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真得尚公主了》 第1章 五个下人,四个内奸 “阿五姊姊,今日简内侍来消息了,说以后只需每旬一报。” “嘘!小点声……” “没事,大郎今日酒吃多了,再说大郎也知道我们是宫里的人。” “哎……大郎这也是命苦,一个皇子皇孙……” “呀!阿五姊姊,你要死啊!可莫让江成、谭封那两个浑人听去。” “嘘!嘘!小点声……那两个浑人被柳伯罚去洗马了。” “就该如此,都怪他们带着大郎去平康坊,才认识了樱落娘子。” “是呀!就是那南曲假母用未拢髻的樱落娘子吊着大郎,大郎在她身上怕是花了近百贯钱。” “可不是嘛!阿五姊姊可在家里好生等着,大郎偏要去外面寻乐。” “你这浪蹄子,是你想爬大郎的床吧!” “哎呀,你这粗俗的浑话,羞死人了。” “哎……宫里我们是回不去了,死不死的,都是大郎的人。” 杨政道迷迷糊糊听到两个女孩的声音。 这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起来他却完全听不懂了。 下一刻。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他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穿越了!? 他一场平淡无奇的宿醉之后,竟然就穿越到了同样宿醉未醒的杨政道身上。 他也想狠狠拍一拍脸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外间,两个丫头的谈话太要命了,他只能继续装睡。 这是贞观五年,同名同姓的原主却是前朝隋炀帝杨广的孙子。 一年前,大唐战神李靖大破东突厥,原主和祖母萧皇后回到长安。 原主现在住的宅子,是李二赐下的。 而宅子中五个下人,有四个都是内奸。 外间谈话的小五、小六,虽然是从西市牙人手里买回来的丫头,却是宫里安插的耳目。 至于她们说的江成、谭封二人,则是左武卫的老兵,应该就是百骑司的探子。 只有一个看着原主长大的老仆,也就是她们说的柳伯,算是自己人。 这样的开局十分不妙啊! 至于皇子皇孙的身份,这就很尴尬了。 看过那么多穿越网文,就没见过谁穿越到一个前朝皇孙身上。 这一个不留神,不用等上架,怕是就要完结了。 至于反唐复隋? 别逗了! 要谋反的话,对线的可是古往今来最能打的皇帝李二。 这李二凤,狠起来,杀兄逼父;猛起来,擒将夺旗。 想到这儿,杨政道不禁有了尿意,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喝多了。 嗯,一定是喝多了。 杨政道翻了个身,故意发出点声响,才打断了两个丫头越发露骨的娇嗔俏怼。 听到脚步声进来,杨政道才装作悠悠转醒。 “大郎,醒了?” 杨政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阿五。 鹅蛋脸,肌肤白润,五官柔美。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眼尾微扬,自带几分灵动娇媚。 身形已见少女窈窕,圆领窄袖的青色上襦,紧紧包裹着沉甸甸的胸口。 紧跟其后的便是阿六。 圆脸小巧,粉粉嫩嫩,似能掐出水来。一双大眼,干净清澈,透着少女的活泼可人。 似是尚存稚气,裙幅宽大的葱绿散花罗裙,反而衬托出娇小玲珑的身姿。 阿五上前,伸手轻轻抚着杨政道额头:“大郎,头可疼痛?” 杨政道感觉阿五这分明是有意为之,在她俯身之下,凹凸有致,尽收眼底。 阿五在看到大郎那直勾勾的眼神时,嘴角忍不住浮现笑意。 不等杨政道回答,阿六已经将端着裹着布巾的素白瓷盏捧到了他的嘴边。 “大郎,醒酒汤还温着呢。” 毕竟还是没去洗过脚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看着这一左一右,两个少女,杨政道喉结滚动。 最后,只暗自感叹一声,封建社会就是好! 就这样,阿五作枕,阿六喂汤,将整盏醒酒汤喝完,杨政道这才想起如厕。 有二女伺候起身,杨政道主打一个我不动,你们自己动。 一身绸缎便服穿戴好后,杨政道在阿五的细腰下摸一把,在阿六的小脸上捏一下,这才在二女的嘤嘤嗔怪中离开。 杨政道知道这是李二的糖衣炮弹。 但作为根正苗红、有着大无畏精神的大学生,那必须在炮弹爆炸前,先尝尝这糖衣甜不甜。 如果不能反抗,那就…… 嗯?! 好像可以尝试反抗一下耶! 在杨政道打过尿颤,甩一甩时,一行行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您在雍州万年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随机抽奖一次】 【地图探索系统已启动】 【当前任务:探索雍州】 【任务目标:在雍州下辖十七个县完成打卡】 【当前进度:1/17】 这…… 这好像有点尴尬啊! 