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拌柠檬》 1、Chapter 1 暮冬寒沉,空气黏稠潮湿,仿佛要落雪般,连睫毛都跟着粘结。 菲大的天在下午五点左右就开始暗了下去,那维多利亚式的红砖白瓦建筑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得灰蒙蒙起来。 路灯通亮,草坪旁的街道上常有学生路过,或斜背着双肩包蹬着单车赶去上晚课,或三五成群,吃饱了饭剔着牙懒散地在路上闲逛。 天冷,一呵气全是白雾。项叶从阳台收了总算晾干的围巾抱在怀里,趴在栏杆上往外远眺,深深吸了口气。 以往一到黄昏,眼见着要落日的时候,她心情总跟着有点低落。但今天可不一样,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盼着夜幕快些降临。 这条羊绒围巾是她前几天在网上买的,没什么设计感的白棕色。她本来也无所谓颜色和款式,看中这条围巾纯粹是为它底部绣着的图案。 项叶搓搓手,边随意将围巾绕到脖子上,边回到寝室屋内拉开衣柜,挑出一件浅色的羽绒服穿上。 外套挑好了又跟着换了一条裤子,连袜子都认真地选了片刻。 如果人类也长尾巴的话,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尾巴一定晃得看不见影了。 比起她的神采奕奕,旁边或趴或躺的室友可谓是萎靡不振——她们刚下了课回来,草草用过晚饭,正懒散地享受傍晚。 见她这样,趴床上的那个出声问道:“晚上这是有约吗?今天居然不去图书馆了?” 项叶轻咳一声,说:“班级团建,去吃饭。” 虽然是同一宿舍的,但项叶和其她室友专业不同,上通识课时偶尔会遇见,其余时间,也只有午休和夜里睡觉的时候才会聚在一块说说话。 能聊几句,但也只有聊几句的交情。 不过她这人有个癖好,为方便认脸,在刚认识别人的那段时间里都会在心里给人家暗暗取个好记的绰号。 三个室友,分别称之为“橙子”、“cc”和“笑死”。理由也很简单,一个爱吃橙子,一个名字缩写是“cc”。 最后一个口头禅是“笑死”,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接一句“笑死”。 因着这个癖好,项叶记人总是很快。 “噢,团建啊,去哪里吃?”问她话的是cc。 项叶又蹲鞋架前挑鞋,含糊道:“就最近的那家私房菜。” 橙子接话:“那里我们上次也去吃过了,推荐点板鸭和开边虾哦。” 项叶只点了下头,说:“好。”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这种闹哄哄的团建活动。一个学期下来,班上的大部分人都没怎么说过话,更别提聚在一块吃饭了。 但,这可是陈以澜组织的。 四舍五入就相当于她今晚上要和她出去吃饭了。 项叶再次看看时间,连忙将鞋穿好,洗了手,郑重其事地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珍藏已久的礼盒,打开,里头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猫头鹰挂饰玩偶。 她看着猫头鹰的脸,忍不住暗自微笑起来。揉捏了它好久,才终于将它挂在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扣上。 总算倒腾得差不多了,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也跟着出了门。准备关门的时候,眼尾一扫,却见走廊斜对角的一间寝室里走出两人来。 同班的,她对她们的印象还算深刻,因为她们是陈以澜的室友。 左边的那个上课常带着一个保温杯,毫无疑问,她的绰号是“保温杯”;至于右边那个,项叶常看见她嗦辣条,于是乎,她一看到她,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辣条姐”这个称呼。 “哎,项叶。”保温杯率先和她打了招呼。 项叶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闷声问:“班长呢?” “早就去西1门那等了,她肯定要先点人数的嘛。” “嗯。” “都快到点了,一起走呗。”辣条姐甚是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 项叶却有点窘,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顺势往下一按,说:“我,我还有东西要拿。” “那我们先走了,你快点呦。” “好。” 两位同学步调散漫,边走边说着话,逐渐走远了。项叶则默默折身回屋,假装很忙地理了理自己的桌子。 “笑死。”室友在刷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经典感慨。 项叶在寝室里转了两圈,这才重新出门。 谁料刚关上门,斜对角那间寝室里又出来一人。也是眼熟的人,因为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项叶叫她“睡不饱”。 对方果然正打着哈欠,刚睡醒似的,和她对上目光后,挠挠颈子道:“欸,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了,要一起走吗?” 项叶梅开二度,还算淡定:“……我还有东西要拿。” “行吧,回见。” 她摸摸鼻子:“回见。” …… 太社恐的结果就是差点迟到,她几乎是一路狂奔到西1门那里的。 等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大门口站了一群人,有的插着兜,有的跺着脚,在寒风中耐心等着集合的时间。 项叶只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陈以澜。 路灯清隽的光影落在对面女人的身上,恰好将她分成明暗两面。但她嘴角噙着笑意,于是连那点晦涩的阴影都跟着消失了,只余一圈明晃晃的光。 项叶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兴许是刚刚跑太急了。深深吸了口气后,她来到对方身前,将围巾拉下,抿唇笑着唤了她一声:“班长。” “可算来了。”陈以澜将手机揣回兜里,笑道,“正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呢。” 项叶不安地看了眼四周:“都在等我吗?” “没,还有两个人。”陈以澜望向远处,说话时有冬夜里的白雾呵出,“不过也来了,喏,跑过来了。” 项叶没有回头,只趁机悄悄打量她。 除却下午上课时穿的那件棉服外,女人头上还多了顶绀色的鸭舌帽,帽檐上绣着只小柯基,看得她总想伸手摸一摸。 正盯着,陈以澜忽然低头朝她看来。 “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啊。”她抬手碰了碰她外套拉链上挂着的那只猫头鹰玩偶,“这是我上次送的那个吗?” “当然。”项叶应声的同时有意无意地撩起自己的围巾,希望对方能注意到围巾底部的细节。 可惜陈以澜很快收回了目光,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夸赞了她一句:“很可爱。” 项叶顿时屏气,低下头,脸几乎给那围巾淹了:“……谢谢。” 正暗自琢磨着话题,想再和对方聊几句,陈以澜却径自绕过她,走向不远处的人群准备最后一遍清点人数。 项叶只得望着她的背影,有点怅然地叹了口气。冷不丁间,她本能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顺着直觉抬眼看去,却见右斜方的花坛前方蹲着个人影。 那处只被路灯斜斜照亮了一角,隐隐约约勾勒出了那人的模样——咖啡棕的交领风衣,高筒长靴,挂下两搭金属链。锁骨发蓬松而微鬈,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并不精心打理似的慵懒。 左耳的位置偶尔闪动一下,是她常戴的那只蛇形银耳饰折出的冷光。 即使是蹲着的动作,也能看出对方身形高挑,脊背微弓,像是某种栖身在丛林里的大型猫科动物。 女人单手撑着面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目光很是微妙。 项叶和她对上视线,忍不住愣了一下,而后蹙眉。 这人她也不陌生,自打军训后就成了学院里的风云人物,表白墙上的常客。 据说在外还兼职模特,常有人为了看她一眼,专门打听她们专业的课表来蹭课。简直是行走的引力场,到哪都是焦点。 只是不知怎么的,这样毫不低调的人物却和陈以澜成了朋友。 课上有小组合作任务的时候,这两人都会自行组在一起,而她为了陈以澜,当然也会跟着进组。 于是一学期的groupwork下来,她和这位引力场小姐虽说没成为朋友,甚至没有互加通讯录好友,但起码比班上别的人稍微熟一点。 眼下对方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项叶竟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看她干嘛,她脸上开花了吗? 项叶没有理会,只转过身去抬头望天,装作什么都没留心的样子。 “ok,都到了。”不远处传来陈以澜轻快的声音,“走吧,地方大家应该都知道的,跟紧点别掉队了。” 她说着往项叶右侧的方向挥了下手,朝那个几乎隐在黑暗里的女人招呼道,“lemon,走啦,别蹲着了。” 谭黎濛,英文名直接取谐音lemon。濛并非柠檬的檬,而是“初如濛濛隐山玉”的濛。 项叶还记得开学那天这人的自我介绍,班上的人因此大多喊她lemon。 余角瞥去,谭黎濛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却并不急着起身。直到校门口前的人群走了大半,她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跟上。 项叶没多看她,匆匆收回视线,碎步一晃,跟只企鹅似的紧紧贴在了陈以澜后头。 “还以为这次活动她不参加呢。”陈以澜时不时回头瞅两下,露出欣慰的笑,“没想到还是来了。” 项叶应和:“我也以为她不参加的。” 陈以澜又说:“lemon她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罢了,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项叶闻言,那藏在围巾下的嘴角却撇了撇,并不对此评价什么。 * 从校门口步行到那家私房菜馆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人多没个消停,一路上都吵吵嚷嚷的。 天色暗下来不久,夜市生活才刚刚开始。 即使冬夜料峭,马路两旁的餐厅饭馆此时也正是热火朝天。 霓虹灯似氤氲的水雾,在林立的大厦高楼间晕染开来,打在行人的面上,衬得人像游鱼,穿梭在珊瑚丛里。 有预订,也省得排队。 推开双扇玻璃大门进去,客人不少,杯盏叮当作响,浓郁的骨汤在服务员手中的托盘里散发出热气。 入门处挂着个液晶电视,正放着选秀节目,声音再大,也压不过里头的动静。 陈以澜找来服务员说了预约的号,一行人便被领着分别去了两个包间,每个包间放两桌,刚好坐下她们班的人。 她没先进去,在和前台核对着班上人要点的菜。这些菜早就在群里投票给投出来了。 项叶凑到她身边,说:“班长,包给我,我给你占个位置吧。” 陈以澜笑了笑,没反对,还真的把挎包取下来递给她:“麻烦了。” 项叶抱着那包,如获至宝地跟着众人进了包间。她面上倒是淡定,找到位置坐下后,又将那包捧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到自己左手边的那张座椅上。 谁料刚要放下,一个人影闲闲地插了进来,直接坐了下去。 项叶手一僵,抬头和那人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班长的包吗?”那人瞥向她手里的挎包,挑了下眉,“要放到我旁边?” 项叶哑然。 她右手边本来就坐了人,谭黎濛这么突然插.进来,陈以澜就不能和她挨着坐一块了。 想开口让她起来,但又觉得直说不太妙,好歹是人家自己选的位置。 犹豫间,手里的包也给对方拿了过去,径自放到了她旁边的座椅上。 项叶:“……” 陈以澜进来时留意到她一脸人麻了的表情,还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项叶尴尬地回神,将自己哀怨的视线硬生生转到了别处:“没,就是等得有点饿了。” “那还得等会了,客人多着呢。” 陈以澜倒对自己的位置没啥意见,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了一袋海苔味的麻花递给她,“吃吗?” 项叶扬唇:“谢谢。” 两人伸出手一递一接,坐她们中间的谭黎濛正靠着椅背刷手机,表情淡淡的,也不见她搭话,屏幕却划得飞快。 她大拇指的指甲蓄得长,敲得屏幕嗒嗒作响。 陈以澜问她:“lemon,你要吗?” 谭黎濛懒懒抬眸看她一眼,道:“算了,吃饭就不吃零食了。”说着将手机一横,又打起了游戏。 陈以澜不去打扰沉浸在游戏里的人,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项叶说着话。聊期末考,也聊下学期的课程安排。 项叶边吃着麻花条,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听得认真。 她吃东西慢,服务员接连上了三四道菜过来,别人都动筷了,她还在慢吞吞地咬着她的麻花。 围巾上沾了点碎屑,她伸手去拍,余角瞥见身旁的谭黎濛正歪着头,用那双幽浓的眼睛斜睃着自己。 对方五官轮廓深,总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带着点欧罗巴血统。但眼珠倒是黑得纯粹,眼皮薄淡,这么斜着看人时,难免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些许蔑冷的味道来。 项叶平日里很少看她,大抵也是不太喜欢这双眼睛的缘故,冷冷地嘲着谁似的。 眼下又被盯着,她皱起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才叫对方这么不住打量的。 有点无语…… 她默默将围巾摘下,却见谭黎濛转过头去,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从嗓子眼里泄出,极轻极淡,听着像是愉悦。 项叶给这笑弄得莫名其妙,总算拆了碗筷的透明膜包装,拿着筷子夹了一个离她最近的炸凤尾虾,用筷头在虾肉上戳出了几个洞。 既然是团建,当然不是就这么干巴巴地聚在一块吃顿饭。席间陈以澜起身活跃气氛,组织这个包间的人一块玩个游戏。 老掉牙的击鼓传花,但好在陈以澜稍微创新了下。 她拿出一个盒子,晃了晃,里面沙沙作响。 “盒子里有折好的字条,每张都不一样,如果抽到画到动物的,就模仿这个动物,让别人猜出才能过。如果是真心话,就要回答大家的一个问题,如果是大冒险嘛,就完成这个大冒险……当然,觉得不行的话可以重抽,里面有很多张。” 众人对这些小游戏倒没什么意见。这盒子便是击鼓传花的“花”,落在谁手上就由谁来抽。 陈以澜背过身,开始放歌,随机暂停。 音乐响起,那盒子便跟坐上了过山车一般,在众人手里起伏不定。有的故意使坏,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才传给下一个。 谭黎濛就是其中一个。 “……”项叶瞪着她,都传了好几圈了,这一圈陈以澜肯定会按停音乐。 她伸手想去抢,谭黎濛却兀自抬高手,掂了掂那盒子,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唔,不知道装了多少。” 这才递给项叶。 项叶丝毫不耽搁,忙传给了下一个人。 第一轮过去,幸好不是她。 幸运儿一抽就抽到了画着某种动物的纸条,也不犹豫,立马放下盒子抓耳挠腮起来,还在席座间荡来荡去。 这未免太好猜了。 “猴子。”有人憋笑道。 “bingo。”幸运儿眨了下眼睛,顺便夹走了桌上最后一根招牌烤排骨。 接着又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为保证游戏平衡,上一轮被选中的人来负责下一轮的随机暂停音乐工作。 陈以澜终于坐了回来,然而谭黎濛依旧使坏,总要停顿片刻才肯传给项叶,气得她直拿眼刀横她,但也不好意思说她什么。 等到了第四轮,谭黎濛总算善心大发,拿到手了就传给她。 可偏偏这回,盒子刚落到她怀里,还没来得及递给陈以澜,音乐声便暂停了。 项叶递盒子的手一僵,见陈以澜想主动接过,还是把手收了回来,起身道:“呃,是我。” 陈以澜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项叶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都有点发烫。她认命地打开盒子随便抽了一张,打开前还在惴惴不安地想,如果也是张画着动物的纸条的话,希望能是只体面点的动物。 不然陈以澜对她多了点奇怪的印象可怎么办…… 紧张地打开,瞄一眼,终于松了口气。她将纸条展示给其她人看,说:“是真心话。” 看在都是同学的面子上,大家又能问出什么过分的问题呢? 众人正绞尽脑汁地想着问题,这时,一直静静旁观着的谭黎濛竟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声音在陡然有些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显得很是清晰。 “在班上有喜欢的人吗?想谈恋爱的那种。” 项叶闻言不禁用牙齿碾了碾唇,下意识看向陈以澜。 肯定的回答在喉咙里呼之欲出,沉吟一瞬,还是沮丧地说:“没有。”《 》 2、Chapter 2 下一轮游戏又开始了。 玩了大半个钟头,抽到什么的都有。除了扮演动物、真心话大冒险,还有自选表演才艺的。 纸条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皆是经过班长大人的精挑细选,确保不会过度,又能让人感到老脸一红。 游戏在某位同学放开嗓子表演的歌喉中结束,气氛异常活跃,项叶却低着头,生无可恋地拿筷子继续戳碗里的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视线仍是落在陈以澜身上。 陈以澜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长颈玻璃瓶,里头装着的液体清润透亮,胭脂一样的暖红。 项叶嗅了嗅味道,闻着应该是酒。 “班长。”她见状很是震惊,瞬间脱离残念状态,双手叠在桌上,将下巴垫在上面,小声叫她,“哪来的酒啊?” 她记得群里给出的菜单上没有这玩意。 “是果酒,我刚自己去前台买的。”陈以澜解释,“这是店里老板酿的,我以前喝过,味道挺好的,你喝吗?” 项叶却很犹豫。她喝不来酒,一沾就上脸的那种,虽不至于直接跳上桌发酒疯,但也相去不远了。 “有点想尝尝……”她老实道,“但我容易醉。” 陈以澜笑了:“那就尝一点点,要是醉了,我负责看着你,把你送回宿舍。” 项叶看着她那与酒液一般清亮的眼神,呼吸微滞,当即色令智昏,豪气道:“那就倒一杯吧!” 陈以澜还真的将身子斜倾过来,握着那玻璃瓶的瓶颈,伸长手给她倒了足足一杯,又问身旁的谭黎濛:“lemon,你要么?” “不了,等下还要开车回去呢。”谭黎濛头也不抬的,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也不知看什么东西看得那么入神。 她是班上唯一一个不住宿的女生,至于具体住哪里,项叶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申城本地人,家境好像还很不错,这才大一,就有通勤专用的小轿车了。 陈以澜闻言不忘老妈子似的叮嘱:“那你等下回去注意安全,天黑开车要小心。” “嗯。” 项叶听着她俩的对话,注意力则都在那杯果酒上。端起来饮了一口,舐一舐嘴唇,浓烈甘甜,味道确实比她以前尝过的那些啤酒白酒要好些。 她小口小口地啜着,不自觉就把这碗喝光了。起初倒觉得没什么,只是脸有点发烫。 她揉了揉脸,边吃东西,边留神身侧的动静,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陈以澜喝酒的模样。 看得出她是习惯喝酒的,大半瓶下去,也不见她脸红,眼睛依旧清明,偶尔弯起来,笑着回应对面同学跟她说的话。 她最喜欢的,就是陈以澜的这双眼睛。 睑裂窄浅,双眼皮并不明显,但眼睛的轮廓很好看,笑起来更是。眼珠颜色也淡,偏褐色,看人时总是很认真,足以将人的倒影清晰映在她的瞳孔里。 项叶每回和她对视,都忍不住留意下她眼睛里的自己,究竟有没有失态,有没有表现得过于局促。 打量着打量着,渐渐出神,不禁有点苦恼起来。 她不太喜欢喝酒的人,若是以后同居,回到家中想亲热时却闻到浑身的酒味,实在扫兴。 但,如果对象是陈以澜,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甚至可能还别有趣味。 喉头一动,脑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对方举着酒杯,醉意盎然且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模样。她猛地低下头,嘴角却不禁往上勾。 还没来得及脑补出更多的画面,身侧突然啪的一声,惊得项叶下意识转头看去。 原来是谭黎濛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的动静。她打了个呵欠,有点困乏似的,揉了揉鼻梁两侧,跟陈以澜说:“刚在社团群里吃了个瓜。” “什么瓜?”陈以澜问。 “社团一学长告白成功了,要给我们发零食庆祝。”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谭黎濛拿起筷子,看着一桌的菜停顿片刻,又放下了手,“就是她买了近千块的零食,结果下单时选错地址,寄回老家,被她老妈没收了。她在纠结要不要重新买。” 陈以澜失笑:“那得看她母上大人的意思了。不过弄得这么隆重,看来她确实很喜欢对方了。” “嗯,追了整整三个月。” “你见过她对象?” “统计学院的一个研究生学长,怎么说呢,人挺严肃,半个月不见她笑一回。”谭黎濛仰头思索了会儿,“可能我那学长就喜欢严肃的吧,追人的时候还找我做过参谋。” 本来耳朵还有些嗡嗡响的项叶听见这话,眼睛都直了。 陈以澜却顿了顿,似是被呛到了,声音压低了些:“同性恋?” “很奇怪?”谭黎濛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我们学校应该挺多的。” “不是很奇怪,就是有点惊讶……”陈以澜摇了摇头,沉默片晌,又满不在乎地说,“算了,反正我不是。” 说完,她抬手继续给自己倒酒,动作却忽地一停,没倒完,转而看向项叶,笑问:“你还要吗?” 项叶将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瓮声瓮气道:“够了。” 陈以澜见她这副模样,伸手过来探了下她的额头:“该不会是醉了吧?” 项叶没吱声。 陈以澜又说:“那你趴会儿,等会我带你回去。” 项叶这才嗯了一声。她缩了缩脑袋,这下眼睛也一并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跟鸵鸟一样趴在桌面上。 可能是酒意上来的缘故,头脑发热,连眼皮都烫烫的。心口堵着什么似的,牵扯得喉咙发涩,叫她连骨头都软了下去,动也不想动。 朦胧间听见陈以澜问:“干嘛去?” 谭黎濛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去外面吹吹风,里面太闷了。” “一起吧,我喝得也热起来了。” 要是平时,项叶早就屁颠屁颠起来跟着陈以澜一块走了,眼下酒意上头,暂时没有动静。 趴了好一会儿,才总算觉得心口稍微舒服些了。抬头看看,左手边的两个位置空空荡荡,人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撑着额头,想了想,还是起身,重新绕上围巾,步履虚浮地朝包间外走去。 外头挂着的液晶电视里,那个选秀节目已经放完了,换成了一部看两眼就能让人头大的狗血家庭伦理电视剧。 天色愈晚,食客不减。进门来的人身上都带着冬日里的寒气,和她擦肩而过,冷得她一个激灵。 她以为她们在饭店外面的街上吹风,出门往四周望了一圈,却不见她们的身影。 项叶有点诧异。按理说陈以澜是这次活动的组织人,她绝对不可能提前回去或者离开太远的。 眼珠子一转,回头,看向了饭店最里侧的那道玻璃门。那处灯影阑珊,但不难看出,玻璃门后面还有一片空间,似乎是个院子。 既然不在外面,那么应该就在那里了。 她默默往那道玻璃门走去,酒意熏得她人有点飘,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费了点力气才将门打开。 入目的果然是一处院子,围墙上攀着斑斓的彩灯条。墙下种了一圈花圃,即使有灯条照明,周围的光线却仍是黯淡不已。 院内还摆着几套桌椅,可能是店里坐不下就安排客人坐外面吃用的。 但这肯定是夏天才用得上的安排,眼下太冷,不会有人愿意在外面边吹冷风边吃饭。 项叶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反手把玻璃门关上,走进院子里。 只两步,她便停住了,怔怔望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她的修长人影。 女人站在墙角,身形几乎被阴影吞没,只能隐隐约约勾勒出个轮廓,但她头上戴着的那顶显眼的鸭舌帽,还是清晰地表明了她的身份。 项叶看着她的背影,从围巾里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明明,方才一路上情绪都还算平静的。 这下猛不防撞见对方,她不知为何,竟觉得有点委屈,连眼眶都跟着微微湿润了。 这半年来的辗转反侧、悸动不安,在这短短一瞬里,倏然化为翻腾的沸水,在心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已然感觉到某种一直被自己勉强压抑着的情绪,经过酒意的熏染,几欲迸发出来。 说出口的话,应该会被讨厌吧…… 就算不讨厌,疏远也是肯定的。 但是永远不说,永远压抑着,得到的结果又能比被疏远好到哪里去呢? 她静站许久,还是往女人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好想,好想离她更近点……不想再以所谓的同学、朋友之名待在她身边。她想再了解她一点,她想和她在一起。 大脑昏昏沉沉,嘴巴里本能地分泌出唾沫,弄得她不得不咽了好几下口水。 “班长。”这声从喉咙里挣扎出来,却细如蚊吟,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项叶觉得脸更烫了。 或许,她其实是在做梦吧。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安静的场景,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的场景。 那么既然是梦的话,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不是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闭上眼,将那句话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 “班长,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吧!” 其声音之洪亮,气势之壮阔,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被吓得猛地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退。 时间就这么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夜色晦瞑,站在阴影里的女人同样一动不动,似乎也被吓到了。 好半天,项叶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唤道:“班,班长……” 这时她才注意到,对方正举着手机贴在耳侧,看样子是在接电话。 而在她唤完这一声后,女人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转身,向前走了一步。 只用一步,就足够围墙上缠绕着的那些彩灯照亮她的脸了。 “很抱歉。”女人幽幽道,“我不是班长哦。” 她看着她,唇角却突然勾起,露出了一个弧度很淡,却显得极为恶劣的笑。仿佛发现了什么能让她捉弄取乐的东西一般,连眉毛都微微挑了起来。 而当项叶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寒风萧瑟中,她僵硬着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石化了。 骗人的吧…… 眼前这个人居然是—— 谭黎濛!??《 》 3、Chapter 3 冬夜的寒霜凝降,在这寂静的,如同被冻结了的一角里,远远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 两人静静对视良久。终于,项叶那呆滞石化的身影,一下子随风破裂开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她猛地抱头蹲了下来,瞳孔急剧颤动着,想要努力催眠自己这只是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可偏偏,面前的女人似乎是觉得给她的刺激不够大,刻意将语调拉长,发出了一声懒洋洋的气音,轻笑说:“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班长啊。” 项叶闻言,只好抛弃催眠自己的想法,默默站起身来,认命道:“是我认错了人,对不起。” “喔?” “你的帽子。”项叶抬眼看向她的头顶,眼神不自觉充满了怨念,“这不是班长的吗?怎么会戴在你头上?” “这个?”谭黎濛耸了下肩,“我说有点冷,就借过来戴一下喽。”她微哂,“你也知道班长这个老好人,向她借什么她都会给的。” 项叶一噎:“那班长人呢?” “上厕所去了,就在你来的两分钟前。” 于是乎,这个天大的误会就这么奇迹般地诞生了。 项叶心里虽是万马奔腾,很想绕着院子跑一圈宣泄自己的尴尬,但眼下最最最重要的,还是拜托面前这位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自己也什么都没说。 “真的对不起。”她低下头,讪讪道,“还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为什么?” 谭黎濛微微蹙起眉,竟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无所谓,但班长应该有知情权的吧。明明,她不是同性恋,身边却有暗恋她的同性。” 项叶听她这语气,心头一颤,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啊,对了,刚刚我还在接电话……”不知是不是错觉,谭黎濛唇边那抹恶劣的笑越扩越大,“我的每一通电话都会自动录音,所以,你刚才喊的那句,也被录进去了。” 项叶愣愣看着她,大脑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等一下,这是什么走向? 威胁吗? 她这是在……威胁她吗? 项叶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请求:“那,麻烦你把录音删除。” “可是,就这么瞒着班长的话,我会愧疚的。” 项叶:“……” 她愧疚个鬼啊!? 麻烦先把那一脸抓到别人把柄的得意表情收一收好吗!!! 深知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她再三稳定呼吸,勉强心平气和地问:“那你想怎么样,才愿意删掉录音?” 谭黎濛却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我保守这个秘密?” “是。”项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的,“拜托你。” “那么,要请人保守秘密,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不是吗?”谭黎濛手腕一转,轻轻晃了下那部银白色的手机,嘴里吐出的话却和她无害的表情截然相反。 一字一顿,咬字分外清晰,“想要我保密的话,就做我的狗吧。” 项叶:“?” 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沉默一瞬后,抱着对方应该还有点良心的希冀反问:“做你的什么?” 谭黎濛见状,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 “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只是大学生活真是太无聊了,我想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她扬起眉,朝她走近了两步,“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直到大学毕业,我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好过分。 项叶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 虽然这人恶劣的性格她早就耳闻,平时组队的时候就能窥见一斑,但听到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样?”谭黎濛声音微微压低,似是蛊惑,“这个交易,应该很公平吧?” 项叶木着脸,仰头望天,先是哀悼了下自己方才因认错人而心跳不已的纯情,接着,又看向了面前正悠悠等着自己妥协的女人。 那一瞬,谭黎濛头上仿佛长出了两根弯曲的尖角,身后的空间也跟着扭曲,扭曲,再扭曲。 无数阴森森的蝙蝠在她周围扇动环绕着,发出桀桀怪笑,恶魔的形象在此刻得到了充分的具象化。 她的拳头握了又握,沉吟许久,最终,还是猛地冲过去,直接给了对方一个头锤暴击—— 砰! 清脆响亮的一声。 一个脑门开花,一个鼻子开花。 凛冽的寒风中,隐隐吹来某人视死如归的愤吼:“我才不会向你这种恶势力低头!” * 即使接近午夜,校医院内也是灯火通明。这是一栋砖红色的二层小楼,平顶,黑地白边的格子窗。 大厅有自助挂号机,需要用校园卡挂号。偶尔有两个学生从她们身后经过,有点诧异地打量着她们。 项叶拿着谭黎濛的卡,动作飞快地挂完号后,回头看去,对方正站在一束白炽光下,静静望着医院大厅的长廊。 她脖子上凌乱地绕着她的围巾,一端被用来捂住鼻子,原本干净的白棕色羊绒面上沾染了不少殷红的血迹,看着怪凄惨的。 项叶和谭黎濛对视了一眼,那黑漆漆的瞳眸很平静,倒没多少怪罪的意思。 她默默错开目光,领着她去了诊室。 坐诊的是位年轻医生,她边给谭黎濛清理鼻血,检查着鼻子的情况,边好奇地问:“哎呦,到底怎么弄的?撞的?” 谭黎濛看了项叶一眼,后者则低头轻咳了一声。 “骑车没注意,撞柱子上了。”她说。 “边骑车边玩手机了是不是?”医生打趣,“上次有个学生也是,边玩手机边走路,结果掉进坑里了,把她辅导员都给吓了一跳,叫来好几个人才把她捞出来。” 谭黎濛没说什么,只配合着医生的动作将头微微仰起,眼睛却一直盯着项叶。 项叶面无表情,愣是顶住了这道无形的充满压力的注视。 “没有骨折,就是鼻黏膜受损,把这棉球堵着,血止住就行了。”医生松了手,叮嘱,“最近饮食注意点,还有鼻子,千万别再给撞到了。” “嗯。” 医生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唔……”谭黎濛皱眉,“头有点晕。” 项叶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医生道:“晕是正常的,毕竟流了这么多血呢,去外面坐会吧。如果不适加重再来就诊。” 项叶的心又落下了。 两人出了诊室,并排坐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夜里看病的学生不多,廊上空旷而宁静,寂寂长风刮过,项叶忍不住抱起胳膊搓了搓。 “抱歉。”身侧的谭黎濛忽然开口,因为要用止血棉球捂住鼻子,她的声音显得含糊不清的,“是我说得太过分了。” 正浑身戒备等着对方发作的项叶闻言一愣,甚是诧异。 居然还会反省,看来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嘛。 “你的额头也肿了个包,要不要叫医生给你上点药?” “不用了,倒是你。”项叶看她一眼,“头还晕吗?” “嗯。” 项叶叹了口气:“那再坐会吧。” 突然想起来自己贸然离席,还没有和陈以澜说明情况,便拿出手机给她发去了消息。 刚才那一个头锤暴击后,两人谁都还没来得及讲话,谭黎濛就突然鼻血狂喷,吓得她赶紧拿自己的围巾给她捂上,带着她一路直奔校医院,根本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解释。 项叶:班长,我先回宿舍啦,已经到了。 项叶:你们回去了没? 对方几乎是秒回。 陈以澜:到了就好,我们也准备走了。 陈以澜:对了,你看见lemon没有?我问她是不是回去了,她也不回我消息。 项叶:哈哈,她也回去了,我看见她回去了。 这“哈哈”二字发得有多心酸尴尬,只有她本人知晓了。 陈以澜:那我就放心了。 项叶盯着手机,不是很舍得就这么结束话题,正思索着再和她聊些什么,耳廓忽然一热。 “哦?”谭黎濛轻哼,意味不明地调侃道,“还是特别关心啊。” 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离她不过半个手掌的距离,吐气温热。 “……”项叶猛地将手机一扣,瞪她道,“你快点回班长消息!” “头晕,回不了。”谭黎濛抬头,表情淡漠地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虽然她这副神态颇有闲人赏月般的悠然之姿,但鼻孔里紧紧塞着的两团棉球还是怎么看怎么滑稽。 项叶本来还有点郁闷,看着这两团棉球,又心虚地瞥向了别处。沉默一瞬,她正要出声,却见谭黎濛转头看她,低声问道:“今晚,你能跟我回家吗?” 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二人深交已久,并非平时碰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关系。 项叶却给问得懵了一下:“啊?” 谭黎濛见状敛眸,她睫毛浓,这么微微低垂的时候,那稠丽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上,看着莫名可怜。 “头还有点晕,待会开车总感觉不太安全,你能坐旁边看着我点吗?” 好像也是,这副模样去开车,总觉得会被交警拦下来查看情况。 项叶犹豫片刻,说:“好吧。”她起身,胡乱把手机塞进兜里,“下次可不要再这样捉弄同学了。” 谭黎濛没吭声,只跟着起身。 她个子比项叶高出许多,说不清具体多高,但肯定是一百七十五公分往上,天生的模特身材。 这么突然站起来,项叶被笼罩在她的身影下,竟觉压迫感十足。 她别过头,按捺下心底的不适,由着谭黎濛带她去了车子停放的地方。 露天停车场附近就竖着两盏路灯,周围林立着高大的香樟和水杉,树影婆娑,风一过,沙沙作响。 那昏暗的灯光阑珊落下,虽不明亮,但也足够项叶看清眼前的车。 银灰色的suv车型,引擎盖的线条微隆,硬朗而富有张力。虽然她对车子的品牌了解不多,但那穿插着小色块的盾形车标却清晰地彰显着车子的价格不菲。 她抿了抿唇,想往后座那里去,谭黎濛却拦了她一下,径自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你坐后面,还怎么看着我?” 这话有点微妙。项叶看她一眼,默默坐了进去,将安全带系上。 铂金色的真皮座椅并没什么味道,中控台上悬挂着一瓶黑加仑混薄荷味调的香水,微甜,却冷冽。那里除了香水,还摆着一架牛顿撞珠的金属摆件。 谭黎濛开了车顶的阅读灯,把那两团棉球随手取下,扔进了垃圾袋里。 项叶以为她会说什么,但余光偷偷瞟过去,对方不仅没有开口的打算,眉眼也不似平时那样散漫,看着竟有些严肃。 气氛不知为何,越发古怪了起来。 项叶:“?” 她该不会真的准备把自己载到不知名的角落给偷偷解决了吧? 但想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怎么说现在也是法治社会,不至于因为两行鼻血就让一位前途大好的青年走上犯罪的道路吧? 正胡思乱想中,怀里却冷不丁被扔进来一顶鸭舌帽。 “嗯?”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抱住帽子。 “戴着开车不舒服,你拿着吧。”谭黎濛插上车钥匙,淡淡道,“班长的东西,你拿着不应该高兴吗?” “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轻声回了一句,“谢谢。” 而后一路无话,密闭的空间内,两人干坐着,气氛已经不能单用“古怪”一词形容了。 坐同龄人的车,那滋味是相当别扭的。原本她与谭黎濛之间的交涉就不深,一学期下来,仅有的那些对话全在那几次课程组队里。 倒是陈以澜偶尔会和她聊起谭黎濛的事,但信息零零散散的,项叶也没兴趣多了解。 眼下看对方这么认真地开着车,窗外斑斓的光影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车流来来往往,但她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含糊。 打转方向盘,掉头,改道。如行云流水,不常见的成熟一面。 但隔阂感依旧很重。 项叶撇撇嘴,不再偷瞄对方,只靠着身侧的车窗,转而低头看向怀里的帽子。 帽檐上的小柯基绣得有些粗糙,纹理凹凸不平的。但既然是陈以澜身上出现的装饰,她当然觉得可爱的不得了。 如果自己暗示得再明显点,陈以澜眼再尖点,那么不久前她们在校门口集合的时候,她就能发现她今晚戴的羊绒围巾尾部也绣着这样一只小柯基。 这是项叶在网上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的有类似图案的单品。 可惜陈以澜忙着组织聚会,根本没留意到她的小心思。 而眼下这条藏着她隐秘心思的围巾也正大喇喇地戴在另一个人身上,还沾满了对方的鼻血。 项叶虽心疼,但也没资格慊弃——毕竟这鼻血是被她一气之下撞出来的。 她不再多想,只伸手轻轻抚过帽檐的轮廓,回忆起陈以澜戴着它的模样,不自觉微微扬了下唇。 距离比想象得近。不过十来分钟,就见谭黎濛放慢车速,驶向一处小区的智能大门。 车子通过识别,往小区深处驶去。这时项叶才注意到,这似乎是个别墅区。 鹅卵碎石贴饰的黄色墙体和铺着赤陶瓦的尖屋顶在灌木林里时隐时现,擦拭蹭亮的玻璃窗反射出了车影的轮廓。除此之外,还有布置着假山的花园和人工湖。 她微微屏息,越发感到不自在起来。始终一言不发的谭黎濛觑了她一眼后,忽然开口:“快到了。” 话说完没多久,她便将车子开进了其中一栋别墅的车库里。 项叶没有多打量,只解了安全带,说:“那你平安到家,我就先打车回去了。” 谭黎濛却没开车锁:“天这么晚了,不安全,要不,你在我这住一晚吧。” 项叶和她对视。 那双乌黑的眸子沉静地看着自己,坦荡清亮,应该没什么非分的打算。 她思索少时,还是婉拒:“在外留宿不好,我还是回去……” “头还是晕。”谭黎濛轻叹,“我总怀疑有脑震荡的可能,要是半夜突然呕吐,你留着还能帮我打个急救电话。” 项叶:“……”她自己那脑门上的包都还没消下去呢,您老人家就脑震荡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面上还是十分淡定的。 再三打量谭黎濛片刻,确保对方在刚流完那么多鼻血的情况下,理当对自己做不出什么事来后,她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我发消息和室友说一下。” 下车后,二人往别墅正门走去。跨上台阶,开了门后,谭黎濛握着门把手,稍稍侧身,示意她先进去。 里头没开灯,黑黢黢的。项叶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缩了缩脖子后,还是先迈步走了进去。 她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一件事,才进门,就忍不住提醒身后人说:“哎,你记得把那个录音删了……” 咔擦。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而项叶接下来的话也不禁堵在了嗓子眼里。 黑暗中,女人的表情不明,但能清楚听见她笑了一声,凉凉道:“才不删呢。”《 》 4、Chapter 4 啪的一声,眼前霍然灯光大盛。 项叶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就见身后的谭黎濛靠着门板,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抬起,慢悠悠地理了理颈子上的围巾。 光源来自客厅那盏垂落的黄铜水晶吊灯,金属灯框温润厚重。倾泄而出的光晕呈现出一种低饱和的柔软色泽,在女人的脸上缓缓流转着,却难以消磨她眼底的锐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叶方才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 “字面上的意思。”谭黎濛低着头看她,露出一点笑来,“录音我不会删的。” 她慢慢走近她,像觅食的豹子,眼睛微眯,“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会喜欢班长?” 项叶见她走近,克制住继续后退的冲动,反呛道:“这跟你没关系吧?” “有的哦。” 谭黎濛站住脚,双手抄进外套的兜里,气定神闲道,“我和班长好歹也算是朋友,有人对她有非分之想,我总要帮她鉴定一下危险程度的……” 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问,“你到底多喜欢她?” 项叶只啮了啮唇,不吭声。 “啊,也对。”谭黎濛见状,唇边的笑不知不觉中又变得恶劣起来,“这种事还是应该让班长本人来确定比较好,她现在应该还没睡,给她发消息的话……” “想和她结婚!” 项叶闷闷地抢声回答,“想和她交往、同居然后去国外结婚的那种喜欢。”她说着别过头去,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含糊不清的,“老实说,连那种事合不合,都已经想过了……” 这回轮到谭黎濛表情微变,诧异道:“你是变态吗?” 项叶:“……不需要你来评价!” “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班长?”谭黎濛微微仰起头,似是在回忆对方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很是困惑地问,“因为她太过老好人?” “那还用说吗?”项叶冷哼,“班长有班长的好,我不喜欢她,难不成还喜欢你吗?” 谭黎濛闻言,那黑沉沉的眼珠子一滑,意味不明地看了她片刻后,耸肩道:“这个就算了,我并不缺人喜欢。” “我也没说喜欢你,你……” 项叶不禁握起拳头,很想再飞步过去给眼前这个家伙一个头锤爆击,忍耐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说,“我要回去了!” 谭黎濛闻言竟还歪了下头,一脸不解的样子:“刚刚不是还说要留下来的吗?” “那是我看错你了!”项叶痛心疾首地斥责道,“我还以为你是想和同学搞好关系,没想到你只是想把我骗进来捉弄我罢了!” 她越想越气愤,偏偏在人家的地盘又不能发作,只好深呼吸几口气,径自越过她往门口走去。 不料谭黎濛却伸手抓住她的臂弯,要笑不笑地说:“我可没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项叶只防备地瞪着她。 “我是想帮你。” 项叶顿时岔了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帮我?” “嗯。”谭黎濛道,“看得出,你是真心喜欢她的。那你想不想追到她?” 项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一时间莫名有点哭笑不得:“你是说,你来帮我追到她?” 谭黎濛不语,但神情很明显。 那挑起一边眉,悠然中又带着点自信的笃定表情,以往组队做任务的时候,项叶就经常能在她脸上看到。 “算了吧。”项叶挣开她的手,眼睛瞟向了屋内的角落,“感情是一个人的事,要是牵扯进别人,只会变得麻烦。” “僚机也不要吗?” 项叶一噎,想了想,还是摇头:“僚机再怎么强大,也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取向吧?”她说到这,神色黯淡了不少,“其实做朋友也很好了,就算以后毕业了,也能经常联系的。” 谭黎濛面色古怪地盯着她许久,忽然动了动脚,朝她这里走来。 项叶心中警铃大响,正浑身紧绷地戒备着,不料对方却和她擦肩而过。淡淡的清冽气息拂动,是方才车载香水的味道。 她愣了愣,扭头看去,谭黎濛停在了玄关右侧的那面鹅黄色的乳胶漆墙前,按了按上面嵌着的控制面板开关。 轻微的气流音响起,天花板一侧游来暖气。 对方揉揉后脖颈,嗓音带着点倦意:“冷死了,还是开空调暖和。哦,还有你——”她侧身看她,“已经很迟了,今晚就留下来过夜吧。刚才不是也和室友说了吗?” 项叶臭着脸:“但是,你……” “放心吧,至少今晚,我是不会告诉班长的。” 谭黎濛脱下外套和围巾,随手将它们挂在了衣帽架上,“再说了,大家都是女孩子,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不成?” 项叶还想说些什么,谭黎濛却兀自往里走去。她讪讪地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后,只好撇嘴说:“反正我也很困了……” 跟上对方的步迹,路过香槟色的真皮拉扣沙发和拱形橡木墙柜,沿墙都贴有古典花砖。墙角却摆放着几台新式的扫地机器人,天花板四周也装有摄像头。 褐木座钟、陶瓷摆件、椭圆相框还有纹理饱满的深色地砖,装修风格颇有些普罗旺斯式的格调。 项叶不懂建筑和装修,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是一套别有品位的房子。 餐厅与客厅之间以一道石膏拱门相隔,米白色的雕花餐桌上摆着一篮郁金香。过分艳丽的颜色彰示着这不过是用树脂和绢布制成的仿真花罢了。 再往里走去,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束在落地窗前,半遮半掩,玻璃上模模糊糊映着两人的影子。 二人在窗帘前拐了个弯,走进了一间厨房。项叶脑子一卡壳,看着这间厨房问:“来这里干嘛?” 谭黎濛睨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你觉得呢?除了肚子饿了来弄点吃的,还能干什么?” 之前在饭桌上,她确实没怎么动筷。同样的,项叶也没什么吃东西。因为她光顾着留意陈以澜了,眼下酒意散去,腹中咕噜作响。 但她不好意思提,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谭黎濛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白面包、一颗生菜还有两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 幸好,或许是出于礼貌,谭黎濛问了她一句:“要给你做一份吗?” 项叶只纠结了零点零一秒,便欣然同意了:“那麻烦了。” 谭黎濛便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三德刀,利落地把面包分好片后,拉开那两个罐头的铝箔盖,用勺子取出里头的玉米粒和午餐肉,将它们连同洗净的生菜一起夹进了面包片里。 项叶看着面前的一盘简易版三明治,神色复杂。 “你在家吃的都是这类吗?”她回想着对方那娴熟的姿态,有点犹豫地问。 谭黎濛正往面包片上抹着花生酱,闻言抬了抬眸,似是疑惑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嗯,一般都是。” 项叶又随口问道:“是因为不喜欢吃中餐吗?” 说起来,她好像从来没在食堂见过她。 “怎么可能?”谭黎濛笑了笑,尾音扬起,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不喜欢开火而已,平时会叫外卖或者去餐厅吃的。” “那学校食堂呢?” 谭黎濛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第一次去吃的时候,在菜里吃出了一个蜗牛壳……” “好吧。” 无论是哪所大学,食堂的食品卫生问题都一直广受诸位学子吐槽呢。 谭黎濛见她不动,皱眉问:“吃不惯吗?” “没有……”项叶摇头。在别人家也没什么好挑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拿起其中一个尝了尝,味道么,其实是还可以的。但她很少吃这种东西,尤其是里面的生菜,刚涮过水的味道,有点怪。 她咬完一口,停顿片刻,才接着吃。 谭黎濛静静看着她,突然说:“不用勉强了,吃不惯也正常。”她目光落在她吃得鼓起的腮帮子上一瞬,又很快移开,“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吧。” 虽然知道不应该给人家添麻烦,但项叶听到“想吃什么”这句话,还是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好想吃……面啊。 也许是冬夜里的寒气作祟,她现在超级超级想吃面,那种热腾腾的,撒满香菜、辣椒油和酸豆角的面。 牛肉面猪肝面海鲜面鸡蛋面刀削面担担面油泼面打卤面杠子面手擀面酸汤面,拉面挂面细面粗面长面短面…… 总而言之,好想吃面! “……面。”项叶弱弱道,“有汤的那种面。” “那我搜下。” 谭黎濛拿出手机,才解锁,项叶却阻止她道:“不用了,我自己做吧,更快些。” “嗯?不觉得麻烦吗?” “不。”项叶道,“但是,你这里有食材吗?” 如果只有面包、罐头和花生酱的话,那她就是厨神也做不来啊。 “有的哦。”谭黎濛闻言淡定地拉开了她身后的三层双开门大冰箱。 “蔬菜、肉、配料,面的话,在橱柜里。” 项叶走过去扫了眼,震惊了:“好多,你不是不喜欢开火的吗?” “是我妈上次来看我时准备的。”谭黎濛不以为意道,“我偶尔也会煮碗面吃的,因为最简单……至于这些菜,反正留着也是留着,你看看什么能拿来煮吧。” 她将手机揣回裤兜,口吻理所当然的,“记得给我也弄一碗,配菜多放点,鸡蛋我要吃溏心的。” “那,就借用下你的围裙了。” “嗯。” 静音式油烟机被打开,厨房里一时间热火朝天,水汽顺着玻璃窗慢慢下滑,濡湿了那愈渐深重的光影。 谭黎濛也不离开,就靠着流理台打量她煮面时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位引力场小姐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明明这种时候低头玩手机才是最适合她的不是吗? 项叶只觉脊背发痒,虽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冷不丁听见对方笑了一声,问她:“你在家经常做饭?” “不是经常,但我跟我妈专门学过。”项叶掀开锅盖,往里打了两个鸡蛋,“她开了家饭店,是老板也是主厨。” 小等片刻,面条出锅。 她做的叉烧面。叉烧是最开始就炸好的,加了几滴香油,炸得红亮酥脆。鸡蛋都做的溏心,小菜有青菜、西兰花和千张丝。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嗦面的时候,项叶还有些恍惚。以前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某天居然会在谭黎濛家里和她一起吃自己煮的面。 这还真是魔幻的一个晚上…… “你这里有辣椒酱吗?”项叶忍不住问。她吃面必加辣椒。 谭黎濛说:“我不吃辣。” “那香菜呢?” “我也不吃香菜。” “酸豆角呢?”项叶抱着仅剩的希冀问,“类似的腌菜总有吧?” 谭黎濛挑眉:“我也不吃腌菜。” 啪嗒。 心碎的声音。 怎么会有人不吃辣不吃香菜,最后连腌菜都不吃啊?她懂不懂酸豆角酸萝卜和咸菜在汤面里的含金量! 希望被无情戳破,项叶只好悲愤地攥紧筷子,低头继续老老实实嗦面。 吃面的间隙,她偶尔瞄一眼对面的谭黎濛。 脱去外套,女人里面穿着一件开司米的撞色毛衣,袖口挽至臂弯,露出的手臂线条紧致有力,看得出她常锻炼。 餐厅这里亮着几盏射灯,光线炽亮,安静吃面的模样倒显得她温和了几分,至少没平时那么有攻击性了。 氛围比自己想象得和谐,项叶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可能是太安静的缘故,她总能听见好几声奇怪的动物叫声。 凝神听去,只能听出其中夹杂着鸟叫,至于剩下的,实在不知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 是这周围的小区居民养的宠物吗? 她眨了下眼睛,慢腾腾地喝了口面汤,却见吃完最后一口面的谭黎濛忽然起身,拿面巾纸擦了擦嘴。 “你继续吃,我有事。” 见她又拐去了厨房,项叶问:“什么事啊?” “喂宠物。” 项叶一愣:“啊?” 敢情是她养的啊。 谭黎濛进去片刻功夫,出来时怀里抱着好几袋饲料。项叶见状又是一懵,这是什么无敌大胃王宠物吗? 她也没心思吃面了,默默跟过去,看着对方腾出手拉开那面落地窗帘,眼前便露出了道玻璃门。 拧开把手进去,里头一片黯淡,但借着餐厅的灯光看去,可见这是个半封闭式的花房。 栅栏式的碳化木花箱挨着墙布列,因为是冬天,花朵凋零,唯余枝蔓。靠近门的地方立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鸟笼,两只虎皮鹦鹉正在里面梳理羽毛。 怕它们冻着,笼子外盖了一层毡布,底下铺着小毛毯。 项叶正打量着这两只叽叽喳喳的鸟,谭黎濛则顺势开了花房里的灯。 刹那间,眼前一下如绘本展开,热闹非凡:住在小木屋里的龙猫,在花箱上蹦跶的兔子、刺猬,窝在角落里的柯尔鸭。 甚至那挂着鸟笼的木架子上方,都还攀着一只松鼠。 项叶彻底看傻眼了。 这是什么? 动物园吗!??《 》 5、Chapter 5 谭黎濛见她震惊地呆在原地,也没说什么,只淡定地抱着饲料走了进去。 