 顾忌那可能存在的血缘? 还是顾忌那段被埋葬的脏事儿,会被这活生生的血脉给扒出来暴晒? 秦王妃不敢深想。 那个猜测太可怕,太恶心。 若眼前这女子真是姐姐和谢擎苍的种……那她和谢渊之间…… 这念头一冒头,秦王妃就觉得后背发凉。 谢渊对沈疏竹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年轻人血气方刚,要是真冲破了那层纸,那就是比当年更惨烈的地狱。 全是谢擎苍那个畜生造的孽。 秦王妃闭了闭眼,强行把胃里的翻涌压下去。 现在只能指望谢渊是个重情义的,能守住“义兄遗孀”这条线。 “拿着。”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令牌,塞进沈疏竹手里。 令牌正面刻着缠枝莲,背面是个端正的“秦”字,触手生凉。 “有了这个,你可以随时从角门进出王府,不用通传。” “要是觉得不对劲,或者遇到了危险,立刻来找我。” 这就是明晃晃的护身符了。 在王府这一亩三分地上,谢擎苍多少还得给她这个正妃留点脸面。 沈疏竹双手捧着那块玉牌,指尖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妃大恩,民女……民女这就给您磕头!” “行了,别跪。” 秦王妃一把托住她的手肘,没让她跪下去。 “护好你自己,就是对故人最好的交代。”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沈疏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转身带着刘嬷嬷大步走了出去。 出了听竹苑,秦王妃没急着走。 她招手把那个一直在扫地、实则是她眼线的老仆妇叫了过来。 “把这儿给本宫盯死了。” 秦王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杀气。 “王爷要是再来,不管他在干什么,第一时间来报。” “要是拦不住……本宫再给你拨个有力气的婆子过来。” “记住,绝不能让王爷单独靠近冷夫人一步,听懂了吗?” “是,王妃放心,老奴省得,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拦住。” 老仆妇腰弯成了大虾米,连声应下。 秦王妃这才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谢渊院落的方向,眉心拧成了个疙瘩。 渊儿那边,也得去敲打敲打了。 但这事儿怎么开口才不伤孩子面子,还能让他知道轻重? 难。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觉得那老毛病又要犯了。 这侯府,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已经成了个火药桶。 而她,正被拽着往火山口上走。 药庐内。 门刚关上,沈疏竹脸上那种凄楚可怜的表情,瞬间就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她摩挲着手里冰凉的白玉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玉牌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闪着寒光。 秦王妃的警告、回护,还有那话里话外的猜测,她听得明明白白。 那种因为“相似”而产生的移情作用,正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母亲。”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看到了吗?连你的亲妹妹,都在拼命保护‘像你’的人。” “可当年,却没人能护得住你。” 恨意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像冰雪。 谢擎苍的色欲,秦王妃的愧疚,谢渊那危险的情愫,还有那个蠢货谢清霜的敌意。 甚至还有躲在暗处咬牙切齿的周芸娘。 所有的线,都在往她手里钻。 棋盘铺开了,棋子也都落了位。 她把玉牌贴身收好,转身继续去抓那把没抓完的当归,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就是那个要在风暴里兴风作浪的人。 第26章深渊边缘 次日午后,谢渊听完福伯的回禀,脑子里嗡的一下。 二叔。 趁他不在,醉酒擅闯揽月阁,还要对嫂嫂用强。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把谢渊原本还算理智的神经烧成了灰烬。 手中那柄把玩了许久的镶宝石短刀,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宝石崩裂,刀刃卷曲。 “他怎么敢?” 谢渊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现在的他就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雄狮。 什么大局,什么长幼,全都被这股子怒火烧没了。 他转身几步冲向书房墙壁,一把扯下悬挂其上的长剑。 提着剑就要往外冲。福伯看到杀气腾腾谢渊,忙喊: “侯爷!使不得啊侯爷!” 福伯死死抱住谢渊的手臂,老泪纵横。 “您冷静!千万冷静!那是您亲二叔,是当朝摄政王!您这样提剑闯过去,是要弑亲还是造反?这叔侄情分还要不要了?” “滚开!” 谢渊被福伯抱住,挣扎了几下,力道大得吓人。 福伯这把老骨头险些,但他死咬着牙关不撒手。 “侯爷!您想想冷夫人!”福伯喉咙都喊的沙哑。 “您若是这样闹将起来,不管结果如何,冷夫人的名声可就全完了!到时候满京城都会传,摄政王与亲侄子广义候为了一个寡妇叔侄反目、兵戎相见!” “唾沫星子淹死人呀!她在咱们侯府,还怎么待下去?天下之大,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儿安身?” 【名声。】 这两个字比刀子还利,直直地捅进谢渊沸腾的血液里,将他那股子要焚天灭地的火,生生冻住! 他僵在原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嫂嫂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若是此事闹大,千夫所指的不是那个禽兽二叔,而是她。 世人只会说,,她是红颜祸水,是搅家精。 那股几乎要炸开胸膛的怒火,被这更深重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化作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与痛苦。 “哐啷。” 谢渊闭上眼,长剑脱手,重重砸在地砖上。 再睁开眼时,眼底赤红未退,却多了一层强行压制的清明,冷得吓人。 “去揽月阁。” 必须去看看嫂嫂。 这一次,福伯没敢再拦,只是抹了一把老泪,颤巍巍地去安排。 夜色沉沉,揽月阁内室。 沈疏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医书,半个时辰都没翻过一页。 她在等。 果然,外间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渊径直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目光在触及沈疏竹安然无恙身影的瞬间,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一松。 紧接着,更汹涌的情绪把他淹没。 “嫂嫂……” 谢渊声音干涩,几步跨到她面前。 他认真看着嫂子,确认她连头发丝都未少一根,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缓和。 但眼底的阴郁与后怕,浓得化不开。 沈疏竹缓缓抬起眼。 眸中漾起水光,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与无助, 轻轻唤了声:“二叔……” 这一声,带着颤音,彻底击垮了谢渊最后一点自制力。 他失控地,一把抓住了沈疏竹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冰凉、细腻,在他滚烫粗糙的掌心微微颤抖。 这触感,这温度,这真实的、活生生的存在。 让他心头那阵因后怕和愤怒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息了些许,却又瞬间燃起另一种更灼人的火焰。 “别怕。” 他收紧手指,将那冰凉完全包裹,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有我在。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凝视着她含泪的眼,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 “我会护着你,拼了命也会护着你。哪怕……与全族为敌。” 带着年轻人不顾一切的决绝。 沈疏竹心中却只想冷笑。【与全族为敌?】 好大的口气啊! 【你们谢家全族,如今不都仰仗着你那位好二叔谢擎苍的鼻息过活?】 【而我,是要来取他性命、毁你谢家根基的人。】 【到时候,你们这全族,说不定都要为他陪葬。】 【你这誓言,倒是应景得很。】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却丝毫不露。 她想抽回被谢渊握的汗津津的手,没成功,便只能任由他握着。 她垂下眼睫,泪水簌簌落下,声音破碎不堪。 “二叔,你……你何必说这样的话。那是你二叔啊……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若真看上了我,我……我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扯出一抹苦笑,笑得让人心碎。 “不过是……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他。 目光里全是绝望与认命,却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的试探。 “二叔,难道你也……也和他们一样吗?男人……是不是都一样?” 这话如同淬了剧毒的利刃,精准地刺中了谢渊心中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整个人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羞愧、懊恼、被戳穿的狼狈。 还有那日益滋长的妄念。 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不!我不是!我……”他有些语无伦次。 却又无法否认,那些午夜梦回的旖旎,那些不受控制的靠近与触碰。 那些恨不得将她藏起来、谁也不让见的阴暗心思……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这份心思,甚至比二叔那赤裸的占有欲,更让他自我厌弃。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玲珑适时冲了进来。 扑通一下跪倒在沈疏竹脚边,放声大哭。 “夫人!夫人我们走吧!这京城太可怕了!我们回乡下老家去!哪怕日子苦些,也好过在这里整日担惊受怕,被人欺辱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偷觑谢渊的反应。 谢渊看着主仆二人抱在一起、无助哭泣的模样,又听到玲珑说要走。 心头那点被戳破心思的羞窘,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走? 她怎么能走?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不!不能走!”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嫂嫂,你信我!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用我的性命起誓!”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沈疏竹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只留下仓皇的背影和一句重复的、苍白无力的承诺。 “我一定护你……一定……” 房门被重重带上,隔绝了内室的啜泣声。 玲珑立刻止了哭声。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只剩下满脸的鄙夷。 “小姐,这小侯爷是不是脑子真的不太清楚?光靠嘴皮子说保护有什么用?昨夜若非王妃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他连自己二叔都拦不住,还谈什么与全族为敌?” 沈疏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 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倒不是脑子不清楚,只是……被不该有的情愫和所谓的责任冲昏了头,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二叔。” 她走到窗边,望着谢渊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不过,他这份不顾一切的决心,倒是可以利用。 越是矛盾,越是痛苦,关键时刻,或许越会做出出人意料的选择。 摄政王府,密室。 烛火通明,照亮了这间绝不外开的隐秘房间。 墙壁上,悬挂着数幅女子的画像。 或明媚,或娇柔,或清冷。 而最中央,年代最久远、保存却最完好的一幅。 画中的女子身着素雅衣裙,立于药圃旁,侧颜清绝,眼神沉静疏离。 那是当年名动京华的秦家嫡女——秦舒兰。 此刻,谢擎苍负手而立,站在一幅新裱好的画轴前。 画中女子,素衣乌发,立于竹影药香之间,回眸一瞥,眸光清冷如秋水。 正是沈疏竹。 画师技艺高超,不仅捕捉了形貌,连那份独特的神韵气质也描摹了七八分。 谢擎苍的目光在秦舒兰与沈疏竹的画像之间来回游移。 眼神痴迷而狂热,如同鉴赏着两件绝世珍宝。 半晌,他低声问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暗卫首领: “像吗?” 暗卫首领垂首,恭谨答道: “回王爷,神韵确有七八分相似。” 他跟随谢擎苍多年,深知主子的癖好。 对于求而不得或即将到手的仙女,总要留下画像,仿佛是一种仪式。 得到之后,画像便会被焚毁,象征着仙女被他拉下凡尘,独占亵玩。 唯有秦舒兰的画像,一直悬挂于此。 因为那位,是他唯一一个未能真正得到,或者说,以他期望的方式完全占有的仙女。 她的消失,成了他心头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一个永不满足的执念。 而现在,似乎出现了第二幅值得长久悬挂的画像。 谢擎苍伸出手指,虚虚描摹着画中沈疏竹的轮廓。 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混合着欲望与征服欲的笑意。 “是很像……但终究,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幽深,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不过没关系…… 她跑不掉的。 第27章 霜刃初试 摄政王府,正厅。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风。 谢清霜一身绯红衣裙,俏丽的脸上满是惊怒,眼角眉梢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连通报的侍女都被她甩在身后,根本来不及阻拦。 “母亲!您管管那个周氏吧!简直不知廉耻!”声音里是带着怒气。 秦王妃正倚在软榻上翻看账册。 闻言,头都没抬一下。 书页上慢条斯理地合拢,被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这才看向自己这个被宠得没边的女儿。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哪个周氏?又怎么了?” 谢清霜几步冲到榻前,脸颊涨得通红。 “还能是哪个?就是堂兄带回来的那个寡妇,周芸娘!” 提到这个名字,她眼里的厌恶都要溢出来了。 “女儿都听说了!她不安分,引得堂兄对她百般维护,闹得侯府流言四起。这还不够,现在……现在居然连父亲都……” 话到嘴边,她咬了咬唇,故意压低了声音。 但语气却更加刻薄狠毒: “下人们都在传,说她是个惯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前脚勾着堂兄,后脚就想攀附父亲!母亲,这种女人留在两府,迟早是个祸害!您快想个法子,把她赶出去才好!” 一口气说完,她在等母亲的反应。 她想母亲这个时候就该骂那贱人了吧。 然而,没有。 秦王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 “哦?” 秦王妃缓缓开口:“你都听谁说的?哪个下人,胆子这么大,敢在主子面前编排这些捕风捉影、污人清白的混账话?” 谢清霜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她下意识地磕巴了一下:“就……就是院子里几个婆子丫头,她们也是听侯府那边的人说的……” “是吗?” 秦王妃直接打断她。 目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的刘嬷嬷身上。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嬷嬷,带人去大小姐的院子,好好查一查。凡是近日在大小姐面前嚼过舌根、搬弄过是非的,不论是谁,一律给我揪出来!” “是,王妃。” 刘嬷嬷躬身应下,转身就走,步子极快,根本不给谢清霜反应的机会。 谢清霜彻底傻了眼。 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母亲?!您……您这是做什么?我是来告诉您那寡妇品行不端,您怎么反倒要查我院子里的人?!” 秦王妃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她。 眼里带着失望,更带着一种深沉的严厉。 “霜儿,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是五岁。” “遇事不动脑子,听风就是雨,轻易便被下人挑唆。拿着些无根无据的闲话,便来我面前大呼小叫,指控他人。” 秦王妃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 “你的规矩呢?你的判断力呢?” 谢清霜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说得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那周氏是什么身份?是你堂兄义兄的遗孀,她的丈夫是为了救你堂兄才死的,她算是你堂兄救命恩人的未亡人。” 秦王妃一字一句,清晰冷静,像是在敲打一块不开窍的顽石。 “你堂兄把她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报恩,为了照顾她。于理于义,都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 “她若真如你所言那般不堪,第一个容不下她的,该是你堂兄,是你父亲,何时轮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听信几句仆役的闲言碎语,便来指手画脚,喊打喊杀?” “我……” 谢清霜又急又羞,眼圈瞬间红了。 那种被当众扒皮的羞耻感让她浑身难受。 “我也是为了家里好!怕她败坏门风!” “为了家里好?” 秦王妃冷笑。 “你若真为了家里好,就该明白,内宅安宁,首在治下严谨,是非分明。而不是任由下人搬弄口舌,挑拨离间,将主子当成她们争斗的棋子!” “今日她们敢在你面前编排沈氏,明日就敢编排你,编排我,编排这府里任何一个人!此风绝不可长!” 看着女儿委屈又倔强的脸,秦王妃语气稍缓,却更显语重心长。 “霜儿,你是摄政王府的嫡女,金尊玉贵。但这身份,不是让你用来任性妄为、听信谗言的。” “你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好好学学,如何管束下人,如何明辨是非,如何……” 秦王妃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清霜那张毫无城府的脸上。 “成为一个有胸襟、有眼界的大家闺秀,而不是一个只会被下人牵着鼻子走、冲动行事的蠢姑娘。” 【蠢姑娘。】 这三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清霜骄纵的心上。 火辣辣的疼。 她长这么大,何曾听过母亲如此严厉的批评? 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羞愤、难堪、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齐齐涌上心头。 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偏心!您就是护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寡妇!” 她带着哭腔吼了一句。 再也待不下去,捂着脸跑了出去。 秦王妃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刘嬷嬷回来复命。 “王妃,查到了。是大小姐身边一个二等丫头和一个浆洗上的婆子,近日与侯府几个不得脸的仆役走得近,听了几句闲话,便添油加醋在大小姐面前学舌。人已经扣下了,您看……” “带头说闲话的发卖了吧。” 秦王妃挥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厌烦。 “其余几个挑两个远些的庄子,永不再用。再敲打一下府里上下,谁再敢乱传闲话,议论主子,一律重罚。” “是。” 厅内重归寂静。 秦王妃独自坐着,心中却无法平静。 霜儿对那周氏的嫉恨,怕是更深了。 这孩子被她宠坏了,心思单纯,又极好面子。 今日这番敲打,未必能让她醒悟,反而可能将怨气全撒到了沈疏竹身上。 还有王爷那边…… 昨夜之事虽被她暂时挡下,但以她对谢擎苍的了解,他绝不会轻易罢手。 那周氏……处境确实越来越危险了。 必须加快动作。 另一边。 谢清霜一路哭着跑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屋,便扑倒在锦被上,哭得肩膀剧烈耸动。 下人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无人敢上前劝慰。 不知哭了多久。 她才渐渐止住哭声,猛地坐起身。 一双美目又红又肿,里面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不甘。 母亲不仅不帮她,还为了那个寡妇责罚她、教训她! 甚至把她身边的人都发卖了! 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还有父亲…… 那些传言,难道真是空穴来风? 若父亲真的也对那寡妇…… 谢清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指尖用力到发白,丝帕都要被她扯烂了。 不行! 我才是摄政王府独一无二的大小姐! 父亲最疼爱的女儿!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宠爱,都该集中在我身上才对!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寡妇,凭什么抢走堂兄的注意? 现在连父亲……甚至母亲都护着她?! 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危机感,混杂着熊熊的嫉恨,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母亲不让她管?她偏要管! 母亲护着那寡妇?她偏要让那寡妇知道厉害! 谢清霜擦干眼泪,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眼中闪烁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尖锐。 母亲警告不让动手是吧! 不能明着来,那就暗着做。 她有的是法子,让那个沈疏竹在侯府、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香草!”她扬声唤道。 大丫鬟香草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 “去,打听一下,京城里最近有哪些夫人小姐们的赏花会、茶会?特别是……哪些聚会,是像她那种身份的寡妇,也能去的?” 谢清霜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笑。 既然赶不走,那她就亲自去会会这个“狐媚子”。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周氏,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也要让父亲和堂兄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值得他们关注和呵护的人! 第28章后花园摆局 初夏的日头刚冒尖,摄政王府后花园里已是一派姹紫嫣红。 听雨轩临水而建,凉风习习。 谢清霜今日特意摆了局。 请的是吏部尚书家的李秀婉和镇北将军家的赵如月。 这两位,平日里为了她那位战功赫赫的堂兄谢渊,没少在她跟前献殷勤。 茶过两巡,点心也尝得差不多了。 谢清霜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珠子一转,叹了口气说。 “秀婉姐姐,如月姐姐,你们是不知道,我堂兄最近被女人迷得晕头转向,” 李秀婉手里拈着的芙蓉糕顿时不香了,眉头一皱。 “怎么?侯爷身边有了人?” 赵如月也放下了茶盏,眼神闪烁。 “能入得了侯爷眼的,怕是哪家的名门闺秀吧?” “名门闺秀?” 谢清霜嗤笑,眼神往旁边侍立的丫鬟身上瞟了瞟,故意压低了嗓门,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也就是个从边关带回来的寡妇,姓周,说是救命恩人的遗孀。” “寡妇?!” 李秀婉嫌弃得差点把手里的糕点扔了。 “死过男人的寡妇,晦气不晦气?侯爷怕不是一时心软,被那狐媚子缠上了。” 赵如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语气里带着酸味。 “既是恩人遗孀,照拂一二也是应当,可这长久住在府里,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多难听。” “谁说不是呢!” 谢清霜见火候到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周氏可不是省油的灯!哄得我堂兄对她百依百顺不算,就连……” 她欲言又止,眼神往主院方向飘忽了一下,才捂着嘴,像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就连我父王,前些日子都……唉,这种丑事,我都不好意思提。”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 李秀婉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咬牙切齿。 “好个不知廉耻的寡妇!竟敢把主意打到王爷头上!” 赵如月冷笑,眼底全是寒意。 “郡主是千金之躯,何必跟这种下作东西计较?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玩意儿,侯爷和王爷也就是图个新鲜,玩玩罢了。” 谢清霜心里舒坦了。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就得烧得旺旺的才好看。 沈疏竹刚在药庐收拾完草药,王妃院里的丫鬟就来了。 说是王妃请她去后花园凉亭说话。 沈疏竹心里明镜似的。 王妃要找她,从来都是刘嬷嬷亲自来,哪会派个脸生的小丫头,还约在人多眼杂的后花园? 但这鸿门宴,她不去也得去。 她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素裙,带着玲珑,跟着那丫鬟去了。 到了凉亭,哪有什么王妃的影子。 倒是李秀婉、赵如月,还有几个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姨娘,正摇着扇子,在那儿等着看戏呢。 那一双双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沈疏竹神色不动,上前福了福身。 “民女冷周氏,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王妃呢?” 李秀婉没搭理她,反而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 “你就是那个冷夫人?长得倒是……一副狐媚样。” 旁边一个穿玫红衫子的姨娘拿团扇遮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李小姐这话说的,人家这叫风韵犹存。不然怎么能把咱们府里的爷们儿哄得团团转呢?” 赵如月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缂丝团扇,语气温温柔柔,话里却全是刀子。 “冷夫人既然懂医术,又生得这般好模样,何必非赖在侯府不走?” “我听说军中好些老将都没了正妻,正缺个知冷知热的填房。不如求求王妃,给你指个人家,也算是个正经归宿,总好过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让人戳脊梁骨。” 这话毒得很。 不仅贬低她只配给老头子做填房,还直接把“不清不楚”这盆脏水扣死在她头上。 几个姨娘立马跟着起哄,嘴里不干不净,什么“破鞋”、“狐狸精”全出来了。 玲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冲上去理论,就被沈疏竹一个眼神按住了。 沈疏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腰却挺得笔直。 谢清霜这借刀杀人的把戏,玩得倒是溜。 既然想看戏,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就在这群女人骂得起劲的时候,谢清霜端着一盏热茶,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 她走到沈疏竹面前,眼底闪过一抹恶毒的快意。 “冷夫人也在?正好,尝尝我新得的雨前龙井。” 话音未落,她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哗啦! 滚烫的茶水连着茶叶,兜头泼在了沈疏竹的裙摆上。 原本素净的月白云锦,瞬间被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狼狈不堪。 “哎呀!” 谢清霜惊呼,捂着嘴,脸上却没半点歉意,反而带着几分挑衅。 “真对不住,手滑了。没烫着你吧?哟,这料子可是贡品云锦呢,该不会……是我堂兄特意寻来送你的吧?” 这一嗓子,直接把“私相授受”的罪名坐实了。 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沈疏竹那条毁了的裙子,等着看她出丑,看她哭闹。 沈疏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眸子,此刻却清冷得吓人,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看着谢清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郡主今日费尽周折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演这一出?”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谢清霜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这女人不该羞愤欲死,或者跪地求饶吗?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 “冷……冷夫人!” 婆子咽了口唾沫,一脸惊恐地看着沈疏竹。 “王妃让您立刻去暖阁!王爷……王爷在那儿等着呢,说要亲自过问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 这四个字一出,简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 李秀婉和赵如月脸色大变。 几个姨娘更是面面相觑,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沈疏竹心里猛地一沉。 谢擎苍? 昨夜他夜闯揽月阁的事,难道要摆到明面上来说? 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局?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对那婆子点了点头,又朝亭子里这群妖魔鬼怪行了一礼。 “王妃召见,民女告退。” 说完,她看都没看谢清霜一眼,转身带着玲珑走了。 素白的裙摆上,那片茶渍随着她的走动若隐若现,像个刺眼的讽刺。 亭子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谢清霜盯着沈疏竹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成了。 沈疏竹,我看你这次还不死! 暖阁那边,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条鱼往里钻呢! 第29章折回化危机 沈疏竹的脚步在走出凉亭不过三五步后,便蓦然停住了。 身后那窸窸窣窣的讥笑声还没落地。 她一个利落的转身,顶着满亭子诧异的目光,又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 那报信的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大嘴不知所措。 沈疏竹重新站定在亭中,视线扫过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最后落在谢清霜那张僵住的脸上。 她甚至理了理袖口,声音清越的开口。 “王妃昨日才见过我,也是这般时辰,想来是例行问话,不急这一时半刻。倒是各位小姐都在,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不如——咱们先把它聊透了?” 谢清霜彻底傻眼。 这沈疏竹莫不是失心疯了? 摄政王在暖阁等着“过问”,那婆子急得火烧眉毛,她居然敢折回来? 还说什么“先聊透”?这是哪门子的不知死活? 真当摄政王的怒火是闹着玩的? 李玉婉和赵如月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惊疑。 按理说,寻常女子听到这种涉及王爷的急召,又是被众人围攻之后,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插上翅膀逃命。 可沈疏竹这反应……倒像是松了口气,甚至有一种“终于不用去送死”的庆幸? 沈疏竹心里明镜似的。 王妃召见?昨日才见过,今日偏偏选在谢清霜设局的时候? 还特意找个面生的婆子,当众嚷嚷什么“王爷亲自过问昨夜之事”。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水搅浑,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实了。 这召见,十有八九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是另一个更深不见底的坑。 真要是去了,等着她的绝不是王妃,而是早就备好的天罗地网,甚至直接坐实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既然横竖都是坑,不如先把你这戏台子给拆了。 她本就没打算一直演那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 适当的示弱是伪装,但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这帮捧高踩低的贵女和姨娘们蹬鼻子上脸。 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给她们亮亮爪子。 她走到原先的位置,也没坐,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才嘴巴最毒的李秀婉和赵如月。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李秀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那股子骄矜劲儿,冷哼一声。 “冷夫人还有什么指教?莫不是要教我们规矩?” 沈疏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没到眼底,却莫名让她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她没接话茬,反而微微偏头,目光在李玉婉脸上转了两圈,似在确诊什么。 随即,她轻启朱唇,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慌。 “李小姐近日,怕是在为月事不调烦恼吧?” 李秀婉脸上的傲气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捏着帕子的手死死收紧! 她怎么知道?! 这是她最大的难言之隐,除了母亲和两个贴身心腹,绝无旁人知晓! 为了这事,母亲不知偷偷请了多少名医,喝了多少苦得要命的汤药,却总不见好。 眼看及笄议亲在即,这要是传出去说她身子骨不行,恐不好生育,哪家高门大户敢要? 沈疏竹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大夫看诊的口吻,字字句句往她心窝子上戳。 “看小姐面色,唇色淡白无华,眼睑浮肿。这经期怕是从来没准过,不是推迟七八日,就是提前好些天。” “每次来时,小腹坠胀如绞,腰膝酸软无力,血色偏暗,常伴有大块血瘀。你家母亲为此愁白了头,遍寻名医却只能治标不治本。 “我说得可对?”沈疏竹说完看着她的眼睛。 全中!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李秀婉的痛点上! 她脸色y越发难看,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沈疏竹。 眼里羞恼,慢慢变成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难道这寡妇,真有点本事? 还没等李秀婉回过神,沈疏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同样惊疑不定的赵如月身上。 “赵小姐,” 她语气依旧平和, “你幼时……应该偷偷练过武吧?而且,伤过左脚脚踝。” 赵如月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把左脚往裙摆里缩了缩。 沈疏竹视线落在她的裙摆处,微微点头。 “伤势不轻,虽说皮肉愈合了,但骨位略有偏斜。当时怕是没敢声张,治疗不当,留了寒湿在关节里。如今每逢冬日,或是阴雨连绵,旧伤处便酸痛难忍,甚至走路都有些跛,是不是?” 赵如月再也绷不住那副温婉的假面具。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急切地抓住了沈疏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连她亲娘都被瞒在鼓里! 那时候她贪玩,偷学哥哥练功,自己扭伤了怕挨骂,只敢偷偷找个跌打郎中糊弄了一下。 “你真能看出来?那……那这伤,还能治吗?” 赵如月刚才那股子敌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凉亭内,风向突变。 方才还同仇敌忾、恨不得把沈疏竹踩进泥里的两位贵女,一个被戳中心事,呆若木鸡; 另一个直接倒戈,抓着“仇人”当救命稻草。 那几位原本嗑着瓜子等着看笑话的姨娘,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看看李玉婉,又看看赵如月,再看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儿天气不错”的沈疏竹,脑子彻底死机。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围攻孤苦瓜寡妇呢?怎么一转眼,变成神医现场义诊了? 谢清霜更是彻底懵了。 她精心设计的局,找来的两把“刀”,怎么刀还没见血,就突然调转刀口,跟沈疏竹“亲近”起来了? 甚至还求医问药上了?! 沈疏竹轻轻抽回被赵如月抓住的手,语气不卑不亢。 “李小姐的病症,需详辨体质,调整方剂,非一日之功。” “赵小姐的旧伤,若想缓解痛楚,也需配合针灸与药浴,慢慢驱除寒湿和血瘀” “两位若信得过,改日可来侯府听竹苑,民女愿尽力一试。” 她没有大包大揽,只是抛出了一个饵。 李玉婉咬着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羞耻、震惊,还有对治愈隐疾的渴望,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赵如月则是一脸感激,刚才那副刻薄样早就不见了踪影。 短短几句话,攻守之势异也。 谢清霜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撕碎。 她找来给沈疏竹添堵的人,转眼成了人家的“病人”和“盟友”! 还有那些姨娘,一个个眼神闪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指桑骂槐的气势? “你……你们……”谢清霜指着李玉婉和赵如月,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沈疏竹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谢清霜,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郡主若无其他指教,民女便不打扰各位赏花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带着一直处于震惊状态的玲珑,转身再次离开凉亭。 这一次,步履从容,背影挺直,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狼狈? 留下亭中一片诡异的安静。 那报信的婆子早在沈疏竹折回时就傻了眼,此刻见人走了,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不该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远去。 谢清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精心策划的局,不仅没让沈疏竹难堪,反而让她借机露了一手惊人的医术,甚至还拉拢了人心! 简直是奇耻大辱! 沈疏竹走在回侯府的路上,心里并没有多少得意。 今日不过是用医术暂时化解了危机,转移了矛盾。 但谢清霜的敌意不会因此消失,只会更深。 那些姨娘,还有背后真正危险的谢擎苍……都还在暗处伺机而动。 暖阁的“召见”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必须更快地行动,更谨慎地周旋。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经过今日,有些人该明白,她沈疏竹,绝不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玲珑跟在身后,压低声音,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小姐!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她们说得……” 沈疏竹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是利用人心弱点罢了。医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成为武器。但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她的眼神变的越发幽深。 第30章暖阁风雨 次日清晨,沈疏竹依约前往摄政王府,为秦王妃请平安脉。 踏入暖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腻得人发慌。 几位衣着鲜亮、妆容精致的姨娘正侍立在王妃下首。 见沈疏竹进来,那几位姨娘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秦王妃端坐上首,抬手示意沈疏竹近前。 沈疏竹目不斜视,上前行礼问安,随即净手,为王妃诊脉。 她指尖沉稳,凝神细察,全然将周遭那些刺人的目光当作空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位穿着玫红撒花裙的赵姨娘,仗着自己资历较老,又曾得过几日宠爱,最先按捺不住。 她捏着帕子,夸张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一脸嫌弃地对身旁的林姨娘说道: “林妹妹,你闻见没?这屋里怎么突然有股子……说不清的怪味儿?莫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带进来的穷酸气?” 林姨娘眼波流转,只抿嘴笑了笑,没接话茬。 赵姨娘见无人附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该认清自己的本分。寡妇门前是非多,既然克死了丈夫,就该安分守己,找个庵堂了此残生。整日抛头露面,还往贵人府邸里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存了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呢!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配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桑骂槐,就差指着沈疏竹的鼻子骂了。 暖阁内伺候的丫鬟仆妇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只敢偷眼去看沈疏竹和王妃的反应。 沈疏竹正收回诊脉的手,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赵姨娘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药箱,才转向秦王妃。 声音清晰平稳: “王妃脉象比昨日平和些,只是还需静养。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低垂,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医者严谨, “民女斗胆多言一句,这位……穿红衣的夫人,胃火炽盛,口气浊重。在此都能隐约闻到,想必自身更觉不适。此症易生口疮,影响食欲,长久不治,恐伤及根本。” “或许可以服用些藿香清胃汤,清热化湿,调理一番。”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 赵姨娘确实有口臭的毛病,平日里没少偷偷寻医问药,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知道。 如今被沈疏竹当众、尤其是在王妃面前如此直白地点出来,还暗示她“嘴巴臭”污染了暖阁空气,简直比直接扇她两巴掌还让她难堪! 这就是传说中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赵姨娘的脸“唰”地涨红,指着沈疏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个……” “够了。” 秦王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打断了赵姨娘的撒泼。 “喝什么清胃汤。” 秦王妃淡淡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冷意, “嘴臭,心思不正,说话腌臜,就该喝黄连汤。清清心火,也顺道洗洗那张不会说话的嘴。” 她抬眼,冷冷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刘嬷嬷: “刘嬷嬷,记下了。晚上看着赵姨娘,喝足三大碗黄连汤。没喝完,不准睡觉。明日若还管不住嘴,就继续喝,喝到嘴巴干净为止。” “是,王妃。” 刘嬷嬷躬身应下,看向赵姨娘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坚决。 三大碗黄连汤下肚……那滋味,光是想想就让人舌根发苦。 最要命的是黄连喝多了还会拉肚子,这上苦,下拉的滋味...... 赵姨娘脸色灰败,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在王妃冰冷的注视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恨恨地瞪着沈疏竹,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 林姨娘心中凛然。 她本就比赵姨娘聪明圆滑,见王妃如此明确地回护沈疏竹,甚至不惜当众责罚侍奉多年的姨娘来立威,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被大小姐当枪使”? 只怕大小姐自己都摸不准王妃的心思! 这哪里是软柿子,分明是块踢不得的铁板! 她连忙扯了扯身边还想看热闹的另外两位姨娘的袖子,低声道: “王妃要诊脉静养,我们在此打扰了,还是先退下吧。” 那两位姨娘还有些不甘,被林姨娘连拉带拽,只得悻悻行礼退下。 出了暖阁,走远了些,其中一个忍不住抱怨:“林姐姐,你拉我们做什么?那寡妇……” “闭嘴吧你!”林姨娘没好气地打断。 回头瞥了一眼暖阁方向,压低声音骂道, “还没看明白吗?王妃明显是护着那位冷夫人的!赵姨娘就是前车之鉴!你们还想触霉头?是不是也想尝尝黄连汤的滋味?” 这后宅从来都是王妃管,与其讨宠爱,不如与王妃打好关系,才能好好生存。 这一点林姨娘可比其他几个拎得清。 另一个姨娘嘟囔道:“可……可王爷要是真看上那寡妇,想纳进来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又多一个争宠的?” 林姨娘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她嗤笑一声,甩开她们的手,扭着纤细的腰肢往前走。 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凭你们?也想左右王爷的心思?也不自己掂量掂量斤两!“ “王爷要谁,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这些做妾的置喙了?真是痴心妄想!有这闲工夫操心王爷纳妾,不如回去多背几遍《女德》,省得哪天像赵姨娘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姨娘自踏入摄政王府的首日起便了然于心,王爷瞧她的眼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女人。 府中的每个女人,似乎都对应着王爷心中的某个女子,说白了,众人皆是替代品。 替代品又能有何价值呢? 终究不过是被弃若敝屣的命运。 剩下的两位姨娘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是啊,她们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王府后宅里,仰仗王爷一时喜好存活的玩物罢了。 哪有资格去管王爷想纳谁?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花,透着几分凄凉。 第31章 后宅的火 暖阁内刚静下没片刻,沈疏竹提笔写着调理身子的方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管事嬷嬷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王妃,门外……门外来了个女子,自称……自称怀了王爷的骨肉!这会儿正跪在府门前哭闹,非要王爷给个说法,引了好些百姓围观,赶都赶不走!” 秦王妃执笔批阅账册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头也不抬: “这烂桃花,隔几年就要闹上一回,没个消停。” 沈疏竹笔下未停,心底却泛起冷意。 这就是谢擎苍。 外表道貌岸然,摄政王,内里却污秽不堪,连外头的风流债都能闹到正妻门前,真是让人恶心。 “哦?守节寡妇?怀了身孕?来要说法?” 秦王妃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那嬷嬷, 脸上不见半分怒色,透着股习以为常的淡漠。 “既然来了,就带进来吧。当着大家的面,把时间、地点、来龙去脉都说道说道。空口白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刚才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几位姨娘,正好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几人对视一眼,眼里那点八卦之火瞬间燎原。 这可是天大的热闹! 几人也不顾刚才被训斥的尴尬,纷纷折返,缩在门口等着看戏。 没多会儿,那妇人就被带了进来。 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净布衣,头上插着根木簪,容颜虽有些憔悴,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子勾人的风韵。 她一进暖阁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拿着帕子捂着嘴,抽抽噎噎地哭诉起来。 “民女本是清白人家……守节数年,谁知……谁知那日被微服出行的王爷看上,强占了身子……” “如今……如今民女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走投无路,只得来王府寻个公道!求王妃娘娘做主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那模样真是见者犹怜。 门口偷看的几位姨娘神色各异。 有鄙夷这女人不知廉耻的,有好奇王爷口味的,也有物伤其类的复杂。 “两个月身孕?” 秦王妃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你说怀了王爷的骨肉,就是王爷的骨肉?” 刘嬷嬷早已派人去查了底细,此刻快步上前,附在王妃耳边低语几句。 秦王妃眼中掠过一抹了然,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妇人身子一抖。 “王妃若不信,可以请大夫诊脉!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那妇人猛地抬头,泪眼婆娑,神情激动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秦王妃目光一转,落在旁边收拾药箱的沈疏竹身上。 “冷夫人,有劳你帮她看看。” 沈疏竹依言上前。 那妇人立刻伸出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却又强自镇定。 沈疏竹手指搭上那妇人的腕脉。 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确是喜脉无疑。 但…… 沈疏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仔细分辨这滑利的程度,以及寸关尺之间那微妙的差异…… 这脉象不对。 她心中一动,收回手,在秦王妃询问的目光下,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微微倾身,凑近王妃耳畔。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确是喜脉。只是……脉象显示,怀孕时日尚浅,应在一月左右,至多不超过四十天,绝无两月。” 一个月? 秦王妃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炸开一抹冰冷的笑意,随即又迅速隐去。 这妇人说两个月,那是为了对上谢擎苍上次外出的时间。 可实际上只有一个月。 要么是这妇人记错了,要么……这根本就是个不知哪来的野种,想找个冤大头接盘! 秦王妃放下茶盏,再看向那妇人时,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和蔼”。 “原来真有了身孕。王爷如今子嗣单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情。 “只是……你说你是守节寡妇,被王爷强迫?这话,可有证据?王爷的身份尊贵,岂容你随意污蔑?” 那妇人心中一慌,连忙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民女不敢污蔑王爷!千真万确!那日……那日王爷腰间还挂着一枚麒麟玉佩!求王妃给民女和孩子一条生路!” 连玉佩都知道,看来是做足了功课。 秦王妃沉吟片刻,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罢了。”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 “既然怀了王爷的骨肉,不管是何缘由,那总是谢家的血脉。你且留下吧,在府里安心养胎。” “待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若真是王爷的骨肉,自然少不了你的名分。若是个男孩,便是王府的公子,若是女孩,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姐。”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以为会有一番严厉的盘查,甚至受尽羞辱被赶出去,没想到王妃如此轻易就让她留下了! 她心中狂喜,连忙磕头谢恩:“谢王妃大恩大德!谢王妃!” 心中更是暗爽:方才那年轻女医也不过如此,号脉都号不准,看来是学艺不精,真是老天助我! 这下,门口那几位姨娘可急了。 赵姨娘刚被灌了黄连汤不敢出声,其他几位却忍不住了,直接冲了进来。 “王妃!此事是否过于草率?” “是啊!这也太随便了!是不是再请几位大夫来确诊一下月份?万一……万一有差错呢?” “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哪有这么巧的事!” 几人七嘴八舌,生怕多一个争宠的对手。 “对啊,万一错了呢?” 秦王妃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至极。 “若真错了……那就等王爷回来,他自己寻大夫查验便是。王爷睡过的人,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说的,微妙又露骨。 直接把几位姨娘堵得哑口无言,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涨得通红。 林姨娘站在最后面,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群蠢货。 还没看明白吗? 这王妃要的是掌管后宅的绝对权利,至于子嗣?那从来都是一个借口和笑话! 只要能给王爷添堵,只要能把这后宅的水搅浑,王妃才不管这孩子是谁的种! 秦王妃不想再听这些聒噪,挥了挥手。 “带她下去,安排个清净院子,好生照料。刘嬷嬷,挑两个稳妥的人过去‘伺候’,务必让这位……夫人,好好养胎。” “是。” 刘嬷嬷领命,眼神深邃地看了一眼那妇人,带着千恩万谢的“新宠”下去了。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沈疏竹冷眼旁观了全程。 从秦王妃最初的淡漠,到得知真实孕期的冰冷了然,再到最后“欣然”接纳、甚至隐隐推波助澜的态度…… 她心中瞬间通透。 秦王妃根本不在乎这妇人是否真的怀了谢擎苍的孩子。 甚至……她可能乐见其成,无论真假。 若孩子是假的,日后事发,是谢擎苍自己识人不清闹的笑话,丢的是他摄政王的脸。 若孩子是真的…… 多一个混淆血脉、来历不明的“野种”,对谢擎苍、对那个把血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谢家,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位王妃,对谢擎苍,只怕早已无半分夫妻情谊。 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甚至……是隐藏极深的恨意。 而她处置“烂桃花”的果决与手腕,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与世无争,这是把软刀子,刀刀割肉。 沈疏竹收拾好药箱,背在肩上,行礼告退。 “民女告退。” 秦王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谢擎苍,你的报应,或许……已经开始了。 而她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推动这报应的一环。 至于那个“怀孕”的妇人…… 秦王妃嘴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冰冷刺骨的弧度。 她恨不能整个后宅都不是谢擎苍的亲生。 他这种人,不配有亲儿子送终。 这把火,她倒要看看,最后能烧成什么样。 第32章 渊心昭昭 日头偏西,揽月阁外一个人影被拉得老长。 谢渊就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药庐外的青石道上。 那一身锦衣玉带跟这清苦的药味儿格格不入。 看见沈疏竹进门,他那双一直紧锁的眉头才算松开。 几步迎上来,眼神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生怕她少了一块肉。 “嫂嫂回来了。” 他语气里那股子焦躁藏都藏不住。 沈疏竹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推开药庐的门,把肩上的药箱卸下来搁在桌上。 “嗯,王妃召见,请个平安脉。”说得轻描淡写,。 谢渊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将外头的蝉鸣隔绝。 屋里空间不大,两个人站着,空气莫名变得逼仄。 谢渊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净手,那股子心慌却越发厉害。 “以后……若是婶婶那边无事,少过去些吧。” 他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干涩。 “王府里头水深,人多嘴杂,那些个腌臜事儿……你身子又弱,别污了眼。” 沈疏竹拿着布巾擦手,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背靠着洗手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谢家叔侄真是有趣。 老的如狼似虎,恨不得把人吞了;小的这会儿倒是装起情圣,满口的仁义道德。 “少去?” 沈疏竹把布巾往架子上一搭,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嘲弄。 “今日若是不去,怕是还吃不到这一口热乎的大瓜。” 谢渊愣住:“什么瓜?” “你那好二叔的大戏。” 沈疏竹走到窗边,手指拨弄着簸箕里的草药,漫不经心。 “今儿个王府门口热闹得很,来了位俏寡妇,哭着喊着说怀了摄政王的种,要讨个说法。那场面,啧啧,可是精彩绝伦。” 谢渊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紧接着,那白里又透出一股子难堪的红,一直烧到耳根子。 二叔风流成性他知道,可闹到大门口让人指指点点,简直是把谢家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婶婶……怎么处理的?”他咬着牙问。 “王妃?” 沈疏竹回头,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脸上。 “王妃可是‘贤良淑德’的典范,不仅没把人打出去,还让人好生养胎呢。说是谢家人丁单薄,不管真假,生下来滴血认亲便是。”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你二叔这艳福不浅啊,处处留情。看那熟练劲儿,怕不是头一回了吧?你们谢家上下,是不是都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外室成群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这话太毒。 直接把谢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扎了个对穿。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急了。 那种被人误解、被人看低的恐慌让他瞬间失了分寸。 “不是的!嫂嫂你听我说!” 谢渊猛地抬头,眼底赤红,急切地想要辩白,想要把这盆脏水从自己身上洗干净。 “二叔是他,我是我!我无法干涉长辈,但我们谢家并非个个如此!我父亲在世时,除了母亲再无旁人!”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疏竹,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我谢渊今日在此立誓!” 少年侯爷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绝无二心!什么通房、妾室、外室,我通通不要!我谢渊的后院,绝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这话掷地有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纯爱战神的宣言,是少年人最滚烫的真心。 沈疏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期盼。 她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誓言? 