一个被困在这长安城中的前朝遗孤,身边环伺四架人形摄像头,你让我跑地图打卡? 我活腻了吗?! 可这是将星璀璨、开疆扩土的初唐啊! 如果不走出长安城,去看一看西起葱岭、东至新罗的万里疆域,真的甘心吗? 好纠结啊! 那就不纠结了。 毕竟对于大学生来说,没有什么烦恼是电脑中那个写着“学习资料”的隐藏文件夹治愈不了的。 如今,可是在大唐,尽管阿五、阿六有点刑,但解解眼馋还是可以的。 杨政道做好心理建设后,在脑海中调出了抽奖界面。 如果欧皇,就奖励自己亲阿五、阿六一下;如果非酋,就接受被阿五、阿六亲一下的惩罚。 杨政道心念刚一动,连五毛钱的特效都没有,结果就直接出来了。 【您获得了《全唐诗》】 杨政道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数万首诗瞬间烙印在脑海中。 这…… 除了感叹系统牛叉之外,杨政道只能暗骂自己手黑。 要这《全唐诗》有什么用?装逼泡妞吗? 大唐人民喜爱诗歌那是真喜欢,但朝堂之上,讲的不是风月才情,讲的是权柄利益。 前有李白入仕无门,举杯消愁愁更愁;后有杜甫穷苦潦倒,百年多病独登台。 哎,算了。 在长安城内,还有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长安城以中轴的朱雀大街为界,分为万年县和长安县。 万年县在东,长安县在西。 李二赐的宅子,就在万年县的兴道坊,所以杨政道足不出户,便完成了第一次打卡。 眼下,还可以去长安县再打一次卡,获得一次新的抽奖机会。 理由杨政道都想好了,便是为太上皇祈福。 去年入冬以来太上皇李渊染上毒痈,久治未愈。 李渊和杨广可是亲表兄,所以李渊算是杨政道的亲表爷。 杨政道作为晚辈,为亲表爷祈福,任谁也挑不出理儿。 至于地方,就去和大兴善寺隔着朱雀大街的玄都观。 毕竟李唐开国以来,为了塑造李氏的神圣性,将皇室包装成了老子李耳的后代。 去玄都观拜老子,既能投李二所好,也符合原主来到长安这一年一直维持的清心寡欲的形象。 拿定主意后,杨政道在阿五、阿六的服侍下,匆匆啃了块蒸胡饼,喝了碗米粥,便叫上了江成、谭封出门。 出了兴道坊,三人三骑,上了朱雀大街,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玄都观所在的崇业坊。 杨政道勒住马,抬眼望去,“玄都观”三个大字正是李二御笔亲题。 大学生自然不懂书法,但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这一手飞白体,笔走龙蛇,甚是雄壮。 果然是文武双全李二凤,杨政道这个前朝余孽的造反之心,已降为负值。 将马匹交给江成、谭封,杨政道整了整衣袍,这才步入道观。 在三清殿上完香后,打卡成功的提醒还没来,想来是需要停留一段时间。 杨政道便在观内闲逛起来。 对于现代穿越而来的杨政道而言,既然来了玄都观,自然要去看看刘禹锡笔下的桃花。 转过三清殿,便是一片好大的桃林。 此刻,正值桃花盛开,枝头缀满密密的花朵。 星星点点的粉色,落在虬曲婉转的枝桠间,可谓桃花夭夭,嫣然含笑。 此情此景之下,那已经烙印在脑海中的《全唐诗》便自然地跳了出来。 杨政道心虚地四下看了一遍,未见有人,便忍不住想附庸风雅一番。 他干咳一声,吟诵道: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杨郎去后栽。 “好诗!”少女温婉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杨政道抬眼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一抹娇小的身影,正站在一株姿态奇古的老桃树下,仰着头看着他。 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俨然已是个美人胚子。 肌肤白皙,五官如粉雕玉砌,尤其是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 这不是旁人,正是李二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杨政道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嘴欠。 刘禹锡好好一首诗,自己偏偏把刘郎改成杨郎。 这天真无邪的长公主听了,只觉得是一首好诗。 