不同的宠物喂食不同的饲料,份量都要经过把控。趁小脑袋凑过来吃粮的时候摸摸它的头,顺便再检查下它的健康情况。 她做得熟稔,屈起长腿蹲在地上,微微侧着脸。那只蛇形耳饰迎着吊顶上的嵌灯一下一下地折出冷光。 兔子拱着她的手心,三瓣嘴正快速咀嚼着一片绿植叶子。谭黎濛把它揪起来,抽.出这片叶子端详了片刻,然后又塞回它嘴里。 项叶叹为观止。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会养宠物的那种人。 花房里摆着空气净化器,正无声地运作着。也许是还喷了清新剂和铺有除味材料的缘故,里头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只一点动物的皮毛味。 她一转头,就和身旁木架上那两只鹦鹉的黑豆眼对上了目光。三者面面相觑,其中一只鹦鹉动了动翅膀,啁啾道:“你好,你好。” 项叶还是第一次听见鹦鹉说话,难免觉得有点新奇,礼貌地回应道:“你好。” 两只鹦鹉就跟戳到了开关似的,随即转动着圆鼓鼓的脑袋,一溜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早上好,主人,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您早饭吃了吗?您午饭吃了吗?您晚饭吃了吗?” 项叶忙说:“吃了吃了。” 抬头望去,坡面屋顶,顶上和墙上都开了几扇玻璃窗,擦得亮堂,映出外头影沉沉的夜色。桑拿板的墙面钉有花架和隔板,置着两三盆燕子掌和芦荟,旁边放着喷壶,装着半壶清水。 地砖踩着有点黏黏的,她慢腾腾走向谭黎濛,在她身后问:“是你教它们讲话的吗?” “买来就会讲了。” 对方仍蹲在地上抚摸那只灰兔子,指尖沿着它垂在脑袋边的长耳朵轻慢地刮弄着,又道,“头顶有撮毛的那个叫鹦鹦,鹦鹉的鹦;嘴有点弯的那个叫鹉鹉,鹦鹉的鹉。” 项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还真是很好记的名字呢。” 站在这干看着太无聊,她刚想折身离开,就见谭黎濛回头看她,眉毛扬起一边,道:“不来帮帮我吗?” “怎么帮?” “帮我喂下鸭子。” 项叶哦了一声,吸吸鼻子,从她手里接过一袋鸭饲料,朝角落里的鸭窝走去。 鸭窝前摆着个瓷盆,浑身雪白的柯尔鸭正趴在窝里,将头低垂着,眼睛紧闭,似乎在睡觉。 饲料颗粒噼里啪啦地落进盆里,猛不防间鸭子睁开眼睛,边扇动着翅膀边嘎嘎嘎地叫了起来。 项叶给吓了一跳,却眼尖地瞄见鸭屁股下有枚青白色的蛋。“谭黎濛。”她赶紧喊她,“你的鸭子它下蛋了!” 谭黎濛闻言施施然起身,走过来看了看。 “还挺幸运的。”她淡定地从鸭屁.股下面抠出这枚蛋,掂了掂,“等了好久,终于又下蛋了。” 项叶神色复杂,看看蛋,又看看窝里的鸭,问:“它呢,叫什么?” “鸭子。” “……”莫名觉得,好像不用再多问,她也能知道其它宠物的名字了。 即使是罕见地下了蛋,谭黎濛也没有过多关注这只柯尔鸭,很快,她的注意力又放在了蜷缩在花箱里的刺猬身上。 兔子蹦跶着过去继续蹭她,龙猫在小木屋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而那两只鹦鹉,依旧在自顾自地说着单口相声。 项叶见状不禁感慨:“你一个人养这么多宠物,养得过来吗?” “还好,也就是有拍摄工作的时候有点顾不上。” 项叶想起她还做模特的事,了然不语。 这事也是从陈以澜那听来的,她还看过两张谭黎濛拍的穿搭照:一身绿马甲配那不勒斯西裤,油画一样的色调;另一身是骑马装,低头漫不经心整理袖口的样子颇具英伦少年的味道。 不得不承认,对方这张脸生得确实是不错的。 总算喂完宠物,桌上的那碗面也坨了冷了。所幸剩得不多,项叶几口便囫囵吃完了。 趁着谭黎濛把碗丢进洗碗机里的功夫,她坐在椅子上玩了会儿手机。 突然,消息弹出。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陈以澜:睡了吗? 项叶秒回:还没呢。 陈以澜:明天还一起去图书馆吗? 明儿是周六。以往周末或其余没课的时候,她总跟着陈以澜一起去图书馆。 项叶:好呀好呀。 陈以澜:那早上食堂见。 谭黎濛出来的时候,项叶还在聊,几乎整个屋里都是她那特别关心提示音的声音。 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一抬眼就见女人抱胸靠在餐桌旁,眼里似笑非笑的。 “真的不需要僚机吗?”她微笑着问,嗓音听着不知为何有点哑。 项叶给问得心虚,表情倒还算坦然:“不用了。”她拢了拢外套,嘟哝,“该去睡觉了吧?我好困。” 谭黎濛却不领她上楼,反而拉开椅子坐下,面对面看着她,眼睑微垂,连笑意都收敛了。 对方这么不说不笑的时候,压迫感十足。项叶给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困惑不已,不自觉又戒备了起来。 “有件事,我想请求你一下。” 项叶一听她说“请求”二字,简直头皮发麻:“你说。” “我想,我需要一个女仆。” “女,女仆?” “嗯。”谭黎濛托着下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只道,“就是周末的时候过来给我烧几顿饭,然后喂喂宠物之类的。” 项叶简直脸色发绿:“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做女仆。” 谭黎濛点了下头:“放心,我会给你薪水的。” “就算给薪水,这也太……”项叶不悦地皱起眉,“周末我都有安排的,我要和班长一起去——” “八千一个月。”谭黎濛不紧不慢道。 “图书馆的……多少?” “八千。”谭黎濛说,嘴角轻轻勾起,“如果你觉得少,我们可以再谈。” 项叶僵滞了一瞬。 倒不是说她有多缺钱,生活费方面,她家母上大人就没有亏待过她。只是,她想起了某样东西。某样,她很想买来送给陈以澜的东西。 ——一把法兰山德的小提琴。 陈以澜酷爱收藏乐器,因此加入了校民乐团,而她为了她,自然也跟着进了这个社团。 渐渐的,两人之间话题越来越多。某次项叶看见她眼神炙热地在浏览一个琴器官网,问了才知道,对方一直很想要买一把法兰山德的小提琴。 可惜看中的那把型号价格对于一个在读大学生来说还是太高了点,陈以澜也不想麻烦家里人,只想等自己以后毕业工作了再买。现在看看,纯属解解眼馋。 她是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但项叶看着屏幕里那些琳琅满目、构造精美的小提琴,莫名就将它们牢牢记在了心上。 如果,她愿意在谭黎濛这里打工,对方也真的支付她这么多薪水的话…… 那她不就有钱给陈以澜买一把了吗? 项叶沉住气,迟疑地打量对面女人的脸,双手交叉,问:“你应该没在和我开玩笑吧?” 谭黎濛气定神闲地和她对视:“我为什么要拿这个和你开玩笑?” “只是周末来你这做饭,然后喂喂宠物吗?”她咽了口唾沫,谨慎地辨别这是否会是个圈套,“不会要我做多余的事吧?” “你觉得,我会让你做什么多余的事呢?” 项叶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不过既然如此,你就绝不能让班长听到那个录音。” 谭黎濛往后一靠,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心不在焉地敲了敲桌面,似是衡量,许久才淡声道:“行吧。” 项叶:“……” 真是一副做出天大牺牲的模样呢。 “那,我先把这个月的薪水给你。”谭黎濛拿出手机,忽而又一顿,口吻随意道,“哦,对了,我们还没有加好友。” 项叶不以为意地:“那我加你好了。” 以往她们在线上的寥寥两句对话,全都是在课程任务的小组群里发生的。项叶也不喜欢加不熟的人,班上的大部分人,她都只通过班级群联系。 加了好友,薪酬到账。 看得出谭黎濛财大气粗,这一笔款项给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项叶倒不意外,也懒得多揣摩她的家世,只道了谢,跟着对方上楼休息去了。 她睡的客房就紧挨着主卧,从柜子里拿出枕被铺好就可以睡了。 项叶坐在床边,困意莫名散了不少。她看向床头柜,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毫无疑问,里头的照片是谭黎濛。 大约是中学时期的模样,穿着及胯的短袖和束脚卫裤,抱着一个篮球,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肆意张扬。 即使是客卧,这里也算是别人的私人领地啊。 项叶有些不自在,默默躺进被子里。盯着这位未来雇主的照片看了会,才轻声说了句“晚安”,揿灭了台灯。 * 匆匆赶到图书馆大门前,很轻易地就在台阶上看见了那个单肩背着包耐心等候的人影。 项叶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平复了好几分钟,才走过去招了下手:“班长。” 陈以澜抬头看她,笑了:“走吧,进去吧。” 项叶心脏却仍在砰砰狂跳。天知道她这一路有多赶。 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谭黎濛还没起床,她领了人家的薪水,自然而然要服务好人家,便自觉去厨房做了早点。 才做好,就听见谭黎濛下楼的动静。 “你吃,我要回学校了。”她洗洗手,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披上自己的围巾,咻一下蹿出别墅大门,往公交站奔去。 彼时彼刻,已经快上午八点。和陈以澜一起去食堂用早餐的打算显然已经破灭,她只好编了理由,说自己睡过头了,让陈以澜先去图书馆。 不过算她幸运,刚下公交车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便收到了陈以澜的消息。 陈以澜:没事,我也才吃好,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吧。 项叶仰头望天,禁不住流出了幸福的眼泪。然后又咻一下狂奔到宿舍,拿了要学的工具书,往图书馆赶去。 整个期间她几乎超越了光速和声速,在呼啸的寒风和目瞪口呆的路人中完成了人类双腿与新陈代谢的二次进化。 “今天天气不错呢。”陈以澜自顾自寒暄着,“看来你昨晚睡得很香,是因为喝了酒吗?” 项叶干笑两声:“应该吧。” 进入图书馆,在门厅处刷卡选座。两人照例选了常去的楼层,并找到位置面对面坐下。 陈以澜带的主要是四六级的刷题资料,她学习也刻苦,周末很少出去游玩。不出意外的话,这学期的总成绩下来,专业绩点排名第一的肯定是她。 项叶则拿出工具书复习最近的考试,边记知识点,边在草稿纸上计算例题。 周围鸦雀无声,这个点其实图书馆人也不多。隐隐传来咖啡的苦涩味道,她揉揉眼睛,撑着额头,竟有些犯困。 老实说,昨晚睡得并不太好。 她拿出手机,准备连接蓝牙听几首摇滚歌让自己清醒点。一打开屏幕,消息铺天盖地弹出。 项叶:“?” 除却运营商无聊的优惠通知、宿舍群里无聊的闲谈外,最顶上明晃晃显示着给她发了十来条消息的,正是昨晚刚加的谭黎濛。 点进去看看,主要是问她早上怎么突然跑了一事。 项叶回道:下午我就回去。 只一句,她又把手机塞回包里,兢兢业业地继续复习。 偶尔瞄一眼对面的陈以澜,她戴着一只白色的有线耳机,细长的线沿着耳侧滑进衣领,微微抿唇写题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吸引人。 就连那从拉高的袖口中露出的手腕,都是让人安心的清瘦干净。 两人冷不丁对上目光,她还会笑一笑,用口型问“很难吗”。 项叶摇摇头。平时遇到难理解的题,陈以澜总是会慷慨地在草稿纸上为她写出详细的解题步骤。 而她有时为了多收集一些对方的笔迹,也会刻意装不懂,只为了看对方为自己解题时的认真模样。 次数多了,陈以澜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 事实上,班级里任何一个人问她问题,她都是这般耐心,而且言无不尽的。 一个白天很快过去。到了傍晚,将要用晚饭的时候,项叶起身,将桌上的书慢慢收进包里。 陈以澜见状微诧。按照以往来说,她们都是学到晚上闭馆才一起回宿舍的。 项叶朝她笑了笑,小声说:“我有事。” 然后背起包,向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一步三回头,目光不舍,最终狠下心离开了。 出了校门,来到公交站。能到谭黎濛住着的那个小区的路线车多,不难等。项叶打着呵欠,抱着背包盯着头顶的玻璃雨棚发呆,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嘛,去同学家打打工而已,也不是很累的事。 况且薪酬还这么高,只要干上大半年,陈以澜钟意的小提琴就有着落了。 到时候她买来包装好,在对方的生日那天双手奉上,陈以澜定会感动得无以复加,然后,然后…… 项叶郁卒地想。 然后她会再次喜得一张好友卡,因为陈以澜一定会满含热泪地这样感激道:“项叶,谢谢你!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可恶,就没有那种只有女人爱女人的世界吗? 快点把她和陈以澜一起塞进去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猛地听到两声催促的车喇叭声。项叶一惊,回神望去,面前赫然停了辆毫不低调的银灰色轿车。 车窗降下,女人面无表情,又按了下喇叭,道:“上车。”《 》 6、Chapter 6 项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谭黎濛,怔了一下,甚是不可置信。 “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谭黎濛那乌深深的眼珠一滑,斜看着她,道:“不是,刚从摄影棚那出来,恰好路过而已。” 项叶这时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已然和早上大不相同了。 换了件工装外套,沉顿厚质的棕褐色,拉链只拉到腹部,头发随意梳成了一个小辫。手上也多了双黑色皮面的露指手套,指甲微微泛着莹润的光。 “哦。”不知为何,项叶总觉得她心情似乎有点不好的样子,便不多话,乖乖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后视镜里,谭黎濛却扬了下眉:“我是司机?” 项叶无语,又下车,坐上了副驾。谭黎濛这才重新启动车子,往家开去。 “刚和班长在图书馆?”车上,她问。 “嗯。” “每个周末都是?” 项叶撇了撇嘴,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口:“反正我又没其它事。” “这样不累吗?”谭黎濛目视前方,淡淡道,“你要去图书馆,又要给我做饭。啊,对了,今天还欠我一顿午饭呢。” 项叶闻言差点呛到,微微瞪大眼睛看她:“是一日三餐都要做吗?” “人是一日要吃三餐的,我想。” “那我以后岂不是周末都要去你那里,不然那两天我还要早起去你家给你做早饭?” 谭黎濛唇边浮出笑意:“我以为,你知道‘女仆’的意思呢。” “可是……” “我家很安静,你要是想的话,学习也不是问题。” “重点不是这个。”项叶捏着瓶子,恨恨道,“重点是班长,班长你懂不懂!” 谭黎濛不以为意的:“那就是你的事了,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也可以两头跑。” 项叶憋着气,想起自己都已经收了钱了,自然是理亏。犹豫片晌,才呐呐道:“停车。” 谭黎濛瞥她一眼:“反悔了?” 项叶抱着背包,叹道:“我总得回宿舍拿点过夜的东西吧。” 谭黎濛便不说话了,只将车子掉头,往学校的方向开去。 项叶表情哀怨地看着车窗外逐渐熟悉的场景,越发觉得别扭。 非常戏剧性的,车子经过图书馆前时,她还看见陈以澜刚好从里头出来,应该是打算去食堂吃晚饭。 项叶心一紧,赶忙将头低了下来,整个人跟虾米似的蜷曲在车座上。 谭黎濛见状竟还放慢了车速,微哂:“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总之不能让她发现。” 项叶目光坚定地瞅着她,身体缩得更紧了,几乎贴在车座角落,“如果被她发现了,我就退钱不干了。” 或许是谭黎濛真的很缺厨子,她的警告起到了作用,从宿舍收拾好东西出来后,对方选择了走另一条不经过图书馆的路。 总算开出校门,项叶松了口气,靠在车座上,有点困乏地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天,她也挺累了的。 偏偏旁边坐着的那位同学还在那毫不体恤地提出要求:“晚上我要吃烧排骨和清蒸鲫鱼,你会做吗?” 项叶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排骨要甜口的,鱼不要蒸得太软。” “好……” “你呢?” “都可以。”项叶微微蹙眉嘟哝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车速越来越慢,四平八稳的让人昏昏欲睡。 项叶原本只打算眯一会的,反正十来分钟的车程,肯定是睡不着的。 然而车子似乎开了很久。隐隐的,耳边只剩下轮胎碾过降速带时的摩擦音和公路上的鸣笛声。 项叶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很快阖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 谭黎濛关上后备箱,回到了驾驶座上。 她关门的力道不算轻,然而身旁的人居然没被惊醒,呼吸依旧平稳。 冬日的夜沉得快,四周光影斑驳。不少人和她一样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从商超大厦里出来,来到停车场准备走人。 她开了车顶灯,原本是打算插上车钥匙直接回家的,但眼神往旁边一瞥,不知怎么的,动作停了停。 温吞的长相,鼻尖和唇的弧度都很柔软,看上去像是很好欺负的类型。 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想起那个让她记忆犹新的头锤暴击,谭黎濛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 说实话,对方怀揣着的那点异样的心思,她其实早就看透了。 眼前这个家伙,对着谁都是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可独独对陈以澜热情得很。 简直像是条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上一堂课她能看见她朝陈以澜傻笑三四回。但凡对同性间的感情有点了解的人,都能看出这家伙的心思不纯。 原本此事与她无关。她和陈以澜虽然算是朋友,但还没有好到插手感情一事的地步。她也不是多事的人。 可不知怎么的,每回看到这家伙对着陈以澜一脸神魂颠倒的模样时,自己心里那点恶劣的想要捉弄她的心思就怎么忍也忍不住。 尤其,她还拒绝过她的好友申请。 那大概是刚开学那一阵的事了。 谭黎濛当然不会和其余人挤在一间宿舍住,当看到录取结果时,她妈便当机立断,在菲大附近物色好了一套带花房的小别墅,让她早早地搬了进去。 不住宿,她与同学间的联系也少了许多。谭黎濛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她本就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 少年时代交的那几个朋友,全都是人家主动凑上来的。她习惯了被人讨好。 大学生活一如自己想象得无趣。班上的人她没记住几个,但唯独项叶,她倒是有点印象。原因无它,单纯是因为她的样貌还算让她受用。 小动物般无害的长相,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一边,很像她养的那只龙猫。 军训后不久,这人还不知怎么的把腿给弄伤了,那段时候都是拄着拐杖来上课,给人的印象也更加深了。 再后来某日,班级开会。那天下着雨,谭黎濛闲得无事可干,难得来了兴趣去参加一回。 她去得也早,然而刚准备进教学楼,就见项叶蹲在门口的草坪那里,撑着伞,仰头望天。也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放空什么的,半天没有动作。 谭黎濛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注意到她伞下有只麻雀。 不过不知道是她特意在给麻雀撑伞遮雨,还是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实在太呆了,麻雀对她毫无戒心,主动进了她的伞下。 一人一雀没有任何互动,项叶的注意力也不在这只麻雀身上,看来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麻雀就在她脚边笃笃地啄着什么,而她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望着阴雨绵绵的天,眼神平静而呆滞,仿若石化。 这场景实在叫人啼笑皆非。 谭黎濛却静静看了许久,直到项叶回神站起,惊得麻雀振翅飞走,把人给吓了一跳,她才收回目光,悠悠走进教学楼内。 或许,交一个这样的朋友也不错。谭黎濛想。 当天晚上,她在班级群里找到项叶的聊天号,头一回主动给人发去好友申请。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好友一加,就再没了下文。 纡尊降贵第一次加人的谭大小姐,看着那等到过期都没得到回复的验证消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当代大学生不可能忙到没时间看手机,这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而陈以澜却是她的特别关心…… 谭黎濛想到这个,微微挑眉,身子一倾,二人不过半掌的距离。 也许应该把她叫醒的,这样睡久了,不是脖子疼就是肩膀麻。 但她盯着项叶的睡颜半天,还是选择让她继续睡着。 只放轻动作调低了她的座椅,把她偏向一边的头稍稍摆正,这才重新启动车子往家开去。 * 若有似无的车辆行驶时的声音在耳边渐渐平息。好半天,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冷不丁脸上被什么东西重重抹了一下,项叶惊醒,是皮质手套的触感。 谭黎濛正侧着身子看她:“醒了?” 天早就黑了,路灯黯淡,似单调的音符排列。看得出她们已经抵达谭黎濛住着的小区里了。 项叶头脑还不太清醒。这一觉睡得她脊背发麻,挠了会头,才摸出手机按亮瞟了眼,诧异道:“你绕路了?怎么开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去商超买了菜。”谭黎濛说着打开车锁,咔哒一声,车顶灯瞬间暗了下来,“本来想让你和我一起进去的,但你睡很熟,我就随便买了点。” “嗯,是有点困。”项叶打了个呵欠,推开车门出去。 冬夜里的寒风刺激得她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她抱着自己的东西,静静看着谭黎濛来到后备箱的位置,从里头拎出两袋新买的菜来。 但仔细看,其中一袋里装的应该不是菜或调料,倒像是牙杯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 开门进屋后,谭黎濛径自将两个袋子扔在沙发上,说:“还给你买了两双凉拖和棉拖,你等下自己看看合不合脚。”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的体贴。 项叶走过去翻了翻那袋子,犹豫一霎,问:“这个,算是报销的吗?” 谭黎濛凉凉道:“你觉得我会在意这点钱?” 项叶便低声说了句:“谢谢。” 去昨晚睡的那间客卧里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后,她洗了手,自觉拎起那个装满食物的袋子进了厨房。 谭黎濛呢,也没回卧室休息,而是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等。 项叶提醒:“可能要等得久一点。”排骨和鱼都不是好处理的食材。 谭黎濛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又起身拿了饲料,去别墅后面的花房喂她的宠物去了。 等项叶总算弄完这两道重头菜端着出来的时候,就见那道玻璃门半掩着,而谭黎濛正靠在木架上,边逗弄那两只叽叽喳喳的大头鹦鹉,边举着手机讲电话。 离得不是很远,她也听清了两句。 像是什么“最近比较忙换个时间”“太冷了不能改成室内布景吗”之类的话,谭黎濛神色淡淡,虽然是商量的话,语气却强硬。 讲着讲着,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她这里投来一眼,本来有些冷淡的眼里忽然浮出点笑意来。 项叶和她对上视线,不免尴尬。自己可没有要偷听的意思啊,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还有紫菜蛋花汤和炒菜心。”她说完,一溜烟又回到了厨房。 等这通电话讲完,菜也终于上齐了。谭黎濛走过来,脱下了那对露指手套,随意搁在桌面上。 项叶给她舀了饭,将碗放到她手边的时候却一顿,诧异道:“你受伤了?” 手套褪去,露出了右手背上粘着的一道创口贴,边缘微微泛着血色。 谭黎濛倒是满不在乎,只说:“拍摄的时候不小心被刮到了,带着创口贴拍太影响效果,我就让工作人员给我拿来手套戴上了。” 原来如此,她还以为纯粹只是她想扮酷才戴的手套。 “那你明天还要去拍吗?”项叶带着点希冀问。 谭黎濛扬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打算:“不,我要休息。”她微微笑起来,补充,“一整天。” “……”项叶惋惜地叹气,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埋头吃饭。为缓和气氛,她顺势多问了几句:“为什么你会想去做平面模特?本来,我们专业的课就不少了吧,不会忙不过来吗?” 对方也不像是缺钱要去做兼职的人啊。 “还好。”谭黎濛正漫不经心地挑着鱼肉里的刺,似是随口一答,“你不觉得,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很令人感到愉快吗?” 项叶一噎:“呃……” 谭黎濛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她,口吻理所应当的:“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是人群的焦点吧?” 项叶:“……” 说起来,她好像还是校话剧团的。挺符合她性格的一个社团。 “怎么不说话?”谭黎濛见她不语,微微皱起眉,“你是在质疑你主人的魅力吗?” 项叶闻言差点喷饭:“谁说你是我主人的?!!” 谭黎濛面不改色:“你和我现在是雇佣关系,准确来说,我确实是你主人没错。” 项叶哑了火,憋了半天,才闷闷道:“在学校里不许提!” 还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等赚够了班长的小提琴钱,她立马翻身农虏把歌唱,头也不回地提包跑路。 谭黎濛只幽幽盯着她,不吭声。 项叶为缓和气氛,只好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问道:“做模特累吗?规矩应该很多吧?” 谭黎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继续挑她的鱼刺:“不多,很自由。我主要是和我妈朋友的那家服装公司合作,她们不会给我太多约束的。” “还有其她公司?” “嗯,还有一些小公司,经常会接到这样的商业电话,刚刚就是。”谭黎濛说着,唇边不知为何又露出了点微妙的笑意,“也是因为这个,我手机通话都是自动录音的。” 提起这个,项叶表情微变,刚想说些什么,但深知对方不会如她的愿把录音删掉,只得闭了嘴,重重地哼了一声。 用过饭,又收拾了碗筷,总算可以准备休息。 浴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她那用了大半个学期的宿舍公共淋浴间与之自然不能相比,隔水帘后面还有一个尺寸超大的半圆形浴缸,蓝金沙岩板的台面上零散地放着一些精油和浴球。 最近天冷,在里面泡泡澡应该也是蛮舒服的。 但项叶对这里到底还不熟,并没有泡澡的闲情,匆匆冲洗了身子后,便擦着头发出去了。 刚要躺下睡觉,手机却叮的几声,提示她有新消息。 点开一看,谭黎濛给她发的:明早想吃鸡蛋煎饼、小笼包和馄饨。小笼包和馄饨在冰箱里,煎饼会做吗? 项叶:……会。 谭黎濛:嗯。 项叶又用小吃摊老板的专业口吻问她:要加葱花吗?鸡蛋要不要多放几个?抹不抹酱? 谭黎濛:都不用。 项叶默默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盖上被子,手机又叮的一声。 谭黎濛:要说晚安。 项叶:……晚安。 谭黎濛这才满意:晚安。 项叶撇撇嘴,望向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不禁嘀咕:“真是难伺候的大小姐呢。”《 》 7、Chapter 7 临近年末,这个学期的课程也陆陆续续地都结了课,空余时间也跟着多了。 因为圣诞和新年将至,学校里不知不觉多了些圣诞树、雪花还有节日祝福语的贴饰,merrychristmasorhappynewyear。 天寒地冻的,大部分人懒洋洋地躲在宿舍里,连专业复习都在床上。项叶却偷不了懒,除了准备结课考试外,她还得抽空去参加社团的训练。 明年一月份有申城大学生民乐联盟举行的展演,地点在市内某处交响音乐厅。菲大的民乐团拿到的主题是“丝竹之声”,即中式乐器。 当时是抽签选的乐器。陈以澜抽到的是二胡,而她是唢呐。社团里的人因此给她俩取了个新绰号,叫“取你狗命二人组”。 多功能厅内,暖空调无声地作用着,四面空旷封闭,乐声回荡,震得人耳朵微微发懵。项叶举着唢呐吹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上。 陈以澜见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禁失笑:“辛苦了。” 项叶耷拉着眼皮,声音都苍老了几分:“没关系,就是有亿点点口干。” “那喝口水吧。”陈以澜留意到她没带水杯,将自己背包里的一瓶饮料递给了她,“喏,梨子水,润喉生津。不过我喝过了,不介意吧?” 项叶歼计得逞,故作矜持地道谢:“谢谢班长。” 刚要拧开瓶盖来一口,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她一顿,从外套里将其拿出来瞄了一眼,面色微变。 “班长。”她抿了下唇,将梨子水放在桌上,“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再喝。” “好,你去吧。” 鬼鬼祟祟地猫着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这才拿出手机,拨回了那通方才被自己挂断的电话。 “喂。”因为刚刚被挂断了,通话对面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阴森森的,“刚才在忙?” “当然了。”项叶捂住额头,只觉头疼,“现在才周二,你……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虽然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但在校的这几天里基本没联系过,就连课堂上,她们之间也是没什么交流的。 “我饿了,你帮我去便利店买两个饭团,饮料随便。”谭黎濛淡淡道,“放心,我会给你跑腿费。” 项叶疑惑:“你不是在家吗?” 今天没课,她们专业的人基本都看不见人影,不是在宿舍就是出去玩了。 “没,我在社团排练剧目。”谭黎濛顿了顿,说,“在艺术中心二楼,排练厅这里。” 她那边确实挺吵,熙熙攘攘的,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激昂的背景音乐和人叽里呱啦说台词的声音,粗略一听,还挺中二。 “恐怕不行,你自己去买吧。”旁边响起抽水的动静,项叶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我也在社团活动。” “哪里?” “思辨楼的多功能厅。”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项叶犹豫一瞬,才道:“还要练习好久,要是你真的很饿的话,可以问问社友有没有零食。” 其实再排练一次要参加展演的曲目,社长就准备放她们回去了。这个场地等下还有学院要用来开会。 “算了。”这还是她们第一次打电话,谭黎濛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总有点懒洋洋的,咬字很慢,气息却重,听得项叶微感不自在。 “我还能忍。只是等下我有拍摄任务,要去奉贤的摄影棚一趟,你和我一起去吧。” 项叶一愣:“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去?” “没为什么,那里的摄影师吐槽我总一个人,好像没朋友,我就带一个朋友去喽。” “可是,我……” 谭黎濛笑了笑,又慢悠悠地开口,似是笃定了她不会拒绝:“算你加班,三小时内按每时三百算,超过了每十分钟多加一倍的费用,当晚结算,拍完我就把你送回来。” 身为金融专业的学生,项叶本能地将这一连串数字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权衡片刻后,还是默默应下:“知道了。” 谭黎濛嗯了一声,尾音微扬:“一会儿你结束的早,就来艺术中心这来找我。” “哦。” 接下来的曲目排练难免有点心不在焉起来。项叶边费劲吹着唢呐,配合其余人的演奏,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摄影棚啊……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去呢。 虽然她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但这也不妨碍她好奇。 一个不留神岔了气,唢呐的音吹高了一阶,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猝不及防地嘎了一声般,显得格外尖锐凄厉。 “……”正沉浸在曲目中的众人闻声齐齐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重新演奏起来。 项叶这才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再不敢胡思乱想。 等到排练结束,耐心地听社长讲完几句废话后,终于可以各自散场。 陈以澜两三下收拾好东西,对她道:“我总觉得我们两个用的乐器最显眼,要不要找个地方再练一下?” 项叶刚要答应,想了想,还是摇头:“有事,下次吧。” “你要回宿舍?” 项叶把唢呐塞进背包里:“嗯。” “好吧,那我去图书馆了。” 两人出了多功能厅,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项叶望着陈以澜的背影,突然喊住她:“班长。” 陈以澜回头:“嗯?” 她今日一身运动风外套搭卫衣,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黑色的机械手表扣在手腕上,休闲又干练,独属于她的风格。 “其实,我……”项叶握了握拳,咬唇,“我,我……” 她“我”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却始终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陈以澜见状,了然一笑:“嘴巴还很干吧?” 她从包里拿出那瓶梨子水,递给她,“下次记得带水,你是吹奏的,最费口水嘛。” 项叶接过,莫名觉得悲伤:“谢谢。” “我上周日晚上去你寝室找你,你室友说你周末去做家教了,还顺利吗?”陈以澜拍了拍她的肩,口吻关怀的,“不要让自己太累了,还是学习重要。” 项叶一愣,讷讷点头:“啊,很顺利,是……是念小学二年级的女孩,人很乖。”她面如菜色地说出“乖”这个字眼,“你不用担心。” 之前被谭黎濛匆匆接走,她回宿舍收拾衣物的时候室友都不在,只好给宿舍群发了几条消息,说是自己找了份兼职,以后周末就去做家教,晚上不回来睡了。 至于陈以澜,她倒是没说明,只含糊地说自己有事要忙,周末不能和她一起去图书馆了。 “那就好。”陈以澜似是松了口气,微微笑了起来,“你现在状态比刚开学那段时间好很多了,我想,你应该交更多的朋友。” 项叶不语,瓶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咔哒响。 “啊,都这个点了。”陈以澜看了下手表,朝她摆手,“我先去图书馆了,拜拜。” 项叶挤出笑:“拜拜。” 站在原地怔怔目送着对方离开,她唇边笑容渐渐褪去,甚为沮丧地挠了下头。 真是个笨蛋,就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怎么会说不出口呢?! 难道说,还得喝酒才行…… 项叶抱着那瓶梨子水,仰头望天,幽幽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她自认命里带衰,所以才会连难得鼓起勇气的一次告白都告错人,还因此招惹上了素有“全系性格第一恶劣”之称的谭黎濛,莫名其妙成了人家的女仆。 不过还好,有薪水可以领,也勉勉强强算是因祸得福。 老实说,她虽然衰,但认真算起来,类似因祸得福的经历还真不少。 就比如,她和陈以澜的相识。 项叶想到这个,情不自禁又笑了起来。 她至今都还记得,对方安慰她后露出的那个有点笨拙却认真的神情。而她往她的眼底看去,里头犹如碧空水洗,一片澄净。 * 此时的艺术中心二楼比自己想象得热闹的多,在楼下都能听见楼上踢踢踏踏的动静,时不时有人在楼梯这上上下下,有的脸上带着浓粧,有的手里抱着一堆戏服。 校话剧团的入团标准奇高,高就高在“颜值”二字。 她们学院曾有数名勇士前往参加该社团的招新活动,被刷下来后纷纷哭唧唧地在群里吐槽道:“说什么不看颜值只看你对话剧的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艺考现场呢,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好吗?” 故而经过层层精挑细选之下,里面个个颜值出众,实打实的台面。站在排练厅门口往里一瞧,都能充分地验证“赏心悦目”一词的由来。 项叶暗暗感慨了一阵,这才慢吞吞地抬脚走进去,转头,将视线定格在了正气定神闲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谭黎濛……旁边的一滩不明物体身上。 这也并非是她家雇主不够抢眼,实在是那滩不明物体太过令人惊奇。 那怨气冲天,足以扭曲空间的渗人表情,那似蹲非蹲、似躺非躺的神奇姿势,凡有过之者,都忍不住驻足观望一番,犹豫是否该给非正常生物研究所打个电话。 项叶试探着走过去,问谭黎濛道:“你还没有排练好吗?” “还有一场。”谭黎濛就近拉了把椅子过来,说,“坐。” 项叶乖乖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饭团给她:“栗子烧鸡口味的,还有一个是金枪鱼沙拉酱。” 谭黎濛一顿,接着挑眉:“我转钱给你。” “不用了,算我请你吧。” 谭黎濛看她一眼,不语,只撕开包装,慢慢吃起了其中一个饭团。吃着吃着,她还很自然地伸手过来,要拿项叶怀里抱着的那瓶梨子水。 项叶大惊失色,赶紧站起来闪到一边:“你干嘛?” “这不是你给我买的饮料吗?”谭黎濛耸了下肩。 “不是,喝过了。” “哦。”手还是伸了过来。 项叶顿时闪得更远了,护宝似的紧紧抱住那瓶梨子水:“这是班长给我的!” 谭黎濛:“……” 她面色古怪地收回手,那又深又黑的眼睛盯着她,倏尔凉凉一笑,嗤道:“你这么宝贝,班长知道吗?” 项叶听得出她在嘲讽自己,当即感到不爽。但这也是事实,她不知如何辩驳,只得闷声闷气地坐回去,望向不远处正在表演的人群。 显而易见,她们演的是民国题材的剧目。蓝布衫,黑长裤,小皮鞋。头发都抹了发蜡,在灯光下油光发亮。 再看谭黎濛,她身上披了件褐色的长风衣,腰带随意束起,但风衣下露出的布料却不是其她人那样的学生装,而是较为成熟的白色衬衣和军裤,脚上亦是黑色的长筒军靴。 她翘着二郎腿,头发悉数藏进报童帽里,整个人看着慵懒且随意,与那群扮青年学生的社友格格不入。 她正悄悄打量着谭黎濛身上的穿扮,冷不防和她对上了目光。 项叶轻咳一声,干脆问:“这是什么剧啊?” “自创的剧本,叫黎明之前。”谭黎濛随手将搁在身后的剧本递给她,“民国进步学生启蒙救国什么的。” 项叶接过,翻看了一阵:“所以你扮演的是这位唐希陶女士?” “嗯,原型是唐群英。” 项叶点头,看得正入神,旁边猛地传来几声桀桀怪笑。其嗓音之浑重,气势之壮阔,简直比她不久前吹岔气的那声唢呐还要叫人沉默。 只见谭黎濛身旁的那滩诡异物体缓缓地爬了起来,逐渐显出一个人形来,忽然抚掌吁叹:“噫,挂了,挂了!这回铁定是挂了!” 项叶:“?” 虽然不明觉厉,但她也深知,“挂”这一字对当代大学生而言,可谓是禁忌中的禁忌,尤其在公共场合,决不能轻易将其说出口。 “欸,无碍!无碍!”那诡异的人形负身而立,朗声念道,“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一时的挫折不能代表什么,历史总体呈螺旋上升趋势,人总是走一步,退一步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要向这些腐朽的、颓废的东西屈服,我们要创造一个更加光明,更加热情的世界!……” “……”项叶静静看着对方胡言乱语片刻,终于凑近谭黎濛,压低声音问她,“这是什么情况?” “听说过范进中举吗?”谭黎濛调整了下领口,淡定道,“翻版,大学生挂科。”《 》 8、Chapter 8 古有范进者一朝中举喜极而疯,今有大学生疑似挂科胡言乱语。 横批:考试考的。 项叶人都给看傻了。早就听闻话剧团里的个个都是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诡异的人形用朗诵台词般的气派在原地高谈阔论了好一番,似乎是得了些许的宽慰,终于平静下来。 从额头上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后,她施施然转身,来到谭黎濛身边坐下。 谭黎濛睨她一眼,微微弯唇,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她故作的坚强:“真的要挂了?” 对方闻言瞬间瘪了下去,眼泪汪汪道:“早知道题目出的这么歹蠹,昨晚上就该通宵看书的。” 谭黎濛不可置否,只说:“现在求老师捞你一把还来得及。” 对方却甚是沧桑地仰头望天:“刚和学长打听过了,这位张教授年近退休,资历老道,要求极高,江湖人称期末界的血滴子,见者即挂,曾经还有一场考试挂科率超15%的壮举,以一人之力硬抗下教务处领导的唾沫星子……” 她越说越忧伤,身体慢慢融化,像水一样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如果这次我真的挂了,你们千万要记得,罗璇同学她来过,她来过这个世界!” 项叶:“……” 莫名焦虑起来,很想回去复习考试是怎么回事? 谭黎濛笑,身子往项叶这倾斜,一个分外懒散的坐姿。 “命里有挂终会挂,准备重考喽。”她口吻倒是轻松,“难道你有保研的打算?” 罗璇不吭声。她缓缓坐直身子,将头转过来,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谭黎濛见状,唇角的笑渐渐散去,蹙眉:“不会吧,你真的……” “是你学嫂。”罗璇放远目光,语气深沉的,“她一直是这么希望的。” “就算是为了她,你也……”谭黎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轻叹,“你这样真的会快乐吗?” 罗璇竖起手掌,做了个“stop”的手势,深情款款道:“不用说了,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的!”说着低下头去,面上的表情纠结而哀痛,很快又露出一抹苦笑,低喃,“只可惜躲过了这么多枪.林弹.雨,唯独这次,怕是真的要辜负她了——lemon!” 她忽而直勾勾看向谭黎濛,握住她的一只手,郑重其事地叮嘱:“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结果出来之前,可千万千万,不要在你学嫂面前吐露出半点风声啊!” 谭黎濛则微笑着将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学长放心,你若真的挂了,嫂夫人我定会照顾周全的。” 罗璇抬袖揾泪:“有此贤妹,吾生足矣!” 项叶:“……” 这浓浓的白帝城托孤既视感是什么鬼?你们这些演话剧的别太离谱好吗?!! 她因为太过震惊,整个人呆滞住,连手里拿着的剧本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惹得戏瘾大发的那两人同时一顿,转头看她。 罗璇似乎才留意到这里有个生人,面色微变,原本散发着哀怨黑气的颓废模样顿时一扫而空,正色问:“这位是?” 谭黎濛气定神闲:“我的小女仆。” 项叶瞬间回神,炸毛道:“不是说了不许在学校里提的吗?” “?”这回轮到罗璇震惊了,“你们年轻人玩这么大的吗?” “lemon!” 不远处一位拿着喇叭筒的社团成员突然朝这里喊道:“准备到你上场了,快来!” “你们聊。”谭黎濛捡起地上的剧本随意看了两眼,又放回项叶的怀里,起身往排练的人群那走去。 她这么一走,剩下二人面面相觑。尴尬对视片刻后,罗璇主动开口:“罗璇,璇玑的璇,应用统计专业的,大二。” “项叶。”项叶轻咳一声,道,“我是她的同班同学。” “……和小女仆?” 项叶木着脸:“这个,说来话长,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罗璇忍不住笑起来,挤眉弄眼的,“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lemon让人来社团找她呢。” 项叶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只得礼貌地挤出一个笑:“是吗?” “所以,”罗璇清清嗓子,神情忽然变得严峻起来,“你刚刚都听见了?” “呃……” “别担心,不会灭你口的。”罗璇咧嘴一笑,伸长手臂拍了下她的肩,“但是待会儿会有个学长来找我,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哦。” 项叶犹豫片刻,问:“是学嫂吗?” “对,我女朋友,也是统计学院的,研二。”罗璇大大方方地承认后,还瞥了她一眼,揶揄道,“怎么?你该不会恐同吧?” 项叶忽然想起来,之前团建吃饭的时候,谭黎濛提过一个为了庆祝告白成功结果把零食寄错地方的学长,该不会就是她吧? 呃,感觉确实像是眼前这人会做出来的事。 很微妙的,她看罗璇亲切了许多,就是那种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同类的亲切感。 “不,我不可能恐的。”她摸摸鼻尖,想了想,压低声音,“其实我也是。” 话不多说,点到为止。 罗璇闻言一愣,随即笑意更深:“哦?看不出来啊,你喜欢lemon?” 项叶:“……这个也是不可能的。” “哎?好吧。”罗璇将双手垫在脑后,惋惜似的叹了口气。 她亦是蓝衫长裤的打扮,梳着个小辫,不过经过刚刚那一番折腾,小辫在脑后散乱开来,连特意上的舞台粧都有些花了,口脂糊在嘴角。 伸了懒腰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偷偷摸摸凑过来,和她八卦,“那你觉得,lemon是不是呢?” 项叶为缓解尴尬,正要喝怀里抱着的那瓶梨子水,闻言差点喷了出来,脸色发黑.道:“应该不是吧。” 倒也不是说性向问题,而是她觉得像谭黎濛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应该是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或者说,不会对其她人类产生兴趣。 “那可说不准,不过她也从来不和我聊这些事,明明我是她可敬可爱的前辈啊。”罗璇拍了下大腿,感慨,“想当初她刚入团的时候,台词都还是我教的。” 讲着讲着,莫名其妙就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你知道么,lemon可是这批新生里社长第一个定下来的,而且当时她没来参加社团的招新面试,是社长在表白墙上看见她照片,然后说什么也要把她拉进来的,还怂恿我们好几个老前辈去加她。” “她呢,贼高冷,还很喜欢呛人,我跟她套了好几天的近乎才和她加上好友。为了让她入团,我多次游说,还和我们社长一起给她当场表演了段《春天如何死去》里的高.潮对话——哦,这个剧你肯定没听过,因为是我们自己写的剧本,在全国大学生话剧节长剧组里拿了一等奖的,还上过新闻呢……” 项叶只保持着微笑,一言不发。毕竟这个话题对她而言还是太超标了。 罗璇还在那叽叽咕咕地说着社团获奖的经过,颇像逢年过节时拉着人唠家常的亲戚。 见项叶正低头认真地看剧本,她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说:“这也是原创剧本呦,里面有两个场景是我写的,连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都夸过的。” 提起这个,项叶来了点兴趣:“是吗?哪两个?” 罗璇正要给她翻,动作却猛地顿住,视线定在项叶身后。 项叶困惑地回头望去,就见排练厅大门那不知何时多了道修长的人影。毛衣牛仔裤,短夹克外套,柔顺的黑发垂落,还戴着副暗银色的小型头戴式耳机。 单眼皮,下颌线条柔和得有些忧郁,似乎和陈以澜是一类长相的,但眉眼间情绪寡然,唇又紧抿着,冷冷淡淡,看着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叫人不禁猜测,她头上那副耳机里正放着的绝对不是什么流行歌曲,而是财经频道的实时广播。 不过毫不夸张的说,就在这么短短一瞬间,项叶看见罗璇周围浮起了无数粉色的心形泡泡,惊得她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小学妹,你学嫂来了,我也该走啦!” 罗璇理了下被她弄得皱巴巴的衣服,起身往门口小跑过去,还不忘和她招手。 “下次再聊哈。” 项叶静静望着她跑到女友面前,将额头抵在对方肩上蹭了会,这才挽着手往楼下走去。 隐隐的,还能听见她们的几句谈话。 “回来啦,医生怎么说?” “开了些药,吃了就好了。你呢,上午不是有考试吗?考得怎么样?” “哈,哈,哈,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 项叶默默收回目光,一时间竟有点羡慕。 身前冷不丁响起几声鞋跟踏地的清脆足音,抬头看去,谭黎濛将手抄在风衣兜里,淡淡地瞥了门口一眼。 “她走了?” “嗯。” “终于清静了。”谭黎濛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模样甚是倦懒。 项叶问:“排练好了吗?” “嗯。”谭黎濛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社长说还要开会,不过不管她,直接溜。” 项叶:“哦。” 她望着不远处那熙攘嘈杂的人群,青年学生们站在聚光灯下表情激昂地展开双臂,嘴里振振有词。而她们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观望着,似是隔出了两方世界,互不打扰。 “这是学校跨年活动要上的剧吗?” 她们民乐团也有节目要上,不过是报名参加的,她觉得忙不过来,就没报名。当然,陈以澜也没报名。 “对。”谭黎濛支着脑袋,那闪烁不定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似是蒙了层油彩,连眼尾勾起的弧度都显得流丽浮艳。 像老画报里的场景,朦朦胧胧的,意兴也阑珊。 “你呢?”她眼风一扫,看她,“刚在社团里排练什么?” “要去参加民乐联盟展演的曲子。” “叫什么?” “凤尾香罗薄几重。” 谭黎濛轻哂:“文绉绉的。” 项叶不悦地撇嘴:“曲子可不文绉绉的。” “会哼吗?”谭黎濛唇边浮出笑,一看就是要逗她,“哼一个我听听。” 项叶状似为难:“你确定要听?” “嗯。” 项叶便把梨子水放到一边,掀开背包,霍然从里面拿出了一柄金光闪闪的唢呐,深深吸了口气后,顶住气盘就要吹响。 正所谓,唢呐一响,亲妈白养。 “停!” 所幸谭黎濛眼疾手快,及时地捂住了管口,这才保住了话剧团众人脆弱的心脏。她神色复杂地往旁边看了眼,道:“我可不想成为建社以来第一个被社长赶出去的社员……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摄影棚了。” 项叶咂咂嘴,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唢呐装了回去:“好吧。”《 》 9、Chapter 9 步入摄影棚内,玻璃顶,灯具炽亮,数个黑色的设备支架交错竖立其间。 眼前的场地宽敞开阔,人手也多。空白区域零散地放着几把牛津布的折叠椅,小圆桌上则摆着些奶茶和零食。 项叶坐在化粧镜旁,微微蜷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背景布前的谭黎濛,浑身紧绷的模样看着莫名有点可怜。 这并非是她受了什么委屈,只是来到陌生环境的本能反应罢了。 天知道她现在多么想回学校,早知如此尴尬,谭黎濛开价再高她也不来了。 “hello,小妹妹。” 很明显,她被这些摄影师和工作人员们给包围了。 “吃不吃这个呀,这个曲奇饼干味道很好的呦。” “你今年多大了?应该比lemon小吧。哪里人?——哎,渝城的?我们经理也是渝城的,你们是老乡哎。” “还是第一次看见lemon带人来呢,你们关系很好吧?好啦,放轻松,大家都很nice的,你想不想也拍两张啊?” “来嘛来嘛,你长得这么可爱,说不定刘总看了也想签你呢……” …… 项叶在一众火热的问候下愈觉局促,身体忍不住越缩越紧,连嘴角勉强挤出的笑容都显得僵硬了不少。 然而这副呆呆的样子又不知道戳到了这些人哪里的萌点,为首的两个化粧师眼泛精光,嘎嘎怪笑几声后,竟想直接上手。 “你的脸看着好软耶,我好想掐一下,就一下可以吗?” “我会看手相哦,要不要帮你看看?” 项叶正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之际,身后冷不防响起一声轻咳。 “林姐,阿文姐,你们两个不要像怪阿姨一样一直围着她了。” 回头看去,谭黎濛就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抱胸,不甚愉快地挑着眉,“她是我带过来的,受到惊吓你们负责?” “我们哪有吓到她,我们在很友好地交流。” “是吗?”谭黎濛抬了抬下巴,示意背景布那边,“乔琳她还需要人补粧,你们快去忙吧,我们这里暂时打烊,谢绝拉家常。” 项叶看向谭黎濛的眼神头次那么情真意切,还主动给她拉了把折叠椅过来让她坐。 谭黎濛闲闲坐下,打了个呵欠,朝她伸出一只手。 项叶刚被解救出来,正松了口气,见状不由得一懵:“干嘛?” “手机。”谭黎濛睨她一眼,叹气,“身为女仆,要清楚主人的一举一动,知道吗?” 项叶每每听见“女仆”“主人”这两个称呼,脸色都不禁铁青:“我才不……” “嗯?”她作势要走。 “……知道了。”项叶默默从屁.股旁边拿起对方的手提包,从中拿出她的手机递给她。方才谭黎濛去拍摄,她的私人物品都交给她保管了。 谭黎濛看了看时间,说:“还有两组单品要拍,八点前我肯定送你回去。” “好。” “饿了没有?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项叶摇头。老实讲,在这种人多的陌生环境,她的身体机能总是运转地很慢。 “一会儿她们会送盒饭过来,但是,味道一般都不是很好。”谭黎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忽然放下手机,“等下拍完了出去吃吧,附近有牛排自助和火锅店,吃哪个?” 项叶犹豫:“其实我可以回学校后自己买点吃的。” 谭黎濛翘着腿,面色不变:“吃火锅吧,天冷。” “……哦。”就非要和她一起去吃是吧? 项叶悻悻地移开目光,望向背景布那边。 换了个女孩在拍,一看就明显和谭黎濛不是一个风格的,学院风的刺绣毛衣下是不规则的蓝色衬衣,搭了条宽松的阔腿长裤,正抱着来年的生肖玩偶坐在堆砌的假花丛中,看着青春却难脱稚气。 而谭黎濛么…… 她偷偷瞄了眼身侧。从拍摄开始,对方就换了十来套衣服,眼下穿一件白色的羊毛马甲搭深色单衣,千鸟格纹的呢裤下是过膝长筒靴。成熟但不乏闷,介于学生和上班族之间的搭配。 为了镜头效果,眼尾还贴了些亮片,叫人止不住将注意力落在她那深邃的五官上。 项叶留意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不免皱眉,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去看手机。 十分钟前她为解闷,给陈以澜发了几条消息。对面还没回,兴许仍沉浸在题海里。但即便如此,逛逛心上人的空间也足够令人愉快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嘴角的笑有多傻气。 谭黎濛斜坐着,眼睛幽幽地盯着坐在她手边的某人。 对方脸上浮现的,是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出来的神情,通常能在那位总是很抓马的社团学长脸上看到。 痴迷的,沉醉的,对另一位同性的花痴。一种她很不理解的神情。 依谭黎濛的审美来说,世界上唯一能让她有欲.望多停留观望的,只有镜子里的她自己。别人,都太无趣了,遑论让她痴迷。 眼前这人倒是让她有点兴趣,但逗弄她的念头远大于去了解她的念头。 她想看见这张经常板起来的、木讷的脸上流露出更多有意思的表情。不过,像眼下这种痴迷的神情除外,因为这令她莫名地感到不爽。 拍完剩下两组单品的展示照后,项叶仍坐在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手指翻飞不定,应该是在回消息。 盒饭送来了,影棚的负责人问她想吃什么口味的。谭黎濛拿着自己的衣服,淡淡道:“你们吃,我们先走了。” 走进更衣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她脚步不停,路过项叶那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她的肩,说:“走了,位置我都订好了。” 回头看去,对方还有点懵,见她都快走到门口了,赶紧胡乱地收拾好东西,抱在怀里跟了上来。 “吃完就送我回去吧。”项叶不放心地提醒。 谭黎濛刚微微上扬的唇角又压了下去:“周五下午没课,到了五点半去西1门等我。” “我可以坐公交。” “那天我还要排练,正好一起回去。” “……嗯。” 谭黎濛微微侧首,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那点恶劣的愉悦感又忍不住在胸口弥漫开来。 订的那家火锅店就在摄影棚对街,过个人行道的距离。 商业街的节日氛围自然要比学校里的浓厚,几乎所有商铺都挂上了彩条和霓虹灯,玻璃橱窗内是飘着雪花星星的圣诞树和麋鹿公仔。 就连进店准备点菜时,服务员都热情地介绍道:“最近有新年满减活动哦,还免费送饮料的。” 谭黎濛对此并不感兴趣,只要了个清汤锅,菜品按两人份点。 项叶坚持:“至少点个鸳鸯锅吧,我想吃辣的。” 谭黎濛放下菜单,一脸认真道:“闻到水煮辣椒的味道我就会死。” “……”项叶震惊地指了指邻座,“这个店里的空气就是水煮辣椒构成的,所有客人都点了辣锅。” 言下之意就是,她咋还活着? “空气和其她客人不在我管辖的范围内,总之,不能在我面前出现。” “独.裁,你真是太独.裁了!”项叶不禁声调发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恨,“你知不知道清汤锅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火锅对我而言已经不是火锅了,它就是一锅清水!接下来的一年里,我都将生活在它的阴影里。我的舌头,我的味蕾,将在今晚失去它们存在的意义,从此以后,哪怕是回老家,我也无颜面对我们那的火锅……” “那么,”谭黎濛不紧不慢地将手肘抵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撑住下巴,看她,“你的主人特别批准你在蘸料里加辣椒一次。” 项叶:“……” 她闭了闭眼,“吃牛排自助吧,我认真的。” 最终还是吃了鸳鸯锅。 谭黎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半边咕嘟咕嘟冒着牛油辣椒的锅底,说:“仅此一次。” * 食饱魇足过后,二人沿街往谭黎濛放车的那个露天停车场慢慢走去。 项叶脸还发着热,红通通的,风一吹,连鼻尖都泛着红。她吸了吸鼻子,将外套收紧,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没戴围巾了。 转头看去,却见谭黎濛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表情很是古怪。她一愣,摸了摸脸:“怎么了?” 谭黎濛拿出手机,按亮,给她看了看屏幕里的秒表,道:“四小时二十七分,算你四小时三十分。” “啊?” “一千五百元整。”谭黎濛干脆地给她转了账,“这是今天‘加班’的薪酬。” 项叶失笑:“你还真是……”她低头看向手机,又将钱转了回去,“不用了,你不是请我吃饭了吗?” “我总不能饿着你。” 项叶轻咳:“反正不用了。” 她知道谭黎濛家境可能很不错,但是像这么轻飘飘地陪她小半天就能拿到这么多钱,总觉得在占她便宜。能被人带着出来玩了一趟,自己其实也不亏。 “为什么?” 谭黎濛静静看她,说话间有冬日里的薄雾呼出,她背后是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巨幕屏里时不时闪过广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灯光有点晃眼,她的声音却很清晰。 “你很有想要买的东西吧?” 项叶疑惑:“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呃……” “你不像是缺钱的人,肯定是有某样很想要的东西,才会答应我的请求。” 项叶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就不能是我单纯想多赚点钱吗?” “哦?”谭黎濛那双影沉沉的眼睛直盯着她,“那你要给我打工打到毕业喽?” “怎么可能!” “你不是想多赚钱吗?”她歪了下头。 项叶纠结一瞬,才终于承认:“班长很想要一把小提琴,我想买给她做礼物。” 谭黎濛:“……” 她别过头去,脸一时隐藏在晦明不定的街角阴影里,好半天,才重新转过来看她,不冷不热地说:“那你还真是痴心一片呢。” “我只是想让她高兴。” “她会高兴到和你交往吗?” 项叶沉默一阵,说:“只要她高兴就好。” 二人忽然安静下来,谁也不再开口,默默来到了停车场里的那辆银灰色轿车前,各自坐上座位。 项叶照例还是副驾的位置。中控台上,香水瓶挥发了大半,撞珠摆件随着车子的驶动微微晃动着。 气氛沉闷,谭黎濛只管开车,一言不发。她也不知道聊些什么好,索性望着外面。 玻璃窗上雾气弥漫,马路两旁的灌木丛映在上面,影影绰绰,好似丹青水墨。她望着望着,又昏昏欲睡起来。 将要闭眼之际,恰逢一个红灯。谭黎濛停下车,淡淡道:“不许睡。” 项叶恍若未闻,鼻子却忽地被人捏住。 她下意识睁开眼睛,还没有什么反应,对方便悠悠收回了手。 “你很难叫醒。”谭黎濛顿了顿,道,“实在想睡就说话。” “说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班长?” “喜欢就是喜欢。” “详细点。”谭黎濛语气漫不经心的,“比如你们的相识过程,随便给我讲讲。不是说了,这是为了让你不想睡觉。” 项叶皱眉,想了想,叹道:“喜欢是一个瞬间,不是过程。” “哪个瞬间?” “就是那时候我——”项叶一停,突然侧过身去,“才不告诉你呢。” 红灯跳成绿灯。谭黎濛微笑着启动车子:“没事,我可以问班长。她一定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瞬间让项叶同学看上的。” “……”项叶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就是那个时候,我腿受了伤,一直都是她帮忙扶我上的课。我很沮丧,她为了安慰我,还给我讲了个笑话。” “她说,她不太会逗人笑,这个笑话是她很久以前看来的。或许有点冷,但她希望我能笑一笑。” 谭黎濛:“什么笑话?” “这不是关键吧?” “不,这很关键。” 项叶无语一瞬,才道:“那个笑话是,既然中国人笑起来是‘哈哈哈’,那为什么外国人笑起来不是‘happyhappy’呢?” 谭黎濛:“……就这?你因为‘happyhappy’就喜欢上了她?” “都说了这不是关键。”项叶满脸残念地强调,“而是,你不觉得她这么努力想逗你开心,却因为不擅长导致有些笨拙的样子很可爱吗?” 谭黎濛挑眉:“‘happyhappy’有什么好可爱的?” “就是可爱,当然,也不止可爱。她还认真,负责,耐心,仔细。”项叶被她不以为然的口吻弄得较了真,掰着手指数起陈以澜的优点来。 “对所有人都很好,性格稳定,有自己的追求,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考虑周全,大方有礼,身上的味道干净好闻,手指的形状也很好看,头发也软……” 她说着说着也察觉到不对劲,声音轻了下去,小声说,“反正,班长就是很值得人喜欢。” 谭黎濛没搭腔。按她的性子,会搭腔就怪了。 项叶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聊起陈以澜,她的睡意果然减了不少,只是又难免有点感伤。 胡乱地转移视线,企图找个有意思的东西让自己盯着打发时间,结果目光还是落在驾驶座的女人身上。 她神色浅淡,眼皮过很久才眨一下,不说不笑的样子显得些许冷硬。 “谭黎濛。”不知为何很想叫她。 “嗯?” 项叶想起那位挂科学长和她八卦过的事,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她觉得,只有这个时候问了,谭黎濛才会告诉她:“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谭黎濛懒懒的:“有啊。” 项叶微诧:“真的?” “我自己。” “……”她就知道。 谭黎濛抽空瞥了她一眼:“又在怀疑你家主人的魅力?” 项叶已经被她说得懒得反驳或纠正了,只敷衍地点点头:“嗯,你超有魅力的。” 谭黎濛轻笑了一声,虽然听不出多少满足感,但至少她表情看着没方才那样生硬了。腾出手在中控显示屏上快速点了两下后,还放起了车载音乐。 项叶见状,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莫非,难道说,该不会……这位大小姐其实很好哄吧???《 》 10、Chapter 10 周五,恰好正值冬至这一节气。 所谓冬至入九,九九消寒。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天,过了傍晚,终于下起细雨来。 雨丝飘落,细细密密的,似一张半透明的网,笼在晦瞑的城市上方。 脸颊和绕在脖子上的围巾被渐渐濡湿,项叶仰着头伸手接雨,触感冰冰凉凉的,激得人微微颤栗。 正纠结着要不要回宿舍拿伞,面前突然听见一声短促的车喇叭音。 她松了口气,和降下车窗的谭黎濛对上视线。 “今天是冬至呢。”坐上车后系安全带的空档,她随口问道,“你家不是这里的吗?不回去过节吗?” “不了,我妈现在人在香港。”谭黎濛又戴上了那双露指的皮面手套,这次应该是为保暖,“没人在,回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哦。” 一直听她提自己的母亲,却从未说起其她家人的存在,难道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单亲家庭的独生女? 不过,就算是也与她无关。她只要老老实实地给这位大小姐打打工,拿到自己想要的报酬就够了。 “那,晚上吃什么?”项叶拿出自己微弱的女仆操守问道,“饺子还是汤圆?” “汤圆。”谭黎濛毫不迟疑的。 “好。” “手工的。”她又慢悠悠地补充。 项叶怔了怔,一脸迷惑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让我手搓?” “很难吗?”谭黎濛说着打转方向盘驶向大路,口吻轻飘飘地,“我家阿姨都是手搓的。” “可是速冻的味道也很好啊。” “如果要吃速冻的东西的话,我宁愿饿死。” 项叶:“……” “和你的火锅一样,”谭黎濛淡淡道,“我的舌头和味蕾也有它们不可触犯的领域。” “知道了。”项叶叹气,“手工就手工的吧。” 虽然这还是她第一次做手工汤圆,但她对自己的厨艺天赋还是有点自信的。看个网上教程的事,就当是探索厨艺盲区了。 “但是你家有搓汤圆的材料吗?” “当然……没有。” “那得去超市一趟了。” “嗯。”谭黎濛扬了下眉,将导航切到了最近的一家商超,“就在这买了带回去吧——哦,对了,再加一个罗宋汤。” “行吧。”反正手工汤圆都要做了,再加一个也无所谓了,“不过我先声明,汤圆我好歹吃过,能保证味道,但这个什么罗宋汤我只听过,没吃过,所以做出来味道可能会有点……” 项叶尾音拉长,意思很明显。 谭黎濛轻轻一笑:“我知道,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来做。” 项叶露出比听见让她做手工汤圆还吃惊的表情看她:“你确定你会?” 谭黎濛敛了笑,漫不经心道:“我家阿姨教我的,要不比一下?” 天光晦瞑,她额前的刘海散了几缕下来,挡住那缓慢眨动着的浓长睫毛。些微苍白的面上浮动着阴影,轮廓深刻而谲丽,又因为眼底那点下三白,整个人看着很是傲冷,语气听着也总拽拽的。 “算了,不浪费食物。”项叶对此倒是毫无胜负欲,只将头歪到一边看风景,不甚在意地说,“那我就期待你的手艺了。” * 这家商超离学校虽近,但项叶还是第一次来。连锁的,其实内容也没有什么新意,二楼是农贸食品区,空间很大,分类也多。 她推着个购物车慢吞吞行走在人群间,谭黎濛则单手插兜,看见什么能用的就拿什么,价格之类的一律不多看。 没多久,购物车里便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东西。项叶将双手垫在车把手上,勤勤恳恳地做个推车工,不禁叹气。 啊,好无聊啊。 眼珠微微转动,盯着面前的谭黎濛开始发呆,不知怎么的眼前一花,对方变成了陈以澜的模样。 站在水果区前,长身玉立,温温和和地问她想吃什么水果。项叶说,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可以。她便抿唇一笑,微微垂下眼来,无限娇羞。 而项叶望着她那娇羞的样子,忍不住心驰荡漾起来。 哐当! 两个哈密瓜和几袋现切的水果拼盘被扔进了购物车里,因为太重,连推车都跟着晃了晃,项叶差点被带得歪到一边去,赶忙回神稳定身形。 看了看刚被扔进来的这几袋水果,不由震惊:“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我是拿来当零食吃的。”谭黎濛淡定地看着手里的一枚无花果,“倒是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用那种猥.琐的眼神盯着我,在想什么?” 项叶差点被口水呛到,讪讪道:“我才不是在看你呢……” 谭黎濛睨她一眼,很快拣了一袋子无花果给商家称重后,又将它扔进购物车里。 “去买点海鲜吧。”她说,“明天我要吃。” 项叶默默跟上,不敢再盯着谭黎濛看,只百无聊赖地乱瞥,目光在这层楼里来回扫视着。从东到西,从水产区,到排列着数个冰柜的冷藏区。 猝不及防间,项叶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石化了一霎。 谭黎濛正让水产区的老板给她捞虾,察觉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下一秒,咻的一声,风过无痕,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她面前消失了。 “……”她费心思找了片刻,终于在一个摆着腌腊制品的货架后面发现了某人的身影。对方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不时地探头往她身后看去。 她皱起眉,刚要出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哎,lemon?好巧。” 谭黎濛面色微变,转头看去,陈以澜正朝她走来,胳膊上还挂着个购物篮。 “……好巧。”她了然地挑眉,唇边浮出淡笑,“你怎么在这?” 陈以澜摘下耳机,说:“学校的超市没我喜欢喝的酸奶牌子,我就来这买些,顺便,零食什么的也带点回去。” “噢。”谭黎濛将手随意搭在身侧那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上,视线往斜右方瞥去,状似感慨道,“看来今天我们班的人都出来买东西了,刚刚我还看见其她人了。” 陈以澜笑:“谁啊?” 谭黎濛沉吟一瞬,装模作样地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啧,刚刚就在附近看见的,现在去哪了呢?” 项叶:“……” 上天作证,即使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她也没有错过谭黎濛唇边的那抹坏笑。 在被对方指出来前,她深深吸了口气,跃出货架,像企鹅一样僵硬地挥动着手臂朝陈以澜走过去。 “班长!”她状似惊喜的,“你也来这里买东西啊?” 陈以澜才发现她,笑意更深了:“今天这么巧,遇见你们两个。” “咦?”项叶在谭黎濛饶有兴致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装偶遇,“她也在啊。” “我来买酸奶和零食,你呢?”陈以澜看了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疑惑,“没买到吗?” “我也是来买零食的,才开始逛啦。”项叶凑过去,往她提着的那个购物篮瞄去,趁机记住了她爱吃的零食种类,“班长你买了好多哦。” “多的分给妙心她们。你要吗?等下结账了可以给你挑。” 何妙心,正是那天看见的陈以澜的室友之一,绰号“辣条姐”。 项叶忙摆手:“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买的。” “没事。”陈以澜摸了下她的头,那动作总流露着一股诡异的慈爱感,“不用跟我客气,本来我还想去你寝室给你送点的——啊,差点忘了,你周末是要去做家教兼职的,等下是不是要去人家里?” 项叶才想起这茬,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起来:“嗯,等下买完东西就要去了……” “哦?做家教啊?”一直旁观着的谭黎濛忽然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教小朋友?” 项叶偷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上次她说是个念二年级的小女孩,人很乖。”见她不语,陈以澜主动替她回了话,“小孩子乖的话,教起来不费劲,这兼职做得也比较轻松嘛。” 谭黎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二年级,人很乖?”她又问,“那她聪明吗?” 项叶想说不聪明,笨笨的,要求还特别多。但在背后这样讲一个孩子,陈以澜对她的印象肯定会降低,只能木着脸说:“很聪明,一点就通。” “那你很喜欢她喽?” “……嗯。” 谭黎濛接过老板称好重杀好的鲜虾,放进购物车里后自顾自地推车走了。离去前瞥过来的一眼意思很明显,让她赶紧跟上。 项叶虽百般不情愿,只想跟陈以澜待在一块,但也怕对方直接一个不高兴捅出她正在做“女仆”的真相,只好和陈以澜道了别,绕了个大圈,偷偷跟了上去。 回头望去,陈以澜来到了她们方才停留的水果区,在琳琅满目的货柜前认真地挑选起水果。 项叶恋恋不舍地盯着,拿起手机,开始聚焦。 谭黎濛在她身后幽幽开口:“你在干嘛?”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班长逛商超的样子,拍照留念下。” “……你是变态吗?” 收到这么直白的评价,项叶的脸不禁红了红,小声嘀咕道:“有什么关系,只是很友好的纪念而已,我又不会拿照片来做什么。” 犹豫片刻,她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只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炽热的视线霎时像激光一样发射出去,在陈以澜周身熊熊燃烧着。 “……”谭黎濛难得地叹了口气,“这又是在干嘛?” “别打扰我。”项叶的语气毫无起伏,与她那火热的视线截然不同,“我在努力地用我的视网膜将这一刻深深烙印进我的大脑里。” 谭黎濛:“……” 她几不可察地磨了下牙,二话不说揪起她的后领子就往收银台那走去,凉声道,“别在我面前摆出这种丢人的样子。”《 》 11、Chaper 11 细雨转为大雨,窗外淅淅沥沥的,潮湿一片。小动物们在雨声中昏昏欲睡,而越过那扇薄薄的格子纱窗,可窥见厨房里人影散乱,气氛莫名的紧张。 静音式油烟机正无声地运作着,燃气灶上一左一右放着炖锅和炒锅。水汽氤氲,即使开了纱窗通风,也难消里头的热火朝天。 流理台上散乱地摆着些瓷盘,分别装着面粉、牛腩、番茄、胡萝卜和卷心菜等物什,旁边几只巴掌大的瓷碗里,则盛着糖桂花、碎花生和黄油。 两人站在流理台前,一人揉面粉搓汤圆,一人切菜煸炒。各做各的,行动间互不打扰,而且也不多话,手上动作快得几乎飞出残影。 终于,两只锅里咕嘟作响。汤圆熟了,罗宋汤也出锅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前,神情严肃。项叶喝了口罗宋汤的汤,又品了品里面的小菜,沉吟一瞬,点头:“不错。” 谭黎濛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端详勺子里的汤圆片刻,而后送入口中,挑了下眉:“还行。” perfect。 冬至夜的晚餐,完美通过。 饭后,项叶收拾了厨房出来,正准备拐上楼梯,却见客厅那里,谭黎濛正背靠在沙发上抚摸着什么。 走过去一看,是那只灰色的垂耳兔。兔身小巧,拢在它身上的五指却修长,慢条斯理地抚弄揉捏,迎着灯光泛着玉一样的色泽。 项叶问:“还不睡吗?” 谭黎濛似是才留意到她过来,表情竟微滞:“嗯……” 也是这时项叶才发现,对方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而屏幕中映着一张年长女性的脸,偏分的短卷发,染成了悍利的冷棕色,五官深邃,不难看出她的身份。 对方听见了她的声音,甚是稀奇地咦了一声,笑问:“怎么还有别的女孩在家里呀?” 谭黎濛道:“同学。” 项叶本想闪避的,闻言只好走得更近些,打了招呼:“阿姨好。” “哎,你好你好。”谭黎濛将手机屏幕对着她,里头的女人笑眯眯的,“哦呦,小姑娘长得蛮水灵的,跟我们家lemon玩得很好伐?” 项叶轻咳一声:“嗯。” “那lemon有进步了,以前从来不叫同学来家里玩的。”女人揶揄,“等我回去了,有空也来我们家玩一下哦,阿姨很欢迎的。” 谭黎濛收回手机:“再说吧。” “那你们晚上吃了啥,不出去玩吗?” “汤圆。”谭黎濛觑了眼项叶,见她很是局促的样子,眼里多了点笑意,“冷,不玩了。要不是你把景薇阿姨也带去香港了,我就回家让她给我包汤圆了。” “我这次要待半个月,那景薇在家肯定很闷的。”谭云英笑斥,“每年都叫她包,累死了,你自己学自己包。” …… 她一个外人,再待着也尴尬。项叶指了指二楼的方向后,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往楼上挪去。 母女两人的闲聊越来越远,最后只能听见谭黎濛闷在嗓子里的几声低笑,头一次见她这么不加掩饰的愉悦样子。 她今天上午也给妈妈发去了几条消息,收到了一个大红包加天冷多加衣的叮嘱。这回子见谭家母女俩聊得正欢,又有点想家了。 项叶踱着步子,来到自己那间客卧。她上次来的时候就留了两套衣服在这,方便换洗。 开了灯,正要拉开衣柜的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变化。 “……”方才升起的那点惆怅顿时荡然无存,项叶无语一阵,才来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个不知何时被更换了照片的相框看了看。 羊绒马甲,深色单衣,设计斑斓的呢裤和长筒靴。女人靠着一杆复古的煤油路灯道具,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专注的模样还挺有书卷气。 很明显,这是上次她们一起去摄影棚时对方拍的造型。 所以,这是什么鬼? 项叶回过味来,有些哭笑不得。 难道说要让她欣赏对方不同模样的美吗?这也太臭屁了吧? 不过,确实像是谭黎濛会做出来的事。 项叶撇嘴,不怎么感兴趣地将相框放了回去,拿了衣服后就去浴室了。 冬天,洗澡难免磨叽一点。浴室里热气蒸腾,熏得人毛孔都忍不住舒张开来。 等她出来的时候,双颊都红扑扑的。头发沾染了点水汽,湿漉漉的。因为被毛巾长时间裹着,散落下来的时候,发尾微鬈,弄得她人有点痒,忍不住抬起肩膀去蹭脸颊。 一出浴室的门,便直直地撞上了谭黎濛。后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正要进屋,忽然又道:“我身上好酸。” 项叶:“所以呢?” “按摩十分钟,一百块。” “……” 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项叶就这样默默跟着谭黎濛进了她的卧室。 和她那间客卧格调相似的装潢,不过多了许多颜色饱和的家具。土陶花瓶,插着两三枝橘色的花卉,深褐色的灯具光亮柔和。 墙角摆着橡木书柜,不规则的金属摆件光泽冷锐,墙上还挂有许多风景油画。百叶窗外,能清晰看出外头有个露台,白色的绳编单椅映出一角。 雨仍在下,水珠滴溅在金属栏杆上,旋律低缓,很催眠。 谭黎濛脱了外衣,里头就剩一件单薄的雪纺衬衫,珍珠贝的扣子还解了两粒,胸衣的蕾丝轮廓若隐若现。 项叶眼睛直往天花板瞟,察觉到她俯趴在了枕头上,才低下头,端坐在床上给她按摩手臂。 她手法并不熟练,只会敲敲打打,揉一下按一下。捏完手臂,便是肩头,很卖力的样子。 掌下的肢体并没想象中的纤细,虽柔韧,但细摸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出肌肉线条的走向。 项叶心无旁骛,拿出今晚揉面团的气势,努力让自己的雇主舒服舒服。 余角瞥去,谭黎濛却微微蹙着眉,表情有点古怪,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她不由得停了手:“会很痛吗?” “……不,还好。”谭黎濛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看她一下,“继续。” 她松了口气,双手往下,捏着她的腰揉了揉,对方却忽地一僵。 项叶只好再次停手。 “继续。”谭黎濛将头侧过去,揪着被子的手收拢,骨节突起,指间小窝分明。 项叶:“好吧。” 她捏完上半身,又握拳捶打起对方的双腿。捶着捶着,忍不住打起哈欠来,困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为分散困意,她找了句废话开头:“刚刚那个是你妈妈呀?” 谭黎濛:“嗯。” “那你爸爸呢?” “唔。”谭黎濛语气不变,“没有这种东西。” 项叶一愣:“什么意思?” “试管婴儿,听过吗?”谭黎濛淡淡道,“都什么年代了,单身生育很稀奇吗?” 项叶有点吃惊,但吃惊过后又觉得正常。方才匆匆一瞥,谭母给人的感觉就很精干凌厉。 算算年龄,那个年代试管婴儿才刚普及不久,看来这是位思想十分前卫的母亲。 “你妈妈……”她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挺厉害的。” 谭黎濛轻哼:“那当然。”她微微抬起一侧肩膀,示意项叶别光顾着聊天,要认真给她按摩。 项叶却出了神,模样看着很呆。 谭黎濛扭过身子看她,散漫地支起下巴:“怎么了?” 项叶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揉捏着她的腰侧:“其实,我的妈妈也是……” “做试管婴儿生的你?” “不。”项叶面露犹疑。照理说她跟谭黎濛还不算熟,不应该这样交心。这种事情,她只跟陈以澜偷偷讲过,认识她的人就没几个了解她的身世。 但是,或许是封闭的空间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又或许是她笃定谭黎濛没兴趣将这种事告诉给别人,反正这人跟她没什么亲密关系,就算她说了,对方也只会是淡淡一笑,根本不会对她产生什么额外的看法。 项叶动了动嘴唇,低声道:“我是说,我的妈妈也是这么厉害的……因为她靠自己领养了我,将我养到这么大。” 谭黎濛神情未变,只眯了下眼。 有句告诫叫“别随便翻家里的东西”,放项叶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从小到大她的入学手续都是她老妈一手包办的,直到初中,她都对两人是骨肉至亲这件事深信不疑——就像她老妈骗她的那样,她一直以为她的母父只是在她很小的时候离了殙,父亲去了遥远的北方再没回来过。 然而就是那么平常的一天,项叶闲着无聊收拾家里,还突发奇想,去她老妈房间收拾对方的衣柜。 结果,竟从衣柜底下翻出了她的领养证明! 当时给她的震憾无异于五雷轰顶,搞得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惴惴不安,生怕原本难以分割的血缘假象被拆穿,她和老妈会因此变得生疏。 所幸之后不久,母女二人和盘托出,关系也是一点没变。 但饶是如此,项叶在提起自己并非母亲亲生的这一件事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 虽然不至于到一说就落泪的地步,但她的情绪也难免变得低落。 那本来为雇主殷勤提供按摩服务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敷衍起来,一开始是揉捏,然后是按压,到最后干脆变成了偶尔掐对方一下。 “……”谭黎濛幽幽盯着项叶掐自己腰身的手,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抬眸,转移了话题:“那你还有其她家人吗?” 她不是陈以澜,听到这件事后当然不会好心肠地安慰她。不过幸好,她面上也没有半点觉得她可怜的意思。 “还有我家家,就是祖母。”项叶道,“至于姐妹什么的,我妈未殙未育过。和你一样,我是独生女。” 谭黎濛却笑了声:“不,我还有个姐姐,也是我妈试管生的。” 项叶问:“她人也在申城吗?” “在美国留学。” “那你今天不联系她问候一下吗?”明明冬至也算是节日。 谭黎濛却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口吻微妙道:“不用。” 项叶觉得奇怪,但这是别人家事,她也不好多问,只能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好吧,我再给你按下肩吧。” “嗯。” …… 按了近半个钟头,她昏昏欲睡,停了手。低头看去,谭黎濛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项叶偷偷摸摸将头探过去,看了看她的睡脸。秀丽的眉毛仍皱着,连睡着了都有点傲娇不爽的样子。 凑近了看,皮肤似乎更白,鼻梁也更高,很优越耐看的长相,难怪连校宣传的视频号都要找她露个面。 她说她是试管婴儿,说不定就有混血的原因在。 但是她母亲五官也这样深邃,母女俩眉眼相似,果然是天生的好基因。 项叶静静看了半天,还是没等到谭黎濛醒来。 于是挨近对方的耳廓边,恶魔低语道:“谭黎濛,你还没洗澡。” 很有效果的,女人立刻睁开了眼睛,惺忪地半垂着眼皮,嗓音沙哑地喟叹了一声。 “我睡着了?”她捋了把头发,撑起身子。 项叶下床,伸了个懒腰:“你说呢?” 谭黎濛弯起一条长腿,靠在床头缓了缓,好半天,才看了眼时间,说:“总计五十三分钟。” 难为她睡迷糊了还记得这个。 她拿起手机,给她转了账。这回项叶没有拒绝,她按摩按得手指都快抽筋了,这可是她的辛苦费。 “谢谢。”项叶矜持地颔首。 谭黎濛哼笑:“我总感觉你刚刚把我当团面来揉。” “哪有。”项叶一脸正经的,“我在很用心地分析你的穴道,精准按摩,由点及面,你看,你不是舒服得睡着了吗?” 谭黎濛一顿,也不知在回味什么,神态散漫的:“好了,你睡觉去吧,明天早上我要吃海鲜面。” “哦。”还真是把她当人形菜谱来点呢。 刚要走到卧室门口,却又被谭黎濛叫住:“等一下。” 项叶转过头去和她对视,后者却只笑着,不说话。 她愣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叹道:“晚安。” “晚安。” 今天真是操劳的一天呢。 * 不知不觉又快过去了一星期。空旷的阶梯教室此时坐满了人,白底黑字的幻灯片里来回放着枯燥的公式和数字。 不管是哪个专业的学生,一致公认所有高数老师的课件是最死板最无趣的,可能跟教学内容有关,也可能与讲授的老师有关。 讲台上,老师讲得激情四射,唾沫飞溅,底下的学生却坐立难安,一分钟看十来次手机。 项叶和陈以澜坐一块,受对方感染,她平时上课一般都不看手机。如果课程实在无聊,她就盯着老师发呆。 不知是不是数理的台阶实在难以攀爬,内容实在深奥,乃至于里头的每位专业人士,都要以自己的一头秀发为代价,才能敲开钻研公式的大门。 菲大论坛有帖子专门统计过,讲授数理课程的老师,男的无一例外都微秃、中秃和高秃了,就连女老师也同样秀发稀少,隐隐有了秃头的危机。 项叶一脸呆滞地盯着讲台上高数老师的头顶看,不免暗自感慨:真是人到中年溜冰场,周围一圈铁丝网。 不过她学的是金融,总感觉也在秃头的边缘徘徊了。 唉,这真是个悲伤的现象。 旁边陈以澜正拿着平板孜孜不倦地做着笔记。她回了神,总算将注意力集中在ppt的例题上。 这节高数课是她们这学期最后一节课,高数老师打算讲讲例题,让她们好好准备期末考试。 上完课后,经过数道微积分和极限函数例题的摧残,难免心力交猝。 项叶没精打采地跟着陈以澜往外走去,却听她说:“抱歉,我等下要去院里开会,领些东西,你先回去吧。” 项叶讪讪地:“那我去图书馆等你。” “好。” 望着陈以澜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她叹了口气,目光哀怨。 前几日是圣诞,她自然乐颠颠地买了红苹果用礼品盒精心装好送给了陈以澜,对方也给了她回礼,还多送了她一张音乐贺卡。 项叶惊喜万分地打开,岂料开头第一句“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直接给了她当头一击。 虽然应该为对方的重视而感到高兴的,但她就是忍不住的失望,这也导致她这两天都有点打不起精神来,做什么都索然无味。 随着人流慢吞吞地往教学楼外走去,却在一楼大厅角落见到两个眼熟的身影。 一人单肩背着包,站在一滩浑身散发着黑气的不明生物前,面色平静地看着。而那滩不明生物嘛,因为先前见过,所以项叶对她那诡异的出场方式也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被吓到。 项叶本想就这么走过去的,站在那的谭黎濛却突然悠悠转眸看向她,抬了下眉。 她假装没看见,眼神瞥到一边,谭黎濛则笑眯眯地举起手指,开始倒数。 “……”项叶在玻璃门那看着她的倒影,犹豫片刻,还是没骨气地过去了。《 》 12、Chapter 12 项叶耷拉着脑袋,看看谭黎濛,又看看蹲在地上表情阴暗的挂科学长,困惑地问:“怎么了?” “她好像灵魂出窍了,帮我把她的魂叫回来。” 项叶:“呃,你的嘴呢?” “我的声音她太熟悉了,会被自动屏蔽的。”谭黎濛拿出手机,开始录音,“你的她还不熟悉,来,叫。” “……挂,”差点舌头一打结,把偷偷给人取的绰号喊出来,项叶忙改了口,“学长,学长,罗璇学长!” 没反应。 谭黎濛暂停了录音,说:“就喊,‘学长,你女朋友来了’。” 项叶看了眼地上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人,嘟囔:“要不算了,反正她蹲在这里又不影响别人。” “不,有辱我们话剧团的脸面。” “……好吧。”项叶深深吸了口气,这回声音大了点,喊道,“学长,你女朋友来了!” 谭黎濛结束录音,放到罗璇耳边开始循环:“学长,学长,罗璇学长!学长,你女朋友来了!……” 项叶听着自己那跟催命一样的喊声,数条黑线从额上滑落,无语地别过头去。所幸循环了不到一分钟,地上那滩黑气缭绕的物体终于动了动。 “为何,唤吾归来?”女人瞳孔涣散,嘶哑着嗓音缓缓道,“吾已参透人间真理,几欲成仙飞去,已至大乘境界,这尘世间的种种,已无法再教吾留恋了……” 谭黎濛:“说人话。” “大学是一袭华丽的袍,里面爬满了闭卷考试和小组作业。”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又到了种植郁金香的季节,你买的是郁金香种球,商家却给你发石蒜。” 谭黎濛&项叶:“……” 罗璇又摆出了一个哲学的思考姿势,眼神深沉,继续低语道:“我的账户里有两支股票,一支是绿的,另一支还是绿的。” 她仰头望天,气氛也跟着变得哀伤起来。 “你提前两分钟来到教务系统选课,同样选课的人提前五分钟。网卡了,你的课也被人选走了。” 岂可修,天下竟有如此悲绝之人! 谭黎濛沉吟片刻,给出了会心一击:“所以,你上次那门考试的成绩也出来了?” “啊!”罗璇顿时抱头痛呼,“唯独这个,唯有这个,是万万不能提的!” 项叶微诧:“不会吧?这么快的吗?” 罗璇掩面哀泣:“学委已经去打听过了,听说卷子已经改好了。卷子都改好了,我的死期还远吗?” “说是死期也太夸张了……”项叶忍不住叹气,“就算真的挂了,不是还有重考吗?重考过了就行了呀。” 罗璇不语,缭绕在她周身的黑气却也更加浓郁了。 谭黎濛双手抱胸,淡淡道:“我看你还是直接和她坦白算了。” 罗璇:“可是她想让我保研。” “反正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她真的很想让我保研。” 罗璇踉跄着扶墙站起,面上那过于夸张的忧伤表情终于褪去,只余点无奈的苦涩,叹道,“我不想看见她失望的样子,上一学年的成绩单和班级排名她都帮我分析过了,明明只要我……” 她咬了咬唇,语气更加愧疚了,“早知道就不贪玩了,我总觉得现在才大二,一切都来得及,没想到,还是我太轻敌了……” 两人默默看着她边幽怨地碎碎念,边因为遭受了重大打击而步履蹒跚逐渐远去的身影。 傍晚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的奇长,寒风瑟瑟刮过,却道不尽,挂科人的愁意。 “怎么办?”项叶看着对方这么凄惨的样子,都快生出袖手旁观的罪恶感来了,“要追上去安慰安慰她吗?” “没必要。” “可要是她一直这么消沉下去的话,重考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吧?” 谭黎濛轻飘飘地睨她一眼:“情况不是很明显了吗?她在意的根本就不是成绩,而是,她的那位女朋友。” 项叶微顿,纠结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因为挂科的事情和对象生气呢?” “如果是她女朋友的话,我想确实会吧。”谭黎濛耸了下肩,“那种人一看就知道,极致的完美主义者,严肃,古板,不容失误,从小到大都以超高标准要求自己,甚至是身边的人——” 她说到这停了停,面色微变,古怪又不悦的样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口吻竟也变得冷淡起来,“让她们自己解决吧,外人是插不上手的。” 项叶:“哦。” 说话间,罗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就连大厅都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中,方才拥挤的人潮早就散光了。 项叶还记着自己和陈以澜的约定,提了提肩上的包,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挪动步子偷偷溜走。 谭黎濛没看她,只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动作望向前方,神态娴然:“居然会有人为了除自己以外的人这么费心劳力,甚至连自己的未来规划都跟着别人走,真不理解这些追求恋爱的人的脑回路。” “……”项叶脚步一顿,汗颜,“喂,别以为你说的这么淡定,我就听不出来你在含沙射影。” “不,我只是在庆幸我是个坚定的自我爱慕者。”谭黎濛弯起唇角,又问,“班长呢?” “干嘛问我这个?” “刚刚出教室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一块走了,她呢?”谭黎濛装模作样地往四处望了望,诧异道,“难道还在楼上?” “走另一边楼梯,去院里开会了。”项叶嘀咕着往大门那走去,“我也要去图书馆了,您请便。” 谭黎濛却悠悠跟了上来。她腿长,即使走得不紧不慢,也能跟在她后头不被甩开。 项叶回头瞪她,全身都在用力地加快往前走:“还有事吗?” 谭黎濛又轻轻松松地跟上了她:“只是想问问你,你会不会参加学校今年的跨年活动演出。” “不去。我们社团的都是大三报名的多。” “那你会来看吗?” “也不去。”她听陈以澜说,跨年那天她们寝室的人要去宋城景区玩,她和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去凑个热闹。 谭黎濛停步。 项叶疑惑,也停下了。 红顶白墙的高大砖石建筑在昏沉的日光里逐渐模糊了冷硬的边缘,小道两旁的紫藤花早就谢了,只残存一点零星的灰紫色粘黏在枯枝的末端。 冬天也即将过渡。 谭黎濛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那黑深深的眼珠子静静盯了她片刻,才状似失望地开口:“这样可不行,主人表演,女仆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想给你捧场的人多的是吧?”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这是你应尽的责任。如果你来的话,费用也是按陪我去拍摄的算。” 项叶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这样的反应显然是出乎对方所料的,她愣了愣,挑眉:“你笑什么?” “谭黎濛,如果你有什么事非想让我陪着不可的话,也不一定都要用钱来引诱我的。”项叶轻咳一声,敛了笑,“至于那天的表演,抱歉,我只能说尽量去一趟吧。” 谭黎濛皱眉:“尽量?” “就是尽量。”项叶听她明显不满的口气,不禁抱怨,“那天我也是有安排的。” 谭黎濛轻哼:“和班长约会?” 项叶噎了下,知道她又准备调侃自己,含糊地嗯了一声后,直接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她这么猝不及防地拔腿逃离,谭黎濛自然不会再追,只站在原地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待人影跑没了,她面上那要笑不笑的神情才慢慢隐去。 懒散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觉得没意思,将手插进大衣兜里,径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 * 罗璇最近很水逆。水逆到她花了二百大洋,让网上的大师给她专门算了一卦的程度。 大师说,卦象极其凶险,小姑娘要谨言慎行,万不可主动招惹事端啊! 罗璇哀嚎,是她招惹的事端吗?明明是事端招惹的她! 虽然期末课程考试和结课任务多如牛毛,虽然满怀期待买的郁金香种球被商家发成了彼岸花,虽然买的股票绿到她吐血,虽然心仪的那些教授人好分高不点名的选修课都被人抢光了,但在自家女友面前,她还是那个活力满满随时开演的话剧团小陀螺是也。 心如死灰地消失在两位学妹的视野里,突然收到了女友的消息,登时满血复活,精神抖擞地往科研楼跑去,在大楼前乖乖等着。 没过几分钟,她又收到消息,说是已经进电梯了。 罗璇蹲在门口数蚂蚁,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等很久了吗?”周寒青手里还拿着平板,“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里面好闷的。”罗璇蹿起来挽住她的手臂,将手里的热咖啡递给她,“喏。” 周寒青接过,却没有喝,只捧着暖手,视线一直落在平板屏幕上,几乎是被罗璇牵着往前走的。 她瞄了眼,里头是让人眼花缭乱的表格和数据分析图:“是导师布置的任务吗?” “嗯,明天就要弄好交给她。” “读研真辛苦啊。”她叨咕,“那还是直接上班轻松点,有工资拿,还不用担心毕业问题……” “各有各的辛苦。”周寒青总算关了平板,转头看她,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面上浮出了点笑意,“这个我半小时就能弄好,晚上去看电影吧。” 罗璇立刻欢呼:“耶!” “晚饭吃什么?” “去食堂吧,我想吃石锅拌饭。” 周寒青点点头。一阵寒风迎面刮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捂住嘴,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罗璇忙给她拍背顺气,不禁感慨,她这女朋友啥都好,就是身体弱了点,前几天才因为胃病去了医院,最近又开始小感冒,脸色都这么苍白,看得她怪心疼的。 “要不晚上你回宿舍休息吧?这几天都好冷啊。” “没事。”周寒青抓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兜里,微微笑着,“等下回去换件外套就可以了,这件太薄了。” 罗璇闻言笑眯眯地抽出手,转而去捂她脸:“那就让我来温暖你吧,别人都管我叫小暖炉的,我会自发热。” …… 恰逢饭点,食堂里是人挤人,吵闹得很。二人找了许久,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坐下,手里拿着石锅拌饭窗口的号码牌。 罗璇伸了个懒腰,选了今晚的电影,给周寒青看了眼:“等下就看这个吧。” “可以。” 一般情况下,约会的内容都是她定的,对方从不会反驳。 罗璇美滋滋地放下手机,正要说些什么,周寒青呷了口手里温度尚存的咖啡,冷不丁问她:“上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吗?”周寒青若有所思地算了算时间,“张老师的出分速度不是最快的吗?我本科时也有她这门课,当时一星期就出了。” “谁知道呢?可能上了年纪,人就懒洋洋一点吧。”罗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感觉自己能拿多少分?” 罗璇咬了下唇:“不知道哎。” “上次你说这门考试比较难,那90以上应该难说,大概80到85区间是最少的吧,不然会被拉绩点。” “喔……”罗璇听得心不在焉,眼睛不停往旁边瞄。 “剩下还有几门考试,都闭卷吗?” 罗璇没吭声,只出神似的望着食堂某处,眼睛微微瞪大。 周寒青见状,无奈地敲了敲桌子:“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在想什么?” “那个小学妹,我认识的。”罗璇回神,如同看到救星般,顿时眼泛精光地指了指不远处,“她是lemon的好朋友,我们刚刚才见过面。” “是么?”周寒青只好跟着看过去,神色漠不关心,“好像是见过她。” 罗璇本想过去跟项叶打个招呼,但想起自己方才那副衰样,犹豫一霎,还是悻悻作罢,只努力将话题往对方身上引:“她对面那个是谁啊?” 周寒青:“同学吧,谁知道?” “不对,你看看她的眼神——”罗璇说着撑起两只眼皮,以最大的视野望向那处,熊熊的八卦之火瞬间在她周身燃烧起来,“羞涩,躲闪,含情脉脉,充满崇拜,小狗一样渴望的眼神,不会错的,我的推断不会错的……” 周寒青:“?” “她对面那个,就是坐在她对面那个女的,她肯定对她有意思,我嗑了这么多年的cp,我可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周寒青:“……” “啊,这回挖到料了,下次遇见我要好好问问她。”罗璇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手机,“我去管lemon要个她的好友吧,本台记者要直击第一线了……” 周寒青将手盖在手机屏幕上,说:“到我们了。” 罗璇躲了一下,头也不抬的:“我们不是早成了吗?” “不是。”周寒青轻轻叹了口气,“石锅拌饭,到我们了。”《 》 13、Chapter 13 这是旧历的最后一日,照例严寒,风也黏糊糊的,并不干爽。 即使如此,街上准备迎接新年的人热情不减。 冬日濛濛淡淡的薄雾里,复古摩登的景点像是一艘缓慢行驶在海面上的游轮,透过那半遮半掩的厚厚帘幕,可依稀窥见里头斑斓的光影。 看完歌舞演出,再是灯光秀,而后又一窝蜂地跟随人流来到时光街换装拍照。 陈以澜笑问:“你要不要也去?” 项叶摇摇头,哈出一口热气:“算了,我和你一起给她们拍吧。” 不远处,陈以澜的那三个室友正忙着在换装馆内挑选服饰,衣架上琳琅满目地挂着些精致的汉服和旗袍。来换装的人很多,两个在旁观望的人一不留神就被挤到了角落。 项叶原本戴着保暖用的耳罩,眼下也给挤歪了。这里有暖气,她索性摘下挂在脖子上。 “吃吗?”陈以澜不知从哪变出一袋小零食来,梅子干,去了核的,“逛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 “还好。”项叶早已习惯,不客气地伸手摸了个出来,扔嘴里慢慢嚼着。 面前时不时走出个换好民国服饰的小姑娘,招呼同伴给她拍照留念。项叶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冷不丁想起某人正准备上演的舞台剧,忍不住挠了挠后颈。 “晚上去吃烤肉吧。”陈以澜在旁边专注地选着餐厅,“不过吃完后她们还想去科技馆逛逛,你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项叶正发呆呢,听见这声,愣愣地转头看她,嘴里的梅子吃了半天还填在腮帮子那:“啊?” 陈以澜失笑:“问你想去哪里玩?” “我都可以。” “那吃完晚饭就去科技馆吧。” 项叶露出笑容:“好啊。” 兜里突然振动几下,嗡嗡作响。她捂住衣兜,讪讪地移开视线。 出门前为避免打扰她和陈以澜的游玩,她给手机调成了振动模式。原本是想直接调静音的,但怕自己错过什么消息,就调成了振动。 结果兜里的手机就这样从上午,一直振动到了傍晚。起初她还以为是谁有急事找她,赶紧掏出来看了看,当看到那满屏幕的来自谭黎濛的新消息提醒后,她便又默默地将手机放回兜里了。 等给那三个室友拍照的空档,她才看了眼手机。毫不意外,内容都是催她回去看她那高贵的主人表演的。 谭黎濛:在? 谭黎濛:什么时候回来? 谭黎濛:晚会六点半开始,别忘了。 谭黎濛:在干什么?怎么不回消息? …… 项叶没理,只瞥向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栏。已经快晚上六点了,逛完这里,等下她们还要去幽灵船那玩的,更别提剩下安排里的晚饭和科技馆了。这样算起来,晚会她肯定是赶不上的。 她抿了抿唇,莫名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选好合适的背景拍好了照,或是一方红漆格子玻璃门的电话亭,或是一厢窗贴绘图的绿皮火车。室友们笑嘻嘻地涌过来翻看,势必要选出最有氛围感的一张。 项叶把拍好的照片发给陈以澜,让她发她宿舍群里。陈以澜静静看着这一天拍下来的照片,忽然开口:“咦,玩了一天,好像就我们没有入镜。” 辣条姐说:“因为你们都走在后面啊,我们拍照也拍不到你们。” 就连睡眼惺忪的睡不饱都跟着入镜拍了好几张,还都是c位。 “那我们可不能落后哦。”陈以澜径直翻转了镜头,调成自拍模式,同时挨近项叶,微微蹲下身子,“来,茄子。” 项叶瞳孔微颤,慌忙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太傻气。 对焦逐渐清晰,咔擦一声。 陈以澜看了眼照片,轻笑:“曝光好像没弄好,加个滤镜好了。” 项叶探脑袋看:“我看起来好呆哦。” “没有啊,很可爱。” “……咳。”项叶揪高毛衣领子,让自己的脸埋在里面,掩饰那并不明显的脸红,“那发给我吧。” 兜里的手机又嗡嗡了两下,项叶拿出来随意瞄了眼。 谭黎濛:还有半个小时。 谭黎濛:……算了。 项叶咬着拇指尖,搜肠刮肚,回了个:嗯。 没想到下一刻,对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丢出去,下意识给挂了。 等了等,却没打回来。她试探性地给她发去了消息:怎么了?有事吗? 又等了好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不用猜,肯定是生气了。 项叶撇嘴,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就听见陈以澜喊她:“走啦,别发呆了,该去幽灵船那里了。” 一群人并不停歇,洄游的鲑鱼群似的,不觉疲惫,很快穿梭过繁闹华丽的楼层,返回到一层,在鬼屋门口排起队来。 项叶低头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唇瓣被她用牙齿慢慢碾磨着,无意识咬出了几个牙印来。 陈以澜摸了摸她的头,问:“是害怕吗?” 队伍越来越近,隐隐能听见里头阴气森森的音效。 “不怕的。”项叶放下手机,眼珠子却不住乱转着。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陈以澜安抚她说,“不过这里应该不恐怖,放心吧。” 项叶笑得勉强起来:“嗯……” 眼看着要到她们了,她想了想,还是小声开口:“班长。” “怎么了?” 她依依不舍地盯着她的手,咽了口唾沫:“我得回学校了,有事,你们继续玩吧。” 排在前面的其余人回头看来,惊讶:“怎么啦?” “就是有点急事要回去处理。”项叶尴尬道,“抱歉,不会影响到你们吧?” “怎么会影响?”陈以澜笑了笑,“那你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发消息。” “你的那份我们就替你玩喽。”保温杯朝她挥了挥手,“快去吧。” 项叶这才松了口气,再次充满遗憾地看了眼陈以澜的手,匆匆转身,往景点外的车站赶去。 * 与此同时。 “lemon!”社长举了举手里卷起的剧本,朝她示意,“我感觉有部分得调整一下,就第三场的两句台词,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谭黎濛放下腿,从椅子上站起,若有似无地扫了眼身侧,朝她走去。 那两句台词的顺序其实无关紧要,但社长偏偏吹毛求疵,在这上面较起了真。 谭黎濛边听,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她的头发被数枚发卡盘了起来,拢在发网里,随着她的动作散了几缕出来。 社长见状,眼镜镜片折出了锐利的光芒:“你有在认真听吗?” “有的。”谭黎濛散漫地应了一声。 “明显没有吧?” “有的哦。” 社长:“……那我们继续。” 总算应付完社长,谭黎濛揉了揉鼻梁两侧,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眼下后台这人很多,斜对方那就坐着此次晚会的俩主持,正被化粧老师扑扑扑地往脸上打粉,一边打粉,一边还要练习主持稿。 往前边一点看去,是舞蹈协会和合唱团的人,再往前,则零零散散地站着些也被拉来出节目的老教授或辅导员。除此之外,还有校学生会的人在忙活,要么调整灯光,要么准备音乐。 人多的溢了出去,楼梯过道上全是人。 常有好奇的目光往她这里投来。若是以往,谭黎濛毫不怀疑,这些人是在看自己。但此刻么,显而易见,她们在看自己身旁蹲着的那坨黑影。 若说平时只是黑气缭绕,有些哀怨而已,那现在便是死气冲天,乌云密布,直接下起了局部暴雨。过往来者无不小心避让,见之瞠目结舌。 谭黎濛平日里便是万众瞩目,早已习惯了这些注视过来的视线,只翘着腿,淡定地低头看剧本。 留意到身旁黑影仍是一动不动,她挑眉,不禁嗤了一声:“既然明知道心情会这么灰暗,那当时就别吵架嘛。” 罗璇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嘴里飘着一缕她的小幽魂,有气无力道:“你不懂,当时我已退无可退,只能出此下策。” 谭黎濛:“所以,她向你道歉了?” 小幽魂膨胀,变成了大幽魂。 罗璇脸色更加灰败了:“四十九个小时,我们已经整整四十九个小时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谭黎濛:“那么是你要道歉了。” 啵。 嘴里飘飘欲仙的幽魂瞬间消失,罗璇蜷起身子,恶狠狠道:“才不要!我才不会妥协!” 很快,她又耷拉下眉眼,弱弱地补充,“最后底限,六十个小时。如果剩下的十一个小时内她没有联系我,我再……再去道歉。” 谭黎濛摇摇头,惋惜地啧声道:“你的骨气也只值六十个小时了。” “你没谈过,你理解不了……”罗璇身形虚浮地站了起来,理由无它,只因社长终于发现她在摸鱼,正拿着扩音器喊她过去排练,“恋爱的滋味,噬心蚀骨啊!lemon同学,听学长一句劝,智者不入爱河,冤种重蹈覆辙!” 她拍了下她的肩,面色深沉,“愿你是智者。” 谭黎濛微微笑回:“可惜你是冤种。” “啊!”罗璇哀嚎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几近狂化的社长那小跑过去了。 谭黎濛笑意渐敛,胳膊肘放下,磕到了风衣兜里的手机。 她没有将它拿出来,只沉凝着目光,静静地反复翻阅着手里的剧本。虽然她一句都没有看进去。 大堂里放起了热场音乐,人头攒动,连校书记都来了。 无形的钟声敲响,铛铛铛。 六点过三十分,主持准时上台,晚会正式开始。《 》 14、Chapter 14 跳下公交车,一阵冷风猛地刮来,项叶吸吸鼻子,扶正了耳罩的位置。 晚间的风仍是那样黏糊糊的,带着丝丝缕缕的凉腥气。黑沉沉的夜幕似柔软的缎子,有一点月影缝缀其间,并不明亮。 她看了看时间,早就已经开场了。学校的晚会没那么严格,过了点还是能进去的。 不过比较坑的是,学生得持票入场,这票还得提前抢,五块钱一张。 之前项叶压根没打算去看这次晚会,所幸方才在路上,有人在学院群里出不要的门票,说是有事去不了,还给打了个五折,只收两块五。 那门票也就是一个二维码,到时候给门口学生会的人扫一下就行了。 项叶多给了五毛,凑个三块,花大价钱买下了这张门票,总算是有进场资格了。 紧赶慢赶地往艺术中心大楼那跑去,扫了码,才一进去便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背景乐。 她猫着腰抬头朝舞台上望了眼,是朗诵表演。项叶不自觉放松了身子,大门附近还有空座位,她赶紧找了个坐下。 事先她看过学校公众号里发的晚会节目单,依稀记得话剧团的表演在很后面。 她对准舞台拍了张照,发给谭黎濛,并说:来了。 谭黎濛没回,可能在忙着排练。 项叶不由得叹了口气,坐在位置上望着舞台发呆。旁边都是些见都没见过的生人,各自都有伴,挨在一块坐着有说有笑的,不禁有些后悔。 但来都来了,再溜回陈以澜那边也不太可能,只能低头看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点开了方才陈以澜发给她的那张合照。 已经加了偏冷调的滤镜,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她有些无措地比了个剪刀手,陈以澜没什么手势,只微微笑着,比她自然多了。 这双淡棕色的眼睛不论何时看着都暖洋洋的,明亮干净,水洗过的鹅卵石一般。 印象里,陈以澜一直是这样的好脾气。她个子高挑,模样清秀,又总笑着,很好说话的样子。 其实开学第一天项叶就记住她了,见她加自己好友,也不反感,就直接通过了。 军训的时候天热得厉害,休息的间隙,她还主动买了西瓜分好送给班上的同学,虽然知道她很好说话,但看这性格似乎也太好了点。 从和助教的沟通,到上课要用到的教科书,也都是她往群里分享的资料。后面选班委,她众望所归,被选为了班长。 她们专业有四个班,有时候院里让班委开会,其她三个班的班长都会找她先了解情况。虽然有点老好人,但出乎意料地有主见。 再后来,自己不慎摔下楼梯,腿虽没骨折,但半月板损伤严重,不好走路,得拄大半个月的拐杖。 先前说了,她和室友不是一个专业的。平时在宿舍里她们会帮忙扶着她点,但要上课的时候,就比较麻烦了,教室都不一样。她也不想耽误人家上课,只好逞强。 幸好陈以澜主动站出来帮她,就连后面去医院复查,也都是她陪着。 也是这个缘由,她和陈以澜渐渐熟络了起来。 她伸出拇指,沿着照片的轮廓描摹了一圈,而后抿唇,不自觉笑了起来。 能喜欢上陈以澜,是她不可多得的幸运。 * 靠在座椅上,大堂里又有暖气熏腾。她逛了一天,本就有些疲乏了,现下又没人和她说话。 不知不觉,困意侵袭大脑,眼皮也越来越重。 嘈杂的乐声和人声如同浪潮,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传来。她应该是睡着了,还睡得很熟,隐约间,身侧响起脚步声。 