在这吃人的权势漩涡里,这玩意儿比草纸还薄。 更何况,他对谁立誓? 对她这个满心复仇、注定要让他家破人亡的“嫂嫂”?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沈疏竹微微偏头,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语气冷淡得像是一盆冷水。 “二叔这话,与我说做什么?” 她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材,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将来留着对你的侯夫人说便是。” 咔嚓。 谢渊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一腔沸腾的热血,瞬间凉透。 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我只想要你”,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化作满嘴的苦涩。 是啊。 他是小叔子,她是寡嫂。 这中间隔着的人伦大山,他跨不过去。 刚才那番话,不仅唐突,更是可笑。 强烈的自我厌弃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渊仓皇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谢家男人都那样……我……” 解释苍白无力。 沈疏竹没接茬,只是专注于手里的活计,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二叔的心意,民女知晓了。若无旁的事,民女还要忙。” 谢渊僵在原地,全身血液倒流。 他就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狼狈不堪。 “那……那你忙,我……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转身拉开房门,步子乱得差点绊倒自己,连门都忘了关,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隔壁厢房的玲珑探出个脑袋,瞅着谢渊那仓皇的背影,又看看屋里跟没事儿人一样的沈疏竹,忍不住咋舌。 “小姐,这小侯爷……怕是陷进去了。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太狠了点?我看他眼圈都红了。” 沈疏竹将一束干薄荷捆好,剪断绳结,头都没抬。 “长痛不如短痛。” “可要是他醒不过来呢?”玲珑有些担忧,“我看他那钻牛角尖的劲儿,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沈疏竹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皮,看向窗外谢渊消失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漠然的冰封。 “醒不过来,那就让他痛着。” 声音冷静得可怕。 “越痛越好,越挣扎越好。他的痛苦,他的不顾一切……到了关键时候,那就是最好用的刀。” 沈疏竹放下剪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局棋里,谁都不是无辜的。” “至于感情?” 她轻嗤一声。 “那种东西,最不值钱。” 第33章 王府血夜 摄政王府,正院书房。 大门被“砰”地撞开,带着谢擎苍那一身怎么也压不住的暴戾之气,直直灌了进来。 屋里的丫鬟吓得一哆嗦。 秦王妃却稳得很。 她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谢擎苍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 “你把人接进来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秦王妃这才放下茶盏。 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一贯得体又虚伪的笑,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 “王爷这话怎么说的?”她语气平淡。 “那女子跪在府门口,哭天抢地,恨不得把心肺都呕出来。外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看咱们摄政王府的热闹。她口口声声怀了王爷的种,我要是让人把她打出去,明儿个京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王府给淹了。” 秦王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咱们王府欺凌孤寡、不认皇室血脉……这罪名,王爷担得起,妾身可担不起。” 谢擎苍被噎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顾全大局?” 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信,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你查了吗?那是个什么货色?她说怀了就是怀了?你就这么急着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秦王妃没急着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擎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过了半晌,她才轻飘飘地开了口。 “妾身原本也是不信的。” 她顿了顿,视线极其放肆地在谢擎苍腰腹间扫了一圈,那眼神,看得谢擎苍浑身不自在。 “可那女子说得太真了。连王爷肚脐下三寸……那颗平日里见不得光的红痣,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谢擎苍的脸色瞬间僵硬。 那地方隐秘至极,除了贴身伺候的人,根本无人知晓! 秦王妃看着他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若非有过肌肤之亲,她一个外头的寡妇,怎么知道得这么细?王爷,您这‘胃口’向来好得很,妾身也是知道的。”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讽刺。 “府里这些妹妹,有别人家的弃妇,有楼里的头牌,还有路边捡的清倌人……王爷什么时候挑过食?我哪知道这位是不是王爷哪天兴致来了,想换换口味尝的鲜?” “你——!” 谢擎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王妃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什么叫不挑食?什么叫换口味? 她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发情的种马吗? “秦氏!你别太过分!”谢擎苍怒吼。 秦王妃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看着谢擎苍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心里只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是故意的?” 谢擎苍突然反应过来,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你明知道那女人有问题,还把她弄进来。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想给我添堵,是不是?” 被戳穿了心思,秦王妃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刚才那股子凌厉劲儿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王爷想多了。” 她声音软了下来,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妾身这偏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实在没精力跟王爷掰扯这些。既然王爷觉得妾身做得不对,那人就在偏院,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直接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 谢擎苍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要是换了别人,早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可这是秦家的女儿,是他的正妃,动不得! “好!好得很!” 谢擎苍怒极反笑,连连点头,眼神阴冷得可怕。 “既然你不管,那本王自己处理!别到时候嫌血溅脏了你的地界!”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那架势,活像要去杀人。 出了正院大门,谢擎苍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去。” 他对身后的影子招了招手,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找个嘴严的暗医,去给那个贱人把脉。给我查清楚,她肚子里那块肉到底多久了。要快!”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处外宅他都快三个月没去过了。 要是那女人真怀了两个月…… 呵。 暗卫首领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不过一个时辰。 暗卫便如同鬼魅般回到了谢擎苍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谢擎苍听着听着,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眼底那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滔天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果然! 怀胎不过月余! 这贱人,不知道跟哪个野汉子鬼混大了肚子,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他摄政王头上!还敢闹到府门口,想让他谢擎苍当这个冤大头? 找死! “处理掉。” 谢擎苍薄唇轻启,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种冷漠,就像是在说处理一只蚂蚁。 “做得干净点。” 夜色降临。 那处刚安置了“贵妾”的偏僻小院里,突然传出一阵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夜空,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重物拖拽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一尸两命。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转眼就传遍了整个王府后宅。 那些平日里争风吃醋的姨娘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缩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日里还活生生、气焰嚣张的一个人,转眼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这就是摄政王的手段。 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正院寝殿内。 灯火通明。 秦王妃听着刘嬷嬷的禀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她手里依旧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慢慢地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知道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 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 那些妄图靠着肚皮上位、把孩子当筹码的女人,最后大多都是这个下场。 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贪婪和愚蠢,就是最快的催命符。 秦王妃转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谢擎苍啊谢擎苍。 你越是想要儿子,老天爷就越是不给你。 你造的孽越多,这报应就来得越快。 至于那个死了的女人…… 秦王妃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个冰凉的药瓶。 要怪,就怪你自己蠢。 这王府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夜深了。 这朱门高墙之内的血腥与肮脏,终究会被这无边的夜色吞没,连个渣都不剩。 第34章夜惊 揽月阁的灯刚熄。 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玲珑警觉地开门,只见王府一名管事嬷嬷带着两名神色肃穆的侍卫站在门外,灯笼的光映着她们毫无表情的脸。 “冷夫人。” 管事嬷嬷声音平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王爷心口疼,听说您手艺好,跟老奴走一趟吧。” 这大半夜的,心口疼? 鬼才信。 沈疏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素净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该来的总会来。 谢擎苍那老狐狸,这是忍不住要亲自验货了。 “王爷身子金贵,耽误不得。” 沈疏竹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脸上那点冷笑瞬间化作了惶恐, “玲珑,拿药箱。” “慢着。” 婆子横身一拦,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王爷喜静,就要夫人一个。药箱也不用,王府里什么好药没有?走吧。” 这是要断她的后路。 沈疏竹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眼急得快哭出来的玲珑,轻声道: “守好院子,我去去就回。” 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摄政王府书房偏厅。 屋里没点几盏灯,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毛。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安神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闻着就让人反胃。 谢擎苍没躺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宽大寝衣,歪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盘着块玉,那双眼在昏暗里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沈疏竹刚迈进门槛,就觉得那目光像毒蛇信子,顺着脚踝一路爬上来,黏腻,恶心。 “民女沈氏,见过王爷。”她跪得规规矩矩。 “起。” 谢擎苍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病气,反倒透着股子猫捉老鼠的戏谑, “这么晚折腾你,本王这心病,也是没法子。” 沈疏竹低着头站起来,“能给王爷瞧病,是民女修来的福气。” “站那么远干什么?” 谢擎苍把手里的玉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怕本王吃了你?” “过来。” 沈疏竹挪了两步。 “再近点。” 又挪了一步。 这距离,已经能闻见谢擎苍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突然! 谢擎苍猛地伸手,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是让人把脉,简直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王爷……”沈疏竹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身子却不敢躲。 谢擎苍根本不理会她的疼,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肉上狠狠摩挲,那眼神利得像刀子,要把她的皮肉剥开看个清楚。 “这手医术,谁教的?” 他凑近了,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股森然的寒意。 沈疏竹疼得冷汗直冒,心里恨不得拿刀捅死这老畜生,嘴上却哆哆嗦嗦: “小……小时候身子弱,跟个游医学的……师傅早不知去哪了……” “游医?” 谢擎苍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毫无顾忌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刮得人生疼。 “那这身上的冷香呢?也是游医教的?”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停在下巴上,猛地一抬,逼着她直视自己。 “还有你那个死了的娘,叫什么?哪儿人?长什么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沈疏竹的死穴上。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借着疼痛逼自己冷静,眼眶通红,看着真像是个被吓坏的小寡妇。 “民女命苦……娘走得早……只记得她身子不好,常咳嗽……贱名不足挂齿……” “不足挂齿?” 谢擎苍眼神迷离了一瞬,手指在她脸上流连不去,力道越来越重,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鬼魂。 “你这味道……真像本王的一位故人。” 那种被毒蛇缠住的窒息感让沈疏竹几乎要吐出来。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刺耳声。 “滚开!” 一声怒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决绝,炸雷般响彻夜空。 谢渊! 谢擎苍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那点迷离瞬间变成了被人打断好事的暴怒。 他松开手,狠狠推了一把。 沈疏竹顺势往旁边一倒,手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钻心。她立刻伏低身子,头发散了一半,看上去狼狈至极。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撒野?!”谢擎苍怒喝着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火光冲天。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 谢渊提着剑站在正中间,原本月白色的袍子上沾满了灰土,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身后,两个暗卫捂着胳膊倒在地上哼哼。 谢渊一眼就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昏暗的灯光下,沈疏竹瘫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正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他。 那一瞬间,谢渊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 “二叔——!!!” 这一声吼,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和怒。 他像头疯了的小豹子,提着剑不管不顾地冲进屋,几步跨到沈疏竹面前,用那并不宽厚却挺得笔直的脊背,把她死死挡在身后。 剑尖颤抖着,直指谢擎苍的眉心! “你不能动她!” 少年的声音都在抖,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她是我兄长的遗孀!是我谢渊发誓要护着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欺负她!” 他赤红着眼,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哪怕是你!”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疏竹缩在谢渊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少年颤抖的袖角。 谢擎苍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怒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目光在谢渊涨红的脸和那把指着自己的剑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拽着衣袖的纤细小手上。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渊儿啊……” “你和她之间……” “究竟,是何关系?” 他微微向前倾身,无视那近在咫尺的剑锋,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过谢渊僵硬的脸,又扫向他身后低垂着头、肩膀微颤的沈疏竹。 “你今夜这般失态,持剑闯我院落,打伤本王侍卫……” “就为了,这寡妇?”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此时的沈疏竹将脸埋得更低,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谢擎苍,你看清了么? 你这看似桀骜不驯、重情重义的好侄儿…… 早已,是我掌中,最锋利也最盲目的一把刀了。 而夜,还很长,这场叔侄对峙也才刚刚开始。 第35章裂痕 谢渊握剑的手在抖。 那不是怕,是气,是几乎要炸开胸膛的怒火,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二叔那眼神,阴狠得能刮下一层皮肉,看得人从头凉到脚。 可余光里,身后那人单薄的肩膀还在颤,那一截低垂的颈项白得刺眼,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脆弱。 所有的惧意瞬间被更凶猛的保护欲冲得七零八落。 不能让她留在这。 多待一秒都不行! “嫂嫂,得罪了。” 谢渊喉咙里滚出一句暗哑的低语。 根本没等沈疏竹反应,更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叔嫂有别。 少年猛地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死死环住她的肩背,腰腹骤然发力。 沈疏竹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短促的惊呼压在喉咙口,她身子僵了一瞬,紧接着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脸顺势埋进少年剧烈起伏的胸口,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前襟微潮的衣料,指节泛白。 这姿势好得很。 彻底隔绝了谢擎苍那令人作呕的视线,也完美藏起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到极致的算计。 谢渊抱得很稳,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 怀里人轻得让他心疼,那细微的抖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理智全无。 他不再看台阶上那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也不看周围那些拔刀相向却又不敢动手的暗卫。 转身。 抱着沈疏竹,大步流星朝院门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碎这满院的肮脏。 暗卫首领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手按刀柄,眼神请示谢擎苍。 谢擎苍背手立在廊下阴影里,脸上的暴怒还没消,眼神却变得复杂难辨。 他看着谢渊那副为了个女人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愣头青模样。 又看着那女子缩在侄儿怀里、全然依赖的姿态。 他最终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暗卫退下。 他倒要看看,这个好侄儿能做到哪一步。 更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是真柔弱,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聊斋。 谢渊抱着沈疏竹穿过庭院。 灯笼的光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眼看就要跨出院门。 “站住。” 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秦王妃在刘嬷嬷的搀扶下,站在那儿。 她来得急,只披了件深青色的织锦斗篷。 目光先是在谢渊怀里那团人影上停了一秒,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心疼。 “婶婶。”谢渊喉头发干,低低喊了一声,抱着沈疏竹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去吧,保护好她!”秦王妃对谢渊说。 谢渊抱着沈疏竹头也不回的离开。 秦王妃转身进了书房,目光死死锁住谢擎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擎苍。” 连名带姓,一点脸面都不留。 “你现在是连你侄儿豁出命要护着的人,都要不顾廉耻地染指了吗?” “你还要不要你这张摄政王的脸?还要不要谢家这几百年的门风?!” 字字诛心。 在这夜里,每一句质问都响得让人心惊肉跳。 谢擎苍缓缓踱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灯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莫测。 面对发妻如此直白的羞辱,他竟然没发火,嘴角反而扯起一个近乎冷漠的弧度。 “本王要如何,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王妃那张气得发抖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恶意的玩味: “你不也一直在找你的‘好姐姐’么?秦、舒、兰。” 这个名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带着怀念,更带着一种阴暗的执念。 秦王妃脸色骤然煞白。 藏在斗篷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挺直脊背,冷笑回击: “你也有脸提我姐姐?她当年就是看穿你狼子野心、心思龌龊,才宁可远走天涯也绝不委身于你!离开你,她才是新生,才能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 谢擎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烂疮。 眼神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带着本王的种,躲到天涯海角,东躲西藏,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这也叫‘活得像个人’?!” 轰——! 这句话狠狠劈在秦王妃天灵盖上! 也震得满院子偷听的人头皮发麻。 秦王妃身子晃了一下,被刘嬷嬷死死扶住。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也知道。 原来他也知道! 但她迅速稳住心神。 绝不能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谢擎苍那双翻涌着暴戾与偏执的眼睛,忽然扯出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残忍快意的笑。 声音清晰,缓慢,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对方最软的软肋: “王爷,您如此‘惦念’姐姐,又如此‘关注’这位冷夫人……”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渊怀中,那个始终把脸深埋、似乎已经吓傻了的身影。 “您有没有想过,若这位冷夫人,当真与姐姐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关联……” “或许,您眼前这位让您‘颇感兴趣’的沈夫人,就不再是什么供您玩弄的寡妇遗孀……”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而是您,流落在外、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呢?” 女儿。 这两个字带着冰碴子,瞬间冻住了整个院子! 谢擎苍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的怒意、玩味、掌控一切的傲慢,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怀疑,以及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狂乱! 是了! 秦舒兰当年失踪前……太医确实隐晦提过,她可能有孕! 如果那孩子生下来了…… 如果那孩子活着…… 如今,不正该是……十八岁?!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钉在谢渊怀里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试图穿透那层单薄的衣衫,看清她的骨相,她的眉眼! 震惊、怀疑,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扭曲的探究欲,在他眼底疯狂翻涌! 若她真是…… 若她真是秦舒兰的女儿,是他的骨血…… 那这一切……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夜风呼啸,吹不散心头的惊悸。 庭院内,重新归于安静。 却比刚才更加压抑、诡谲。 秦王妃与谢擎苍隔空对峙。 月色惨白,照亮两人同样冰冷而复杂的脸。 旧日的血仇、隐秘的猜忌、新生的疑窦,全都在这月色下无声炸裂。 许久。 谢擎苍缓缓收回钉在院门方向的视线。 他转向秦王妃,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但眼底深处却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冰冷地看了秦王妃一眼。 转身,走回那片烛光摇曳的书房阴影之中。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秦王妃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视线,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微微晃了晃。 “王妃……”刘嬷嬷吓得赶紧用力搀扶。 秦王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眼,望向侯府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决绝。 姐姐,若那孩子真是你的女儿…… 我拼了命,也会护她周全。 绝不让她,再走你的老路。 书房内。 谢擎苍独自立于窗前,脸上再无半分酒意与情欲,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算计。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身后。 “细查周芸娘。” 谢擎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确切生辰八字、出生地、户籍变迁所有记录。重点查她母系亲属,尤其是……她的生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尤其是……查清楚,十八年前,春末夏初之时……她是否,可能降生于世。” 暗卫首领心头凛然,深深俯首:“属下遵命!”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女儿?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若真是……可就更有趣了。 秦舒兰十八年了 你和女儿都逃不掉的。 第36章惊夜抱归 谢渊抱着沈疏竹,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死一般寂静的侯府夜色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一直钻进他心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沿途遇到的家丁、丫鬟,一个个手里灯笼差点没拿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气都不敢喘。 昏黄的灯影晃过,只照亮了小侯爷那张紧绷得快要杀人的脸,还有他怀里那一抹刺眼的素白。 沈疏竹瀑布般青丝纠缠在他臂弯里。 下人们,心里更是炸开了锅。 【天爷!小侯爷这是疯了?】 【那是…那个寡妇?】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抱在一起……】 【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侯府这潭死水,今晚算是彻底被搅浑了。 沈疏竹把脸埋在谢渊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急促的,乱了方寸的。 她闭着眼,苍白的小脸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 看着楚楚可怜,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可在那谁也看不见的阴影里。 她的嘴角,却极轻、极冷地勾了一下。 这就对了。 谢渊越冲动,谢擎苍越逼迫,这侯府的水越浑,她才越好摸鱼。 所有的棋子,都在今晚归位了。 刚走到内院二门。 “站住!” 一声尖叫,带着不可置信的愤怒,硬生生划破了夜色。 谢清霜披头散发,身上只裹了件外袍,带着几个心腹丫鬟,气势汹汹地堵在月亮门前。 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连鞋都没穿好。 她一眼就看见了谢渊怀里的沈疏竹。 那一瞬间,谢清霜的火就上了头。 那张原本娇俏的脸蛋瞬间扭曲,指着谢渊的手都在抖: “堂兄!你是不是中了邪?!” “大半夜的,你抱着这么个……这么个扫把星招摇过市!你不要名声,我们谢家还要脸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以后京城哪家体面的小姐还敢嫁进侯府?我都跟着你丢人!” 骂完谢渊,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厉声尖叫: “都给我听好了!今晚的事,谁敢往外蹦半个字,本郡主拔了他的舌头喂狗!再把你全家发卖!听见没有?!” 下人们吓得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响,连声喊饶命。 谢渊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这个平日里被宠坏了的堂妹。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 没有半点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片冷得掉渣的寒意,还有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让、开。” 声音不高,却像两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地上。 谢清霜被这眼神吓得心口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喉咙里那些还没骂出来的难听话,瞬间卡了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缩在谢渊怀里的沈疏竹,忽然动了动。 她微微侧过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越过谢渊宽阔的肩膀,看向了谢清霜。 四目相对。 谢清霜看见那双总是含着泪、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分恐惧。 沈疏竹看着她。 嘴角极其缓慢地、充满恶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 谢清霜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 她疯了一样指着沈疏竹,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笑……你敢笑?!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竟然敢冲我笑?!” 她猛地拽过身边一个吓傻了的丫鬟,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你说!你看见没有?!那个贱人刚才是不是在笑?!她在嘲笑我!”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拼命摇头,哭着喊: “奴婢没看见……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废物!都是瞎子!”谢清霜气得直跺脚。 谢渊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身后的疯言疯语。 他连个余光都没给谢清霜,抱着沈疏竹,大步流星地绕过她,径直朝揽月阁走去。 头都没回一下。 只留下谢清霜一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怨毒的火光。 好啊。 谢渊,为了个寡妇,你连亲堂妹都不认了是吧? 揽月阁。 烛火点亮,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谢渊把沈疏竹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起身,就那么单膝跪在榻边。 仰着头,看着灯光下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心疼得简直要碎开。 “嫂嫂……”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握她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指。 “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的那一瞬。 沈疏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她紧紧抓着自己凌乱的衣领,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二叔……” 她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你不该为了我,那样顶撞摄政王……他是你亲二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啊……” “你今晚这么做,算是彻底把他得罪死了……以后你在朝堂上,在侯府里,还怎么立足?” 她抬起泪眼,绝望地看着谢渊: “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今晚闹成这样,名声早就烂透了。要是离开侯府,外面那些像你二叔一样的豺狼虎豹,肯定会把我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哽咽着,把脸埋进掌心,哭声压抑又凄惨。 “可要是留在府里……” 她又抬起头,满脸的羞耻和恐惧: “二叔你对我这样……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会怎么编排我们?吐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一个字。 精准地扎在谢渊心窝子上。 她的害怕和绝望,都是因为他不够强,因为他没能早点看穿谢擎苍那个老畜生的心思! 谢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去他妈的伦常!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颤抖的沈疏竹死死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会的!” 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颤抖却坚定,像是在对漫天神佛发誓: “我绝不会让你离开侯府!除非我死!” “外面那些魑魅魍魉,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剁了他的手!” “府里那些碎嘴子,谁敢多说一句,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他双臂收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决心: “我护着你。” “这辈子,只要我谢渊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一生一世,我都护着你!” 滚烫的誓言,混合着他剧烈的心跳,将沈疏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沈疏竹伏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渊啊谢渊。 你的誓言越热烈,你的爱意越疯狂。 这把刀…… 才磨得越快,越趁手呢。 第37章揽月幽火 揽月阁内室,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 烛火透过薄绢灯罩,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 墙壁上,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透着一股子禁忌味道。 谢渊铁箍一般的双臂,死死勒着沈疏竹的腰身,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嵌进身体里。 体温太烫。 隔着几层衣料,沈疏竹都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股子不正常的燥热。 他胸膛里的心脏疯狂撞击,咚咚咚,急促得快要炸开。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着滚烫的温度,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更不对劲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环在她后背,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痉挛。 他在发抖。 这种抖动带着一种病态的贪婪,指腹隔着布料在她脊背上无意识地摩挲。 对于谢渊来说,越是触碰,越是渴求。 越是拥抱,越是空虚。 沈疏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神,在这一刻骤然冷却。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冷静得可怕。 这不是正常男人的情动。 这是病。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医书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肌肤渴求症”。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心理怪病。 患者对特定对象的肢体接触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一旦触碰,便会彻底上瘾,理智全无,只想索取更多,甚至会做出完全失控的疯狂举动。 师傅说过,得这种病的人,大多童年有过极度惨痛的心理创伤,极度缺乏安全感。 谢渊……竟然是个疯子? 沈疏竹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若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好色”,而是一个致命的把柄。 一个能让她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小侯爷,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开关。 如果是只对她一人发病…… 那简直是老天爷递到她手里的刀。 以后找个机会,丢几个女人给他试试便知。 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沈疏竹面上却不露分毫。 戏还得接着演。 “二叔……” 她轻喘一口气,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羞愤。 双手抵在谢渊滚烫如火的胸膛上,用了巧劲,一点点将两人紧贴的身躯推开。 谢渊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本能地抗拒这种分离。 那种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着迷,让他发狂,让他不想松手! “二叔!” 沈疏竹加重了语气,指尖在他胸口狠狠一掐。 疼痛终于唤回了谢渊一丝清明。 他浑身一僵,手臂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沈疏竹趁机后退,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拢了拢被揉得凌乱的衣襟。 那片不小心露出的莹白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又被她迅速遮掩。 她低垂着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 脸颊上飞起两团红云,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诱人采撷。 这哪里是拒绝? 分明是欲拒还迎,是那种被欺负狠了的小媳妇模样。 “二叔,”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猫抓, “你……逾矩了。” 这四个字,不轻不重。 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谢渊心头那股子邪火。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恼和更为隐秘、更为强烈的渴望。 他看着眼前人这副羞怯难当的模样,喉咙干涩得要冒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玲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黑着脸冲了进来。 她显然在门外听了半晌墙角,此刻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谢渊身上狠狠剜了一下。 “小侯爷!” 玲珑把铜盆往架子上一顿。 哐当! 水花四溅,那是丫鬟无声的抗议。 “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不走?” 玲珑护犊子似的挡在沈疏竹身前,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今晚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抱着夫人回府,这一路上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 “那些下人的嘴多碎您不知道吗?”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您若是再赖在这儿不走,明儿个天一亮,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脏心烂肺的话来!” “您让夫人以后怎么做人?怎么在这侯府里立足?!” 这番话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谢渊的痛处。 谢渊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羞愧。 极度的羞愧。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不仅没能护住她,反而差点亲手毁了她的清誉! 她是寡嫂,他是小叔子。 深夜独处,搂搂抱抱。 这要是传出去,光是那些流言就能逼死她! “我……” 谢渊嗓子发紧,看着沈疏竹那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语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把自己绊个踉跄。 他不敢再看沈疏竹,生怕多看一眼,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就藏不住。 “我这就去……” 他咬着牙,眼底泛起一股子狠戾的血色,对着空气发狠。 “这就去敲打那些下人!” “今晚的事,谁敢多嚼半个字舌根,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谁敢往外传一句闲话,老子打断他的狗腿,全家发卖去边疆吃沙子!” 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下人,不如说是在发泄他对自己无能的狂怒。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显得仓皇又狼狈。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他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 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嫂嫂。”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偏执的决绝。 “你安心歇着。” “我……我就在院外守着。” “从今晚开始,揽月阁外加派三倍人手,我亲自盯着。” “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惊扰你半分。”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拉开,又无声合拢。 门外传来他压低嗓音训斥护卫的动静,严厉得吓人。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铜盆里的热水还在袅袅地冒着白气。 玲珑快步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 确认谢渊真的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一脸的气愤填膺。 “小姐!他刚才那样……简直就是个登徒子!” “那眼神,那是看嫂子的眼神吗?那是恨不得把您吞了!” 玲珑气得直跺脚,却又找不到更难听的词来形容。 沈疏竹脸上的羞怯和红晕,在谢渊关门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淡漠。 “无妨。” 她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将帕子浸入热水中。 拧干。 然后一点点擦拭着刚才被谢渊碰过的脖颈和手腕。 动作细致,像是在擦去什么脏东西。 “他越是失态,越是疯魔,对我们来说,才越有用。” 沈疏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 院子里,灯笼的光影拉得很长。 谢渊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院门口,正在不知疲倦地布置守卫。 那副严防死守的架势,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屋里的意乱情迷? 沈疏竹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渊啊谢渊。 你这病,到底病得有多重? 如果真是我猜的那样…… 那你这颗棋子,可真是太好用了。 这哪里是什么小侯爷。 分明就是老天爷送给她的一把刀。 一把只要给点甜头,就会发了疯一样替她砍人的快刀。 第38章 试病(上) 玲珑又检查了门窗,确认一切无虞。 这才凑到沈疏竹身边,压低了嗓子,满脸的不忿。 “小姐!那小侯爷脑子里绝对有坑!” “什么长嫂如母,我看他就是见色起意!” “刚才抱那么紧,眼珠子还一直黏你身上!” 沈疏竹坐在榻边,神色安静。 她垂着眼,指尖抚着谢渊抱过的手臂。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以及那股子压抑到极致的颤栗。 “未必是见色起意这么简单。” 她低声呢喃。 玲珑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啊?小姐您说什么?” 沈疏竹抬起头,眼底幽深得像口古井。 “玲珑,记不记得师傅那本压箱底的《奇症杂录》?” 玲珑挠挠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记得啊!就是那本记载了什么‘见光死’、‘闻花醉’“吸血症”的怪书?” 沈疏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书中还提过一种极罕见的病症——肌肤渴求症。” “患者会对特定之人的触碰,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依赖。” “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旦触及,理智全崩,体温飙升,心跳过速。”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为了那一点点接触,变得疯魔癫狂,六亲不认。” 玲珑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不就是变态吗?还是个认主的变态!” 她嫌弃地撇撇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家果然没好竹子!老的色,小的怪!” 沈疏竹被她逗笑了,眼底的寒意散了几分。 “若他真有此症,且只对我一人发作……”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透着股子令人心惊的算计。 “那这就不是病,是递到我手里的缰绳。” 玲珑眼睛瞬间亮了。 “缰绳?” “没错。” 沈疏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只要我握住这根绳子,哪怕他是头吃人的狼,也得乖乖低头,给我当看家狗。” “想让他往东,他就绝不敢往西。” 玲珑兴奋得直搓手:“那咱们怎么确定他是不是这病?” 沈疏竹上下打量了玲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这就要委屈你,稍微‘牺牲’一下了。” 玲珑吓得往后一缩,双手护胸。 “小姐!您别吓我!那谢小侯爷看您的眼神能吃人,看别人那就是看死人!我去试探?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沈疏竹失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 “想哪去了?不用你用美人计。” “只需制造点‘意外’。” “比如递茶时碰碰手,走路时撞一下……” “看看这位谢小侯爷,是对所有女人都饥渴,还是……” “只对我这一味药,上瘾。” 翌日,天刚蒙蒙亮。 谢渊一夜没睡。 昨晚那股子燥热还在血液里乱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像头暴躁的狮子,把府里的管事训得狗血淋头,吓得一众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排好守卫,他心烦意乱地往书房走。 路过回廊拐角。 变故突生。 一个捧着账册的小管事,脚下一滑,整个人斜着就栽了过来! “哎哟!” 慌乱间,管事那只汗津津的大手,好死不死,正正按在了谢渊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潮湿,带着股子油腻腻的味道。 谢渊脸色骤变。 那一瞬间,他眼底涌上的不是羞恼,而是赤裸裸的恶心! 就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了身。 他猛地抽手,力道大得惊人。 “扑通!” 小管事直接被甩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账册撒了一地。 “侯爷饶命!小的没长眼!小的该死!” 管事顾不得疼,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谢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眉头拧成了死结。 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血液沸腾。 只有想吐的冲动。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抬脚就走。 走出老远,他还掏出帕子,把那块皮肤擦得通红,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 躲在假山后面的玲珑,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啧,碰一下跟要了他命似的。看来对男人没反应。” 午后,书房。 一名样貌清秀的二等丫鬟端着茶盘进屋。 这丫鬟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最是稳重。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放茶盏的时候,手腕一抖。 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不仅打湿了桌上的公文,还有两滴,溅在了谢渊的手腕上。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掏出绢帕就要去擦。 眼看那带着脂粉香的帕子就要碰到他的皮肤。 谢渊眼皮都没抬,直接把手挪开。 动作冷漠,疏离,带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意。 “出去。” 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对那只要贴上来的柔荑视若无睹,反倒是一脸嫌弃地看着被打湿的公文。 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甚至透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 丫鬟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窗外,玲珑在本子上默默记了一笔。 “美色当前,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杀人。” 傍晚,演武场。 谢渊练了一下午的枪,浑身是汗。 他走到场边,习惯性地伸手。 平日里都是亲兵伺候,今日却换了个新来的小厮。 小厮低着头,恭恭敬敬递上汗巾。 交接的瞬间,小厮的指尖“无意”擦过谢渊的手指。 谢渊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把脸。 面无表情。 毫无反应。 就像刚才碰到的不是人手,而是一截木头。 他仰头灌下一大碗水,喉结滚动,眼神依旧清明冷冽。 哪还有半点昨晚在揽月阁那种要死要活的疯样? 夜幕降临。 玲珑像只得胜的小母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屋内。 把门一关,凑到沈疏竹耳边,语气笃定得斩钉截铁。 “小姐!确诊了!” “这谢小侯爷的病,只针对你!” “除了您,谁碰他都跟碰石头没两样!” “他对别人那是高岭之花,对您……” “那就是饿狼扑食!” 沈疏竹正在剪灯芯的手微微一顿。 火苗跳动,映得她眼底一片明明灭灭。 她放下剪刀,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嘴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既然如此……” “那这把刀,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第39章试药(下) 翌日,沈疏竹坐在窗边,若有所思。 昨日那三次试探,把谢渊的反应摸了个七七八八。 肌肤渴求症? 只对她一人发作? 这结论听着很荒谬,怎么可能只针对一个人呢? “玲珑。” 正在捣药的丫头猛地抬头:“在!” 沈疏竹起身,走到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藤箱前。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掀开。 她拎出一件水红色的轻纱齐胸襦裙。 这料子薄得透光,颜色艳得扎眼。 领口开得极低,腰线收得极高。 这可是京城里那些胆大的贵女们,私底下偷偷传阅的“斩男款”。 玲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小姐……您这是要唱哪出?” 沈疏竹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换上。去偶遇谢渊。” “啥?!” 玲珑差点原地蹦起来。 “我?穿这玩意儿?去勾引那个小侯爷?”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小姐您别玩我了!昨天您也看见了,那小管事被踹飞多远?那二等丫鬟差点被吓尿!我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沈疏竹没理会她的鬼哭狼嚎,反手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拍在衣服上。 “带着防身。” 声音压得极低。 “三日醉。吸一口就能睡死过去,醒了也断片。他要是真敢动手,你就撒他一脸。” 玲珑捏着那个药包,又看了看那件红得刺眼的裙子。 心里那个苦啊。 自家小姐这是铁了心要拿自己当小白鼠。 不过看谢渊昨天那副德行,除了小姐,别的女人在他眼里估计跟那门口的石狮子也没啥两样。 “行!” 玲珑一咬牙,那表情悲壮得像是去炸碉堡。 “去就去!大不了就当给瞎子抛媚眼了!” 半个时辰后。 玲珑换上了那身“战袍”。 别说,这丫头常年练武,身段紧实,这一穿,还真有点野玫瑰的味道。 她对着铜镜扯了扯那这就快遮不住的领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这……这也太……” 沈疏竹上下打量一眼,满意地点头。 “记住,自然点。让他看见你就行。” 玲珑揣好“三日醉”,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这背影,透着一股“仕女断腕”的悲凉。 假山旁,芍药丛。 玲珑掐着点,摆了个自以为最风情万种的姿势。 来了! 谢渊步履匆匆。 玲珑心跳如雷。 按照剧本,她这时候该“哎呀”一声,把帕子扔他脚底下。 或者来个平地摔,直接扑他怀里。 可还没等她戏瘾发作,谢渊的眼神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 玲珑感觉自己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不,连石头都不如。 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厌恶,甚至连一点点波澜都没有。 纯粹的无视。 就像看了一眼空气。 谢渊脚步都没停,直接走到她面前,劈头盖脸就问: “嫂嫂今天怎么样?” “饭吃了吗?头还疼不疼?昨晚睡得好不好?” 