但让李二听去,他会怎么想?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杨郎去后栽。这不是在暗戳戳地指责李唐窃国嘛!? 想必到不了中午,这首诗就会放在李二的案头。 因为李丽质的随侍女官与宫女已经走了出来。 怎么办? 解释绝无可能!只能越抹越黑。 而怀疑的人,只会越琢磨越怀疑。 这时,脑海中的《全唐诗》再次跳了出来。 第2章 高明,我想尚长乐 杨政道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用一首更炸裂的诗,来冲淡李二对那首“反诗”的关注。 他当机立断,站定拱手,对着李丽质行礼。 “臣杨政道,见过长乐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如此拙作实在担不起殿下称赞,政道惭愧。” “免礼。”李丽质自然是认识这个前朝遗孤,说起来杨政道还算是她的远房表哥。 但她向来不喜欢杨政道的拧巴和故作低调,做了一首不错的诗,偏偏要说成拙作。 想到这里,李丽质嘴角不禁噙起一抹调皮。 “如此说来,政道表兄倒是有远胜此首的佳作了?不妨让我见识一二?” 杨政道心道这李丽质果然是少女心性,外表温婉,内心跳脱。 她如此出言为难,却是正中杨政道下怀。 杨政道酝酿一下情绪,对着小姑娘满眼深情:“政道本无佳作,但遇佳人,心有所触,不吐不快。” 说罢,杨政道便将一首同样是写桃花的诗吟诵了出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杨政道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能不能听出诗句中的示爱之意,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二能听出来。 想想自己刚刚十一二岁的嫡长女,被人惦记。 李二必然会暴跳如雷。 如此以来,李二便不会再琢磨“尽是杨郎去后栽”这句诗是何居心了。 恰在此时,杨政道打卡成功的提醒来了。 【您在雍州长安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随机抽奖一次】 黑手黑手,霉运快走;红手红手,天下我有。 咒语念过,杨政道心念刚一动,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土法青霉素制法】 所有关于手搓青霉素的知识、工艺、流程,全都一股脑地出现在李政道的记忆中。 这个好! 李渊染上的毒痈,说白了就是感染发炎,青霉素正好对症。 只要用青霉素将李渊的毒痈治好,杨政道在这长安城中,便多了一道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果然玄学的事情,还是得靠玄学。 杨政道着急回去实验一番,便长长一揖,匆忙告辞。 李丽质还在品味杨政道新吟诵的诗句。 她虽然懵懂,但女儿家素来早熟。 再加上这是早婚盛行的初唐,李丽质不自觉中竟然羞赧起来。 又想到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只觉得脸颊更烫了。 听到杨政道骤然辞行,她才反应过来。 只是不等她应声,那修长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桃林之间。 “你……”李丽质只能小仙女一般跺脚,心中暗骂一句,“真是不知礼!” …… 就在杨政道尝试提炼青霉素的时候,甘露殿内的李二正暴跳如雷。 “竖子安敢!”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而御案上正放着杨政道在玄都观吟诵的那两首诗。 “二郎,又是何故如此动怒!”刚步入殿内的长孙皇后对着跪伏在地的百骑司校尉挥了挥手。 校尉才如蒙大赦,拱手退下。 “观音婢,你看看,你看看那个前朝余孽,给阿质写的什么!” 长孙皇后看到御案上的那首诗,面露惊疑:“杨政道?” 李二吐着粗气嗯了一声。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你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还不是我们阿质生得端庄貌美。” 李二冷哼一声:“他不配!” “对对对,他不配!”长孙皇后自然懂得李二那种闺女被人惦记的心情,便顺着他的话劝慰道,“你看,人家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你的宝贝女儿。” 