陌生的气息突然从鼻尖掠过,似是微辛的药香,她一个激灵,顿时警惕地睁开眼睛往旁边看去。 身旁的空位不知何时坐了个人,此时灯光黯淡,她的轮廓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显得并不清晰,不过那神情看着很是冷淡,也不见她有其她同伴一起过来。 项叶觉得古怪,但这人她又不认识,便默默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舞台。 蓝衫黑裤,小皮鞋…… 欸,这么快就轮到话剧团的节目了? 项叶脑袋还有点懵,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没过多久,帷幕落下又拉开,谭黎濛出场了。 天花板上投下的光白醺醺的,予人炽目的眩晕感。 仿佛漩涡翻涌,海藻在起伏不定的海水里摇曳开来,而掩藏在藻丛里的那尾人鱼,也慢慢显露出了身形。 这是项叶第一次见对方在舞台上这么正式的表演。 与她平日里散漫平淡的模样很不一样,相反,充满了几欲震碎会场的力量。字字掷地有声,连音色都微微变了,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项叶困意全无,不禁感慨,果然有些人天生就属于舞台。 看得入神,身侧人却动了动,好像在用手指梳理头发。 项叶余角随意地觑了她一眼,突然一顿,意识到什么似的,诧异地转头打量她。 垂落的黑发,脖子上挂着暗银色的耳机,面色冷淡,些许不耐的样子,这张脸也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挂科学长的女朋友吗? 项叶眨了眨眼睛,很快又淡定了下来。 毕竟挂科学长也在这场剧里头表演,女朋友会来看实属正常。 不过,许是她的注视太直白,惹得周寒青竟也下意识侧头看了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各自一愣,终于互相认了出来。 但认是认出来了,之前又没说过话,此刻更不可能开口。便假装不认识,彼此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剧目在不知不觉中落了尾声,随后灯光大亮,两位主持上来夸奖两句,再引出下面的节目。 项叶方才这么一睡,连自己社团的节目都错过了,倒是话剧团的表演看了个不差。 剩下的节目也没什么意思,她摸出手机看了看,谭黎濛还是没回消息。 她咂咂嘴,想了想,打算去后台看看。谁知才准备动身,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却径自站起身来,将耳机一戴,分外冷酷地转身离开了。 难道她也要去后台? 项叶等了片刻,才跟着起身,鬼鬼祟祟地走出大门,绕了大楼一圈,从另一侧门进入后台里头。 人很多,手里拿着道具进进出出的,弄得她只能贴墙进去。 然而没走几步,她便停住了。抬眼望去,谭黎濛就靠在不远处一个拐角的墙上,微微低着头,面上没什么表情,索然无味似的。 方才在舞台上太远,看不清,此刻对方面容身形倒一览无余了。表演时的装束已经被换下了,沙砾色的垂坠风衣,松松散散地敞着,里头是条纹硬领衬衫和深色牛仔裤。 两弯眉峰翠黑修长,唇珠饱满,未上口脂,大概她天生就是好颜色,即使上了舞台,也不需要过多的修饰。 像这么安安静静倚墙深思的模样,也是平时不常见的,难得的温雅。 项叶一时竟不知怎么和她招呼才好,在原地站了一阵,尴尬地到处乱瞥。 好半天,谭黎濛才抬起头朝她看来,显然是早就察觉到她了:“别找了,我在这。” “我知道。”项叶默默往她那走去,“表演我看了,很精彩。” 谭黎濛:“嗯。” 她反应并不热烈,好像尚未脱离方才投入的演出中,只静静盯着她,眸光晦涩不明。 项叶和她对视,手指却竖起,指了指她身后的某人,问:“她这又是在……” 谭黎濛淡淡道:“自闭。” “因为考试?” “不,是吵架。” “吵架?”项叶走到罗璇面前,更仔细地打量了下她,“和女朋友吵架了?” 谭黎濛:“嗯。” 罗璇突然张嘴,嗓音微弱而嘶哑地吐出了一个词:“八小时三十六分……” 项叶给听愣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谭黎濛轻哂:“是她廉价的尊严。” 项叶还是没听懂,琢磨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她们话剧团之间的沟通暗语吧。 “是刚刚吵的吗?”她又好奇地问。 谭黎濛:“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们是在我来之前吵的架吗?”项叶解释,“其实刚刚在台下,学长的女朋友就坐在我旁边,而且,她好像也往这边来了。” 此话一出,原本瘫坐在地上的人立马满血复活,眼睛里直直射出了两道红光,抓住了她的肩,激动地来回晃着:“她真的来看表演了吗?你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吧!” 项叶给她晃得眼冒金星,断断续续地说:“这个,应该是没认错的……如果,没认错的话,确实是她……” “她还往这里来了?” “呃,好像是,她走在我前面……”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嗖的一声,罗璇像陀螺一样旋转着离开了。 项叶虚弱地倒地,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来:“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她过来吗?” 谭黎濛垂眼看她,凉飕飕道:“都说了,她们吵架了。” 然而不过半分钟,陀螺又旋转着回来了,并且垂头丧气,头上依旧阴雨连绵。 “没看见……”她眼神幽怨的,“可能是你认错人了吧?” 项叶认真回忆片刻,无辜道:“那个人是学长你的女朋友没错啊,但她走在我前面,我也没看见她来没来这里,只是推断而已。” 肉眼可见的,暴雨转特大暴雨,还打起了闪电。 罗璇咬着手帕,分外悲愤地控诉:“居然只来看表演,却不来找我!这是什么,来和好但只和好一半吗?!!” “这样不就够了吗?”谭黎濛睨她一眼,有些头疼似的皱起了眉。 项叶虽不明就里,但也顺势劝道:“要不学长,你去找她吧,谈恋爱嘛,既然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好了。” “不可能,我才不去!”罗璇愤愤道,“我已经看清她的态度了,她就是在等我认错!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小宝贝了,而是一个可以任她操纵的玩具!我的底线已不能再退,倒计时结束,我是绝不会主动向她低头的!” 项叶见状震惊:“……有这么夸张吗?” 她想向谭黎濛偷偷了解点情况,后者却不咸不淡地看起了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嗒嗒敲了两下后,忽然开口:“我饿了。” 项叶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听见这句话,肚子本能地咕噜了一声。 要是没突然跑掉的话,按理说这个点,她早就和陈以澜她们慢悠悠地吃完烤肉去科技馆玩了。 “哦,我也该去吃饭了。”项叶道。不过现在食堂应该已经关门了,只能点外卖了。 “那你们继续,我先走了,拜——” 剩下的“拜”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后领子就被人揪住,径直往外拖去。 而揪她后领子的人神情淡定,只不容置喙地说了一句:“陪我去吃饭。” 项叶:“……” 走到一半,谭黎濛又折身,将蹲在原地自闭的罗璇一同拖走了:“你也去。”《 》 15、Chapter 15 地点就在离校区不到半公里的一家食楼里,江南菜,有点甜滋滋的,项叶吃不太惯,只一味地扒着饭。 不过她这个光扒饭的,可比旁边那位哭着嚎着要借酒浇愁的好得多了。 一开始谭黎濛被她嚷嚷烦了,就给她点了瓶清啤。罗璇弹开酒瓶盖子,直接对嘴吨吨吨,没几分钟就喝完了。 令项叶惊叹的是,这么一瓶灌下去,她竟然不见丝毫醉意,就连脸都没怎么红。 灌完一瓶,她又嚷嚷着再来一瓶。 谭黎濛按铃唤来服务员,又给她拿了一瓶过来。 又是吨吨吨,直接喝完了。 等她嚷着再要的时候,项叶有些担心,出声制止:“别再让她喝了吧,两瓶够了。” 谭黎濛挑眉:“放心,我心里有数。” 服务员进出包厢间,桌上再次多了瓶啤酒。一片阴云笼罩中,罗璇桀桀怪笑了两声,圈起拇指,给了那脆弱的瓶盖一个暴击。 嘭! 这回瓶盖直接被她弹飞出去,崩到墙上又弹了回来,盖子都凹了。 项叶捡起这瓶盖端详片刻,忍不住感慨,此女如此神力,待在话剧团着实屈才,若是能忽悠去她们民乐团做鼓手,想必她们社长也能日日开怀大笑了。 再看身旁的罗璇,她动作未停,抄起酒瓶又是一顿狂饮。然而没过几秒,她便将酒瓶放下,打了个酒嗝,眨眼间,脸色竟变得酡红起来。 “呜呜呜……”她开始掩面哭泣,“是要分手了吗?是要分手了吧!才交往没多久就要分手了……” 谭黎濛淡定地伸出手比了比酒瓶里残存的酒液高度,道:“二又三分之一。上次社团聚餐,她也是喝了这么多才醉的。” 看得出来,罗璇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趴在桌上哭了会儿后,她霍然一把抱住了谭黎濛,哀哀地哭叫着:“因为挂科要分手了,居然因为挂科要分手了……” 虽然很凄惨,但这分手理由委实让人啼笑皆非。 谭黎濛轻轻一推,将她推出好远。罗璇转而又抱住项叶,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她不爱我,她根本就不爱我嘛……” 这么东倒西歪地哭嚎了许久,她才渐渐安静下来。两人心安理得地用过饭,这才扛起醉瘫在桌上的某人,往食楼外走去。 路上,项叶问:“怎么办?你知道她宿舍在哪里吗?” 谭黎濛轻哼:“你觉得呢?” 当然是不知道的。 “那,带去你家?” 谭黎濛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善:“不行。” “那就问问你们社团的人吧。”项叶叹了口气,“肯定有谁知道的。” 谭黎濛嗯了一声,冷不丁停下,松了手,罗璇的身子便尽数压在了项叶那脆弱的小身板上。 她咬牙,费力撑起:“没关系,快问吧,我还可以坚持!” 谭黎濛不知为何笑了一下,这是她今晚头一次笑。不过项叶光顾着扛人了,没留意,只低头催促:“好冷,问到了就赶紧去吧。” 谭黎濛将手伸进风衣兜里准备掏手机,但当视线触及到不远处路灯下站着的一道身影时,手没动了,只悠悠道:“不用了。” “啊?” “喏。”她示意前方。 项叶正勉强将头抬起,就听一阵靴子踏地的声音在往她这里接近。 “我来吧。”那人说着,伸手将她肩上扛着的女人揽了过去抱入怀中,“麻烦你们了。” 是周寒青。 不过项叶还不知她名姓,心里也暗自给她取了个绰号,叫耳机学长。反正,她脖子上戴着的那副耳机回回都有出场,简直像她的本体一般。 “她喝得很醉,好像睡着了。”项叶暗戳戳地提醒,“还是先哄着她吧。” 周寒青只说:“好。” 她抬手,轻轻拭过怀中人面上未干的泪痕,那一向冷淡的面具似的神色微微起了波澜,眼睑垂下,苍白的唇抿了一抿。 “她喝了多少?”她问。 谭黎濛给出了那个精确的数字:“二又三分之一瓶。” “我知道了。” 谭黎濛看着她,表情介于愉快与不愉快之间。这两人之间应该也是不熟的,项叶想,要不然的话,气氛也不会那么尴尬了。 寒风凛凛而过,天色越晚,那风越像结了霜一般,吹得人脸都麻了。 项叶很想开溜,但刚一开口,谭黎濛的手就不轻不重地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冻得她不禁缩起了脖子。 “听说你们吵架了。”谭黎濛仍看着周寒青,淡笑地问,“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周寒青擦泪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她觉得我管她管得太厉害了。” “因为保研的事?” “嗯。”周寒青面色复杂,“其实我不觉得,敦促她好好学习是什么坏事,等她以后就知道了。” “那她最近那门考试的事,你知道了?” 周寒青抬眼看她,皱眉:“她的考试,怎么了?” 项叶原本正呲牙咧嘴地躲着谭黎濛的冰手,闻言也跟着愣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至于为什么会感觉紧张,她也不清楚。大概每位学生在听到诸如考试相关的话题,都会本能地夹紧尾巴吧。 “她考得不太理想,也一直在为这个忧心着。”谭黎濛淡声道,“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怎么想的,但她之所以会爆发,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了。” 显而易见,周寒青对此毫不知情。她错愕了许久,才低下头,不知露出什么表情似的,苦笑了一声:“竟然就为了这个,才这么生气的吗?” 谭黎濛的嘴依旧那样毫不留情:“当然了,她是个笨蛋嘛。” 周寒青居然点头表示赞同:“嗯,的确,大笨蛋。” 她解开了外套拉链,将女人拢进了外套里,紧紧地抱着,免得她着凉,但她自己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一阵,她才缓下来,沉声说:“我也是笨蛋呢。果然喜欢上笨蛋,人就会变笨。” 项叶:“……” “走吧。”谭黎濛顺势揽过她的肩,将她一带,往另一条路走去。 “那她们——” “她们自己会解决的。” 项叶回头望去,就见周寒青伸手,在街口拦了辆计程车下来,抱着罗璇上了车。 “学校不就在前面吗?”她嘟哝。 “这还用猜?”谭黎濛收回手,淡淡呵出一口热气,朦朦胧胧的,“肯定是要去酒店。” “……”项叶静默一瞬,不说话了。 她跟着谭黎濛默不作声地走了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刹住脚道:“我要回宿舍了。” 谭黎濛似笑非笑地偏着头瞅了她许久,才发出了一个懒懒的鼻音:“嗯。” “那,晚安。”项叶胡乱说完,拢拢外套,忙不迭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 回到宿舍,接热水泡了脚,才终于觉得暖和些。室友们也才在外面玩完回来,还给她带了零食。 项叶还记得一件头等大事,上床后也不睡觉,只盯着时间栏开始倒数。 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23点59分。她踩着点,赶紧点开聊天框,给陈以澜发去了一句“新年快乐”。 陈以澜竟也没睡,回她:新年快乐。 两人小聊两句,项叶终于退出聊天,却发现消息栏顶上有一条来自十分钟前的新消息。 「00点00分」 谭黎濛:新年快乐。 项叶盯着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她又释然,回复:新年快乐。 谭黎濛没再发消息过来,她也放下手机,安心地睡了个好觉。 只是梦里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双乌浓深郁,看人总显得有点冷蔑倨傲的眼。 * 计程车上,女人在怀里恬静地睡着,不吵不闹的样子倒是让人顺心多了。 周寒青借着照进车窗内的几束清光,静静凝视着罗璇那醉意盎然的脸。她还伸手摸了摸,很烫,怪不得会被称为小暖炉。 她禁不住露出点笑意,但很快,笑意又散去。 有多久没联系了? 她没仔细算过。她对数字天生敏锐,然而二人冷战时可量化的这段时间,她却刻意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做分分秒秒的计算。 因为那实在是太痛苦,太煎熬了。 周寒青也未曾料到过,只是一场简单的恋爱,一次算不上激烈的争吵,竟能让她在这短短两日内如此焦虑不安。 连她现在回过神来都还有些好笑。天呐,她想,其实才过了两天不到而已,仅仅两天,竟跟两年一样,她居然会有差点熬不过去的感觉。 至于那天争吵的画面,也仍妥善地在大脑内保存着,依旧鲜活。 地点就在食堂,而当时她们吃的那份石锅拌饭,周寒青笃定,自己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有胃口再去吃了。 起初她只是询问,好奇张教授的那门课怎么会还没出成绩。或许是罗璇有意的躲闪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追问,而是和她强调起了这种学分高的专业课的成绩重要性。 她承认,自己当时的语气有点严厉。但她太了解罗璇了,如果不严厉,她肯定会继续这么散漫下去。 但罗璇没回应,只选择沉默应对。 她不喜欢这种沉默,想让她开口说些什么。罗璇却紧紧捏着勺子,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管着我了。”她说,“我不想读研,成绩对我而言无所谓,我只想毕业了去工作。” 所谓争吵,其实就是像这样的几句对话而已,言辞都不激烈,甚至引不起别人的注意。 周寒青皱眉道:“工作?你知道现在的就业要求有多高吗?每个学历都有每个学历的薪酬标准,公司里有明码标价,你想拿到最低价吗?” 罗璇只说:“反正我对读研没兴趣。” 周寒青吸了口气:“就算不想读研,成绩在工作简历上也是重要的一环。” 罗璇:“……反正总能找到的。” 周寒青放下了勺子。她也不知道这天对方是怎么了,平时都好好的,她们也商量好了,自己在菲大硕博直读,罗璇也会在菲大读三年的硕士。 至少在未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她们的恋爱环境是很稳定的。 “申城的就业这么激烈,万一你不能留在申城,那我们不就异地了吗?”她叹了口气,劝道,“如果是你压力太大了,晚上看完电影,我们再去逛逛吧,哪里都好,你选地方。” 罗璇却突兀地红了眼眶,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半天,只说一句“我吃饱了”,就匆匆端着餐盘径自离开了,留下周寒青一脸惊愕。 现在看来,她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的事,就是她上门考试不太理想,怕自己知道了生她的气吧。 竟然,为了这点小事冷战了这么久嘛? 周寒青无奈叹息,凑近女人泛红的脸,认输似的心想,这个笨蛋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她呢。 微微闭眼,今晚特意赶去看见的,那盛大的舞台表演似乎还在眼前跃动着。 穿着蓝衫黑裤的少年鲜活有力,仿佛沾落晨露的杜鹃花,一举一动都晕染着灿炫的光。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隐秘到难以启齿的心思了。 她喜欢罗璇,远在罗璇喜欢她之前。而且,还是在舞台下方,一眼即钟情那般的喜欢。 …… 要在跨年前夜,还是大学城附近找到一家酒店的空房间,并非易事。 跑了三家,才终于定到一间空房。而折腾了这么久,怀里的女人始终紧闭着双眼,面上红晕不散。 不过配合她走路的时候,两只脚还是像水鸭子一样扑腾地很快。 周寒青:“……” 都不知道该继续配合她“醉”下去好,还是直接戳破她好了。 将房卡插.入开关卡槽内,房间内顿时灯光大盛。但因通风不太好,那浓郁的酒店香氛味道混着被褥的潮味在鼻尖慢慢浮动着,周寒青不太适应这种味道。她向来不喜欢住酒店,除非万不得已。 将女友轻柔地放在大床上,她去浴室那打湿了毛巾,准备给罗璇擦擦身子。 她动作一向干脆麻利,没一会功夫就又回来,快到床上的女人那悄悄掀起的眼皮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被她抓了个措手不及。 “酒醒了?”周寒青并不意外,只将毛巾随意放在房间里的写字桌上,淡淡道,“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人生。” 罗璇:“……其实,我头还有点晕。”《 》 16、Chapter 16 她闭上眼睛,胡乱摸索着被褥的边角,掀开躺了进去。 “今晚,罗璇同学喝了好多酒呢。”罗璇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将被子盖过头顶,闷声闷气道,“她的大脑觉得很困,急需睡上一觉补充能量……” 周寒青没出声,也不阻止她,只静静来到床沿坐下,低头看向被窝里隆起的一块。 霎时间,犹如排山倒海,平地无端刮起了大风,一道道锐利的闪电劈过,将周遭扭曲成了一片晦暗无望的色彩。 是威压! 强大而无形的威压盘旋在密闭的空间里,似巨山般落下,紧紧压在了床上这个可怜的小同学身上。 她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了好一阵,才探出头来坐好,面色灰败道:“对不起。” 周寒青和她对视,嗓音平和:“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该瞒着你。”罗璇心虚地移开眼神,“其实上次考的那门,结果可能一点都不好……” “所以呢,你觉得我会生气?”周寒青深深吸了口气,“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罗璇眸光微动,总算来了点勇气,转头看她:“但是,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保研的吗?如果成绩太差,不就——” “你这个笨蛋。”周寒青抬手,弹了她额头一下,“我问你,我是希望你保研吗?” 罗璇捂着额头,虽然那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痛,但她莫名觉得委屈,低声道:“你就是希望。” “从交往到现在,你就一直在盯着我的学分绩点看,还要我去参加科创比赛,去做志愿活动。” 她放下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虽然能考上这所大学说明我资质不差,但是,上了大学我就想好好玩嘛,不想再卷了。读研很辛苦,你能做到的事,不代表我也能做到,万一我这么努力,也还是没能拿到保研名额,那我岂不是……” 咚。 额头又被弹了一下。 这回力道重了点,罗璇吃痛地再次捂住额头。 “都说了你是笨蛋。”周寒青气息不稳地咳了两声,连带着脸色都苍白了不少,“我再问你,我是希望你保研吗?” 罗璇给问懵了,一脸茫然地嗫嚅:“你希望……”她怕她又弹她,双手将额头护得紧紧的,“还是不希望啊?” “……”这回轮到周寒青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闭上眼睛。”她说。 罗璇没动,只怔怔地看着她,黑灵灵的眼珠像是某种鸟类,无辜又可怜。 周寒青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捂住了这双眼。睫毛刮蹭着她的手心,痒痒的,她的嗓音也随之变得低哑不少:“闭上眼睛。” 罗璇:“闭上了。” 周寒青便放下手,认真地盯着对方闭着眼睛的模样看了会儿,才倾身,贴上了她的唇。厮磨片刻后,又有点笨拙地撬开她的牙关,勾缠住湿软的舌头搅动了几下。 老实说,她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亲密举动。以往仅有的几次,也是罗璇主动开的头。 周寒青轻柔地吻了一阵,突然意识到什么,掀开眼帘看去,果然,被她吻着的家伙正眯着眼睛缝偷偷瞄她,眼底是掩不住的促狭和好笑。 “……”她微红了脸,往后一撤,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懂呢?我是希望能跟你一直在一起,不是希望你保研。” 罗璇闻言,眼睛一亮:“那,你不生气了?” 周寒青反问:“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即使知道我上门考试不理想?” 周寒青:“嗯。” “芜湖!”罗璇顿时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树袋熊一样紧紧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周寒青别过头去,只管咳嗽着,耳朵都咳红了。 “我也最喜欢你了,全世界第一喜欢……”罗璇念叨着,把脑袋凑过去索吻。周寒青没动,任由她舔着自己的唇,最后被她扑倒,在颈间来回蹭着,自己则放松地抬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连日来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罗璇一兴奋,直接化身成大型金毛犬,尾巴狂甩地在周寒青身上胡乱撒着娇,又舔又亲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那个,我的这门考试考砸了,你真的不生气吗?” 周寒青轻叹:“不是说了么,不生气。” “那保研怎么办?” “一门考试而已,考砸了就考砸了。”周寒青安抚似的摩挲着她的耳朵骨,神色看着有点疲倦,“就算这门学分高,以后的课尽量考高点,绩点还是能拉回来的。” 罗璇表情微变,连眼神都变得呆滞了,像个没启动开关的机器人一样,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周寒青发现不对,蹙眉:“怎么了?” “那个,我是说,”罗璇结结巴巴道,“这门考试考砸了的意思,不是说它考差了,分数不理想,而是——”她咽了口唾沫,“这门我可能会挂。” 所以,根本不是绩点够不够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基本资格的问题。 周寒青:“……你的意思是,你要挂科了?” 罗璇艰难地点头:“嗯。” 周寒青闭了闭眼:“那,我还是生点气吧。” 罗璇:“……” * 元旦过后不久,就有结课考试,还是闭卷的。 项叶一大早就起来和陈以澜去图书馆复习,见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才不紧不慢收拾了东西往布置了考场的教学楼赶去。 考试前,陈以澜都有吃点东西确保热量的习惯。路上,她分了条加坚果的巧克力棒给项叶,让她叼着慢慢磨牙,好缓解紧张。 项叶倒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她没有要保研的打算,成绩不需要多好,中规中矩就行。只是见陈以澜这么认真,她只好配合地和她聊着考题的事。 两人正说着话,冷不丁一道庞大的阴影擦肩而过。两次见面下来,项叶也已经见怪不怪,和这道人形阴影对上视线后,犹豫一瞬,主动打了招呼:“学长好。” “你好。”罗璇的声音沙哑得仿佛八十岁老妪,整个人散发着刚从地狱爬出来般的怨气,就连脸色,都是青中掺白,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打完招呼,罗璇便径自离去了。头顶的乌云落下簌簌雪花,她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书,双脚飘浮着,幽灵一般在人群间穿梭自如。 项叶回头望着她,疑惑:“怎么还大雨转暴雪了,难道又吵架了?” 陈以澜好奇地问:“她是?” “一个学长,呃……”项叶想了想,说,“学校大群里认识的。” “那挺好的。”陈以澜用那种“终于愿意多交朋友了”的欣慰目光看她,“是我们学院的吗?” “不是,统计学院的。” 陈以澜微顿:“嗯?你怎么会认识统计学院的学长?” “啊哈哈哈,呃,老乡群啦。”项叶讪讪,只含糊道,“反正是不是我们学院的都差不多。走吧走吧,快到时间了,考试要紧。” 好巧不巧,今天还是周五。 项叶写卷子的时候就莫名觉得如芒在背,被不知名的视线紧紧盯着似的。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一个个低下来的天灵盖。 “考试的时候不要交头接耳,左顾右盼!”监考老师提醒。 项叶撇了撇嘴,继续专心答题。 “刺啦。”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慢慢走过,浮动的气息清冽微凝。她不禁抬眼瞥去,正好瞧见谭黎濛提前交卷的背影。 她交了卷后还侧过身来,朝她这里轻轻挑了下眉,意思很明显。 项叶揉揉鼻子,假装没看见,心无旁骛地写着卷子。 并非她有意拖延,不管什么科目,她答题都答得慢。转眼大半个考场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在慢吞吞地写着最后一道大题。 理所应当的,她便成了最后一个出考场的人。 “好慢。”一出教室的门,就收到了这样的冷嘲。明明是第一个交卷的,谭黎濛居然还没走,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满脸不爽。“我等了快半个钟头。” 项叶不理会她的抱怨,只自顾自往楼梯口走去。 “我写字比较慢嘛。” 谭黎濛跟上,轻哼:“难道你不是写一会发呆一会吗?” “怎么可能,我那是在思考,不是发呆。”项叶一边走,还要一边留意陈以澜离开了没。她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和谭黎濛走得太近,环顾一圈,都不见她人影,这才松了口气。 谭黎濛还在后面慢悠悠地取笑着她:“反正都很呆,没什么区别。大概是因为你没办法做到边思考边写字,才会这么慢的吧。” 项叶懒得理她,转移话题道:“我刚刚看见了挂科……咳咳,罗璇学长,她好像更沮丧了。” “哦,她大概一直到下学期重考前,都不会有任何娱乐活动了。”谭黎濛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某位罗姓同学的悲惨结局,“考试成绩出来了,她确实挂了。据说在重考考过之前,她和她女朋友的约会地点都只有图书馆了。” “被她女朋友全程监督着吗?” “嗯。” 项叶回忆了下耳机学长那看似平淡却严肃的脸,感慨:“好可怜。” …… 两只鹦鹉在木架上蹦跶着,斑斓的羽毛在灯光下闪烁着油画一样的色泽。 项叶拿小米喂着它们,啄食手心的感觉跟喂小鸡差不多。只不过小鸡不会像它们这样吃高兴了开始说人话。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头顶有撮黄毛的鹦鹦歪着脑袋,小声叽咕着。 项叶逗它:“说,姐姐你好。”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欸。”项叶缩回手,又去逗鸟喙有点弯的鹉鹉,“来,说姐姐我想你了。” 鹉鹉优雅地梳理了下羽毛,嘴一张,又是问饭三连:“您早饭吃了吗?您午饭吃了吗?您晚饭吃了吗?” 项叶叹气,谭黎濛在她身后嗤嗤地笑了一声:“它们这些话也是老板教了许久才教会的,你要想教会它们,起码每天要说上两个小时。” “不会说也没关系。”项叶小声咕哝,轮流戳了戳两只鹦鹉的肚子,“可爱就行了。” 谭黎濛不说话了,转而抬头幽幽盯着花房的玻璃天窗看。夜色沉静,像是肥厚的仙人掌叶,盖在方方正正的玻璃片上,乌绿苍翠,零星散落着几点黯淡的星子,权当是叶刺,白茫茫的,仔细看,也倒有点趣味。 冷风刮得树叶沙拉响,入了夜,小区里总是很安静。 谭黎濛眉眼微动,又看向仍在逗鸟的项叶。 “再过一个星期,就放假了。”她冷不丁出声,问,“你车票买了?” “当然。”春运期间的车票是迟一点点,都会抢不到的存在。 “几号?” 项叶戒备地转头看她:“干嘛问这个?” 谭黎濛坦然回道:“确保女仆的行程。” “……十六号,高铁。” “要我送你去高铁站吗?” “不用了。”项叶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怀疑她突然的热心肠,“我和班长约好了到时候一起拼车去的。” “是吗?”谭黎濛神情平静,口吻却变得不阴不阳起来,“真努力呢。” 项叶早已免疫了她的阴阳,只说:“就算是普通同学,拼车也是很常见的操作。” “那,祝你成功。”谭黎濛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呵欠,转身往客厅走去,走的同时还不忘报菜名,“晚饭我要吃菲力牛排佐松露酱,三分熟,意面的话,就奶油培根的吧。冰箱里还有布丁,热一下。” 项叶满头黑线:“喂,我是什么米其林五星级大厨吗?” 话是这么说,但食材都已经替她准备好了,项叶只好对着网上搜出来的菜谱教程,硬着头皮捯饬了一顿。 出锅的成品意外的还很不错,谭黎濛虽没多少要夸奖的意思,但至少吃得面色舒畅,方才那有点臭臭的脸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项叶却莫名有些感伤,不禁扼腕叹息,要是能吃到这一切的是陈以澜,那该有多好? 那么,牛排就不再是简单的牛排,而是加大加量的心形牛排。浪漫烛光,点上,热情玫瑰,摆上。她和她盛装落座,彼此炙热的双眸纠缠,无声地诉说着难以言表的爱意。 啪嗒,原来是她的叉子不小心掉了。陈以澜温柔道,我来捡吧。两人却同时弯下了腰,手也碰在了一块…… “这牛排是有什么问题吗?”谭黎濛面无表情地沿着牛肉的肌理切开,刀具和瓷盘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以至于让你这么猥.琐地盯着我。” 项叶回神,轻咳一声后,默默低下了头:“没问题,很美味。”《 》 17、Chapter 17 大学的考试讲究一个兵贵神速。 考试月月初起就能听见宿舍楼里行李箱轮子划拉走廊地板的声音,稀稀拉拉地维持半个月左右。 等寝室门外行李箱滑动的声音响到最密集之时,大一的期末考试也基本结束了。 校外此时停满了拉客的计程车,大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同寝的室友也逐一开溜。只有项叶,还得留校两日。 原因无它,民乐团参加的那场联盟展演就在十五号,她苦心操练了近两个月的唢呐,总得派上用场后才能拂袖潇洒离去。 当日一大早她们就坐着学校的大巴前往,有社团的艺术指导老师随行。项叶自然是跟着陈以澜一块吃了早饭,才背着乐器去集合点的。 她们到的最早,但上车排队时陈以澜习惯性让别人先上,等她们上车的时候,就剩最后一排可以坐了。 刚坐下,车上便又上来一人,肩上扛着一顶红皮锣鼓,嘴里还叼着片全麦面包。 她将锣鼓随意放在了车上的空地,站在车门口从兜里掏出名单点了点人头后,这才总算松了口气的样子,朝她们这走来。 “困死我了。”来人拿下嘴里的面包,坐到项叶身旁,口齿不清地抱怨,“没听见闹钟响,吓得我早饭没吃就跑过来了。” 她说着又扭过头来看向二人,笑了一声,“欸,你们早饭吃饱没?尤其是你,小项,你吹这个费力气。” 项叶抱着怀里的唢呐点头:“嗯。” 来人咂咂嘴,继续啃她的面包片。或许是太干了,她面色微变,捶了捶胸口。 “噎到了吗?”陈以澜见状及时从包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她,“喝这个吧,没开过的。” “谢谢。”来人接过,感动地朝她眨了下眼睛,油嘴滑舌道,“爱你。” 项叶:“……”她默默挪动屁.股,往陈以澜这靠得更近了。 此人正是她们民乐团的台柱,年纪轻轻就拿到了架子鼓、长笛及钢琴十级证书的社长是也,吹拉弹奏无所不长。 据说她当初是准备报考音乐学校的,无奈家里人不允许,只得退而求其次,将这些乐器作为自己的兴趣来培养。 平日里么,有点不着调,但还算靠谱。刚入社那阵项叶在群里看见她名字时就有点震惊,这人姓逗,稀有姓氏中的大熊猫。 虽然名不叫逗号,但项叶查看群内列表时,还是眼挫地把她的群备注看成了“逗号(社长)”。 后来社团活动一见面,更是惊上加惊。 那一头染得靛亮发紫的深蓝短卷发,再加上腕上扣着的一条黑色钛钢古巴手链,衣裤也多金属装饰,整个人朋克风十足。 弄得项叶不用再暗暗给她取个绰号,也能在茫茫人群里一眼认出她的脸。 混得有点熟了以后,才终于辨清她的名字,逗兮。不过社团的成员也喜欢喊她“逗号”,尤其是同级的。 这逗号社长没在她们旁边坐多久。大巴车才驶动,她低头看看手机,兴许是这场展演的主办方发来了什么新消息,她便拿着手机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指导老师那边上坐下,和她小声地聊着天。 今日要正式登台演奏,不光手里的乐器给擦得锃光瓦亮,连服装也跟着统一了。为契合主题,一水的复古风,淡青色的宋代装束——某宝上租的,三十块一天。 这场展演不光要上地方报,还要评奖发奖金的。 为了充实她们民乐团的口袋,逗兮也做出了莫大的牺牲,租服装的同时还在某宝上买了顶黑色假发戴着,免得她那头朋克蓝发在音乐厅的灯光下显得太花里胡哨,迷了评委的眼。 大巴车晃晃悠悠的,速度不快不慢。项叶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晦暗得厉害。 “该不会要下雨吧?”她咕哝。 陈以澜微笑:“昨晚就看过天气预报了,确实会下。” 不过她们在会场里表演,又有大巴车接送,也不影响。 等到了地方,风起云沉,果然下起了小雨。有带伞的挤一块往音乐厅大门那赶去,项叶美滋滋地看着陈以澜撑开伞来,两人紧挨着,都握着伞柄。 穿过玻璃雨棚,众人拥挤在褐色的石岩墙垛下面准备进入大厅。逗兮却杵在大门旁边,有点僵硬地在背包里反复寻找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有人问。 “光提醒你们记得带学生证了,我的好像落寝室了。” 那人震惊:“报名表你带了吧?” 社团入场需提交参演用的报名表,社员还要给主办人员出示学生证登记。 “这个肯定带了。”逗兮苦着脸,“啊,但是我的学生证好像随手放桌子上了。” 她把背包掏了个底朝天,终于放弃,“管它呢,学生证应该查的不严,先进去吧。” 一行人便风风火火地带着自己的乐器鱼贯而入,逗兮也扛起那顶锣鼓——敲鼓这活太累,社里没人愿意干,都是她来。 刚要进门,她却突然停步,从兜里摸出手机来看了看,露出了个甚是困惑的表情。 项叶与她擦肩而过,问:“社长,不走吗?” “啊……”对方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下哑火了。她微微张嘴“啊”了半天,忽而抬头望向音乐厅对面的那条马路。 一辆计程车破开雨幕,直直停在了音乐厅大门附近。雨落得紧,车门很快被急速推开,一把折叠伞伸出,抖了抖,撑开。 那坐在后座的人这才迈腿出来,身上深色的大衣不可避免地被雨珠沾染,衣摆在身后翻飞不定,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那计程车的顶灯屏正慢悠悠地划过一行广告——“遵纪守法,友善待人,做文明有礼申城人”。下来的这人却面色不善,气势杀气腾腾,活像是来寻仇的。 还没进去的人群见状都有点懵,直愣愣地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逗兮,黑着脸将手里的一个防水袋子扔了过来。 逗兮精准地接过,轻咳道:“谢谢。” 这人只扶了下眼镜,表情仍凶巴巴的。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飞快地转身坐回了计程车上。 嘟嘟。 车子重新驶动,徒留一群人在靡靡细雨中吃了一嘴的尾气。 “……”众人傻眼。 逗兮还算淡定,解释说:“这我室友,看见我学生证落桌上了就给我送过来了。” “社长,你室友看着有点凶耶。”有人揶揄。 她只打着哈哈:“大老远跑过来能高兴吗?好了好了,快进去。” 看呆的人群重新走动起来,这回轮到项叶愣住,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辆计程车消失的方向。 陈以澜笑着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学生证也落了?” “没。”项叶说,“就是刚刚这个人,好像是话剧团的社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哦?”陈以澜闻言有点惊讶,“你们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啦!”项叶反应过来,差点给口水呛到,忙胡诌道,“我之前,咳,其实有去参加过话剧团的面试,就是被刷下来了,所以知道她们社长长什么样子。” “欸,是吗?”陈以澜笑眯眯的,“被刷了也没事,我们社团也很有意思的。” “当然。” “不过lemon就是话剧团的,你要真的很想进话剧团,她说不定可以帮你内推。” 项叶满头黑线,见陈以澜说得认真,忍不住微微嘟起嘴,半真半假地埋怨:“要是班长你不在的话,我去也没意思。” 陈以澜只笑一笑,将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多去认识一些人,不会有坏处的。” 她那淡棕色的眼睛映着檐外沉暝的天色,干净清润,无半点深意。 项叶费劲地打量了半天,除了对朋友的关怀外,找不出一星半点的暧昧,不免泄气,耷拉着脑袋道:“嗯。” …… 展演正式开始,圆环形舞台周围一圈坐满了人。她们的节目在最前面,早点上场早点完事。 临去后台候场前,项叶拿出手机静了音,正要放进包里,屏幕却亮了亮,显示出一条新消息来。 她低眸看去,神情一滞,当即默默关了屏幕,将手机放进了包里。 * 考试结束,谭黎濛在小别墅里懒散地待了两日,这才带着一车的宠物驱车回家。 她妈也在几天前终于结束了半月之久的香港商谈之行,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催她回去。 如以往的出差一般,谭云英女士给自家的宝贝女儿带了许多礼物回来。 谭黎濛坐在卧室的床上,兴致缺缺地翻看着那一个个琳琅满目的礼品袋,无非就是手工丝巾、链条包和内搭胸针之类的,回回都是这些。 “臭丫头。”谭云英倚在门框那,笑了,“没喜欢的?” “没,都很漂亮。”谭黎濛挤出假笑,装腔拿调的,“谢谢妈咪。” 谭云英不禁搓了搓胳膊:“叫什么妈咪……”她走过来拾起其中一个礼品盒,“喏,看看这个。” 谭黎濛随意晃了晃,里头叮当作响,还挺沉。拆开一看,是对中古瓷偶,两个天使模样的雪白小孩,一个在双手合十面无表情地祈祷着,另一个则斜着身子手拿竖琴,仔细看,它居然在翻白眼。 “很可爱是不是?”谭云英用手指点了点白眼天使的脑袋,“在古董店看见的。这个像你,那个像乐珀,就买回来了。” 谭黎濛:“……哪里像了?” “摆着吧,又不占地方。” 谭黎濛轻哼一声,将它们丢回了礼品盒里,躺了下去开始打起游戏来。 “乐珀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今年过年不回来。”谭云英离开前道,“所以我们过去,你看看什么东西需要提前托运的,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谭黎濛面色微变:“我不去。” “你确定?” “太远了,懒得跑。”谭黎濛说,“你和景薇阿姨一起去吧。” “不想你姐?” 谭黎濛在手机后面悄悄翻了个白眼,和方才那个小天使一样的神态。 “她也不会想我的,妈妈。”她懒洋洋道,“反正她迟早会回国的,你们去就行了。” 谭云英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她似是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耸肩道,“算了,你们都长大了。” 谭黎濛:“嗯。”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楼下时不时传来咚咚的巨响——那是景薇阿姨做饭时的动静,这栋房子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谭黎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后,百无聊赖地切换软件,给某人发去一条消息。 等了近十分钟,竟然没收到回复。 她眼瞳微暗,仿若被夺食的猫科动物,不悦地皱起了眉。但很快她又松开眉眼,无所谓似的,继续打起游戏来。《 》 18、Chapter 18 当然,放假期间,谭黎濛在家也并非无所事事。 当日傍晚,她就被她妈拉着去参加了同辈亲戚的生日聚会,地点在外滩周边的一家临江餐厅里。 到点开车前往,推开包厢的吸音实木大门进去,里头放着热场音乐,饰有气球、彩条和字母背景牌,中间那张席桌上摆了个小型香槟塔,还有形形色色聚集在一起的人,不出所料的画面。 派对的寿星见了她,两只眼弯起,似乎很是惊喜:“lemon,好久不见,好想你!” 谭黎濛在谭云英的注视下没表现出多少不耐烦的样子,将生日礼物递了过去后,微微颔首道:“嗯。” 寿星是她姑婆的孙女,小她几个月,两人算是表姐妹,年纪因为相仿,上的也是同一所高中。 高考分数出来后,听说对方考得也不错。本以为对方会留在申城,没想到填志愿时竟直接填去了黑龙江,吓得她姑婆那阵子天天打电话来她家,想让自己去劝劝。 对此,谭黎濛只淡淡表示:“没事,只要她能适应就好。” 现下看来,对方似乎适应得还挺不错。 人齐了,订制的三层蛋糕也被推了出来。关灯许愿,唱生日歌,还有拍照。老套的流程让谭黎濛只想打哈欠,耐着性子吃了蛋糕后,便找机会溜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有独立的洗手间,她洗了手,在烘干机下慢慢烘干了手。四周很安静,她垂着眼睑,像是有心事。 转头望去,封窗的玻璃面上雨雾攀爬,细细密密的,教整座城笼罩在一种凄迷的青白色中。 她静站片刻,拿出手机,给某人打去电话。 第一通,没接,被挂断了。她磨磨牙,又打去第二通,第三通。 电话终于被接起,对面那人似是急急忙忙,声音都有点喘:“喂,怎么了?” “在干什么?”谭黎濛施施然道,“主人的消息都不回,在睡觉?” “睡什么觉。”项叶不满地低声说,“我在参加展演,准备颁奖了。” “哦。”这事谭黎濛听她提过,便也不是很意外,“你们获奖了?” “嗯,二等奖。” “恭喜。”谭黎濛听见了马桶抽水的声音,不禁挑眉,“你躲在厕所里跟我打电话呢?” “不然呢?”项叶闷声闷气的,“这里到处都是人……” 谭黎濛:“那视频有吗?” “什么视频?” “演出视频。” 身后响起轻微的足音,踩得羊毛地毯沙沙作响。她没回头,不甚在意地继续开口:“发个视频给你的主人看看,快点。” “……这有什么好看的?” 谭黎濛唇边勾起恶劣的笑:“鉴赏下女仆的表现。” “我没有视频。”项叶没好气道,“我在台上演奏呢,怎么拍?” “你们有跟队老师的吧?”谭黎濛不紧不慢地擦去手腕上残留的水珠,“她拍了肯定会发群里的,去看看群。” 项叶:“……” “这是主人的命令。” “……”项叶静默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通话被挂断,没过多久,手机就响了一下。谭黎濛点开新接收到的视频,放大看了看。 举着唢呐的少年即使隐没在人群最角落,也依然很显眼。看得出她有点紧张,吹得脸红脖子粗,偶尔瞄一眼观众席的方向,又悻悻地低下头去。 谭黎濛哼笑一声,轻喃:“笨蛋。” 转身准备回去,却见聚会的寿星正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她用那种看有奇怪癖好的人的眼神看她。 “同学。”谭黎濛淡淡道。 谭颖然难以启齿似的:“你这同学正经吗?” “嗯。”谭黎濛瞥了眼她手里握着的两支香槟,双手抱胸,反问道,“找我有事?” 谭颖然深深吸了口气,好半天,才将手里的香槟递给她:“确实有话想和你说。” 谭黎濛接过,没喝,只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哦。” 谭颖然犹豫一瞬,来到她身旁站着,和她离得很近,只一个拳头的距离。 “lemon,你知道吗?”她饮了口细长笛形杯里的酒,嗓音微颤,似乎鼓足了勇气,“其实你对我而言很特别,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里几乎都是你。” 谭黎濛闻言,表情顿时跟吃了苍蝇一样:“你该不会要说你暗恋我吧?” “……当然不是!”谭颖然猛地破音,同样露出跟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来,“你被人表白表多了吧?我怎么可能跟你搞骨科啊!” 她抬起酒杯,哧溜一下将它喝空,抹了抹嘴唇,沉声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有段时间,我一直都很忮忌你。” “……”谭黎濛悠悠地抬了下眉,“倒也并不意外。” 谭颖然一噎,过了片晌,才又开口:“你知道的,我们岁数差不多,家里人就经常拿我和你比较。几乎从小学开始,我耳边就全是你考了多少多少分,拿了什么什么奖。” 她咬唇,苦笑了一声,“后来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比较也更激烈了。你朋友多,人气也高,每回学校的歌舞汇演或比赛都有你出场,同年级的都知道你,就连我们班的同学也经常讨论你。” “我每回路过你们班门口时,都会忍不住偷偷往里面看,看你在做什么……更让我心理不平衡的是,你好像都没怎么学习,排名却一直这么靠前。而我上了这么多补习班,成绩还是始终差你一点。” “……” “所以,我才把志愿填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黑龙江。”谭颖然仰头,低低道,“当时所有人都不赞同我,但我想,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了。” 谭黎濛举着酒杯微微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斜睨了她一眼:“是吗?” “走得这么远了,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真的很广阔。”谭颖然对她露出笑容,“你也只是我的一个假想敌罢了,没有人能左右牵制我的人生。” 谭黎濛:“哦。” 谭颖然却长叹一声,整个人随之放松下来:“呼,能说出这一切来真好。”她朝她伸出一只手,屈着手臂道,“能和我握下手吗?” 谭黎濛冷漠脸:“不要,太肉麻了。” “……你这家伙。”谭颖然尴尬地收回手,感慨,“虽然有很多人喜欢你,但我想,你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喜欢的人的,你只喜欢你自己。” 谭黎濛只扬唇浅笑,动作散漫地举着酒杯和她的空杯碰了一下,鸣声清脆:“嗯,我觉得也是。” * 因为这场展演活动,翌日离校,项叶累得差点睡过了头,还是陈以澜来敲她宿舍的门,喊她起来。 “班长,对不起!”项叶看看时间,慌得头发都没时间梳,顶着个鸡窝头就跟着陈以澜跑出来了,“我们赶紧叫车吧,半小时内肯定能赶到高铁站的!” 陈以澜却神神秘秘地冲她眨了下眼睛:“放心吧,我已经叫好车了。” 二人拎着行李箱匆匆赶往校门口。清晨雾重,昨日又下了雨,周遭朦朦胧胧的。 项叶惊疑不定地望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银灰色suv,虽然眼熟的不能再眼熟了,但她还是倔强地扭过头去,故作茫然道:“班长,哪辆车是我们叫的啊?” 陈以澜微笑着指了指那辆银灰色suv:“喏。” 很快,车子驶动,稳稳地停在了二人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座上女人弧度姣好的下颌,和薄淡的唇。 “呦。”她懒懒开口,向她们打了招呼。 项叶:“……” “昨天晚上我和lemon聊天,她说可以送送我们。”陈以澜走到后备箱那里,打开,连带着她的行李箱一同塞了进去,“快谢谢她吧。” “……”项叶瞪着谭黎濛,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谢谢。” 什么lemon啊,她看是demon(恶魔)吧! 她打包票,眼前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来破坏她和班长美好的拼车之旅的! “辛苦了。”上车后陈以澜提议,“你跑一趟也挺费油的,我还是把车费转给你吧。” 谭黎濛头也不回,只拧动钥匙挂档松刹,启动了车子:“不用,正好我闲,算是出来兜风了。” 一路上项叶都没怎么吭声,光是陈以澜在那里聊,她和谭黎濛偶尔应两句声。 不过车子开动没多久,项叶正盯着窗外发呆,肩膀忽然一沉。转头看去,陈以澜将头靠在她肩上,对她笑了笑,说:“昨晚睡觉落枕了,借我靠一靠,不介意吧?” 项叶得了这意外之喜,自然喜上眉梢:“不介意。” 喔,真是无上的幸福。 她不再乱动,只望向前方,却在后视镜那对上了一双又黑又冷的眼。见她看过来,谭黎濛淡淡移开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地专心开着车。 等到了高铁站,二人下车,陈以澜再次道了谢,这才跟项叶进站过了安检。 她买的车票比项叶早四十来分钟,她上车了,项叶还得在候车大厅那坐着乖乖等。正无聊地刷着手机,面前忽然有道阴影落下。 并不陌生的冷冽气息,项叶憋了口气,半天才无奈抬头:“谭黎濛同学,你是真的很闲,你该不会买了票进来的吧?” 没购票的话,是进不来候车大厅的。 谭黎濛双手抄着兜,低头看她:“嗯,随便买了一张。” “……”项叶才不会觉得这人是不是舍不得自己,估计是闲着没事,又想拿自己取乐。 她不理她,低头继续刷着手机。谭黎濛却兀自在她身旁坐下,长腿一伸,脚上那双明黄色的宽版马丁靴在风尘仆仆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妈过年要去美国看我姐,家里阿姨也去,就剩我一个人。”谭黎濛忽然开口,脸不红心不跳地下了决定,“所以,我打算跟你回家过年。” 项叶僵硬地转头看她,木着脸道:“我拒绝。” “这是主人的命令。” “二次拒绝。”项叶比了个叉,“梦话留着做梦的时候讲就够了。” 谭黎濛轻轻笑了笑:“真残忍。” “到底是谁残忍啊……”项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了,“既然你妈要去,你跟着一起去不就行了?” 谭黎濛仰起头,闭了闭眼,淡淡道:“我才不去。” “为什么?” “她是个怪胎。”谭黎濛语气幽然,甚至能听出点哀怨来,“非必要情况下,我是不会和她接触的。” “谁?”项叶愣了愣,“你姐姐?” “嗯。” “不至于吧,怎么说都是亲姐姐……”她有点词穷,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怪胎”形容自家人的,“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吗?” “没有。”谭黎濛说,“但她就是个怪胎。” “……好吧。”项叶叹了口气,“可是,有个姐姐多好呀,自己身边也能多一个伴。” “那送给你了。” 项叶:“……这种大方还是算了吧。” 二人暂时静默下来,谭黎濛将身子往后靠,目光闲散地打量着来往的人群。 时有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路过,广播提示到站检票的声音此起彼伏。亮着灯牌的快餐店和便利店林立,人流似鱼群穿梭。 项叶听见了真丝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音,很快,眼前伸出了一只细长的手,五指微微拢起,手心里躺着一个浑身雪白的瓷偶。天使模样,小翅膀还没脑袋大,挺有脾气的样子,翻着白眼。 “干嘛?”她疑惑。 “送你的。”谭黎濛说。 “送我这个干什么?” “想送就送了。”谭黎濛手一松,瓷偶咕噜一下掉到项叶的腿上。 项叶只好默默收起,揣进了口袋里:“谢谢。” 谭黎濛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静静问:“年假期间,你手机通畅吗?” “嗯。”项叶听出她意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过忙的话,我还是会挂掉的,因为我要给我妈帮忙。” “那晚上。” “超过晚上九点,一律不接。” 谭黎濛不吭声了,只眸色深沉地盯着她。她皮肤白,眼眶深,奢丽高傲的长相,像这样一言不发盯人的时候,总让人有点发怵。 “……消息。”项叶只得妥协,“消息我尽量都回。” 广播响起,发出新的检票提醒。 项叶说:“我该去检票了。” 谭黎濛坐在椅子上,懒得动似的,只点了下头。 她拖着行李箱往对应的站台口走去,将要淹没在人群里的同时,她回了下头,隔空跟谭黎濛遥遥对上。 真是莫名其妙的大小姐。 她低叹,眼里却浮出笑意,排队检了票。《 》 19、Chapter 19 项叶抵达站点的时候已近晚上九点。甫一下高铁,头重脚轻,站在空旷点的地方深呼吸了一阵才缓过来。 手机在兜里叮铃铃的响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她老妈项明樊打来的。高铁上就已经打了两三个电话,她到站了,她老妈估计也到了。 她接了电话,没几分钟拖着行李箱小跑出了站口,朝不远处靠在车门上的项明樊用力挥了挥手。 她家也有车,一辆新牌的轿车和一辆五菱面包车。前者出行家用,保养的仔细点,后者用于项明樊开去批发市场进货,常磕磕碰碰,车门都掉漆了。 但项叶就喜欢看她妈戴着墨镜坐在那辆面包车驾驶座上的样子。她有空就会跟着她妈去批发市场,那里面鱼龙混杂,人流密布的几乎找不出一条道来。 项明樊却能开着车在市场里穿梭自如,表情也闲适,路况再复杂,也从不会烦躁发怒。每当这个时候,项叶就会把窗户按下,听着外头嘈杂拥挤的人声,再看看身旁的老妈,总觉得很安心,很可靠。 不过自然,眼下来接她的还是家里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她老老实实拖着行李箱过去,上车后,正系着安全带,就听身侧的项明樊开了口。 “啷个不坐飞机?坐高铁十来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项叶干笑两声,不敢直说自己是为了和喜欢的人拼车才买的高铁票。 “可以看风景嘛。”她忙转移话题,“妈,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啊,我肚好饿哦。” “尖椒鸡,炒猪肝,干锅土豆片还有你爱吃的炸排骨。”项明樊启动车子的间隙还不忘掐了下她的脸,“嗯,胖了。” 项叶:“嘿嘿。” 她扭过身子,将肩上背着的包取下丢到后座去,外套口袋跟着一斜,一骨碌不知掉出来什么东西。 项明樊说:“你手机掉喽。” 项叶也以为是手机,赶紧弯腰捡起,表情却微僵。 项明樊睨了她手上的小玩意:“这什么?” “瓷娃娃。” “从没见过你买这种。” “呃,同学送的。” “还挺可爱的。” “哦。”项叶默默将那个白眼天使瓷偶塞回了兜里,指尖沿着它的轮廓描摹了一圈,方才抽.出手,轻咳了一声。 …… 到家后,它被她摆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雕琢精致,纹理纯净细腻,也不知道是用什么质地的陶土烧成的,但那翻着白眼一脸不爽的模样却像极了某人。 唔,好屑。 * 寒假期间无所事事,除了刷英语四六级的习题外,项叶基本上就在她家那间饭店帮工了。 三百多平的可用面积,厅堂摆了二十来张桌子,二楼是包间。项明樊在项叶刚上小学的时候就开了一家小餐馆经营,她念初中时小餐馆生意越发红火,就这样店面越租越大,请的人手也越来越多,直至今日的规模。 这家“明叶酒家”是四年前盘的地方,当时项叶正赶上中考,项明樊怕打扰她,都没怎么和她说店面装修的事。 等项叶考完了,项明樊才开车带她去看了这家崭新的饭店。 店里的人手大致没变过,项明樊是老板,也是主厨。后厨除她以外还有三个厨子和一个学徒,洗碗洗菜的阿姨有两个,服务员五个,收银员一个。 