语速极快,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玲珑准备好的一肚子台词,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机械地回答: “回侯爷,夫人挺好的。吃了两碗粥,头不疼了,睡得也香。” “那就好。” 谢渊长出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他看都没看玲珑,视线直接越过她,看向揽月阁的方向。 “我有急事要去军营,这几天不在府里。” “你回去告诉嫂嫂,让她老实待着养病,别乱跑。尤其别去隔壁王府!” “一切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片衣角都没给玲珑留下。 玲珑站在原地,冷风一吹,透心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精心打扮的行头。 又抬头看了看谢渊消失的背影。 嘴角疯狂抽搐。 “……还真是穿给瞎子看。” 回揽月阁的路上,玲珑憋着一肚子火。 刚转过回廊,就撞上了正背着手遛弯的管家福伯。 老头子眼神不好,但这种扎眼的颜色还是看得清的。 他眯着眼把玲珑从头扫到脚,胡子都气歪了。 “玲珑姑娘!” 福伯板着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虽然不是家生子,但也是冷夫人身边的人。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轻浮!太轻浮了!”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侯府是什么烟花柳巷!你家夫人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要是平时,玲珑肯定得解释这是小姐的命令。 可现在? 她正窝着一肚子“媚眼抛给瞎子”的邪火没处撒呢! “福伯!” 玲珑小腰一叉,小脸一板,火力全开。 “我穿什么关您什么事啊?我又没签卖身契!夫人都不管我,您管得着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 说完,她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留下福伯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 老头子捋着胡须,看着玲珑那鲜艳的背影,长叹一声。 “这一个个的,心都野了……” “都想往侯爷身上贴?” 他想起昨晚谢渊抱着沈疏竹回府那疯魔劲儿,又看看今天这丫鬟的打扮。 这侯府的风气,是要完啊! “不行。” 福伯暗暗下定决心。 “得赶紧给侯爷物色个房里人了。找个老实本分的,收收他的心。” “省得他把心思放那寡妇身上,败坏谢府门风!” 揽月阁。 玲珑已经换回了那身平时穿的布衣,跟沈疏竹吐槽。 “……小姐!您是没看见!他那眼神,就跟看一截木头桩子没区别!” “问的全是您!还特意嘱咐不让您去隔壁!” “我这身衣服算是白穿了!还被福伯那个老古板骂了一顿!气死我了!” 沈疏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听完这番话,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其实沈疏竹还是不怎么明白这皮肤饥渴症的原理? 谢渊这病,不仅仅是生理上的。 更是心理上的。 “辛苦我们玲珑了。” 沈疏竹放下剪刀,声音温和。 “衣服收起来吧,以后没准还有用。” 玲珑灌了一大口茶,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是病入膏肓了!这世上除了您这味药,谁都治不了他!” 沈疏竹没接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去军营了?” “还要去几天?” 这倒是个机会。 沈疏竹眸光微闪,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有些事,正好趁现在办了。 比如城外那个,手里攥着关键证据的……真芸娘。 第40章孤院相依 京郊,农家小院。 她正弯着腰,把簸箕里的草药往回拢,眼神却不住地往院门口飘。 巧儿去城里送药,按理说早该回了。 这地界偏僻,周围住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正想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紧接着是醉鬼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周芸娘心里咯噔一下。 是隔壁那个光棍懒汉,又喝高了。 她手脚麻利地加快速度,只想赶紧躲回屋里把门闩死。 懒汉晃晃悠悠走到矮墙边,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正好看见院里那一抹独自忙碌的倩影。 “哟……小娘子,一个人呐?” 懒汉咧着一口大黄牙,喷着浓烈的酒臭气,两手扒住土墙头,笑得一脸淫邪。 “哥哥来帮你啊……这细皮嫩肉的,干粗活多可惜……” 周芸娘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滚开!” “别这么凶嘛……哥哥疼你……” 那懒汉借着酒劲,手脚并用,竟然真翻过了那道并不高的土墙,“噗通”一声砸进院子里! 周芸娘惊叫一声,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救命!来人啊——!” 懒汉嘿嘿笑着,摇摇晃晃地逼近,脏兮兮的大手直奔她的脸蛋伸过来。 “叫唤什么?这方圆几里地,谁会管这破事?乖乖从了哥哥……” 就在那只脏手离周芸娘只有一寸远的时候—— 砰!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矫健的身影裹挟着晚风冲了进来。 正是送药归来的巧儿! 她一眼扫过院内情形,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结了冰,眼底杀气腾腾。 “哪来的畜生!找死!” 巧儿根本没废话。 她顺手抄起门边那根手腕粗的硬木门栓,猛扑上去! 懒汉听到动静刚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根带着风声的门栓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宁静。 巧儿下手极黑,专挑肉厚且疼的地方招呼。 棍影翻飞,噼里啪啦一顿乱揍,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敢动她?你也配!” “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今天就教教你做人!” 几下子功夫,那原本还想逞凶的懒汉就被打得抱头鼠窜,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好汉饶命!女侠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懒汉酒醒了大半,魂都快吓飞了。 巧儿一脚踩在他胸口上,硬底靴子用力碾了碾,手中的木棍直指他的咽喉。 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听清楚了!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再敢用你那对招子瞟我姐一眼——” “我废了你的腿,挖了你的眼!滚!” “是是是!滚!我这就滚!” 巧儿一松脚,那懒汉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翻过墙头,连滚带爬地逃回自己屋里,紧接着就是一阵死命关门落锁的声音。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周芸娘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丢开棍子,快步冲到面前,她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没事了!没事了!” 巧儿蹲下身,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周芸娘死死攥着巧儿的衣袖,指节泛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巧儿……巧儿……要不是你……姐姐今天就……” 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整个人都在崩溃边缘。 “你就是我亲妹子!这世上……除了冷白,就只剩你……真心实意待我好了……” 巧儿心里微微一动。 这位真芸娘,确实是被吓破了胆。 但也正是这种时刻,防线最容易崩塌。 巧儿扶着周芸娘在石凳上坐下,倒了碗温水看着她喝下。 等周芸娘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巧儿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郑重地放在石桌上。 “姐,这个你收好。” 她指着大一点的那个:“这是蒙汗药,只要指甲盖那么一点,掺水里酒里,保证一头牛都得睡上一整天。” 又指了指小的那个:“这是迷魂粉。要是再有这种不长眼的敢近身,你就朝他脸上一撒!吸进去一点就能让他当场瘫软如泥,任你宰割。” 周芸娘看着那两包药,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在看什么救命稻草。 她一把抓过药包,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 “姐姐记下了……巧儿,多亏有你……不然,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怕是真的守不住冷白留下的东西了……” 最后这句话,声音极低,带着一股浓浓的悲怆。 巧儿心头一跳。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装作顺口一问: “光有药也不行,明日我去寻两条凶点的狼狗回来养着。姐,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个啥宝贝?值得你这么担惊受怕,连侯府都不敢去?” 周芸娘的动作一僵。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晌,周芸娘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看了看四周,她压低声音,凑近巧儿耳边。 “巧儿,姐姐跟你交个底……我从边关一路逃到京城,从来没想过要去攀什么高枝。” “本来,我是想替冷白完成遗愿,找那个谢小侯爷把东西交出去……可后来我打听到,那位谢小侯爷,竟然是当朝摄政王谢擎苍的亲侄子!” 说到这几个字,周芸娘的声音都在发抖,透着一股刻骨的寒意。 “他们是一家人啊!我怎么敢去?若是自投罗网,岂不是把冷白用命换来的证据……亲手送给仇人?” 巧儿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这真芸娘手里的东西,就是冲着谢擎苍去的! 巧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姐姐说的‘那东西’……难道跟那位摄政王有关?” 周芸娘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朝京城最繁华的那片区域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恐惧。 “那东西……太要命了。巧儿,姐姐不是不信你,是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多,死得越快。那可是……足以让那位‘一人之下’掉脑袋的铁证!” “姐姐不能连累你。” 巧儿看着她眼底那份真切的保护欲,心里有了底。 火候到了。 不能再逼,再逼反而容易让她缩回去。 巧儿伸手握住周芸娘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诚恳。 “姐,我懂。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你放心,我‘小武’虽然没大本事,但江湖朋友多。你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真正靠谱的路子,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 周芸娘眼含热泪,反握住巧儿的手,重重点头。 “好……姐姐信你。” 夜色渐浓。 巧儿扶着周芸娘回屋歇下,自己转身出来收拾院子里的残局。 她站在夜风中,望着远处京城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真芸娘已经松口了。 虽然还没拿出实物,但意图已经非常明确。 这是一把刀。 一把能直接捅进谢擎苍心窝子里的尖刀。 必须尽快安排小姐来见她。 这京城的天,要变一变了。 第41章暗影交错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 谢擎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盘着个黑玉扳指。 烛火跳了两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像只择人而噬的兽。 白天的乱子,晚上的对峙,这会儿在他脸上半点看不出来。 只有那枚快被磨出火星子的扳指,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躁动。 “叩叩。” 极轻的两声。 谢擎苍眼皮都没抬:“进。” 一道黑影跟鬼魅似的飘进来,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地上连点声儿都没有。 “王爷,侯府那边有动静。” 谢擎苍盘扳指的手一顿,撩起眼皮:“讲。” “谢渊离了王府,一路抱着那冷周氏没撒手,直接回了揽月阁。半道上……” 暗卫顿了顿,语气平得像是在念经,没半点起伏。 “大小姐拦路骂人,沈疏竹缩在谢渊怀里。谢渊发了火,让大小姐滚蛋。后来进了屋,俩人抱在一块儿……” 暗卫把揽月阁里的动静,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 连谢渊那句“此生此世,定护其周全”,都学得惟妙惟肖。 屋里静得吓人。 谢擎苍没说话。 他嘴角慢慢勾起个弧度,凉薄,玩味,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渊儿啊渊儿。 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寡妇,跟亲二叔翻脸,跟从小玩到大的堂妹瞪眼。 还要搭上自个儿的名声前程。 一生一世? 呵。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口气倒是比天大。 不过,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倒是让他这个当二叔的,看戏看得挺过瘾。 能把谢渊迷成这样,甚至不惜背上个“扒灰”的嫌疑…… 这女人,有点意思。 “知道了,继续监视着。” “是。” 黑影一闪,没了。 谢擎苍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对这个能把侯府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兴趣越来越浓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负责查老底的暗卫头子。 “王爷,那个‘周芸娘’的底细,摸着点边了。” 谢擎苍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精光暴涨:“说。” “属下派人去了趟江南陵州。当地衙门有档,邻居也能作证,确有个叫周芸娘的,今年二十二。四年前嫁给边军校尉冷白。” “这女的身世清白,父母早死,十六岁定亲,一直守活寡等到两年前才去边关寻夫。” 暗卫头子喘了口气,接着报。 “两口子聚少离多,没留下一儿半女。冷白死了以后,她在伤兵营混过几天,后来就没了影。这时间点,跟沈氏进京完全对得上。” “至于长相……没人留画像,只说是清秀瘦弱。跟侯府那位,大差不差。” 最后,暗卫头子下了结论。 “从目前的证据看,侯府那位,八成就是真的周芸娘。这岁数、这出身,跟秦……跟那位,没啥关系。年龄也对不上。” 二十二岁。 秦舒兰要是真生了孩子,那孩子今年该是十八。 差了整整四岁。 谢擎苍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眼,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周芸娘? 二十二岁? 冷白的老婆? 这一桩桩一件件,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是一个命苦的寡妇,死了男人,被小叔子接回来养着。 合情合理。 可谢擎苍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双眼睛。 那股子冷香。 还有面对他时,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恨意和疏离。 再加上王妃那句阴阳怪气的话——“若她真和姐姐有关……或许你眼前,就多了个‘女儿’呢?” 谢擎苍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划,发出刺耳的声响。 “继续查。” “别光盯着户籍看。去查她十六岁以前的事,查她娘是谁!哪怕是个模糊的名字,一个影子,也给本王挖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气。 “还有,重点查查十八年前!陵州那一带,有没有什么不明身份的女人突然出现又消失!特别是……带着刚出生婴儿的!” 暗卫头子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把嘴闭严实了。” “是!” 书房里又剩下了谢擎苍一个人。 他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芸娘…… 二十二岁……十八年前…… 如果…… 她是秦舒兰的女儿。 那就是他谢擎苍的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擎苍没觉得半点父女情深,反倒觉得一股子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是一种扭曲的、变态的兴奋。 要是真这么狗血。 那这场戏,可就太他妈精彩了。 谢渊那小子,抱着自己的亲堂妹,发誓要“一生一世”? 而他这个当爹的,正在算计着怎么弄死,或者……弄到手自己可能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荒唐! 悖逆! 刺激! 逃了18年,真要是他的女儿? 现在回来要干嘛? 谢擎苍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是要把人都吸进去。 管她是周芸娘,还是秦舒兰的女儿。 有一点跑不了。 她已经是棋盘上的棋子了。 既然入了局,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退出去。 不管她是黑子还是白子,以后怎么走,得听他谢擎苍的。 “本王倒要看看,把这层皮扒下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擎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窗外黑得像墨。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从这间书房撒出去,要把揽月阁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死死勒住,直到勒到喘不上气为止。 第42章 药香暗度 侯府这两天的气压低得吓人。 下人们生怕弄出点动响,成了主子撒气的出气筒。 沈疏竹在揽月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就说那天晚上受了惊吓,身子骨虚,得静养。 谢渊没来。 第三天一大早,沈疏竹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玲珑去了前院。 “福伯,我要出趟门。” 福伯正指挥着小厮扫地,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沈夫人,这节骨眼上,您还要出去?王爷那是让您静养,可没说让您到处乱跑。” 语气挺冲,透着股不耐烦。 沈疏竹也不恼,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脸白得像张纸。 “福伯误会了。王妃的身子一直是我在调理,这几天缺了几味要紧的药材,府里库房没有。我得亲自去趟平安药铺,配个新方子。若是耽误了王妃的病情……” 她顿了顿,眼皮子都没抬。 “这罪过,福伯您担得起吗?” 福伯噎住了。 拿王妃压人,这招好使。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既然是为了王妃,那老奴哪敢拦着。来人,给沈夫人备车!多派两个好手跟着,一定要护送夫人‘安全’回来。”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监视。 沈疏竹心里明镜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劳福伯。”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侯府侧门,一路往东市去。 平安药铺。 这铺子门脸不大,但在京城圈子里名气不小,专卖稀罕货。 掌柜是个猴精猴精的瘦老头,一见沈疏竹这通身的气派,再看后面跟着的一串护卫,立马就知道来了大肥羊。 “夫人想找点什么?只要这世上有的,小店就能给您弄来。” 沈疏竹扫了一眼柜台,报了几个名字。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嗓子。 “夫人是个行家。这几样东西,柜面上可没有。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头,一脸奸商相。 “京城里有些走江湖的游商,手里常有好货。正好,我这儿认识个叫‘小武’的兄弟,刚从西南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手里头全是硬货。就是这价钱嘛……” 沈疏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淡。 “钱不是问题。只要东西对,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得嘞!夫人爽快!” 掌柜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把沈疏竹请进后堂雅间,自己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门叫人。 没多会儿,门开了。 进来一人,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个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巴。 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浑身上下透着股土腥味和药草味。 “夫人,这就是小武。”掌柜点头哈腰地介绍。 那“小武”抬手扶了扶斗笠,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视线在沈疏竹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抱拳,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吞了把沙子。 “见过夫人。” 沈疏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就是乔装后的巧儿。 这易容术,确实有点东西。 “听说你手里有好货?七星月见草、百年血茯苓、雪山虫草王,有吗?” 全是千金难求的救命药,也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催命符。 “小武”没废话,把背上的褡裢往椅子上一扔。 动作利索,带着股江湖气。 “夫人识货。这些玩意儿,都是我在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褡裢里掏出几个盒子。 第一个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两株泛着银光的草药,七片叶子像是七颗星星。 “七星月见草,生在极阴之地,子时采摘。这两株,品相绝了。” 沈疏竹伸手,指尖轻轻在那叶片上滑过。 冰凉刺骨。 “不错。血茯苓呢?” “小武”又掏出一个锦盒。 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通体暗红,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散发着一股子腥甜味。 “百年血茯苓,吸了古柏精气和地脉血气长的。这成色,夫人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块。” 最后是一个密封的小玉罐。 拔开塞子,一股冷气直冲脑门。 里面躺着三条金黄色的虫子,头上长着小角,活灵活现。 “雪山虫草王。昆仑山冰缝里抠出来的,这可是拿命换的宝贝。” 沈疏竹仔细验看着这些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巧儿办事,从来不掉链子。 这些药,不仅是为了给王妃“调理”,更是为了给谢擎苍准备一份大礼。 “开个价吧。” “小武”报了个数字。 那数字听得旁边的掌柜直吸凉气,心想这小子真敢开口,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谁知沈疏竹眼皮都没眨一下,冲玲珑扬了扬下巴。 玲珑立马掏出一叠银票,外加几锭金灿灿的金元宝,往桌上一拍。 “不用找了。”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抱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交易做完,本该走人。 沈疏竹却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小武兄弟见多识广,我还要跟你打听个事儿。” “小武”动作一顿,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深不见底。 “夫人请问。” “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特殊的病?” 沈疏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是那种,陈年旧伤积在身体里,平时看不出来,一到关键时刻就要人命的病。寻常汤药不管用,得用点非常手段。” 这话说得隐晦,但只有她们两人听得懂。 这是在对暗号。 确认下一步计划的执行方式。 “小武”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笑了笑。 “夫人这算是问对人了。我在西南苗疆那边混过几年,听过不少偏方。有些虫子啊,草啊,看着不起眼,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森森的寒意。 “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疏竹微微颔首,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受教了。多谢小武兄弟。” “好说。以后要是还需要这种‘偏方’,尽管来找我。” “小武”抱拳行礼,也不磨叽,背起褡裢,转身从后门溜了。 来无影去无踪,活脱脱一个江湖客。 沈疏竹带着药材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玲珑压低了声音,一脸紧张。 “小姐,巧儿姐那边都安排好了?谢擎苍那个老狐狸最近查得紧,万一露了馅……” 沈疏竹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里把玩着那个装血茯苓的锦盒。 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放心。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谢擎苍起了疑心,谢渊动了情,王妃在那儿装聋作哑。这侯府,马上就要变成一锅粥了。” “这些药材,就是扔进锅里的佐料。” 玲珑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后背发凉。 第43章 暗线牵动 回到侯府的揽月阁内。 沈疏竹展开玲珑递来的纸条。 “姐安。真芸娘已稳住,暂居京郊。此女携冷白遗物,所图甚大,似与贼人有血海深仇。其手中之物,或为关键。亟需一见,细商。另,其心性纯直,然仇恨深种,需小心引导。盼速定。” 字迹虽然潦草,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沈疏竹心头。 真芸娘手里有冷白的遗物。而且,她恨谢擎苍。 这就对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手里最锋利的刀。 沈疏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发黑,最后化为灰烬落在桌案上。 她捻了捻指尖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非见不可了。”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冷白到底留下了什么?那个真正的周芸娘,究竟能不能成为撕开谢家这道铁幕的口子? 哪怕是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她也要把这真相掏出来。 “小姐,这太冒险了。” 玲珑压着嗓子,急得直跺脚, “摄政王已经盯上您了,王妃也才刚提点过。这侯府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这揽月阁?您这时候往外跑,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富贵险中求,命也是。” 沈疏竹猛地抬眼,眸底寒光乍现,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婉怯懦。 “这是计划外的变数,更是咱们翻盘的本钱。必须尽快把人捏在手里。” 她没给玲珑再劝的机会,语速极快地吩咐: “玲珑,你听好了。明儿一早,你去城东‘回春堂’,借口给我买安神的天麻。” “巧儿会在那附近晃悠。见着她,就说我要年份足的老天麻治头疼,约她三日后,在京郊‘天一观’后山交货。让她务必把那个‘姐姐’带上。” “天一观?”玲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地方偏僻,香火不旺,确实是个藏污纳垢……不对,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对。我会去跟王妃说,我要给亡夫冷白抄写往生经,去天一观斋戒清修两日。”沈疏竹理了理袖口,语气幽幽,“王妃那边,我有把握。至于侯府这边……” 她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谢渊那张阴沉不定的脸。 “我有法子对付。你只管去传信,把尾巴扫干净。” “是,小姐!”玲珑咬咬牙,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翌日,摄政王府暖阁。 沈疏竹跪坐在软垫上,刚给秦王妃请完平安脉,便顺势提了去天一观的事。 秦王妃手里端着茶盏,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到了极致。她没急着说话,目光在沈疏竹那张素净的脸上转了两圈,才缓缓开口。 “为亡夫祈福,是份心意。天一观清静,倒是个好去处。会让人去打点,给你留间干净的净室。” 话锋一转,茶盏磕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不过,疏竹啊。” 秦王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得心里有数。王爷那边……对你这身份可是存了疑。暗卫虽没明着进侯府,但你那院子外头,怕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沈疏竹眼皮都没抬,依旧低眉顺眼: “民女明白,谢王妃提点。民女只是个未亡人,想为亡夫尽最后一点心意,绝无二心。” 这副小媳妇模样,看得秦王妃心里五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点过来人的沧桑。 “你是个聪明的。在这京城的权谋漩涡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本宫不会害你,但有些风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这次出去,把招子放亮点。” “孩子”这两个字虽然没说出口,但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沈疏竹心头一颤,抬起头,对上秦王妃那双复杂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民女谨记教诲。” 几乎同一时间,京郊大营。 刚结束一场演武,校场上尘土飞扬。谢渊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正拿着冷水往头上浇。 亲兵缩着脖子凑过来,说话都结巴:“侯……侯爷,府里来信了。说……沈夫人向王妃请了示下,要去京郊天一观,为冷校尉抄写往生经,斋戒两日。” “哐当——” 谢渊手里的铜盆直接摔在地上,水花四溅,湿透了他的战靴。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抄经?祈福?又是为了冷白! 一股子酸意直冲天灵盖,混着嫉妒和愤怒,烧得谢渊眼睛发红。 那个死人就那么好?好到让她不顾危险,不顾名声,也要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他祈福? 凭什么? 凭什么先遇到她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冷白没死,如果不是顶着这该死的“义兄遗孀”的名头…… 这念头就像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次看见她为冷白掉眼泪,每一次听见那个名字,他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了一块肉。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早就住进了一个死人。 哪怕那个死人已经入土,他也挤不进去。 亲兵看着自家侯爷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捡起铜盆就想溜。 谢渊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着湿漉漉的裤脚。 去天一观?现在二叔正愁抓不到把柄,她这时候一个人往外跑,是嫌命太长吗? 嫉妒归嫉妒,可一想到她可能遇到危险,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疯狂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森冷的决断。 “备马!”他低吼一声,“回府!” 他必须回去。哪怕是把她绑回来,也不能让她出事。至于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先活着再说。 两日后,清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几名侯府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侧门。 马车里,沈疏竹一身素白,头上只插着那根旧银钗,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看起来,这就是个一心向佛、哀思深重的可怜寡妇。 可谁也看不见,她宽大的袖袍里,藏着一枚冰凉的白玉令牌。而在她贴身的衣襟里,一把喂了剧毒的匕首正散发着寒意。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宁静。 远处,天一观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而在更隐蔽的角落里,几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辆马车,如同盯着即将落网的猎物。 第44章天一观暗涌 京郊西山,天一观。 这座道观,背靠大青山,前头是山涧水,虽说没挂皇家的牌匾,但这股子清幽劲儿,专治京城贵妇们的“心病”。 摄政王妃的面子确实大。 观里早就腾出了最偏僻的“听松院”。 独门独户,几竿竹子,一棵老松,静得跟与世隔绝似的。 沈疏竹下了马车。 知客道姑引着路,一路上的女香客们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沈疏竹眼皮都没抬,只管捻着手里的乌木念珠,步步生莲。 到了院子,道姑合十行礼:“夫人请便,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 说完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门一关,玲珑立马从“悲痛小丫鬟”切换回“干练保镖”模式,手脚麻利地归置经文笔墨,把戏台子搭得足足的。 沈疏竹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抬头看天。 这里空气是不错,全是松香味。 可惜,她袖子里的玉牌是冷的,怀里的匕首是冰的,心更是凉的。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院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 来了! 玲珑眼神一厉,几步窜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巧儿,一身荆钗布裙,脸上抹了灰,看着像个逃荒的村妇。 而在她身后,藏着个更瘦小的人影。 那女子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紧张的很。 这才是正主儿——真正的周芸娘。 “夫人,您要的‘老天麻’,奴婢给您寻来了。” 巧儿这话听着是回禀药材,眼神却跟沈疏竹对了个正着。 沈疏竹微微点头:“进来说。” 玲珑探头看了眼外面,确定没人盯着,这才把人让进来,反手将门闩死。 进了净室,窗户一关,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空气瞬间凝固。 沈疏竹打量着周芸娘。 这位真正的“未亡人”,比想象中还要瘦弱,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火,烧得吓人。 那是被仇恨喂养出来的眼神。 周芸娘也在看沈疏竹。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素白,长得跟天仙似的,气质却冷得像块冰。 这就是巧儿嘴里那个“手段通天”的大姐? “巧儿……”周芸娘有些局促,下意识抓紧了衣角。 巧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转头对沈疏竹道:“小姐,这位就是芸娘姐,冷校尉的结发妻子。” 说完,她又看向周芸娘,语气严肃:“芸娘姐,这就是我家大姐。咱们之前说好的,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芸娘深吸一口气,对着沈疏竹就要跪:“芸娘见过……夫人。这一路多亏了你们救命。” 沈疏竹伸手虚扶一把,没让她跪实:“冷夫人不必多礼,坐。” 几人落座。 玲珑和巧儿一左一右守在门窗边,耳朵竖得像天线。 “冷夫人。” 沈疏竹没工夫绕弯子,开门见山,“巧儿应该跟你透过底。我不是巧儿大姐,我是冒名顶替你才进的侯府。” 周芸娘身子一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会儿亲耳听到,心里还是翻江倒海。 她盯着沈疏竹,眼神里全是疑惑和警惕。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沈疏竹目光坦荡,直视着她, “这事儿太大,甚至关系到边关几万人的性命。在跟你交底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冷校尉临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特别是那种……让他必须要用命去换的东西?” 周芸娘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旧包袱,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那是她的命根子。 她眼神在沈疏竹和巧儿之间来回转,心里头天人交战。 给?还是不给? 这可是夫君拿命换来的! 沈疏竹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良久。 周芸娘像是把后槽牙都咬碎了,终于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光还没干,却透着股决绝: “有!夫君他……留了个册子,还有一封信。他说那是无数兄弟的血债,是朝里那个大奸臣的罪证!他让我有机会一定要交上去,如果交不上去,就毁了也不能落在那帮畜生手里!”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在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只知道夫君不能白死!那些也没了命的兄弟不能白死!” 沈疏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果然有东西! 冷白没让她失望。 “冷夫人,你知道冷校尉嘴里的‘大奸臣’是谁吗?”沈疏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周芸娘眼里的恨意瞬间爆开,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谢、擎、苍!” “没错,正是当朝摄政王,谢擎苍。” 沈疏竹接得极快,语气森冷:“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周芸娘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我冒用你的身份进侯府,接近谢家,就是为了报仇。”沈疏竹不再藏着掖着,眼底杀意翻涌,“为了我娘,也为了像冷校尉这样被他害死的冤魂。” 她盯着周芸娘,语速极快:“冷校尉留下的东西,就是捅向谢擎苍心窝子的刀。但他现在权势滔天,你拿着这些东西,根本送不到皇上面前,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这一路上的追杀,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芸娘想起这一路的东躲西藏,想起那些差点要了命的瞬间,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是……我知道。可我……我不能让夫君的心血白费啊!” “交给我。”沈疏竹斩钉截铁,“我们合作。” “合作?”周芸娘愣住了。 “东西放我这儿。我会找最合适的机会,给谢擎苍致命一击。”沈疏竹目光锐利如鹰,“作为交换,我保你平安,还会让你亲眼看着谢擎苍怎么遭报应!” 这番话太有煽动性了。 周芸娘看着沈疏竹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终于崩塌。 她看向巧儿,巧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周芸娘不再犹豫,颤抖着手解开那个旧包袱。 一层又一层的旧衣裳下面,藏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双手捧着,像是捧着千斤重担,递到了沈疏竹面前。 “夫君说,册子里是账目,信……是截下来的密信。”她带着哭腔,“夫人,求您了……一定要给夫君讨个公道!” 沈疏竹郑重接过。 油布包上还带着周芸娘的体温。 这轻飘飘的一包东西,承载的是几百条人命的重量。 “我以亡母起誓,”沈疏竹把东西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声音低沉有力,“绝不负所托。” 就在这时。 守在窗边的玲珑突然脸色一变,手指竖在嘴边:“嘘!” 屋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玲珑侧耳听了听,压低声音道:“小姐,院外有人……脚步很轻,练家子。” 沈疏竹眼神一凛,迅速给周芸娘和巧儿打了个手势。 几人屏住呼吸。 只听院外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听松院门口停住了。 那人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观察。 沈疏竹的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匕首。 是谁? 谢擎苍的暗卫? 还是那个疑心病重的谢渊跟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又缓缓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疏竹并没有放松警惕,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看似清静的天一观,怕是早就被人盯成了筛子。 第45章竹下盟 巧儿提着一口气追出听松院,脚下生风。 竹影乱晃。 她目光如电,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软刃上,浑身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前面不远,一道灰扑扑的影子立在竹林边上,背对着她。 那人有些佝偻,手里拄着根不起眼的藤杖,瞧着就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洒扫婆子。 可巧儿不敢大意。 哪来的洒扫婆子? 她放轻步子,一点点逼近。 那婆子却跟后脑勺长了眼似的,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 一张老脸皱纹纵横,眼神却清明得很。 她看着巧儿,没半点惊讶,甚至嘴角还挂着几分笑意,那模样就像看着自家不听话乱跑的小辈。 “姑娘,把心放回肚子里。” 婆子声音不高,沉稳有力,透着股岁月磨出来的从容。 “刚才在外头守着的,是王妃派来护着冷夫人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藤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的青石板,笑意更深了些。 “老身姓刘,姑娘唤我一声刘嬷嬷便是。” 刘嬷嬷。 巧儿心头一跳,面上却没露怯。 秦王妃身边的心腹老人。 她恭敬地福了一礼,语气也软了下来:“多谢嬷嬷照应。” 刘嬷嬷没再废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双浑浊却透亮的老眼越过巧儿肩头,往听松院里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头东西太多。 有审视,有欣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回吧。” 刘嬷嬷收回目光,转身顺着另一条小路慢悠悠地走了。 藤杖点地的笃笃声,很快就被竹林里的风声盖了过去。 巧儿不敢耽搁,转身折返。 回到净室,她把外头的情况三言两语说清楚。 沈疏竹轻轻点头,没多说什么。 秦王妃这棵大树,她算是抱稳了。 从给玉牌到派刘嬷嬷守门,从之前的诊脉到那句“我不会是你的敌人”,秦王妃正在用自己的法子,给她织一张护身符。 不管是愧疚还是别有用心,这会儿都不重要。 只要能护住周芸娘,护住这本要命的账册,就是天大的恩情。 眼下最要紧的,是屋里这个人。 周芸娘坐在窗边,背挺得笔直,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珠子却死死黏在沈疏竹身上。 那眼神不是怀疑,是绝望里透着的一点点希冀。 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想看清楚这稻草到底结不结实。 “沈小姐。” 她嗓子哑得厉害,说的字字颤音。 “你确定……真能扳倒谢擎苍?” “他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只是个……姑娘家。这事要是败了,你会死的,死无全尸!” 沈疏竹没急着回话。 她迎着周芸娘的目光看回去。 那双眼里头全是恐惧。 周芸娘不是怕死,她是怕把身家性命全交出去,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疏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 “周姐姐,这仇,我非报不可。” 她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烧着火。 “我娘被那个畜生强占,毁了清白,毁了一辈子。他以为我娘死了,心安理得地做他的高官,享他的荣华富贵。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女人,给他留了个讨债的女儿。” “我活下来了。我不光活下来,我还学了一身医术,学会了怎么装傻充愣,学会了怎么把刀子藏在笑脸底下,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沈疏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冷得让人发颤。 “你说会死。可这世上,有些事比死恶心多了。” “比如,看着仇人子孙满堂,寿终正寝。” “比如,让你男人的血白流,成了这京城地底下的一捧烂泥。” “比如,带着满肚子的秘密和恨,活成个哑巴,最后窝囊地死在哪个阴沟里。”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周姐姐,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芸娘眼眶瞬间红透了。 “你要是怕死,早就在边关把东西烧了,换个名字嫁人生孩子去了,何苦跑到京城来送死?” 沈疏竹语气里没半点责备,全是看透人心的犀利。 “你抱着这堆要命的玩意儿,千里迢迢跑回来,难道是为了苟活?”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周芸娘再也绷不住,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 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抖得像筛糠。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泪痕。 这泪不是为她自己流的,是为那个傻男人流的。 那个成亲四年都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临死前还在念叨她名字的傻男人。 沈疏竹看着她,心里头忽然闪过另一张脸。 不是冷白。 是那个只活在别人嘴里和牌位上的母亲。 那个被毁了、被逼着生孩子、最后郁郁而终的可怜女人。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喊谁的名字? 肯定不是谢擎苍那个老畜生。 应该是那个她真正爱过的人。 沈疏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盖在周芸娘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定的力量。 “冷校尉没看错人。” 沈疏竹声音低缓,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他临走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周芸娘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沈疏竹没躲闪,一字一顿,像是在替亡魂传话。 “他咽气的时候,大帐外头只有我。他一直盯着帐子口,盯着你那个方向。” “他说,芸娘。” “他说,对不起。” “他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再还你。” 周芸娘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张大嘴想嚎,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惨得让人心里发慌。 像是离群的孤雁,在空谷里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玲珑和巧儿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这两个女人。 一个背着杀母之仇,一个背着亡夫遗愿。 两个弱女子,隔着生死的距离,隔着血海深仇,沉默对望。 过了许久。 周芸娘胡乱抹了把脸,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她没再问能不能行,也没再问会不会死。 她走到沈疏竹跟前,像是要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整个人深深地福了下去。 “沈小姐。” 她嗓子彻底哑了,却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这条烂命是巧儿捡回来的,这口气是夫君的仇吊着的。往后——” 她抬起头,眼里再没半点犹豫,只剩下两团烧得正旺的鬼火。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沈疏竹伸手扶起她,没假惺惺地推辞。 她看着周芸娘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道观的晚钟敲响了,一声接着一声,悠远沉静。 两个女人在这间偏僻的小屋里,把各自的命和仇,死死绑在了一起。 没歃血,没发誓。 只有两颗早就豁出去的心。 第46章咫尺天涯 天一观的山门外,日影西斜。 谢渊牵着一匹通身黝黑的骏马,独自立在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 他没穿那身沉甸甸的甲胄,一身玄青劲装,腰间挂着剑,满身都是从京郊大营一路狂奔带来的尘土味。 他怀里护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护得那样紧,像是生怕漏掉一丝热气。 这是他绕了大半个四九城,专门去城南那家没招牌的巷子铺里买的桂花栗粉糕。 他好似有听玲珑提过一嘴,说沈疏竹在家乡最喜欢这一口,隔三差五就要去买一块吃。 谢渊这个傻子,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心尖上。 今儿个她是来给亡夫冷白抄经祈福的。 谢渊知道自己这事儿干得挺混蛋,也没脸没皮。 人家给亡夫祈福,他个当二叔的大老远跑过来送糕点,这叫什么事儿? 可他就是管不住那两条腿。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没有理由,没有立场,甚至没有身份。 在军营里对着沙盘发呆,同僚喊破了喉咙他都没听见; 晚上回了府,跟个鬼似的在她院子外头站半宿,露水把肩膀都打湿了,也没敢去敲那个门。 他是想干什么? 想拦着她不让她给别的男人烧香? 还是想冲进去告诉她,死人就是死了,别在那牌位跟前耗尽了心血? 想告诉她向前看,向他看,他愿意...... “哎......” 他就是犯贱,就是想看她一眼。 哪怕就一眼,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眉毛是不是还皱着,看看那个二叔有没有又在她梦里作妖。 那晚把她从王府抱回来的手感,到现在还留在他掌心里。 轻得像片羽毛,凉得像块冰。 怀里的桂花栗粉糕还热乎着。 谢渊下意识把油纸包往胸口又贴了贴,生怕这点热气散了。 远处那扇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谢渊猛地抬头,眼底那点光瞬间亮了起来,心跳都漏了半拍。 随即,那光又灭了。 不是她。 出来的是两个女人。 前头那个是个假小子打扮,眼神透着股机灵劲儿,谢渊扫了一眼觉得眼熟。 后头那个低着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子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脸都看不清。 谢渊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既然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 巧儿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眼角余光就瞥见槐树底下那道修长的人影,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谢小侯爷? 这煞星怎么在这儿? 她脸上皮肉都没动一下,脚底下步子也没乱,借着侧身关门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把周芸娘挡在了自己身后。 周芸娘这会儿魂还没归位,脸上泪痕都没干透。 她满脑子都是沈疏竹刚才说的话——冷白临死前,一直盯着帐子口,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把自己男人当“过命兄弟”的谢小侯爷,正跟她擦肩而过。 她更不知道,自己现在顶着的这个身份,正被那个男人捧在心尖上,日日夜夜地煎熬。 巧儿一把挽住周芸娘的胳膊,嘴里语气轻快,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姐,走!今儿个弟弟发了财,带你去城西那家老字号吃馄饨!听说他家汤头是用鸡架子和金华火腿吊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了再去银楼,给你挑朵新头花,就要那个嫩黄色,还有水绿色,都好看,孝期不能带红,咱们就买些素色的。” 周芸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别乱花钱,你挣点钱那是拿命换的……”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巧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一副暴发户的德行,“我这个当弟弟的,挣了钱不给姐姐花给谁花?天经地义!” 说完,她偏过头看着周芸娘。 那双眼睛里没半点戏谑,全是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又滚烫的心疼。 “姐,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夫在天上看着,肯定也不乐意瞅见你天得跟泡在苦瓜水里似的。” 周芸娘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巧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破道观,看着远处陌生的京城,还有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忽然间,心里头那块坚冰裂了条缝。 这里不是边关,不是故乡。 但她也不是一个人。 她还有个“弟弟”。 这个在荒郊野外把她捡回来、给她水喝、给她药吃、给她找地方住的姑娘,这会儿正挽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吃碗热乎馄饨。 周芸娘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股活气:“好,去吧,小武。” 巧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挽着她沿着青石板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没回头看那棵老槐树,也没让周芸娘回头。 两个女人就这么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男人,扔在了身后的暮色里。 天一观规矩大,只接女客。 大门紧闭,门口那个知客的道姑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谢渊不是不知道这规矩,可他人站在门外头,魂儿早就飘进去了。 “烦请通传广义侯府冷夫人。” 他走上前,把名帖递过去,声音压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就说……摄政王府王妃,有急事求见。” 还是用婶婶的身份找她好些,用自己的,她会不会不出来呢? 不知道怎么,对着嫂子,他就会患得患失,说话做事都会不自信起来。 每每嫂子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他就会心跳加快。 不知道说什么好! 道姑接过名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不凡,到底没敢怠慢,转身进去通传了。 谢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 天快黑透了,槐树的影子像张大网,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这糕点,怕是快凉透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等着。 等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出来见他的人。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回响的跋涉。 但他甘之如饴! 第47章 夜风渐起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渊眼底那一簇刚燃起来的火,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灭了个干净。 出来的是玲珑。 玲珑瞅着门口的谢小侯爷,心里头直翻白眼。 这可是真黏人。 都说谢小侯爷杀伐果断,怎么到了自家小姐跟前,就跟没断奶似的? 这是得了渴肤症?还是天生就是个黏人精啊?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功夫还得做足。 玲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侯爷。” 谢渊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那一瞬间的失落,浓得化不开。 “嫂嫂她?” “夫人很好。” 玲珑挡在门口, “这会儿已经净了手,开始抄往生经卷了,不便离开。侯爷,您来观里干嘛?这天一观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男客止步,您进不去的哦。” 谢渊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进不去。 他也没想进去。 “我知道。” 他低下头,从怀里把那个护了一路的油纸包掏出来。 油纸包被他体温捂着,还热乎着。 “我担心观里的斋菜清淡,嫂子吃不喜欢。这是城南那家的桂花栗粉糕,刚出锅我就买了,揣在怀里,还是热的。” 他把糕点递过去,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才松开。 “你记得给嫂子。” 玲珑接过那包糕点。 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甜味儿。 她没忍住,白了这位痴情种一眼:“知道,知道,我绝对不会偷吃。” 谢渊一愣,急忙摆手解释:“不是,玲珑也能吃的。” 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广义侯的威风。 玲珑叹了口气。 “侯爷,天黑透了。” 她指了指身后黑黢黢的山道, “您回去小心些,这山路不好走的。夫人既已开始抄经,今夜是断不会见客了。” 说完,她也没再多言,转身进了门。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 把那一地清冷的月光,连同那个孤零零的男人,都关在了外头。 玲珑提着那包桂花栗粉糕,穿过回廊。 糕点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头又是一阵腹诽:大老远从京营快马赶来,就为了送一包糕点? 还巴巴地在门外站着,像个等糖吃的傻小子。 这谢家的人,是不是脑子里都缺根筋? 推开听松院的门。 屋里灯火通明。 沈疏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的不是经卷,而是周芸娘留下的那个油布包。 那些密密麻麻的册子摊在桌上,她看得入神,连玲珑进来都没抬头。 玲珑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今日刚到手的“罪证”。 小姐竟然就这么摊在桌上,也不避人。 “小姐。” 玲珑把糕点往案边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谢小侯爷来了。” 沈疏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在观门外头站着呢。说怕观里斋菜您吃不惯,专程去买了桂花栗粉糕,还热着,让我务必带给您。” 玲珑顿了顿,学着谢渊那副认真又笨拙的口吻:“‘玲珑也能吃的。’——这是原话。” 沈疏竹抬眼。 