李二看着长孙皇后的纤纤细手指向了那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种求而不得的悲戚之意,跃然纸上。 李二的脸色这才好了不少,再想起自己那出落得愈加漂亮的女儿,嘴角不由得翘起一抹得意。 “算这小子识相。不过藏拙了这么久,这小子总算露出了马脚!” …… 五日后,杨政道站在兴道坊李二赐下的宅院内,手中端着一碗浑浊的液体。 碗底沉淀着青绿色的霉斑,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这是他反复试验后,得到的青霉素培养液。 像这样用大米汁水培养出的培养液,杨政道一共制了十坛。 虽然有了制取方法,但具体操作过程却异常繁琐。 特别像杨政道这样,穿越前可是理论永远联系不上实际的大学生。 也多亏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他可以尽情地用理论指导实践。 老仆柳忠,原是前隋宫中的旧人,如今须发花白,背已微驼,却依然手脚麻利。 只不过会时不时表现出不像仆人该有的质疑。 “阿郎,咱们到处买发霉的面饼回来,街坊们都骂您鸹貔!” 杨政道忍了。 “阿郎,这发了青霉的饼子狗都不吃,用来做药,真的没事儿吗?” 杨政道又忍了。 “阿郎,要不我还是给老主人通报一声吧,万一……” 杨政道不能忍了,他说的老主人,正是原主的祖母,萧皇后。 “阿忠,祖母她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你就别添乱了,我这秘法会交给尚药局实验的,你放心吧!” 这个从小将原主带大的仆人和他的关系自然不一般。 至于江成、谭封,都是微末出身,看家护院、跑腿打杂自是一把好手。 阿五、阿六,更是乖巧听话,百依百顺。 四人的内奸身份,杨政道自然当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也么用。 毕竟大学生在装睡的时候,你永远别想叫醒。 人嘛!只要用着顺手就行,接下来的工作还多着呢。 还要制作活性炭,然后用活性炭过滤、提纯。 另外还要找人来做实验,不然这来路不明的药,也没人敢给太上皇用。 这就需要得到李二的支持了。 杨政道自然没有资格给李二上书。他只能通过李承乾将自己的条陈递到两仪殿。 原主自贞观四年从突厥回到长安后,与李承乾同在弘文馆读书,自然是熟识,但平日里交集并不多。 如何取得李二的信任,走出长安这座牢笼,其实李承乾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尽管历史上李承乾是一个废太子,但那只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结果。 自始至终,李二对李承乾的情感,那都是真挚和厚重的。 在李承乾被废后,李二将李泰赶出长安,正是出于他对李承乾的补偿心理。 李二像所有帝王那样有着强烈的猜忌心,但却比一般帝王都要重感情。 或许杀兄逼父,是李二这一生都抹不去的遗憾和污点。 缺什么,便在意什么。 如果能和李承乾处好关系,再通过李渊维持好和李家的远亲联系,李二才有可能将他看做子侄,而非前朝余孽。 当然,在玄都观阴差阳错地对李丽质表白,事后细细想来,却也是一步妙棋。 因为这样,便可以塑造一个没有算计、单凭感情的人设。 你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我告诉你,因为爱情。 杨政道猜的一点没错,李二的试探已经来了。 院外传来了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杨政道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至院门。 只见李承乾身着常服,披着一件青色锦袍。 面容俊秀,眼神明亮,尽管只有十二三岁,却已有储君的儒雅与矜持。 “臣杨政道,参见太子殿下。”杨政道躬身行礼。 “表兄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把,语气温和。 进入内院,李承乾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那些坛坛罐罐。 “表兄近日闭门钻研秘方,为皇祖父的病殚精竭虑,承乾特来看看。” “殿下言重了。”杨政道引李承乾步入内堂,“不过是偶然得了个古方,便想为太上皇尽一尽孝心。” 阿五和阿六开始烹茶伺候。 杨政道看着案几上摆满的各种佐料瓶罐,就感到一阵头大。 大唐的茶汤就像在熬火锅底料,葱、姜、蒜、橘皮、薄荷甚至茱萸都会往里面放。 