这些人几乎是看着项叶念完高中并上了大学的,升学宴也是她们一手操办的,项明樊还给她们每人都包了一个大红包以示庆祝。 项叶闲时去帮忙,收银端菜洗碗都干一点,偶尔遇见没事找事的客人,直接跑去后厨大喊一声“妈”,项明樊便捋着袖子出来,围裙都懒得摘。 她因为常年切菜颠锅,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实打实的威慑力。那些没事找事要求免单的客人见了,便默默咽下那嚣张的气焰,付钱走人了。 这回念了大学,许久没回来。去店里的第一天,店员们还都挺想她,一个劲的问她申城怎么样,大学生活适不适应。 哪怕是熟人,被这么水泄不通地围着一通问,项叶的大脑也会宕机,回得支支吾吾的。所幸没多久店里又忙了起来,她被喊去给外卖打包,暂时没人有空来理她,她也乐得清闲。 给客人点的外卖包装好并打上封签,再偷个懒,拿出手机玩一玩。她不打游戏,也不刷视频,就喜欢找陈以澜聊天。 给她拍了自家饭店的情况,又说了自己在忙些什么,还不忘邀请陈以澜来渝城,她肯定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 不过很可惜,陈以澜显然也在忙。 她的班长大人,即使在寒冷的假期也不忘挥洒热情,跑去做社区志愿者去了。 因而回她消息回得很慢,文字内容也少,多半就一个笑脸。 项叶忍不住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双眼无神地琢磨,得想个办法把陈以澜哄来这里才行。该死的寒假,她得过一个月才能再见到对方。 脑子里正排练些乱七八糟的十八禁场景,桌上的手机总算叮咚一声,提示她有新消息。 项叶怀揣着悸动的心按亮屏幕,然后又分外失望地将手机碰一下盖在桌面上,接着魂游天外。 叮咚,叮咚,叮咚。 手机连续响了好几下,最后干脆换成了铃声。 项叶嘶了一声,忙摸着手机躲进洗手间,接通。 “喂?”她甚是尴尬的,“我在忙。” “不是说假期我的消息都会回吗?”通话那边很安静,谭黎濛应该在吃东西,轻微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我是说尽量。” “那还是打电话快。” “……”项叶懒得陪这位大小姐消磨时光,只说,“没什么事我挂喽,我在店里帮忙,很忙的。” 谭黎濛轻轻笑了一下。她似乎舔了舔嘴唇,发出的动静很小,但贴着项叶的耳朵响起,总感觉有点怪。 “是吗?我要看视频。” 项叶听见这句不出所料的话,不禁汗颜:“……你这癖好,治治吧。” “不行吗?”谭黎濛不以为意地,“我只是关心同学而已。” “知道了。”项叶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直截了当地挂断通话,出了洗手间随便拍了段视频发给她。 谭黎濛却问:你呢? 项叶回:什么我? 谭黎濛:视频里没有你。 项叶:…… 她面色古怪地盯着屏幕半天,脸居然发起热来。过了好一阵,她才稳下心绪,将镜头对准自己的脚,又随便拍了段发过去。 项叶:视频.mp4 项叶:喏,我的jio。 谭黎濛:…… 可能是被她的“玉足”折服,对方终于哑火,沉寂了下来。 项叶却不知为何有点悻悻,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再发消息过来。咬着嘴唇纠结一瞬后,她举起手机,对准自己拍了张自拍,也没看拍的怎么样,飞也似的划给了谭黎濛。 很快,新消息弹出。 谭黎濛:主人已收到。 “……” 您老人家能再欠一点吗? 项叶无语,总算专心下来继续忙活店里的事,不再搭理她。 …… 饭店晚上八点打烊,通常七点多就开始清理东西,擦拭桌椅了。 项叶帮忙将垃圾倒了,从后门进厨房的时候,却被人叫住。 “小叶子。”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另一只手却藏在背后,等她走近了,才献宝似的拿出来,说,“喏,看看,给你买的。” 项叶一愣,接过打开袋子看了看,是双崭新的皮靴。 “上次和樊姐逛街的时候相中的。”女人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了点笑容来,“试试看吧。” 项叶试了试,很合脚,也很舒服。 “谢谢沁姐。”她没有客气,也露出笑来,“那我就穿着啦。” 项明樊搭腔:“脚上那双也旧了,正好扔了。” “哦。” 项叶低头打量着脚上的靴子,靴面很亮,应该在买来后还特意刷了遍鞋油。高沁摸了摸她的头,敛了笑,转身继续收拾厨房里头。 项明樊说:“放着吧,我来就行了。” 高沁没停手,自顾自把锅灶仔细擦了一遍。她手上动作利索,走得却慢,虽然已经极力控制,但动起身来仍是能让人留意到她那跛了的右脚。 这是她先天不足带来的毛病,跑过好几家医院,都没治好,只得这样跛下去了。高沁是跟着项明樊最久的一个员工,也是她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厨子。 项叶仍记得那年自己才上小学不久,家里还经营着原来那家小餐馆。本来是想招服务员的,高沁一瘸一拐的进来应聘,项明樊沉默许久后,便让她跟着自己学厨,在后厨工作了。 后来她们才知道,她们这家小餐馆是唯一一家愿意要她的。旁的饭店或工厂什么的,一见她是个瘸子,都担心她做不了事,忙把她打发走了。 一出生,右腿有问题,险些被扔掉。后来勉勉强强上了学念了书,还没成年的年纪,就被家里配了殙事,卖给了一个中年光棍。 高沁一咬牙跑了出来,十来年过去了,她到现在都没回过家。 从那家小餐馆,到如今这家像模像样的大饭店,高沁就没动过离开的心思,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十年,也算是她们的一个家人了。 清理了近一个钟头,饭店终于关灯锁门。夜色浓沉,街道两侧许多店也都关了门,路灯寒峭,灯影被拉得冗长。 高沁的住处就在她们小区,租的一个阿婆的房子。故而每日上下班,她都是坐项明樊的车子通勤的。 有她在时,项叶都是自觉坐后座的。她累了一天,也是昏昏欲睡。 项明樊和高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车子开出没多久,却忽然各自沉默了。 项叶睡了一路,睁眼时车子正好停下。她往窗外望去,已经到了小区里了。 正要喊她妈打开车锁,却见前座那亮着顶灯,两人的侧脸被照得都有些惨白。高沁正抬着手抚弄着额角,她动作很慢,抗拒着什么似的,唇轻轻抿起。 项明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静静看她,罕见的沉静,一言不发。 高沁说:“就请一天假吧,我到时候打车自己去。” 项明樊:“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了。”高沁垂眸,有几绺碎发落下,遮挡住了一双清淡的眉眼,像是九十年代老电视剧里的女主角,秀气却倔强。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樊姐。”她低低道,“我要是连这都解决不了,那我就是个废人了。” “别这么说。”项明樊拧眉,默然片刻,还是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项叶在她们的座位中间探出脑袋来,问:“什么事啊?沁姐为什么要请假?” 项明樊没说,只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头按了回去。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人下了车。高沁租的房子在另一栋,她双手抄着兜,往公寓楼慢腾腾地走去。应该是做了无谓的姿态,但因为跛脚,身形还是显得稍微有些佝偻。 像是有什么阴影,亟待着要将她压弯一般。 项明樊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沉沉叹道:“还是太瘦了。” 项叶:“啊?” 项明樊拍了下她的脑门,没好气道:“走了,回家。”《 》 20、Chapter 20 一大早,晨光熹微,似锅里的水沸腾。交谈吵嚷的人声、滴滴启动的电瓶车,还有拉货的三轮车匆匆驶过,放着“新鲜橙子四块一斤”的大喇叭。 不知是谁家又在装修,电钻声嗡鸣作响。项叶缩在被窝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项明樊敲门进来,问:“你今天要去店里吗?” 项叶就露个脑袋出来,摇了摇头。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冰箱里有牛肉,自己炒来吃。” “好。” 项明樊关上门,没一会儿就利索地出门去了,隐约间还能听见她甩动钥匙的声音。 项叶懒洋洋地躺了好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总算从被窝中钻出来。洗漱过后,她下了楼,往对面一栋单元楼走去,鬼鬼祟祟地猫着腰躲在绿化带后面。 好半天,才终于看见要等的人出现,正步履缓沉地朝小区大门走去。 高沁已经换下了昨日的短款羽绒服,今日穿了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过膝。除此以外,和以往都没什么不同。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背似乎挺得比以往都要直,较劲一般,连神情都显得甚是冷硬。 她离开小区后,叫了辆出租车。 项叶就躲在门卫室那,清楚地听见她说了个地名,南锡咖啡。就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待她走后,项叶静等片刻,才出去拦了辆出租,跟着去了这家咖啡馆。 她特意戴了围巾和鸭舌帽,活像个间谍,在咖啡馆门口徘徊许久后找准机会闪身进去,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咖啡馆才开门不久,回字形的装修布局,店内仅亮着吧台上悬着的那盏吊灯。光线黯淡,衬着舒缓的钢琴背景音,一切好似被定格住了的旧胶卷画面,静谧而平和。 桌上有二维码,可以自助点餐。她选了杯摩卡,餐点要的海盐芝士蛋糕,然后撑着脸,不住地瞄向斜前方坐着的三人。 “啷个在这种地方见面嗬。”坐在高沁对面的那个老大爷不甚自在地挠了挠脖子,“咖啡,我们又喝不惯。” “这里比较安静。”高沁只淡淡道,“你们不敢闹起来。” “闹?什么叫闹!”相比老大爷,另一个中年男人怒目圆睁,看着恶狠狠的,一下子嚷嚷起来,“小妹你怎么说话的?当初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的是你,弄得爸妈好担心,到处找你,我们还以为你死喽!” “是吗?”高沁冷笑了一下,“我情愿你们当我死了。” “你!” “好了好了。”老大爷装模作样地伸手拦了拦中年男人指向高沁的手,说,“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重新见面,你控制点脾气噻,咋个暴躁对你妹。” 高沁一脸平静地看着牠们,伸手,将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我知道你们来想干什么。”她拿起银质的长柄小匙勺,不紧不慢地搅拌着加了牛奶的深色咖啡,“不管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回去的。” “欸,沁子,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有工作,我们又不是说硬逼着你回县里头。”老大爷叹了口气,劝道,“好多年没见,你妈,我们,都很想你,你好歹也回家走一走,跟我们打打电话嘛。” 高沁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手腕微微抖了抖。好一会,才冷声道:“我已经和你们断绝关系了,不会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系。” 那中年男人听见这话,又瞪大双眼,拔高嗓门道:“断绝关系,你是大喽,长本事喽!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你跑到天边去,你也是爸妈的孩子,你想和我们断绝关系,好,赡养费,二十万!” 牠伸出手,“拿来!我们就和你断绝关系!” “……” 项叶看得眉头紧皱,她以前听高沁的遭遇时,就对她的家人印象很差,没想到居然能冷血自私到这种地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就连那在吧台后面萃取着咖啡液的咖啡师,听见这动静后都是满脸嫌弃。 高沁面无表情:“我没有钱。” “我们才不管你有没有钱。”中年男人抹了把脸,理直气壮地说,“到时候上了法院,法官判了,你有多少钱都得拿出来!” 老大爷继续唉声叹气地在旁劝慰。 “哎呀,什么法院法官的,你不要吓沁子嘛……沁子,我们听说你在一个饭店里当厨师,我们也不是说要你拿那么多钱出来,你妈生病,我身体也不好,你哥还要讨老婆,你嘛,意思意思就行了,我们也不要多,就——” “你们去法院告我吧。”高沁低垂着眼,咖啡都被搅拌得没了热气,也不见她喝一口。 “反正我是残疾人,人家饭店愿意要我就不错了。当年你们为了让我嫁人,逼我辍学,还把我关起来,邻里乡亲都知道。上了法院,法官怎么判自会有定夺,轮不到你们现在来吓唬我。” “你!”中年男人一个气急,站起身来就要动手。 早已取了餐,正心不在焉喝着咖啡的项叶见状差点给呛到,忙起身准备过去帮忙。 但与此同时,她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后的项明樊。 她妈正戴着墨镜,手里还拿着一份美食杂志,看样子和她一样,在蹲点暗中观察。眼下她也站了起来,却不慎碰到了桌上的咖啡杯,发出响声,项叶这才留意到她。 “……妈?”项叶无语地小声喊道。 项明樊没功夫搭理她,只竖指抵唇,比了个嘘。 “……” 再看那边,高沁镇定如初,不躲不闪,冷冷地抬眼看着那男人:“店里有监控,还有不少人看着。你敢动我一下,到时候被告到法院的就是你。” “你以为我怕你!” “我不在乎你的想法。”她语气淡淡,眼神像是在看一条龌龊的虫一般憎恶,“我只希望你们能离我远一点。”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老大爷抱住中年男人,拉着牠坐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你也知道你哥脾气爆。”牠苦口婆心地说,“都是一家子,有话好好说嘛,我们养你那么大,也不容易啊……” “早就说喽,当初不要给她读书,读书读书,人都读傻了。”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到年纪就嫁人,那样多老实,管成现在这样,自私自利,爸妈都不管了。” “啊呀,我们啷个晓得,孩儿不孝顺,这做爸妈的真是操碎了心,想当年吃的用的都不缺的她,辛辛苦苦把她养大……” 高沁一言不发,静静听牠们一唱一和地骂完劝完,这才又开了口。 “说完了?”她看着牠们,态度平淡却不容反驳,“你们走吧,要想告我的话随便,我等法院传票。” “嗬!”中年男人又腾一下站起来,走到高沁边上,居高临下地嘲讽她道,“你以为我们真不会告你,等着吧,死瘸子!” 吧台那的咖啡师终于听不下去了,出声道:“这位客人,店里不可以大声喧哗,如果你再这样,那么本店不想招待你,请你离开。” “我喧哗什么了?”中年男人嚷嚷着泄愤道,“死瘸子,遭车——” 牠那个“撞”字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气音,肩膀上就冷不丁落下一只手来。 “干嘛!”牠扭头,惊疑不定地望着身后的女人。 “人家说了,叫你滚呢。”项明樊连墨镜都懒得摘,她今日穿了件重工的长款皮衣,扣在男人肩膀上的手看似轻飘飘的,力度却很大。 中年男人挣了一下,竟没挣脱开,不由得恼怒:“关你什么事!” “我是店里的客人,只想安静点用餐。”项明樊隔着墨镜和一脸怔然的高沁对视一眼,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听不懂人话,我们可以叫警察来。” 中年男人刚要开口,她便松了手,语调倏而变得煞气腾腾。 “当然,这是文明的解决办法。也有不文明的,看你怎么选。” 中年男人:“……” 老大爷见事态不对,赶紧扯过牠:“走啦走啦,下次再说,这店里东西看着都好贵,你等下不小心碰坏了还要我们赔。” 牠们东拉西扯地出了门,项明樊忽然叫住了牠们。 “我就是高沁的老板。”她摘下墨镜,从容道,“如果你们要告她,我会给她请最好的律师。先说明,法律不会总站在无赖这边。还有,你们要是再来骚扰她,我不介意硬碰硬,以暴制暴。” 中年男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慌了神的老大爷忙不迭地带走了。 闹剧总算落幕,店里气氛尴尬一阵,很快恢复如初。 项叶继续蹲在角落里也不是事,只好悻悻地端着咖啡和蛋糕坐到了高沁对面。 项明樊倒是神色自如,也坐了下来,只问:“还好吗?” “谢谢樊姐。”高沁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面色略显灰败,“但不是说了吗?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我不想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项明樊叹了口气,“我问你,要是换了我被人找茬,你会不会帮忙?” 高沁眼珠微颤,毫不犹豫道:“当然会!” “那不就得了。”项明樊说,“我知道你有自尊心,但这和我帮你不冲突。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难道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看不起你吗?” 高沁抿唇不语,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却被早已冷掉的咖啡苦得脸都皱了一下。 “沁姐,蛋糕吃吗?”项叶见状,连忙把骨碟里才动了一点的蛋糕推过去。 高沁无奈:“你和你妈一起来的?” “她自己偷偷来的。”项明樊拿出手机扫码,动作麻利地重新点了餐,“做贼一样,看得我笑死。” 项叶:“……妈,你不也是做贼?” 她昨晚觉得不对劲,发了消息问高沁到底怎么了。高沁只让她别担心,旁的什么都不说,她越想越不安,只好来这么一出了。 项明樊却气定神闲道:“我知道地方,早就来了。” 这回轮到高沁无语:“……” 等了半晌,项明樊点的餐也好了。她点的可多,像是什么焦糖玛奇朵、可可拿铁、布朗尼西饼还有厚蛋烧培根三明治。大盘小杯,满满当当地堆满了长条的铁艺方桌。 比起用餐,更像是庆祝和安抚。 三人安静下来,专心享用,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吃得差不多了,高沁随口问:“你就这么跑过来,饭店怎么办?” “小玉她们在,能有什么事?” “那吃完我们赶紧回去吧。” “不急。”项明樊瞥向身旁正慢吞吞咬着三明治的项叶,问,“好久没逛街了,去不去逛街?” 项叶:“啊?” 她看着她妈的眼神,一下心领神会过来,“哦,好,沁姐一起去吧。” “可是……” “今天你请了假,我也请了假。”项明樊笑道,“我们带她出去逛一趟嘛,又不费事。” 高沁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 21、Chapter 21 牠们是否会真的去法院起诉高沁,这点还尚不清楚。但至少那天过后,高沁再也没有被她那所谓的家人骚扰了。 临近新年,饭店生意虽依旧红火,但也该准备着放年假了。项叶回来后,店里就已经有服务生陆陆续续地请假回了老家。 腊月二十七晚上,项明樊关了店,打印出告示贴在门口,待正月初九再开张。 今年她们回乡下的项叶祖母家过年,高沁没去处,自然与她们一起回去。临走前,她们还去附近的商超里买了许多年货准备带回去。 虽是农村,但经过数年的发展,再没以前那么闭塞了。村庄周围迁进来好几个厂,又是旅游示范区,农舍田地俨然,路也修了好几条。 项叶的祖母家是一幢斜坡屋顶,黑瓦红墙的三层小楼。楼后面用篱笆拦了起来,老人家在里头种了点豆角青菜,还养了若干只鸡鸭。 她们到的时候,项叶她祖母还坐在村里凉亭那和熟人聊天,看见项明樊的车后才喜笑颜开地站起来,招呼项叶下车给她看看。 除夕那天可热闹,隔壁村的姑婆一家也来吃年夜饭。村里好些小孩在放爆竹,点根仙女棒跑来跑去,时不时有个亲戚来家里串门。 项叶想往房间里躲,但还是被拉出来挨个喊了人,脸上礼貌的假笑都要笑僵了。 年夜饭一如既往,怎么丰盛怎么来,桌上全是硬菜。红烧鲫鱼、爆炒大虾和土豆炖鸡等,兼水果数种。 做饭的时候项叶被喊去帮忙了,直到吃饭时才得空,拿出手机给陈以澜分享了自家的年夜饭菜品。 很快,她也收到了陈以澜家餐桌的照片。 项叶不自觉微笑了下,想要退出软件的时候,手指不知怎么的下移,停在了某个人的头像上。 她以为对方会像前几日那样有事没事地找自己聊天,但很意外,今天却很沉寂。 难道,在忙着打游戏? 以往去她的小别墅里给她做饭时,谭黎濛闲着就会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一条腿懒散地翘起,指使自己去给她切点水果,甚至要求自己拿小叉子叉着水果喂进她嘴里。 考虑到那不菲的薪资,项叶虽满头黑线,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如果是在打游戏的话,没消息也正常。 项叶撅撅嘴,将手机一关,揣进兜里继续专心扒饭。屋外响起烟花升空炸开后的滋滋声,姑婆一家道了别,收拾好碗筷后,祖母回房休息去了,其余人则上三楼去了项明樊的房间。 项明樊的房间是最宽敞的,装着挂壁式液晶电视和卡拉ok的设备,里头家具也齐整。今夜项明樊和高沁都喝了点酒,余兴未消,连上麦克风开始唱歌。 项叶蜷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给她们捧场鼓掌。唱完歌,又到了老节目,看春晚。 她没什么兴趣地盯着电视屏看,盯着盯着,眼皮愈渐沉重。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高沁的声音响起:“给她盖条毯子吧,免得着凉了。” 哗。 身上一重,似乎有一张大棉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项明樊掐了下她的脸,轻笑:“就这样让她睡会吧。” 电视的声音被调低,她们也安静了下来。项叶其实睡得并不沉,很快被尿意憋醒,揉了揉眼睛,从厚重的棉被下面钻出来一看,液晶屏里还放着节目,出场的嘉宾都一身红,主打一个喜庆。 但她妈和高沁阿姨都不知道哪去了,房间里空空荡荡,桌上的炒货干果也少了一些。 项叶打着呵欠,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解了手,下楼看了看,却不见她们的人影。 项叶站在楼梯口,愣了愣,有心灵感应似的,又爬上三楼去。她的房间就在她妈房间隔壁,三楼的阳台也装在她那屋。 项叶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果然看见通往阳台的那扇门半掩着,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她放轻脚步,来到阳台门后头往外探了探脑袋。 天寒地冻的冬夜,冷风飒飒而过。她妈和高沁阿姨依偎在一块,二人身上披着件宽大的羊毛披肩,灰白混色的流苏款式,她妈去年买的,她认得。 不过仔细看,她妈脖子上还多了条浆果红的针织围巾。这条不知从哪里来的,但也不难猜,多半是高沁阿姨给她打的,当做新年礼物什么的。 高沁阿姨手巧,项叶小时候的针线帽、手套还有围巾,也都是她一手拿毛线打出来的。针脚细密精致,有些还缝了绣花,比外面店里卖的还好。 二人正靠着阳台栏杆,边喝着罐装饮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村里的烟花仍在放,似一簇簇在海面上迸裂的水泡,绚丽斑斓,叫人见了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浑身放松下来。 阳台没开灯,光线昏瞑不定。烟花的光偶尔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角落里放着张塑料高凳,摆了个果盘,而盘里装着的炒货也被吃了不少。 项叶并未打扰她们,只悄悄拿起手机,给二人的背影拍了照。 取名,新年。 * 帮忙做了一天的年夜饭,人也累极了,便懒得守岁到凌晨。项明樊和高沁回房睡了,项叶洗过澡却精神了。 她俯趴在床上,双脚翘起慢悠悠地甩着,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和陈以澜聊天。 聊到近整点时,二人互贺了新春快乐,还各自发了红包。项叶捧着脸,忍不住傻笑,刚想着点有的没的,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吓得她差点没把手机抛出去。 不用说,这个点会毫无顾忌给她打电话的,只有某位大小姐了。 沉寂了一整日,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打进来,总不至于就为了和她说一句“新年快乐”吧? 项叶用牙齿碾了碾唇,纠结片刻,在通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瞬,按下了接通键。 “喂?”她的声音很轻,但难掩欢快,毕竟刚和陈以澜聊过天。 谭黎濛沉默了少时,才懒洋洋地用鼻音哼了一声。 她那边很安静,安静的任何杂音都没有,以至于这声鼻音显得很清晰,项叶几乎能凭这声想象出她此刻的姿势。 对方哼了一下后,不吭声了。项叶扶额,主动问:“怎么了?” 谭黎濛幽幽说:“没怎么,无聊,找你聊聊天不行?” 项叶才想起来她妈和家里的阿姨都去美国了,现在她家就她一个。那怪不得无聊,应该也挺冷清的,说不定年夜饭都是一个人吃的。 “你,你晚饭吃了?”她问,“自己做的?” “去餐厅吃的。”谭黎濛说。 “哦。” 谭黎濛反问:“你呢?” “我在家吃的。” “嗯。” 废话的不能再废话的一段对话,尬得项叶头皮发麻,但两人也没挂,各自沉闷地盯着手机的通话界面。 很微妙的,她能察觉到谭黎濛眼下心情似乎不大好。 想想也是,大过年的家里就她一人,换是谁心情都不会太美妙。 但令项叶费解的是,要找旁人排解寂寞的话,这位大小姐的通讯录应该有一大堆可选人员吧,为何偏偏选上自己? ……好吧,谁让自己是“女仆”呢。 项叶叹了口气,点进相册选中自己今天晚上拍的年夜饭照片,一股脑地发给了谭黎濛。 “有两道菜是我做的,猜猜看。”她说。 谭黎濛看过照片,很快说:“鱼和炖鸡。” 项叶垮了脸:“不是。” “那,麻婆豆腐和虾。” “也不是。” “花甲和炒青菜。” “……”这回轮到项叶不太高兴了。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对面的可是谭黎濛!吃过她数次手艺的人! 况且那两道菜也不难猜,一看就知道是年轻人做的。 她憋着气,不说话了,任由谭黎濛又猜了几道,甚至连桌上的水果都一并猜了进去。 听她没了声,谭黎濛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指尖轻扣屏幕,发出嗒嗒两声响。 “我知道了。”她故作了然地开口,“是可乐鸡翅和炸年糕吧?” 项叶:“……我合理怀疑你前面就是故意猜错的。” 谭黎濛笑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报菜名了。” 还报菜名…… 项叶无语,刚想说些什么,冷不丁响起一声巨大的烟花炸开的声音。很明显,是对面邻居家放的烟花。 窗帘没关严,橙红色的焰火璀璨,映在玻璃窗上,引得项叶下意识偏头打量。 谭黎濛问:“什么动静?烟花?” “当然了。” “拍个视频给我看看。”她说。 项叶准备下床去拍,通话却被挂断,下一秒,直直拨进来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就当是给城里的孩子看看新鲜了。 她摸了下自己的良心,接通,而后翻转镜头,对准了阳台外。 “看到了吗?”她问。 屏幕里,谭黎濛正低头看着摄像头。即使是这样的死亡角度,对方的五官弧度依旧流丽立体,深黑色的发微微散乱,有几缕跌下来,贴在唇畔。 “嗯。”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瞳孔里映出点光亮,缩小的烟花形状藏在里面。 项叶拢了拢外套,靠着栏杆,举着手机哈出了一口热气。 “今年比去年还热闹呢。”她感慨,“回村过年的人多了,烟花也多了。” 谭黎濛静静的,没出声。 “其实乡下挺好玩的,我昨天还和家家去地里摘菜了。” “哎,对面这家的烟花放完了……呃,那边还有。” “对了,班长说期末成绩有几门已经出来了,你看成绩了吗?” “……” 项叶自顾自地找话题絮叨了一会儿,见谭黎濛始终不说话,不免哑火了。她微微垂着眼,也没有在看烟花的样子,倒像是在出神。 项叶皱了下鼻子,喊她:“谭黎濛。” 谭黎濛抬起眼皮,应了一声,说:“继续。” “什么?” “和我说话。”明明是命令的话语,她嗓音微哑,显然也是有点困乏了,故而语气听起来破天荒的柔软。 项叶莫名感觉自己在应付一只猫。一只高傲、神秘,总是冷蔑地看着旁人的挪威森林猫。 她与这只猫本来毫无瓜葛,生活环境也天差地别,而眼下这只猫却突然越过冰天雪地,走到她面前,将肚皮一翻,让她摸自己。 这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以至于她迷惑地愣了许久,才将这感觉消化入腹:“哦。” “快到零点了。”谭黎濛说,“还有三分钟,随便说点什么。” 村里的烟花差不多放完了,项叶收了手机,回到卧室内。 刚刚那一阵絮叨已经把她想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项叶想了许久,才开口道:“刚才我和班长聊天,她说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等回学校了给我,你说,我给她准备什么比较好?” 其实陈以澜说的是,给认识的人,包括社团里玩得比较好的那几位都准备了新年礼物。不过这长长的一串人员名单被她自动精简了。 谭黎濛:“……”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散落的头发捋到脑后,面无表情道:“‘好班长’奖杯。” 项叶认真地思索了下这个礼物的可行性。 “这个,应该要全班一起给她颁一个吧……如果定制的话,去网上肯定有,但是光有奖杯不行吧?” “……”谭黎濛再次沉默片刻,忽然出声,“新年快乐。” “嗯?”项叶看看时间,反应过来,“哦,新年快乐。” 二人盯着屏幕,一时无言。项叶已经将摄像头前置,只是她有点不自在,眼神直往右上角瞟。 “挂了吧。”她提议,“该睡觉了。” 按下挂断键前,她总算看向镜头,和女人乌深深的眼对视。 “晚安。” 谭黎濛扬起唇:“嗯,晚安。” …… 夜色浓沉,不远处大厦林立,幕墙上时不时亮起贺新春的广告动画。街道纵横,如河流交汇,从楼上往下望去,连车辆也显得渺小。 很安静的夜,她将手机埋在抱枕下,靠躺着窗边丹宁布色的铜件布艺沙发榻,双手垫在脑后,目光散漫地注视着飘窗外的影影点点。 下午的时候,她妈谭云英给她发来好几段视频。 点开一看,乔治亚风格的房子里贴满了生肖画和福字,彩灯高挂壁炉,橡木长桌上则摆着鲜花、美食还有红酒,不远处的小圆桌旁,众人正挽起袖子准备包饺子。 镜头里人很多,她妈和景薇阿姨就不用说了,毫不意外,她们是在谭黎濛她小姨谭云蔓家过的年。 小姨和祖母在擀饺子皮,在角落里有点笨拙地捏着饺子皮的则是她小姨的同性爱人及合法妻子,维罗妮卡阿姨。 再往边上看,有个高挑的姑娘正忙着插花。这是她小姨和妻子领养的女儿薇拉,算是她的表姐。对方有卡比勒人的血统,赤褐色的卷发在人群里总是很惹眼。 而角落的角落,几乎只拍进半个身子的,则是她的亲姐姐谭乐珀。 如她所料,这人对聚餐的事毫无参与的兴趣,手上拿着平板,眉头紧皱,一看就知道在忙学术上的事。 谭黎濛对这张和自己分外相似的脸没多少窥探的欲.望,老实说,她和谭乐珀之间的感情不深,多半是对方的原因。 关了视频后,她来到家里的花园,对准自己和她的小宠物拍了张照,发给母亲,算是小小的挑衅。 意思就是,她这里也很热闹。 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蹭着。谭黎濛回神,是她拿来解闷的龙猫和刺猬。 她挑了下眉,抱过龙猫,拢在怀里把玩了片刻。 谭乐珀出国的时候,她年纪还小。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孤单,但谭云英还是给她买了只猫陪着她。 对于这种非我族类的动物,谭黎濛倒是有点耐心去观察的,大抵是它们足够纯粹,也足够……呆呆的。 那只猫早在几年前就寿终就寝了,但谭黎濛养的宠物却越来越多。 楼下的入户花园本来是谭云英收藏盆景用的园林,后来也被改造成了宠物房。盆景少了,倒是多了许多供宠物攀爬的木架子。 她将怀里长毛银斑的龙猫举高,和自己平视。 黑不溜秋的眼珠子很呆,也很无辜,被她举着也不知道挣扎。拿了个磨牙饼干给它,它捧着,吃得也慢慢的。 谭黎濛点了下它的鼻子,想起方才看到的烟花,微微闭上眼,笑了一笑。《 》 22、Chapter 22 寒假赶在元宵的前两日结束,机票是提前就买好了的,免得到时候赶不上返校登记。 项叶的行李箱断断续续地收拾了好几日,时不时拉开拉链再往里头塞点东西。等到了出发那日,项明樊赶早,开车送她去了机场。 “到了记得打电话。”项明樊单手将那个鼓囊囊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掂了下,疑惑道,“哎呦,你装啥子了?箱子都快爆开了。” 项叶忙拉过提杆:“就是一些特产,我想带给同学尝尝。” “哦,那行。”项明樊看了眼时间,“等下先在里面吃个餐,你这趟飞机不过饭点的,晓得不?” “嗯,晓得了。”项叶装模作样地抹眼泪,“妈妈我好舍不得你……” 项明樊失笑,没好气地拍她后脑门一下:“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也不晓得谁昨晚要回学校了,高兴得直哼歌。” 项叶轻咳一声,跟她妈招了招手后,便往机场大门走去。 上了飞机,戴上眼罩。昏昏沉沉地眯了两小时后,已然到了申城上空。 下机的时候,她抄着兜,透过玻璃罩廊桥往外眺了一眼,碧空万里,是个好天气。她扬起唇,心情难免有点雀跃起来。 就在昨天,陈以澜主动发消息过来,说她已经到学校了。只要过了今晚,自己就可以见到她了。 至于为什么要过了今晚呢…… 项叶想起这个,唇角又挂了铅似的,悻悻地掉了下去。 其实也怪她自己,毫无戒心地就将返校时间告诉给了某人,导致某人非要自己这天先去她家给她做顿晚饭。 项叶自然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然而下一秒—— “支付宝到账,三、千、元。” 谭黎濛语气悠悠:“加班费。” 项叶沉默片刻,终于掀开了自己硬邦邦的嘴:“了解。” …… 故而此时此刻,项叶低着头,毫无怨言地提着自己的行李箱,来到航站楼的停车场内,找到了那辆自己眼熟无比的银灰色轿车。 车主正百无聊赖地喝着杯奶茶,手臂屈起,腕上的贝壳手链净亮。 项叶匆匆将行李放好,上了车。才系好安全带,就有杯没开封的果茶连同吸管一起递过来。青提白桃料的,谭黎濛居然记得她喜欢吃青提。 “谢谢。”她插上吸管叼在嘴里,眸光却忍不住落在了对方身上。 粗花呢的西装外套斜披在肩上,剪裁法式的雪青色塔夫绸衬衣下则搭了条白色高腰裤,质感极佳,线条若有似无,如同高级公寓的露台上垂落的一捧长春花,轻盈却优雅,舒展在二十三度的阳光下。 总而言之,穿得花里胡哨的。 项叶眨了下眼睛,问:“你刚从摄影棚回来?” 谭黎濛转头看她,挑眉:“没有,干嘛问这个?” “随便问问。”项叶掉过目光,咬着吸管含糊不清道,“说好了,明天早上就送我去学校的。” 谭黎濛却没立刻搭腔,只将手里没喝完的奶茶放进了扶手箱的杯托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 项叶给她盯得头皮发麻:“你会送我回去的,对吧?” 女人不说话,面上却渐渐浮出点笑意来。 “正式开学不是下周一吗?”她好不恶劣地开口,“现在才周五,还有两天呢,急什么。” 项叶闻言不禁傻眼,辩驳道:“我带了礼物给班长的,她已经在学校了,我要早点把礼物给她,要不然我才不这么早跑回来呢。” 谭黎濛唇边笑意微顿,当即敛了神情,不冷不热地嗤了一声:“过几天给,礼物就会长腿跑了?” 项叶万万没想到她还会扣人,顿时有种上了贼车下不去的感觉。当时她们明明讲好了的,自己只待一晚上,而且她觉得那“加班费”给多了,还非常良心地退了大半给谭黎濛。 “你,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她憋红了脸,一颗青提果子差点卡喉咙里,“太过分了,我把钱还给你。” 谭黎濛却失笑,拿出手机,又给她转了一笔钱。 “到周日。”她晃了晃手机,“周日那天下午我再把你送过去。” 项叶看也不看,直接把钱给她退了回去。 “不要,我要早点去找班长。” 谭黎濛皱眉:“小提琴你不想给她买了?” “为了班长才要买的小提琴,又怎么能为了小提琴放弃班长?”项叶同学头脑灵活,丝毫没有被她蒙住,“我已经有整整三十八天没有见到她了,现在和她见到面才是最重要的。” 谭黎濛:“……” 她轻轻地嘶了口气,好半天,才面色不豫道:“知道了。” 而后一路无话,中控台上的撞珠微微晃动着,悬挂的香水瓶已被更换,如今车内弥漫着的香气清新湿润,犹如雨后长满苔藓的森林。 乍一闻,还挺让人放松的。 也挺催眠…… 要是以往,谭黎濛接送她时,都是不允许她睡着的。她只要一闭眼,对方就会放首重金属的摇滚乐,摇滚的把她脑浆快给摇出来了。 但眼下谭黎濛似乎懒得管她。项叶闭着眼,都暗自做好准备提防那咚咚咚的音乐突然响起来了。 等了许久,车内竟还是这样静悄悄的,她忍不住掀开眼皮的一条缝,瞄了眼身侧的女人。 得,脸拉得又臭又长,保准是不高兴了。 她撇撇嘴,只觉莫名其妙。她都没真的生气,对方又生什么气? 自己的厨艺还不至于让一个家境出众遍尝美食的大小姐魂牵梦萦,乃至于花尽心思让自己留下来给她做饭吧? 估摸估摸,大概也是这人一个人住太无聊,想找个人解闷罢了。 所以说,还不如直接住宿呢。 离谭黎濛的别墅还有老远,项叶不甚在意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座椅上放心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刚好到地方。 耳边压低的说话声不断,微微转头看去,谭黎濛正靠着车门打电话。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紧贴车窗的一截腰身,被垂坠流畅的衬衣遮掩,柔韧有骨。 项叶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的腰,发了会呆。 谭黎濛是常健身的,别墅里也有跑步机和杠铃等锻炼器材。自己给她按摩的时候,就常常能摸出她腰上的人鱼线,甚至,还有腹肌。 “……” 项叶顿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脸。 真是瓜兮兮的,想这个干嘛? 她收回目光,想起身下车,动作却一顿,才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看向了某样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毋庸置疑,这正是谭黎濛方才披着的那件西装外套。 她面色古怪地抽了抽嘴角,忍不住摸向额头,温温热热的,果然是发烧产生幻觉了。 她屏住气,小心翼翼地拿下这件外套并将它放在了驾驶座上,然后飞快地开门下了车。 谭黎濛听见动静后回头看她一眼,似是勾了下唇,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起了电话。 * 待谭黎濛讲完电话,她们才进了屋。项叶直接在客厅打开了行李箱,想取些换洗的衣物出来,这样就不用再把行李箱提上楼了。 谭黎濛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静静看着她撅着屁.股蹲在地上倒腾。冷不丁站起身走过来,弯腰从箱子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罐。 “这是什么?”她问,“吃的?” “腌菜。”项叶说。 谭黎濛又低头看向她的行李箱:“还挺多的,不过我不吃腌菜。” 项叶汗颜:“我知道,这不是给你的,是我拿来送人的。” “送班长?” “嗯。” 谭黎濛哂笑:“你觉得她会喜欢?” “当然会,这可是我妈亲手做的。”项叶带着点小得意道,“我家店里卖好几十一罐,都供不应求呢,班长她会喜欢吃的。” 谭黎濛不说话了,只低头打量着手里的腌菜,红油油的一罐,在她修长白皙的指间转了一圈。她好像来了点兴趣,突然道:“那我也尝一下。” 肯定的口吻,并非征求意见。 项叶却道:“别吧,辣的很。班长能吃辣,你不是一吃辣就会死吗?” “你的主人没有那么脆弱,只是腌菜的话,应该还好。”谭黎濛不以为然地抬眼,和她对视,“放一些在晚饭里。” “……不行。”项叶比了个叉,“这种的我只拿了两罐,都是要送给班长的,开一罐再给她,我可不好意思。” “一点都不行?” “不行。” 谭黎濛:“哦。” 她微微垂眼,静默地把玩这玻璃罐片刻后,居然真的乖乖把玻璃罐放回了她的行李箱里,说:“我上楼休息了,你弄好饭再叫我。” 项叶还没开口应声,就见她兀自转身往楼梯那走去了,步调依旧散漫,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怔怔望着女人的背影,忍不住揉了下鼻子。 到了晚上,项叶看她那别扭劲,还是按她说的,往晚饭里加了些特制腌菜。 做的炒乌冬面和紫菜虾滑汤,腌菜就加在乌冬面里一起炒的。她虽没加多,但还是炒得一锅红红火火,辣味直窜鼻尖。 “可别逞强。”项叶说,“吃不下我再去炒份不辣的。” 谭黎濛淡定地拿起筷子:“不用。” 为了防止谭大小姐辣到喷火,项叶特意为她准备了杯清水放在手边。 谭黎濛却一口未喝,虽然她神情看着还算轻松,但咀嚼的时候,那只握着筷子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起来。而且越咀嚼,她的表情就越僵硬,几乎到了冻住的地步。 看得出她很想吸气,但为了面子,只能极力忍耐着。 项叶握着筷子的手也不免收紧。对面是被辣的,而她是憋笑憋的。 “好吃吗?”她故意问。 谭黎濛没回答,直到将盘里的乌冬面吃完,她才拿起杯子饮了口水。 “还可以。” “腌菜呢?” 谭黎濛仍是这个评价:“还可以。” 项叶知道,顶破天的神级大厨做出来的菜,这位大小姐吃完最多也就是这么一句了。 “锅里还有,要不要再给你盛一些?” “不用了。”谭黎濛淡淡起身,拿餐巾纸擦了擦唇角,“你继续吃吧,我去看看鹦鹦鹉鹉它们。” 项叶嗯了一声,低头扒面。待到对方打开花房的门又关上,她才捂住嘴,闷闷地笑了好一会。 没过多久,她偷偷摸摸地跟上,来到花房的门后面,往里头望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对方没有背着她疯狂斯哈斯哈地吸气,而是半蹲着,正用手指轻轻戳着躺在她膝盖上的小刺猬的肚子。 虽然她的脸还有点红,醉酒了一样,但那姿态完全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没有半分不适。 这就是模特级别的表情管理吗? 项叶叹为观止,刚想回去,就见谭黎濛忽然抬头,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 23、Chapter 23 谭黎濛觉得她人有点飘。 脸泛着热,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微沉。 夜色晦暗,花房里仅亮着那一盏吸顶灯,光华如纱倾落,一旁花架上那纤丽的燕子掌方洒了水,水珠晶莹欲滴,折在眼里,难免叫人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她眨了下眼,见玻璃门后面的人站着不动,又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对方貌似很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干嘛?” 谭黎濛喉头微动,她也不知道要叫她进来做什么。但眼下氛围沉静,她莫名就是很想让对方来自己身边。 “过来。”她只这么重复。 项叶撇了撇嘴。她脚上已经换了室内拖鞋,在原地踢了下脚后,才不甘不愿地走进来。 趿鞋声沙沙作响,谭黎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珠子沉黯,窥探不出任何情绪。 “蹲下。” “……”项叶只觉她很古怪,但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破天荒地没再跟她呛,乖乖蹲下了。 谭黎濛低垂着眼,又用手指戳了戳小刺猬的肚子后,才捧起它,放在了项叶的膝盖上。 项叶和小刺猬对上目光,双方都有点懵。 “摸摸它。”谭黎濛口吻平静。 项叶:“……哦。” 她伸出一根手指,学着谭黎濛刚刚的动作,轻轻地揉了揉刺猬的肚子。 来这座别墅打了这么久的工,花房里头的宠物她也早就熟悉了。对她而言,其中最新鲜的除了那两只会说话的鹦鹉外,就是这只刺猬了。 一开始以为它的名字要么叫刺刺,要么叫猬猬,没想到叫牙签盒。 理由也很简单,它长得像只牙签盒。 牙签盒非常怕痒,刚开始不熟,项叶逗它的时候老炸刺扎她,还会哭。当时她也是第一次听见刺猬哭,嗷嗷叫得老大声,把她都给叫懵了。 现在熟了,即使被突然放在她膝盖上,它也依然放松着身体,四脚朝天地等着她来摸。 谭黎濛似乎是蹲累了,索性盘腿坐了下来。她支着下巴,眼皮眨动的幅度很小,灯光倾落在她秀致的眉尾上,连带着神情都显得朦胧。 项叶拿眼梢瞥她,见她神态怡然,唇角却仍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乎乎的辣椒酱,不禁想笑。 才别过头去,却又听见谭黎濛开口:“你喜欢什么动物?” 项叶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嗯,我也是。” 项叶闻言,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养这么多?” “因为它们很呆。”谭黎濛悠悠道。 项叶迷惑地思索了下这个理由:“意思是,它们很可爱吗?” “差不多。”说这话的时候,谭黎濛定定看着她,唇边不知为何露出一点笑意来。 项叶给她这么专注地盯着,难免有些头皮发麻。她垂眸,抚摸刺猬的动作逐渐变得敷衍,大脑飞速运转着,很快想到了能令她安心下来的话题。 “说起来,班长最喜欢狗呢。”她道,“听她说,她家里养了拉布拉多和萨摩耶,我还见过照片,要是能去她家看一看就好了。” 谭黎濛:“嗯。” 项叶顺势随口问了一句:“没看见你养狗,是因为不喜欢吗?” 谭黎濛:“嗯。” “为什么?” “太热情,不够呆,不喜欢。”冷漠三连。 项叶微顿,悻悻道:“好吧。”她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念叨起了陈以澜,“谁说只有呆呆的可爱,明明不呆的也可爱。班长家养的那两条狗就很可爱,而且她有空还会去流浪动物收容中心做志愿者……如果人分动物派系的话,班长肯定是警犬类的,又热心肠,又可靠……” 她嘀嘀咕咕的,一提起陈以澜,话也多了起来。 正说得唇干舌燥之际,冷不丁察觉到谭黎濛不知何时离自己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几乎要挨上她,项叶当即一个激灵,扭头看她:“怎么了?” 谭黎濛默然,眼睑半敛,目光淡淡地看向她的唇。 她模样看着有点百无聊赖,似乎是嫌她的话无趣,眉却微微皱起,比起这个,更像是在苦恼。 项叶直觉她神情不对,默默挪动脚步往旁边一退,远离了她。 谭黎濛确实在苦恼。 罕见的,她竟也有这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 她想捉弄眼前这个家伙。 尤其是在她喋喋不休念叨着她的班长的时候。 但比起捉弄,她好像更想让她不要再张口闭口都是“班长”二字了。 她和陈以澜的关系还算可以,能称得上是朋友。可是听到项叶用如此依恋的语气提起对方时,她却只觉得不悦,甚至到了心情败坏的地步。 那么怎么样才能让这家伙闭嘴呢? 她盯着眼前这双不断翕动着的饱满的唇,渐渐出神,眸色也暗沉了不少。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或许就能…… 她呼吸微重,撑着地砖的手也在发着烫,一点薄汗濡湿了掌心,人体的温度在此时格外分明。 然而正当她的鼻尖堪堪碰上她的脸颊的时候,项叶却警惕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反应迅速地蹭一下弹开了。 掠起的风惊醒了谭黎濛。她静坐在原地不动,连眨眼的动作都停了,好半天,才懒洋洋地哼出一个鼻音,说:“没怎么,看来班长和你分享了很多事。” 项叶道:“当然,我们是朋友啊。” 谭黎濛嗤了一声:“难道不是因为你总缠着她吗?” 项叶一噎,不高兴地拿手蹭了下腮颊,不吱声了。 不过像她这样的人,即便发起恼来,也是不痛不痒,毫无攻击性的。 谭黎濛随意屈起一条长腿,依旧撑着地砖,就这样歪斜着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深邃平静的眉眼间光波流转,连唇色都显得异常的深。 好一阵,才见项叶闷闷地开了口。 “有什么关系呢……”她低声道,仿佛在宽慰着自己,“班长也是把我当朋友的,她又不会嫌我烦。” 谭黎濛闻言微哂:“像她这样的老好人,是不会嫌任何人烦的。” “但我至少是有点特别的。”项叶坚持,“她还特意为我准备了新年礼物。” 谭黎濛笑笑:“哦。这种新年礼物,说不定连我都有呢。” “……”项叶掀起眼皮幽怨地瞪她一眼,再次沉默。 “怎么又不说话?”谭黎濛抬手撩了她一下,指尖擦过她的肘侧,笑得很欠,“这样子就备受打击,以后可怎么办?” 项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和班长成为朋友的……” “嗯?”谭黎濛挑眉,“什么意思?” 她面上仍带着笑,语调却拖得很慢,浓浓的警告意味。 “……没什么意思。”项叶和她对视片刻,默默别过头去,“就是好奇,你和班长的性格这么的,呃,大相径庭,按理说不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吗,为什么你们会联系上?” 谭黎濛耸了下肩,不甚在意道:“我怎么知道,大概是她看我不住宿,担心我被孤立,所以主动来关心我吧。” 项叶沉思了一瞬,深以为这确实是陈以澜会做出来的事。 蹲了这么久,腿也蹲麻了。项叶索性学谭黎濛方才那样盘腿坐了下来,地砖沁凉,但不算冷。 她拢了拢落在腮边的发,刚要再问问身边的人有关她与陈以澜之间的事,肩上却忽地一沉,吓得她差点弹起来。 “你干嘛?”项叶别扭道。 罪魁祸首却毫无任何羞愧之色,只保持着将头枕靠在她肩上的动作,听见她的问话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有点困。”谭黎濛放缓嗓音,听着有点沙哑,“你的主人想休息了。” “想休息回卧室。” 项叶伸手就要推她,谭黎濛却像是开了天眼,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也不松开,只淡淡道:“让主人靠着歇一歇,也是女仆的职责。” “……哪有这么多职责。”项叶嘟哝,但被这么拦了一下,她也随便对方了。 抽回手后,她甚是不自在地低下头去,继续逗弄膝盖上的小刺猬。 谭黎濛深深吸了口气后,闭上了眼,仿佛真的困了。 很沉寂的夜。木架上,两只鹦鹉正梳理着斑斓的羽毛,松鼠攀在花房的角落,窸窸窣窣地探头打量她们。 二人一言不发,只静静依偎着坐在地上,场面竟怪异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项叶玩刺猬都玩腻了,不禁抬头盯着玻璃天窗外的夜空开始发呆。呆着呆着,猛不防听见靠在肩上的人轻声开口,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一定非得是班长不可吗?” 项叶正魂游天外呢,脑子都快飞离大气层了,闻言完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什么?” 谭黎濛不语,却是轻轻笑了一声。 意味很不明的一声笑,并不愉悦,也不像嘲讽。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她自己。 她诧异地转头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眼下那微微颤动着的睫羽弧度,很快,谭黎濛便径自坐直,起身道:“走了,再坐要着凉了。” 项叶:“……哦。” * 天气开始回暖,太阳渐渐刺眼起来,路上刮过的风却仍是那样寒峭,一个介于半冷不热的季节。 项叶也再次开启了她的女仆生涯,每周五下午定点去学校大门的公交站前,等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轿车停在自己面前。 凭劳动赚的钱,也不能敷衍人家。项叶秉承着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职业操守,还买了本食谱,尽量一日三餐不重复,让她的雇主吃得开心,吃得放心。 至于陈以澜说好的让她心心念的新年礼物,她自然也是拿到了——一盏乳白色的圆形手提灯以及一枚从庙会活动上买来的平安符。 项叶将灯和符摆在了宿舍的床头,好几晚都盯着它们傻笑。晚上去厕所也不亮手机的手电筒,就提着这个灯,然后捧着这个灯上厕所。 当然,这份兴致没维持多久,在看到谭黎濛的别墅里也放着同款手提灯和平安符时,项叶转过头去,悲愤地咬了咬袖子后,总算不再提灯上厕所了。 新学期才开始,谭黎濛就似乎接了不少商约,起初的两个星期里跑了好几趟摄影棚,回回都要把项叶捎上。 她老人家开了几十公里的车,还能精神抖擞地面对镜头拍完数组单品,脸不红气不喘,主打一个敬业。而项叶每回光是坐车,就坐得头晕眼花,一到地方就自觉找角落里的椅子坐下打瞌睡。 要是有人找她聊天,她便挤出礼貌的假笑应付两句。最麻烦的是那些特意来找她打听八卦的,项叶一边要假笑敷衍,一边还要疯狂朝背景布那边的谭黎濛飞眼色,希望她赶紧拍完来救救自己。 去了几回后,关于谭黎濛这个看似神秘的副业,她倒是跟着多了些了解。 此人打小就样貌出众,长得也高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走过好几次某品牌的儿童t台秀,小学时还常有星探来挖她去做童星,可谓是从小众星拱月到大。 当然,玩归玩,谭黎濛家可是从来没打算过让她进娱乐圈的,包括她本人,也向来志不在此。 摄影棚里的其余模特都开有专属的微博号和视频号,希望能让自己名气更大些,网络上的粉丝量也相应的都不低。谭黎濛却一个账号都没开,就连她的个人信息,也都受到了严格保密,公司是不允许任何工作人员透露出去的。 项叶想起她说过的,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大概只是指被身边的人关注吧。 不过,依然很臭屁啊。 …… 从前她向来不关注谭黎濛,即使和她分到一个小组做汇报,也从来视其如无物,现在却只觉哪哪都有她。 专业课上有她,选修课上也有她。学校里有她,周末去打工,更是从早到晚都要面对她。 关于选修课,她们才大一,主要修的是通识分和体育分。项叶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课都跟着陈以澜选。 陈以澜选什么,她就选什么,反正她要和陈以澜一起上课。 对方选了两门通识选修,《西方音乐鉴赏》及《交流艺术技巧》,看得出都是她会认真做笔记的课。 前者,项叶对音乐本就不感冒,会加入民乐团纯粹是为了陈以澜;至于后者,对于她一个社恐人士而言,再多的技巧也抵不过看见有人想要与自己谈话时的惶恐,因此更是天书之谈。 但既然陈以澜选了,她也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跟着选了。 开课后的第一周,她与陈以澜约好,早早地进了那间要上音乐鉴赏课程的教室。 选修课,还是阶梯教室,她俩坐第一排,实在是勇士中的勇士。 将要响铃之际,教室里也陆陆续续地进来不少学生。明明教授还没来,却听身后响起一阵动静,窃窃私语着,好像在讨论某人。 项叶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就和坐在最后一排的谭黎濛对上了目光。 项叶:“?” 对方却老神自在,还悠悠朝她晃了一下手,唇角微勾。直至铃响,教授姗姗来迟,她才起身走了过来,施施然坐到了她们旁边。 陈以澜似乎并不意外,笑着说:“你还真的选了和我一样的课啊?” 谭黎濛瞥了眼满脸震惊的项叶,淡笑:“反正我也不知道选什么,就参考你的喽。” 她们仨就这样挨着坐在第一排,从“音乐鉴赏”坐到了“交流技巧”,乃至后面的若干门专业课。 只有唯一一门体育选修,暂时将她仨分开了。 准确的是,是将陈以澜和她们分开了。 因为她们选的是羽毛球,这门课分四个大班,也分四天上。个人课表一出来,项叶一看,差点没吐血。 陈以澜被分去了在周三上课的那个班,而她则在周五。 周三与周五,如此巨大的一条鸿沟,就这样残忍地将她和陈以澜分开了。 天知道,这门羽毛球是要选球伴对打的。选课之前她就盘算好了,届时与陈以澜对打,她们不仅可以在课上你来我往,暗送秋波,即使下了课,也可以去风雨操场上你来我往,暗送秋波。 体育竞技是最能培养感情的,时间一久,就算这“秋波”没能送出去,她与陈以澜之间也能培养出某种身体上的默契。 结果课表一出,咵嚓一下,犹如晴天霹雳,她气若游丝地看看自己的课表,再看看陈以澜的课表,好半天,才对陈以澜弱弱道:“班长,要是我找不到伴对打,你能来陪我吗?” 陈以澜微笑:“可以啊,我那个时候没课,就当锻炼了。” 项叶这才觉得宽慰了些。 不过很快,这份难得的宽慰也朝她挥一挥衣袖,毫不留情地跑路了。 羽毛球课上,她站在体育馆内的球场里,一脸呆滞地看着谭黎濛穿着休闲款的运动服,双手抱胸,向她信步走来。 “为什么我们会被分到一个班?”她无比哀怨地碎碎念。 谭黎濛状似无辜:“问教务系统喽。” “为什么我们会被分到一个班?”项叶嘴里似乎只剩下了这句话。 有这位所谓的主人在,项叶的对打也别无可选。 仅有的好处是,这门课体育馆虽会提供打球用的器材,但那都是菲大学子代代相传的老器材了。 其年代之久远,身躯之脆弱,以至于球拍个个朱丝弦断把手少,羽毛球个个没了羽毛只剩球。 而谭黎濛见状,转身就去学校的超市里买了两副新的过来,也省得她俩以后上课要挤进器材室里挑拍子和球了。《 》 24、Chapter 24 更微妙的是,原先项叶做梦,梦里多多少少都会有陈以澜的影子在。 而她若是梦见了陈以澜,醒来后总要再闭上眼睛,去反复回味那模糊却甜美的梦境片刻。 如今在某人如此高频率的刷脸之下,项叶居然时常梦见这位大小姐双手抱胸,一脸冷傲地睨着自己的模样,惊得她每回醒来,都要躺在床上一脸深沉地默默思考许久。 