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 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册子上。 “放着吧。” 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玲珑眨了眨眼,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 “您不吃?”她试探着问,“小姐若说不吃,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沈疏竹没搭腔。 那就是默许了。 玲珑也不客气,麻利地解开油纸。 一股子桂花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她拈起一块送进嘴里。 桂花香,栗粉糯,甜得恰到好处,还带着点余温。 “唔……”玲珑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手艺倒是不错,难怪巴巴地送来……” 沈疏竹翻过一页,连眼皮都没抬。 窗外,风刮得更紧了,竹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玲珑一口气吃了两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姐,那小侯爷还站在外头呢。” 她往窗外努了努嘴。 “天都黑透了,山路又滑,他一个人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您看……” 沈疏竹终于从纸页间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平静无波。 “他站在外头,是他的事。”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是侯爷,有亲兵护卫,轮不到你我操心。” 玲珑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 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了。 这也太狠心了。 天一观外。 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地往人衣领子里钻。 谢渊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亲兵牵着马候在不远处,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催,也不敢靠太近。 他们实在想不通。 自家侯爷放着好好的觉不睡,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一包糕点? 送了就走便是,为何还要站在这风口里,望着那扇死活不开的山门? 谢渊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她的一句“收到了”。 或许是在等她的一句“很好吃”。 又或许…… 是在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隔着门扉的遥遥相望。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傻。 很可笑。 很不像话。 可他就是不想走。 这扇门她进得,他却进不得。 他在门外的黑暗里,她在门内的烛火下。 明明相隔不过数十丈,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二叔说得对,他没有身份。 不是兄弟,不是丈夫,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这里。 守着一包注定会凉透的糕点,和一腔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 良久。 远处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提醒:“侯爷,天全黑了,山路湿滑……” 谢渊身形晃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那里空落落的。 “回府。” 两个字,说得极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翻身上马。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山门。 策马,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夜风卷过老槐树,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门内。 听松院的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 烛火下的人,始终没有抬过头。 沈疏竹独自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周芸娘用命换来的东西。 册子、密信。 每一页都翻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她的复仇棋局上,又多了一枚重量级的棋子。 这才是正事。 这才是她该关心的事。 外间传来玲珑绵长的呼吸声,那丫头没心没肺,早就睡熟了。 沈疏竹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案角。 那包桂花栗粉糕,油纸敞开着,孤零零地搁在那儿。 早已凉透了。 她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是凉的。 桂花香还在,栗粉依旧软糯,只是没有了温热时的那股子绵软劲儿,硬邦邦的。 她慢慢咀嚼,咽下。 将剩下的半块放回油纸上,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今日谢渊站在门外的样子。 她虽然没出去,却听玲珑说了。 骑马从京营赶到城南,绕路买了糕点,又马不停蹄追到天一观。 在门外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等了半个时辰。 只为了送一包“还是热的”的糕点。 然后被玲珑三言两语打发回去。 像个傻子。 真像个傻子。 沈疏竹垂下眼,将窗扉轻轻合上。 糕点太甜。 腻得慌。 她不爱吃甜的。 只是今日…… 不知为何,咽下那口冰凉时,喉间竟有些发涩。 定是夜里风大,吹着了。 她回到案前,重新翻开那本尚未读完的册子。 将那一瞬间的失神,连同那半块凉透的糕点,一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第48章回府与请柬 侯府,大门外。 谢渊巳时三刻便已站在此处。 福伯第三回遣小厮来请他用早膳,都被他一句“不饿”挡了回去。 老管家立在门房里,望着自家侯爷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劝不动,也不想劝了。 远处,一辆青帷小车缓缓驶来,碾过青石板路。 谢渊的背脊倏然绷紧。 车帘掀开,玲珑率先探出身来,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去扶。 谢渊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夫人,我扶您。” 玲珑不着痕迹地侧身,灵巧地顶开了谢渊的位置,稳稳当当地将手递进了车帘里。 谢渊的手悬在空中。 沈疏竹从车厢内探出身来。 三日不见,她依旧是那副素净的模样,月白衫子,乌发仅用一枚银簪挽起,面色比离府时红润了些许。 她仿佛没有看见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只将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玲珑的腕,稳稳下了马车。 谢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嫂嫂一路辛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观中可还清净?斋饭可还习惯?” “多谢二叔挂念。” 沈疏竹微微福身,垂着眼帘,声音轻柔而疏离, “观中清幽,抄经也顺遂。”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二叔那日……遣人送的糕点,玲珑尝了,说是极好。” “玲珑尝了”四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 不是她尝的。 是丫鬟尝的。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嫂嫂喜欢便好。” 沈疏竹没有再应,只微微颔首,扶着玲珑,绕过他,步履从容地迈入了侯府的大门。 谢渊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 摄政王府,正院暖阁。 谢清霜难得没有穿那身招摇的绯红织金裙,只着一袭鹅黄绣兰草纹的春衫,端端正正坐在秦王妃下首,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秦王妃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眼皮都未抬。 “母亲。” 谢清霜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几分, “女儿有一事想求您示下。” “说。” “长公主殿下三日后在别苑设宴,广邀京中女眷,听说连茶商布贾家的女眷都发了帖子,最是热闹不过。” 谢清霜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女儿想着,那位寡妇,入京后整日窝在药庐里,连王府都来得少,着实闷坏了。不如带她去散散心?” 秦王妃终于抬起眼,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女儿精心修饰过的面容。 “你会这般好心?” 谢清霜被噎了一下,旋即扬起一个自认为无辜的笑: “母亲,您把女儿想成什么人了?女儿不过是瞧着那沈夫人可怜,无亲无故的,堂兄又整日不在府中……” “她无亲无故,你便唤她‘那个寡妇’?”秦王妃语气平平,却带着刀。 谢清霜脸色一僵,连忙改口:“是女儿失言了。冷夫人,冷夫人。” 秦王妃没再追究,垂下眼帘,指尖缓缓翻过一页账册。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闻珠帘轻碰的细碎声响。 “长公主的宴会,” 秦王妃缓缓开口, “确实不拒寒门,连贩夫走卒家的女眷都可入席。你带她出去走走也好。” 谢清霜眼睛一亮,正要应声。 秦王妃却忽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纵容,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 “霜儿,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母亲一清二楚。” 谢清霜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那日去侯府‘探望’,回来后砸了一套茶盏,撵了两个丫鬟,还罚了院里洒扫的婆子跪了一夜。” 秦王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你当本宫不知道?” 谢清霜脸色白了又红,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却不敢辩解。 秦王妃看着她,良久,将手中的账册缓缓合上。 “你想带她去,便带她去。” 她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听不出喜怒, “整日窝在药庐里,确实也闷。” 谢清霜愣住。 她原以为母亲会阻拦,会盘问,会像从前那样告诫她“不要多事”。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辩解的理由。 可母亲只是说:带她去吧。 谢清霜怔怔地望着母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多谢母亲。” 她低下头,敛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女儿……女儿告退了。” 她起身行礼,退出了暖阁。 脚步声渐远。 刘嬷嬷上前,替王妃续了一盏热茶,低声道:“王妃,您明知郡主她……” “我知道。” 秦王妃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望着茶汤上细密的浮沫, “霜儿这孩子,心思浅,藏不住事。她想让沈氏在宴上难堪,本宫岂会看不出。” “那您还……” 秦王妃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一角阴沉的天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舒兰姐姐当年,便是总躲在自己的药庐里,不肯出门。”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静水的落叶, “后来……便再也没有机会出门了。” 刘嬷嬷沉默。 “那孩子太像姐姐了。” 秦王妃垂下眼, “整日窝在药庐里,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不言不语。本宫看着,心里不落忍。” “王妃仁善。” “仁善?” 秦王妃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几分自嘲, “哪里是什么仁善之人。不过是……想替姐姐做一点,当年没能为她做的事罢了。” 至于霜儿那些小心思。 她慢慢饮了一口茶。 长公主的宴会,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 沈疏竹在侯府困得太久,也该出去走走,见见人,透透气。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她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该来的,总会来。 正好,也让她看看,那孩子究竟有多少分量,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走出多远。 第49章水榭风波 长公主别苑,富贵泼天。 引了活水入园,亭台楼阁绕着一湾碧水铺排开来,水榭三面环水,风一吹,满池子的荷叶乱颤。 今日这局,衣香鬓影,满眼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眷。 谢清霜一身鹅黄织金裙,头上金钗步摇晃得人眼晕,挽着沈疏竹的手,笑得那叫一个姐妹情深。 “冷夫人。” 谢清霜压低了嗓子,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地界儿可不比乡野,来的都是通天的人物,你头回见世面,若是怕了,就跟紧我,少说话,别丢了侯府的脸。” 沈疏竹眼皮都没抬。 她顺从地应了一声: “是。” 乖巧,听话,像个任人揉扁搓圆的面团。 谢清霜眼底滑过一丝鄙夷。 装吧。 也就是现在还能装个温良恭俭让,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她目光越过沈疏竹,投向水榭最深处。 那里有个美人靠,上面瘫着个人。 宁安郡王,萧无咎。 这人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就是个混不吝的魔头,长公主唯一的儿子,那是把“纨绔”两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整日里不是斗鸡走狗,就是流连花丛,据说这人男女不忌,荤素不挑,是个出了名的烂人。 若是这样一个烂人,跟一个刚刚入京的寡妇锁在了一处…… 谢清霜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到时候衣衫不整地被人撞破,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人通体舒泰。 她脚下步子轻快了几分,拽着沈疏竹就往那边凑。 水榭深处,萧无咎正倚在栏杆上。 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晃悠,手里捏个空酒盏。 左耳垂上那枚血红宝石的耳坠子,在日头底下闪着妖异的光,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显得颓靡艳丽。 旁边围着一圈清客,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见这位爷笑一下。 还有俩乐坊的小相公,琵琶弹得手指头都要断了,萧无咎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没意思啊! 谢清霜领着人到了跟前,福了福身:“郡王安好。” 萧无咎眼珠子都没动。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哦。” 谢清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稳了稳心神,想着只要把人塞过去就行,也不指望这位爷能给什么好脸。 “这位是我堂兄从边关带回来的冷夫人。” 她稍微侧身,把沈疏竹露出来,语气热络得过分, “初来乍到,特意带她来拜见郡王。” 萧无咎还是没抬头。 周围的清客都停了嘴,乐声也歇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尴尬得让人脚趾扣地。 萧无咎把手里的空酒盏抛着玩,直接无视了谢清霜。 谢清霜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 她干笑两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拽着沈疏竹灰溜溜地退场。 转身那一刻,她帕子都要绞烂了。 行。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没过多久,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鬼鬼祟祟地凑到了沈疏竹身边。 “冷夫人,走了这半日,必定渴了。”小丫鬟满脸堆笑,“这是郡主特意吩咐奴婢备下的,说是从长公主那儿讨来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沈疏竹接过茶盏。 茶盖一掀,热气扑面。 她手腕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蒙汗药。 下得还挺足。 这手段,脏,但是管用。 沈疏竹没往谢清霜那边看,不用看也知道,那位正跟人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这边。 她端起茶盏,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挡,指尖极快地弹出一枚香丸,卷入口中。 喉头微动,解毒丸滑入腹中。 紧接着,她仰头,将那盏加了料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她还要冲那丫鬟笑笑:“多谢。” 丫鬟松了口气,转身跑了。 没多会儿,一个面相刻薄的管事嬷嬷快步走来,板着脸道:“冷夫人,郡主瞧您脸色不好,许是累了,特意给您安排了偏室歇息。” “有劳。”沈疏竹起身,步履有些虚浮,跟着嬷嬷走了。 另一边。 萧无咎正烦得想把手里的酒盏砸了,忽然有个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郡王,长公主殿下请您移步,说是有要紧话交代。” 萧无咎掀起眼皮,凉凉地瞥了那小厮一眼。 小厮后背全是冷汗,硬着头皮没敢动。 “呵。” 萧无咎把酒盏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走着。” 他倒要看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萧无咎前脚刚迈进屋,后脚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咔哒。 萧无咎脚步顿住。 屋里就一张榻,一张几。 榻边坐着个女人。 素衣,乌发,背脊挺得笔直。 听见动静,那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意乱情迷。 那双眼睛,静得像一口枯井。 萧无咎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也不急着拍门,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歪着脑袋打量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说说吧。” 他语气轻挑,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坏劲儿, “是被卖了?被骗了?还是……你本来就是冲着本王来的?” 沈疏竹没搭理他的废话。 她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左耳那枚晃荡的红宝石上。 “郡王。” 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碎玉落盘。 “被人当刀使了,还在这儿乐呢?” 萧无咎眉梢一挑。 “嚯,口气不小。” 沈疏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 能出去,没锁死。 谢清霜是第一次做这事吧,还给受害者留后路? 她转身走回来,在榻边重新坐下,神色淡然。 “设局的人,要的就是这一出孤男寡女鬼混的好戏。” 她语气平淡, “至于之后是你把我怎么了,还是我勾引了你,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门一开,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萧无咎眨了眨眼。 他见过太多女人。 哭哭啼啼的,投怀送抱的,故作清高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冷静得近乎冷血。 “所以呢?”萧无咎依旧靠在门边,笑得混蛋,“你不怕?本王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这门窗锁死,我若是真想对你做点什么……” “怕有用吗?” 沈疏竹打断他。 她抬眸,眼里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全是嘲讽。 “他们给我下了药,我也跑不了。郡王若是真有那个兴致——” 她顿了顿,往后一靠,姿态比他还放松。 “那便请便。”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女人,有点邪门。 明明是个待宰的羔羊,偏偏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赤裸裸的嘲讽。 她在嘲讽这个局拙劣,嘲讽设局的人蠢,甚至顺带嘲讽了一下配合入局的他。 “哈哈哈哈!” 萧无咎忽然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走到榻边,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 “有意思。” 他眼底那股死气沉沉的厌倦终于散了一些,多了几分活人的神采。 “谁想害你?” 沈疏竹没直接回答,只是往门外看了一眼。 “谢清霜?”萧无咎嗤笑一声,“那个蠢货。” “郡王也觉得她蠢?” “一脸的算计,粉都盖不住。” 萧无咎往引枕上一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方才在水榭,她往本王跟前凑的时候,那股子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沈疏竹扯了扯嘴角。 “郡王倒是清醒。” “本王只是懒。”萧无咎闭上眼,声音越发散漫,“懒得跟傻子计较,懒得拆穿她们那点破事,懒得动弹。” 说到这儿,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亮光。 “不过今儿个……” 他坐直了身子,凑近沈疏竹几分,那枚红宝石耳坠在他脸侧晃出一道流光。 “本王忽然觉得,这局也没那么无聊了。” 沈疏竹没说话。 她听见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急促,且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捉奸”了。 第50章爬窗 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扯得在一起,略显暧昧。 萧无咎靠着墙,呼吸重得有些不像话。 这屋里是不是被点了迷情香,还是刚才他喝的酒里已经被人下药。 那股子邪火从小腹窜上来,不算凶,却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啃着他的理智。 并不想要命,就是想让人出丑,想让人在这一方斗室里丢盔弃甲。 他眯起眼,眼底泛起不正常的红。 “这位夫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懒散,只是带了点哑,“您是来给谢清霜请进来给本郡王泻火的?” 沈疏竹抬眼,“我可不想给你泻火,收起你的花花肠子。” “看来你得罪了人,她就是想瞧咱们的热闹。” 萧无咎扯了扯嘴角,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还在那儿强撑着那副混不吝的架势, “这手段,够下作。” 沈疏竹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迷情香。 谢清霜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既能让人失态,又不至于真弄出人命来无法收场。 可惜,这点雕虫小技,在她面前实在不够看。 沈疏竹手腕一翻,指尖多了一抹极细的银芒,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起身,几步走到萧无咎面前。 萧无咎挑眉。 他没躲,也没问,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看出朵花来。 沈疏竹一把抓过他的手,指尖在他虎口处狠狠一按,找准合谷穴,那一抹银芒稳稳刺入。 萧无咎只觉虎口猛地一酸,紧接着,那股子方才还在四肢百骸乱窜的燥热,竟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片刻后,沈疏竹收手。 那一抹银光在她指尖消失不见。她转身坐回榻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淡了盐: “这药实在小儿科。郡王若想解,自己出去喝三杯冷水也能压下去。” 萧无咎愣住。 他抬起手,看了看虎口处那个几乎肉眼难辨的小红点,又看了看榻上那个面容沉静、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的女人。 “哈!” 他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 “有意思。”萧无咎一边笑,一边盯着她,“这么好的机会给你,救了本王,攀上长公主府,要知道,我后院还没有收房的侍妾呢,你跟了我保证你吃穿不愁,横着走都行。” 沈疏竹瞥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我一身本事,本也吃喝不愁。”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没必要攀龙附凤,特别是你这样自己都做不了主的半吊子锦鲤。” 萧无咎唇角的笑容猛地凝住。 半吊子……锦鲤? 这女人骂人真够损的。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工笔画一般清晰。 挺直的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还有眉宇间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劲儿。 那张侧脸。 萧无咎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而幽深,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太像了。 特别是那抿唇的弧度,还有鼻梁的走势。 他曾无数次站在母亲的身后,试图从那个尊贵的女人脸上找到一点属于母亲的温度,却始终觉得陌生而遥远。 这个世界上他只爱自己的母亲。 可此刻,在这昏暗暧昧的斗室里,沈疏竹的侧脸,竟与自己母亲长公主重合了六七分。 萧无咎呼吸微滞。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没了方才的调笑,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郑重。 沈疏竹连头都没回。 “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她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重要的是——” 她抬眼,下巴朝他身后的方向点了点。 那里有一扇窗。 “郡王,您该爬窗出去了。” 萧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否则待会儿有人来‘捉奸’,”沈疏竹的声音凉飕飕的,“咱们俩可都要被人看笑话。” 萧无咎沉默。 他是宁安郡王,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这京城里最无法无天的主儿。 向来只有他逼着别人跳墙钻洞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他自己爬窗户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萧无咎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他看着榻上那个女人。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倒”的淡然模样,让他心里那点子逆反心理瞬间消散无踪。 如果不走,她大概真能就这么坐着,等着门被撞开,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人演戏。 她不在乎。 萧无咎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很浅,不带半点邪气。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 “吱呀”一声轻响。 那窗户果然被人动过手脚,原本钉死的木条不知何时已经松动,露出一条缝隙。 他回头,最后看了沈疏竹一眼。 她依旧坐在那儿,背脊挺直,如同风雨中一竿修竹。 “本王记住你了。” 扔下这句话,萧无咎不再犹豫。他单手一撑窗沿,身形利落地一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跃入夜色之中。 窗外是后园僻静的一角,竹影摇曳,寂静无声。 萧无咎落地站稳,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尘。 但他没走。 他回头,望着那扇半掩的窗户。 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缝漏出来一点,那个身影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让他爬窗,他就爬了。 这感觉……真他娘的奇怪。 萧无咎站在风口,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暗芒。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侧脸。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我是谁一点也不重要。” 不重要? 就冲着她那张与母亲八分相似的脸,她就变的意义非凡。 谢清霜啊! 谢清霜本郡王可要好好感谢你,把这么一件宝贝送到本王面前。 他对身边的小厮说:“去查,谢清霜今天带进别苑的那个女人,本郡王要她所有消息。” 小厮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萧无咎慢慢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难得本郡王看上猎物,还没打到呢! 第51章 神医夫人 砰! 别苑偏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谢清霜领着七八个贵女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那架势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来抄家。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兴奋、鄙夷、幸灾乐祸混杂在一起。 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咧开,嗓门就已经扯到了最大。 “哎呀,冷夫人,您怎么这般不检....点!”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人,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 沈疏竹端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不紧不慢地在宣纸上落笔。 桌上茶盏冒着热气,点心摆盘精致。 听见这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清亮透彻,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七分被打扰的无奈。 “郡主?” 她搁下笔,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您这般急匆匆的,可是有急事?” 谢清霜脸上的笑僵住。 视线在屋内疯狂扫。 榻上没人,屏风后没人,柜子里没人。 怎么回事? “萧无咎呢?!” 谢清霜脑子一热,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沈疏竹眨了眨眼,神情更加无辜:“郡王?民女不曾见过郡王殿下。方才郡主派人传话,让我在此稍作歇息,民女便一直在此处抄录医案,这屋里……除了民女,连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过。” 谢清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扇半掩的窗户,手指都在哆嗦:“那窗户怎么开着?!” 沈疏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民女进来时便是开着的,许是下人为了通风透气。郡主若觉得冷,民女这就去关上。” 谢清霜脸色由白转红,最后黑得像锅底。 她猛地回头,狠狠剜向身后那个负责“引路”的丫鬟。 那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跟来看热闹的那群贵女面面相觑。 这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却没上场,这场面着实有些难看。 就在沉寂中,人群后方忽然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您是……侯府那位会医术的冷夫人吧?” 沈疏竹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圆脸盘,杏仁眼。 “正是民女。” 那姑娘眼睛蹭地亮了,也不管谢清霜那张臭脸,提着裙摆就往前凑了一步:“我前些日子听李家姐姐说,您在王府里一眼便诊出了她的隐疾——就是那个,那个月事不准的毛病!” 沈疏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颔首道:“略通皮毛,不足挂齿。” “哎呀,您太谦虚了!李姐姐那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吃了您的药,这才半个月就调理顺了!” 那姑娘激动得脸颊泛红,凑到桌边,压低声音道, “我近来也总是不太舒服,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您能不能顺手帮我看看?” 沈疏竹目光在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上一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那姑娘大喜过望,一屁股坐在谢清霜刚才站的位置,挽起袖子就把手腕递了过去。 沈疏竹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凝神片刻。 “肝气不疏,心脾两虚。”她声音清冷,却字字珠玑,“姑娘可是夜间多梦易醒,晨起口干舌燥,午后便觉得浑身乏力?” 那姑娘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神了!简直一模一样!” 沈疏竹收回手,提笔沾墨,动作行云流水: “这方子以酸枣仁汤加减,养血安神,疏肝解郁。先吃七日,每日一剂,早晚分服。七日后若觉好转,再来寻我调整。” 那姑娘捧着方子,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周围那群贵女的热情。 这年头,谁身上没点难言之隐?大夫好找,可懂妇科、嘴巴又严的女大夫却是凤毛麟角。 “冷夫人,我那个……每次来的时候都疼得死去活来,您有没有法子?” “我近来总觉得胸闷气短,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娘说我这年纪该议亲了,可我这脸上总是冒痘,怎么都消不下去……” 顷刻间,原本用来“捉奸”的修罗场,硬生生变成了义诊现场。 沈疏竹一个一个问诊,一个一个把脉,一个一个开方。 她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镇定。 谢清霜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她精心设计的局,那个本该在此身败名裂的沈疏竹,此刻却成了众星捧月的神医。 那些平日里围着她转的贵女,此刻正排着队等着沈疏竹给她们看病。 一口一个“冷夫人”叫得亲热,完全把她这个郡主当成了空气。 带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郡主,咱们……” “走!” 谢清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太急,裙摆绊在门槛上,身子猛地一歪,险些摔个狗吃屎。 没人扶她。 甚至都没人多看她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疏竹流出的方子上。 沈疏竹垂眸写着方子,眼角余光扫过谢清霜狼狈离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这点手段也想算计她? 下辈子吧。 半个时辰后,这群意犹未尽的贵女终于散去。 沈疏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面前。 那手腕白得过分,骨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沈疏竹动作一顿,缓缓抬眼。 萧无咎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 他就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泽,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那抹酡红还在,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位大夫,” 他开口,语调轻佻,带着几分玩味, “本王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心情郁闷,狂躁易怒,动不动就想砸东西,看谁都不顺眼——这是不是……也是气血亏虚?” 还没走远的几位贵女听见这话,纷纷回头,掩着嘴吃吃地笑。 这位宁安郡王,又在发什么疯? 沈疏竹没笑。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停留片刻。 苍白的肤色,泛红的眼尾,紧绷的下颌线。 她忽然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直直指向他的心口。 “郡王身体康健,”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气血不虚,筋骨无恙,壮得能打死一头牛。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这里有病。” 萧无咎嘴角的笑意猛地一凝。 那几位看热闹的贵女倒吸一口凉气,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这冷夫人,胆子是用铁打的吗? 连宁安郡王都敢骂? 萧无咎盯着沈疏竹,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 他忽然笑了。 这笑意不达眼底,却比刚才那副轻佻模样顺眼多了。 “有意思。”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女人,“这位大夫,怎么称呼?” 沈疏竹起身,理了理裙摆,朝他福了一礼。 动作标准,语气疏离,仿佛刚才骂他有病的人不是她。 “民女夫家姓冷,郡王若不嫌弃,唤一声冷夫人便是。” 说完,她也不等他回应,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步履从容,连头都没回一下。 萧无咎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个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背影,舌尖顶了顶上颚,发出一声轻嗤。 “冷夫人。” 他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 假的吧? 第52章我看不起你 别苑后廊,人迹罕至。 谢清霜脚步匆匆,裙摆在小径的石子上拖曳出细碎的声响。 她面色铁青,胸口还堵着方才那口气,精心布的局,竟让沈疏竹那贱人轻飘飘地化解了,还顺势在贵女们面前出尽了风头! 她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快。 然后她猛地停住。 前方廊柱旁,斜倚着一个人。 萧无咎。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一条腿微曲,背靠着朱红的廊柱,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斜阳下轻轻晃动,折射出妖冶的光。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恰好在这里晒太阳。 可谢清霜知道,他在等她。 她心头一跳,强撑着镇定,放缓了脚步,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郡王……有何贵干?” 萧无咎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和煦得很,眉眼弯弯,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 可谢清霜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无咎终于开口。 “好你个谢清霜。” 五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夸她,又像在骂她。 谢清霜脸色微变,强笑道:“郡王说笑了,我……” 笑容骤然从他脸上消失。 那张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冷得像淬了冰。萧无咎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寒意与……恶意。 “给我下药?” 他一字一字,咬得极慢, “嗯?把我和个寡妇锁一间屋里,想让我替你当刀,坏了那寡妇的名声?” 谢清霜的脸“唰”地白了。 “我……我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声音却因心虚而发颤,“郡王您误会了,我怎么会……” “你最好没有。” 萧无咎向前迈了一步。他明明走得极慢,可那一步落下时,谢清霜却觉得像有一座山压了过来,逼得她连退两步。 “本郡王可不是什么君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针, “你若再敢动她——”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和煦,更温柔,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谢清霜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我就给你也下一回药,把你丢给城外马厩那个口臭的老马夫,让你在贵女圈里,好好风光风光。” 谢清霜骇然后退,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她扶着廊柱,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萧无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懒散,仿佛方才那番恶意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的笑话。 “开个玩笑。” 他说,语气和煦如春风拂面, “你也知道,我要脸。这么下作的事——你做得出来,我是不屑做的。” 谢清霜的脸更白了。 他骂她。 他在骂她。 萧无咎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只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是真的很记仇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她的方向,像在点一个即将被记住的标记。 “你这笔账,我记下了。至于什么时候找你报——” 他收回手,整了整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看本郡王心情。”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那枚血色宝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在廊下划出一道悠然的弧线,消失在回廊转角。 谢清霜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他真敢。他真做得出来。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这不是蚀把米,这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她发誓,长公主府的宴,她再也不来了。 再也不来了! 远处的廊下,萧无咎脚步悠闲,像一只刚戏弄完老鼠、心满意足离开的猫。 他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谢清霜? 蠢货一个。 他懒得跟她计较,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他也算计进去。 更何况—— 他想起烛光下那张沉静清冷的侧脸。 那个被他递了手腕、却指着他的心口说“这里有问题”的女人。 那女人……有点意思。 至于谢清霜那笔账,他记着呢。 记仇这种事,他一向很有耐心。 第53章 神医姐姐 别苑门外,马车络绎,各家女眷陆续登车离去。 谢清霜早就没了踪影。 她被萧无咎那番话吓得魂不附体,宴席未散便借口身体不适,匆匆带着丫鬟溜了。 临走时看见那群贵女还围着沈疏竹“冷夫人长、冷夫人短”,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却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萧无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冒出来,笑眯眯地跟她说一句“你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发誓,长公主府的宴,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沈疏竹倒是不急。 她站在自家马车旁,扶着玲珑的手,正要登车。 身后那些刚问过诊的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去,临走还不忘回头跟她道别,热络得像认识了多年。 “冷夫人,我那方子吃完了再去侯府找您!” “冷夫人,我娘说改日要亲自登门道谢!” 沈疏竹颔首应着,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不亲近也不疏远。 就在她将要踏上脚凳的瞬间, “神医姐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越却微喘的嗓音。 沈疏竹动作微顿,回头。 萧无咎站在三步开外,跑得有些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呼吸微促。 他难得没有佩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眼神直直地望着她。 竟有几分像迷了路的幼鹿,懵懂、迫切、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你方才还没给我诊脉。” 沈疏竹看着他,没说话。 萧无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我付诊金。”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姐姐,你给我看看。” 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觉得我刚才的毒没有解干净,燥热得很。”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往沈疏竹身上靠去。 玲珑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拦: “郡王!请自重!” 萧无咎被拦在半路,也不恼,只是隔着玲珑的肩膀,眼巴巴地望着沈疏竹。 那眼神,委屈得像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小狗。 沈疏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她轻轻拍了拍玲珑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玲珑不甘不愿地侧身,一双眼睛还警惕地盯着萧无咎,生怕他再有什么逾矩的举动。 沈疏竹走到萧无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诊脉,没有问诊,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萧无咎被她看得莫名紧张起来,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郡王,”沈疏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并无气血亏虚之症。” “至于情毒,刚才我已经用金针帮你疏导过,回去洗个澡多喝水!” 萧无咎眨了眨眼。 接着沈疏竹又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得说, “郁结于心,积久成疾。” “少饮酒,多安寝,比吃什么药都强。” 萧无咎怔住了。 郁结于心,积久成疾。 她看出来了?从他脸上?从他眼睛里?从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面,看出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沈疏竹却不再看他,转身便要登车。 “等等!” 萧无咎猛地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却又被玲珑警惕的眼神止住。他只好站在原地,扬声问道: “神医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疏竹没有回头。 “我叫萧无咎!”他又喊,声音清越,在别苑门前的空地上荡开,“有空来长公主府玩啊!”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或者,我去侯府找你玩!” 沈疏竹已经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清冷的侧脸。 马车缓缓驶离。 萧无咎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小车,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血色耳坠在他鬓边轻轻晃动。 “神医姐姐……”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和母亲太像了。” 他想起母亲长公主的样子——端庄,清冷,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小时候他总想靠近她,想让她多看看自己,多抱抱自己,可她总是忙,总是有见不完的客人、处理不完的琐事。 他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用玩世不恭的面具把自己裹起来。 他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用玩世不恭的面具把自己裹起来。 可此刻,那个清冷的侧脸,那双沉静的眼睛,那淡淡的一句“郁结于心,积久成疾”——竟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永远在远处、永远够不着的母亲。 “若我有个姐姐……”他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应该就长这样吧。” 她还关心他。 让他少饮酒,多安寝。 萧无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的玩世不恭不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满足和雀跃。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竟追着那辆马车去了。 不远处的长公主府侍卫们面面相觑: “郡王这是……去哪?” “不知道。跟上去?” “跟什么跟,郡王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要去哪,你拦得住?” 侍卫们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郡王策马追着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萧无咎骑马跟在马车后面,不远不近,像个尾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侧脸。 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想……离她近一点。 马车里的沈疏竹,闭目养神,对外面的一切恍若未闻。 玲珑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脸色古怪地放下。 “小姐,”她压低声音,“那位郡王……骑马跟在咱们后面呢。” 沈疏竹没有睁眼。 “随他。” 玲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马车辚辚向前,马蹄声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第54章 他没有立场 广义侯府,大门外。 谢渊今日休沐。 这本该是他留在府中处理积压公务的日子。 可那摞公文在书房案头堆了一上午,他只翻了不到三页。 辰时刚过,他便“恰好”路过门房,顺手端了盏茶,在门房那张硬木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坐到了巳时将过。 福伯从里头出来三趟,每趟都看见自家侯爷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直直地望着街口的方向。 老管家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巳时三刻,街口终于出现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谢渊放下茶盏,起身,步出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马车后头,跟着一队仪仗——玄色旗帜,银纹云纹,那是宁安郡王府的仪仗。 打头的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马背上的人一袭绛紫锦袍,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正微微侧着身,对着车帘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什么。 可他眉眼含笑的模样,那口口声声的“神医姐姐”,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谢渊的眼睛。 马车停稳。 沈疏竹从车内探出身来。 萧无咎立刻翻身下马,殷勤地伸手去扶——动作之流畅,仿佛做过千百回。 玲珑一个箭步上前,灵巧地挡开了那只手。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着对沈疏竹说话。 声音清越,隔着这条街都隐约可闻: “神医姐姐,你住广义侯府?我还以为你住谢清霜那边呢。” 沈疏竹扶着玲珑的手稳稳落地,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无咎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热络: “姐姐,那谢清霜欺负你吧?要不你搬我家去住算了!” 谢渊的手在袖中倏然攥紧。 “我家里有座药庐,” 萧无咎继续说着,眉眼弯弯, “是母亲当年用的,闲置好些年了。你若得空,可否来帮我瞧瞧?我想……重新拾掇起来。” 他说“母亲”二字时,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少见的认真,与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疏竹终于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无咎笑意更深。 他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雪白的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勒住缰绳,最后朝沈疏竹挥了挥手:“神医姐姐,改日见!” 说罢,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经过侯府大门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阶前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谢渊是木头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比他好看多了。姐姐应该会喜欢我这种吧。】 马蹄声渐远,仪仗队跟着消失在街角。 谢渊站在阶前,一动不动。 马车从他身侧缓缓驶入侯府,车轮辚辚,碾过他僵直的影子。 沈疏竹始终没有看他。 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 门房里的福伯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侯爷?” 谢渊没有应。 他的手负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他有什么立场? 他有什么资格? 她是他的嫂嫂。是他兄长托付给他的遗孀。 是他必须护着、却不能碰的人。 萧无咎可以笑着叫她“神医姐姐”,可以邀她去自己府上,可以说“搬我家去住”。 而他谢渊,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看着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他只能站着。 因为他没有立场。 良久,谢渊缓缓转身。 “福伯。”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 “去查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 “宁安郡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长公主别苑,又为何……会与嫂嫂同车而归。” 福伯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是”。 谢渊转身往里走。 身后,日光正盛。可他只觉得冷。 回到侯府的揽月阁药炉。 沈疏竹正坐在窗边整理着新采的草药,将晒干的薄荷分门别类,装进贴了标签的青瓷罐中。 玲珑从外头进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压低声音道:“小姐,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渊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抬脚跨了进来。 “嫂嫂。” 沈疏竹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行礼: “二叔怎么来了?” 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罐上。 他负手站在屋中央,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疏竹也不催,只静静地等着。 “今日……” 谢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嫂嫂去长公主别苑赴宴,可还顺利?” “托二叔的福,一切安好。” “那……那宁安郡王?” 谢渊顿了顿,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为何会与嫂嫂同车而归?又为何唤嫂嫂‘神医姐姐’?”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沈疏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如水。 “他手臂有些旧伤,” 她语气淡淡, “求医问诊。民女略通医理,举手之劳。” 谢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旧伤。 求医问诊。 举手之劳。 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他听得出,她在敷衍。 他不知道萧无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别苑,不知道他为何要缠着沈疏竹,更不知道那句“神医姐姐”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追问。 可他以什么身份追问? 以兄长的身份? 兄长该关心的是她的安危,不是她与谁同车、与谁说话。 以小叔子的身份? 小叔子更不该过问寡嫂的私事。 他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不该有这些心思的人。 谢渊的喉结动了动,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屋内蔓延。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那郡王……名声不大好。嫂嫂初来京城,还是谨慎些。” 沈疏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二叔教诲,民女记下了。” 客套,疏离,无懈可击。 谢渊再待不下去。 他仓促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嫂嫂歇息”,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玲珑送走谢渊,关好院门,一路小跑回来。 “小姐!” 眼睛却亮得很, “侯爷那脸黑得能滴墨!您瞧见他方才那模样没有?” “想问又不敢问,问了您又答得滴水不漏,您说他是不是……吃醋了?”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方才放下的草药,继续分类、装罐。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对话只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 玲珑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小姐,小姐” “您就不说点什么?” 沈疏竹将最后一撮薄荷装进罐中,盖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抚过。 “说什么?” “说……” 玲珑想了想, “说侯爷这样,怪可怜的。” “可怜?” 