就连睡眠质量也因此下降了许多,回头她再看见谭黎濛时,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在她面前的表情也跟着越发苦大仇深起来。 …… 这日下午有门专业课,大学的教授上课总是闲话比讲课内容多,讲着讲着就聊起了近日黄金的汇率比。 午后的日光筛过半人高的玻璃窗,掠入眼帘,留下一抹迷迷蒙蒙的红,轻薄的霞彩一般。项叶听课听得昏昏欲睡,支着下巴,开始小鸡啄米。 左手边时不时传来笔尖摩挲纸张的动静,沙沙作响,而右手边则偶尔响起一两声电子触控笔敲击屏幕的清脆声音。 项叶勉强撑开眼皮,往自己左手边瞄去一眼,陈以澜正低着头,在很认真地照着ppt做笔记。 课上大致分为三派,纸质派、平板派以及啥也不干的听天书派,而陈以澜自然是纸质派坚定不移的代表。 她虽然也有平板,但从来不会拿平板来做笔记,向来都是用一个个编号有序的本子来记录知识点。 项叶每回见她的笔记,都会被它的齐整和一丝不苟震惊到,简直像是印刷出来的一般,足以作为菲大金融系的传系之宝,理当被放进校史展览馆里供众人仰望惊叹。 至于右手边的那位嘛……项叶没特意转头去瞧,只将身子往陈以澜这边凑了凑。 鼻尖萦绕着对方衣物上那清新的洗衣皂香气,经午后的阳光熏腾,暖烘烘的。 视线往下,又落在了陈以澜腕上扣着的那支黑色机械表上。指针在水晶镜面下轻微颤动着,响声单调而规律。 她挨在她身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更困了,脑子却不着调,想些有的没的起来。 上个学期的绩点排名也出来了,不出所料,陈以澜果然是专业第一。她这么刻苦,百分百是打算保研的,自己却尚未打听到她想保去哪所学校。 若是本校,那就好办了,自己成绩也不差,想办法跟上她便是。 但她的目标若是清大京大这样的学校,那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她去同一座城市,日后也能想办法约出来见见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将来的某一日,陈以澜会忽然意识到她的心意,然后她们就能…… 冷不丁,后脑壳被人戳了一下。 项叶的瞌睡虫都被戳跑了,但她没理。 很快,又被人戳了一下。 给人敲木鱼似的戳了数下后,项叶终于恼了,回头瞪了谭黎濛一眼。 不过她睡眼惺忪,瞪人也没啥杀伤力。谭黎濛朝她挑了下眉,唇边的笑很欠。 “干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看你这么困,叫醒你一下。”谭黎濛转了转手里的触控笔,动作灵巧,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 项叶撇嘴:“不需要。” “昨晚没睡好?”破天荒的,这位大小姐难得有闲心关心起了她的睡眠,“看你今天一天都没精神。” 项叶却不领情,只扭过头去,随口道:“嗯,追剧追的,熬了会夜。” 其实不然,昨晚上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哪块神经区域出错了,竟同时梦见了陈以澜和谭黎濛,而梦境的内容,自然也是一言难尽…… 谭黎濛又问:“哦,追的什么剧?” 项叶苦着脸,敷衍地说了自己最近正在追的一部悬疑剧剧名。 没想到陈以澜听见这声,忽地停了笔,微微侧过头来看她,笑道:“你也在追这部剧?” 项叶闻言,原先还是几欲飘飘而去的霜打茄子模样,瞬间喜出望外,咧开嘴,笑得满面春风起来:“班长你也是?” 陈以澜轻声道:“我们寝室的都在追,我就跟着看了两集,它剧情挺精彩的。” 项叶刚想顺势和她聊聊剧情,余角却猝不及防瞥见讲台后头教授那看似平静实则冒着死亡红光的犀利眼神。 大学教授总是这样的。 不管你是睡觉、玩手机还是开小差,她们都鲜少会去搭理你,阻止你。 她们只是看着你,微笑着,以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身份,用那种洞察人心的,亲切的,和蔼的,恨铁不成钢的,盘算着期末考试要怎么捞人的,心想着“爱听不听,不听拉倒,反正我在外面一节课两万块”的一分疲惫两分怜悯三分不屑四分淡漠的眼神看着你。 项叶给看得心虚,默默低头做出认真听课的样子,翻看起了压在胳膊下的专业书。 装模作样了片刻,她又觉得无趣,偏过头去继续瞄陈以澜的笔记。 对方用的笔记本都是无格线的,为了方便做思维导图。 她落笔极快,仿佛设定好了程序的打印机,刷刷几下,一行行疏密有致的小字便端整地排列在纸上,顿折撇捺都颇为讲究,如见柳枝抽条,干净修丽。 她看陈以澜,总觉得她哪里都是好的,字也写得别有风骨。 项叶瞄着瞄着,不由得眨了下眼睛,神态柔软。 然而才瞄了一会,她便觉得身侧凉飕飕的,仿佛有冰棱子在钉着自己。 项叶不为所动,屏息凝神,硬是用自己的后脑勺扛下了来自身侧的那道阴暗注视。 很快,冰棱子变成了暴风雪。 项叶又试着扛了扛,确认自己扛不住后,只得悻悻地低叹一声,扭头往右手旁投去一眼,和某人对上了视线。 离她不过半臂的距离,谭黎濛正托着下颌,修长的手掌蒙住半张面,要笑不笑地睨着她。 这人笑起来是不怎么明显的,唇角明明有个扬起的弧度,翠黑的眉峰下,那双跟工笔描绘出来似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见项叶看过来,她也不躲不避,只用手里的触控笔轻轻磕了磕平板屏幕。 要不怎么说她和陈以澜的性子大相径庭呢,简直像是两个极端。 陈以澜回回上新的专业课前都要专门去学长那里打听有没有配套的教辅资料,她的背包里总是满满当当的,装满了课本、笔记本以及书写工具,实打实的三好学生模样。 而谭黎濛呢,就拎个装着平板的手提包过来上课,不管什么课都是用的pdf版的课本,连纸笔都懒得带。 有时课上有习题要练习,她也是直接顺手薅她的。薅得那叫一个态度自然、行为熟练,弄得项叶每回上课前都要检查下自己有没有带够两支笔。 就这样,她的专业排名居然也在第三,真是匪夷所思。 项叶想到这,瞥向对方的眼神越发古怪。 “看消息。”谭黎濛突然淡淡道。 项叶一顿:“什么?” “要我直接说?”她唇边的弧度变得有些恶劣。 项叶见状也猜到了八分,便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当即不情愿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声道:“不行。” 谭黎濛却不以为意:“怎么不行?你待会肯定没安排。” “我有。”项叶反驳。 谭黎濛不说话了,只笑眯眯地看着她。 项叶想了半天,还真不知道该挤出个什么安排来。若是平时,她没课都是跟陈以澜去图书馆自习的。 但最近她们学院发了一个接收本科生进教师科研团队的活动通知,让学生自己去联系名单里的教师进组。 陈以澜看中了一个,这两天都在忙着联系老师和准备面试,待会估计还得往院大楼跑。 要不是那个教师给的名额只限定一人,项叶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起准备了。 这“安排”一直憋到下课,也没憋出个像样的借口来。故而下了课后,陈以澜一走,项叶就被谭黎濛提着衣领子拽走了。 目的地是艺术中心大楼的排练厅。话剧团要预备参加五月底的申城话剧节活动,所以这段时间只要得空,谭黎濛都得去社团里参加新剧的排练。 那剧本项叶也读过,主题与理想的追寻有关。三位女主角身份各异,但为了去一处名为“喀内沛巴”的地方,在驿站相遇,由此情节展开。 据说整篇故事,从人设到台词,统统经由话剧团社长独笔完成,历时一月之久。就连社团的指导老师看了,也是赞不绝口,一字未改。 谭黎濛在里头扮演主角之一,一位失意多年的摄影师。她孤傲、冷漠,有点超乎常人的癫狂和神经质,同时也是三位主角中台词最拗口的一个。 “啧,麻烦。”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台词的时候,谭黎濛曾这样不满地抱怨过。 “她还说这是按我的形象量身定制的,我哪里是这样的?”她将剧本卷起,敲了敲膝盖。 项叶正忙着给鹦鹦鹉鹉剪脚趾甲,闻言并未搭理。 那段时间这俩鸟不知为何都很暴躁,老是打架,把对方抓得是羽飞毛秃,身上坑坑洼洼的。把脚趾甲剪了,也好给它们降低点杀伤力。 谭黎濛见项叶不理她,又啧了一声。她伸长手,拿剧本撩了她的手臂一下,项叶这才抬头,敷衍道:“就当是挖掘你心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了。” 谭黎濛幽幽地看着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觉得是什么面?” 项叶继续敷衍:“唔,打卤面?” 谭黎濛:“……” 大小姐给她害得扯唇角笑了一下。 不过项叶虽常常见她看剧本,但真正演起来的样子,自己还真的没见过。 竟隐隐的,有点期待。 谁知即将走到排练厅门口的时候,项叶一个抬眸,竟在大门附近瞥见一个甚为熟悉的身影。 她一愣,反应过来后当即震惊到石化,又惊又疑地望向对方。 “怎么了?”谭黎濛见她呆住,也跟着停步,目光散漫地朝前看去。 只见大门边上正忧郁地坐着一个女人,模样又颓又废,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眼神时而锐利,时而迷茫,时而羞涩,时而又充满惆怅,一整个流动的情绪光谱。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那一头蓝得近乎发紫的头发。学校里染发的很多,但染得这么张扬的,还真的没几个。 “你认识她?”谭黎濛低眸,又看向傻眼了的项叶,“她可不是我们社的。” 说话间,蓝发女人已然站起,像是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似的,理了理衣摆,就要往排练厅里头走去。 项叶见状,不禁攥紧拳头,露出一种极为痛心疾首的表情,颤声道:“看来,我们民乐团的至暗时刻要到了!” 谭黎濛:“嗯?” 我方首领叛逃的悲愤让项叶暂时忘记了社恐。她三步做两步地直直走向蓝发女人,在她回头察看身后动静的同时,沉痛地唤了她一声:“社长。” 逗兮甚是诧异的:“项叶……” 二人同时出声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不同的是,前者面上和语气里都是浓浓的不信任,后者则是一脸的坦然与无辜。 “这里是话剧团的专用排练场地。”项叶犹疑不定地看着她,“难道你,你对话剧团也……” 虽然说大学生是可以同时加入多个社团的,但,这可是她们民乐团的顶梁柱,门面中的门面,岂能再入她团! 项叶倒吸了口凉气,语气越发悲痛:“我记得你跟我们说过,音乐是你的毕生所爱,原本你就是想学音乐的,你希望能在民乐团里发光发热,用自己的热爱感染社员,现在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 逗兮听懵圈了:“啊?”她抓了抓头发,解释,“我是来找人的,你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噗一下就让项叶泄了气。 “……哦,找人啊。”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那没事了,我来陪同学过来排练。” “这是你同学?”逗兮往她身后看去,眼睛一亮,“她我好像知道,你们专业有个做模特的,是不是就是她?” 项叶不知该怎么搭话,谭黎濛倒施施然踱步过来,主动介绍道:“你好,谭黎濛。” 逗兮笑了笑,说:“逗兮,姓逗,逗号的逗。” “挺少见的姓。”谭黎濛挑了下眉,又问,“你来找人,找谁?” 提起这个,逗兮却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局促起来:“算了,还是太尴尬了,我还是走吧。” 她说走,还真的走了。项叶跟她挥手道了别,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事,嘀咕道:“估计是来找她室友的吧。” 谭黎濛睨她一眼:“室友?她室友是谁?” “你们社长呀。”项叶说,“那天我们去参加展演,我们社长的学生证忘记带了,还是你们社长送过来的,她说这是她室友。” 项叶上回初遇挂科学长的时候,被她拉着唠嗑,对方就顺嘴给她介绍了下她们社团的成员。 因为那位话剧团社长戴着眼镜,指挥社员排练的样子严肃又较真,看着很是可靠,项叶便对她的印象深一些。 “是吗?”谭黎濛淡淡道,“那她们关系还挺好的,居然能让社长她愿意大老远送东西过去。” 项叶却一噎,回想起那天看到的场景,不禁撇了撇嘴,说:“应该,算是很好吧。” 但看刚刚逗兮的反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事,与她们无关。见自家社长并未有跑路的打算,项叶松了口气后,便不甚在意地跟着谭黎濛进了排练厅。 此刻里头人也差不多齐了,正拿着剧本各演各的。对台词的对台词,练走位的练走位。 二人方走进去,忽然有一人蹿了出来,拿着根棍子嚯嚯比划两下,朗声大笑道:“呔!孩儿们,方才本大王已显了神通,将那生死簿子上凡有我等名号的俱给勾了,自此再不伏那厮所辖也!” 项叶保持着礼貌却困惑的笑,转头去看谭黎濛。 “上次是范进中举,这次么……”谭黎濛略一打量,下了结论,“美猴王荣归花果山。” “这……怎么说?” “她补考过了。” 项叶了然,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 25、Chapter 25 自打上学期那审判命运般的挂科通知下来后,罗璇可谓是茶不思饭不想,从前三过图书馆大门而不入,如今起早贪黑,就差把床搬到馆内直接住里头了。 就连大过年她家人在外头嗑着瓜子看着春晚乐呵的时候,她都一个人默默躲在卧室里,边和女友视频,边头悬梁锥刺股地背书刷题,恨不得生啃手里的资料书,也算是原汤化原食了。 终于,皇天不负挂科人。兢兢业业复习了数周后,补考来了,成绩也出来了。 据说那位张教授即使在补考里也不会手下留情,卷子出的更是比正考还难。罗璇有了心理阴影,补考考得迷迷糊糊,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差。 知道成绩出来那天,她特意拉着周寒青去附近酒店开了个房。如果自己又挂了,干脆化悲愤为x欲,让女友好好xxoo自己一顿。 二人在床上面对面地盘腿坐着,中间放着手机。罗璇一脸颓然,声音更是细若蚊吟。 “你查吧。”她遮住眼,不敢去看,“如果又挂了,你就亲我一下;如果没挂,你就亲我两下。” 周寒青看她这不争气的样子,默默叹气。但终究是什么都没多说,拿起手机就切进了教务系统,登上罗璇的账号。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罗璇捂着眼睛,颤声问:“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没过一会,她便感到熟悉的气息俯身而来,唇瓣随之一热。 郑重其事的,一下,很快退开。 罗璇心如死灰,差点哇一声叫出来。 但紧接着,方离开的唇又贴了上来。这次吻得更慢,更久。 罗璇顿时狂喜。 然而还没等她睁开眼睛,周寒青居然又退开一瞬,而后再次吻了上来。 整整三个吻。 罗璇不禁迷茫地睁眼看向对方,却见她眼带笑意,很是欣慰的样子。 “所以我过了吗?”罗璇对对手指,“吻了三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做得很好。”周寒青将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你看,你认真起来还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嘛。” 罗璇:“!” 九,九十八分!!! 万万没想到,这次补考她不仅过了,还过得满堂喝彩,荣耀加身! 要知道这可是素有“期末界的血滴子”之称的张乔平张教授出的卷子啊,别说补考了,就连正考,能让她给出九十以上分数的学生那都是寥寥无几,更别提这种接近满分的分数了。 昔日的挂科之耻立马一扫而空,罗璇抱着手机,恨不得上台吟唱一段。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女朋友和她自己,让她能顺利圆满地通过本次补考,并拿到如此体面的分数。 更让她乐颠的好几日嘴角都下不来的是,周寒青为了奖励她,决定在下个假期带她去海边旅游。 啊,大海!啊,沙滩!啊,落日后独属于两个人的海边散步! 人声嘈杂的排练厅内,荣归花果山的美猴王忽然将棍子往地上一插,绕着它转起圈来,嘴里还喜滋滋地念叨着:“大海,大海,大海……” 项叶:“?” 她脸上的笑越发困惑,“这是什么咒语吗?” 谭黎濛耸肩:“谁知道呢?” 罗璇正欲雌赳赳气昂昂与二人详细分享自己的喜悦,却猛不防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冷叱:“快点过来对台词!” 罗璇如条件反射,霎时就瘪了嘴。她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弓起背,用八十岁老妪一般沙哑的嗓音招呼道:“哎,lemon,小学妹,你们来啦。” 项叶:“……嗯,来了。” “那我先走啦。”她说完拄着棍子,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 项叶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话剧团的社长正站在一张道具桌子前盯着这边看。 她戴着一副窄边的眼镜,总显得人很严厉。头发用一支钢笔挽起,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双手随意抱在胸前,食指则轻轻敲击臂弯,在暗示罗璇走快点。 待罗璇走近,她嘴一张,便是剧本里的台词。而罗璇玩归玩,该排练的时候还是挺认真的,当即就接上了戏。 项叶看过剧本,对里头的情节还有些印象。在旁边静立观望片刻后,对这两人扮演的角色也有了底。 除了摄影师,剩下两位女主角的身份分别是历史学家和刚毕业不久的小城青年。 而这话剧团社长郑京墨,扮演的应该是那位历史学家。至于挂科学长么…… 她顿了顿,忍不住抹汗问道:“她演的是那个盲眼老太太吗?” 剧本里有个路过驿站却给三位主角都带来很深感悟的配角,设定就是如此。 谭黎濛:“嗯。” “我还以为学长她会演主角之一呢。” “本来给她定了一个,但她非要演这个。”谭黎濛满不在乎道,“说是要挑战自我。” 项叶感慨:“这么看来,她还是很热爱话剧的啊。” “不。”谭黎濛冷嗤,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角色台词最少罢了。” 身为主角之一,谭黎濛坐下不到两分钟,就得起身跟其她社员排练去了。项叶无所事事,只得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捧着谭黎濛留下的剧本翻看。 若是谭黎濛演着演着突然忘了词,她还会扫一个眼风过来,而项叶就得及时翻到她们演的那一场,将台词提醒给她。 “你在质疑什么?”周围人影散乱,她坐在角落,将碎发别到耳后,小声念出了剧本上的台词,“质疑亘古不变的社会法则,还是质疑向卑劣反复妥协的人性?神庙里供奉着我们的善良、软弱、正直和怜悯,我们的武器像太阳一样空虚。” 话剧的台词念起来总有种文绉绉的感觉,并不顺口。项叶念了两句,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我们将要灭亡了。” 猝不及防间,身侧传来一道微沉的女声,将后面的台词缓缓念了下去,“如此孤独、悲伤地走向灭亡。” 项叶一愣,往旁边望去,却见本该督促着社员们排练的话剧团社长正静静站在自己身侧,见她看过来,还面不改色地扶了扶镜框。 “这句是致敬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到灯塔去》。”她淡声道,“其实这整个故事的灵感,就是来源于这部作品。” 项叶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搭话,不免尴尬地啊了一声,讪讪道:“是吗?哈哈,呃,你写得很好,真的,情节和台词都很好。” “你知道这是我写的?” 项叶点头:“是黎濛告诉我的。” 郑京墨又扶了下镜框:“看来你们的关系很不错。”她说完兀自沉默了会,镜片后那细长的眼睛也跟着微微垂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项叶甚是不自在,继续看剧本不是,搭话也不是。恰好谭黎濛排完一场过来休息,她便赶忙从背包里拿出水杯,给她倒了一杯盖的水喝。 谭黎濛见状,还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 “呦。”她懒懒地拖长调子似是想调侃,但眼一抬,见自家社长在边上后,话不知怎么的又咽了回去。 只坐下,一派大小姐的作风,喝了水,又让项叶给她捏捏肩。 不过倒水归倒水,众目睽睽之下,项叶是不可能给她捏肩的。任凭谭黎濛如何笑里藏刀,她都当没听见,只低头继续看剧本。 谭黎濛使唤了一阵,见使唤不动,也懒得多话,拿出手机划了划后,又问项叶待会晚饭要吃什么。 项叶说:“我要去食堂吃。” 谭黎濛面无表情道:“我不吃食堂。” 项叶撇嘴:“我是说我自己去。” 谭黎濛便不说话了,只甩给她一个链接。 项叶下意识点开,很快,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就这家店?”谭黎濛睨她一眼。 项叶捂着自己这不争气的肚子,闷闷道:“哦。” 再看那眼镜社长,早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人群中间,指挥着其她社员练走位去了。 一直排练了近两个小时,这场为话剧节精心准备的剧目也渐渐有了条理和眉目。饰演配角的社员们挨个挨个地先走一步,主角还得多留一会练习。 谭黎濛明显不耐烦了,但她这种不耐烦却恰好是符合剧里人设的。 秀致的眉毛一皱,额前再散下几绺碎发。扯着嘴角冷笑的时候,离剧本里描写的那个孤郁傲气的摄影师就差个相机了。 罗璇是没戏份了,但她也不着急走,拿了把椅子挨在项叶边上跨坐着,下巴抵着椅背,懒洋洋地边哼歌边欣赏三位主角的表演。 没过多久,门口忽而出现一道戴着银灰色耳机的人影,单手插兜,敲了敲门板。 罗璇顿时吹了个口哨,比心道:“是谁的小宝贝来啦?” 周寒青:“……” 项叶见状却由衷地羡慕了:“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罗璇笑嘻嘻的,“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挤眉弄眼地拍拍她的肩膀,“小学妹,也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missright哦。” “我们也该走了。”谭黎濛排练排得额上都出了点汗,边走过来,边脱下外套搭在臂弯。 她俩在后面慢慢走着,而罗璇那边早就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了周寒青身上,拽着她的手,“宝贝”“宝宝”的胡乱叫了一通后,又开始碎碎念起晚上的安排。 “你觉得你和班长会这样吗?” 身侧,谭黎濛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掠过的风温热。 项叶闻言,摇头笑了笑:“不会吧。” “是不会恋爱,还是恋爱后不是这样?” 项叶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对方会这样问。思量片刻,她只说:“如果我们真的能交往的话,应该是不会这么……呃,腻的。” 老实说,她也很难想象陈以澜会喜欢上什么人。她会对每一个人很好,很贴心,但这样的好都是有分寸的、温文尔雅的好。 即便是喜欢什么事物,陈以澜也依然能将这份喜欢克制有度,并不会因此而玩物丧志。她是个温柔,却足够理智的人,应该不会为了什么人失态。 项叶想到这,忍不住蜷起食指抵住唇角,难掩失落地叹了口气。 转眸一瞧,却惊觉谭黎濛正幽幽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她问。 谭黎濛不语,只抿起薄淡的唇望了眼天花板,不甚愉快的模样,似乎那个摄影师的角色还尚未从她身上脱离。 项叶还想开口,后脊背却本能一凉,过电一般打了个哆嗦。 “小——项……” 身后冷不丁飘出一道冗长的影子,这声呼唤低沉如佛殿梵音,自带混响,听了直教人六根清净。 “又见面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你现在有空吗?” 项叶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社,社长?”《 》 26、Chapter 26 “是我。” 那头如深海翻涌的蓝发缓缓移入项叶的视线中,只是蓝发的主人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整个人藏在诡谲不定的阴影里,连画风都变得锋利沧桑起来。 “等你很久了,项叶同学。” 项叶听她这么叫自己,顿时警铃大作。 上回这家伙这么一本正经地喊自己,随后就拉着她和陈以澜给民乐团的活动场地搬了整整一天的东西,弄得她又累又爽。 累是干苦力干的,至于爽嘛……能和班长大人一起干苦力,自然也是一种难得的甜蜜体验。 “有什么事吗?社长。”项叶赶紧朝一旁的谭黎濛飞去求救的目光,希望她像往常那样把自己拽走,“我赶着去吃饭呢。” 偏偏谭黎濛和她对上目光,却什么表示都没有。哪怕项叶求救的信号像电流一样滋滋作响,她也只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民乐团的社长把住她的肩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逗兮轻咳一声,另一只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是纠结地开口:“其实,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项叶目露绝望,但念在两人有些交情的份上,还是咬牙应下了:“可以哦,你说吧。”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在你前面的那两个人,你似乎认识她们?”逗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的罗璇和周寒青二人。 “啊,算是吧。” “她们是情侣吗?” 项叶看着那两道密不可分的身影,罗璇几乎像个树袋熊挂在她女友身上,眼里的爱心都快掉出来了。 “当然,显而易见。”她肯定道,语气满是羡慕。 “那就好。”逗兮闻言松了口气的样子,总算松开把住她肩膀的手,双手合十,诚恳地祈求道,“那你现在能不能帮我约下她们,我请你们吃饭,我想向她们咨询些问题……一些,少年时期总会遇见的烦恼。” 项叶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烦恼?” “其实,我遇到了点同性间的……” “情感问题?!” 逗兮还没说完,刚走到楼梯口要下楼的罗璇将手比在耳朵后面,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转头夸张地问,“是不是,是不是情感问题?!” 一旁的谭黎濛见状嗤笑:“还真是耳尖。” “……呃,嗯啊,就是情感问题。”逗兮都给弄懵了,下意识回答了对方。 罗璇搂着周寒青又快步走了回来,眼里充满爱意的心心早就被八卦之火挤掉,满面春风地宣布:“这当然可以,向我们咨询同性间的情感问题,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来,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不管你遇到了什么样的烦恼,我们都可以在一顿饭的时间内帮你解决!” 逗兮闻言,原本颓废的模样一扫而空:“真的吗?那真的是太感谢了,爱你!哦,等下不管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随便点。” “这不要紧啦。”罗璇摆摆手,被她紧紧挽住手臂的周寒青忍不住轻叹一声“老毛病又犯了”。 “话说你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同性情感问题。”罗璇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是被告白了?还是突然发现自己对谁心动了?” “算是被告白了吧——”逗兮纠结地挠着后颈子,“或许也不算,就在昨晚,我被一个人……强吻了。” 众人:“!!!” 项叶和罗璇异口同声地问:“谁?!” 逗兮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朝排练厅虚掩的大门投去一眼,压低嗓音道:“这里不适合细讲这件事,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一行人摩拳擦掌,正准备去找个吃饭的地细谈此事,始终旁观的谭黎濛终于有了动作,将手搭在项叶的肩膀上,微笑着把她拽到自己身旁。 “那你们聊,我们要去校外吃。” “哎——”罗璇拉长语调,不满地出声挽留,“lemon你们也一起呗,多一个人能多给点建议嘛。” “不了,没意思。”谭黎濛淡淡地瞥了她们一眼,拽着项叶就要先行一步。 项叶却站得笔直,目光灼灼,犹如枯木回春,一改方才的郁闷,大声且坚定地反驳:“不,我要听!” 谭黎濛:“……” “你自己去吃吧,我跟她们一起。”项叶默默挪动步子,想回到逗兮身边,这人却抓她抓得很紧,她不禁低声抱怨了一句,“你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但我感兴趣啊。” “……”谭黎濛凝睇她片刻,终于松了口,“走吧,跟她们一起。” 于是一刻钟后,五人齐齐相聚在学校的某炸鸡快餐连锁店内,为了方便畅聊此事,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半环形的沙发椅有点挤,项叶和谭黎濛挨着坐,有点不自在地往逗兮那边挪去。 逗兮给她们点了一大堆餐,摆得餐桌满满当当。罗璇嗷的一声就开始大快朵颐,周寒青坐她旁边,正盯着平板忙课题研究的事——罗璇给她喂鸡块,她就吃鸡块,给她喂薯条,她就吃薯条,一点不挑。 项叶拘谨地拿了杯可乐,眼珠子悄悄滑向谭黎濛那边。 果然,大小姐对这些油炸快餐毫无兴趣,只撑着脸,无所事事地盯着地板看,偶尔扫一眼身侧。 待和她对上目光后,这才不悦地挑了下眉。 项叶估摸着这人等下还要拉她去外面吃一顿,故而也不敢吃多,就剩下三人对着这一桌哐哐炫。 才咬了两口汉堡,罗璇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所以呢所以呢,现在可以讲了吧?” “咳,这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 逗兮搓了搓鼻子,双手交叉,面色又变得深沉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真的是被吓了一大跳。” 罗璇竖起耳朵:“那个强吻你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嘛。”逗兮回头环视四周,确认了下周围没有其她认识的人后,犹豫许久,总算憋出一句,“如果我说是你们的社长,你们会相信吗?” 罗璇:“?” “老郑?!”她差点破音,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里震惊又兴奋,“真的是老郑吗?居然是这家伙强吻的你!!!” “只是嘴唇碰了一下,没你们想得那么……乱七八糟。”逗兮强调,她抓了抓头发,发出了一声深沉而无奈的叹息,“今天过来原本是打算和她好好聊聊这件事,但……根本提不起勇气啊!” 怪不得刚才鬼鬼祟祟地坐在排练厅门口,神色还那样复杂古怪。 项叶叼着可乐吸管,面上虽然没什么大的表情,但眼睛早已瞪大,连瞳孔都在震惊地微微颤抖着。 “等下,你先别管有没有勇气的事了。” 罗璇对一桌食物完全失去了兴趣,眼睛里闪烁的只有对八卦的渴望。 “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老郑居然会强吻你,你们是什么关系,同班同学吗?完全没听她提过你耶!” “不是一个专业的,是室友。”逗兮抿了一下唇。 罗璇再次破音:“室友?!竟然还是室友!这么劲爆!!!” 早已知情的项叶深表同意。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不知道藏着一段怎样不为人知的隐秘心事……没想到这位郑社长看着那么不苟言笑,私底下却做了这样大胆的事。 逗兮艰难地点头:“是室友,但是其实我们关系很一般,不怎么讲话的,我也从来没想过,京墨她会——” 她捂住脸,无数道重重的阴影压在她身上。自顾自陷入残念状态片刻后,她终于放下手,语气凝重地将事情经过细细道来。 “其实,我之前是想念音乐学校的,啊,这点小项你是清楚的,我高三的时候还准备艺考,但是很可惜,家里人……” 罗璇原本兴致昂扬的表情一顿,嘴角抽了抽:“呃,等等,确定要从高中开始讲吗?” “当然了。”逗兮认真道,“这样你们也好了解我和她都是什么样的人,更好给出意见吧?” “……好吧。” * 快餐店内人来人往,学生们排队或找座位的间隙,偶尔瞥一眼角落里的沙发椅——为那头染得通蓝的发,实在吸睛。 细看之下,蓝发的主人此刻也在眉飞色舞地讲述什么,她对面的几个人或目瞪口呆或兴致缺缺。 过了用餐高峰期,吵闹的店面终于有些安静下来。前台店员一边打包外卖订单,一边时不时将目光落到远处的沙发椅那边。 有几个熟悉的词汇飘到耳边,像是“喜欢”“恋爱”“不清楚”诸如此类的。 这处常有学生聚在这里聊自己的恋爱经历,店员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真有点东西。 …… 在昨天之前,逗兮对郑京墨的印象始终是朝夕相见但不太熟的室友——她们并非从大一入学开始就住在一起的室友,事实上,才相处了不到一年。郑京墨是大二那年的春季才搬进她们宿舍的。 逗兮住的三人间,但其中一个室友是本地人经常回家,另一个天天泡图书馆,而她自然也在寝室待不住,基本都在外面玩。 后来大二的时候,那个天天泡图书馆的室友申请转专业搬走了,原本的三人寝空了一人,迟迟没有新室友搬进来,便变得更加冷清了。 直到郑京墨换寝室搬进来,寝室里才稍微有点人气起来。 文艺青年。 这是逗兮对郑京墨的最大印象,源于她搬进来的时候,那随她一起住进宿舍的一摞一摞的精装书籍。 对方跟她不是一个专业的,甚至不是一个系的,只是学院相同。她们之前连课都没在一起上过,郑京墨之所以会换寝室换到这里来,听说是她之前住的四人间,人太挤太闹,弄得她有点受不了,人也焦虑了。 她的辅导员四处打听,听说逗兮这间寝室安静、人少,还正好空一个床位,就把她安排到这里来了。 她搬进来那日,逗兮正好在寝室,就顺手帮她搬了些东西。 除了书籍,还有整齐码在透明箱里的多肉绿植。郑京墨对这些东西视若珍宝,先在阳台上选好位置放好绿植木架,才将多肉一盆一盆摆好。 那木架上垂有一束紫藤绢花,明艳生动。木架旁则跟着安置了一套白色藤编桌椅,郑京墨没课的时候就会坐在那里晒着太阳,边看书边喝咖啡。 行为有点老派,但对待生活却格外的有情调。 逗兮虽然对书籍和绿植都不感兴趣,但郑京墨在看书的时候,她总会放轻动作,而在阳台上晾晒没甩干的、湿漉漉的衣服时,也会将衣服往旁边挪一点,免得水滴到那些多肉。 这近一年的同寝时光里,她们即使不算熟络,但也是相安无事,没发生过一次矛盾。 至于另一名室友,逗兮和她的关系则要铁得多。对方叫她“逗姐”,她喊对方“朱朱”。 朱棠家离学校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左右,饶是如此,这位妈宝女每个星期都要跑回家三四趟。周末更不用说。 大一的时候学生会那边还会时不时过来查寝,不允许夜不归宿,当时逗兮还得替她打掩护。大二大三后学校就懒得管了,朱棠隔三差五就要回家住,回来给室友带点她妈做的小饼干卤鸡爪什么的。 对于新室友,朱棠印象倒不错。 “听说她是校话剧团的。”朱棠兴奋道,“我看过她表演,她很厉害的!” 郑京墨对俩新室友的态度却淡淡的,礼貌而疏离。 给零食,微笑拒绝;相约出游,微笑拒绝。 朱棠回家的时间里,就剩逗兮一人和她大眼瞪小眼。 聊天嘛,没话题,又怕打扰人家。所以郑京墨安静看书的时候,逗兮也被她感染,手机都不玩了,不自觉拿出乐谱来看。 让她们稍微熟悉一点的契机,应该是那一天,逗兮用音乐伴奏帮她找灵感的时候。 当时民乐团要参加一个市里的大学生音乐比赛,分团体赛和个人赛。逗兮和两个社友共同报名出席弹首曲子,拿不拿奖无所谓,图玩得开心去的。 三人准备来首能嗨爆全场的曲子——某首来自德国的后现代风格摇滚乐。 嗨是够嗨,但问题是现在没到赛场上,她们在学校里练习,嗨过头了得被举报扰民。 民乐团的场地那几天也被排满,需要拿来练习别的曲目。她们仨东找西找,终于找到学校一处临水平台——那里环绕着人工湖,远离宿舍楼和教学楼,环境清幽,还摆放着座椅供以休息,学生们常来此地练歌。 一连三天,她们的练习都很顺利,还时有听众驻足聆听,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事。 直至这日,约定练习的时间稍迟,已近傍晚。她们匆匆赶去临水平台,打算练到天黑再离开。 来到往常待的地方,却发现那里早已站着个人。无论是湖中还是岸边,都种满了水生植物,在一片菖蒲和美人蕉丛的包围中,她们只看见那人背对着她们,双手微抬,言辞激昂,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根本没留意到她们。 如果此地是舞台的话,大概灯光只聚焦在她一人身上了。 “……她这是在表演剧目吗?”小队里负责弹贝斯的社友幽幽道。 她们听见的话根本不是口头用语,明显是台词,文绉绉的。 逗兮见状却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后颈:“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去旁边吧。” 她们正欲离开,那位旁若无人陷入某个角色的同学终于转过头来,蹙着眉,神情悲戚的模样,才张嘴就被她们三人吓了一跳,猛地站直身子。 逗兮和她对上眼神,主动跟她打了招呼:“嗨,好巧。” 郑京墨别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表情总算恢复往日的平静:“好巧,你们也是来——”她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手中的乐器,“练习的?” “当然。” “那你们练习吧。” 三人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郑京墨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喂,逗兮,你认识她?” “嗯,室友。” “怪不得。” 两位队友无所谓地开始调音,只有逗兮还在若有所思地转头望着室友离去的背影。 表情那么平淡,耳朵却是通红的。没想到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呢……《 》 27、chapter 27 酣畅淋漓地演奏过后,暮色四合,湖边的路灯亮起,远处的建筑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两位社友跟她道别先后离开,只有逗兮还意犹未尽,忍不住坐在长椅上继续演奏——她负责电子琴,背挎式的,黑红配色,形似一把战斧,她的心头好。 褪去方才的激情,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按动得漫不经心,这样澎湃的乐器也被她弹出了温柔的错觉。 她弹得专注,等人的身影半遮住路灯的光线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来人。 “你一直没走吗?”她有点惊讶。 “不知道去哪里,就在旁边坐了会。”郑京墨双手抱胸,逆着光的背景里,镜片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深邃,藏着点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逗兮低头笑了笑。“这样。”她重新按动琴键,动作很慢,“怎么说也是你先来的,是我们打扰你了,抱歉。” 话是这么讲,语气也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是调侃。 郑京墨无言一阵,忽然来到她身旁坐下。二人虽是朝夕相处的室友,但莫名挨这么近,叫逗兮难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停了动作。 “怎么不弹了?” “不知道继续弹什么好。”逗兮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植物丛中,黄色的鸢尾在朦胧的光线中渐渐失了花的轮廓,周围寂静得不可思议。 “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弹。”她说。 “什么都可以?” “当然。”逗兮笑起来,“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吗?” 她不待郑京墨说出想听的曲子,又自顾自弹了一段,旋律低缓、悠长,让人想慢慢闭上眼静静欣赏。 郑京墨轻声问:“什么曲子?还挺好听的。” 逗兮眨了下眼:“你不觉得熟悉吗?这可是我们的校歌啊。” 郑京墨:“……” 看她一脸无语的模样,逗兮被弄乐了,笑了好半天:“怎么样?是不是知道这是校歌后就觉得不那么好听了?这可是我们民乐团每位成员入团后必学的曲子,学会以后可以拿去逗同学用。” “你还真是……”郑京墨似乎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头顶广袤的夜空,唇却随之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音乐呢。”她说,“但是这把琴没在宿舍见过,是向社团借的吗?” 她的衣柜里塞着厚厚的书,而逗兮的衣柜里,则放着她常拿出来擦拭的乐器。不过都是小型乐器,例如口风琴、竖笛之类的,最大的,也不过一把电吉她,现下她背的这把电子琴,郑京墨从没见过。 “不是呦,也是我自己的。”逗兮停下弹奏的动作,伸了个懒腰,将手枕在脑后靠在长椅上,语调懒洋洋的,“我可舍不得我的宝贝们留在家里,宿舍放不下的就暂时放在民乐团的专用器材室了。如果有社友要借用,我也是不介意的哦。” 郑京墨看看她,再看看这把有人半身长的琴,禁不住说了一句:“这么喜欢乐器,当初有考虑过学音乐吗?” “当然。” “那为什么没报考音乐学校?” “还能因为什么,家里人觉得学音乐没出息吧。”逗兮垂眼,嗓音微微放轻了些,“母亲希望我念经济,以后能为她的事业搭把手,小姨希望我能读国际政治,未来做外交官……” “高三那年我说要报考音乐学校,家里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收藏的乐器都差点被丢了。” 郑京墨神情一凝,皱眉:“你的家人怎么可以……” “啊,没事啦。”逗兮耸了下肩,似乎已经习惯诉说这段往事,大大咧咧道,“只是差点,威胁而已,她们不会真丢的。仔细想想,如果真的报考了音乐学校把它当成专业来学,或许会觉得痛苦,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扭过头,视线终于落在对方脸上,似乎想起什么,突然问,“你呢?为什么会加入话剧团,难道当初也想报考表演学校?” “没到这种程度。”郑京墨避开她的目光,复又望向夜空,“我母亲身体不好,小时候学电视里的演员表演给她看,她总会很开心……后来高中那段时间比较焦虑,心理医生建议我可以靠这种方式排解。” “所以你刚才是在练习社团剧目,还是在——”逗兮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排解焦虑?” “都不算。”郑京墨说,“我们社团的社长因为学业繁忙打算卸任了,社团最近在选新社长,大家准备办一场比赛,谁的表演获得的票数最多就可以担任社长。我是在为自己的剧目做准备。” “是什么样的剧本?” “我自己写的。细说有些复杂,如果你想看,等下回寝我可以发给你看。” 逗兮想起她平日里坐在阳台上专注看书的模样,倒也并不意外对方会写剧本这件事。 有学生从身后路过,交谈声让她回了神。看看时间,也不早了。 “该走了。”逗兮背着琴起身,“你要继续练习,还是……” 郑京墨却不动,盯着她看了片刻,咬着唇,似乎有些纠结。 “那个,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是室友。”逗兮居然对她的请求感到欣慰,一时间又豪气地坐了回去,“尽管开口就是了。” “你可以根据我的表演来演奏吗?”郑京墨扶了扶镜框,道,“其实我虽然写好了剧本,但始终演不出心里想要的那个感觉。我想,音乐也是一种表演形式,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说不定会给我带来灵感。” 逗兮不免一囧:“这个嘛,会不会有点太为难我了?” “没关系,不是让你自创曲调,你既然会那么多曲子,可以根据我的表演来选一首最合适的吗?” 逗兮却憋了一口气:“不!我要试试看自创曲调,或许你的表演也可以为我带来灵感呢!” “……好吧。” 郑京墨便将剧本跟她讲了个大概,主角是一位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人,其中一个人格充满活力,如太阳般明亮,另一个却死气沉沉,一副苦相。 故事的开头会让观众误以为她们是对姐妹,到结尾才会暗示她们只是两个人格,以作反转。 “到第一个人格的时候,我希望你弹得能轻松激昂些,第二个则低沉、缓慢。”郑京墨翻动着手掌示意,“就像海浪翻涌的感觉,一起一落,你能明白吗?” 逗兮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yesmadam!” 话说得轻松,但实操起来可谓是手忙脚乱。 郑京墨起身刚起了个势,才说出两句台词,逗兮那边就“噔噔噔”地弹出一串激烈的音调,节奏快得像赶着去干架。 郑京墨差点没绷住表情,扶额道:“这是心理主题的剧本,不是武打主题,太激烈了也不太好吧?” 逗兮悻悻地收回手:“失误失误。” 郑京墨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重新沉浸在表演里。这回伴奏正常了许多,只是余角瞥去,逗兮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显然想曲子想破了头。 她有点想笑,冷不丁背景音乐变得缓慢、阴冷起来,凉飕飕的。此地眼下就她们两个人,除路灯外的范围都是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郑京墨动作僵硬一瞬,满脸黑线:“那个,我说,这段会不会太阴暗了点。第二个人格只是比较丧气,但还没丧到这种地步。” “啊,抱歉。”逗兮拍了下额头,“但是你刚刚的表情确实很阴暗,我还以为你扮演的那个她准备要干什么坏事呢。” “那这样的话……”郑京墨稍稍变了表情,“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唔,还是很阴险啊。” “……” 逗兮自己琢磨着摆了个表情:“你看这样呢?” 郑京墨接受了她的提议,然而很快,伴奏又出了问题。 “节奏太慢了。” 逗兮加快节奏,演员那边又卡了壳,不知道下一步的动作该怎么设计才好。 那天晚上,她们在湖边互相练习了多久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二人中途还去食堂草草吃了晚饭,回来时才发现原来的位置被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霸占。 居然用这么宝贵的场地来谈恋爱! 逗兮躲在草丛里零帧起手,用一阵炸裂的音乐吓走了这对情侣后,二人终于得以重新练习。 直到附近都不见出来散步的同学,学校警卫开着巡逻车悠悠路过,这才用手电筒把她们俩赶回了宿舍。 * “真浪漫啊!” 罗璇托腮,听得心满意足,都忘记给女朋友喂食了,满脸荡漾地喟叹,“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内,互相用彼此擅长的专业为对方寻找灵感什么的,实在是仙!品!呀!” 听到她这声喟叹,逗兮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呃,这只是为了帮她顺利赢下社长的竞争罢了,当时可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我们互相挑刺挑得都快打起来了。” “哎呦,我知道,我知道。”罗璇摆摆手,随她怎么讲,仍是一脸“嗑到了”的模样,迫不及待地追问,“然后呢?你们的关系在这之后是不是突飞猛进了起来?” 她咂咂嘴,“老郑这么闷骚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对你太热情,我想,她肯定是偷偷观察你吧?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过她火热却含蓄的注视?” 逗兮闭了闭眼:“……你想多了。” 餐桌上,可乐杯里的冰块融了大半,连刚出锅的炸鸡块都变得有点冷了。 项叶虽不像罗璇那样感慨颇多,但也是听得全神贯注。以至于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一下的时候,她下意识一惊,差点被可乐呛到。 转头看去,谭黎濛半撑着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显然不是什么不小心碰到的意外。 项叶动作幅度很小地凑了过去,咬牙问:“干什么?” “我饿了。”谭黎濛虽笑着,表情却是很明显的不耐烦,“还不走?” “饿了,桌上不都是吃的吗?” 大小姐口吻生硬地拒绝:“我不爱吃这些。” 项叶还没听到“强吻”这件事的始末,当然不愿意离开,只敷衍地拿出手机点开这家店的小程序递给她。 “呐,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谭黎濛挑了下眉,又将手机还给了她。 “吃可以。”她慢悠悠道,“但是难道要我自己吃吗?” “……”项叶无语,“不吃算了。” 谭黎濛不说话,就这么阴森森地看着她。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她又不肯一个人去校外的餐厅吃,非要跟她一起。 再不吃,肚子肯定会饿,饿坏了脾气估计会更差。 等下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她,反正之前在别墅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被指使喂她东西的。 项叶纠结一阵,最终还是没骨气地妥协了。 真是太讨人厌了! 她这么想着,但还是快速扫视了一圈餐桌,挑了个蛋挞出来——这玩意甜滋滋的,谭黎濛肯定不会拒绝。 项叶留意着身边同伴的举动,趁她们不注意,飞快地将蛋挞塞进了谭黎濛嘴里。 谭黎濛竟没生气。 自己拿出咬了一口的蛋挞慢慢吃干净后,又抬起下巴道:“喝的也要。” 真的是太太太讨厌了! 项叶也顾不上别人会不会注意到了,黑着脸拆开吸管,又黑着脸把吸管插进一杯没动过的可乐杯里,重重递给了谭黎濛。 谭黎濛看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别过头。项叶看到她的肩膀抖了抖,似乎笑得很厉害。 “喂!”项叶警告地压低嗓音。 谭黎濛终于止了笑,只是仍要指使她给自己喂吃的,连烤翅都要帮她去骨。 罗璇被她们的动静弄得忍不住看了她们好几眼,不过没说什么,唯有唇角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周寒青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平板上,瞳孔倒映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和曲线让旁人不敢打扰她,而逗兮苦恼地沉默片刻后,又跟她们缓缓道起了这段孽缘。《 》 28、chapter 28 那晚你来我往的练习并没有让两人的关系有所突破,她们的相处模式仍在“关系尚可的室友”这样一个范围内打转。 即使逗兮有心和郑京墨混成要好的朋友,对方对她的态度也依旧不冷不热,保持距离。 真是叫人头疼。 不过也随便了,逗兮并不是一个缺朋友的人,相反,她好友多得五花八门,社交账号的列表里洋洋洒洒加了好几百人。 有发小、同学、自己音乐偶像的同担、网上结识的姐们,还有混cos圈的亲友——她是个老二次元,高中时期就常和同学一起去漫展出角色,因此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社交范围不断扩大的同时,逗兮这人也变得越发油嘴滑舌。 哪怕是学校辅导员、院里比较年轻的老师,她混熟后都一口一个“宝宝”“亲爱的”喊,什么“爱你”“最喜欢你了”“亲亲”之类肉麻的话更是成天挂在嘴边,拿来当逗号使。 不过,要朝夕相对的人那么多,只有郑京墨,逗兮对着她总会不自觉正经起来,基本没和她讲过这些太亲密的话。 倒不是怵她,主要是她觉得对方是个较真的人,讲这种话,别人听了最多觉得有点肉麻,但她听了估计会觉得恶心。 因此寝室里就常发生这样的事:假如是朱棠帮她捡了不小心掉的东西,她总会夸张地比个飞吻,说“最爱你了朱朱宝贝”;但顺手捡东西的人要是换成了郑京墨,她会正襟危坐地接过,再诚恳地道谢,并深刻地反思自己的邋遢,决定直接把东西塞抽屉里,让它掉无可掉。 这并非区别对待,而是对彼此性格的尊重。 至少在逗兮看来是这样的。 就算和郑京墨做不成世俗意义上的“好朋友”,她也希望和对方同寝的这段时光能愉快地、和谐地度过,没有矛盾,没有埋怨。 郑京墨也不是会找事的性子。她在她们面前总是那样安静,要么看书,要么侍弄阳台上的多肉盆栽。 就算是要背诵社团要排练的剧本,她也是一个人去外面背,不会打搅她们。 所以逗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郑京墨吵架。 而这件事,其实也才过去不久,就发生在上学期末民乐团准备参加市民乐联盟展演的前几天。 逗兮还记得那天,风和云淡,天气虽冷,但不难为是一个好天气。 她从外面步履匆匆地回到宿舍,模样急促,却哼着歌,心情不错的样子。 有语音通话打进来,她接起,面上尽是笑意地呼喊手机那头:“老婆。” 吱呀一声。 阳台上正靠着座椅的人坐起了身。 逗兮自顾自地和电话那头的人甜言蜜语:“嗯嗯,等会见……我知道,我也好想你,什么礼物?爱你么么……当然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一边忙着甜言蜜语,一边拉开衣柜,换上新买的大衣,把里头的礼品袋拎在手上,来到洗手台的镜子前拨弄头发。 “那你先在那里玩会手机,我马上就来。”挂电话前,她还对着手机亲了一下,“拜拜。” 原本在阳台上静静看书的人走了进来,脸色不知为何有点发青,一和她对上目光,眉皱得紧紧的。 逗兮没留意她的脸色,只道:“我晚上不回来睡了,有约了。反正朱朱也回家了,你到点直接锁门吧。” 郑京墨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饮了一小口。“和谁?”她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逗兮赶时间,确认自己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后便转身出门了。 “当然是我老婆啦!”她留下这句话,随手将门带上。 郑京墨似乎还问了句“去哪”,她没听清,更来不及回复。 直至翌日傍晚,她才翩翩归来,身上还带着陌生的香气。 手上更是提着大包小包,那串标志性的钛钢手链不知去了何处,竟从腕上滑落不见踪影,而她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戴着蓝牙耳机,仍在通话中。 “上动车了吗?我已经到寝室啦,呜呜,我也在想你,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将头抵在门板上,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下次换我去找你吧。” “……” 电话终于挂断,转头想往寝室里走,却对上一双冷而狭长的眼睛,目光不明。 逗兮愣了下,很自然地开了口:“咦,朱朱还没回来?” 此时寝室里还是只有郑京墨一个人。她似乎刚洗了澡,头发也才吹干的样子,宽松的睡衣上泅着水渍,踩着凉拖,在身后留下一串湿鞋印。 “嗯。”郑京墨来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毛巾擦拭睡衣上的水渍。 “你洗澡了?”逗兮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 寝室格局上床下桌,她的床靠门,和郑京墨是挨着的,桌子也是。两人离得近了,郑京墨忽然停了动作,掩鼻道:“什么味道?” 明显是香水的味道。但逗兮并没有喷香水的习惯。 “很难闻吗?”逗兮嗅嗅衣领,笑了,“下午去了香水专柜一趟,试香弄的吧。” 郑京墨继续擦着衣服,冷不丁来了一句:“和你老婆?” 逗兮才摘了耳机,将这句话无比清晰地听入耳后,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正经的性子,也会说这样的词。 “呃,是啊,她比较喜欢香水。”逗兮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跟她逛了好久的商场,买了不少东西。当然啦,也给你和朱朱带了。” 她将一盒甜点递过去,“喏,吃吗?” 郑京墨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不合口味。” “哦,行吧。”逗兮讪讪地收回手,突然觉得摆弄自己买回来的这些东西没劲,便想去上个厕所。 路过郑京墨时,她随口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洗澡,还换睡衣?” 现在才下午五点多。 郑京墨:“早点洗了早点睡,我昨晚没睡好。” “忙什么了?” 郑京墨没回,逗兮也不在意。解完手回来,还是要路过她,对方再次掩鼻,声音听起来有点闷:“不行,我受不了这个味道,你能去洗个澡吗?” 逗兮啊了一声:“我觉得,不难闻吧。” 要不然怎么叫“香水”呢。 郑京墨微微垂下眼帘,不吭声了。她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总莫名给人一种威压的感觉。 逗兮只好把大衣脱了挂在一边,突然凑近她,让她闻自己里面的毛衣。 “现在呢?还有味道吗?” 她这接近可谓是猝不及防。郑京墨似是被吓到了,猛地后仰。 “你干嘛?” “我,”逗兮被她严厉的语气弄得有点茫然,“我就是给你闻闻啊,你不是受不了吗?” “你就不能直接去洗澡吗?” “但是现在时间还早吧。”逗兮挠挠头,“我等下还想出去夜跑。” 郑京墨语气平淡,话却不知为何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在外面玩了一天一夜,还有力气夜跑?” 饶是逗兮这样巧舌如簧的人,也都被这句话给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索性沉默,回去继续摆弄自己那堆东西。朱棠还没有回来,这个家伙,还说要回来和她一起复习考试,看来是又打算赖在家里复习了。 将买的东西理出摆好,却惊喜地发现多了一样。她忍不住扬起唇,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出去,对那头语调轻快地输入语音道:“老婆,是不是你偷偷塞的呀?” 那头发来一个叉腰哼哼的表情。 “谢谢老婆,最最爱你了!” 正打字聊着天,身侧忽然传来一句淡淡的询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逗兮后知后觉地抬眼看她,郑京墨没戴眼镜,离开镜片遮挡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她下意识回答,“呃,大概,十一年?” “……”这回轮到郑京墨愣住,“你们是从小学就开始交往了吗?” “交往,什么交往?”逗兮露出一个迷惑而尴尬的笑,“你是指认识吧?我和她又不是情侣。” “她不是你老婆吗?” “嗯啊。” 郑京墨闭了下眼:“你有几个老婆?” “就她一个。” “那还不是情侣?” “噗——”逗兮终于明白她的误解,忍不住拍腿大笑起来,“不是啦,她是我……” 叫“老婆”太久,都忘记那个词正常来说怎么讲了。她想了好一会,才慌忙解释道,“发小,死党,从小认识到现在的,好姐们,你能理解吗?” 郑京墨僵硬地摇了摇头:“不理解。” 逗兮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反正朱棠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很顺利的就猜到了对方只是她的好朋友。 “如果她真是我‘老婆’的话,我怎么会这么久才见她一次呢。”逗兮挠挠头,“我肯定会天天给她打电话,吃饭睡觉都在念叨她,用尽全身力气黏着她的嘛。” 郑京墨:“……” 难以置信的,听完这段话,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居然涨红起来。 “轻浮!”她骂了一声。 逗兮给她骂呆了:“啊?” “太轻浮了!”郑京墨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生气,“我想,人和人之间都应该有交往的尺度,你这么随便,没有人介意过吗?” “……呃,没有哦。”逗兮被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火,自然感到不悦,“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的性格,不熟悉我的……也懒得管我。” 潜台词就是,对方管不着。 她发小跟她一样,都是这样油嘴滑舌的性子。两个油嘴滑舌的人凑在一块,当然是怎么肉麻怎么来,但天地可鉴,她俩绝无半点私情,甚至昨晚在酒店里睡一个被窝,都是放心地头挨着头睡觉的那种。 只是不管再怎么亲密肉麻,都是她的事,她又没有碍到别人,凭什么要被别人教训?! 郑京墨却冷哼一声,道:“懒得管你,不代表别人没感到不适。” “哦,所以因为这种小事,就让你觉得不适了?” “当然。” 逗兮觉得此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只是一种好友交际方式而已,怎么可能会让不相干的旁人感到不适。 “抱歉,我不可能因为你就和好朋友‘相敬如宾’,我和她之间就是这么交流的。”逗兮冷了脸。 她并不擅长和旁人生气,大多问题她都一笑而过,冷脸只能说明她真的恼了。 她低头漫无目的地滑了两下手机,突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郑京墨,语气难免多了点嘲讽的意味:“等下,你这么感到不适,该不会是……你恐同吧?”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 郑京墨闻言,胸口竟起伏了两下,反应意外的大。 “没有的事。”她冷冷道,“请你不要给人乱扣帽子!” 得,继“轻浮”过后,她又多了“给人乱扣帽子”这项罪名。 逗兮撇撇嘴,没趣地将手机往兜里一揣,出门溜达去了。至于郑京墨,她出门的时候往身后瞥了一眼,那人将毛巾重重扔到桌上,径自爬上了床。 床帘一挡,再看不到对方情绪。 或许她是有点讨厌自己的。逗兮想。 然而展演那天,郑京墨又愿意打车跑那么远的地方来专门给她送落在桌上的学生证,真是叫人意外。 虽然搞不懂自己这位室友在想什么,但逗兮并不愿意和她闹僵。 她其实还挺欣赏郑京墨的。《 》 29、chapter 29 即使有“千里送学生证”这样过命的交情,那日争吵过后微妙的冷战关系也没有因此得到缓和。 逗兮特意买了一支护手霜送她以表谢意,郑京墨的态度却冷淡,只说:“我有护手霜。” “冬天涂不完春天也可以涂嘛。”逗兮厚着脸皮推销自己精心挑选的致谢礼物,“味道还很香,闻了心情舒畅呦。” 郑京墨沉默片刻,还是接过:“谢谢。” “是我谢你。”逗兮在她面前莫名有点尴尬,忍不住挠了挠后脖颈,见她垂眼打量着护手霜的外包装,便殷勤道,“樱果味的,我老……呃发小推荐的味道,你喜欢不?” 郑京墨皱了下眉,收回目光径直将这东西塞进了兜里:“还行。” “那就好。那你来回车费多少,我转你吧。” “不用,不稀罕。”她凉凉地抬眼看她,皮笑肉不笑道,“这件事给你长个记性,你以后能记着不落东西再给人添麻烦就是了。” 逗兮:“……” 本来想借此暖一暖两人的关系,没想到白献殷勤,又被教训一通。 “行。”逗兮只龇着大牙笑,浑不在意的模样,“我下回肯定不在您老人家面前落东西了。” 可能对方真的看她不顺眼,毕竟她轻浮、爱乱扣帽子还丢三落四。 逗兮私底下将这位室友划入了“不必深交”的范围内,连农历跨年那日群发祝福消息都额外排除了她。 不过她倒是收到了对方的祝福——“新年快乐”。很简单的四个字,连标点符号也没有,而且很快就撤回了。 或许是发错了。反正她懒得揣摩对方的心思,只当没看见。 这种微妙的僵持感一直保持到了这一学期,逗兮课业压力增大,又要组织社团活动,除去睡觉时间,基本都不在寝室待着。 但就算再忙碌,申城有漫展活动的时候,她还是屁颠屁颠地约上几个亲友一起去出角色。 她cos的是近期热播的某部西幻题材热血少年漫中的一位配角,此角色阴冷、沉默寡言,是主角团中最可靠的那位,人气很高,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头蓝发。 可惜人家是浅蓝,而她这头蓝得发紫。为尊重角色,逗兮还是买了假发来打理。 在漫展活动上玩了一天,直至腰也酸了背也痛了,列表终于再次得以扩充了好几人,她这才和亲友们依依不舍地道别。 回到学校还未入夜,正好是晚饭时间。她哼着歌,悠悠推开寝室门,里头就郑京墨一人,正坐在书桌前拿笔修改着什么。 她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见逗兮这副样子还有些愣,像是看到什么异世界的人穿越过来了一样。 “干嘛这副表情?”逗兮忍不住笑,“我不是说了我今天去漫展玩嘛。” 郑京墨认真地看了她一阵,说:“比我们的舞台粧画得还浓。” “很奇怪吗?”逗兮心情不错,跟她多聊了会,“猜猜看是哪个角色?” 她臭屁地转了一圈,还将手里的定制道具举起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姿势。 然而郑京墨丝毫不关注二次元的事,只硬邦邦道:“猜不出来。” 逗兮说了角色名。她又道:“没听过。” “……”可惜朱棠不在,不然她肯定会给她捧场。不像此刻,冷得她都快笑不出来了。 逗兮悻悻地摘了假发,一边卸粧,一边看看手机,回复亲友们的消息。 为了避免再次被骂“轻浮”,逗兮在这位室友面前发语音的时候已经尽量不用“宝贝”“亲爱的”“爱你么么”之类的词汇了,但她说话还是难免油腔滑调的,时不时笑出声,显然和对面那群人聊得火热。 三下五除二将粧卸了个干净,她准备换下cos服和靴子去洗个澡,余角瞥去,才惊觉郑京墨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她似乎一天没出门,一直埋首在桌案上,修长的指腹因此沾着点不显眼的墨渍。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下巴,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逗兮。”她唤得正经,让逗兮不自觉紧张起来。 “怎么了?” “可以拜托你帮我个忙吗?”郑京墨微微吸了口气,“帮我,排练一下。” “呃,啊?”逗兮疑惑的同时又不免松了口气,还以为她又要斥责自己什么,没想到只是这种事,“怎么排练?” “跟我对下台词,可以吗?” 不算为难的请求,甚至还挺有意思。“可以哦,不过我演技可没你们话剧团的好,只能捧读,情感什么的……我尽量。” 郑京墨说:“谢谢。” 她不知为何挑了下眉,唇也微微往上勾了一点。 “这是剧本。”她从那叠厚厚的纸中间抽出几张,“我想拜托你陪我排练这几幕。” 剧本已经打印了出来,但显然她对此并不满意,在上面涂涂抹抹,修改了不少台词。 “这是你自己写的,还是……” “根据原著改编的。” “哪本原著呀?” 逗兮那点可怜的文学素养仅能支持她从主角的名字中看出这是本外国小说。 郑京墨直视着她,推了推眼镜,坦然道:“《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逗兮只觉得耳熟,似乎从哪里听过,但看肯定是没看过的。 “原来是这本。”她不懂装懂,低头去看那几页纸上的台词,似乎就两个人在来回对话,“那我扮演的是珍妮特还是凯蒂?” 郑京墨却道:“你认为你更适合珍妮特还是凯蒂?” 逗兮难得懵住,有点茫然地回视她。“这个……”思索片刻后,她舔了舔唇,“珍妮特吧。” 她的台词看起来大胆又激烈,似乎在反抗某种外界的压力。逗兮往后翻了翻,很快,原本好奇的表情卡了壳,微僵:“等等,她们是……恋人吗?” 郑京墨嗯了一声。 逗兮大脑宕机片刻,才重新开始运转:“噢,我想起来了,这本书是不是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好像是这么讲的——” “我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什么的,然后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她磕磕绊绊地念出这句话。 郑京墨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至少你还知道这句话。” “抱歉,我不怎么看这些文学作品的。”逗兮抓了抓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那,从这里开始?” ——房车之夜。这两人相爱的契机。 台词有些拗口,充斥大量比喻和长难句。即使是用中文读出,逗兮捧着稿子,也读得一顿一顿,像是在朗诵。 但所幸她的理解能力没有随之放飞,不难看出这薄薄几张纸里,记录了一对相爱但被偏见拆散的恋人,主角痛苦、恼恨,她试图反抗,但最终为了爱人妥协。 逗兮陪郑京墨对了一遍台词,她已经调动全身的情绪,试图扮演纸上那个叛逆、坚韧,极具自我意识的珍妮特。 但可惜,她的音乐天赋将她的演戏天赋完全挤占,只剩下了那么一丁点。 “你也会认为我们之间是错误的吗?是与魔鬼同道的罪孽吗?”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郑京墨的脸,勉力做出深情的模样。 “不,我从未这样觉得。” 郑京墨自然地接过台词,她甚至不用看稿子,一双眼睛只盯着她,这位剧幕里的另一位主角。 逗兮被她盯得好不自在,忍不住别过头去,对方却突然凑近她,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像是小动物那样蹭了蹭她的头发,叹息着说出下一句台词,“我向你发誓,从未。” 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叫逗兮下意识僵住:“喂……” 只是对台词而已,用不着这样投入……吧? “继续。”郑京墨嗓音淡淡地在她耳边开口,与念台词时截然不同的声调。 逗兮不得不念下去:“现在,我再也不觉得冷了……” 有香气萦绕在鼻尖,并非织物洗液的味道。浓郁、甜蜜,她暂时找不到来源。 鉴于对方那投入的表演,逗兮也不禁按照剧本上写的那样加了些肢体动作进去。 …… “我们必须分开!”她甩开恋人的手,不顾她祈求的目光,“我不能让那些人把驱魔仪式用在你身上,我无法经受住这样可怕的事。” 恋人在身后啜泣,她只得冷漠地大步向前,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也许我是个疯子,魔鬼已经吞噬了我的意识。我的母亲认为我是污秽之人,也许我也会将你拖下地狱!” 逗兮想象里,她是这样激昂愤慨,又悲痛交加的。仿佛在一束光打在她身上,整个寝室都变成了她的舞台。 她终于沉浸在这场表演中,以至于她的动作太过激烈,比在音乐展演上敲鼓那样还要大幅度。 当郑京墨来拉她的时候,她根据剧本将她推开,正要转过头去说台词,却听见鞋底打滑的声音。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还快,她赶紧伸手将差点跌倒的郑京墨拽住,手里的纸也随之哗啦啦撒了一地。 “对不起,是我太大力了。”她道歉。 郑京墨定了定神,说:“没事。” 二人同时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纸,却碰到头,清脆一声,又同时吃痛地捂住了额头,相顾无言。 “……”这一天也太跌宕起伏了吧! 逗兮傻笑两声,想缓解尴尬,被手掌半遮的视线里,却见郑京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和方才对戏时相似的眼神,但不知怎么的,竟更炙热、更复杂,镜片后面的眼眸里似乎有焰火在跳跃,亮得让人难以直视。 “怎么了?”逗兮开玩笑地将手覆在她捂住额头的手背上,“撞傻了。” 出乎意料的是,郑京墨反攥住了她的手腕,脸也随之越凑越近。 此时此刻,逗兮一向迟钝的直觉终于马力全开,在她的脑海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音—— 不好,要被强吻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但手被人紧紧攥住,又是半蹲的姿势,一时间根本站不起来。扑腾了两下,竟还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被迫躺在了地上! 抬眼,是施施然撑在她身上的郑京墨。 逗兮仰着头,举起另一只手挡住嘴唇,慌乱地向她求饶:“不要啊!不要这样啊!我们可是室友啊!!!”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声道,“你是觉得我要吻你吗?” 逗兮一顿,觉得也是,对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她满是信任地放下了手,刚要开口,却见身上的女人猛地低下了头,带着难以忽略的得逞的笑。 后知后觉的阴影里,逗兮只觉得嘴唇被温热的触感覆盖,所有感官似乎都聚焦于此。 些微湿润、柔软,像是那些散落一地的纸落在了唇上,却又没那么轻盈。 她听见了对方有点沉重的呼吸音,鼻尖再次充斥着那道浓郁而甜蜜的香气——那是樱桃混合着香梨、茉莉和琥珀的甜美气息,来源于她送给对方的那支护手霜。 “……” 逗兮如遭雷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愣神间,郑京墨微微离开她的唇,悠悠垂眸看她,含笑说了一句:“你看,你也不是那么轻浮的嘛。”《 》 30、Chapter 30 “提问!” 审判庭上,代表正义的审判长大人双手微微交叉,一脸严肃地看着对面席座上的人。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题材的影视作品?” 那人一脸颓废,弱弱道:“音乐、冒险……” “我问的是性向!” “一般看无恋爱倾向的,如果有的选的话……”那人的脸微微红了,“更倾向于双女主吧。” 审判长严苛地追问:“那可以接受剧中双女主亲密行为吗?” “可以。” “会有诸如此类的幻想吗?” “……偶尔。” “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等等!”那人忍不住扑腾一下站起身来,拍桌道,“不是说帮我分析这件事吗?怎么突然开始审问起我来了?!” 审判长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因为你的感情观在这件事中非常重要,直接决定了我们该怎么向你提出建议。” “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同性恋者吗?” “……我不知道。”那人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微微飘忽了一阵,才低声道,“也许是吧。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是指谈恋爱这件事,我从没对谁产生过心动的感觉,我本来是打算跟我的那些乐器过一辈子的。” “我理解。”审判长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异性恋生下来就不用思考自己的性取向问题,只有我们才需要去思考和辨别,直到遇见心动的同性才能完全确定。” “那,如果是你的那些好朋友突然强吻你,你会感觉如何?”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犀利起来。 那人一噎,吐槽:“呃,她们只会亲我的脸颊或者额头,应该不会亲吻嘴唇这么亲密的地方吧?” “我是指假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人稍微想象了下,道,“估计是觉得对方在开玩笑,会亲回去。” “那换成老郑,你的室友呢?” 那人沉默了。她举起手,将脸深深埋进了手心里,一个不知道是忏悔还是投降的动作。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呢……”她的嗓音充满纠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很不自在,很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要……要这么做。” 审判长的表情也变得越发严峻起来:“那你喜欢这个吻吗?” “喜欢?”那人苦笑,“说喜欢才更让人觉得奇怪吧?” “明白了。”审判长正正衣襟,一锤定音道,“被自己无感的同性强吻,不管从情感层面还是法律道德层面来看,都属于是严重的性骚扰行为!你的这位室友身为新时代大学生,竟然敢知法犯法,真是罪加一等!” “两位警官,我命令你们即刻将犯人缉拿归案!” “等等!”逗兮再次忍不住站起来,“也没有那么严重啦!” 而坐在罗璇身旁的项叶闻言,则茫然地放下了手中剔骨剔到一半的烤鸡翅,扭头看看谭黎濛,小声问:“这个‘两位警官’指的是我们吗?” 谭黎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支着下巴懒懒回道:“你觉得呢?” 可乐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快餐店里也只剩下了两三桌客人。觉察到自己的反应太大,逗兮悻悻地坐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哦?没那么严重的意思是?”罗璇眨了下眼睛,嘴角斜勾,“你其实,不抗拒这个吻?” 逗兮:“……” “这位同学。”罗璇清清嗓子,一脸正经地问她,“你对老郑有没有过异样的感觉?或者更直白点,你想跟她谈恋爱吗?” 逗兮微微垂眼:“不想。” “好的!二审维持原判!两位警官,请你们将那位犯人——” “哎呀,好了好了……”逗兮抬起眼,嘴唇动了又动,才艰难地嘀咕了一声,“是有想过。” 有人在角落的位置里轻轻地嗤了一声,很快嘴巴就被剔好骨的烤鸡翅给堵住了。 “那,你今天去排练厅那里,是准备向老郑告白吗?”罗璇满脸兴奋,“告白这事我熟悉啊,到时候场地我都可以帮你布置。” “直接告白也太快了吧?”逗兮叹道,“我只是想找她聊一聊,想看看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昨天她起来后就出门了,晚上也没有回来睡……我试着给她发过消息,根本没有回复。” “万一,她只是开玩笑的呢?毕竟她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对此,罗璇只是神秘一笑:“不,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暗恋中的人的心思。” 她打了个响指,“那这样吧,看你犹犹豫豫不好意思的样子,要不,我和lemon帮你去问下她的想法?就算她不承认,我们也有办法帮你试探出来。”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逗兮咽了口唾沫,“要是连累你们也被她臭骂一顿的话……” “放心啦,不会的。”罗璇自信满满,“我们可是她手下最得意的两位干将,她还能因为这个生我们的气不成?” “那真是太感谢了!”逗兮终于满血复活,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事成之后我给你们买礼物!” 罗璇转头看向身边始终低着头忙碌的周寒青,声音顿时变得谄魅许多:“旁听席对此有何意见?” “很不错的主意,审判长大人。”周寒青终于抬起头来,微笑道,“你们出马或许比她自己出马更好。” 罗璇这才得意洋洋地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谭黎濛:“lemon,要不我们等下就——” “没兴趣。”谭黎濛调整了下坐姿,拿起桌上的纸巾随意擦了擦嘴,起身道,“很简单的事情,让她自己去问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先由我们进行试探,不是能更好让她确定老郑的心意吗?” 谭黎濛皱起眉,只扔出两字:“麻烦。” “还有事,先走了。” “……我也有事。”项叶默默摘下手套,虽然还很想听她们接下来的安排,但大小姐朝她看来的眼神已经明显忍耐到了极点,只好灰溜溜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走到门口时,项叶回头望了眼,正好和罗璇笑眯眯的目光对上,对方似乎同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犹豫着要不要停下,却被谭黎濛一把拉走。 直至出了快餐店,项叶才意识到此时天色昏沉,路灯将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奇长。她有点出神,谭黎濛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时,她仍站在车外,盯着身旁阑珊的灯影看。 谭黎濛按了下喇叭,她才坐了上来。目的地自然是她们之前看中的那家餐厅。 “刚才听得这么认真,对这种八卦很感兴趣?”谭黎濛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淡淡开口。 “嗯。”项叶搓了搓发冷的手,“你觉得她们会在一起吗?” 谭黎濛不以为意:“这事得问她们自己。” 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两下。她拿起来看了眼消息,很快啧了一声:“这家伙。” 项叶离她近,瞄到了一眼。是罗璇发来的,消息框里长长一串,标题为“老郑脱单作战计划”。 还真是干劲十足呢。 谭黎濛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了回去:“无聊。” 项叶眼巴巴地看着熄了屏的手机,如果不是因为她跟郑京墨不太熟悉,她都想主动提出跟罗璇一起合作这个“作战计划”了。 “有什么不好的?”她忍不住嘟哝,“如果成功了,也能成就一段美满恋情嘛。” “又不是你去谈,这么上心干什么?”谭黎濛打转方向盘,缓慢驶离校区,语气听起来不冷不热的。 项叶看着车窗外的人影渐渐被夜色模糊,安静的似乎只能听见轮胎碾过地面的动静,莫名感到有点寂寞。 “你当然无法理解。”她抿了抿嘴,声音越来越小,“要是,要是她们能够成功的话,说不定我和班长也可以这样……” 刺啦。 原本平稳行驶的轿车突然一个急停,车子猛地颠了一下,项叶赶紧稳住身子,有些心驰荡漾的表情顿时散去。 抬头一看,原来是为了避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骑单车的学生。 “怎么?你也要强吻她?”车子重新驶动,后视镜内,谭黎濛绷着一张脸,表情看起来臭得要死,显然是被刚才那个骑单车的人弄坏了心情。 项叶打量着她的神色,只说:“当然不可能!我怎么会对班长做这种下流的事情!” 虽然刚刚有一瞬间,这样的念头确实有在脑海里悄悄闪过。 谭黎濛没搭腔,只翻了个白眼,估计是不相信她的话。 而项叶被她这么直白得一问,也清楚自己和陈以澜之间和逗兮她们比起来,根本没半点可继续发展的空间。 就算她横下心来要跟陈以澜做些亲密的事,甚至是直接告白,得到的也只会是对方的拒绝和疏远。 胡思乱想一阵后,项叶彻底心如死灰,不禁靠在座椅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 “喂。” 谭黎濛突然喊她,凉飕飕的一声。 项叶恍然睁开眼,惊觉此时车窗外的夜色已经定格。谭黎濛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而往外望去,路边灯火冷清,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只依稀看见几个行人的身影路过。 “到了吗?”她直起身,感觉肩背有点酸,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又睡着了。 “嗯。” 项叶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含糊道:“快走吧,吃完得赶紧回学校了。” 然而谭黎濛没开车锁,她也不动,就静静坐在那里直视前方。 项叶拽了两下内把手,不免觉得古怪,又出声催促:“怎么了?不走吗?我都有点饿了。” 之前光顾着听逗兮那丰富多彩的陈述了,根本没吃什么东西。 谭黎濛没理她。 此地太过僻静,车内更是沉寂得诡异。顶灯洒下的光线炽亮而苍白,将女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深刻、清晰。 就算是生那个骑单车的人的气,这也气太久了吧? 项叶皱眉,语气有点委屈起来:“不吃的话送我回去好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啊!” 她突然惊呼一声,只因这位大小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中邪一样从座位上朝她倾身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耳后,另一只手则迅速按动座椅调节按钮,将副驾驶座放平。 天旋地转间,待项叶反应过来时,她已然被谭黎濛压在身下,有些狼狈地躺在车里。《 》 31、Chapter 31 淡淡的雪松气息随之笼罩下来,因为项叶对这气息早已熟悉,因而没多少慌乱的感觉,只茫然地抬眼看着对方,问道:“你干嘛?” 谭黎濛撑起双手,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 “你觉得我要干嘛?”她深色的眼睛里凝着点笑意,十足的逗弄意味。 项叶推了她一下,没推动。就算不慌乱,但尴尬的感觉还是有的。 “别玩了。”她别过脸去,“你压得我不舒服。” 难道是那顿炸鸡快餐把这位大小姐给吃变异了? 她郁闷地斜着眼睛用余光打量对方。手推不动,项叶干脆用上了腿。然而刚抬起腿,谭黎濛便把她的腿也给压住了。 两人的距离近乎到了危险的地步,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最私密的部位传来的温度。 “……”项叶怔愣地吸了吸鼻子,在意识到谭黎濛正低着头缓缓凑近自己时,总算猜到对方想玩什么花招,赶紧伸手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你!”这回轮到她有点生气,手上也使了劲,用力把谭黎濛的脑袋往后推。 “你怎么这样?!” 谭黎濛低笑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自己嘴巴上拽下来,悠悠道:“我怎样?只是让你体会下班长被你‘强吻’时的感觉罢了。” 项叶也猜到是这样,看她这么冷嘲热讽的模样,一时间气得更厉害了。 “你太过分了!”她又挣扎着想起来,结果手也被对方抓住,只好改用嘴皮子攻击,“我不是说了我不可能做这种下流的事吗?再说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都不是班长她本人,你怎么就笃定万一她被我……咳咳,感觉就会跟我被你差点……咳咳一样呢?” “哪样?”谭黎濛忽然再次凑近她,那高挺的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什么感觉?” 项叶被刺激得想再给这位性格恶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来个头锤暴击,但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住了。 “说清楚。”身上的女人每说一个字,唇齿间轻微的气流就会轻轻拂过她。 项叶眼神躲闪:“就……很尴尬的感觉。” “尴尬?”谭黎濛眯了眯眼,“为什么会尴尬?” “这不是废话嘛!”项叶又开始徒劳地挣扎起来,“我要是突然把你压在身下要亲你,你尴不尴尬?!!” “……唔。”谭黎濛拉长尾音,一双又深又冷的眼睛仍紧紧盯着她,有点不满足的样子。 她动了动唇,项叶正等着她又吐出什么嘲讽的话来,没想到谭黎濛说了声“也是”,终于大发慈悲地从她身上起来,坐回了驾驶座上。 项叶憋屈地坐起来,又憋屈地把座椅调整了回来。低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衫,脸有点发热,连心率都暂时平稳不下来。 这不奇怪,她好歹也是个会对同性有感觉的女人啊! “你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就不跟你出来了!”项叶恨恨道。 谭黎濛敷衍地哦了一声,将车锁打开:“请你吃饭,算赔礼道歉。” 项叶继续恨恨道:“那我要吃凉拌柠檬——” 谭黎濛微微转头看她:“嗯?” “……鸡爪。”最终还是向黑恶势力低下了头。 * 罗璇的具体作战计划如何,执行进展又如何,项叶并不清楚,但她对此无比关心。 抱着“拿这件事给她和班长的未来做参考”这样的念头,项叶绞尽脑汁,试图向逗兮私下了解。 在这之后的某次社团活动里,她趁陈以澜不注意,鬼鬼祟祟地接近逗兮——此人自被室友强吻后,便一直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她在社团的集体练习活动期间还算专注,一到中场休息,便会破天荒地来到场地角落盘腿坐下,双眼被蓝色碎发遮挡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忧郁气质,弄得社友们在旁边窃窃私语。 “逗号最近到底怎么了?挂科了,还是跟什么人吵架了?” “她会跟谁吵?”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突破的曲子?” “不,看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失恋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 最近大家都在排练弹奏类乐器。项叶抱着一把琵琶,悄悄来到逗兮身旁坐下,假装请教的样子,掩唇小声问她:“社长,你和她,就是你懂的,后来怎么样了呀?” 逗兮叹了口气,项叶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一切照常。”所幸逗兮这样说,“她的态度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就那天没回来睡之后,这几天都照常在宿舍活动,看见我也没说什么……反而是我,可恶,好不自在!” “那她有向你道歉吗?” “嗯。”逗兮不知怎么的,有些失落的样子,“说是让我感到不舒服了很抱歉之类的话,但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不回答了。” “她是在开玩笑吗?” “可能?我还是不确定。”逗兮靠着身后的墙,“哦对了,还有那位罗小同学,她说帮我去试探了,可惜京墨一看见她就压榨她让她赶紧排练新剧目,她一提到我,京墨就爱搭不理的样子,这条‘战线’估计会拉得很长。” 项叶见她这副模样,联想到了自己和陈以澜,不禁心凉,连忙安慰她道:“社长你要振作起来啊!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很可能她也是对你有意思的,只是因为害羞不好直说罢了!” “嗯。”逗兮微微抬头,面色不知为何又变得深沉起来。 “其实,现在最让我困惑的不是她的态度,而是……”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明明我只是单纯想弄清楚她的心思而已,为什么你们现在都非常希望她能直接跟我交往的样子?” 项叶看起来比她还困惑:“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算了。”逗兮托腮,心境似乎放松了不少,“如果罗璇那里什么也试探不出来的话,那我也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好了。” 项叶大失所望:“不要啊!” 她看看逗兮,再看看不远处和其她社友交谈的陈以澜,仿佛看到了自己这段无望的暗恋的结局,一时间悲从中来,抱着琵琶同样一脸颓废地坐在了逗兮身旁。 因为打击太大,即使是上课时挨着陈以澜坐,她都显得郁郁寡欢。 “怎么了?”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很自然地就引来了身边人的关心,“是生病了吗?” 项叶默默抬眼注视着陈以澜温和干净的双眸,耳边是她柔和的嗓音,视线再往下,是压在她手臂下写得端正齐整的笔记。 对方手上那支黑色的机械腕表亦是如此,似乎从来不会为任何事而失律。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只能跟她做朋友呢?为什么就不能是她的呢? 项叶将脑袋埋在臂弯里默了一阵,很快坐直身子,勉强笑道:“最近是觉得有些乏力。” “换季的原因吧?”陈以澜边说,边不耽误地听课做记录,“我最近买了点枸杞和甘草,拿来泡着喝的话可以滋补哦。” “……”这个老干部。 项叶无奈地在心里轻叹,转头瞥了眼坐在后面的谭黎濛。 这人这几天可能是有什么私事要忙,上课的时候也不好好听课,就忙着摆弄她那平板或手机。而且也不坐她和陈以澜旁边了,估计是为了躲避老师的视线,都坐后排那几个位置。 此时谭黎濛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转着触控笔,连眼神都懒得分一个过来。 没有她来骚扰自己,项叶当然乐得自在。 只是很可惜,好不容易有这么清闲的几天,陈以澜却还在忙那个学院的本科生培养活动,根本没时间和她独处。 面试就在下周,陈以澜对此的重视程度简直令人咋舌。她甚至还将看中的那位老师发表过的所有论文打印了出来细细阅读批注。 不过也能理解,她这算是为以后研究生的推免面试做准备吧。 “班长,你很喜欢这位老师吗?”课下,陪陈以澜去学院大楼的期间,项叶忍不住出声问。 “嗯,对她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呢。” “那你以后保研的话,会申请她的研究生名额吗?” 陈以澜微微笑了一下:“这个的话,我不一定会留在本校吧。” “那你以后打算去哪里?”项叶迫不及待地追问,“你现在有方向了吗?更喜欢哪座城市,哪所学校?” “比起未来那些还太遥远的决定,我更想脚踏实地,先把现在的事做好。”陈以澜只这样说。 真不愧是班长大人! 项叶看着她,再次被击中了萌点,不禁捂住心口。 “你呢?”陈以澜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打算做什么?还是说和我一样,也暂时没想好?” 项叶不假思索道:“当然和你一样啦!” “那就慢慢考虑吧。” 项叶撇了撇嘴。 明明自己的意思是要跟她,她去哪里,自己就跟着去哪里的。 她们这次来学院大楼并非为陈以澜的进组申请,而是收到系里专业老师通知,过来领资料的。 然而才走进院大楼,等电梯的空档,陈以澜却接到室友的电话,说她一下课就回宿舍上卫生间,结果门关得太急给弄坏了,她现在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急需陈以澜赶回去救她一趟。 “其她室友呢?”项叶问。 “一个在上选修课,另一个跑校外去了。” “那还真是十万火急!”项叶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班长你快回去吧,资料我来领也一样的!” 陈以澜也不推脱,道了谢就匆匆赶去宿舍了。项叶继续无聊地等电梯,刚等到的电梯因为她们方才的犹豫又上去了。 等了好一会,电梯门终于再次打开,却意外地和认识的人打了个照面。 “嗨喽呀,小学妹!”电梯里的人热情地朝她挥舞双臂,“好久不见。” 也才几天而已。 项叶抽抽嘴角:“你们好。” 罗璇抱着周寒青从电梯里出来,头却不老实地往项叶这凑,张望了片刻,咂嘴道:“lemon呢?居然没看见她?” “……她一下课就回家了,我是来拿资料的。”项叶别扭地吐槽,“为什么一看见我就想起她?我们又没有很要好的关系。” “真的嘛?”罗璇笑得意味深长,很快打了个响指,“不管这个了,一会有好戏看,要来吗?” 项叶兴致缺缺地走进电梯:“不了吧。” “是关于我们的郑社长,和你们的逗社长之间的事哦。” 项叶赶紧按了楼层,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许诺道:“等我五分钟,我马上下来!”《 》 32、Chapter 32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迟到了十来分钟,逗兮匆忙赶到人工湖边的临水平台,停下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 “抱歉。”她平复了呼吸,擦去额上的汗,对面前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说,“路上有事耽搁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那道身影一僵,回头看她,不禁掩唇:“逗兮?” 逗兮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诧异:“京墨?”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同时出声,脸却微微红了。 “罗璇说她女朋友生日快到了,想学吉她弹首曲子给她女朋友庆生,就拜托我来教她。”逗兮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但是,奇怪,明明都到了时间,这家伙怎么还没出现。” “她也是这个理由,拜托我帮她排练一场她自己写的剧目给她女友庆生。”郑京墨有些局促地推了下眼镜,“真是的,她想准备的还挺多……” 逗兮笑了笑:“说明她很爱她的女朋友嘛。” “是啊。”郑京墨羡慕道,“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能为她们的感情出份力,其实也是我们的荣幸啊,毕竟她们这么般配相爱。” 二人说着,又想什么似的,各自慌乱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她可能有事,要不我们先坐着等一会?”逗兮背着电吉她,来到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侧,“来。” 郑京墨红着脸坐到她旁边,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不免紧张地揪住衣角。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逗兮望着周围潮湿葳蕤的植物,湖上还有两只黑天鹅含情脉脉地依偎在一起,“之前我们就是在这里排练了一整晚的,好怀念。” 郑京墨扶住眼镜,羞涩道:“嗯。” “也是从这之后开始,总感觉你看向我的眼神很不一样。一开始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明白了。” 郑京墨闻言眼眸微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逗兮却拨弄了下琴弦,发出一声叹息:“嘘,先别说话。” “在坦白前,我想重温那天晚上的回忆。京墨,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郑京墨:“哪天晚上?” 逗兮深情地凝望着她:“笨蛋,当然是那个我帮你找灵感的晚上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既然罗璇曲子和剧目都想要,要不我们结合起来,教她准备一份最好的礼物好了。” “结合?”郑京墨的脸顿时红透了,嗔道,“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样轻浮。” “轻浮吗?”逗兮轻慢地勾出一抹笑,竟有几分邪魅的味道,“但是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更轻浮,竟然将室友压在身下……” 郑京墨赶紧将她的嘴捂住。 逗兮并不阻拦,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二人对视片刻,她才拉下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京墨。” 郑京墨一怔,想缩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紧紧扣在掌间。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吻我?”逗兮靠近她,彼此逐渐凌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还没来得及等她辩解什么,女人微微一笑,离她更近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 “嘘。”她将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柔软的触感让逗兮微微暗了双眼。 “既然你说我轻浮,那你想不想看我更轻浮的样子?” 郑京墨呆呆地看着她,在对方俯身吻来的时候,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无数梦幻的粉色泡泡在两人身后浮起,她们情不自禁加深了这个吻。 火热的呢喃间,只留下一句真情实意的告白。 “我当然也喜欢你啊,小坏蛋。” …… “啪!” “事情大概就会像这样发展了。” 罗璇拍了下手掌,幻想中的场景随之瞬间消失。 “怎么样?我写的剧本是不是很完美?”她信心满满地看向身前石化的二人,“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项叶低头看着手里这张薄薄的纸,面容复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好,好恶心! 怎么搞的,明明主角是两位学长没错,故事也是大家希望发生的甜蜜走向没错,怎么读起来每个字都那么令人恶寒呢?!而且中间有几句台词绝对夹带私货了吧!!! 虽然对方写出来的东西离谱到让人无力吐槽,但看着罗璇那满是期待的眼神,项叶还是不忍打击她,默默将纸递给了周寒青,点头道:“很浪漫。” 罗璇又眼巴巴地看向周寒青。 周寒青默了一瞬,客观地提问:“我们真的不用出现,让她们自己发挥吗?” “谁说的。”罗璇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巨无霸泡泡机,“我们可是氛围组,待到恰好时机,就给她们制造浪漫气氛。” 项叶:“……” 罗璇抱着她的泡泡机,继续陶醉道:“等会她们来到这里相遇,触景生情,一个大胆直白,一个隐忍羞涩。” “于是乎,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相爱的人互诉衷肠,终于燃起熊熊爱火,你侬我侬……” “但是,我们社长说过,”项叶搓了搓因为太肉麻而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忍不住打断她,“如果你从郑学长那里什么都试探不出来,意思就是,我们社长无法确定她心意的话,那么她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什么!”罗璇震惊,顿时愤然拂袖,“臣欲死战,陛下竟敢先降!不,我不允许!我一定要看到这两人在我面前亲嘴。” 她一把拉住项叶的手,面露严肃,“项叶同学,你也想看的,对吗?” 项叶稍稍思索,很快露出同样严肃的表情,点头道:“当然!” 只要这两人能在一起,一定能给她和班长的关系提供范例,她也能多一点美梦成真的希望。 所谓好戏,当然是要靠自己创造才能欣赏到。 自打在逗兮面前夸下海口后,罗璇便连夜制定了作战计划abc若干——plana,她假装校内拉拉交友群里有人挂出了逗兮的表演照片,还表示对她非常感兴趣,想追她,以此来试探郑京墨的态度。 “哇,这个蓝头发的女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耶。”罗璇故意在郑京墨面前大声喊道,“一看就是非常受女本子欢迎的类型。” 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点开逗兮的照片在郑京墨面前晃来晃去。 “群里有人在打听她的联系方式,想追她呢。老郑,你觉得这个女生怎么样?” 郑京墨态度平淡:“哦,她是我室友。” “啊?好巧哦。”罗璇扭捏地捂住嘴,“那可以麻烦你发个联系方式吗?群里的都是我姐妹,我也想帮她们脱单。” “这是人家的隐私,想要自己亲自去找她问。”郑京墨一句话就把罗璇给回绝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此人已将面部表情练得如同铜墙铁壁,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罗璇盯着她盯了半晌,也琢磨不出来对方到底吃没吃醋,遂弃之,不再多嘴。 她的planb是让逗兮把郑京墨约到学校的废弃教室里去,像老套的偶像电视剧那样,把她俩直接锁起来关一个晚上。 郑京墨怕鬼,这是罗璇唯一知道的关于自家社长大人的弱点。 到时候她就猫在废弃教室外面,制造一些恐怖声音,让郑京墨吓得躲到逗兮怀里。 然而计划刚提出,就被逗兮驳回了。 一来这样的废弃教室在学校里根本不存在;二来就算有,也不太安全;至于三来,以郑京墨的性格来看,就算她受了惊,恐怕也不会可怜兮兮地躲在别人怀里,而是直接暴走一脚把门踹开。 等她踹开了门,那罪魁祸首罗璇只有挨揍的份了。 罗璇想象了下那个血腥的场面,出于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还是悻悻地取消了这个计划。 眼下这个让逗兮和郑京墨二人重温故地的计划,正是她筹谋已久的planc。 因为这两人今天下午都排满了课,所以起码得等到晚上六点才会出现。 三人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而后匆匆来到临水平台的草丛后面等待。 太阳渐渐西沉,天也凉了许多,此地又临湖,时有冷风吹过。 罗璇早有准备,拿出围巾将自己和周寒青裹住,把周寒青紧紧搂在怀里。没办法,她家女友体虚,受不了一点寒气。 见项叶冷得搓手,她很大方地展开双臂,示意道:“你也进来吧。” 项叶:“……不,不用了。” 倒也没冷到这个份上。 周寒青看了罗璇一眼,又低头专注地在手里的平板上处理那些繁琐的课题数据。 罗璇紧盯时间,终于在临近晚上六点的前几分钟,看见了逗兮背着琴包慢悠悠踱步前来的身影。 这个计划最高明的地方莫过于她没有向逗兮本人透露半分,因此后者真的以为罗璇是为了学琴才约她来这地方的。 只见逗兮有些困惑地张望四周,很快拿出手机给罗璇发来消息,询问她怎么还没到。 而罗璇躲在草丛后面坏笑两声,拿出手机不慌不忙地回了句:“路上,很快就来。” 逗兮便安心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取出吉她开始调音。等得无聊,她索性随意弹起曲子——不是校歌,旋律轻快愉悦,似乎是首小情歌的调子。 身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她沉浸在音乐里,只当是路过的同学,并不在意。 “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径直出声,熟悉的嗓音还是让逗兮瞬间回神,猛地抬头看向来人。 郑京墨双手抱胸,表情依旧不冷不热,虽问了这么一句,但语气里没多少惊讶的意味。 “咳,我是来……”逗兮想直接讲,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反问道,“咦,你怎么也在这里?” “有个家伙说让我来这里指导她表演,现在是六点零二分,她迟到了两分钟。”郑京墨扫了眼手机,目光复又落在逗兮身上,“你来练琴?” 逗兮唔了一声,诡异地沉默片刻后,点头:“当然。” “行吧。”郑京墨也来到长椅上坐下,二人中间隔了段距离,各自静默地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上当然没有含情脉脉的黑天鹅那种东西,岸边的水生植物在冷风中将醒未醒,耷拉在岸边,天色又暗沉,更显得此地清幽岑寂。 “你晚饭吃了吗?”郑京墨随意地搭话。 逗兮:“嗯,吃了个面包。” 郑京墨说:“我还没吃。” “那,我这里还有个面包,你要吗?” “谢谢。” 郑京墨接过从逗兮外套兜里掏出来的面包,缓缓咀嚼起来。一时间,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怎么回事?”项叶忍不住低声开口,“挂……罗璇学长,为什么气氛这么尴尬?” 罗璇同样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可恶,逗兮这个笨蛋,赶紧找话聊呀!” 她想发消息给逗兮,结果那头郑京墨又看看时间,等得不耐烦了,竟直接给她发来了语音通话,吓得她赶紧挂断并把手机关机。 “……” “怎么了?”觉察到身边人脸色不好,逗兮好奇地发问。 “没什么。”被挂断通话的郑京墨皱眉,两三口将剩下的面包吃完,淡声道,“估计是被放鸽子了,我先回去了,你继续练吧。” 逗兮挠了挠后脑勺:“哦。” “如果看见有个叫‘罗璇’的人跑来这里找我,记得帮我骂她一顿。” “……”逗兮又摸摸鼻子,“好的。” 两人就这么平淡地相遇,平淡地聊了会天,现下又平淡地道别准备分开。 眼看着郑京墨起身就要离开,项叶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给逗兮发消息说明情况,希望她能想办法把郑京墨留下来。 结果那个家伙坐在原地不知为何开始魂游天外,望着郑京墨的背影直发呆,看都不看一眼手机。 “怎么办?”项叶只好将压力给到罗璇。 而罗璇趴在草丛边缘,急得抓耳挠腮,终于在郑京墨走远前想到了办法。 “有了!肯定是现在的场景不够浪漫!”她灵机一动,“我们给她们制造点氛围,感觉来了,话题就多了。” 项叶:“?” 还没等到她吐槽,罗璇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放在身边的巨无霸泡泡机,对着郑京墨就准备开始喷泡泡。 然而她忘记了,泡泡机下压着那张她怀着饱满情感创造出的剧本,没了重量,再经湖边的冷风一吹,纸张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从地上飘到空中。 罗璇见状瞬间裂开:“不好!!!” 她赶紧伸手去抓,纸却越飘越远,扑簌簌地翻飞着,翻飞着,最终落到了郑京墨脚边。 郑京墨顿了一下,俯身,将这张纸捡了起来。 垂眼一看,正反两页,写满了她和逗兮的名字。《 》 33、Chapter 33 “……” 沉默,长久的沉默。 似乎连时间都变得缓慢了,格莱美定格的慢镜头那般,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晰—— 不远处坐在长椅上有些疑惑的逗兮,握着那张纸脸色铁青的郑京墨,震惊到后仰的项叶,拉住女友不让她暴露的周寒青,还有挣扎片刻,最后认命坐了回去的罗璇…… 场面乱作一团,却有种微妙的和谐。 罗璇绝望地开始祈祷。 哈利路亚,伟大的圣母在上,她只是一个喜欢吃瓜帮人牵线的无辜小女孩罢了?究竟她造了什么孽,上天要这么惩罚她? 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一一闪过,从幼儿园到小学,真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上了初高中,终于因为学业压力而变得有些痛苦起来。 她坐在课桌前,面容扭曲地翻过一页页习题册。好在痛苦的时光终于有了回报,她离开家来到另一座城市,校门一晃而过,紧随其后的,是宽松又甜蜜的大学生活。 在这里,她遇见了她最最亲爱的女友。她的爱侣,她是如此完美。虽然她们有过争吵,但争吵过后是更紧密的联系。 她们相遇,相知,相爱,未来也将携手度过更多跌宕起伏的日子。 然而此时此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爱,她的力量,她美好的品质与生活,都将结束在这个夜晚。 妈妈我要飞走了。她的灵魂哭泣着朝她招招手,从她的天灵盖飘了出来。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郑京墨缓缓抬起头,精准无误地朝草丛这里横来一眼。 狠厉的目光,锐利的剑。 这一眼犹如激光扫过,带着烈火和闪电,与之对视者根本难承其锋芒! 罗璇直接被瞪成粉末,碎在地上,只留一张嘴僵硬道:“亲爱的,怎么会有人生起气来比你还吓人呢?” “嗯?”周寒青淡定地把人拼回来,拉入怀中,“我生气的样子很吓人吗?” 罗璇泪流满面,认真道:“我感觉我要被打死了。” “别怕,有我在。”周寒青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在她头上,“听会歌吧。” 罗璇便从泪流满面的状态变成了戴着耳机泪流满面。 “哪来的纸?”而长椅那头,逗兮也起身准备过来看看,“它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郑京墨则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将纸叠起,随手揣进了兜里:“不知道谁丢的草稿纸而已。” “上面写了什么东西?” “一些无聊的爱情幻想。” “哎——”逗兮闻言起了兴趣,大步朝郑京墨走来,“那给我也看看吧。” 郑京墨没有拒绝的意思,重新将纸从兜里掏出来,抖了抖,薄薄的纸张在冷风中瑟瑟作响。 “不要啊!”罗璇抓狂,在草丛后面满是祈求地碎碎念道,“不要给她啊,求求了,救命啊……” 项叶转头分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万幸的是,就在逗兮伸手去接这张纸的时候,郑京墨微微松开手,它便一下被风卷跑,吹进了不远处的湖里。 逗兮啊了一声,想去抓,去抓了个空。风声咋呼,同样吹乱了她那头靛蓝如深海的发。 凌乱的碎发遮掩间,她微微瞪大眼睛,怔怔追寻着纸张飘离的方向,那一瞬间的迷茫显得很是孩子气。 郑京墨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不知为何,她这回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扬了下唇。很浅的幅度,微笑转瞬即逝。 “真遗憾。”她说。 逗兮回过神来,也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模样太傻气。 “算了,反正是陌生人写的东西,看了也没什么意思。”她抱着电吉她坐回长椅上,才伸直腿,又被跟着回来坐她身边的郑京墨吓了一跳,赶忙缩了回去。 “你不是要回去吗?”逗兮问。 郑京墨答得随意:“突然想到回去也没什么事要做,干脆在这里坐坐好了。” 她半垂眼帘,仿佛准备小憩,神情比之方才放松了许多,“顺便,听你弹弹曲子。” 宿舍楼历史悠久,隔音不好,逗兮从不在寝室里练琴,拿出乐器都只是擦一擦。 除了学校组织的大型社团汇演活动,她几乎没什么机会听到这位民乐团社长奏乐的动静,不过倒经常能听见她哼歌。 乐感不错的人,哼出的调子也不会难听到哪里去。 逗兮心情不错时就会哼两句,尤其是洗澡的时候。这大概是只有和她同寝的人才能知道的小癖好。 她嗓音偏低,隔着浴室门断断续续地漫出来,气息混合着水声,勾缠沙哑,慵懒极了。 朱棠要是也在,还会在浴室门外跟她聊天、对唱,但当寝室里就她两人时,郑京墨当然不会应和她。她只会坐在书桌前,静静看着手里的书,不为所动。 然而阅读速度那么快的人,竟也会久久停留在同一页,没有动作。直至浴室里的人出来,她才动了动眼珠子,漫不经心地将书页翻过去。 夜幕已完全降临,路灯亮起,这场景似曾相识。逗兮却跟大脑卡壳一般,抱着怀里的六弦琴一动不动,只偷偷瞄向身侧的人。 “你在练什么曲子?”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她下意识按紧琴弦。“就……意大利的一首民谣。”