沈疏竹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哪里可怜?” “我可半点不同情他!” 玲珑愣住。 沈疏竹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丛修竹,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暗涌。 这局棋,容不下儿女情长。 谢渊的情意是真的,可这份真意,于她而言,只是一把能握紧和利用的刀而已。 第55章母子 长公主府,暖阁。 萧无咎踏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他原以为母亲又像往常那样不在府中,她总是忙,总有见不完的客人、处理不完的琐事。 这座偌大的公主府,他从小便是一个人长大的。 可今日,长公主竟然坐在暖阁里。 她端坐上首,一袭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面容端庄清冷,正低头翻着一卷书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萧无咎却觉得整颗心都亮堂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往长公主身边一坐,半点郡王的架子都没有,倒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幼犬。 “母亲!您今日怎么在府里?” 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以为您又去赴宴了呢!”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今日无事,便歇一歇。” 萧无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凑过去,语气里满是分享的雀跃: “母亲,我跟您说,今日我去长公主别苑,不对,是您郊外那边的别苑,遇见一位姐姐!” 他说着,眼睛更亮了:“她和您长得好像!有七八分像呢!” 长公主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个神医!” 萧无咎继续说着,浑然不觉母亲神色的细微变化, “母亲您不是有偏头疼么?太医都治不好,不如请她来给您瞧瞧?” 长公主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无咎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又凑近了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您听见了没有?” 长公主终于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满是期待的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太医都束手无策,她能治?” “能的!”萧无咎斩钉截铁,“她一眼就看出我有旧疾,还说我郁结于心、积久成疾——母亲您说,是不是很厉害?” 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郁结于心,积久成疾。 她看着儿子那张看似没心没肺的脸,心中却泛起一阵涩意。 这孩子从小便用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可今日,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然一眼便看穿了? “我看,” 长公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你又是看上人家姑娘,想弄进府里来。” “要不母亲索性帮你说门亲事,男人先成家后立业,我看你就成家算了。” 萧无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往长公主身边又蹭了蹭。 仰着脸道:“无咎只喜欢母亲。要不,母亲嫁给我算了?” “说什么混话。”长公主眉头微蹙,语气却并不严厉。 萧无咎嘿嘿一笑,缩回一点,却依旧赖在她身边不走。 长公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从小就黏她,黏得紧。 可她却总是忙,总是在外头应酬、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事。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了这副看似没心没肺、实则谁也看不透的模样。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是哪家的?” 萧无咎眼睛一亮,立刻答:“广义侯府的!说是靖宁侯谢渊从边关带回来的什么义兄遗孀,反正就住在侯府里。” “广义侯府?”长公主微微蹙眉,“谢渊带回来的?” “嗯!”萧无咎点头,“母亲放心,我让人去查了,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您。”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 “你肯花心思去查一个女人?”她顿了顿,“看来……是个不一样的?” 萧无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与平日的玩世不恭不同,竟有几分认真。 “母亲,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非常亲切,就像……就像姐姐一样。” 他说着,忽然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埋怨: “母亲,您就该给我生个姐姐的。” 姐姐。 长公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望着儿子那张没心没肺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苦涩。 若那个女儿活着……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下。 萧无咎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母亲您等着,等我查清楚了,一定请她来给您瞧瞧。她那么厉害,肯定能治好您的头疼!” 长公主没有应声。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庭中的老槐树抽了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若那个女儿活着……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母亲?”他凑近几分,仔细看着长公主的脸,“您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长公主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儿子那直白的目光。 “无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许是今日有些乏了。”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长公主接下来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你说的那位女神医,” 长公主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如请进府里来,给母亲瞧瞧。被你这样一说,本宫倒也有些好奇了。” 萧无咎眼睛一亮,方才那点疑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真的?!”他几乎是从榻上蹦起来的,“母亲您想见她?” 长公主微微颔首。 “行!”萧无咎笑得眉眼弯弯,“我明日就去请!不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那兴奋的神色淡了几分,小心翼翼地看向长公主:“母亲明日有空吗?” 第56章本王收房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问得极轻,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想和母亲一起吃顿饭,需要提前通过林嬷嬷约时间;想和母亲多说几句话,得看她有没有空、有没有客人、有没有更重要的应酬。这座偌大的公主府,母亲是主人,他却像个客人。 长公主看着儿子那张带着几分期待又几分忐忑的脸,心中微微一涩。 “近来不忙。”她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见见那位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还是有空的。” 萧无咎顿时笑开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日光还要灿烂。 “那我明日就去请!母亲您等着,她一定愿意来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要用什么礼节、备什么礼物、穿什么衣裳。 长公主听着他絮叨,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不知不觉飘向了窗外。 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巧合? 暖阁一角,林嬷嬷垂手而立。 从萧无咎提起“广义侯府的沈夫人”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没来由地跳得快了几分。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就一定是—— 可当萧无咎说出“七八分像”时,她的手心忽然渗出一层薄汗。 她伺候长公主三十余年,从长公主待字闺中时便跟着,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将那个刚出生的女儿亲手…… 林嬷嬷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不会的。 那孩子……那孩子当年是亲眼看着断了气的。怎么可能会活下来?怎么可能长到这么大?怎么可能又回到京城? 可万一呢? 万一当年那场“意外”出了什么岔子,万一那孩子被人救走了,万一—— 林嬷嬷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连忙垂下头,掩饰自己微乱的神色。 长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林嬷嬷。” 林嬷嬷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去查一下,广义侯府那位沈夫人……是何来历。” 林嬷嬷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是。”她应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当她退出暖阁,走在回廊上时,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广义侯府。沈夫人。七八分相似。 若真的是…… 她不敢想。 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谢擎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把玩着那枚惯常的黑玉扳指,神情闲适得像是在听一折无关紧要的戏文。 暗卫跪在下方,将今日长公主别苑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郡主携冷周氏赴宴,席间曾与宁安郡王萧无咎相遇。” “后冷周氏独自在偏室歇息片刻,萧无咎亦曾短暂离开宴席。宴散时,萧无咎骑马随冷周氏车驾而行,直至侯府门外,二人曾有交谈。萧无咎称她为‘神医姐姐’,邀其至长公主府一叙。” 暗卫补充道:“据查,萧无咎当时似有醉意,但言行并无逾矩。” 谢擎苍听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某种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玩味。 “我就说,她不是个安分的主。” 他将扳指换到另一只手里,慢条斯理地摩挲着。 “那双眼睛,生来就是勾人的。里头汪着水雾,看谁都像含情,男人见了,骨头都得酥三分。” 他嗤笑一声,“清霜那丫头,还想跟她斗?嫩得很。” 暗卫垂首不语。 谢擎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萧无咎送她回去,她什么反应?” “冷周氏态度冷淡,并未多言。是萧无咎主动跟上去的,冷周只在下车时答了他一句话。” “哦?” 谢擎苍挑了挑眉, “萧无咎那小子,虽是个浪荡子,但眼高于顶,现在也有主动倒贴一个寡妇的时候?” 他想了想,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有点意思。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能让萧无咎那眼高于顶的浪荡子主动献殷勤,能让渊儿那傻小子不顾一切地护着,能让清霜那蠢丫头算计不成反落一身骚——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柔弱寡妇”能做到的事。 谢擎苍坐直了身体,将扳指套回拇指,目光落在暗卫身上。 “再去查。” 他说,语气低沉而笃定, “查她的底细,往深里挖。不是只查户籍那些明面上的东西——我要知道她十六岁之前的所有经历,她母亲是谁,她师从何人,她为何会医术,她在边关那几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 “还有,查她和秦舒兰……有没有任何可能的关联。” 暗卫心头一凛,深深俯首:“是。” 暗卫正要退下,谢擎苍忽然又开口: “若她不是本王的女儿——” 他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本王收了房,也不是不可以。” 暗卫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擎苍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女人嘛,总是想依附更强的男人。 渊儿那小子,毛还没长齐,能给她什么? 至于萧无咎,一个被长公主护着的浪荡子,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拿什么跟他争? 他慢慢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女人,迟早是他的人。 无论她是谁。 第57章过快的心跳 揽月阁内,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金黄。 谢渊站在屋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劲装,分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却连汗都来不及擦,便赶着来见沈疏竹。 只因那封从长公主府递来的帖子。 “嫂嫂,我随你一起去。”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疏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封帖子,闻言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 “上面没有说请二叔啊。” 她将帖子递回去,语气不咸不淡, “您这去了,好么?” 谢渊连看都没看那帖子一眼,只道:“权当我去看看长公主。” 沈疏竹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随你吧。” 她收回目光,正要放下帖子,忽然又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从微青的眼圈,到略显干涩的唇,再到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 “二叔最近是睡得不好么?”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黑眼圈那么重。要我帮你调理一下?”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他腕间的那一瞬间—— 谢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那一点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手指微凉,可那凉意落在他皮肤上,却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那火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胸膛,又从胸膛窜上脸颊,烧得他耳根发烫,烧得他后背紧绷。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身体发抖。 可那颤抖,哪里是能控制的?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沙哑。 他舍不得拒绝。 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触碰,他也舍不得拒绝。 沈疏竹牵着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了。 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门,凝神细诊,神情专注。 谢渊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凉意,落在他腕间,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簇火苗。 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快得不像话,像要从皮肉底下蹦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颤抖。 沈疏竹垂着眼,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脉搏跳动快得惊人,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连那握着拳头的指节都泛起了白。 最明显的是他耳根那一片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真的不经撩拨。 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片刻后,她收回手。 就在她手指离开他手腕的那一瞬间 谢渊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像是想要留住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喘息。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安静的屋内,却清晰得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渊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方才……做了什么? 沈疏竹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失态,只淡淡开口:“二叔,您这是血气太旺盛了些。晚上睡觉梦还不少吧!” 谢渊心想:【我哪里睡得着,只要闭眼就看到你!】 她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小刀,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您呀,该收个房了。” 谢渊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需要。”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又快又硬,像是生怕她继续说下去,“许是不够累,我去演武场多练练就行。” 沈疏竹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那二叔记得多歇息,少思虑。” 谢渊再也坐不住了。 他仓促地起身,说了句“嫂嫂歇息”,便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回头,却终究没有。 那背影,逃也似的,消失在院门外。 玲珑从外头进来,正好瞧见他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屋内神色如常的沈疏竹,撇了撇嘴。 “小姐,”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侯爷那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您又撩他了?”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封长公主府的帖子,目光落在上面那几行工整的字迹上。 神医。 长公主。 萧无咎。 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她想起萧无咎那日说起“母亲”二字时的神情——那语气里带着的几分认真,与平日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 还有那句“我家里有座药庐,是母亲当年用的”。 长公主的药庐?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的边缘。 看来,这长公主府,是不得不去了。 沈疏竹将那张长公主府的帖子收好, 抬眼看向正在一旁收拾药罐的玲珑。 “去和谢渊说,” 她语气平淡, “叫他晚上到药庐来,我亲自给他煎药,治治他血热失眠的毛病。” 玲珑手下一顿,抬起头,眼睛亮了。 “亲自煎药?” 她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 “小姐,您这‘治’是怎么个治法?是正正经经喝药,还是……投怀送抱?” 沈疏竹没理她。 玲珑凑得更近些还有些不依不饶: “您可小心点儿。那愣头青本就对您心思不纯,您再大晚上单独召他到药庐,孤男寡女,烛光摇曳,他怕是更睡不着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小姐,您就不怕这小侯爷把您吃了?” 沈疏竹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礼义廉耻,纲常伦理。” 她一字一顿, “是座大山压着他呢。” 她抬眼看向玲珑,目光平静: “他不敢。” 玲珑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小姐不是不知道谢渊的心思。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不敢。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可以漫不经心地触碰, 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晚上到药庐来”这样的话。 因为她知道,那座山压着他,他翻不过来。 “奴婢这就去。”玲珑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竹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神情专注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玲珑收回目光,快步出了揽月阁。 谢渊的院子里,他正站在廊下发呆。 手里攥着一把剑,剑尖垂地,他却半天没动一下。 脑子里全是方才揽月阁里的画面——她搭在他腕间的那只手,那微凉的指尖,那轻轻的一声“血气太旺盛”,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侯爷!”玲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快,“夫人让奴婢来传话。” 谢渊猛地回过神,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他连忙稳住,做出一副正在练剑的样子,声音却泄露了几分急切: “嫂嫂有何吩咐?” 玲珑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这位小侯爷,脸上那点心思,简直藏都藏不住。 方才还魂不守舍的人儿,一听是夫人的话,眼睛都亮了。 “夫人说,” 玲珑一字一句传话, “让您晚上到药庐去,她亲自给您煎药,治治您那血热失眠的毛病。” 谢渊愣住了。 晚上。 药庐。 亲自煎药。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好一会儿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嫂嫂说的?”他声音有些干涩。 “对。”玲珑点头,“夫人亲口说的。” 谢渊沉默了。 他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唇角微微上扬,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翘。 【嫂子想着我。】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转来转去,像一只雀跃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怎么也赶不走。 玲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侯爷,又在自行脑补了。 我们小姐可不是想着你,是想看你笑话。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福了福身:“侯爷记得晚上来。” 说罢,转身离去。 谢渊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手中的剑终于“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没捡。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揽月阁的方向,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只盼着—— 天黑得快些。再快些。 第58章黄莲微甜? 沈疏竹站在小炉前,手持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 药庐内,烛火温黄,药香弥漫。 玲珑站在一旁,看着沈疏竹往药罐里加的那一大撮药材,眼皮跳了跳。 那可不是普通的分量——她亲眼看着小姐捻起一小撮,想了想,又捻了一小撮,再想了想,又捻了一小撮。 三倍黄连。 玲珑默默在心里给小侯爷点了根蜡烛。 这是想苦死谢渊啊。 陶罐里黑乎乎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苦味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弥漫在整个屋子。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疏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煮一锅再寻常不过的汤羹。 可玲珑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一点点……恶趣味? 小姐这是故意的。 什么“治血热失眠”,分明是想看小侯爷被苦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准备糖。 连一颗蜜饯都没有。 玲珑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对小侯爷,是真狠。 药煎好了。 沈疏竹将黑乎乎的汤汁滤入一只青瓷碗中,端着走到谢渊面前。 谢渊坐在小杌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端着碗走过来,他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像是一个等着先生发话的学生。 “嫂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疏竹将碗递到他面前。 碗里那药汤黑得像墨汁,浓稠得几乎看不见碗底。 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 谢渊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嫂子,” 他抬起头,用那种带了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不喝行吗?” 沈疏竹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行。”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必须喝。还要一口气全喝掉,才有效。” 谢渊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谢渊忽然就不觉得那药苦了。 不,他还是觉得苦。 可他更不想让她失望。 嫂子亲自给他煎的药,嫂子说要他喝,嫂子正这样看着他。 “我喝。” 他端起碗,闭上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苦了。 那苦味从舌尖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把黄连,又灌了一碗苦胆汁。 他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下撇。 可他硬是忍着,没有吐出来。 一口都没有。 沈疏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却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涟漪。 “二叔真棒。”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谢渊心尖上。 玲珑站在一旁,差点没忍住扶额。 真棒? 这是哄三岁小孩的话吧? 小姐这是把小侯爷当什么了? 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娃娃? 可谢渊的反应,让她彻底沉默了。 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伐决断的小侯爷,此刻正坐在小杌子上,仰着脸望着沈疏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笑意。 明明嘴里苦得发麻,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刚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嫂子好美。 嫂子夸我了。 嫂子亲自给我煎药,还夸我“真棒”。 她心里……是有我的吧? 谢渊这样想着,唇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玲珑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没救了。 这小侯爷,彻底没救了。 沈疏竹仿佛没有察觉他那些心思,只淡淡说了句: “二叔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去长公主府。” 说罢,她转身走向药柜,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不再看他。 谢渊应了一声,却舍不得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眸整理药材时的侧脸,看着她被烛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只觉得这药庐里的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那药明明苦得要命,可他心里,却甜得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玲珑送走他,关好门,转身回来。 “小姐,”她凑到沈疏竹身边,压低声音,“您看见侯爷方才那眼神没有?您夸他一句‘真棒’,他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沈疏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姐,”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您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哄男人?医书里有吗?为什么小侯爷总能被您哄得一愣一愣的?” 沈疏竹抬起眼看她。 “有吗?” “还没有吗?” 玲珑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刚才那碗药,您起码加了三倍分量的黄连吧?那得多苦!他因为您一句‘真棒’,竟然全喝光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对,皱了一下,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说着,想起谢渊方才那副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喝完他看着您,那眼神……啧啧,怕是还觉得甜丝丝的吧?” 沈疏竹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继续整理药柜。 沈疏竹也觉得谢渊好笑。 玲珑眼尖,一下子捕捉到了。 “小姐,您笑了!”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不是也觉得小侯爷特傻?” 沈疏竹抬眼看她,那笑意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男人都是小孩,不是吗?”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师傅那本杂学里写的。” 玲珑愣住了。 “杂学?” 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师傅那堆书里还有这种书?我怎么没瞧见?” “有。” 沈疏竹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观人术》后头那本薄册子,你没翻到罢了。” 玲珑眼睛亮了。 “小姐,我也看《观人术》,怎么没瞧见呢?” 沈疏竹没理她。 玲珑不死心,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小姐,书带来了吗!我也想学学怎么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不对,我不是要哄男人,我就不信有这章!” 沈疏竹终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在箱笼最底层,压在那几本医书下面。”她说,“想看自己去找。” 玲珑顿时眉开眼笑,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疏竹一眼。 “小姐,”她问,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您方才说‘男人都是小孩’——那小侯爷呢?您也把他当小孩?”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却照不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玲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追问。 她转身出了药庐,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去箱笼里翻那本传说中的杂学。 至于小姐那句没回答的话,她懂。 小姐的心,从来不在这些小情小爱上面。 可那小侯爷的心,早就落在小姐手里了。 他怕是还不知道吧。 第59章惊颜 清晨的日光落在侯府大门前,将石阶上的露水映得晶莹透亮。 沈疏竹踏出府门,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乌发依旧只用那枚旧银簪挽起。 她正要登车,脚步却忽然顿住。 马车旁,立着一个人。 谢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分明是刻意收拾过的模样。 此刻正负手立在马车旁,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二叔?” 沈疏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今日不忙?” 谢渊迎上几步,站定在她面前。 “我随你一起去。” 他说,声音平稳,目光却有些飘忽, “我不放心。” 沈疏竹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询问。 “不放心我?”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谢渊心头一跳,连忙解释: “不是嫂嫂,不是......” 他语塞了。 不是不放心她?那是不放心什么? 他总不能说,他是不放心萧无咎。 他不能说他不想让嫂嫂和那个浪荡子单独接触。 他不能说,他怕萧无咎那双桃花眼看嫂嫂的眼神。 怕他那句“神医姐姐”叫得太亲热。 怕他在嫂嫂面前献殷勤的模样太碍眼。 他什么都不能说。 沈疏竹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憋得脸都微微发红的模样。 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想让她和萧无咎单独接触。 也罢,就这样。 “那走吧,二叔。” 她只淡淡说了这一句,便扶着玲珑的手,登上了马车。 谢渊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跟上,翻身上了马。 马车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街角暗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谢擎苍的暗卫。 他目送着马车远去,又看了一眼骑马护在车旁的谢渊,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摄政王府的密室里,谢擎苍很快便会知道: 今日沈疏竹赴长公主府之约,谢渊亲自陪同。 马车辚辚前行。 玲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小姐,”她压低声音,“侯爷骑马跟在旁边呢,寸步不离的。” 沈疏竹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玲珑又往外看了一眼,这次看的不是谢渊,而是更远的街角。 “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好像还有人跟着。” 沈疏竹终于睁开眼。 “谁?” “看不真切,但那股子味儿,奴婢闻得出来。” 玲珑眯了眯眼,“应该是摄政王府的人。” 沈疏竹沉默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几分冷意。 “让他跟。”她说,“正好,让他看看,今日这长公主府,究竟有多热闹。” 玲珑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车继续向前。 车旁,谢渊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仿佛这样就能把什么看不见的威胁挡在外面。 他不知道,此刻盯着这辆马车的,不止他一个。 长公主府的门房接过那张请帖,扫了一眼。 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郡王请的贵客。您请,您请。” 他殷勤地侧身引路,又朝里头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快去通传。 沈疏竹微微颔首,正要迈步,余光却瞥见身侧那道身影。 谢渊跟了上来,寸步不离。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还没走出几步,前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无咎大步流星地赶来,绛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左耳那枚血色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脸上带着笑意,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他看见了谢渊。 笑意僵住。 “谢侯爷?”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悦, “你来干嘛?” 谢渊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沈疏竹身前。 “我陪嫂嫂来。” 他说,目光却直直对上萧无咎的视线, “顺便看看长公主殿下。” “呵呵。” 萧无咎嗤笑一声,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 “本郡王难道会吃了你嫂子不成?还要你一个侯爷亲自来陪?” 谢渊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沉沉。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气氛有些僵。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郡王,您怎么跑这么快,老奴差点没跟上。” 林嬷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走到近前,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站在一旁的沈疏竹 整个人僵住了。 林嬷嬷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公……公主?” 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萧无咎皱了皱眉:“林嬷嬷?” 林嬷嬷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沈疏竹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打量,仿佛要透过那张脸看穿什么。 “不是……不是公主。” 她喃喃道,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这姑娘是……” 萧无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林嬷嬷,这位就是我说的神医姐姐。你不是知道么?我昨日还跟你们提过。” 林嬷嬷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萧无咎,又看向沈疏竹,嘴唇开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 她知道郡王昨日提过,说有位与长公主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可那不是七八分,是十分。 这是活脱脱的长公主年轻时的模样! 她伺候长公主三十余年,从长公主待字闺中便跟着,看着她从及笄的少女长成如今端庄威严的妇人。 长公主年轻时的模样,闭着眼她都能描摹出来——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唇时的弧度,那抬眼时的神情……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年轻女子,简直就是从当年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林嬷嬷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昨日听到“七八分相似”时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她想起长公主那句“见见那位与我有七八分相似的姑娘”。 她想起,那个刚出生便送走的女婴。 林嬷嬷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若那孩子活了下来,长到现在,是不是这个年纪…… 沈疏竹站在原地,将林嬷嬷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骤然失色的脸,那颤抖的嘴唇,那死死盯着她打量的眼神,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公主”——一切都被她收入眼中,存入心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萧无咎察觉到气氛不对,却想不明白究竟哪里不对。 他看看林嬷嬷,又看看沈疏竹,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嬷嬷,”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嬷嬷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没……没有。” 她扯出一个笑容, “老奴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生得这般好相貌,一时看呆了,失礼了。” 她说着,朝沈疏竹福了一福:“老奴失态,还请夫人见谅。” 沈疏竹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礼:“嬷嬷言重。” 她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听不出任何异样。 萧无咎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好笑“林嬷嬷,你是不是被神医姐姐的相貌吓到,她是不是很像母亲。” 可林嬷嬷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像,很像......” 萧无咎上前一步,笑着对沈疏竹道: “神医姐姐,走,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她今日特意推了所有应酬,就等着你呢。”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侧身引路。 余光还不忘瞥一眼谢渊,带着几分得意。 谢渊面无表情地跟上。 林嬷嬷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走远,双腿竟有些发软。 第60章旧路 林嬷嬷走出暖阁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三十余年,从长公主待字闺中时便跟着。 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生子,看着她将那个刚出生的女儿……亲手送走。 十几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往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不会翻出来。 可今日,萧无咎那一句“和母亲有七八分像”,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那道尘封已久的门。 林嬷嬷走在回廊上,心神不宁,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本可以走回自己住处,再从另一条路去长公主那边。 可她等不及了。 她换了一条路。 那条路穿过府中的小花园,比平日走的路要近一些。 穿过那片花木,便是长公主的寝殿。 她得提前告诉长公主。 不能让长公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那位与她自己如此相像的姑娘。 会不会吓到她? 林嬷嬷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踏上了那条通往寝殿的青石小径。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走得这样急。 那条小径的尽头,是长公主的寝殿。 殿门半掩,廊下站着几个洒扫的丫鬟。 林嬷嬷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通传,自己推门而入。 长公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没有在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嬷嬷脸上。 “怎么了?” 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悉,“喘成这样,什么年纪了,走路不要那么急。” 林嬷嬷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才慢慢走上前去。 “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长公主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说。” 林嬷嬷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殿下可还记得……郡王说的那位冷夫人?” 长公主目光微微一凝。 “记得。怎么了?” 林嬷嬷的喉头动了动,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些说不出口。 “殿下,奴婢方才……。” 长公主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呢?” 林嬷嬷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太像了。” “……” “殿下,” 林嬷嬷抬起眼,看着长公主那张平静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您得做好准备。那位冷夫人……和您年轻的时候,实在像。” 寝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长公主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看什么。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深潭底下被搅动的暗流。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有多像?” 林嬷嬷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像到……”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像到奴婢见到,心跳都停了一拍。”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却似乎照不进她眼底那一片幽深的阴影。 林嬷嬷不敢再说话,只静静立在旁边。 良久,长公主的声音轻轻响起: “知道了。”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 可林嬷嬷知道,这几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她不敢说、也不能说的东西。 萧无咎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的。左耳那枚血色耳坠晃得更快。 他今日特意收拾得这样齐整,没有半点纨绔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 “母亲!” 他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进暖阁,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儿子和您说的那位神医姐姐来了!她特别像你!” 长公主端坐上首,闻言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嬷嬷立在她身侧,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恭谨,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些。 脚步声渐近,三道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打头的是萧无咎,他侧身引路,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热络。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道素白的身影——月白衫子,乌发素簪,面容清冷沉静,目光低垂。 再后头,是一道玄青身影,谢渊。 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冠服齐整,神情却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出的紧绷。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人发现。 “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疏竹与谢渊同时行礼,一个清泠,一个低沉,在暖阁中轻轻荡开。 长公主的目光,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住了那道素白身影。 她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行礼,看着她缓缓抬起头来,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她脸上。 长公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那抿唇的姿态,甚至那双眼睛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光,都像极了镜中的自己。 林嬷嬷站在一旁,悄悄看了长公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萧无咎没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他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母亲,您看,我没骗您吧?是不是和您很像?” 他说着,又回头看向沈疏竹,那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献宝。 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疏竹,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确实很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坐吧。不必拘礼。” 沈疏竹敛衽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渊在她身侧落座,脊背挺得笔直。 萧无咎却不肯老实坐着,他在沈疏竹旁边晃来晃去。 一会儿给她递茶,一会儿问她路上累不累,一会儿又指着案上的点心让她尝尝。 “神医姐姐,这桂花糕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你尝尝。” “神医姐姐,你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神医姐姐……” 谢渊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看着萧无咎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又看着他那副殷勤周到的模样,还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疏竹。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 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片刻后,她开口道:“无咎,你不是说府里有座旧药庐么?带冷夫人去看看。既是懂医之人,或许能给你提些拾掇的建议。” 萧无咎眼睛一亮:“好!” 他立刻起身,朝沈疏竹伸出手:“神医姐姐,走,我带你去!”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那只手。 只自己站起身来,朝长公主福了福:“民女告退。” 萧无咎也不恼,收回手,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引着她往外走。 谢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 “谢侯爷。”长公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本宫有些话想问问你。坐下吧。” 谢渊脚步一顿。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出暖阁。 萧无咎凑在沈疏竹身边说话,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只能坐下来。 “是,殿下。” 暖阁内安静下来。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谢渊脸上。 “广义侯府近来可好?”她开口,语气闲适得像是在拉家常。 谢渊收敛心神,恭敬答道:“托殿下福,一切安好。” “本宫听说,”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位冷夫人,是你从边关带回来的?” 谢渊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她是臣义兄的遗孀,臣受兄长生前所托,接她入京照料。” “义兄遗孀。” 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她姓什么?何方人士?” “姓沈,边关人士。”谢渊答得简洁。 “父母可还在世?” “据臣所知,其母早亡,父亲……不详。”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一顿。 不详。 她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意问问。 谢渊坐在那里,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长公主为何对嫂嫂这般上心? 只是因为她与萧无咎走得近?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走进这座长公主府的那一刻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 第61章试探 暖阁里,茶香飘得有些远。 长公主坐在上首,眼神就没离开过谢渊。 这位年轻的广义侯,从进门开始,整个人就紧绷着。 他那眼神,隔三差五就往药庐的方向飘。 尤其看到萧无咎往沈疏竹身边凑的时候,谢渊那手,指节攥得咔吧响,手背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年轻人,这心思简直比白纸还透,偏偏自己还觉得藏得挺深。 长公主抿了口茶,语调淡定得如同聊八卦一般: “谢小侯爷,本宫记得,你现在还是一人一府,尚未娶妻吧?” 谢渊正走神,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神,抱拳道: “回殿下,正是。好男儿志在四方,臣想先立业,再成家。” “立业?” 长公主唇角勾起个弧度,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戏谑。 “这话听着倒是一身正气。不过,你父母走得早,是跟着婶母长大的。如今守着那么大的侯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嫌冷清?” 谢渊低着头,压根不敢接话。 长公主忽然话锋一转: “要不,本宫帮你物色几个贵女?让你婶母摄政王妃也过过眼。她那眼光,京城里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定能给你挑个合心意的。” 这话来得突然,谢渊一时愣住。 成亲? 跟别的女人?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那张清冷沉静的脸。 那双眼,总是没什么波澜,却看得他心尖发颤。 “长公主殿下!” 谢渊拒绝得又快又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不用的,真的不用的!谢渊现在一心只想报效朝廷,真没那个心思。”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反应,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拒绝得太急,反而露了馅。 长公主放下茶盏,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没心思?” 她语调温和,问出的话却跟刀子一样直白: “谢小侯爷,你这拒绝得这么干脆,难不成……是因为你那位义兄的遗孀?” 谢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找借口,想把这件事圆过去。 可撞上长公主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发现自己那些掩饰全是白费劲。 “我……” 谢渊喉结剧烈滚动,嗓子干得冒烟。 “我答应过冷大哥要照顾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那点心思,早就越过了照顾的边界? 但是他每晚闭上眼,想的都是她? 这种话,他死也说不出口。 长公主看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没再继续逼问,只是轻轻叹气。 “年轻人,情这玩意儿,最是磨人。” 谢渊垂着头,如同个做错事的孩子。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长公主看着窗外晃动的竹影,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想到了沈疏竹。 那张脸,跟她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有谢渊看那女人的眼神,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炽热。 长公主心里忽然酸涩了一下。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 如果她也长到了这个年纪,是不是也会被一个少年这样视若珍宝地守着? 可惜,没如果。 “行了。” 长公主收回神,语调恢复了冷淡。 “你的婚事,本宫也就随口一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谢渊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体恤。” 长公主摆摆手,看他那眼神又开始往药庐飘,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 “我看你也没心思在这儿坐着。行了,让人带你去药庐瞧瞧。年轻人嘛,就该跟年轻人待在一起。” 谢渊谢恩之后,走得那叫一个快,脚步凌乱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长公主看着他那急吼吼的背影,嘴角抿出极淡的弧度。 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林嬷嬷。” 她语调压得很低。 一直在旁边候着的林嬷嬷赶紧上前:“殿下请吩咐。” 长公主盯着窗外的阴影,眼神幽深。 “去查。” “查那位冷夫人。” “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她为什么会在边关,谢渊又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所有细节,一个都别漏。”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 “殿下的意思是……因为她长得像殿下?” 长公主沉默了。 她望着那片竹林,过了很久才开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深埋了三十年的苦涩。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凑巧的相似。” 林嬷嬷心头剧震。 十几年了。 长公主从来不提那个孩子。 不提那一晚的血腥,不提那微弱的啼哭。 谁都以为她心狠,以为她忘了。 可现在的长公主,眼底全是遮不住的波澜。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查个底掉。” 林嬷嬷退出了暖阁。 走在回廊上,阳光明晃晃的,却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查冷夫人。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医女,那还好说。 如果不是……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暖阁内。 长公主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盛,却怎么也照不进她那双幽暗的眸子里。 第62章 药庐表白 旧药庐藏在长公主府后园的一角。 青砖灰瓦,檐角生着几丛野草,一看便知多年无人打理。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药香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照出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沈疏竹站在屋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药柜、铜碾、药臼。 东西都是好东西,紫檀木的药柜,黄铜的药碾,还有墙上挂着的几把戥子。 做工精细,一看便知当年主人是用心布置过的。 萧无咎没有去打扰她。 他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她抬手轻抚过柜门上的铜环, 萧无咎看着她微微侧头辨认墙上挂着的干草药,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在日光下勾勒出柔和的光影! 然后,他闻到一股味道。 那不是药庐里陈年的药香,也不是灰尘的气息,而是从她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像夜露浸润过深山里的竹子,又像是某种极淡的药草。 清冽,疏离,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脱口而出: “神医姐姐不是什么遗孀吧。” 沈疏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把老戥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萧无咎等了一息,没等到回应,也不恼。 他上前半步,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促狭: “姐姐,如果我说我能靠这鼻子嗅出处女的味道——你信吗?” 沈疏竹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处女?味道?”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 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新奇事物的好奇。 “那郡王还真是天赋异禀。” 萧无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了几分,眉眼弯弯,左耳的血色耳坠随着他的笑轻轻晃动。 “姐姐,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凑得更近,目光落在她脸上, “寻常女子听到这种话,早该羞得满脸通红,或者骂我登徒子了。你倒好,还夸我天赋异禀。” 沈疏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半步距离。 萧无咎也不追,就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姐姐,”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为什么要住在谢渊那里?”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那动作不像是在拉扯,倒像是一只小兽在用爪子试探,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 “住我家可好?” 他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满是期待,“我家大着呢,我也能照顾姐姐。比住在那个木头一样的谢小侯爷那里强多了。” 沈疏竹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衣袖,轻轻抽了回来。 “说什么胡话呢,郡王。”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同意,你母亲也不会同意我这新寡之人,在你家长住的。” 萧无咎眨了眨眼。 “新寡?”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是吗?” 沈疏竹抬起眼,与他对视。 “不是吗?” 她反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萧无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 忽然上前一步,将她圈在了廊下的柱子与自己之间。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身上的冷香更加清晰。 “姐姐,”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 “我对你感兴趣,你感觉得到吧?” 沈疏竹没有推拒。 她只是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 萧无咎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姐姐待在侯府,我不放心啊。”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 可那担忧底下,又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谢渊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哈哈哈,我担心他把持不住。”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半寸,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 “男人嘛,我懂的。” 就在这一刻, 脚步声在回廊尽头响起。 谢渊站在那里,一步之外,脸色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萧无咎与沈疏竹之间那微妙的距离上。 不管是萧无咎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还是沈疏竹沉静如水的侧脸。 都让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第63章你的? 药庐的木门被重重撞开。 谢渊入眼的一幕让他火冒三丈。 萧无咎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几乎要凑到沈疏竹的鬓角边去了。 “萧无咎,你离我嫂子远点!” 他几步冲上前,精准地扣住了萧无咎的衣领。 将萧无咎从沈疏竹身侧拽开。 萧无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木架上,发出一记沉闷的撞击动静。 他却半点不恼,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勒得发紧的脖颈,眼底流露出一抹戏谑。 “嫂子?” 萧无咎斜着眼,语调轻飘飘的。 “呵呵,谢小侯爷,你确定她是嫂子,而不是你心里藏着的那个妻子?” 这话犹如一柄烧红的尖利之物,精准地捅进了谢渊心口最隐秘、最不能见光的缝隙里。 那是种被戳穿心事的狼狈。 他再次上前,五指死死攥住萧无咎的领口。 “你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萧无咎却只是扬起下巴,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没变,甚至还挑衅地往前凑了凑。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此时直勾勾地盯着谢渊。 沈疏竹站在一旁,始终维持着那种疏离的姿态。 只是抬起素净的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漫不经心,透着一股子极致的冷淡。 萧无咎用余光瞥见了她的反应,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开了。 他觉得有趣。 “长公主还在暖阁呢,”谢渊死死盯着他,手上的劲道又加重了几分,“你在这儿动手动脚,我是不是该去告诉殿下?” “告诉我母亲什么?” 萧无咎被勒得呼吸有些不畅,语调却依旧吊儿郎当。 “告诉她,我看上神医姐姐了?” “既然是我亲自请神医姐姐回来的,母亲自然知道我的心思。能让本郡王亲自下帖相邀的人——放眼这京城,可没几个。” 这话他说得极其坦荡,简直是把“图谋不轨”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谢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一刻他真的想一拳挥过去,砸烂这张欠揍的脸。 萧无咎被勒得脸色涨红,却依旧不挣扎,反而笑得更欢了。 “想打就打,别这么拽着。我要是真被你勒死了,到时候......”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谢渊的肩膀,落在沈疏竹身上。 “姐姐还得费神救我,那多过意不去啊。” 沈疏竹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从谢渊那攥得死紧的拳头,移到萧无咎那张因为缺氧而微微变色的脸。 “郡王,”她开口了,“药庐我看完了,这便要离开。” 萧无咎身体努力往前探了探。 “啊?姐姐不留下吃个饭吗?公主府的厨子可是宫里出来的。” 沈疏竹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我这就去和长公主告辞。”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说罢,她转身便走。 那抹素白的衣角在回廊转角处轻轻一晃,很快便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深处。 谢渊愣住了。 她就那么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萧无咎趁机挣脱了束缚。 “咳咳……咳咳咳……” 萧无咎扶着药柜,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他一边揉着被勒红的脖子,一边还不忘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大喊。 “姐姐下次再来啊!我这儿还有好些孤本药材呢!” 谢渊猛地回过神,那股子被无视的挫败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狠狠瞪了萧无咎一眼,丢下这个疯子,抬脚便追了上去。 “咳咳……咳……” 萧无咎靠在廊柱上,缓了好半天才止住咳嗽。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嘴角那抹笑却始终没散。 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忽然在不远处停住。 萧无咎抬起眼,透过微红的眼眶,看见谢渊站在回廊尽头,正回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以后不要和我嫂子靠得这么近,”谢渊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要不然,我真的不会放过你。” 萧无咎一边喘气一边回嘴,半点不怂。 “你……咳咳……你管得着吗?谢小侯爷,手伸得太长,小心折了。” 谢渊看着他,一字一句。 “她是我的。你别想碰。” 萧无咎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揪得凌乱不堪的领口。 他左耳上那枚血红色的宝石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冶的光。 “你的?” 他轻声呢喃。 “呵呵。” 他是在笑谢渊的愚蠢。 谢渊没看到“神医姐姐”的眼神。 自始至终,沈疏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他。 回廊那头,沈疏竹脚步从容。 身后那场闹剧,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心想: 谢渊啊谢渊,你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沈疏竹收敛了心思,缓步走向长公主所在的暖阁。 守门的侍女见她回来,恭敬地替她掀开了帘子。 长公主依旧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见沈疏竹进来,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完了?” 沈疏竹微微躬身。 “回殿下,药庐里的药材极好,想必郡王费了不少心思。”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混小子,平日里不干正事,钻研这些倒是勤快。” 她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神医若是觉得侯府住着不习惯,或者那些琐事扰了你的清静,本宫这府邸大得很,随时可以给你收拾个清静的院子出来。你若愿意,随时可以搬过来。” “多谢殿下厚爱。我是新寡之人,不便的....” 长公主倒也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勉强。什么时候想来了,这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沈疏竹谢过之后,便提出了告辞。 她刚走出暖阁没多久,一个一直守在药庐附近的小丫鬟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丫鬟跪在地上,把刚才药庐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郡王和小侯爷……为了沈姑娘,差点在那儿打起来。” “哦?” 长公主挑了挑眉,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不少。 “那女人是什么反应?” 丫鬟低着头,小声答道:“沈姑娘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就走了。瞧那样子,压根没打算理会他们两位。” 长公主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孩子?身上有疑点。” 第64章 暗香 侯府,揽月阁。 沈疏竹一路无话,踏进院门时。 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终于被隔绝在外。 谢渊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背影太冷了,冷得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玲珑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 又瞥了一眼院外那道久久不动的身影。 心下了然道:“小姐,洗洗吧,松快松快。” 沈疏竹点头。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 氤氲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药草香,将一日的疲惫与尘嚣慢慢洗去。 沈疏竹闭着眼靠在浴桶边缘,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自己,脑子里却一刻未停。 长公主的目光, 萧无咎的试探, 谢渊的失态, 还有那座旧药庐里陈年的药香……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洗漱完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坐在窗边让玲珑为她绞干头发。 玲珑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像在梳理一匹上好的丝绸。 “小姐,” 玲珑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 “您是花神转世吧?” 沈疏竹微微侧头:“此话怎讲?” “您颈后啊,” 玲珑用梳子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指着那一处, “这儿有花瓣呢!六瓣的,奴婢瞧着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反正好看得很。”“是胎记吧?” 沈疏竹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神情淡淡的。 “也许吧。” 她没有多问,玲珑也没有多想,继续手上的动作。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在长公主府的见闻。 窗外夜色渐深,揽月阁内一灯如豆。 安宁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长公主府,暖阁。 林嬷嬷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时,长公主正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 林嬷嬷压低声音, “查到了些东西。” 长公主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 “说。” 林嬷嬷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冷夫人……自称周芸娘,年二十二,是边军校尉冷白的遗孀。户籍、乡邻、夫家,都对得上。看起来,就是那个‘周芸娘’本尊。”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林嬷嬷顿了顿,又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林嬷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奴婢派出去的人发现,不止咱们在查她。还有别的人,也在查。”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止一拨?” “是。至少两拨人马,都在暗中查这位‘冷夫人’的底细。一拨查得很细,连她十六岁之前的事都在挖;另一拨……似乎更关注她与边关、与冷白的关系。” 林嬷嬷说完,抬起眼看长公主,“殿下,这姑娘……被盯上了。”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垂下眼,指尖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那张脸,” 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太像了。像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林嬷嬷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却不敢贸然接话。 沉默片刻,长公主忽然问:“你还记得吗?” 林嬷嬷心头一紧:“殿下指的是……” “送走她的时候。”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在她颈后烙了一个印。那时候你还说,我心狠,那么小的孩子。” 林嬷嬷的喉头动了动。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长公主亲手在那个刚出生的婴孩颈后烙下那个印记。 用的是驸马家徽的图案——可那孩子,根本不是驸马的。 那是长公主年少时一段不堪回首的旧事,一段在成亲前必须彻底抹去的错误。 “那不是驸马的孩子。”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 “是本宫年少不懂事……留下的种。那个时候已经快要成亲,怎么也是要送走的。” 林嬷嬷垂着眼,不敢看她。 她知道那些年长公主过得有多难。 未婚先孕,驸马府那边催着成亲,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那个孩子,留不得,也不能留。 “后来……” 长公主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后来与驸马成亲,相敬如宾。再后来驸马早逝,我生下无咎,对萧家也算有了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窗外那片夜色。 “其实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当年的女儿相遇的。” 林嬷嬷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相似。”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林嬷嬷,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幽光, “她太像了。像得让我……不得不多想。” 林嬷嬷点点头,却又想起另一件事: “殿下,岁数对不上。那姑娘二十二,可那个孩子若活着,今年该是十八。” “我知道。” 长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这世上,岁数可以改,户籍可以造,身份可以换。” 林嬷嬷沉默。 “而且,” 长公主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被盯上了。不止咱们在查她。” “是。” 林嬷嬷应道, “奴婢也觉着不一般。那小侯爷谢渊的叔叔——摄政王谢擎苍,在京中后宅私事上风评可不好。他若看上哪个寡妇……”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两人都懂。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几跳,久到窗外传来更鼓声,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幽远: “遗孀?寡妇?和本宫相似的脸……” 她一字一字地念着,像是在把这些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 “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林嬷嬷心头一凛。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夜风吹动竹影沙沙作响。 眼底的幽光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长公主府,萧无咎的院子里,日光正好。 萧无咎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随着他晃动的腿轻轻摇曳。 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目光却放空着,不知在想什么。 身侧三两个年轻人或坐或站,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平日常跟在他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美其名曰“幕僚”,实则是玩伴加跟班。 “你们说,” 萧无咎忽然开口, “我要怎么才能得到谢渊那个寡嫂?”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郡王头一回对女人上心! 头一个拍马的立刻凑上来,满脸堆笑:“郡王您是什么人物?要什么人不是一句话的事?” 萧无咎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另一个凑过来问。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那脸,让我觉得她好像就是我姐。” 几个人面面相觑。 姐? 这是什么说法? 不过他们早就习惯了郡王说话颠三倒四的毛病。 很快便有人接话:“姐好!女大三,抱金砖!” 那人一拍大腿,“郡王,您这是要发财的兆头啊!” 萧无咎被逗笑了,笑骂了一句“滚”,却也没否认。 头一个拍马的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郡王,要我说——就给那寡妇送东西!” “送东西?” “对!”那人越说越来劲, “她一个边关来的寡妇,见过什么世面?您多送些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让她被京城的富贵迷一迷眼!她一迷眼,不就……” 他挤眉弄眼,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都能听懂。 “对对对!”另一个立刻附和,“迷一迷她的眼!这招肯定管用!” 萧无咎听着,手里的葡萄停在半空。 “有用?”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试试呗!”拍马的那人一挥手,“反正郡王您也不差钱!” 萧无咎想了想,忽然把手里的葡萄往盘子里一扔,站起身来。 “好。” 他眼睛亮晶晶的:“随我出府,买东西。” 一群人轰然应诺,簇拥着他往外走。 片刻后,长公主府门前,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萧无咎骑在他那匹通身雪白的骏马上,神采飞扬,左耳的血色耳坠在日光下晃得耀眼。 “先去绸缎庄,” 他说,“再去银楼。” “好嘞!”跟班们吆喝着,马蹄声哒哒,一路朝着京城最繁华的街市奔去。 日光正好,春风得意。 萧无咎坐在马背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沈疏竹收到那些东西时的模样 —她会惊讶吗? 会高兴吗? 会……多看他一眼吗? 他不知道。 但试试总没错。 反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唇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不差钱。 第65章泼醒 谢渊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从长公主府回来,那张脸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她低垂的眉眼,她搭在他腕间微凉的手指,她和萧无咎站得那样近的距离,近到他一想起就胸口发闷。 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去了演武场。 刀剑劈开空气的锐响,汗水浸透衣衫的黏腻,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他用最笨的办法折磨自己,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演武场上只剩他一个人。 举着刀,对着空气一遍遍地劈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可心里的那把火,怎么都消不下去。 后来他叫了酒。 他不常喝酒,酒量浅得很,可今夜就是想喝。 喝到脑子发昏,喝到想不起那张脸,喝到...... 喝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揽月阁门口的。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几分。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她的院子外面。 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石板路,月光斑驳,面前是揽月阁的院门。 他该走了。 可他迈不动步子。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望着院墙那边隐约透出的灯火,望着她窗口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她的屋门口。 门扉紧闭,里头一片安静。他抬起手,想敲门,又顿在半空。 他在干什么? 这是她的屋子。 她是他的嫂嫂。 他…… “有人在咱们门口?” 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是玲珑的声音。 谢渊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清泠泠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还有酒气。” 谢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他想走。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里头安静了一瞬,又传来沈疏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这样的习惯真不好。” 谢渊低着头,站在门外,像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门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 “有水吗?”沈疏竹问。 “有。”玲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促狭,“门边那盆,奴婢的洗脸水,还没倒。” “也行。” 谢渊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面前的门忽然开了。 一盆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路流进衣领,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冲得干干净净。 他愣在原地,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沈疏竹站在门槛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盆,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泠泠的眼。 “二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这般喝醉了酒,就该回去洗洗,然后好好睡觉,万不该站在你寡嫂的门口。成何体统?” 谢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我就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错的。他凭什么站在这里?他是她的谁? 不是谁。 他什么都不是。 “我……”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错了。” 他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沈疏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端着空盆转身进去。 门在他面前合上。 谢渊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该走了。 可他迈不开步子。 他就那样站着,让夜风吹干他湿透的衣衫,让寒意一点一点浸透骨髓。 错的是自己。 活该被泼。 不远处,一个婆子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是秦王妃派来的人,本是在暗处照看的。 今夜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她都看在眼里。 看见谢渊醉醺醺地晃过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她差点冲出去拦人;看见那盆水兜头浇下,她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不好惹哦。 这位冷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可真不客气。 她缩回阴影里,心里默默记下:回去得跟王妃禀报,这位冷夫人,性子烈得很,丢到哪里都不需要人操心。 院子里重归安静。 谢渊终于挪动了步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第66章塞人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窗棂,洋洋洒洒铺在摄政王府内寝殿的金砖地上。 秦王妃倚着软枕,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刘嬷嬷躬身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昨儿个夜里,揽月阁那边闹得挺凶?” 秦王妃语气闲适,听着像是在问早膳合不合胃口。 刘嬷嬷手里的帕子紧了紧,压低嗓音。 “回王妃,动静是不小。咱们的人传话来,说小侯爷确实去了揽月阁,在门口……杵了好半天。” 秦王妃挑眉,勺子碰在瓷碗边壁,发出清脆的响动。 “然后呢?” 刘嬷嬷嘴角抽搐,那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点辛苦。 “然后……被冷夫人一盆水给泼出来了。” “噗——” 秦王妃刚送进嘴里的一口牛乳羹直接喷了出来。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一盆水?当真?” “千真万确!” 刘嬷嬷也跟着乐了,一边替主子顺气一边说道。 “那婆子亲眼瞧见的,说小侯爷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湿得跟只落汤鸡似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就这样还在那儿站了老半天才挪窝。” 秦王妃笑得花枝乱颤,好半晌才止住。 笑过之后,她眼底那抹戏谑渐渐淡去,浮起一层复杂。 “这丫头,是个烈性子。” 她把牛乳羹搁回托盘,身子往后一靠,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发呆。 “可惜了,这傻小子,一头热地撞在南墙上。” 刘嬷嬷没敢接茬。 秦王妃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念叨。 “若她真是那结义兄弟的遗孀,这叔嫂的名分摆在这儿,道德这关就过不去。若她真是他叔的沧海遗珠——虽说上次咱们查的不对号,但我这心里总犯嘀咕——要是堂兄妹,那更是一笔糊涂账。”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好不容易铁树开花,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个最不该招惹的。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命苦?” 刘嬷嬷适时插了一句。 “王妃这是心疼小侯爷了。” “心疼?” 秦王妃苦笑,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爹娘走得早,谢擎苍那个大老粗,除了打仗就是练兵,就是自己找女人!哪里真心照顾过谢渊,我这个做婶母的再不操心,谁管他?” 屋内沉寂了片刻。 秦王妃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谢渊也老大不小了,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成天往那死胡同里钻,不是个事儿。” 刘嬷嬷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妃的意思是……给他屋里添个人?” 秦王妃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那冷夫人身上,越陷越深。不如给他找个正经去处,分分心。那丫头再好,也是镜中花水中月。与其让他魔怔了,不如……” 话没说完,意思却透亮。 快刀斩乱麻。 刘嬷嬷沉吟道:“王妃思虑周全。只是这人选……” “去,从咱们府里挑个丫头。” 秦王妃重新端起那碗有些凉了的牛乳羹,撇去上面的奶皮。 “要模样周正,性子温吞,最要紧的是懂规矩。别找那些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省得以后宅子里乌烟瘴气。挑好了,今晚就送过去。” “今晚?” 刘嬷嬷愣了一下,“这么急?” 秦王妃抬眼,目光幽深得像口古井。 “不急不行。谢渊那孩子心性单纯,认死理。越拖,他陷得越深。趁现在还能拔出来,赶紧断了他的念想。” 刘嬷嬷立马应声:“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慢着。” 秦王妃叫住正要退下的刘嬷嬷,细细叮嘱。 “送过去的时候,话要说得漂亮点。就说是我这个做婶母的心疼他,怕他身边没人照料,特意挑了个妥帖人伺候。别提什么‘塞人’、‘通房’的字眼,难听,也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 “奴婢省得。” 刘嬷嬷领命而去。 秦王妃靠回软枕,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渊啊谢渊,婶母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该死的孽缘,还是尽早断了好。 入夜,侯府。 谢渊这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演武场上,长枪差点扎到副将的脚;议事厅里,在那儿盯着茶盏发呆;连福伯问他晚膳摆在哪儿,他都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昨夜那一幕。 月光清冷,那张比月光还冷的脸。 那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 还有那扇在他面前决绝合上的门。 他该庆幸,她没当着下人的面大骂出口,给他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他宁愿她骂他。 那眼神太伤人了。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漠视。 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无奈。 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比那盆凉水更让他透心凉。 “侯爷?” 福伯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摄政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王妃派来的。” 谢渊眉头狠狠一皱,满脸的不耐烦。 “这么晚了,婶母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脸上堆着那副标准的慈和笑容。 “老奴给侯爷请安。” 谢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 “嬷嬷这么晚过来,可是婶母有什么吩咐?” “王妃惦记着侯爷呢。” 周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说侯爷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特意让老奴在府里挑了个最妥帖的丫头,送来伺候侯爷起居。” 说着,她侧过身,把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丫鬟露了出来。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白净,眉眼低顺,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比甲,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伺候”二字背后的深意。 “嬷嬷。”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渣子。 “替我谢过婶母好意。只是我身边不缺人伺候,福伯他们都在,不必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侯爷,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王妃说了,侯爷父母去得早,她这个做婶母的,自然要多操心些。这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懂规矩,性子好,断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我说了,不必。” 谢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丫鬟,吓得那丫鬟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周嬷嬷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侯爷,王妃也是为您好。您如今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总是不妥。这丫头是送来伺候您的,又不是要逼您怎样。您先留着,用着顺手就多用些,不顺手再换,成吗?” 谢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吼出来:我不需要! 他想说:我心里有人了!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侯爷。”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您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别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伤了王妃的心。” 谢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嬷嬷。 周嬷嬷却已经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人老奴就留下了。侯爷若用着不惯,随时跟王妃说,再换就是。老奴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根本不给谢渊拒绝的余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扔进狼窝的小白兔。 福伯在一旁看得直叹气,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问道。 “侯爷,这人……怎么处置?” 谢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 婶母这是在警告他。 昨夜的事,那边肯定知道了。这哪是送人,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你惦记的那个人,没戏!趁早收心!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起来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既然来了,就先留下。” 那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谢渊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去偏院安置,平日里做些洒扫的粗活,不用到我面前来晃悠。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进这正房半步。” 那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看着谢渊那张阎王脸,哪里敢多嘴,慌忙磕头应下。 谢渊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转身进了内室,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厌倦。 福伯叹了口气,领着那丫鬟退了出去。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摇曳。 谢渊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光,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泠泠的脸。 他不知道,此刻的揽月阁里,有人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玲珑趴在窗边,缩回脑袋,回头看向正对镜卸妆的沈疏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小姐,那边送人来了。听说秦王妃给侯爷塞了个丫鬟,刚才周嬷嬷亲自送来的。” 沈疏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玉梳滑过如瀑的黑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淡淡。 “哦。” “小姐,您就不着急?” 玲珑凑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八卦。 “万一那丫头真得了侯爷的眼,那岂不是……” “那不是正好?” 沈疏竹将手中的玉簪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凉薄得很。 “他有了别人,就不会再来烦我了。我也能落个清静。” 玲珑盯着她的侧脸,眨巴着眼睛。 总觉得小姐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沈疏竹打断了她,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睡吧。” 玲珑撇了撇嘴,没敢再多嘴,乖乖缩回自己榻上去了。 帐幔放下,遮住了沈疏竹的身影。 她躺在床上,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刚才那一瞬间,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下。 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谢渊啊。 你若是真能收心,那对谁都好。 第67章 红宝石 福伯在侯府当差三十年,自问见过不少世面。 可今日这阵仗,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靖宁侯府大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昂首而立。 马上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玉佩,通身气派。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耳朵上那颗坠子。 红宝石。 鸽血一般的红,足有小指头那么大,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华。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颗红宝石耳坠意味着什么。 皇帝御赐,波斯进贡,举国上下独此一份。 戴它的人,是长公主的独子,皇帝嫡亲的外甥,承袭了其父郡王爵位的萧无咎。 小郡王。 整个京城,敢惹他的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小郡王。” 福伯陪着一张笑脸,挡在大门前,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实在不巧,我们家侯爷今日出门去了,不在府中。您看要不您改日再来?老奴一定第一时间通禀侯爷,让他亲自登门……” “本王又不是来找你们家小侯爷的。” 萧无咎从马上下来,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的跟班,理了理衣袖。 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福伯。 “本王找神医姐姐,你放行就是。” 神医姐姐? 福伯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一个两个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来送东西呢,拦着干嘛?” “你们侯府门第高,我们小郡王都不能进去啦?” “福伯是吧?您老在侯府当差多少年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福伯被这一通抢白,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爷惹不起。 可他也知道,自家侯爷对那位冷夫人的心思,那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若是让小郡王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去送礼,回头侯爷回来知道了……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可眼前这位,他又实在得罪不起。 正为难间,他瞥见门房一个小厮正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福伯眼珠一转,冲那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机灵,悄没声地凑过来。 福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去揽月阁,问问冷夫人在不在,和她身边的玲珑姑娘说,小郡王来了,要见她们家夫人,问见不见。” 小厮一点头,一溜烟跑了。 萧无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急。 他就这么往门边一站,姿态悠闲得很,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随手拨弄了两下。 福伯看得心惊肉跳——那玉佩他认得,是御赐之物,上回郡王戴着进宫赴宴时他远远瞧见过。 这位爷今日是诚心来显摆的。 揽月阁内。 沈疏竹正在药庐里分拣新晒的草药。 这几日登门求医的贵人不少,多是秦王妃推荐来的。 她治好了王妃多年的偏头痛,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她的名气在京城贵眷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这对她的计划有利。 名气越大,能接触到的人就越多,能打探到的消息就越广。 “小姐!小姐!” 玲珑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个……那个小郡王来了!就上回长公主府那位!” 沈疏竹手上动作不停,将一片晒干的艾叶放进竹匾,语气淡淡。 “哦?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 玲珑摊手。 “门房就来传话,说小郡王堵在门口,非要见您,福伯拦都拦不住。问您见不见?” 沈疏竹的手顿了一顿。 萧无咎。 她抚上自己那与长公主相似的脸。 萧无咎冲着脸来的。 她原以为是少年人的好奇,没往心里去。 今日又来了? 还堵在门口? 她想了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起身道。 “见见吧。让人带他去药庐。” “药庐?” 玲珑有些意外。 “不在正厅见?”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药庐见吧,不知道这小郡王要闹哪出!” 玲珑恍然,一点头,转身出去传话了。 消息传到前门,福伯如蒙大赦。 “小郡王,您请,您请!” 他侧身让开大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冷夫人说了,请您去药庐叙话。” 萧无咎挑了挑眉,似是对“药庐”这个地点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抬脚就往里走。 他身后的跟班想跟进去,被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跟班们对视一眼,乖乖缩回了门槛外。 福伯亲自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揽月阁旁的药庐。 说是药庐,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晾晒着各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 萧无咎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竹匾里铺开的草药,又落在院中那间敞着门的屋子,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姐姐看到我送的东西,肯定高兴。” 福伯恭敬道:“小郡王,您请。冷夫人就在里头。” 萧无咎抬脚跨进院子。 走到门口,便看见沈疏竹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称什么东西。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裙,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 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簪着那支他上回见过的银簪——不,不对,不是上回那支。 他记得很清楚,上回在长公主府,她簪的是一支白玉簪。 今日这支是银的,朴素得很。 可偏偏是这份朴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透,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冷夫人。”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上扬的笑意。 “叨扰了。” 沈疏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小秤,起身行礼。 “见过小郡王。不知小郡王驾临,有失远迎。” “别别别。” 萧无咎连忙摆手。 “神医姐姐你好生见外。我寻了好些小东西打算给你看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 那锦盒通体乌黑,盒面上却用金丝勾勒出缠枝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疏竹看着那锦盒,没有伸手去接,只抬眼看向萧无咎。 “小郡王这是何意?” “男人就该给喜欢的女人送东西。” 萧无咎理直气壮。 沈疏竹垂眸,语气淡淡。 “我对金石无感,郡王你怕是要白送。” “神医姐姐看看在说嘛,我挑好几天了。” 萧无咎说着,伸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是一支玉簪。 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沈疏竹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微微一凝。 玉是好玉,工是绝工,这支簪子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千两银子。 可让她在意的不是价值。 而是—— “我发现姐姐戴的都是银饰,以姐姐这清冷个性,就适合白玉。” 萧无咎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簪子好,这支是我特意寻来的,姐姐看看,可喜欢?” 他说得随意,可那双凤眼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沈疏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直白得很,毫不掩饰他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将锦盒合上,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这支簪子太过贵重,我可不敢收。” 萧无咎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 “不收?那我可要伤心了。我挑了好久呢。”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配上那张过分俊俏的脸,活像个讨糖吃没讨到的少年。 沈疏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小郡王,表面看着张扬跋扈,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几分狡黠的精明。 他在跟她演戏,演一个“纨绔子弟死缠烂打”的戏码。 可演戏归演戏,那盒子里的簪子,却是实打实的贵重。 “我只喜欢药材。” 她淡淡道。 “这些玩意儿,你还是拿回去哄其他女孩子吧!” 萧无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 他笑得畅快,那颗红宝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姐姐,自从看了你,其他人根本没法入本郡王的眼。” 他把锦盒往沈疏竹面前又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姐姐,你住我家吧,我好想你。” 沈疏竹微微蹙眉。 这人,怎么还赖上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萧无咎!” 谢渊大步跨进院子,面色铁青。 死死盯着屋里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人。 萧无咎回头,看见他,笑容更深了。 “哟,小侯爷谢渊回来了?来得正好,我正给你家嫂嫂送礼呢。” 他顿了顿,眨眨眼。 “你要不要也看看?” 第68章我没兴趣 谢渊大步跨进院子。 他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换,金属甲片随着脚步碰撞。 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此刻黑得能滴出墨来。 “我没兴趣。” 谢渊冷冷开口,视线掠过桌上那支晃眼的白玉簪,最后死死锁在萧无咎脸上。 “萧无咎,你没事跑我侯府来发什么疯?” 萧无咎挑了挑眉,动作优雅地把锦盒盖上,顺手往袖子里一揣。 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哟,小侯爷这话问得可真稀奇。我来看神医姐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笑眯眯地看向沈疏竹。 “是吧,姐姐?” 沈疏竹没搭腔。 她静静站在原处,眼神清冷,看这两人的架势,倒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萧无咎见她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更来劲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渊一圈,目光落在对方那身还没脱下的沉重甲胄上,啧啧两声。 “小侯爷这一身打扮,是刚从泥地里滚回来?辛苦辛苦。” 话锋一转,他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怜悯。 “不过话说回来,神仙姐姐住在你这里,肯定过得憋屈。” 谢渊眉头拧成死结:“你什么意思?” “意思还不明白?” 萧无咎摊开手,一脸无辜。 “你看看姐姐头上戴的,银的,还是最素的那种。你再看看这屋里——” 他环顾四周,撇了撇嘴。 “清清淡淡,空空荡荡。知道的说是侯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简陋的庵堂呢。你就让姐姐住这种地方?” 谢渊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想反驳,可目光扫过沈疏竹头上的素银簪子,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萧无咎说得没错。 那支银簪,从她进府那天起就没换过。 他以前也送过首饰,母亲留下的金钗和白玉镯子,她当时收是收了,却从未见她戴过。 他原以为她是觉得太贵重,舍不得。 可现在看来…… “姐姐不喜欢这些俗气的金石之物。” 萧无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灿烂,转头对沈疏竹说道: “姐姐,那今日算我唐突了。下次——我送药材。” 他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兴奋。 “对!送药材!姐姐肯定喜欢!我这就回去找,上等的好药材,百年老参,灵芝雪莲,只要是姐姐想要的,我翻遍京城也给你找来!” 不等沈疏竹回应,他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挥挥手。 “姐姐等我几天啊!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串张扬的笑声。 那颗红宝石耳坠在日光下闪过最后一点光影。 院子里重归安静。 玲珑凑到沈疏竹耳边,压低声音嘟囔: “小姐,这小郡王……是个傻的吧?” 沈疏竹没说话,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唇边浮现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傻? 能在这勾心斗角的京城里活得这么张扬肆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傻子。 这位小郡王,心里比谁都亮堂。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 萧无咎走得急,那支白玉簪子竟然忘了拿走。 温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躺在锦盒里。 “放哪儿你知道吧?” 她淡淡吩咐。 玲珑心领神会地凑过来:“知道。就那个大箱子里,对吧?” 和谢渊送的那支金钗、那对玉镯放在一起。 那些都是“不该出现”的东西。 沈疏竹微微点头,没再多看一眼。 一旁,谢渊一直盯着她。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侧脸,看着她对萧无咎留下的东西毫不在意,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种闷堵感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立场。 最后,他只能生硬地挤出一句: “嫂嫂,以后……别让他进来了。” 沈疏竹这才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太清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那我搬出去吧。” 她说。 谢渊整个人愣在原地:“什么?” “搬出去。” 沈疏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这样我见客方便些,也不用劳烦二叔整日替我把关。” 谢渊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听得出来,她在点他。 她在告诉他:你没有资格替我做主。你既不是我丈夫,也不是我长辈,凭什么管我见谁不见谁? 他想吼回去,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看你和别的男人拉扯。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确实没有资格。 这层名为“叔嫂”的身份,是他这辈子都挣不脱的铁链。 “我……”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疏竹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难受。 “我只是……” 谢渊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你?还是嫉妒得发狂? 这些话,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我只是……” 他垂下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嫂嫂,你别搬。我……我不说了。” 沈疏竹看着他这副颓然的样子,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是意外,还是不忍?