她信手拈来,讲得脸不红心不跳,“挺难的,已经练了很久了。” “那弹来听听。” 逗兮轻咳一声,佯装生涩的样子,随意弹了几个调。 郑京墨转眸盯着她,目光落在了她拨弄琴弦的手上。吉她琴身并非常见的椴木或云杉,而是质感更为细腻的桃花心木。 红棕色的纹理在她指下如云流淌开,那分明的指节和轻轻绷起的腕骨却比漂亮的琴身更惹人注意。 “听起来像首情歌。”她轻轻叹息,“是吗?” “嗯,算是吧。”其实是乱弹的调子。 郑京墨又微微扬起了唇。 “憧憬恋爱的人,更偏好情歌吗?” 逗兮停了动作,看她,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擅长做阅读理解的人,向来直来直往,便道:“情歌常用c大调或g大调,旋律比较轻快热烈,我想这样的曲调大家都是喜欢的。” “也有忧伤的。” “那是失恋了。” “你有弹过吗?” “当然,有好几首这样有名的曲子,跟社团里的人一起练习过。”逗兮问,“你想听吗?” 郑京墨摇了摇头,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能磨平所有她流露出来的情绪。唯有那双瞳仁,在光线折射下深得如同一片朦胧的暗潭。 “我的意思是,你有在一个人的时候,弹过这样的曲子吗?” 逗兮的神情逐渐变得迷茫起来,她直觉郑京墨话里有话,但她无法确定,只好沉默着调动所有脑细胞进行思考。 手机在衣兜里振动了好几下,好像有什么人在急促地给她发消息。要是刚才她还懒得理,眼下倒是为了缓解尴尬赶紧拿出手机看了看。 谁料一按亮屏幕,消息便一条一条爆炸似的冲了出来。 逗兮点开快速扫了眼,前几条还算礼貌,项叶言简意赅地告知她这是罗璇为撮合她和郑京墨搞的计划,希望她能想办法将对方留住,同时,她们就躲在长椅斜后方的草丛后面,随时准备为她提供援助。 ……等等,草丛??? 逗兮一言难尽地朝草丛的方向投去一眼,路灯没照到的角落里,还真能隐隐约约地勾勒出几道人影的轮廓。 这真的有点惊悚了好嘛?! 她倒吸一口凉气,再往下看去,这位在人前总有些拘谨、不善言辞的后辈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暴躁起来,给她发了好几条激烈的催促: “她回来了,快找话跟她聊呀!” “弹歌,告白,懂?” “能别把话题主动权让给对方吗?!” “最后一次机会,提那个晚上,求你了,快带她回忆那个浪漫的夜晚!” …… 到最后更是三句重复的强调——“她这是在打听你的恋爱经历呀笨蛋!”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对面的心急,恨不得直接上她身把这恋爱谈到手。 逗兮:“……” 都说了,她只是想确认对方的心意而已,为什么她们都希望她俩直接搞在一起啊! 但是,原来对方是在好奇她的情感经历吗? 逗兮恍然大悟,将手机揣回兜里,再悄悄瞥一眼身边的室友,对方正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悬在头顶的路灯,光源倾落,暖洋洋的,可以看清女人面容上浮起的细微绒毛。 即使是这样严肃的人,放松下来的时候,也是柔软的。 “我没有……”逗兮想说自己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从来没有独自弹过这种哭诉失恋的曲子。 但话到嘴边,又忽然停住。 “你很在意吗?”斟酌片刻,她反问,尾音微微上扬,颇有点戏谑的意味。 郑京墨闻言,很明显愣了一下。 逗兮不再多话,低下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琴弦,曲调不紧不慢,就像方才她那句调笑似的反问,轻快,悠扬,让人不自觉彻底放松下来。 “太好了,终于a上去了。”罗璇感动地合掌。 项叶亦有点兴奋:“她们会直接告白吗?” “那当然,气氛这么好,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罗璇示意手里的手机,“更何况又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斗。” 项叶蹲坐在罗璇身旁,甚是钦佩地点了点头,任由她用自己的手机给逗兮发消息。 美其名曰,作战指挥。 她俩自顾自窃窃私语着,都快把周寒青挤出去了。后者倒不在意,只在女友太过激动给了她肩膀一个肘击的时候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干劲要是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罗璇又给逗兮发去好几条消息,但逗兮没有再拿出手机。 她虽然看似在专注地弹着曲子,注意力却全在郑京墨身上。 没有自己料想中的慌乱,更无一丝羞涩。能在上千位观众面前舒展肢体扮演角色的郑社长当然不会因此乱了心神。 她只是微微吐了一口气,像是在笑。 “嗯,我在意。”郑京墨承认得很坦荡,“不过我不想你回答上一个问题了,喜欢音乐的人都会用它来表达情绪,逗兮,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弹的这首曲子想说些什么吗?” 逗兮再次顿住,停了动作:“我……” 草丛后面有两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逗兮却蹙起眉,突然有些烦闷。 她真的不是一个喜欢兜圈子的人,对方太爱玩文字游戏,像撰写的那些剧本一样,台词复杂饶舌,一来一去,就是不肯挑明。 逗兮静默片刻,将怀里的琴器竖起来放在一边,这样她和郑京墨中间便再无物体遮挡。 她直勾勾地看着对方,认真问她:“京墨,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吻我?” 郑京墨淡淡避开她的视线:“我已经道过歉了。” 言下之意就是,事情已经翻篇了。 “但我还是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逗兮难得严厉,不好推脱的样子,“你只是想捉弄我吗?” “不是。”很干脆的回答。 “那你是,把我当成了剧本里的角色?”逗兮回忆了下当时的场景,“你入戏了?” “……”郑京墨面部的某块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和她对视,“你一定要知道答案?” “当然。” 郑京墨按了按鼻梁两侧,语气依旧平淡:“也许吧。有时太沉浸角色就会这样,做出角色想做的事。” “那还会有下次吗?”逗兮的呼吸有点重。 郑京墨失语一瞬,被她这句话给实实在在地惊到了。 逗兮则不依不饶:“如果还有这种剧目的练习,你会找我,然后还会像那次一样,情不自禁地对我……” “你会介意吗?”郑京墨笑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却冷静,“你不是不在意这种事的吗?毕竟你习惯和同性间的亲密行为,即使是亲吻,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介意!” 逗兮终于生了气,一条腿屈起搭在长椅上,直起身子朝郑京墨靠过来,双手各自撑在她两边,一个将对方完全笼罩在怀里,有些压迫感的姿势。 “如果我现在强吻你,你的心情肯定也会和我一样。” “怎么样?” 逗兮咬牙:“乱七八糟的!” 此时草丛的两个人紧紧捂住嘴巴,勉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已经激动的快晕过去了。 偏偏两位主角眼对着眼,鼻对着鼻,挨得这么近,较劲似的,就是不肯亲下去。 郑京墨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正对她发火的女人,为表尊重,还是诚恳地再次道了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也不该说这些话。”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逗兮绷着脸,勉力做出最凶狠的表情,“我要听原因,明明白白、没有敷衍的原因!” 郑京墨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突然道:“那跟我们社团搞个合作表演吧。” 逗兮:“……啊?” “下个月有校文化节活动,社团里的老师让我们组建团体参加。”郑京墨慢慢道,“到时候就你跟我,再找几个人一起报名艺术主题的比赛。” “不管会不会拿奖,比赛结束之后,我都会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逗兮紧绷的脸垮了下来:“这……”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逗兮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变成甜腻的、黏人的糖浆,将自己一圈一圈缠缚住。而她竟不想反抗。 “你说的,”她咽了口唾沫,“到时候可不许再说这种含糊不清的理由。” “嗯。” 逗兮坐了回去,抱着电吉她,又恢复成了方才有些无措的模样。 郑京墨施施然站起,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比她闲庭信步许多。 “该回宿舍了,一起吗?” “我再坐会,坐会就回去。” 郑京墨再次转身率先离去,没走几步,脚步不停地对身后人道:“哦,对了,如果你还在等罗璇那家伙的话,提醒一句,她迟到十分钟以上就说明她不会再出现了。” “你怎么知道——”逗兮蓦地憋住,低头闷闷地拿出手机摆弄。 郑京墨淡淡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草丛。夜风未休,让她禁不住抬手,拉了下毛衣领子。松开的时候,手腕不经意间抬高,那冰凉的指腹便轻轻擦过了唇沿。 和裸露在外被冷风吹得寒津津的皮肤不同,她的唇正微微发着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隐隐作痒,难捱的躁动感觉。 和那晚一样。 骤然散落满地的纸张,封闭的只有两人独处的空间,还有眼前那张一直深埋在她脑海里反复想起、却按下的脸,和那头从第一眼起,就忍不住关注的张扬的蓝发。 这样的颜色,真的是太显眼了。 温暖的、热烈的、叛逆的,不可一世,夺人眼球。是在荧幕上意外邂逅的法国女人,是坚硬冰冷却无法桎梏她的樊墙,是行走在人群之外独自咀嚼的隐秘心事。 这个几乎满足了她在探索时期所有性幻想模样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天真、赤忱,对她在心底压抑的心思毫不知情。 她知道这是不理智的,冒犯的。她清楚知道。但,就是想看看这家伙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样子。 女人被她压在身下,犹带茫然。她们中间传来香气,闻得她头昏脑胀。 ——“iwantsomeonewhoisfierceandwilllovemeuntildeathandknowsthatloveisasstrongasdeath。” 那些只她一人默默忍读的文字在眼前浮现,那么自然,像是有人在读给她听。 她感觉樊墙被推移。近,太近了,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心跳如鼓,太渴了。 ——“andbeonmysideforeverandever。” 或许不该,或许要及时忍住,当个玩笑。 但她目光游移在那头蓝发上,移过身下人的双眸,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两片微微张开,柔软的、温热的,能毫无保留让她们贴近,喂渡情感的唇瓣上。 ——“iwantsomeonewhowilldestroyandbedestroyedbyme。” 她们终于唇齿相依。 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了,连灵魂都要跟着震颤。 并非捉弄,也绝非沉醉戏剧。 那夜的相处太过难得,她只是有一点点的,意乱情迷而已。《 》 34、Chapter 34 逗兮沉思。 逗兮纠结地抓头发。 逗兮起身,默默来到草丛前,扒开草丛和后面的人对视。 “逗兮同志。”罗璇缓缓站起,手持稿子,扶了下话筒,沉声宣布。 “自接到贵方委托之日起,我方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为此制定多项计划,以实现贵方的终生幸福为目标。” “经多日观察,再结合今晚郑某种种之表现,我方大胆猜测,谨慎发表观点,最终下此结论——” “她喜欢你,毋庸置疑。” 逗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蓝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罗璇清清嗓子,换了副腔调:“小豆子,朕现在命令你,等下回寝室就马上告白,不许再拖到下个月的那什么文化节了,干脆直接把那场比赛变成你们的情侣首秀。” 逗兮:“……” 还是项叶靠谱点,说了句:“既然郑学长说等到时候再挑明,那就等那个时候吧,太着急的话,我觉得不太好。” 逗兮深表赞同,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项叶问。 “总感觉,有些腿软,”逗兮深深吸了口气,“不仅腿软,腰也软,手也软。” 她捂住脸,声音含混不清的,“怎么办?我现在不敢回去了,一想到晚上还要和她在一间寝室睡觉,我就……不知所措,头晕眼花。” “啧啧啧,没出息。”罗璇背过手,一副老前辈的模样,“要知道我当年给你寒青学长告白的时候,就算脸红心跳,听到她答应了,当天晚上就把她给——” 周寒青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罗璇瞬间哑火,讪笑道:“当天晚上就把她给哄得甜甜蜜蜜,开开心心每一天。” 项叶:“……你们两个情况根本不一样吧?” “哎呀,恋爱的经历都是相似的啦!”罗璇摆摆手,挤眉弄眼的,“很快你也会经历的。” 项叶突然被开玩笑,嘴皮子瞬间就不利索了,想起陈以澜,脸也跟着红了。 “喂喂,你,”罗璇笑她,“你这是想到谁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没有谁。” “喔——”罗璇拿肩膀撞了她一下,晃着手指,“我懂的啦,没关系,等忙完老郑她们这单,小学妹,如果你也有牵线的需求,找我没问题的哦。” 这贱兮兮的语气莫名让人想抽她。 但项叶闻言却是终于有了希望,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她暂时还不敢明说,只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道:“谢谢。” 由于逗兮真的腿软脚软死活不肯回寝,需要先在外面冷静冷静,罗璇便很大方地决定带她去校外的酒店住一个晚上。 不过自然是她和周寒青一个房间,逗兮自己睡一个房间。 “晚上十一点前,你有事可以尽管来敲我们的门,过了时间就不建议了哦。” “为什么?这还要问为什么嘛?当然是因为我要和……” 后面的话直接被周寒青用手捂住了。 项叶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放松地笑了起来。 但猛然间她又想起什么,赶紧按亮手机看了看日期。 等一下,今天果然是周五来着,她该收拾收拾前往某位大小姐家里伺候她的日子。 数月来每个星期的周末皆是如此,一到周五傍晚,谭黎濛便会催促她上车跟她回去。 即使她们有事暂时分开了,到点谭黎濛也会给她打电话,让她去校门口等着上车。 但现在都到了这个点,手机里消息寥寥无几,竟没一条是谭黎濛发过来的。 仔细想想的话,这个星期以来,谭黎濛都不怎么搭理她,聊天很少,也不拽着她去她的社团活动场地或者拍摄现场了。 是心情不好,还是有事在忙? 秉承着契约精神,项叶这个年纪轻轻的打工人没有趁机偷懒,想了想,还是主动给谭黎濛打去了电话询问。 电话接通得比她想象的要久。 对面不知在干什么,有轻微的撩动水声的动静,还有细不可闻,却无法忽略的喘息。 项叶:“?” 接通了,但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支吾着喊了声对方的名字:“谭黎濛。” 她就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喊对方。 谭黎濛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什么事?” “周五了。”像她这么上赶着去干活的人已经不多了。 “嗯。” 水声越发明显。项叶渐渐回过味来,对方这是在泡澡。 “你不来接我吗?”项叶站在原地觉得有点冷,便随便找了个校门的方向走去,“还是我自己坐公交?” “不用。”谭黎濛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忘记跟你说了,你今天不用来,我回家了,在我妈这里。” 项叶停下脚步,搓了搓胳膊,很快换了个方向,改回自己的宿舍去:“哦,那我这周末就不来了。” 那边沉默了会,潮湿氤氲的水汽似乎穿过手机,熏腾着紧贴机身的那只耳朵。 “谁说的?”谭黎濛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别想偷懒,明天下午过来,我会回家。” “几点?” “自己看。” 项叶腹诽,让她自己看的话,那她能多迟来就多迟来。 她没挂电话,等着谭黎濛挂,免得又要被对方念叨“女仆怎么能挂主人的电话”之类的话。 说起来这是她们这周以来的第一通电话,弄得她都觉得手机对面的声音有些陌生了。 谭黎濛还在撩水,淅沥的声音分明,似乎很是享受。 在她的别墅里,她也时常要泡澡,还要项叶给她放好洗澡水。项叶不肯,但对方给的费用数额实在是太悦耳了,她还是低下了不屈的头颅。 如果放好了水,而她又在忙着干别的事情,那项叶过来喊她的时候,她就不说话,只勾着唇,悠悠看着对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直至项叶磨磨牙,终于鞠个躬,说出那句“主人,洗澡水放好了,请去洗吧”,她才肯点一点头,说:“好。” 她第一次要求项叶这么说的时候,项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恼道:“爱洗不洗,不洗拉倒!” 谭黎濛也说:“好。” 她又说,“跟我来。” 项叶傻乎乎地跟着她上楼,来到了浴室。那占据浴室半个面积的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她还试好了水温,保准不会烫到这位挑剔的大小姐。 “怎么了?” 她以为谭黎濛又要提什么要求,结果对方漫然地跟在她身后,竟将浴室门给反锁了。 项叶:“???” “喂,你干嘛?”她才发问,就见女人越过她自顾自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套,然后是毛衣,脱到最里面的真丝衬衫时,她一颗一颗,慢慢地解着贝壳扣子。 “我还没出去呢!”项叶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背过身去试图打开门锁出去。 以往她洗澡的时候不管是锁门还是解锁,都非常轻易,转下门把手下方的旋钮就够了。然而眼下这旋钮却跟坏了一般,转了好几遍,门都打不开。 “先别脱了,谭黎濛!”项叶更慌了,“你家浴室的门坏了!” 她不知道身后人是什么表情,根本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又试了试,还是打不开,她终于放弃,举起双手紧紧遮住眼睛,转头瓮声瓮气地道:“要不你来试试吧,好像真坏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两个都出不去了。”谭黎濛竟这样讲。 “叫开锁师傅。” 谭黎濛哦了一声,衣料摩挲的声音总算停下。“可是这门很贵的。”她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弄坏了的话,要花挺多钱更换的。” 项叶震惊。 这出手一向阔绰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在意这种东西了?! “我赔。”她急得差点放下手,“你先过来看看嘛。” 脚步接近的声音,谭黎濛故意靠近她,离她很近,伸手去拨弄那门锁。项叶紧紧遮着眼睛,根本看不见情况,但她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手肘却不慎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项叶顿时大骇,不敢动了。 她在这时听到一声低笑,带着浓浓的逗弄意味。咔哒一声,门开了,潮湿的水汽逸出。 “笨蛋。”她听见女人笑她,“这里有暗锁,只要按一下这里,你再转那个旋钮是没用的,只能再按这里才能打开。” 项叶:“……” 可恶,果然又被涮了。 为避免这个恶趣味的家伙再次捉弄自己,项叶打这回后便彻底老实了。 只是说句话哄哄对方高兴而已,嘴皮子一动的事,她干嘛要跟这位财大气粗的雇主过不去? 因此琢磨了许久,翌日周六下午,项叶还是没敢拖太迟出发,用过午饭,就坐上公交匆匆赶往谭黎濛所在的别墅小区。 这地方安保管得严,光是进去就要通过三道身份审核。一开始项叶还有点矫情,不是很想在这种地方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非要谭黎濛带着她进去。 后面实在不方便,她才乖乖让谭黎濛把她的身份信息提交到了小区的物业管理中心。 路上她还给谭黎濛发去了消息报备,说是在路上了。 大小姐似乎忙得很,就回了她一句:“我早到了。” 而后再没下文。 项叶靠着车窗,满脑子胡思乱想了片刻,在摇摇晃晃中到了小区大门口。 之前坐谭黎濛的车坐习惯了,幸亏她还记得路。项叶来到别墅门口,按了下门铃。 这房子只是装修有些复古情调,里头的设施可全是现代自动化的。门铃响起,里面的人一按遥控,门就开了。 但今天她按了老半天门铃,家门都没开。待忍不住想给谭黎濛打电话的时候,才听见门后面传来鞋跟踏地的动静。 居然还亲自走过来给她开门。 门打开以后,项叶想吐槽两句,却见门后的女人戴着口罩,目光不冷不热地看着她。 “你好。”她居然这么正经地和她招呼。 是觉得她来晚了在生气,所以故意这么阴阳她吗? 项叶对此早就免疫,说:“你也好。”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陌生,让她下意识把想吐槽的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在她的口罩上,讪讪道:“你怎么了,生病了?” 女人皱眉,本就混血的眉眼有了口罩的遮挡更显深刻。 “没有。”她回答,嗓音比以前听到的低沉许多。 果然是生病了,也怪不得她这阵子这么奇怪。 项叶莫名感到拘谨,不禁越过她,加快脚步想往后院住满宠物的花房那里走。看见平时熟悉的动物们,会让她自在一点。 到了那里,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项叶想打开,身后的女人及时呵斥:“请别动。” 她吃了一惊,迟钝地回头:“怎么了?” “臭。”对方紧皱眉头,很不悦的样子,自顾自来到沙发坐下,茶几上还摆放着一台轻薄的银色办公笔电。 “臭?”项叶傻眼了。 宠物房里总是弄得很干净,基本没有什么异味,而且谭黎濛对里面的动物跟对宝贝似的,哪里会慊弃它们的味道? 她看着沙发上的女人,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夺舍了。对方却不看她,只微微弯腰操作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副模样真切地让项叶感到紧张起来。她不自觉走近沙发,伸手想去试探对方的体温。 “谭黎濛……”她打量着女人的眉眼,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站在楼梯口处准备下楼的谭黎濛:“……” 在项叶碰到沙发上的女人前,她屈指,纡尊降贵地叩了下楼梯扶手,响声成功吸引到了项叶的注意力,也成功让她的神色从紧张转变为了惊恐,再到茫然。 “谭黎濛。”她迟疑地往后迈了一步,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我好像没睡醒,在做梦,你怎么多了个分身?” 谭黎濛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踩下楼梯,朝她走来,看起来有些煞气腾腾。 “你觉得我是谁?”这位大小姐直接被她气笑了,黑着脸道,“正主还是分身?” 她拦住项叶,不给她逃跑的空间。 项叶本就混乱的大脑更是一团浆糊,和眼前的女人对视片刻,又越过她,看向坐在沙发上对此时发生的场景丝毫不感兴趣的另一位“谭黎濛”。 在谭黎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前,她张了张嘴,恍然大悟:“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有个姐姐!” “那你还把她认成我?!”谭黎濛冷嗤,嗓音压得很低,眉眼也是。 项叶忍不住缩脖子:“我……你们真的很像嘛,她还戴口罩,我根本没反应过来——谁让你不和我讲你姐姐来了。” 她反客为主,开始唠叨她,“还害我吓了一跳,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差点以为你脑子坏掉转性了。” 谭黎濛只阴森森地盯着她:“所以你就认错我?” “换成班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认错的好吗?” 谭黎濛不理她,转身就朝厨房走去,估计是给自己倒水去了。 只留下项叶尴尬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她站在角落,挠挠头,又抓抓脖子,还是不好意思主动去打招呼。 幸而对方暂时空闲下来,那双和谭黎濛如出一辙的眉眼看向她,对她道:“抱歉,刚才就应该跟你自我介绍的,但我太忙了。” “谭乐珀,lemon唯一的亲生姐姐。”《 》 35、Chapter 35 项叶看看面前眉眼冷冽的女人,再看看端着玻璃水杯从厨房里慢慢走出来的谭黎濛,仍有点懵。 “哦,我是那个……”她和谭黎濛隔空对视一眼,后者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等她的介绍。 看这模样,应该没和她姐姐提过她们之间的事。 项叶松了口气,道:“我是黎濛的同学,你叫我‘项叶’就好了。” 谭乐珀点了下头,目光又落回电脑屏幕上,手速飞快,键盘被敲击得哒哒作响,神情却平静的连眉睫都不曾颤动半分。 项叶情不自禁想起了耳机学长,不过谭乐珀比之更有压迫感,简直像台打磨精密的机器,一言一行都跟计算好似的,甚至不会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为什么要强调‘唯一的亲姐姐’这种事。”谭黎濛突然在身后凉凉道。 谭乐珀头也不抬,一板一眼地解释:“只是为了帮助人家更好地理解我们之间的血亲关系。” “她知道你。” “是吗?”谭乐珀语气淡淡,声音几乎被键盘的敲击声掩盖过去,“我很高兴你上大学后交了朋友,并愿意邀请人家来家里玩,还是你的私人房子。” 谭黎濛闻言翻了个白眼,越过项叶来到半环形的沙发一端坐下,举起玻璃杯饮水的同时,悠悠将眼风扫向项叶,示意她过来坐她身边。 项叶磨叽地挪了过去,但没有挨着谭黎濛坐,而是坐到了姐妹俩相对中间的位置,坐姿端正,只来回转动着眼珠子打量着二人,眼珠都快转冒烟了。 谭黎濛放下水杯,不耐烦地看了看手机,催促:“差不多行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答应她了,我会在这里留到下午四点三十分再回去。”谭乐珀说。 “你可以早点离开,去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待到四点半。”谭黎濛沉着脸道。 谭乐珀并不在意她明显烦躁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你也答应过她,信守承诺很重要。” “那我毁约的事可不少。” “那是你,不是我。”谭乐珀看也不看她一眼,“还有三小时十一分钟,如果我坐在这里令你不顺眼,你可以和你的好朋友去楼上。” 谭黎濛不再多话,只面色不善地拿起了手机。 项叶见状有些诧异,她还是头一次看谭黎濛这么排斥一个人,尤其对方还是她的亲姐姐。 然而还没等她琢磨出原因,兜里的手机就来消息了。坐她旁边的大小姐有嘴不张,非要跟她线上私聊。 谭黎濛:饿了,中午还没吃。 项叶瞥了眼谭乐珀,对方戴着口罩,又那么专注电脑里的事,压根看不出来饿不饿。 不过谭黎濛既然没吃,那她估计也没有。 项叶回:那我去烧两碗面,你姐姐有什么忌口的吗? 谭黎濛冷了脸,斜着眼睛看她。 新消息发来,是条霸道的命令:不做给她吃。 项叶:……只做给你一个人也太小气了吧? 谭黎濛:她不饿。 项叶思索片刻,还是打算直接去厨房弄两碗面出来。好歹谭乐珀算是长辈,她不能这样没礼貌。 谁知她刚要动身,谭黎濛忽然出声,对着谭乐珀凉飕飕地说了一句:“我饿了,点外卖吧,你吃什么?” 谭乐珀很干脆,道:“我不吃外卖。” 谭黎濛更干脆:“那你饿着。” “我可以去厨房做。”谭乐珀丝毫不介意谭黎濛冒犯的态度,兀自关了电脑屏幕,将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卷,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只问,“吃什么?” 谭黎濛神情有些微妙,很快耸了下肩,似乎是无所谓了:“就面吧。” 她转眸看着项叶,再次端起玻璃杯饮了口水。 “你呢?”谭乐珀也看向项叶,“你想吃什么?” 项叶只尴尬地摆手:“谢谢,我过来的时候吃过了。” 谭乐珀也不说些客气的废话,起身就往厨房走去,看那架势倒像是常做饭的人。 项叶见她进了厨房,不禁站起了身想跟过去,谭黎濛却拿水杯拦了她一下:“去干嘛?” “厨房里有些厨具被我收起来了,我去跟她讲下。”她毕竟是这栋房子最熟悉那个房间的人。 “你只是我的同学,确定会对我的厨房这么了如指掌?”谭黎濛抬起一边眉,眼里多了点似笑非笑的味道。 项叶看她时,她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在指间转弄着杯子。 “她有常识,不知道会问,没必要担心她,坐回去。” 项叶难得好奇起她的家事,便坐得离她近了些,压低嗓音问:“你姐姐以前来过这里吗?” “这是她第一次来。” “哦。”项叶想起往日里谭黎濛和她提过的只言片语,“我记得你说过她一直生活在国外,她怎么突然回国了?” 谭黎濛口吻随意:“回来处理一些资产,顺便,和我们维系下不太多的亲情。” “为什么你对她态度这么奇怪?”厨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项叶的声音却压得更低了,她微微倾身,几乎凑到谭黎濛耳边,“她可是你亲姐姐哎,你不喜欢她吗?” 按理说就算是因为两人距离遥远才淡了感情,那见面时态度也应该是生疏,而不是这么……夹枪带棒的。 要说厌恶,似乎并不至于。但谭黎濛排斥这位唯一的亲姐姐,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谭黎濛的视线掠过她的唇,又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台笔电上,沉默一瞬,才淡淡道:“她是个怪胎。” 再次听到这句话,对方的语气竟还是这么复杂。 “怎么这样说她?”项叶不解,“她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谭黎濛则冷笑:“她说我的宠物臭,这还不够怪吗?” 她闭了闭眼,把玻璃杯扣到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声鸣响,“她古怪的事多了去了,你和她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但是,”项叶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劝告,“只是性格的话,相处久了总会习惯的。她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姐姐,你对她……太那个,不好吧?” 谭黎濛却扬唇调侃:“这么关心主人的家庭关系,嗯?看来你这个女仆当得很称职啊。” 项叶顿时一噎,差点炸毛:“哈,我只是不想你们两个太,太……”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见谭黎濛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憋红了脸,才终于想到了理由。 “近朱者赤,我只是在向班长学习,关心一下同学而已。”她悻悻地坐回去,“你觉得烦就算了。” 谭黎濛眯了眯眼,似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厨房里突然响起的说话声给打断了。 项叶凝神一听,明显是手机里传出的动静,像是那种解说视频里毫无起伏的机器音。 哗啦啦的流水声仍在继续,解说音也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如何制作一锅一家人都不挑剔的面食,请看下列步骤。” “首先,您需要确认家中成员的年龄和口味,如果考虑孩子爱吃,需少放调料;如果考虑老人爱吃,需将面煮得更软和方便吞咽。从大众口味来看,面条宜鲜香入味,口感筋道,才更受欢迎。” “确定食材的时候,关于主料,您可以选择挂面或湿面,配料不宜太多,注意口感搭配……” “……” 谭黎濛突然冷哂:“又来了。” 项叶则傻眼,她还是第一次见谁煮个面都要看攻略视频的:“她不会做饭吗?” 言下之意就是,还不如让自己上。 “不,她会。”谭黎濛靠在沙发上,索性闭目养神起来,“别管她,她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到底是指什么样子? 如果会做饭,但还是要看视频学习,说明对方其实是个对待生活很认真的人,这样想,也不讨人厌啊。 项叶看着谭黎濛有点紧绷的侧脸,总感觉她对自己这位姐姐的态度过于严苛了。 谭黎濛不说话,仿佛睡着般安静。她便鬼鬼祟祟地离开沙发,溜到了厨房门口,探头窥探谭乐珀做饭的模样。 流理台的刀架上果然立着对方的手机,手机里也确实在播放一段“教你如何制作一锅全家都不挑剔的面食”的视频。 锅灶前的身影笔直肃穆,口罩上的眉眼也如方才那般没有丝毫变化,只有投射到砧板上的蔬菜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项叶觉得谭乐珀不是在做饭,而是在做实验。 切菜时手起刀落,食材被切成大小均等的方块,堪比实验室里的植物标本切片。哪怕是烧滚水后往锅里放挂面,她都是一根一根数好攥在手里,才慢慢绕着锅壁下放面条。 如果厨房里的光影能再暗些,眼前的画面就跟那些拍摄五星级酒店大厨做饭的广告大片没什么区别,甚至谭乐珀看起来比她们还严谨些。 项叶叹为观止,直到谭乐珀关了火,准备摘围裙,她才忙不迭跑回沙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不一会,谭乐珀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份量也不多不少,经过严格计算的一锅面,当然不会出现煮太多或煮太少的情况。 闻到香气,项叶不禁咽了口口水。 虽然用过午饭才来的,但看到别人吃饭还是条件反射地会馋,真是的…… 项叶坐在沙发上,即使极力掩饰,假装低头看手机,但谭黎濛起身去餐桌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用目光默默追随着她的背影,看向了那两碗面。 谭黎濛回头看她一眼,问:“锅里还有吗?” “嗯。”谭乐珀终于摘下口罩,唯有下半张脸和谭黎濛有了区分,轮廓更为清瘦内敛些,“看出来她只是在不好意思,所以多煮了半碗,这样就算她不吃,我们也能把剩下的吃完。” 她开口时总带着一种按部就班的味道,一字一句咬得清晰规整,连语气起伏都按着既定的节奏,来陈述她每个举措的前因后果。 项叶本还想倔强地婉拒,谭黎濛不知为何笑得有些微妙,将手搭在椅背上,嗓音更是诡异的温柔:“去吧,特意为你留的,尝尝我姐姐的手艺。” 项叶听得头皮发麻,只好道了谢,起身朝厨房走去。 三人各自坐在餐桌一侧,无人开口,场景尴尬中带着一丝和谐,和谐中又混杂着些许暗流涌动。 桌上的面看起来是正常的面,闻起来也是。 项叶浅尝一口,味道嘛,还可以…… 不对!好淡!!! 她瞬间瞪大放松的眼睛。 太淡,太淡了! 这是没放盐吗?! 项叶舔舔嘴唇,一脸茫然地和谭黎濛对视。 不仅是味道,就连配料也很寡淡,倒不是说太少,面上确实铺了一层红的青的白的蔬菜,花花绿绿,丰盛得很,只是,没有肉啊! 别说肉了,连个鸡蛋都没有! 她挤了挤眼睛,朝谭黎濛发去脑电波暗语:“你姐姐是素食主义者吗?” 谭黎濛晃晃食指,又示意宠物房的方向:“她只是单纯受不了动物的味道。” 项叶难以置信地比划:“讨厌到不愿意吃它们?” 谭黎濛轻嗤:“当然。” 原来如此。 别人都是因为想保护动物,不忍心动物被杀戮才坚持素食,没想到还有人会因为厌恶动物而一点荤腥都不沾的。 项叶面色纠结地沉思两秒,最终还是选择尊重,一言不发地把这碗淡而无味的面条慢慢扒光了。《 》 36、Chapter 36 项叶在吭哧吭哧埋头苦吃的时候,谭黎濛那边满脸慊弃,浅尝三口,便放下筷子去厨房洗了串葡萄出来,边吃边欣赏她家女仆吃面时一言难尽的表情。 而谭乐珀面色平静,大概是天生对食物无感,或是味蕾已经消失,她吃得极快,几下就把满满一碗面吃完,动作优雅,不见半点仓促。 “我吃好了,你们继续。”谭乐珀拿纸巾擦擦嘴,又戴起口罩坐回沙发上继续处理她的事务。 项叶好不容易才把最后一口面汤咽下去,一抬头,见谭黎濛竟然在这么悠哉游哉地吃葡萄,不禁咬牙:“喂,不许浪费食物!” “我没有浪费。”谭黎濛一脸淡定地吐出葡萄皮,“我只是在观赏食物的不同形态。唔,它其实不像是食物,更像是一碗——” 她用食指敲了敲碗沿,“伟大的艺术品。你觉得这个词怎么样?我们应该把它装裱起来,放在收藏柜里。” 项叶才不管她的胡说八道,只坚持:“反正不许浪费食物!” 她打小就被她妈耳提面命,怎么调皮都行,但浪费粮食肯定会挨训。 可惜养尊处优的谭大小姐很明显不懂“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她遇到不合口味的东西向来都是直接撂筷的,方才能吃下三口再撂筷,属实是给足了谭乐珀面子。 “哦,你非觉得是浪费?好吧。”谭黎濛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将面碗一推,推到项叶跟前,“你还能吃下吗?不饿的话把我这份也吃了吧,别浪费。” 项叶闻言捏紧筷子,满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居然让别人吃她吃剩的东西,语气还这么高高在上! 可恶,真是被宠坏的家伙…… 她不吭声,谭黎濛倒被她这模样弄得来了兴致,撑着下巴和她对视,又把装葡萄的水晶盘推到她面前,大方道:“来,选一个吧,你想吃面还是吃葡萄?” 态度跟逗她那些宠物没两差。 项叶:“……” 还好她对此人的脾性已有了解,深知自己越生气对方就越兴奋,这才能忍住不发作。 憋了半天,项叶干脆忿忿不平地垂下眼,装没听见。 “面,还是葡萄?”谭黎濛却不放过她。 项叶撇嘴,她哪个都不想选,但她知道此时选哪个会让谭黎濛不太高兴。 赌气一般,她伸手拽过面碗就准备把自己的筷子往里戳。 “呵。”对面突然传来叹息似的轻笑,碗口被一只修长的手及时遮住,“逗你的。” 项叶看着这只手,肌理细腻,骨节清透,越看越觉得牙齿痒痒,真想恶狠狠咬上一口。 所幸在她磨牙的功夫里,谭黎濛不紧不慢地把面碗拨了回去,总算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不是说给我吃吗?你干嘛抢我吃的!”项叶粗声粗气地呛她。 谭黎濛道:“突然又饿了。” 她敛了笑,神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阑珊起来。但她脾性一向古怪,项叶也懒得深究。 只有重新提筷继续品尝这碗寡淡无味而且快坨成一团的素面时,她才终于破了功,眉头紧皱,一副被面条攻击了的样子。 项叶本来还很火大,见她这样又忍不住好笑。 这要不是她的亲姐姐,还有谁能让她遭这份罪呢? “好了,我给你加工下吧。”毕竟像她这么心软的人已经不多了。 项叶瞄了眼不远处沙发上的谭乐珀,后者纹丝不动,即使能听见餐桌上的对话,也没有任何反应,要是没人叫她,她估计就会这样一直坐着,如隔世外。 项叶便趁机把面碗捧进怀里,鬼鬼祟祟地蹿进了厨房。再出来时,这碗面重新变得热气腾腾,多了蛋花、肉丝,还多了两只干虾。 伟大的艺术品总算落俗,变成了低级的、大众的但是美味的食物。 谭黎濛也终于满意,停止了浪费食物的不道德行为,开始认真吃面。 这回轮到项叶无所事事地剥葡萄、吃葡萄,弄得满手都是汁液。 正当她把嘴塞得鼓鼓囊囊之时,原本坐在沙发上两耳不闻身外事的谭乐珀忽然转过身,问了谭黎濛一句:“客房在哪里?” 谭黎濛直翻白眼:“楼上除了主卧都是。” “好的。”谭乐珀看了眼腕表,“十分钟后我有个临时召开的会议要开,希望你们不要去楼上的客房打扰我。” 谭黎濛嗤笑:“这么紧急,学术会议?” “familymeeting。” 谭黎濛再次翻白眼:“知道了,你上去吧。” 项叶目送着谭乐珀抱着笔电上楼的背影,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终于想起来咀嚼填满嘴巴的果肉。 她转眸,又呆呆地看着谭黎濛,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半天,她回过神来,觉得无聊,便找话题问:“刚刚她说的不是‘家庭会议’吗?你们的家庭会议,你不用参加吗?” 谭黎濛敷衍道:“不是我们这边的。” 项叶不禁困惑:“还有哪边?” 她们俩不都是试管婴儿吗?那只有母亲这边的家庭关系了。 “美国那边,我小姨家。”谭黎濛似乎并不想谈及这个话题,语调拖沓,有一句没一句的。 “她七岁左右就去那边生活了,算是被我小姨养大的。当然,也跟她们更亲近。” 项叶脑子卡了一下壳:“是过继吗?” “不,她就是更喜欢我小姨。” “你妈妈竟然舍得?” “她充分尊重每一个孩子的意愿。” 项叶抽了抽嘴角。 不管怎么说,前往远洋之外的陌生国度生活,这居然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自己做出的决定,还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呢。 至于谭黎濛的小姨,她只听她提过两次,都是偶然提及,说某某东西是她小姨送的,根本不曾细谈过。 “那,你小姨呢?”项叶顺势问道,“她自己也有孩子要养吧,不会觉得辛苦嘛?” 谭黎濛扬了一下唇,身子后仰,幽幽看着她。 项叶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对方又要说什么“小女仆这么关心主人”这种讨人厌的话了,赶紧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悻悻道:“随便问问,不是要打听你家庭关系的意思。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领养了一个女孩,比我姐大一岁,很省心,所以不辛苦。” “也是领养?”项叶想到自己,不禁沉默了会,轻声道,“这样,那她也是单身喽。” 她垂眼看着水晶盘里的葡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底下淋漓着些紫的青的汁水,过分甜腻的香气让她感到有些乏味。 打起劲把剩下的都塞进嘴里,正要去厨房洗手,突然听见一道摩擦音,抬头看去,谭黎濛的手机竟顺着桌面滑了过来。 项叶下意识按住,屏幕亮着,里头赫然显示着一张合照。 对面那个把手机丢过来的人仍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双手抱胸,对她道:“这是我小姨的全家福,搂着她肩膀的这位,是她的妻子。” 项叶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同性婚姻?” “嗯。美国15年通过的合法法案,她们在07年相爱,等了整整八年。” 项叶暗自吸了口气,直愣愣地盯着这张合照看。照片上总共五人,三位大人,两位少年。 站在最中间也是最年长的那位身份并不难猜,应该是谭黎濛的祖母,她两侧分别站着两位少年,身形高挑,面容却难掩稚气。 黑发的那个显然就是谭乐珀,站得板直,脸上照例没什么表情;旁边那位少年倒是笑容灿烂,红发蓝眸,一看就是个热情开朗的孩子。 再往后,金发女人和黑发女人虽隔了段距离,但前者搂着后者的肩,目光也放松地落在对方脸上。 这明明白白就是一家人。 项叶盯着这张合照久久没有动作,神情近乎于痴迷。 直到手机自动熄了屏,她才猛地抬起头,汲取到强大动力源似的,眼冒精光道:“那以后我和班长岂不是也能这样?!” 谭黎濛:“……” “有自己的家庭,领养个小孩什么的。”项叶捧着脸,情不自禁陶醉起来,“啊,班长还喜欢养狗,我可以给她做个狗舍,让小狗跟孩子一起长大。 “休假的时候,我们还能带孩子和狗狗一起出去露营,她搭帐篷,我准备食物,夜里就可以在帐篷里肩并肩看星星……” “小心孩子给狗叼走了。”谭黎濛冷不丁出声,语气凉凉。 项叶瞬间幻灭:“怎么可能,不要乱讲!” “是吗?”谭黎濛估计是被她的幻想恶心到了,脸臭臭的,“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她喜欢你吧?所以,请问你告白了吗,项叶同学?” “……”项叶默默抽了张纸擦手,抿起嘴不理她。 谭黎濛吃完了面,觉得无趣似的,又过来戳她:“喂。” 项叶烦躁地直挥手:“干嘛?”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你要不要参加?” 项叶满是不信任地看她:“不要。” “啧。”谭黎濛先礼后兵,见她不答应,直接霸道地下了命令,“女仆没有拒绝主人的权力,收拾一下跟我上楼。” 项叶知道她要干坏事,试图挣扎:“不——” 但很快她就被谭黎濛拎着上了楼。 要找到谭乐珀待的那间客房并不难,谭黎濛直接一扇门一扇门开过去,很快门一推,就看见她姐背对着房门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对方戴着蓝牙耳机,正专注电脑视频会议里传出的对话,竟没留意到门口的动静——也或许是留意到了,但懒得理会。 谭黎濛斜靠在门框上,正大光明地偷窥偷听,相比之下,项叶就显得怂很多,弯着腰,悄悄从谭黎濛身后探出头来。 她们没能听见电脑里的声音,房间里只有谭乐珀一个人的声音。纯英文发言,项叶听得有些吃力。 不过说实话,谭乐珀讲英文比讲中文时要通人性的多。是的,通人性。项叶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就是这个词。 语气不再那么一板一眼,终于有了情绪起伏。 她的嗓音依旧平滑、冷静,只是此刻显然多了些不悦,在和屏幕那头的人争执着什么。 “我不同意。”谭乐珀冷冷道,“那片区域仍在处于战乱,形势不容乐观……你看了新闻?谢天谢地,你还知道看新闻,为什么你不愿意听她们的意见……” “别狡辩,你这就是在冒险。”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项叶耳朵都快竖到太阳穴了,还是没能把事情经过听个大概。 再看看电脑屏幕,会议成员加上谭乐珀却有六位,除却方才她看的那张全家福合照里的五个人外,屏幕最下方的人像框里居然是一缸金鱼…… 什么意思?家里的金鱼也要跟着参加familymeeting吗?《 》 37、Chapter 37 谭乐珀明显是在和屏幕里那位红发青年争执,对方比照片上看到的模样成熟许多,五官也更加硬朗深邃。 她撑着脸,很苦恼似的,试图在说服谭乐珀什么。 或者不止是谭乐珀,她在试图说服参加这场会议的每一位家庭成员,包括那缸金鱼。 这场家庭会议持续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谭乐珀对会议上讨论的这件事反应也比她们想象得要激烈。 她嗓音压得很沉,几乎是红发青年一张嘴,她便忍不住反驳,态度不容置喙。 “no”,是她在这场会议里说得最多的一个单词。 她们讨论了这么久,哪怕是项叶这种马马虎虎的英语水平,都能听出来是红发青年打算去一处形势危险的地方游学,这才引来家庭成员的集体反对。 最后,会议进入表决阶段,要对她的计划进行投票。 谭乐珀当然投了“不同意”。 祖母、小姨和维罗妮卡阿姨的态度亦是如此,没有人会赞成薇拉这次的冒险之旅。那个位于非洲的边陲之国,周围不仅动荡不安,还正肆虐着登革热和马尔堡病毒。 “别做蠢事。”谭乐珀投票的同时,冷冷地瞪着屏幕里的薇拉,“在做出决定前,你应该对我们负责。” 薇拉只挑了下眉,摆手说:“我知道。” 她看似在苦笑,随后又去拨弄着身旁桌面盆栽的叶片,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她不在意她们的阻拦。 “薇拉。”谭云蔓沉声道,“现在已经有四票反对你的决定,不管如何,我希望你能考虑到我们的想法。” 她身后的背景还是办公室,半小时前,她正忙着处理课件。这场会议是维罗妮卡匆忙召开的,她收到通知时还有点懵,此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事。 薇拉却沉默不语。 她似乎在思量,下意识将前额的发捋到后面,没了发丝遮挡的眉眼更显挺括,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透彻,里面其实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 在众人的等待中,薇拉终于开了口:“还是让你们失望了,我投给‘同意’。” 见大家脸色不妙,她赶紧解释,“我不是头脑一热,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这个打算。拜托,我的校友也去过,我保证,情况绝对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糟糕。” “那票数也是四比一,姑娘。”维罗妮卡道,“你赢不了。” 她原先正在餐厅吃饭,听到薇拉在电话里跟她讲这件事时,她当机立断上了自己停在外面的车,通知大家开会。 明面上讨论,实则只是为了批判。 “等下会议结束我就开车去你的公寓。”她摘下遮光墨镜,警告道,“你可不许逃跑。” 谭云蔓直接一锤定音:“好了,既然反对的票数远高于赞同的票数,那么薇拉,你——” “等等!”薇拉忙拉近屏幕,示意角落里的那缸金鱼,“她们也投给了‘同意’,我听到她们说了,她们同意我去。” 众人:“……” “你们瞧,米娅、温妮、露露和可可都在赞同地吐泡泡呢。”薇拉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她们跟我最亲近了,绝对不会反对我的决定!现在的票数是四比五,是我赢了。” “咕嘟,咕嘟。”玻璃缸里的金鱼们在水草和鹅卵石堆里来回摆尾并愉快地吐着泡泡,只偶尔无辜地看一眼镜头。 祖母直接关了金鱼对应的人像框:“事情太过重要,她们没有投票权。” “但是她们也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家庭之内,凡是成员皆有投票权。”薇拉笑道,对众人狡猾地眨了下眼睛。 “她们是一个群体,投的是群体票,现在是四比二。”维罗妮卡皱眉,“薇拉,就像图拉说的那样,别做蠢事。” 薇拉静默片刻,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也随之黯淡了一瞬。很快,她坐直身子,神情郑重地继续坚持了自己的主张。 “抱歉,这是我的理想。”她诚恳请求,“你们是我的家人,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请尊重我是一个成年人的事实,我想在年轻的时候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妈妈,你年轻时不也经历过这样的抉择吗?” 这声饱含叹息的“妈妈”,不知指的是维罗妮卡还是谭云蔓。 但她们年轻时确实都冒过不少险。包括事业,包括爱情。 “……好吧,反正你也已经是个大人了。”沉默许久后,维罗妮卡戴回墨镜,别过脸去,望向窗外,“但是就这一次。” 谭云蔓闭了闭眼,道:“是的,就这一次。” 眼看着局势逆转,沉默许久的谭乐珀终于动了动唇,声音竟有些沙哑:“我还是不同意,没得商量。” 薇拉叹气:“拜托,请相信我,我保证不会出事。” “你答应过我的。”谭乐珀紧紧盯着屏幕里对方的眼睛,冷声强调,“奥斯陆之行,看来你完全忘记了。” 语气那么冷冰冰的,尾调却微扬,难掩失望和委屈。 “我当然记得。”薇拉深深吸了口气,“就在我回来之后,我不会对你食言的。” 谭乐珀便不再开口,甚至摘了耳机,只坐在书桌前静静望着窗外。 “……她还好吗?” 项叶躲在谭黎濛身后,悄咪咪开口,“她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我们要去安慰她吗?” “她不需要。”谭黎濛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会议在她的缄默中悄然结束。很快,手机铃声响起,是薇拉的来电。 谭乐珀眼眸微闪,任凭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起。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请别生气了。”薇拉的声音从遥远的大洋彼岸传来,有些失真,没有往日里的清朗。 “或许我跟你多说些那里的安排,你会放心一些,你想听吗?” 谭乐珀面无表情道:“不想。” 薇拉笑了一声:“你还在生气。比起口述,你更想看一份内容更详细清晰的ppt?” “我会给你发一份ppt。”谭乐珀说,“关于当地的时政分析和常见人身风险类别,以及近十年内的犯罪率、死亡率和人口失踪案件的统计数据。” “哇哦。”薇拉仍是笑,“谢谢,这肯定很有用。” 谭乐珀嘲讽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看来社区义工已经无法满足你过剩的济世情结。” “最后那个词不错,但是,过剩有待商榷。”薇拉忽然收敛了玩笑的态度,语气极为认真地喊了她一声:“莉普。” 再怎么认真,这样亲昵的称呼从她嘴里说出也是温柔的。只属于她们的两个私密昵称。 谭乐珀神色微滞,本能应道:“嗯。” “我们只有一次可活。”薇拉说,“我不想辜负我的生命。” 谭乐珀问:“你非要选择这种方式印证你的生命?” “对我而言,确实如此。” 谭乐珀从唇间吐出了一个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气音:“随你的便。” 她知道这不会是仅有的一次。 薇拉还在宽慰她:“奥斯陆之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也一直在规划。但是,很抱歉,将它推迟是我的责任,为了补偿,你可以……” 谭乐珀只道:“我讨厌你。”随后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她闭上眼睛,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过一会又俯身将脑袋靠在手臂上,趴着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都被混沌扭曲的阴影笼罩着。 “看起来真是相当失落呢。”项叶不禁在意,“她该不会是哭了吧?” “那可以收录进世界奇观之一了。”谭黎濛不冷不热道。 谭乐珀就这样埋头趴着,久久没有动作,久到门口偷窥的两人都觉得无聊准备要撤离之时,她终于直起身,拿过手机搜索了一段视频,并点击播放。 “教你如何在一分钟内缓解焦躁感。”手机道。 “日常生活中,焦躁感通常源于生理、心理和环境三个方面。从生理方面来看,激素波动、睡眠不足、过度疲劳会引发焦躁感;从心理上来看,则是过高的压力……” “那么,如何缓解呢?首先,请先尝试478呼吸法,”视频的解说语音一字一顿缓慢道,“请先用鼻子缓缓吸气4秒……” 谭乐珀跟着吸气,呼气。 “接下来是注意力转移法,请抚摸身边的物品,并集中注意力观察它们……” 谭乐珀跟着摸了摸桌子,表情严肃,如同要分解这张桌子。 “以上方法如都不奏效,可试试瑜伽放松法。首先,请站起身,张开双臂……” 门口的二人:“……” 项叶叹为观止:“你姐姐经常这样吗?” “嗯。”谭黎濛不愿再流露家丑,主动退后把门关上。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小时候才最是严重。”谭黎濛不知道是回忆到了什么画面,突然安静下来,眉心微蹙,一脸的难以言喻。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疾病呢。 “严重是指……什么意思啊?”项叶撇了下嘴,嘀咕道,“我觉得还好吧,她不就是好学了点吗?其实,这种特质还挺可爱的。” ……毕竟班长大人就是这么好学的人。 “可爱?”谭黎濛眯起眼,显然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如果你觉得她可爱的话,看来你也是个怪胎。” “喂!”项叶忍不住较真,“你能别这样说人家吗?整天怪胎怪胎的,相处下来,我觉得还好啊。如果我有个这样的姐姐,我才不会这么评价她呢!” “就是怪胎。”谭黎濛板起脸,冷哼,“不仅是怪胎,简直就是外星生物。小的时候,她电脑里——” 话却突然停住,不肯再往下讲。 “电脑里有什么?”项叶直觉那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谭黎濛对这位亲姐姐的态度才这么恶劣。 “你很想知道?” “你说我就听。” 谭黎濛抬起一边眉,不说话,就这么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真是够了,这家伙!当她家的事是什么宫廷秘闻吗?别人随便打听下还要给条件。 项叶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半天,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那颗扑通扑通的好奇心,黑着脸道:“好了啦,告诉我的话,晚上就给你免费按摩一次。” 谭黎濛得寸进尺:“全身的。” “嗯,全身。”项叶的语气殷勤又敷衍,“还给你涂精油,点香薰,放音乐,免费陪聊,包你身心舒畅。” 谭黎濛勾了勾唇,这才满意,靠在走廊的墙上,抬头看向天花板,缓缓道起了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