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转身往屋里走,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 “二叔也回去歇着吧。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谢渊站在原地。 门在他面前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他所有说不出的卑微心思。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院里的竹影被拉得细长。 最后,他才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往外挪。 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秦王妃正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听周嬷嬷禀报今日的“战况”。 “小郡王真去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几分看戏的兴致。 “去了去了。” 周嬷嬷忍着笑。 “堵在侯府大门口,非要见冷夫人,福伯拦都拦不住。后来见了面,还送了支玉簪。听说冷夫人没收,小郡王也不恼,说下次改送药材。” 秦王妃笑出了声:“这孩子,倒是个会另辟蹊径的。” 周嬷嬷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小郡王那张嘴损起人来可真狠。听说他当着小侯爷的面,说冷夫人在侯府过得太寒酸,连件首饰都没有。” 秦王妃的笑声顿了顿。 “渊儿呢?他什么反应?” “小侯爷脸色难看极了。” 周嬷嬷压低声音。 “据说后来两人单独说了几句话,冷夫人一说要搬出去,小侯爷立刻就软了态度。” 秦王妃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彻底栽进去了。” 周嬷嬷试探着问:“王妃,您上回送去的那丫头……” “没用的。” 秦王妃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 “他那心根本不在那上头,送再多的人也是白搭。他认准了一个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 秦王妃望着窗外,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随他去吧。有些事,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撞了,他也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那小郡王,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嬷嬷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这个……老奴也说不好。小郡王那人表面看着没心没肺,可谁知道他肚子里装了多少算计。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冷夫人,确实上心得很。” 秦王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上心? 这京城里,对那位冷夫人上心的人,恐怕远不止这一两个。 而她那位姐姐,至今还下落不明。 沈疏竹那双冷冰冰的眼,还有那身若有若无的冷竹香…… 她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69章 夜探药庐 谢渊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 他却半点睡意也无。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沈疏竹站在药庐前,送别萧无咎时唇边那一抹淡笑。 那么美的笑不是给他的,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清苦里透 叶倾城示意林殊同,林殊同会意,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就抓住少年谢冬的手臂,从两人肩膀上拉下来,掷在地上。 冥月的说法全是模棱两可,但是依然给了他们一记强心针,毕竟他们认为,只要实力强横,那么一切阴谋诡计便都毫无用处,第七宇宙胜利之势已经在前方挥手。 刹那间,伴随着楚默的力量不断涌入,肉眼可见的,那原本坚硬无比的岩石,直接被震得四分五裂,而爆炸以后,直接呈现出了一个大坑。 夜天挥拳打向裂缝,经过几番的打击,裂缝已经破开,露出里面的情况。 赵亮知道,过一会儿在施法过程中,即使是忘记了个别地方,那么自己身体里的逆天神物玉灵,也会时刻地提醒和帮助他的。 火速带着常一帆的魂魄回去,薛昊马不停蹄为他施法,魂魄归位。 如今的王超可以十分明显地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一切变化,那就是随着这个日子慢慢地流逝,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慢慢地强盛了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部起身看向冥月,尽皆行鞠躬之礼。 “这,我自喝三杯赔罪行吧?”帝炫看了看身后五六个空酒瓶,也就不觉得喝三杯有多大难度了。 “认亲大会”过后,周正几人的话题便又转到对闻东旭的担忧上来。周正为了不被沈寰骂,也只好装成一副担心得不得了的模样。 “剩下的这些人不是阴阳宗门的弟子,看他们的队列和衣着,应该是纵横宗门的人。也就是说,此间的东道主要‘招待’我们!”经过一番仔细观察,雷藏说道。 “即使不高兴,也不至于露在面上嘛。这样,岂不是给人增加压力吗?”我指责道。 “丁菲,你这么势利眼,假若程逸飞知道了,会更加排斥你的。”我警告道。 霹雳游侠、神鬼舞娘、百鸟之王和梦断天机各自撑起领域共同对抗着落英紫火,但是从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很吃力却很无奈。 太子府在皇城隔壁,环境十分幽雅,暗里则是戒备森严。郝仁用神识探察一番,暗暗点头,看来太子手下还是有能人的。 “章哥,您不相信我的话呀?得,不信就不信。唉!反正您一贯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我早已习惯了。”丁菲嘟起嘴说。 我傻我X的瞳孔骤然收缩,采集术用到活物的身上?老大的想象力同样够丰富。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在战斗中突然表现出c级异能者的实力,似乎效果可能会更好。 只是,在轰杀数千名士兵后,来自不同方位的各种武技,已然狠狠轰在他身体上,并产生雷鸣般的巨响。 “该死的”闵镇川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简直是无比狂躁。他现在真的有些憎恨自己了,明明自己就在少主跟前,居然没法保证少主的安全。 哥吉拉原本已经重伤待毙,此刻遭到大规模袭击,几次原子吐息之后,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下了,这也意味着,这场空前浩大的怪兽战役,最终以人类的胜利告终。 第70章 你的? 侯府大门口今儿个格外热闹。 七八个太医署的老头排成一溜,手里捧着药箱,一脸无奈。 他们是被宁安郡王萧无咎硬生生拽出来的,名头好听叫“切磋医术”,实际上连跟谁切磋都两眼一抹黑。 “郡王爷,您说的那位神医,到底在哪儿啊?” 打头的张御医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 萧无咎一身锦袍 但他们却都葬送在了白云山上,要不然现在自己也不会沦为丧家之犬,连夜就要坐飞机去国外。 手腕一翻,匕首早已划破了这个死士的后背,一道可怖长约四五厘米的伤口带着鲜红的肉翻滚出来,血兀自的流着。 “混蛋,我今天不宰了你,我誓不为人。”墨索怒吼道。喊着就瞬发了四五个冰锥向木梓飞砸去。 像大炎皇朝这样面对整个南域的灵脉境灵云境武者开放腾龙秘境,这样的事情换在任何一个宗门都不可能,说句不太公平的话,自家宗门掌控的秘境,自然只能给自己宗门弟子使用,若是给外人使用,那又何必加入宗门? 最重要的是,以信天如今二星金牌擂主的身份,想要挑战五星金牌擂主,唯一的方法就是巨金悬赏,但信天现在囊中羞涩,全部身家也就是100万蓝天币而已,这些钱能不能吸引到五星金牌擂主还真是个问题。 “放我出去!我要见父亲,我不要解除婚约!”王宪辉在院中不停地怒吼着,然而这些只不过是白费力气,在两名长老联手施展的隔音障中,王宪辉的声音一丝也没有传出去。 “这是金票,你到五国银行自会兑出钱的。”王有乾冷冷的说道。 胖子骂骂咧咧的离开了,他在想:下回是不是要拿个大家伙,直接在背后给那个臭叫花子来一下。 随着右脚亦是踏足到地上,林亮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自己如今应该是到了这龙液池的底部,连忙睁开眼,朝着四周望去。 这时,一个豪迈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加豪迈的昂藏大汉。 不可能,那株养兵树至少已经栽下了几十年,她这年纪根本对不上号。 从华夏国派机、拦截、攻击这一系列流畅无比的动作来看,压根就没让这架侦察机回去。 巴伦市教会暗中早就得到了通知,已是提前把故居打扫干净,并且把一应生活用品按照光明教廷的规定准备齐全。 凌寒将五指微微收紧,顿时就发出卡卡卡的声音,可那中年男子却是毫无反应,好像凌寒捏着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除了精绝的医术外,最让人惊骇的是,莫东城的习武天份一点也不弱于医学天赋,一身古武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国安局内也是名列前茅。 花费无数财力、物力、人力,最终却无法夺取对方哪怕一平方米的土地,仅仅是消耗了对方的军事力量,迫使对方或者被对方逼迫,签订所谓的和平条约,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更多的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重阳,连杰叫你下去一次,有话对你说。”许明媚对我说道,表情带着一种命令似的语气。 那种冷冰的感觉使得马歇尔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但是他还是一动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由莫枫紧握着自己的手,他相信老吸血鬼的话,莫枫是在帮自己,虽然不知道他在帮自己什么。 第71章 山中同行 京城西郊,青芒山。 沈疏竹背着竹篓,脚下生风。 崎岖山路在她脚下成了平坦官道。 一身素青布衣,头顶一根木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物件。 偏偏走在林子里,这股子清冷劲儿,比那满头珠翠的世家贵女还要勾人眼球。 生在幽谷的兰草,大概就是这模样。 萧无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好了,我累死了,你应该吃够了吧。我要回去睡觉。”林琅现在已经是被倦意席卷,懒得再搭理雨琉璃,当即提着包包直奔酒店而去。 所以他要是抱着一起死的心的话,估摸着夏琉今天是难逃这一劫的。 沈傲凝走到韩沐熹的身边,沉默了许久,韩沐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睛就往旁边瞟了一眼,原来是沈傲凝回来了。沈傲凝为了不让韩沐熹看出自己的心虚,拿起自己的稿子在那儿看着,思绪却早就飘到了不知何方。 看完有仔细观察起屋里里面,看着空旷的屋子美刀将目光转向了门上,走过去仔细观察起来。 陆子昭显然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奇怪的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有些不太明白。 刘潇爸爸带着骨瘦如柴的儿子开始跑银行,这么大的大额贷款需要担保人,谁看到这么个数字都感觉父子疯了,有点不自量力。 “有,上天已经让我失去了一次,我并不想失去第二次。无论如何,我这一生都会如影随形的跟着你。直至我某天死亡。无论你是否与人结婚,也不管结婚的对象是否是我。”杰克看着林琅道。 在秦瑞霖用着如此锐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于助理并没有向以往一样的选择逃避,而这次的他也是很勇敢的呃看着秦瑞霖直直的说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弦月和娜娜一人一个巴掌就狠狠的打在了苏桓的脸上。都在骂他不要脸,让他倍觉委屈。 “我知道,大概是五天时间,对吧?”风尘笑了笑,开始还有些模糊的感觉,现在却已经能够自己掌控。甚至能够清楚的把握,每一个时间点解除增幅,自己会落下怎样一个结果。 风尘也同样没有思考有援军的情况,既然敢顶住石御和拽姐的位置,风尘当然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行进的过程中,灵动的十根手指早已经在不断滑动,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轨迹。 突然的重力加倍,让逃脱的妖狐那乙,一时之间没有能够掌握好平衡,跌倒在地。同时,徐晓云身上的那条金龙飞了出来,卷起一阵气浪,瞬间将整个幻术的森林给撕碎了。 而此时此刻,坐在一定普通帐篷中的大主教冕下,就仿佛是一个街头随处可见的,因为上了年纪,精力和体能都已经在渐渐枯竭中的垂暮老人。 事情总算是结束了,贺卫民带着刘军离开,见没设么热闹可看,周围的学生也都慢慢散开了,不过他们临走前还是很兴奋,特别是那些拍到视频的同学,一个个的都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件事上传到网上去了。 苍薄云一脸难以置信,一股澎湃的气势从身上散发出来,吹得一地的钞票往窗外飞。 一寸长一寸强,这个道理放在东方玉这等高手手里,体现得尤为明显。 “走吧!以你我的实力,难道里面还有我们对付不了的怪物不成。”紫凌天无惧,带头往深处走。 “他没有说错。”一旁,同样看完了石御身体状况的采星,同样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所以这场战斗一旦开始,萧洛相信要不了几息时间,这场战斗便会被宗山来人强制结束。 东篱眯了眯眼,失踪人员居然被安置在贫民区里面,还有上回艳侬他们,一开始也是躲在贫民区的,他们是不是专门在贫民区里安置据点? 康有为脸上已经有了怒气,杜月笙是彻底失望了。其实这也很正常,自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康有为就是这个样。他放眼世界,对国事有自己高屋建瓴的见解。可一旦牵扯到具体的事情,他就显得很幼稚。 “现在唯有是等王爷來救了。”士兵叹了口气,心底下仍是抱着一丝的希望。 “不骗人?”沈智宸愣了愣,歪着头看着沈云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兄弟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吧!”辰龙冲着中前场的队友们大喊。 杜月笙浙江一行,在事发的忠烈庙会见鬼眼,这是中统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事情。他想独善其身,那是‘门’也没有。留在浙江,九死一生。唯有回到上海滩,回到他的根据地,才能真正让他保证安全。 然而此刻历经三九罪劫之后,却是没有看到任何接引仙光的异兆,那就证实了那个传言。 两头恐怖的妖兽,同样的通体绿光,只是不一样的是,那条大蛇身上的气息却是更加的阴森,甚至,仅仅只是它身上的气息都让姬宇晨心里不安。 趴在桌子上,陆尘扭头向林彤彤看去,他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既然想开了,那就得勇敢的去面对,甩我怎么了,甩我是你的损失,你妹的。 因为经过一些训练,霓裳凤舞的战斗能力比一般刺客强大很多的,加上那些超强的技能如果说安迪不拿出高手实力的话完全就是输的。 而弗雷德也没办法维持变身,化为了人形。此时的弗雷德不仅左臂和腰肋残缺,脑袋更是少了一块下巴,并且脸部有大面积的烧伤,周身颤抖不断。 第72章归途遇险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多了。 可才走出一小段路,沈疏竹的脚步慢了下来。 太静了! 这林子里连只鸟叫都没有,风吹过树梢,愣是没带起半点动静。 不对劲。 她眼皮微跳,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扣住袖中那枚喂了剧毒的银芒。 这荒郊野岭,真要有人想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确实是个风水宝地。 而后再次对视一眼,纷纷启动机体,在反重力装置的推动下升上半空,带出两道不同颜色的光痕,向着IS学园所在的方向极速飞射而去。 巨龙先前炫耀结界珠的时候,张冶感觉到结界珠和自己有一种密切的联系,若非它被巨龙控制,恐怕早就飞到张冶手中。 所有的冰晶化为粉末,韩灵儿抱着张冶飘落地面,慕容红妆此刻也赶了过来,看到韩灵儿那副模样,知道她现在才完全恢复意识,也不好怪罪,连忙查看张冶的伤势。 说着,乾坤道人便朝鸿钧拜了一拜。这一拜,鸿钧也没有躲避,直接就接受了。 听到妻子规劝的言语,谢廖沙不由得有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悬窗外正在陪伴着自己的飞机一同飞行的F35,脸上则显露出了一丝无奈地神色。 时至今日,唯有半步不朽级别的高手,才能抖上一抖,才能称上一句大佬。 却说洪鸡刚跑没多远,只觉得周身疲惫袭来,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一副体力透支即将晕倒之相。 佐助猜测八尾的尾兽外衣应该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在面对八尾这种状态下的八尾,佐助直接打开了写轮眼,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鸭川市距离东京的路程不算近,就在从鸭川市返回东京的路上,林修一突然接到了玲奈的电话。玲奈在电话里想就辅导班的问题咨询一下哥哥的意见,所以就把骏河塾的情况和费用等信息都通过电话告诉了林修一。 从储物空间拿出两片柚子叶出来,往眼睛上一贴,王靳成功开启天眼,看到了身旁的鬼,王靳空间里装了不少这个世界可能用到的东西,就连大洋王靳都弄到不少,不用担心金钱问题。 肌肉男拉勒蹲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了一堆楚云听不懂的话,一个形状近似于六芒星的银色吊坠从他的胸口滑出,在并不算很强的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 看着眼前的林毅,那身为青云宗掌门的天辰抚摸自己的胡须,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原因无他,在国外的时候,林晨经历的枪林弹雨实在是太多了,因此早就形成了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 恰在此时,一道娇喝传来,林毅定睛一看,却是那嫣然正疑惑地盯着林毅两人。 李察的军队如约而至,但是高个将军的谨慎让李察得不到什么好的机会。 在以前的时候,记得有一次,去执行任务,那个时候十分的凶险,明知道走不了了,天峰却是选择,和林晨战斗到最后。 这段时间林伟民做了很多工作,包括对整个警局的自我分析,以及向上咨询深海市警方存在着那些漏洞等等。如此大量的工作,林伟民没有白费,找出了目前警局最为紧要的状况。 大家都太累了,但没人相信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曾经和我说话的卫兵半夜来了,他的眼睛是不同色的,我一直印象很深刻。 只是,按这阴火所说,自己不会就只有这么一个魂体,这倒是出乎了自己的意外。阴火能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也就是说其已经看出了自己的体质。 “好了,我不说了!”王傲看着陈慕的样子,还以为提到了他的伤心处,便是摆了摆手,说道。 珍珠米乃是半灵米,就算是在灵树国之中也是修炼必须的奢侈品。灵月香身为七灵将每个月也只能够获得固定的配额,根本不可能开怀大吃。 看着她这样,失去灵魂般空D的样子,舒念晨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汤匙继续慢慢把开始变凉的营养粥喝完。 最初认识陈发儿的时候,任岩是有一种自惭形愧的感觉,毕竟自己的家境,那个时候自己的能力,什么玩意都跟人家是两个世界的人。 “嘿嘿,大仙,贫道看狗子生得膘肥马壮,适时来一次狗肉火锅也不错。”段德凑来,善意提醒。 这日,少司令坐在木屋外温软的草地上,轻轻呢喃着万叶飞花的奥义。 “你们在聊什么?”陈赤赤从一楼的大厅中走了出来,看着李辰和陈慕问道。 况且他并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懒惰之人,即使是之前在林家的三年,受尽打压,他都没有放弃修炼,反而更加刻苦,以至于伤了身体。 “呵呵,谢蒋老!”东方玉山宠辱不惊的样子,好似对这赞赏混不在意。 所以最后这一场的比斗依旧是平局,以见论道进入尾声,三场比试,三场平局,没有胜负。 “混蛋,跟他们拼了!”先前那位满面横肉的大哥想了一想,咬牙握拳道。 “她也是一个兵,我早就听说她了,我是因为她才来的,说实话,我喜欢她,不过我连她的照片都没有。”曹孟昂挠挠头说。 “刘师兄过奖了,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值一提!”郭念菲淡淡了笑了笑平静的回答道,他知道,刘云迪此刻估计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谁让自己把关晓彤的手给抓了。 汪心怡神秘的一笑,充满挑衅的问道。而刘夏娜则在一旁拼命的摇脑袋,示意林鹏不要答应下来。 “不好!”此时郭念立刻明白身体立刻腾空后仰一计重退砸下而释武健本想是将处在空中的郭念菲踢飞,看来是不行了于是双臂交叉横在头顶。 第73章王妃召见 摄政王府,西暖阁。 沈疏竹踏入阁中时,秦王妃已经屏退了所有下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位摄政王正妃。 那个在血缘上,她或许该唤她一声“姨母”。 可这层关系,她不能认。 秦王妃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却许久没喝。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疏竹脸上,久久 箭矢射落在了金色的大鼎之上,瞬间崩毁,但强大的力量却也是将金鼎给射飞了出去。 王炎背靠在沙发上面,随手将从王司徒那里讹来的放进了嘴里面。 众人轰然答应,随即各自手持兵器迎上了傀儡大军,双方战成一团。 大家都很开心的叫着好,虽然在这深山里训练又苦又累,但是的确顿顿都能吃到肉,这几日下雪天气转凉,打来的猎物也能存放几天,大家除了例钱之外基本上人手还有几个猎物,都能带回家给老婆孩子打打牙祭。 “龙舞,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下子就能找到我?”秦天彻底发觉了龙舞的身份不对劲,皱着眉头,认真询问。 毫无疑问,高台上那位大元帅,一定是洪磊的父亲,见到自己把洪磊打成重伤,差点就死去,所以怒不可遏,想杀掉自己。 言罢,当着宁川与楚灵儿的面前,嫦曦直接是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古籍,足有四五个巴掌叠在一起的那种厚度。 抬头望去除了远山之外,这里更加像是原始森林,四面都有着大面积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 李承乾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跳了,只知道那空中的旗子正在朝着自己飞来,或许还要再飞一会才能到自己手里,不过李承乾已经没有脑力再去想这些事情了。 只是一直以来,时机都不成熟,王云也没有那么直接的手段去参与。越是发展,王云越是不想直接使用自己的另一重身份来发号施令,而是想要自己一步步的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力量来。 许多人美国人的思想里依旧是不能够容忍一个黄种人少年大出风头的事情,在音乐和电影领域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似乎成为了美国的代表。这是许多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不能够接受的。 袁绍在一边自然将封谞的表情尽收眼底,却也是毫无办法,气的只能翻白眼。 济尔哈朗奇了,他看着皇太极,皇太极一声也不敢吭,不明白皇太极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把握,张必武并不是慢慢行军,而是与崇祯达成了协议? “你什么都知道,怎的还要解释呢?”秦暮城扯着嗓子争辩一声,忽而就瞧见了太史昆耳朵根上那一片红晕。见此状,秦暮城不由得心下一软。 虽然她们本意的好的,但打断鹦鹉和苇牙之间的故事,还真是恶劣的行为呢。 所以,华纳传媒集团根本就不知道,甚至是没想到过自己的公司的大把股票被对方抓在手中了,只等着自己再把剩下的一些股票送上去,那公司就是别人的了。 却说禤建豪回到了家乡之后,他把张必武给的银两拿了出来,张必武给的银两足够他们家开销好几个月了,当然禤建豪其父会问钱从哪里来的,禤建豪倒也据实而说。 在光芒交汇之间,宙斯忽然怒喝了一声:“到底是什么人要你来的!”从他的目光之陡然射出两道如剑般的光芒,深深看了莫天一眼。 第74章蛛丝马迹 从摄政王府归来,沈疏竹一路无言。 她一个人走在两府角门的回廊上,闭着眼,脑中却在急速运转。 秦王妃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谢擎苍的人在盯着她,她知道。 可她更清楚,盯着她的不止谢擎苍。 谢渊呢? 那个夜夜守在药庐外的人,是真的在守护她,还是在监视她? 隐在屋外的萧钰拳头已经攥紧,若不是还有理智存在,现在他就想破门而入,不过想到后续将要面对的问题,只好收敛心神继续听下去。 蔚枫看了看雨燕,又看了看蔚曼,轻轻的哼了一声,一扭身就跃过了蔚曼。 陆琛只觉得时间过得十分的慢,偷摸的看着表,终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喊来了舒明珠,两人一起上台致感谢词,感谢今天到场的各位,各位都是MJ的忠实伙伴,以后共同发展等等套话。 他不过只是在想别的事情想的有些出神了,怎么就成了担心,还有这愁眉不展是个怎么回事?哑然失笑回过头来看着晨月脸上的担忧。 没有办法,杜鹃只好要求毛雅璇赶紧离开,不要继续在这里吵闹耽误时间。 尽管如此,这淮河城里的人但凡遇到什么闹心的麻烦事儿,自个儿又做不了主的,总还是十分乐意到顾老爷跟前去说一说。 这就是在明说二爷无用,眼睁睁的看着二夫人谋害二房的子嗣了。 “祭司大人真是博学,说了这么多,祭司大人的意思是?”梨落微蹙着眉问。 “张东,该你出马了。”陈渊曦看着张东,面色沉静,一时仿若浩瀚大海瞬间冻结在眼前,让张东忍不住一颤。 他伏在她身上,样子一点也不可恶,淡漠闲雅,清墨般的瞳孔里透着淡淡的光,就是这点光,有些咄咄逼人。 紫云烨一道银‘色’的光幕打了出去,在他自己和青枫的背后形成一道保护光罩,青枫顿时松口气,在极度的恐慌,看着那大石球似乎没有空隙地直接滚落下来。 “哪里,我相信柳老现在就算是出山,也未必会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差。”林风微微一笑道。 施润不断叫他,骂他,苦口婆心地求他,同时脚下力!眼看着追上了要抢回东西,他灵敏得突然加。 一声巨响,“恶龙”当场爆碎开来,再度化作了混黄的河水,径直落回了河中。 都已经丢脸了这是真的,但是也不能在丢了脸之后就毫无廉耻、羞愧之心吧。现在还是就坡下驴的比较好,这才是最聪明、最明智的做法,这是周全结婚以来学到的经验,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去较真,要不然真的就输了。 “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救人要紧呐!”情况紧急,陆飞哪儿还有那么多时间解释这些,赶紧焦急说道。 其他几位大师则顾忌高僧形象,都只是浅尝则止,其中慧通大师更是几乎连筷子都没动,便直接想陆飞打听气了有关江城异宝出世一事。弘福寺近乎与世隔绝,他们所能了解到的情况,自是极其的有限。 莫紫宸亦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看岳清歌的样子,似乎有更好的办法。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两边有着高高低低的山脉,但高高耸立的城墙还是让三人很肯定,同时心情也终于放松了点。 “难道我们猜测错了?或许这个玉牌和这个高台完全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吗?”陆终喃喃自语道。 坐在前往旭川的航班上,邱洋还在腆着个脸傻乐,嘴角恨不得咧到天上去。 邱洋不太敢与西野七濑对视,总觉得,那出假扮情侣的戏,她有些太过投入,直到现在眼角眉梢都还带着些勾人的神色。 灵魔蛇王的身体坚硬无比,我的元素箭矢虽然不能射破,但是元素箭上隐含着大量的破甲效果,每次攻击都带走BOSS七八千的伤害,加上我40%多的暴击率,仍使灵魔蛇王非常的难受,以至于不能忽视我的纯在。 “这个,我真不方便说!”天生委实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九霄塔可以前往其他空间,那样的话,肯定会给自己带来很多的麻烦。 眼下,空旷的原始空地之上,已然是人海如流,在日落西山的阳光照耀在玩家的甲胄之上,光芒闪烁这七彩,华丽异常。 老头处理完脚印,将现场打斗的痕迹都毁了去,这才对着身边的黑暗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几道身影应身而出。 \t“杰森上校,你现在可以命令开火,只要你们刚开第一枪,所有的战斗机都会万箭齐发,瞬间将你们这个地方夷为平地。我们不怕死,你们呢?也不怕死吗。”秦风冷声说道,声音猛然提高了几个声贝。 虽然晨风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但她还是一口一个喂,对此晨风也强调过,只不过没有任何作用罢了。 三少爷说的是范旻,范宛听得微微蹙眉,范旻差点害死丞相的孙儿? 做完这些,时间已近傍晚,两人便在城门口集合往灾民营地赶去。 正当他想拦路截杀这两人时,突然被魔猿给拉住了,不由疑惑的问道。 顾长生眉头紧皱,脸上一时没忍住,露出嫌弃之色,然后光速收了起来。 脆脆的西瓜肉在口腔里被咬碎,随后西瓜汁从里面流出来,滋润着陈澈干巴巴的嘴。 这些天来,他看到了太多的悲壮和绝望,胸中也堆积了不少郁气。 顾长生注意到它的动静,不由得很是好奇地起身,凑过去看了看。 负责组织会议的人类修士,特意去询问了熊猫们,想知道对会议环境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季柠檬了解到近期有一场慈善拍卖会,四大家族每年都会参与这场拍卖会,一是卖人情,二也是卖人设。 吃过饭,宋清欢带着安安去午睡,顾长生则是微闭双眼,坐在院子里吐纳。 接下来张飞又询问了些前往并州的细节,动身时间、所需携带之物等。 “动静挺大的,刚才那一刀,二位觉得如何?”司徒香充满诱惑的声音传来。 “这……”陈天秀咬了咬牙,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口,总不能说跟云冰在床上睡了一夜吧? 第75章各怀心事 城外,京郊小院 周芸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男衫。 这是她闲时给巧儿做的,那丫头整日跟着东奔西跑,衣裳刮破了好几处,也没工夫补。 可她今日这针,走了三遍都没走直。 “巧儿。” 她终于放下针线,抬头看向院中正在晾晒草药的少女, “你说,你们家小姐……危 秦天感觉车子开动后,唐果儿的身体时不时会碰自己后背几下,那柔软的触感,都让他有些心旌摇荡了。 由此,可以推断,白庆生叛变了,他的两个警卫员马宏和李兆熙被鬼子杀害。现在的两个警卫员是两个鬼子装扮的。 突然他现身在了兽灵幡前,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在那主持兽灵幡的老者面前一闪而过,它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可是这道光仅仅只是一个开端,随后无数道流光准确无误的刺向了他周身所有要害。 经过衙役与骁果军的清扫,长安城的街道或许会更加干净一些吧。 忽然眼前一晃,一盏昏黄矿灯映亮了拱道前后。刘焱笑了笑,指指墙上的矿灯,道:“看到没,准备很充分。”众人心思都在拱道的尽头,实在结余不出幽默细胞,纷纷苦笑摇头。 陈慧纪知道李渊所言非虚,自己离开公安便失了据守之地,唯有宽广的洞庭湖,自己才能凭借金翅的灵活,与隋军周旋一二。 那是因为楼乙在领悟了融合之道后,展开了一层水膜,这层膜看似同之前没有两样,却在不同的水流搅动下,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现在乾晚秋是真的怕了,因为自己输了,而且输的很惨,甚至她的生死都攥在自己手里,另外楼乙要的是合作,打疼了对方,打怕了对方,提条件的时候,自然可以多要求一些,无论怎么算都是自己这边划算。 前面不远就是大和洋行,猴子不知道他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就进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探听到竹青的消息呢。 郭叔看了看陈磊,苦笑着摊开了手,后退了几步,绅士地朝着陈磊鞠了一躬,离开了决斗的擂台。 拉扯的绷直的锁链,直接横扫而出,从背部抡起,划过一个圆形弧度,狠狠的被苏扶背摔在身前的地面之上。 作为东方神子,白云画,此刻间也注意到了叶白,经过打听,原来是师妹的救命恩人。 看见血无名刚一出手,就爆发出了如此神威,罗煜与紫云崆彼此相视,虽然各自心怀鬼胎,但还是毫不迟疑,接连出手了。 不难想象,此时的姜辰,是运用什么力量,催动神兵,力战神旨。 若是用精神压迫的话,起码要消耗部分精神力,需要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而今的凌峰跟原先自然不同,因为他已经被封为鬼将,那可是鬼道武将,各方面都霸气了许多,男人最根本的一面,自然更加彪悍。 “遥遥,你看我干什么?不会没带钥匙吧!”艾婷正左顾右看的欣赏别墅美景,无意间瞥见月笙遥复杂的目光以及尴尬的面色,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凉意。 闻言,洛溪的神情有些懵逼,“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虽然觉得拜恩哪怕突破了神帝,实力也有些不尽人意,但她只以为是因为他的天赋太差了。 关关却不知道,就当她离开这里不到五分钟,就有警察和部队将这里包围了。 当叶白听到这个名字后,不禁吸一口冷气,能够以‘阎罗’为代号,比电元成本还要霸道? “神皇终于按耐不住,要强行临界了?”幽冥圣主变色,如今雁门关只有圣人,却是神皇降世,必然会引动最终大决战,即便是洪荒人皇到来,也是负少胜多的场面。 人少点也好,毕竟自己是来找芬里尔对质的,也许会当场冲突,如果真的撕破脸皮开战,这里人越少越好,和七大宗族之打起来可不是在ps4游戏机里打打街霸那么简单。 袁术是个好朋友,但势力太大的好朋友,怕是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真有什么邪门的密武,但是将其称之为邪术,意味着还未交手其势便是弱上一筹了。 看来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朱元璋觉得现在的他,也是非常厉害的,这一点,他不是自吹自擂,而是实事求是。 打定主意,龙云决定进入镇子上看看。刚走出不远,又看到路边有块牌子立在草丛里。于是赶紧上前看看上面写了什么,一看之下,顿时有些吃惊。 “是苏制的AT-9反坦克导弹,塔利班的武器很不错嘛!”龙云恨得直咬牙,塔利班武器先进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还有备用的场地吧?”科波菲尔又提了一句,意外总会发生,尽量做到最好,做最充足的安排。 “莫不是我们的行踪已经被那些家伙发现了不成?”很显然,徐白衣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嘴中的那些家伙,自然就是当初围攻他们的掌控境妖兽。 “老师,都研究这么长时间了,您看出来什么了吗?”此时在搭好的棚子中,孔学儒还有张松他们几个正在吃饭,张松边吃边询问关于那个遗迹的事情。 熊傲正翻身上马,闻言黧黑的面孔露出一丝笑容,却并不会应,只是一声令下,率着两名属下远远追上相护。 今天打电话的时候,让杨煜过来吃饭,见杨煜支支吾吾的没有立刻答应,她就意识到杨煜实在是太敏感了,可能并不愿意过来。 第76章夜探暗宅 侯府书房,灯火昏黄。 谢渊把手里的密报往桌上一摔,那纸张哗啦啦散了一桌子。 全是假的。 边关传回来的消息说得明明白白,真正的冷白遗孀周芸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个在驿站里喊冷、在药庐里冲他笑的女人,是个冒牌货。 谢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沓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桃花酿’并非是蓬莱仙岛独有的美酒。说起来‘桃花酿’也只是采取上好的桃花瓣加工酿制而成的美酒罢了。只是所用材料的不同从而造就了不同品质的美酒。 手捂着肩膀处的伤口,鲜血正从这个伤口不断的涌出,才一招,洛克扎比就输了个彻底。 “你不怕死,尽管上前!还敢妄想本神的圣藤心胎?做梦!”神级杀仙藤“碧霄”只是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警告,神情丝毫也不为所动。 “恩公接连提起的火炎焱兽,是不是被定海神针镇压在万火之源的火炎焱兽? 谢诂已然将目光落在了沈煜身上,见他转身离去,也只是笑了笑。 生死关头,杨烈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乃至于愤怒,他眼神中充斥的只有淡淡的嘲弄与讥讽。 “二夫人……的确令人心寒。”赵嬷嬷是知晓二夫人性子的,不过却未料到待她如此。 洛水寒更是迈入了万象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拥有领域,问鼎真玄!进入学府不过短短半年余,她便能有此长足的进步,绝对是武道上的天才了。 可是,现在的杨戬,实力还太强,一旦他反抗,古风根本不能顺利,将其收进到造化玉碟中,就会白白错失机会。 林宁锟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是想到自己仕途还要依仗林润坤,即使心里再不舒服也忍着。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这位“孤王”与君家有关,而君家只有一个独子,那就是君子墨。 苏沫眸子里的泪,在这一刻终于划过脸下,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滑落。 不管旁人怎么说,他们一家人还是过得很好,许父不让妻子多跟村里人接触,许爷爷也是个开明的,不要求儿媳操持家务,儿子就可以全包了。 “来做一档访谈栏目。很不幸,刚开始录制,你这条疯狗就冲进来乱咬乱叫。”宋津南眼底凉意骇人。 “我们这不是未雨绸缪吗……来!我提议我们一起干一杯!庆祝瑞恩和薇儿考出好成绩!”麦昆举起了红酒杯。 如今全县都在忙着为果子补套袋子,他也找不来人自然就自己带着家人来套了。 宋津南有很强的占有欲,自己可以在外面作天作地,看到她与异性多聊几句就要冷嘲热讽。 “你拒绝跟我去京城时的骨气呢?”他伸出手臂,捏住乔晚的脸颊。 而屋里的争执却还在继续 ,吴阿珍气不过,进便房里拿着尿桶和水勺便气冲冲走出来。 可惜的是,星辰没有机会的解释,因为白夜的耐心已经在彻底耗尽。 下意识的将韩青青拽入怀中,砰砰两声,丁浩被这长矛射出去六七丈远,怀中抱着的韩青青倒是没什么事情,反而是丁浩,一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噗!”她手中的一道白光再次砸到结界上,那结界向里凹了一凹,依旧没反应。 那样冷淡的态度,是他根本想不到的——他也第一次觉得慌乱——比她当初和自己的决裂更加慌乱。 第77章榻前寸心 药庐内室,沈疏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谢渊肩头的血衣。布料剥离,底下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左肩胛处赫然一个拇指粗的血洞,周围皮肉已经发黑发紫,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黑血,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毒挺厉害” 沈疏竹眉头瞬间锁死。 玲珑端着冒热气的铜盆刚进门,听见这话: “随便你怎么弄吧,亚丝娜,我先去睡一觉再说。拜拜。”琉星打了个哈气对着亚丝娜摆了摆手说道。 我也不是整天都泡在醋坛子里的人,事理还是分得明的,最主要的是盛世尧给了我那么大一颗定心丸吃,吃得嘴里心里都甜如蜜,要是我还整天疑神疑鬼的,那就真对不住他了。所以这点酸涩滋味,大可以当忽略了。 温暖已经哭得双眼红肿了,不停地抽泣着,用手背擦眼泪的同时,还不忘记狠狠的剜云初两眼。 后面的众指挥哗然大乱,有人惊得后退,有人神情紧张按住刀柄戒备,也有人拔刀在手,横在身前。 “反正离过年不远了,到时候再休息吧。”已经有些累的慕夏看到她这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好笑的说道。 这种实力,若是去参加后世的各种格斗比赛,几乎是可以不分比赛种类,不分重量段,一律KO对手的存在。 “疯狂屠戮。”琉星头朝地面,全身倒立,身体无视了地心引力一般漂浮在了半空中,拿出两把柯尔特在空中不停的旋转,柯尔特也开始不停的扫射出炫目的子弹。一个个的人偶应声倒地。 一艘巨大的商船,高达两三丈,长达数十丈,分为三层,装饰极其奢华,静静的停在离渡口不远的水面上,一架悬梯直通渡口码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眉飞色舞,蔡京却神色不动,眼中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三分线起跳扣篮?不!不!不!”查尔斯巴克利看到后差点跌倒在地。 “怕什么,他在怎么变样子,今天必须死在这里。”一名神将不屑的说道。 “差不多了……”低声的呢喃,从叶浩辰口中传出,那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也是多了一丝期待。 “其他人就不要进去了!”青澜使了一个眼神,常妈妈就堵在了屋门口,正要入内的徐妈妈面色一僵,退了下来。 消息的闭塞,使得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所以,当那个村子里的人在水源的周围建立围墙的时候,张羽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多想,以至于现在如此的被动,最终,失去了这个打水的地点儿。 若兰看着若瑶道:”跟布料有关系的秘方?”前面说了布料,现在又说秘方,绝对跟布料有关系。 有时候一只两只的一起来并没有多大问题,但偶尔碰上三只凶猛的魔狼一起扑来,两人这边就绝对是占劣势。尤其是齐溯,显然是要往死里嗑药,不然只怕没多久就要光荣牺牲。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苏兰儿大喊一声混蛋!用力捏了捏手中的抱枕,仿佛那抱枕就是杜白一样。 “行了,你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两天之后来到这里,开始第二阶段的修炼,这一阶段,我会教你如何控制力量!”武破天淡淡道。 只要朝廷拨派兵马前来,让他一举扫荡了吐蕃,那么他也就能远离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第78章 晨光 摄政王府,正院。 秦王妃刚起身,正在梳妆,刘嬷嬷便匆匆进来,神色复杂。 “王妃,王爷派人送了东西来。” 秦王妃手顿了顿,从铜镜中看向刘嬷嬷手里的锦盒:“什么东西?” “解毒丹。” 刘嬷嬷压低声音, “说是……给小侯爷的。” 秦王妃手中的玉梳“啪”地落在妆台上 北门依然没有回馈。然而,即使有心,可仅仅是守好各自的岗位,鹿韭、别离等人就已经倾尽全力,连分心都无暇。 薛浩看着胖子说道,“我的天”,胖子哭丧着脸说道。“那你还一直跑!”,胖子说道,臃肿的身子在华服包裹下就犹如肉团一般。 “这事基本就这样,不知道你是在哪儿看到的,但这么多年都没人能出去,奉劝你不要多想,一心修炼才是正道。”伽正警告道。 “夏队长,非常抱歉,给你们添乱了。”吩咐手下抓捕赖大鹏等人后,派出所所长于大富来到夏冰荷身前,连连向夏冰荷道歉。 陆天收敛自己的气息,看到前面大树下一大堆新鲜的粪便,周围的树丛间也明显被什么东西蹂躏过,一个个碗口粗的脚印出现,深浅不一地延伸进森林里。 一个强势中央政府,携强大的武力之历时数月艰苦奋战,对外强势,对内爱民如子,又岂能不受到非洲人民欢迎? “你叫两个班的战士把老夫人一家人搀扶起来,他们估计还没有吃早饭和午饭,你给他们安排好,费用由我负责。”安普杜勒尼吩咐到。 虽然他们不说,但是在他们的心中,白松林绝对是相当聪明的人。这一点无可否认。 众人走走停停,不久来到核心地带,这是一个叫阳韵的集市,相比边缘区域,这里更加繁华,武者的数量更多,层次也高上不少,不时能遇到化一境的王者,甚至那些大楼中,有皇者的气息弥漫。 但周围的黑白旋风,反而更加猛烈,不停地吹打着他,让他只能不断提升,不然就在其在狂风中。 这份丰硕沉甸的成绩,不要说是慕谭会怀疑,就连高台上的高层们都是感到有着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毕竟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内提升四重,放眼整个天元大陆,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不是他们不愿呼喊,而是他们不得不安静,因为这一刻,凌风已经是追了高居第一的柳慕白,并且再有一步,可以将其超越。 至于林寒,显然不会在意对方的自信心打击到了何种的地步,此时看自己露出的这一手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也不再废话了。 这时候王允看到子霞再次锁起了眉头,她双手抓住了床单,她咬牙切齿,额头不知不觉已经出现了汗水,她在挣扎,她看上去无比的痛苦。 王乐乐听夏流说完,美目里闪出几分奸笑,盯着夏流的眼眸却没去说话。 赵晓璐脸色一变,她看了一眼王允,这些天她从王允身上知道了很多诡异的事情,在这一片古坟墓那就有很多污秽之气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的若依说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大概情况,然后就直接召唤出了名为魅灵幻影的炫酷跑车。 杜大雷在原地观察着队长的举动,看见赵子重不紧不慢的前进着,由于他身上穿着迷彩服,和草丛的颜色十分相近,不一会,就失去了踪迹。 李铭优和朱木艺,在客厅看了好久的泡沫剧,到了晚点,朱木艺打了个电话,叫人送来外卖。 在给予他一段时间,甚至能够进入宗师!如此年轻便是进入宗师行列,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下一瞬,老君抬手轻轻一挥,立即的,繁星出现似锦,黑夜立即降临,又有冰冷月光透空而下,一扫酷热。 鳜鱼婆毕竟有几分定力,强力站在当场,其它蟹兵蟹将已经随着漩涡旋转起来,最后只听轰的一声响,大门竟然被旋转的水流摧毁了,泥土沙石灌进水府之中,一时之间水底浑浊,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唐东来正在心里暗笑着这件事,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继续收他的税。陈奥带着人马穿城而过,仔细打量着街道两边的建筑。 死人姓李名彪,是王府的一名家丁,王世充被流放到蜀地,树倒猢狲散,其他人都风流云去了,只有李彪一直不离不弃,跟着他们一路向西,并入住雍州驿站。 另外还有夺走“香味”的绿水,矿洞里无穷无尽的死灵,消失的洞口,这些一起出现,已经货真价实的将怪异两个字,打在了自己的头上。 烈焰魔狼、波涛水蛇之类,这些被很多人称呼为魔兽的物种,因为数量很少只在元素森林里生息,但是张远航依旧还是对它们很了解。 “改日?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间就改变主意了?”那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然而段丽华毕竟年轻,缺乏经验,又不必卫秀聪敏心机,做了楼主,时常犯错,遇到棘手的事情,也难以解决。每到这个时候,段丽华便要找苏拙帮忙。久而久之,苏拙烦不胜烦,索性到处躲避起来。 当初,林筱月在苏家干活,有对司亚卿下毒。苏立盛是知情的,但他并没有告发林筱月,这就有些很不正常了。 点点她的脑袋,就往屋子里走去了,身后的沈兮笑着跟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慕清泽也就一脸笑意的听着,不时回头说她一句什么。 差点忘了,赵佳佳的大表姐凉倾还在这,所以现在被凉倾逼罪,赵佳佳深深觉得自己很无辜。 五福晋为了维持做福晋的风范,不但要处理府上日常的庶物,还要防着别人对格格的肚子下手,整天忙的团团转。 “这……好吧,反正我也不想让你做一个坏人,你只要注意一下就行了。”杨明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杨明,你真的的把握吗?”陈圆圆看着杨明淡定的样子,悄声的问了一句。 第79章姨,我是来报仇的 秦王妃到广义侯府时,日头已经升高。 太安静了。 门前没有匆忙进出的人影,没有交头接耳的下人。 甚至连门房老福伯都只是悠闲地坐在那儿晒太阳,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 秦王妃身边的嬷嬷也觉出不对, “王妃,难道小侯爷受伤的事,府里没人知道?” 秦王妃 杨任长身而去,绕过刚才被黄雾覆盖过的范围,向黄郎山外大步而去,一边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显示八月二十八日,他记得来黄郎山那天是八月二十六日,这么说他们在地府空间呆了整整两天? 在宴会上喝了两杯酒,出来被凉风一吹,头有些晕晕的感觉。乌纳斯扶着步辇站在那里,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我低低的喊了他一声,在风声和身后面大殿里乐声里,我自己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次灵异珠异变,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本应该解决异变的灵梦却职业摸鱼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喝茶扫地,八云紫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职业划水,她和灵梦估计都可以组成捕鱼组合了。 “看来花园里不适合真气离体!”杨任猛然抬头,看向围墙后面宽阔的缓坡,嘴角勾起一个会意的笑。 老人的淳淳教诲还萦绕在他耳边,士郎赶紧掏出手机,准备给远坂报个平安,然后顺便去联络艾伯纳。 “这四句词必须齐!凑都要凑齐!我开头!”黑龙怒吼,魔力暴走着,看来是真的要来一个霸气的开场白了。 她手里的枪械经过达芬奇的特殊强化,据说大幅度提高了对英灵的攻击力,虽然损失了一些连射速度,而且手感略有修改。 杨任没有顾虑温总的想法,自己是来买房的,俗话说客户是上帝,就撇开自己是展南斗的师父,作为一个客人,享受一点尊敬也没有什么错吧。 先不说其他,只要一条静鹰司故意将他配药的消息散播出去,自己就是死无葬生之地。不落哈克琉斯现在的势力这么大,就是跑遍天涯海角,他都不得安宁。 每年的年末都是乐坛发歌最密集的时候,各种大物扎堆神仙打架,拿不到周冠军也不算是失利,然而在预想当中,这张单曲的首周及格线应该在二十万张以上。 “鬼族的士兵。”村雨阴沉着脸回答,在确定了成员的死伤后,他紧拽的拳头狠狠地砸进了沙子里。 在精神力的操纵下,两人眨眼跑到了二十米开完。柚子长凌乱,眼睛记得通红,想要冲回去却被木风扬拦住了,后者神色有些狰狞。 他们大大方方地从日军伪军汉奸面前走过,他们左看右看着他们走进茶馆。 这支由樱花·秋所聚集起来的军队,一共有五名终焉天使,五十个单位的骑士,以及一千名樱花射手。 樱花秋城位于王国腹部地区,按照正常的发展速度,樱花·秋这辈子都只能在伯爵这个爵位上混迹。 火蒙脸上带着一种十分古怪的微笑,这种笑十分邪恶,令人们看了不禁发‘毛’,江独醉看了,却是满心是火。 只是是见了着无界道人来I去了到后面山里,直往天剑见了台而去了。 十月份要发专辑,还要在八月底的时候发一张单曲,这种行为是不是很像在骗钱?没错,这就是在骗钱,说白了,单曲就是为了骗钱而存在的。但是不管是唱片公司、歌手还是消费者,都默认了这种手段。 看了一眼周围的敌人,罗睺轻轻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展开了自己的羽翼,召唤出了自己的职介军装。 现在他的战斗力已经很不弱了,不需李奇的暗中帮助,就能够自一处兽窝中全身而退。 “轰”数千丈长的闪电巨炮被师父师娘摧毁,师父和师娘的神躯傲立于苍穹,那画面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苍穹上,黑色的劫云瞬间消散,天劫过去了。 何朗心下想,这展兆华还真是放到哪儿,都是那种让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另外,军中也做了调整:苏飞赶往草原盛乐城,任主将;高览赴倭岛,接替臧霸;臧霸回京,接替乐进为京城主将。 血雪面向着那没有人影的屋顶,心中甚是疑惑。这丹瀛竟尾随他们这么久?实在是可疑。他不是离开姬国了吗,为何还逗留于此? 一人?张纯彻底疑惑了,这李扬三更半夜独自一人前来,是为了何事?他不是奉了新王为主了吗? 我依言到门后把洞填上,双手一抹,填上的痕迹也消失了,然后把石门关上了。 我听了心里直冒邪火,我真想抽死这家伙,你既然不相信我们,那你还来找我们干什么?奶奶的,还害得我们跟你一起逃命。 温存了一晚,若梦回正一居去了,我留下来继续修炼。我的丹田此刻还是空空如也,这是很危险的状态,如果此刻遇上强敌,就只能依靠肉身修为了。 也就在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伴随着急刹车的声音,公交车也迎面撞了上去,崔雷锋直接被撞出了五六米远。 葛警官看了看手表,严肃地与狄克对视了一眼,然后叫人将那男生带了下去,便开始准备今晚的缉毒任务。 没有任何犹豫地,秦明召出了“赤‘色’黎明”重型作战机甲,立即进入了人机合一的状态,将自己的真元催动到了极致,怒吼一声,高举双拳,朝着天劫迎去。 杨芳芳和杨乐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弄的不知所措,只能够在旁边看着,也不敢上前。 方晴雪显然已经是耐心已尽,根本不愿意跟秦明废话,身形一动,玉掌一拍,便要将秦明擒下。 “吴圣赫,是你傻呢?还是你认为我比猪还还笨呢?你以为,我是白痴吗?你以为,我看听不出看不出来什么吗?在眼里我就那么傻吗?”他当真以为我傻得什么也不知道吗? 一会我被人叫的晕头转向了,不过心里很开心,被熟悉的人围绕着的感觉很幸福。 杨绪南没出现在承德殿宫宴,睡醒后就被孟斐然亲自送回了府上,好不容易等到家人回来,强打着精神陪母亲吃了些甜粥便又睡了过去。 “好孩子,不怕,没事的!”石慧伸手将许仕林抱在怀里,试着以灵气驱散他身上的酒气,酒气散去许仕林脸上的蛇鳞慢慢地退了下去。酒气散去,蛇鳞消失,许仕林就躺在石慧怀里睡了过去。 第80章不是你嫂子 谢渊是在秦王妃和沈疏竹推门进来的前一瞬,躺回床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腿是软的,心是空的。 可他偏偏在那扇门被推开之前,把自己摔回了榻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秦王妃的脚步声停在榻边,听见她低声说了句“好好养伤”,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听见沈疏竹送她出去, “添加何物?”程咬金似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虽然不知道是否真的可行,但秦超说的话他却总感觉是可行的。 原本正在逃命的突厥骑兵,忽然间看到阵前有三百余唐军士兵整装待命,这让原本就战败士气低落的突厥骑兵备受打击,顾不上多虑,急忙调转方向,打算绕过这支堵截他们的唐军。 一只变异的庞大的人形丧尸对着爱丽丝狂吼,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远超爱丽丝。 “这是寻灵盘,它的硬度大家都知道吧”,赢韬转身将灵盘呈现在众人眼前,那两片被切开的叶子已经深深的嵌入了寻灵盘之中。 对自己一时冲动的结果,林峥苦笑着摇摇头,他不后悔,只是担心让袁雨晴空欢喜一场。 随后,许良也跟上来,非要请我回去,说我是帮他们村民大忙了,一定要好好款待我。 楔子:是曾经真实的过去,还是现实的南柯一梦。烙印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只有等时间一步步揭开。现在的安详美好,又是否是噩梦的开始。 出了李勇家的门,萧伟心情很沉重,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溜达。天有些冷,还飘着雪花,路上冷冷清清,只有街上明晃晃的路灯和满树的红红的灯笼显示着过年的气氛。 张铁后来就再也没有找过我说话了,估计和我的见解和看法太不一样了,所以没有认同吧。 分割出来的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路灯,使得整个地洞散发出幽蓝的光芒,配合这地洞本身黯淡无光的情形,俨然塑造了一座“不夜之城”。 “那么,请问,你是谁?”副团长转而问我,那语气还是这么没礼貌,就像我欠他钱似的。 想到乔绵绵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墨夜司眉心蹙了蹙,委婉的表达了他的立场。 一向胆大外向的张欣,在现在浑身失去了力气,紧紧的抱着孙翠花,怎么也不肯撒手。 若是他真愿意指导自己的话,说不定实力真能提升不少,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怕他晚上会发病。 “这是什么鬼东西。”面对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水墨人,那陈叔额头之上满是汗水,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灵技。 乔宸长相还更偏他母亲一些,所以五官显得格外秀气,但却只会让人觉得清俊无双,一点也不显娘气。 周围全是红着眼睛的野兽,龇牙咧嘴,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一样,即使是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事,都已经好多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要陪着你那周慧妹妹吗?”张欣的心里还计较着周慧的事情,说话的语气不由得带了点酸味。 尽管莉法和丹尼奥都用强力的攻击要偏移锁链的轨道,但锁链数量众多,无法一网打尽,他们还得提防从黑暗中飞出的锁链袭击自己。 宣武见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的凝重,但是双眼里都丝毫没有地点惧意,有的,只是可战苍天的战意。 第81章公主府 沈疏竹刚睡了两个时辰。 玲珑就把她摇醒了: “姑娘,长公主府来人了,说是请您去看看郡王,他伤口疼,吃不下饭。” 沈疏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萧无咎。 她想起那日山中,那个少年用身体替她挡刀的模样。 想起他倒在血泊里还在笑着说“别怕,我护着你”。 他身上 那么,这战场上的天玄修士,虽然都在议会控制之下,但本质上,互相之间有血海深仇也不好说。 连着两次暴击,还触发了一次麻痹戒指,恐怕要把运气给用完了。 只不过一方是与主人共进退,要做到荣辱不惊;一方是认定了方向,别的事情都不在乎。 韩舟知道,自己认输,一定坑了很多人,这些人现在肯定怨恨万分的盯着自己。 船上的经历太危险了,现在的他们压根不想其他的,就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甚至连专家也只能给出一个香江环境变好,所以吸引了许多鸟儿的结果。 “这么贵?一阶到二阶还有瓶颈?”姬龙城从未感受到所谓的瓶颈,一阶到二阶都有瓶颈,天赋是有多烂,用了筑基丹也是浪费,不予兑换。 “闭上你的嘴!!!”佩罗娜激动地呵斥,心想这家伙一张嘴还是好可怕。 对,这是最好的办法。诺琪高拳头攥在一起,仍然止不住的颤抖。 李仁杰所作所为很对李存的心思不假,但此人太过心狠手辣,李存怎么可能放心将他留在安南? 可饕餮对于他们的攻击,就像做按摩一般,根本不理会,只朝着叶轻澜。 叶轻澜吐了口气,不过还是比不上她家阿九的逍遥宫,那里简直就是仙境。 又安排朱俊对张国庆以罚款出资一一补送上赌资。答应事后向局里申请酌情退还部份,张国庆自认倒霉,暂且作罢。 哼,我这几日在妖孽跟前也偷师了好几招,眼下就拿你这只兔子练练手。 骷髅武士并非只是依赖那只“无敌屏障”,在此时,曦霜他们三人暂停攻击之后,骷髅武士猛的抬起自己的右臂然后对准曦霜他们三人中间的位置准备砸下去。 三道光芒射向慕云,射出的光芒并没有让慕云感受到什么痛苦,或者不舒服的感觉,光芒如气般化作阵阵灵气在慕云体内来回徘徊着。 萧寒依旧板着张很颓废的苦瓜脸,万般不甘愿的骑着马。见他这样,我也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配合他摆出个悲痛的表情。 只是这种本命丹所需炼制的材料太过复杂,一般人还真得不到,但这里是鄂斯星球,雷生想知道他们这里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的,所以雷生才有此一问。 挥舞着尖利的爪子,紫色的狐狸飞跃而来,朝着前方拼命奔逃的大老虎追去。 他见我没答话,又反问王逸洲:王厂长,你说对吧。王逸洲象得理不饶人的,大声说,我还么屁厂长,你们也不找我造反要饭吃了。 “老公,你来迟了。”顾曼婷到机场接机,嗔怪道,说好的是你来这里接我,现在变成了我来接你。 席朝青面如寒霜,整个天云宗山脉的地脉之气,源源不断地朝着席朝青身上汇聚,似乳燕入怀般,一道道加持到了席朝青的体内。 难道是道歉?这个或许有可能,但也不至于全家老少都来吧,怎么说也是四大家族之一,这样做岂不是被其他家族看笑话。 王虎蒙豪言频出,底气十足,他在陵京专门从事这一行的,能和王家人抢生意的存在,只要能讨得徐景这等大人物的欢心,还怕以后赚不到钱? 而外围数万围观的百姓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一时都被吓呆了,看着平常欺负他们的各大族的家丁护院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既感解恨又是恐惧。 当即再次向李承乾郑重行礼转身出去,回到他的军帐里带上护卫直奔缘州而去。 魏征一开口就把大殿里听到人都惊住了,如此明显的偏袒是魏征说的话吗? 云长君确实不错,家世外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若能与静姝真心结合,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太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舌头打结说不出一个字。苏晓尘还是要稳健得多,大喊:“曹将军何在!”那边曹将军已拔出佩刀飞奔过来。只见他振臂一呼:“保护太子!”立时已有十几人围了过来,将太子和苏晓尘掩在圈里。 原先他是感到很舒爽,很兴奋,灵气洗涤奇经八脉,滋润身体,不断汇聚丹田,修为更是在不断的增长。只是,当他认为差不多想要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他更本无法控制灵气的涌入。 但宁轶诗却觉得林婉儿是压力太大,所以神经有点紧绷,估计是想用自己的事情来缓解压力吧。 无心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另外两人就在一旁给叫好,不一会,三人就喝到了一起,而且看样子,个个都有点不省人事了。 这次的任务和上个世界不太一样,除了保护男主之外,还要帮这个身体的原主走一下剧情,以及推动这个世界的走向。 第82章 暗流 谢渊在药庐住了三日。 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需静养”。 实则日日躺在沈疏竹的内室榻上,由她亲自照料。 玲珑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见谢渊靠坐在榻上。 他目光追着在屋角配药的沈疏竹,一刻也不想错过。 玲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侯爷啊,傻乎乎地被小姐骗了这么久。 如 虽然还不知道穆影笙跟她说了什么,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学着放下了,想开了。 “阿笙……”沐谨昱在昨天穆影笙走了之后,以为她不会再来看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周一的早上,对于一个起床困难户来说,注定一周当中最痛苦的日子。 她往前倾着身子,嘟着嘴语气嗲嗲的,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林啸猜测林兮兮肯定是误会什么了,正欲解释,转念一想心生一计。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夏安朵听到她的话之后竟然冷笑了一下。 主要是不可泄密。任何时候都不可泄密。对自己执行的任务不可以和任何人说,即使是父母。 “吃的舒服吧?多亏你醒了。不然我就只好用饭盒将饭菜打回来了,那样可就不如在这里吃的舒服了。”他看着她吃得很香的样子,说着。 京城脚下一处不起眼的陵园,放眼望去那事一片片荒凉的古墓,可外人不知道是这古墓之下另有玄坤。 老夫人吴静香踏着莲步款款而来,她穿了一套中式复古风的旗袍,挽了一个发簪,脸上噙着一股柔和的笑。 “万二伯,爬山是看着不高,但是爬起来会非常累,感觉非常远的。”一同跟来的珞珞说道。 每一个按钮按下去,电脑也是需要反应时间的,长时间极限操作,圣盾高达会承受不住的。 就在赵原跟着岳父一家话着家常的时候,接到赵原密令,一台重重包裹的重型机器,悄然的从老山基地出发,朝梅州城这边运输过来。 他的脸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像是在极力抵抗什么,又像是在消灭着什么。 黑水酒楼的外围,大量的妖怪和人类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交谈着,甚至就让一些原本没有购买彩票或者不知道情况的妖怪和人类也感觉到了奇怪和疑惑都围了过来。 封武大喝道,左手一挥,无数天兵迅速向楚风围拢,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围住。 “钟声响了!焦玹那老和尚要回来这座塔了!完了完了,我们三个会不会跟那些来偷神器的人一样被打到凄惨无比后,再扔出去?”叶赫临风难得一脸着急,想来是发生过什么事让他对三塔寺老僧焦玹心有戚戚。 不过这跟李言都没有什么关系,他才懒得营救什么炼丹师。去了那里以后,他只是要厮杀一番,好让自己的天赋得以施展,能够提升实力。说不定还会混入战场中战斗。 从便利店里搜刮来的十几包方便面已经干净了,还剩下两个真空包装的猪蹄和三匝挂面,以及李南尸口夺回来的一瓶老干妈。现在所有的物资只剩下这些了。 那轮所谓的银色烈日,居然是那面青铜古镜,在散发耀眼的银光。 刘德彪带人追杀姚凤仙的时候还在心里埋怨过少林武当这些大派清高看不起人,不帮他。但他现在就太感谢这些大派依然清高看不起人了,不然他和刘渊洲不会这么躲的这么轻松。 “可以,学校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地方,不如我们去市内吧?”今天父亲开着车来的,他们也方便。 再加上落悠歌带走哑婆,甚至那么轻易地揭下了溪若的壁画……她对西楚的秘密竟然了解这么多。 云溪只是点头,再次给药云过度灵力,因为他毕竟是灵体,要被肉眼所见,还是需要点能量,而药云自身的能力不够,只能借助云溪的灵力进行。 天生子没有弟子,也没有奇门手段流传下来。唯一留下的,就只有随身的四件法器,以及无数受他恩惠的活人死人。 大体上,灵王运气好能闯入禁地,灵尊比较容易,灵王下或灵圣,自己看。 当初庄老趁着李大康不在东海市,跟四大家族联手想要绑架李凡,弄死猴子的事他可是还记在心里呢。 “这么贵?”季长惠太惊讶了,这个价格,他们家里负担不起,只好过了这个话题。 缑岚心跳噗通噗通的,千厘的刀好犀利!缑岚也不知能否躲开,噗通噗通头晕眼花是不是要死了为何他觉得血脉要觉醒?假的。 也有相当一部分死人在地下世界终日徘徊,最终成了酆都十二城的原住鬼民。当然,那个时候酆都十二城尚未出现,最多就是一片毗邻冥河,比较适合死人居住的地方。 “能不可怜吗,那时才刚刚结丹而已。”寻易想做个可怜相,可回归故土兴奋却让他只咧了下嘴就又笑了起来。 “你真认为他不用宝物就能战胜元婴修士?”兰音大为不信的看着他问。 多次攻击失败后,自来也暂时撤退思考对策,最终成功使用计策,击败了三个佩恩,再用带有封印的武器刺穿了三人的心脏。 说话声率先传入房间后,脚步声在二楼地板上不断传来,随后,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那扇关着的房门‘吱’的一声被推开,被称为‘血腥玛丽’的老夫人出现在了那里。 想了这么多,实际上周末在礼堂内一直盯着奎恩,那目光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呆滞,眉头紧缩,然而,这目光来源于一通电话。 风夫人倒是想为自己儿子辩解两句,可是她儿子的尿性她比谁都清楚,说没事,她自己都不相信。 “你这个针距近了些,可以再远一点,如果按你这个针距,这条长伤口要缝十六针了,但其实十二针足够了,没必要多增加病患四次痛楚,也增加你的操作。”白若竹又说道。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疑等于一场核爆炸,那种心情除了他,没有人能够理解。 第83章渴肤 天刚蒙蒙亮,沈疏竹就醒了。 她躺在那张小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谢渊在里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几日他恢复得不错,昨夜终于没有半夜疼醒。 可沈疏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谢渊那个毛病。 皮肤饥渴症。 从他第一次触碰她开始,她就隐约察 两人聊完了,石庆华还要在监控室,通过卫星电话,了解派出去了那么多人,追踪骷髅会余孽下落的事情。 至于你手中的青花则是明末清花,怎么说呢,明末青花是明朝时期青花瓷最差的一个时期,这个那个年代历史是分不开的。 水晶凶蛇已然是狼狈到了极致,浑身的鳞片完全破碎,周身上下满是深邃见骨的刀痕,一股股鲜血犹若泉水般涌落。 “巧晴你看,我都说他会喜欢的吧,他都高兴得呆了!”范允朝何巧晴眨眨眼道。 “认输?”不仅前方有些筋疲力尽的灭空一脸错愕,远处站立的玉石子与枯叶方丈也都是一愣。 入眼是熟悉的白炽灯,看到这明亮的白炽灯元昊心里无比激动,尽管他来到这修仙界十年,遇见过很多比科技产物还要神奇的存在,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有关科技的东西,如今这么一看,却感觉有些亲切。 “爸,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童安看着自己父亲,大气不敢出。 他这样的动作,不仅让李金莲这样的长老、管事心中高兴,也让下面的其他弟子都对他有了好感。 战场上响起了一阵悠扬的号角声,被包围的圣城武士面前出现了一条足以让五六名骑士并排冲锋的通道。 有藏家认为,紫砂泥不能过于鲜艳,鲜艳的泥料多是添加了化学原料的。天然的紫砂泥素有“五色土”之称,就是因为紫砂土本身含有大量的金属成分。能用原矿泥料配出诸多花色,如果窑温得当,可以说是千姿百态。 恐怖的土系能量,现在正对光华主神展开着压迫。他那破碎的神体,在强大的压迫之下,根本就坚持不住,间接破碎了。 所以集合十二个黄金圣斗士和十二件黄金圣衣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力量都集中在黄金之箭上威力足以破开叹息之墙,不是黄金圣衣和黄金圣斗士真的那么牛,而是每一件黄金圣衣里面储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积累的庞大力量。 邵子华多少也是有些伸手的,刚刚被摔的这样惨,只是因为被陈爽‘迷’住了心窍,一时没有防备,虽然屁股疼的要命,但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站了起来,以期望这件事情不要让太多人看见。 考奇想要还击,但始终无法重伤许哲。即使他拥有强大的实力可在康十将和许哲的联手攻击下,依然被压制,被殴打悲催而郁闷,屈辱而愤怒的感觉。 顿时,一道只有自己能够看到的光束落在了鸿灵的身上,而鸿灵的气势也是顿时上升了不少,瞬间,之前那些试探性质的攻击,全都消失不见!“师尊!”鸿灵自然之道,这就是自己的师尊在帮助自己。 “霍老贼,你不要太得意了,即便今天我杀不了你,但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魏炎怒气冲冲地回应道。 而冰龙高达则不是如此,用自己不是最强的地方去挑战别人最强的地方不落入下风才怪。 第84章长住 林嬷嬷匆匆走进正院时,长公主正坐在窗前。 从冷夫人第一次入府那日起,她就再没静过心。 “公主。”林嬷嬷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查到了。” 长公主手顿了顿。 “说。” 林嬷嬷在她身侧站定,声音压得更低:“谢擎苍一直在查那位冷夫人。” 长公主抬起眼:“哦?为何?” 这个新闻的表看起来没什么,但是却让霍向空有些恼火,这会议开了还没多久居然就有人将会议内容卖给媒体了,为此霍向空将黄欣找来了。 这一下子接连将三个海族村落都摧毁了,他又有了新的收获,再次解救了一百多名人类奴隶回来,成为火之村的新村民和新鲜劳动力。 首回合在酋长球场拿下了阿森纳,回到主场的拜仁队信心十足,虽然是在联赛中一败涂地。但是全力冲击欧冠的拜仁希望能够创造辉煌;虽然是大比分上一球领先。但是这一场比赛拜仁不会有任何的保守。 “那还不是主人帮我击败了熔岩君主的缘故!”萨拉丁十分谦虚的答道。 随后,天外村以最隆重的礼节招呼着冥王三人进入这个从隐者之村分裂出来的村子。 徐海觉得还是不太过瘾,又在心里说,叶子,既然你欣赏我,那么我俩恋爱吧,可他现在真是不敢对叶子这么说,纵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可偶尔也会有怕的人或者事物。 只是爽是爽了,这样做毕竟改变不了事实,该干活还得继续干活。 狄杰想的是不错,在排水村时,我确实还不是他的对手,只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因此操魂使一子落错,便是满盘皆落索的局面。 说是去旅游。其实霍向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哪里,霍向空并没有去参加什么旅行社,而是进行自由行。 王凯看到自己被泰坦大中,并没有慌张,他只是冷静的看了看沐风,旋即瞅了瞅机器人。 暗卫们面面相觑,却是不敢放肆的将目光放在沐千寻身上,不然事后,慕宥宸能用眼神将他们给凌迟了。 还后会有期呢,他一个亲王,误闯一次后宫也就罢了,还想着以后再有机会来不成? 前后隐身没有半秒,袁浩顿时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龙兵突然发现那个“尾巴”再一次出现了,龙兵决定不再忍了,他决定教训一下这个“尾巴”,龙兵用手指在桌上写字,和方婕‘交’流信息。 宁可惹怒慕宥宸也不能惹恼沐千寻,这是凌泽明里暗里提醒了他们无数遍的。 “湖省一队的下路还算不错,蛤蟆这个辅助虽然进攻能力比不过牛头,但是在保护方面,还真没人是蛤蟆的对手。”永恒笑道。 次日又要进宫,想到上一次进宫的情形,正如昨日一般,却好似一切都已经改变。 如果夜倾城要硬碰硬,那么黑暗元素就会伤害到她,毕竟这些是带着死亡气息的黑暗元素之力,可不是她想吸收就能吸收的。 夜倾城眼神平静的看着这三人解衣服的动作,原本,她还想着,是他们将她带出城的,若是他们在看见她的脸后,不作恶心的事情,也就饶了他们一命,可是她善良的想法显然是愚蠢的。 他们公司是不允许办公室恋情的,吴志远却利用职务之便,勾搭实习生。 杨正雄就等着这句话呢,抱起一筐啤酒就走到风天翔面前放下,随后拿起一瓶直接砸在风天翔的脑袋上。 青儿经常跟在除非身边,沁儿照顾她和谢垣的时间其实是最多的。 他的目光落在雪地斑斓虎身旁的一片雪白之处,吸引了他的视线。 几乎在瞬间,方磊突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冰冷的杀意,他连忙转身看去。 当虞黎原路返回,去找程艺锦时,却发现程艺锦竟被那个商务男堵在了半路。 他眼神倒是有几分斜睨向谢妙旋的方向,心中暗忖要是谢妙旋同他下跪道歉他不是不可以留下来。 确保汪梅不会感冒和受伤之后,谈晚松了一口气,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剧痛无比,低头一看,牛仔裤已经被玻璃渣扎穿了。 她的腿要是好不了,出门可以坐轮椅,但是要是她的脸彻底废了,那她就真的连门都不敢出去了。 “少主,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汇报。”鬼面狐却没直接离开,而是表情有些犹豫的样子。 虽然她此时看上去有些虚脱,面容苍白,但气定神闲,绝对比那八人要强。 第一天排练节目,老是记不住自己在这首歌几分几秒的时候,所站的位置是哪里,老是忘,所以错误百出。 他指着那个寸头男生,局促道:“我是害羞,不过不是打不了,要打赢李林。 她明白现在秦楚正在为她治疗,所以赶紧收声,紧紧地抿着嘴唇,侧转过头,不敢看秦楚。 闻言,其他人互相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各自别过头去,谁也不理会谁。 十五闻言嘴角抽了抽,他会在乎这几个鸡蛋,他在这里守了一年,也知道这人的德行,倒也不跟她多说,直接再次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海也是做了一辈子妻管严,显然都已经习惯,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 卫七郎却是没回话,只摇头,董如也是没放在心上,回头继续和孩子玩。 “你这孩子,不就是教人认字吗,去那么早做什么?”江氏闻言不高兴的道。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娱乐设施,比如酒馆、咖啡厅、餐馆、音乐剧场、戏剧院、冰球场、滑冰场等等。 “就算当年尧帝也有过铸鼎的念头,可是没有成功也不代表一个你也能做到吧?”吕青玄不以为然。 只听见那椅子一动,接着就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匆匆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好了钱也分完了,我们也该回了,我妈她应该把饭也做好了。我们就在这分开吧,明早见。”木梓飞对众人说道。 第85章 堂前惊变 摄政王府的门槛,谢渊踏过无数次。 可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沉重。 他的伤还未痊愈,左肩的绷带藏在衣袍之下,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隐隐作痛。 可他必须来——因为谢擎苍以“确认遗孀身份”为名,召他与沈疏竹同来。 他不能让沈疏竹独自面对叔叔。 沈疏竹走在他身侧,一袭素衣,神色平静得 米内亚托的毁灭之力,唐纳德只是在刚到德明翰的一次梦中见过,当时应该是痛苦之力的拥有者使用某种秘法才促成的三人会面,并且试图暗中感知两人的状态和所处位置。 而听到那些特战队员嘴里说出来的话。廖永生则忍不住一下尴尬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向林凡开口了。 玥昭一见殷宁的这个状态,就知他这是要进入第一界了,便下意识将口诀念了出来。 但是奇怪的是,她好像跟院长所说的那位导师不同,精神力没有过多的消耗,反而经过那一次的事情之后,她的精神力有了急剧的增长,虽然她不曾再次使用精神力攻击多人,但她能感觉得到。 我和紫孑会心一笑,是也好不是也罢,紫孑这么做,我很感动,但是我知道他这次这么做了之后肯定会和他父亲吵架。 其实这种事经常有,但是你既然敢黑吃黑就得做好被所有势力锁定的风险。黑吃黑属于道上的禁忌,很多人都反感。 先前和她斗法时,他就觉得暗暗奇怪,为什么所有法器都伤害不了她。 要不是曲清染刚刚挡了一下,他绝对可以把曲清悠的右手臂整个砍下来。 曲清染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来,看着对面二人的眼神简直跟刮骨刀似的凶残。 “鬼影团!!!此时不来更待何时!!!”我怒吼了出来,顿时狗头带着他的人涌了出来,狗头跑到了我旁边,把我撑起来,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救济灾民是一件辛苦劳累的事,解决了饥荒和雪灾,便可收获大批民心,名利双收。 现场顿时有发出了起哄的声音,别看这些人都是业界顶尖的科技人员,其实也跟常人没什么差别,喜欢凑热闹,甚至有人起哄再来一个kiss。 夏月萱眼珠子转了转,她自然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下一秒就往沙发上铺,要去拿手机。 蓝阳阳突然就八卦了起来,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脑补了一出大戏。 如果作法成功,死灵从法阵中出现,死灵师要面对死灵们无法忍受的尖叫和恐怖且无法听懂的怨语…有时,强大的死灵更加以怪兽的形态在中狂啸,威胁着要把死灵师撕成粉碎。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苏妲己打了退堂鼓,不想把大魔王的信息暴露在哥哥面前。 望着大魔王近乎失态的表情,她心里恶意盎然,想报复他,玩弄他感情的邪恶心思,愈发严重。 由混沌之力凝聚而成的剑气被四根红刺打散,不过四根红刺上散发出的阴煞之气也变得暗淡了许多,旋即四根红刺同时飞入四名血衣男子手中。 说实话,燕祺根本不相信适才那健步如飞赶往此处的人竟是自家主子,他何时曾为旁人这般拼过命?如若是演技,那这番演技确乎足够逼真,以致于让自己人也辨不清真伪了。 嚼穿龈血的易之临狠恶地詈骂着,他对当朝天子及其部下皆恨之入骨,双拳紧攥的他早已被怒焰侵蚀理智。 第86章玉碎 厅堂的门大开。 日光涌进来,照亮了那张素净的脸。 来人一身布衣,鬓边簪着一朵白花,面容清秀,眉眼温婉。 她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匣,一步一步,走得稳而缓。 走到厅堂正中,她停下脚步,对着谢擎苍盈盈下拜: “民妇周芸娘,见过 溅起一片油水,滚烫的油滴落在地上,尚且湿润的地方,也会在激烈的响声中腾起阵阵白雾。 “那好,那麻烦你将这些瓜都送到国相府去!”闻言,海棠微微点了点头之后,笑着对老汉说道。 一直把夏川里美看作是自己“振兴家业”的关键的他,恐怕此时此刻已经把叶昭看作是想要从他手里把家传的店铺夺走的恶人了。 两位神皇纷纷转身离去,独自留下这位死怨地狱的唯一黄,凝重的看着前方那抹光亮,迟迟不敢向前一步!心中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混境诸位圣皇这是何意?难道说混境出现什么变故? 现在主颁布了一条法令,无论苍生骄傲到哪里,守卫都不应阻拦。其中包括白银堂泉的住所。 闻言,楚天听了下来,只见是一个蒙面人,身穿不显眼的夜行衣,骑乘马兽之上,遥遥传话,声音倒是颇为熟悉,应当没经过掩饰,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间想不起是谁? 周倩倩身躯微颤,觉得被触摸的地方滚烫,酥胸不住起伏。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外,还从未和男性接触过,即便对方是孩子,也难免有些难堪。 “玩点新花样吧,这东西对我没用!”萧羽冷笑之间,血印浮现,加持于手指之上,向着那只巨大的手掌点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地方突然变的越来越宽广,隐隐有一些光线从外面的透射了进来,让他们的眼前一亮起来。 最关键的是,就在刚才,在这样一位强者的面前,他魏云霄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牧元不如自己。 而远处,不时间有着直冲云间的火柱爆发,令得牧元身心不由一震。 钱婉秀想也是,但看他瞥那丫鬟的眼神,忍不住皱眉,让钱妈妈带两个丫鬟下去调教,没有吩咐不准到上房来。 幻天赐心下暗吼,法则之力滚滚涌入神镜之中,霎时,那神镜的光芒更盛了。 始料未及,灭国毒魔似乎没料到古风这么轻松就答应了自己,这让她兴奋不已。 赵翔猛然间听到牧元一声冷哼,不禁瞳孔微张,浑身吓出了一层冷汗。 “要不你再等会,她下晌估摸着就回来了。你跟她说说?”裴芩笑问。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真正去面对,于是一拖再拖。然而现在看来,似乎也到了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 何淼淼觉得也是,反正知晓了涂山氏是魔族,防着些就是,整天猜测他们动机还不如修炼自身。 台上的变脸人闻言,轻轻地起身,然而,就在起身的一瞬间,一架神机弩出现在他的手中。弩头直直地对准着寿王,他左手将弩弦拉在后槽之内,右手一勾板机,他大声地道:你去死吧。 仵作看了一眼董寺丞,董寺丞挥手要他照作,仵作不情愿地摆过一个椅子,耿精忠起身将他腿上的穴道解开,捕头则就势将钢制的镣铐给他的双手双脚戴上。 午时一到,寿王带头来到中间的一张桌前,这对众人都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大家纷纷起立见礼,等福王、寿王落座之后,才相继落座。 狄莫芸接过信,照例当着相沁的面撕开了封口,从中拿出信笺一列一列地看着。 “她喝药是死,被击毙也是死,不都是死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柴屏不满道。 这一个个连珠炮弹的,果然把当年他对她说的话做的事都还了回来。 “方大力!今天这里人多,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透,给你我都留个面子,请你立刻离开。”刘慧生气的说道。 张嬷嬷看着这些赏赐欣喜极了,她知道这代表娘娘即使今晚没拉来人,皇上过两天一定还会踏进瑶华宫的,到时候娘娘的面子自然就找补了回来,若是多留皇上两日,那可就只有娘娘看别人笑话的份了。 不过,这个世界大概是某个偏转态,毕竟他这个穿越者进来之后到现在还没完蛋。 这一幕看得人眼角直抽,这圣境突破得也太密集了吧,都商量好的吗?一起突破? 葬天坑中的凶兽灵智要比外界的高,且比外界的要强,不多时,凶兽便已经追至聂远身后十丈的距离。 其实徐恨蝶一直都想要询问,奈何有着张姨在,她也不好问李舟。 江芊芊看着自己老妈一脸认真样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母爱大发,还是因为什么,她神态竟变得犹犹豫豫起来。 这把好人的优势可谓是非常大,不仅第一天就开出了大枪,还第二天就开到了冰山脚下。 他不信任苏茂,留下他也只为得到以形补形的法子,自不会与他交心,将自己的谋划告诉他。 晚膳时分,陆君澈与江清月还有几个孩子一同用膳,倒是突然想到最开始用膳只有他二人。 李舟似乎并未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影响,继续如同往常一般接待病患。 第87章密室 谢擎苍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秦王妃一步向前,挡在沈疏竹身前。 “我嫡姐的女儿,自然跟着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也不需要审问了。你自己心知肚明,她是谁!” 谢擎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却让 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林清欢忽然有些无法直视巧合这两个字了。 只见周霜霜闭目沉思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掌心里已经抓了大捧的银色北极星。 “嗳。”程紫璃笑着答应,顺势来到了路爷爷的另一边,和路毅辰一起伴着爷爷进了客厅。 那个队长外表像是个硬汉,本质上周霜霜相信他也的确是个硬汉。可这硬汉此刻啃馒头时,也不由有七分用力。 要知道,宫本明远实力本就领先李步太多,如今居然还行偷袭这等让人不耻的事情,说出去绝对不是一件好听的事情。 “草!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易哥喊你去大青花你去不去?”李南皱眉喊道。 白发老妪闭着眼,气定神闲,似乎没有事情能够引起她的注意一样。 可,林清欢没拦住,容彻越过容家老爷子直接去了楼上。秦瑶跟容家老爷子显然已经阴沉的不行了。 自家老婆也实实在在是命苦的厉害,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对她好的家人,日子过的竟然也是如此辛苦。 丹峰上,花草树木都呈现着萎靡的状态,就算宗门已经安排了比以往更多三倍的人手来专门护持,最终所呈现出的状态,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一旁受了伤的沈炎见此,脸上是嘲弄至极的神色,他觉得林动现在的一举一动,简直是令人笑破肚皮。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朱允炆说道,将刀无垢交代的联络点说了。 在韩雪当时的元阴汹涌流出那一瞬间,林昊犹豫得不得了的,到底是要吸收她的元阴,还是任它流失呢? 这时候黑瞳所带领的团队从副本中出来了,可以看到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而且没有听到首杀的通告,显然这第三轮他们是失败了。 就像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要进去看看,不论警官们怎么劝说都没用,不让他们进去他们甚至都已经想要动粗了。 此时,琉璃知道自己和樱花所争辩的话题,到最后谁胜谁负,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夏梦身上。毕竟他可是当事人,也是惹得这场争辩开始的万恶之源。 将中皓先给自己的儿子打了电话,交代了自己儿子一些事情,让自己儿子在开会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不过,由于她内心刚刚受到很大的情感创伤,本身就处于一个敏感期,现在又遭到叶轩如此欺压,内心自然十分崩溃,难以承受得住!不由得悲从中来,这才导致了泪蹦。 两人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脸上俱是讥笑之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谁都没有开口理会刀无垢。 俩人一路缓步而行,走在前方的秦君湮忽然步子一顿,伸手拉住苏璃陌,推开了身侧的房门。 但极少数旱魃能滋养出魃丹,苏城北山这个地方极其的适合旱魃形成,再加上俞玉平可能还对这只旱魃喂养过不少好东西,所以它滋养出了魃丹。 "你这个贱人,敢打我?你就不怕,明天娱乐头条上全都是你的祼照!"程逸海咬牙切齿的看着裴诗茵,到现在他还不敢相信裴诗茵居然敢打他。 反正就是,三轮竞速主脑会把控晋级队伍,必定淘汰99%的队伍。 程希芸感觉自己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细汗,在这么多人看着,在这个多人的起哄与鼓动之下,她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当玩家力量变得强大,能够压制萨格拉斯的灵魂影响,借用星界守护者的时间会增长。 刃魔回过头,转动剑柄慢慢地烧着的兔子,虽看不到,却能均匀的烤遍兔子的全身。 “那我问你,你刚才给大当家下毒,想过我吗?”林飞絮看着她被拖走,冷笑道。 对那是剑意,那把剑不屈的意义,剑动,人动,人与剑形成一体,这是剑人合一的境界。 另外一人连忙扶住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震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有说出来,只扶着人逃一般离开了。 十多名北魔家武者狂妄的叫嚣道,听闻这十多人的怒喝声,林云没有说话,身上的气息猛的爆发,一股恐怖的威压顿时压向周围的这些北魔家武者。 “风神!神器!”听到苏叶的询问,一剑封神又看了看,看着周围没人,这才微微抬高了一点音量,顺便解释道。 夏默吃了丹药之后,身上的尸气明显的不再增加,看到这个情况,我长长的舒口气,心道终于算是搞定了。 “叶枫元帅!肯定是叶枫元帅出手打破了僵局,取得了胜利。”孙川第一个开口说道。 鸳鸯刀如红色的月牙一般的不停在岳山身边落下,保护在岳山身边,不过在剑锋面前,却显得甚是乏力,更多的只能忙于应付沐凌天的剑锋。 虽然启嗔雌雄同体,不受人待见,但天赋非常高,而且非常适合桃花谷的修炼。 杜佑家的朋友中,除了那几个首尔的有机会陪父母过节之外,其余的基本打算泡在练习室一整天,与其羡慕的看别人一家团聚,还不如安安心心的提升自己的实力,争取早日出道。 叶枫听了没说什么,直接就拿出1块三阶和1块二阶进化肉,递了过去。 不远处观看的昆仑众人,不由得冷汗淋淋,恐怖的存在,使人恐惧,从心灵附骨的恐惧。 些许动静传来,独孤云起收起了思绪,抬头望去,嘴角微微扬起,笑容更显,随即起身向着屋子里走去。 林阳见到这一幕,也被这种气氛感染,走上前去和姚依琳一起分发礼物。 本来,对于那一刀,夏七爷就感觉,非常的熟悉,却又不敢确定。 第88章母女 谢清霜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个时辰。 门外丫鬟来敲了三回门,都被她吼走了。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脸,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个寡妇…… 不对,那个女人。 那个她第一次见面就看不顺眼、一身素衣装模作样的寡妇。 是父亲的私生女。 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谢 叶轻眠不知道老鬼王为什么突然岔开话题,不过还是依旧创造了一个极限密度的正方体。 两人重重地砸在黑色的城堡上,摔到坚硬的墙体上的时候晴空把苏拉抱在怀里,护住她。 后面有一大堆的回复都是确定的回答,还有一些关于领这个任务的那些人的讨论。叶闻风想看看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完成任务的讨论,大概的浏览着往下拉一直刷新。 全场观众情绪被他调动,一起跟着欢呼,李天泽的出边音乐响起,约翰塞纳则在黯然中退场。 他们修炼黑道,明显感觉实力翻了好几番,事实证明,宁宇的路是对的。 轮回领域之中,一共十九座城池,其中原本的地藏城与轮回城合二为一,只称轮回城而已,而其他十八座城池,便是十八层地狱之称。 和艾布纳成功达成交易之后,瑟姆拉再也不是那种要死不活的咸鱼模样,精神抖擞的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村正,一边四处飞舞显得异常的尽职。 而站在发言台上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布莱维上校,此次联合高峰会议防卫工作的总负责人。 随着一阵阵地表的颤动,一位位巨人自北方而来,几乎在眨眼之间,已经来到了蚩尤面前。 在不少人的指指点点点,魔法驱动四轮车在滑行了一长段的距离后停了下来。 曲南歌悠闲的倚在门框上,看着像一头炸毛狮子一样气势汹汹冲她走来的男人,无声勾了勾唇。 “江素萍”这三个字,尚未冲出汤山的喉咙,便被生生地咽了回去。 “咳咳~”百里雨筱被崔何的话说的有些愣住:“不用,我有办法。我不会把责任往你身上推。”那可不是她的作风。 为防有人趁乱逃跑,何仁又吩咐,用手铐将人一个接一个铐起来,最后所有人联结在一起,就像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以同样的步伐节奏,走在大街上。 “大骗骗。”星辰像没事人一样窝在佣人怀中,眨巴眼睛看着向他走来的人。 走在不远处的薄靳言拧了拧眉头,他伸手摸向后背,顿时鲜艳的血染在他的手上。 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韩野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身子重重跌在地上。 莫澜白了一眼混沌,它的意思是那人自己知道,也不管它的事情是吧!因为它不会直接说明了。 汤山毕竟经验尚浅,只能唬得了一时,接下来面对一些刁钻古怪的话题,他大多结结巴巴答不上来,心里一慌,索性一直绷着脸装深沉,对别人的问话充耳不闻。 天地颤抖,焚燃的血气,夹杂庞大的能量,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得虚空断裂。无边的血海,猛然沸腾了起来,剑气内所蕴含的力量,无比的凶悍。 “姓顾的,你真的要动手不成?”陆龟脸色难看无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底气一般,他确实对顾望千刚才的实力所怔住了。 “这件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好办,因为他把人家打残了……”林云幽幽道。 第89章芸娘跪求 夜色已深。 揽月阁的烛火燃了整整两个时辰,谢渊却依旧毫无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着摄政王府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疏竹被扣在王府已经三日。 这三日里,他想过无数种办法——硬闯、求情、借秦家的力、甚至想过去找长公主。 可每一种办法,都有风险。 每一种风险,都可能让她陷入 英武帝登基,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是赦免,如今连秦霖都赦免了,大靖根基却丝毫未损,反而更加坚固。 其余4件装备中,又有一个护腕适合法系职业使用,燕飞将护腕给燕香,这妮子将所有的80级装备全部换上,各种属性暴增了一大截。 曾经充满生机的星球如今一片死寂,原本茂密繁盛的草木纷纷凋零,蔚蓝色的星球竟然隐隐蒙上一层灰色,就像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第一,他跟鬼王、黄老邪等人见个面,商量一下怎么协助周璇的事儿。 她伫立不动挥洒拂尘,“呜”的光澜焕放凭空浮现千朵大道法华。 他拔身而起手按背后的刀匣,谁知海明月神智迷离一双滚烫的玉臂紧紧搂住了姬澄澈的虎腰,竟是肢体交缠不肯放开。 你沈凡随时大混元境,但那又怎么样?凭你也想从东海龙宫口中割去一块肉? 蓝嘉维一头黑线地看着巨人们将几位貌似身受重伤的族人搬来,放在他的面前,看样子是想他为他们治疗。 燕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低头对着众人一阵吩咐,然后大家悄悄散开,装作四处寻找的样子,慢慢的将Z3包围起来。 这血迹,是霍青刚才扶着白岩森沾上的,还解释不清了呢。霍青刚要再说点儿什么,突然,从四面冲出来了几十个刑警,一个个的端着枪,枪口对准了霍青。带队的人,竟然就是市公安局局长郭士广。 三日后,雅雅惦记天心派那边的情况已经回去,剩下几人便迎来了县令的登门“拜访”。 接着,又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次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回心转意,继续对自己好。 “老大!有人偷袭学院,大概五十来人,他们个个都携带自制炸药,想要摧毁碧水学院。 打听李泗成底牌的同时,不能让金臂刀这边出现任何损失,否则也算他们两兄弟做的不合格。 权世乾吓的猛猛摇头,直接指向门后,给赵卫红卖了个一干二净。 “我有一個计划,这次是真有一个计划。”他一个滑铲躲开牛蛙的攻击,然后大声说。 若是自然精灵们真的在内城生活了很多年,没道理不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毕竟精灵一族对家园环境的要求是很高的。 然后他将注意力放在监控中不断靠近的黑帮们身上,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 记者来的太突然,数量有三十多人,莫非又是那幕后黑手搞得鬼? 本来要去认亲就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麻烦事儿了,若是还要加上卷宗上的事儿,不是烦上加烦。 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个地步,Dixie也不好继续坚持己见。她爽利地交出物件,嘴角暗暗勾起一丝冷笑。这是因为,她有一件比起器材更好使的工具,那就是灵活的大脑。 他紧握剑柄,然而宝剑并未因此平静,反而更加剧烈地抖动,剑鸣之声愈发刺耳。 虽说他家和陈家的关系没有王大明那般好,但是因为年长陈玄他老爹不少,以前经常带着他爹玩的。 接着是剩余的国民侦探,由军医当总教头,分管伤员的送医救治,起到战地医院或移动方舱的作用。这两条后勤线有了保证,一线人员才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那里认识什么衙门里面人,那都是吹得,反正陈默方也不知道。 说这话时,她身上满是从容优雅的淡然,仿佛真的胜券在握一般。 有了刚刚司南枝那句冷不丁的开车羞辱,验身嬷嬷现在对司南枝表面上的额尊重也没了。 只不过,跟她一直所用的浴桶不同,师父房间之中,似乎是个浴……盆? 直到苏婉秋回到自己房间,再也压不住了,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是他愿意冒这个险,只是没办法,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有希望弄到功法的路子。 那好,我就先把它们全部用光了,到时候你清零就清零吧,反正我是一点损失都没有的。 西藏没有那种所谓的来到一趟,就能洗净灵魂的神奇,但这里的确能够让人感觉到很多的东西。 罗陌当了一个监制,但是这个监制更好像是一个挂名监制,毕竟,迄今为止,罗陌也才在这部电视剧拍摄的时间之内在片场出现两三次。 没有半分的抵触,杨光明就喜欢上了这个任务,三天内击杀9999头丧尸? 因为他们发现,雷欧与他们刚才之间的战斗,竟然没有产生任何的消耗。 李瑶华没有说话,只是还仅仅地抱着,没有松开一丝一毫。虽然嘴上没有说,但心中李瑶华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他再一次离开她,她一定陪他一起灰飞烟灭。 黑衣人的哀嚎还没有发出来,便又被砍了一刀。这一刀不是砍在腿上,而是砍在黑衣人的胸膛上,黑衣人身上的衣衫瞬间染地通红。黑衣人还未来得及哭嚎,王石的刀已经架在了黑衣人的脖子上。 当“封!”这个字的音节响起之时,陆羽的身子便被一股庞大的引力吸引向前,才只看清了那本仙册的封面写着玉虚两个字,便有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便让陆羽失去了意识。 第90章密信 谢渊将周芸娘扶到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芸娘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衣襟。 谢渊别过脸去。 周芸娘却笑了,那笑容苦涩: “小侯爷不必避讳,妾身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 这是天地之间的第一次量劫,当量劫来临,所有神仙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不知道量劫为何而生,不知道是否因为贪婪而惹怒了至高无上的创世者,所以遭受到了惩罚。 云雾跟“宇帝”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信任而言,而连本体都没有出现的所谓的“宇宙大帝初古”,她更加不信任。 穆老大又咳嗽了几声,颓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大和尚急忙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在了胡开和耶利亚的面前。 柳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幕,太不可思议了,这老头戏不错,突然衰老,莫不是练的什么功夫? 无崖子目光猛然一缩,暗赞一声这萧远山内气厚重。感到长剑上越来越强的力道,无崖子眼中精芒四射,若论内气,萧远山拍马不及,但是他这一剑没有用全力,于是脚一跺地面。内气增加,长剑的的力道刹那间增强。 对于和主神有关的超自然现象,老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新人们则根本没有意识到。 如今赵宋昌信道教,前些年还弘道并不僻佛,如今却是动辄就册封这个“真人”、那个“处士”,今岁一开年赵官家还颁布了有关二十六等品秩和道官十六阶的法令,这虽不抑佛,可颂道的风势已成。 强大的剑气波动猛然扩散而去,席卷当场,二楼的桌椅板凳全部遭了殃,被震成了碎片,一些正在用餐的客人反应来不及,全被震得的当场死去了。 陈扬的神识一直跟随着林敏。看着她走上道路,拦了一辆出租车,才放下心来。他抓起两人,向住处飞去。 “那也一定是因为你的儿子畜生不如!不然,他不会无故杀人。我相信他,永远都心怀正义,敢于直面一切阴暗,挑战一切阴暗。”洛诗一字一句吐出。 君一笑举步前往,正在思量着如何通过护罩入内,但当君一笑接近到一定程度时,一道强横的神念骤然扫来,随即不等君一笑有所应对,一股柔和但却莫可抗拒的力量,将君一笑给裹起,然后破开护罩,进入了四界山核心。 周白发现排练时曹峻根本就是敷衍过去,估计他也怕常老师不让他上台,汇演时他牟足了劲的表演,笑果惊人。 一部电影的评论当然会有立场,如果是一部大烂片,最多在评价的时候不会说得太狠,但是也不会把你说成是一部经典好片,关系好只是让影评人写影评的时候会加入一些人情分,但是并不影响总体评价。 方纯良再度踏入到天堂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的眼神之中,都是流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要知道方纯良在他们的心中,就完全是精神领袖。 “那宝贝想看什么。”挥手示意车夫将马车驶离这片区域,尚惊天低头向白羽询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壮汉忽然大喝一声,直接朝着前方冲了过来。在他的手中,没有任何的手套器械,完全就是凭借着自己身体的力量。这样的人,让方纯良流露出几分淡淡的笑容。 第91章夜静思 谢渊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色移了半尺,久到他的腿都有些发麻。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周芸娘离去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妾身与沈姑娘的命,皆系于您身上了。” 那些信纸,还在他怀中,隔着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握住手机,重复按着他的电话号码,但始终都没有拨打过去,因为我不敢。 就在苏南都觉得不知道何如化解这种所谓的尴尬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声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犹如天籁般的。 因为是圣诞,即使已经接近凌晨,街上还是有大批相拥的情侣,以前每年圣诞,姜浩都会带她出来吃饭,即使是感情冷战的最近一年,他也会带她过节。 “好”秋叶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春柳,然后点了点头,抱着夏荷往外走去。 在门口等她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少年,衣饰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那你打算是继续看呢?还是打算去洗澡了在看?”听到叶寒声的话,我的表情僵硬住了,说实话,我都忘记自己没洗澡了,所以一下子便从床上撅起身踩着柔滑的地盘去了卫生间。 一股桃花的清香随风飘来,钟离洛连忙捂住鼻子,凌厉打量着四周。 “她师父?”老伯听到西毒子的话,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师父不是被我杀死了吗?怎么还会出来救了那丫头?难道说这丫头的师父跟自己一样,看着死了其实没死?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颀长的身影隐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手里端着一杯sidecar,清透金黄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浅浅的荡漾,举手投足间扑面而来英国的贵族绅士气息。 国公夫人知道她是害羞了,打发了梅氏出去,自己则叫来了一个嬷嬷,对嬷嬷低语了两句,随后叫红鸢跟随那嬷嬷去了。 此话一出,顿时让在场的所有皇子都震惊不已,一个个双眼睛都瞪得大大,难以置信。 依着沈昔时的意思,容九思和沐云姝在南诏先拜堂成亲,他们回大晋之后再依着大晋的规矩拜一次堂。 肚子依旧没反应,这让秦朗无比沮丧,心里暗道:难不成宝宝不喜欢自己?所以不想理会自己吗?呜呜,香菇蓝瘦。 别了奶奶和二叔一家,凌玖玖和江秋映坐进了凌国志的车里,江秋映坐副驾,凌玖玖坐在后排。 她也观察过她,经常在一起玩的那几个,各个光鲜亮丽的,一看就都不是普通人。 不过洛阳水席随便点三四个菜就要上百,今天她们这么多人,她当真请得起? 看着这位大叔的手纹,又看了眼他的面相,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人三分笑,表面是副忠厚老实的面相,但仔细看,眼神却透着薄凉冷情。 如果是明清时期的四合院,一砖一瓦都很珍贵,需要的是保护性修缮,而不是大刀阔斧地整改。 此刻,那车辆长龙已经到了楼下,纷纷靠边停下,车门打开,荒刑从车里走了出来。 上对达官显贵,下处普通百姓,只有心态平和,看相算卦便不会出现偏差。 楚天无奈的摸摸鼻梁。暗道幸好现在貌似他是第一个进城的,要是让其他玩家看,不把他们眼珠子吓掉出来才怪。 李哲从后面抱住了甘莹的腰,甘莹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倚在了李哲的身旁,李哲说,可能你以后要多个妹妹了。 蒋晴窘窘的回答,那倒不是,然后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想问一下,上次在赌场那次,我先离开了,那我男朋友他后來,后來到底怎么样了? 进入竞技场需要交纳100枚金币于是花了300金币我和凌雪带着维达进去了。 控制是肯定不行的,毕竟这一次连帝国都惊动了,帝国方面也是派人出来直接和他们几个老头子交涉,希望能够获得奈特罗德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驴找驴,虾找虾,乌龟找河鳖。还真是王八对绿豆,俩人这一点上看,倒是挺配的。 那副大卫的画像,很是吸引他的眼球,黑与白的视觉冲突,竟然能给人这种美的感觉,艺术果然是个神奇的东西。 躲在他怀里的冷雨柔一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息,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也好,若是自己哪一天不在了,至少他们都还能好好的生活着。 李想苦笑了一下,刚刚出现雨之意就被神雷给劈回来了,不过第一次进去就能感觉并掌握风之意已经很满足了,看来自己的灵魂之力还是太单薄了,经受不住雨之意或者雷之意的考验。 在材料紧张的情况下,马克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若不是有那十二个炼制好的一级阵道基石,他连这个困阵都布置不出来。 战线上的罗马军团步兵纷纷将手中的大盾举过头顶。刚刚完成这个动作,埃及军队的箭雨便洋洋洒洒,落了下来。沥沥淅淅,犹如夏末的暴雨,不断砸在罗马士兵的大盾上方。 “周凯说的没错,跟我想的一样,假如阿尔法死在咱们医院,那么想会出现什么后果?”楚清尘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头,意思是你们动动脑子。 他不希望人们忘掉伏地魔的危害,他不希望魔法界忘了伏地魔。于是,他在伏地魔消失之后,替伏地魔传播着恐惧,制造着混乱,让所有人不要忘掉伏地魔。让人们对黑魔法,始终心怀警惕,甚至是偏见。 第92章 长公主的请帖 辰时刚过,秦王妃正在用早膳。 说是用膳,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这几日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前总是浮现沈疏竹那张脸。 刘嬷嬷匆匆进来,神色有异。 “王妃,长公主府来人了。” 秦王妃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长公主府? 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府来人做什么? “谁来 陈夙倒是同意陈梨花的观点。薛青从脉象上看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 网络上人气如此之高,经纪公司趁热打铁,为她举办了线下的演唱会,三万人的观众席座无空席,一张288的门票被黄牛炒到了2888。 不过即便这样,吴轩在战斗的过程中,还不忘试着施展鹰爪力,和游龙身法。 让看了看时间,果然是不早了,还是赶紧送过去吧,不然也不知道那个老男人能不能照顾的好自己。 乔瑜其实在缓过来之后,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归根究底,她是太在乎那个婉婉的存在了,才会这样草木皆兵。 医院外面,路天行在现场一无所获,正准备去机场路支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而事实上万泽曦的确有些不悦,毕竟这里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这些人竟然敢肆无忌惮的就闯了进来,要不是她今天恰好来到了这里,恐怕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毕竟在墨钰这件事情上,她也是好不容易开了窍,怎么可能知道秦云暗恋她。 我一听唐梦雨的话,更加为难了,唐梦雨为我解决了交通问题,但是却给我带来了一个比交通问题还大的问题。 阴森诡异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让我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着似的,难受得连呼吸都困难。 前面红灯,傅云飞缓缓踩车刹车,将车停车。还未停稳,突然车子重重一击,被人追了尾。 接着便是一阵阵尖锐的叫声,还有打斗的声音,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能听见滂沱的大雨。 倒是让她更加惊讶的是,秦翔宇居然没有请太多世家公子,不仅如此,友人里面只有萧玉恒在列。 倒还真是给云断魂省事,现在云断魂要注意的事情就是,别让叶倾风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这一切就当做是叶倾风自己的造化吧,本来也挺不容易的。越看越觉得叶倾风委屈,偏偏叶倾风自己一点都不觉得。 她没有看手表,仅仅凭着对时间敏锐,便清楚的捕捉到了时间,怪不得楚笑会失控。 洗好澡,穿了浴袍出来,墨君夜擦着头发,目光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掀了被子钻进去。 秦凡立刻松手,看着她手腕上那一圈淡红色,眼里浮现出愧疚的神色。 我真正触碰到仟画的龙魂,心中大喜,总算是救出了仟画,可就在我准备带着她的龙魂离开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抵抗力。 江辰自然要给寥风月面子,拿起一杯茶来打开盖子,此时一股呛鼻的气味传来,江辰一看,里面居然是红辣椒。 而从郭问道手中,则是有着一道青色剑刃劈砍而出,在海面上席卷出狂暴的飓风,在空中与那水龙同时碎裂。 “我没有红包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惊喜给你!嘻嘻嘻。”李谷雨当然也是给曹建华准备了生日礼物。 “怎么没有?你想着我今天在表白墙上留的那段话吗?我们去看一看有没有人回复我!”谢怜突然想到了她们上午去表白墙的事情,就用这个理由哄骗李谷雨跟着她一起去。 第93章 秦家来人 日头渐渐升高,秦王妃在正厅里来回踱步。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身影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心里也跟着发慌。 “王妃,您坐下歇会儿吧……” “坐不住。”秦王妃脚步不停,“大哥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声: “秦大老爷到!” 秦王妃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而这一刀,仿佛拨开了乌云的阳光般,所有的战士都感同身受的脸色兴奋起来。 “你还说呢?你难道不知道冲动起来的人是无所畏惧的吗?”虾皮的声音越吼越高。 “可司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虾皮拍了拍杨浩的肩膀道。 罗素然嘴角抽搐了下,对桑桑的直白很无奈,宣传中父亲是以身作则的代表人物,事实上一直到死,父亲手里都拿着一份最顶级的洗炼药剂原料,随时能转化使用,只是父亲一直不愿意用罢了。 我自然不知道其他人的表情,耳朵里充斥着浦洪的下一阶段工作重点。 “又是世界录么。。。”遥思索着,依斯卡突然把剑递到了遥的面前。 颠了足足一分钟,一声无比响亮的声音,就像是人呕吐时所发出的那般,白洛感受到了一个向后的极大惯性。 通讯好友可以单方面删除,可以选择自动清除自己在对方好友中的数据。 清欢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看到什么,就成了寒阡的“诚意”了。 “轰”一道雷霆从叶星的头顶上下落,叶星看着他落在自己身上,一瞬间,就这么一瞬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着自己的身体皮开肉绽,但是自己却没有一点感觉,再然后,就没有感觉了,他直挺挺的倒下来。 赵丫头气急败坏的说道,可是他的话在众多的村民们的耳朵之中,根本就毫无任何的作用。 这一点让楚风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他只是一个过客,只要达成他的目的,他随时可以回去,这个世界能不能修炼也和他没有关系。 “娘,没事的,放心,我心里有分寸的,估计他也做不下来,我要是直接把货送到安州,还不如我自己开店了,凭什么给他?”林康平回道。 只见夏天逸整个右臂,被一拳轰得折叠至肩膀处,血肉骨骼模糊一团。 当体质提升至一千四百帝之力后,李言的身体忍不住开始裂开一条条血缝,就连骨头上都产生了密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杂物间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主要是一些农活用的工具,还有一些干透的木头、竹子。 彩云一拨拉,子晴便端了茶水进去,对着里面的吴夫人便泼了过去,因她们谁也没想到,子晴会动手,所以都没有防备,倒是把吴夫人烫了一个满怀,满地跳脚抖搂身上的水。 此时,凡尘也有些发火了,这老太婆,也太狂妄了,他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了。 秦羽身影连闪,弑神剑劈斩一道道凌厉剑光,将那黑袍老者牢牢锁定。 西湖集团家大业大,产业繁多,分所更是如同繁星一般遍及全国,不可能那里都能照顾得到,而天元集团作为天北市四大财团,资金雄厚。 但凡她想坐起来或者站得稍长些,林氏和秦嬷嬷、杜嬷嬷就是谁看到了谁念叨,说若是月子坐不好,到老伤风头痛什么的,她虽然不以为然,却也经不起她们一直念叨,到最后只好乖乖的躺在床上。 身侧的人有人欢喜有人愁,毕竟第一年大家都没准备好,所以很多人名落孙山。 “今日花房里有这么多菊花,不知格格看中了那些?一会回去妾身叫人给您送到王府去。”田氏奉承道。 正当秦云仔细观察的时候,大门咯吱一声被打开,随后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对他的愧疚,被他这句话弄得灰飞烟灭,我有点火了,冷静过来之后也觉得他这样对我,我就算把他弄得半死不活也是他活该。 我们在一米之远的距离呆呆地伫立着,良久,我轻声问她:“赵……赵经理,你……你是来找我的吗?”说着我还指了指自己。 我忽然想起来,张明朗那天晚上,在我‘激’动之下,把那两条短信甩给他看了,所以他说对不起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是他连累了我遭遇了噩梦? 香罗山常年香火旺盛,人气如潮,所以整座山都有人维护打理,上山的台阶上,一根杂草都没有。 一个特别贪财的人,突然不计回报的做起好事来了,叫人不得不多心。 在老吕赌咒发誓的表示自己绝对能够做到的前提下,秦远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发自内心的对宋晓梅好,时间不长,就一生。 夏风摇摇头,叹了口气,会突然间发展成这样,他完全没有料到。 踌躇了半晌,他还是没拉下自己的面子,背剪双手,迈着步子进了浴室,刚刚在江边吹风摇扇子那么得瑟,好像觉得身体有些冷,别感冒了就不好了,所以他想先进洗手间泡个热水澡。 看着视频中孟星辉那张冷峻的脸和靳羽绯闪耀着幸福光辉的眼眸,孟秋荻叹息了一声,他们俩真的很般配,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很符合他做事情的风格,这一下,恐怕靳羽绯会对他死心塌地了吧。 他心中揣测,这一次的称号,虽然名列第二,但是也应该不差才对。 “让我大剑砍到他,绝对能立马将他切割成数块;到时候,赢的还是我!”吴凡无比癫狂。 二黄捂着两腿之间,具体伤势难以分辨,只是哀嚎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 直直的看着显然不行,李兰盯着瞧了三秒,慌忙闭起眼睛。门外有人,她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法说。 骚年秦远试着询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和尚,接连问了三次,也没有得到回答。 第94章密室三窟 沈疏竹被关在这间密室里,已经整整三日。 没有窗,分不清昼夜。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日日夜夜燃着,把满墙的画照得明明灭灭。 换做旁人,早就疯了。 可她没有。 她甚至觉得,这间密室,比外面那些勾心斗角的厅堂更让人安心。 在这里,她不用演戏。 第一日,她数清了墙上的画。 然后天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算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里还是一点都不熟悉的地儿呢? 我心里立即有些沉不住气了,心说越拖越不好办事,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惠珍,又微微摇了摇头。 其他张家人还有甲子腿都纷纷后退,甲子腿嘟囔道:“这丧哭真是邪门的粽子,一靠近就无法呼吸。”他说完看向了发丘指。 魅儿只得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点了点头,看来公子真的病重了。 想着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我才找到了真正的原因,原来是她带给我的那种反差感,给我的内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天空之上,一身赤金袍的圣天神帝,长须飞扬,一双俯视天下的眼睛,看着青木剑神,厉声开口。 听到言学义急不可耐的声音,于是就把自己故意刁难李长林学车的事情,告诉了言学义。 今日之后,水云帮等于就成了智伟房地长的看门狗,无论智伟出了什么事情,水云帮也好,他苏成旺也罢,都是绝无好果子吃。 特别是,这一次,天星宗诞生了龙天耀这个绝世天才,以一身强大实力,名列帝榜之首。 “大统领真的要卫阶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把话说的这么明白?难道大统领真的如此恨卫阶?就连这样一个羞辱卫阶的机会都放不过?”卫阶愤然说道。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大殿南侧,而距离对面北侧墙角下的传送门足足有一千米的距离。正当路西法准备下令前往传送门的时候,头顶的照明设备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所有人下意识的举起武器,警惕的扫视四周。 当黑色流动的金子不再流动,来自远方的人们不再关注这片土地,连带着也忘却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甩下的尸体,以及制作那些尸体的东西---武器。 孔团长在远处看着医疗营帐那里,川流不息的医护人员和被蒙上白布抬出来的担架,眼睛不禁开始湿润了。他所属的第四十一集团军混合一师师长来到了他身旁,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白色眉毛下的眼睛也挂起了泪珠。 啥东东?你在很多电视上看到的鬼子不是这样的?哈哈!其实是你被导演忽悠了。 利用传送术回到人间,回到早已成为废墟的学校后,励和圣心总算松了口气……这次若不是励到了紧要关头激活了体内的伊特拉姆力量,或许他们两个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营救家人的愿望也会随之付诸流水。 “我们一行人刚刚登陆大荒城,便被一关道的人给发现了,跟对方打了一架,经过一个孰湖人的指点,说来这里能够得到您老人家的庇护,所以前来冒险一试。”我高祖爷客气道。 恐怖的杀气以及戾气开始不断的缠绕在玄月的周身,随着玄月的一剑挥出,那无穷无尽的杀气与戾气似乎受到了牵引一般如同崩裂的堤坝一般向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地方猛然汹涌过去。 第95章府门交锋 摄政王府的大门,半开着。 谢擎苍站在门内,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 那笑容和煦,却让人莫名发冷。 长公主的马车停在门外,她扶着林嬷嬷的手下了车,缓步走到门前。 萧无咎也从软轿里探出头,捂着伤口,一副随时要倒的样子。 “摄政王。” 长公主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黑子一改之前老练沉稳的模样,将白子尽数绞杀殆尽,锋芒毕露。楚识夏持的白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已然到了绝处,只能投子认负。 她不久前还因此当街和一位将领的儿子当街动起手来,只因那人酒后说了一句“楚家以兵武起家,镇北王不堪大用,唯二公子硬撑尔”。 而且,不仅如此,这时候,突然,山元的身上,再次升起一股强大的大道气息。 陈宅的大门敞开着,披甲带刀的侍卫在两侧默立。灯笼一路蔓延着点亮,却照不透这宅子浓重的夜色。厚重木材削凿而成的大门,仿佛巨兽锋利的齿关。 虽然跟孙悟空的金箍棒同名,但不管是威力,还是功能,亦或者样式都不一样。 而完整的五行大遁,这天罡三十六法之一,并不只是一种遁术,而实际上,这五行大遁,乃是五行术法的最高成就。 话音落下,许心安猛地抬头,一股恐怖气息从体内爆发,旋即拔刀。 姬玉和道,他那时候经常和沈若晴聊以后的事情,她是什么样子姬玉和很明白,只是这几年,沈若晴变了。 房间很大,足足有三十平米那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几乎占了半个房间的空间。 “怎么个做足法?”风夜寒眼神深邃的看着白‘玉’珠继续问着。 初来报道,这些人并不认识萧承,炼器司和炼丹司这样的地方,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萧承自然也是明白这样的道理,微微一笑,取出了之前人事司掌司交给他的那枚令牌。 莫紫黛走出看守所,心里面无比的烦躁!林宣被景逸哲陷害了,而莫紫黛自己又不能为了林宣做点什么事情。 众人都不知道要怎么相信景皓瑜,毕竟景皓瑜瞒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自然是不敢随便相信的。 而我们四人中,长得最高的何磊扮演孙悟空,老实的陈康扮演唐僧,半吊子道士李思聪扮演猪八戒,我扮演沙僧,为了话剧演出,班主任连衣服和道具都给我们准备好了,那叫一个全面。 倘若衡山王是因为宠爱夏氏,这才封了她侧妃的话,很难不分薄了对陆冠云的关心——但如果衡山王只是为了弄个后院总管的话,却不会太影响到陆冠云的地位了。 “你最好别动,别让我发火。”白玉珠余光瞥见了风夜寒伸出的手,顿时转头冷冷地怒瞪着他。 直到此刻,两人总算是彻底地结合在了一起,彼此之间,再无秘密可言。 这一手果然很有用,宋宜笑还席时长兴公主不在,据说不胜酒力先回宫了,但玉山公主却留了下来。 不但如此,倘若肃王不曾早早战死的话,任凭显嘉帝怎么个英明神武法,帝位都与他无缘。 姜华收起了须佐之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特制的苦无,上面刻写着神秘的图纹,却是“飞雷神之术”的术式。 但,就算他再怎么执着,慕容晨曦和星耀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向一个刚认识一个星期不到的男人透露一个字的。 【男爵勋章】:勋章是身份跟荣誉的象征,只有对王国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可以获得。 姬天成看着姜华自信的模样,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是只能选择相信姜华了。最关键的是,最要紧自己在场,无论姜华是否有没有办法解决,他都可以保证姜华的安全。 “师父,我忘了告诉你了,昨日天城长老院的那位长老告诉我今日我不用测验了,我已经通过了,可以直接进入到比赛之中。”6琳雪深感愧疚的说道,昨日事情匆忙,6琳雪也是忘了报告自己的师父。 本来还想摸一下这泛着血色的顶级皮毛,这下倒好,土豆二话不说就没收了。醉心于某些技艺或者工艺的人,大都有某些爱好,看到属性变态的材料就会莫名的兴奋,土豆的行为已经完美的证明了这一点。 那团火红色的神炎并没有消失,而是来到了姜华的身边,把姜华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 几天过后,就连花郎自己都放弃了继续坚持调查下去的想法,只能自认倒霉。 虽然知道上次杀掉那四阶气尊并不是自己的实力,而且这混元之剑突然间与自己产生了一丝的联系,而在这十天的时间之中,龙凌多次想要与混元之剑产生那联系,但是这混元之剑却丝毫不理会自己。 “请讲!”凉烟的心中一喜,说道。姜华的潜力无限,几乎可与自己兄妹相提并论,若是能够拉拢入魔族的麾下,日后绝对可以成为一辆无敌的战车。 其实他却忽略了张六两背后的那等人,他这条大船俨然不用在走老路像依附廖正楷那样打出自己在南都市的‘第一枪’。 听道这这里伏羲算是搞清楚了事情的本来面目了,这十只金乌确实在洪荒之中不守规矩,长时间的结对出行,他们一定是知道在洪荒大陆上结对出行的话,造成的后果是十分的恐怖的。 这首诗写的真好。看完后我都哭了。我能深深的理解那位劝君入酒的人对其思念人的眷恋与祝愿。担心与愁离并具。思念与想念同往。我在那一刻不由得想起。原來我该删掉余下三。因为你叫六两。那我们就喝六两足矣了吧。 男子来自于圣城特洛兹,萨满祭祀厅中某个大祭祀的家族,一直虔诚信奉着萨满信仰。 “我们是军人。是吧?”肃苏想起白日里杜科推导的那些话语,等待着信件的回复时间越发延长,他思绪中杜科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若两年不娶,待我得了自由时,便随你策马江湖,不做妻只做伴。那一夜,懂她心思的恐怕只有当空的明月,可有多少人的心思连明月都不得而知。 清让打开端木安瑞头上那一扇柜门,“我放在这里了,你总是舍不得穿,如今怎么突然想起它了?”往年总是娘的忌日爹才会将那件衣服取出来,只看看也舍不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