对!还要放盐!你敢想? 他真的好想尽快通过系统,把炒茶技术给刷出来。 李承乾接过茶盏,喝得倒很习惯。 他似随意聊天:“表兄自归长安以来,素来清静,每日读书习字,不曾听说对医道有所涉猎。” 杨政道自然要编造一个万全之策:“当初政道被裹挟流浪于小海附近,曾得一后汉杂书,其中便有这一秘方。” “哦?这书?” “自然是在代国公灭颉利那一战中遗落了,故而我不确定秘方是否记得有所遗漏,这才托殿下向圣人上了条陈。” 托古,这可是中国人的老传统。 你问?书丢了! 以后即便再通过系统刷出来什么技术,再拿出来用。 那也是老祖宗的智慧,跟我杨政道没关系。 李承乾听罢,也不知信了几分,表现得却十分惋惜。 他搓了搓手,在想着措辞。 杨政道倒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这个时候的李承乾还是稚嫩一些。 他作为储君,完全可以直接询问。 如果是李二,那肯定是直接爆喝一声“你是何居心”,然后等着杨政道俯首自辨。 终于,李承乾清了清嗓子,问了出来:“表兄勿怪,只是此番表兄如此热心……承乾唯恐有人多疑。” 杨政道心中偷乐,多疑的人不就是李二嘛! 高明啊,你这样背后蛐蛐你老子真的好吗? 杨政道面上自然是一副正义凛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杨政道一不小心,便说出了后世的名句。 但在李承乾看来,却觉得这位平日李不显山露水的远房表兄果真是一直在藏拙。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嗯,这个说法倒是新颖!”李承乾沉吟一番后,方才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过,我怎么听说,有人给丽质写了一首诗呢?” “这个……”杨政道面露纠结,那演技堪称满分。 在片刻沉吟之后,杨政道突然起身,对着李承乾一揖到底,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待起身后,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高明,我想尚长乐。” 第3章 少年慕艾,一往情深 李承乾怔住了,他实在没想到杨政道会如此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思忖片刻后,李承乾还是决定给杨政道提个醒,让他知难而退。 “表兄,长乐已经准备说亲了,或有意属齐国公长子。” 嗯?!这么早的吗?! 杨政道自然知道历史李丽质嫁的是长孙无忌的长子,也就是她的表兄长孙冲。 没想到贞观五年就开始商量亲事了。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还没定亲。 只要一天没定亲,少女窈窕,少年慕艾,那就是天经地义,谁也不能挑什么理儿。 娶不娶长乐不重要,只要在她亲事定下来前,把“痴情”的形象立起来便好。 毕竟,在还没搞定李二前,完全犯不着因为长乐去得罪关陇世家的话事人长孙无忌。 愣神的功夫,杨政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满脸落寞,再次长长一揖,起身时已目露坚毅,掷地有声。 “亲事未定,我心不改,婚约未成,我志不渝。” “这个……怕是……” 李承乾再次怔住,他未料到这杨政道竟然如此执着。 而且人家给的理由既合理,也正当,自己还能怎么说。 堂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杨政道的目的达到了,自然要见好就收。 身为下属,怎么能让领导尴尬呢!这点眼力劲儿,大学生还是有的。 杨政道立刻打破沉默,转移话题:“不知,我的那个条陈,圣人可曾看过。” 李承乾从愕然中缓过神来,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这才笑道: “表兄一片孝心,父皇自然是允了。而且孙神仙也对表兄的秘方感兴趣,不日便会下山来长安,表兄且准备好,等消息便是。” …… 此刻的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正轻柔地为李二按压着太阳穴。 “二郎,你真信了杨政道这孩子鼓捣出的秘方?” 李二一只手搭在长孙皇后的小手上,笑道:“有没有用且不管,至少用这秘方将孙神仙请下山了。” “只是……”长孙皇后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秘方果真有效,那阿质……” “他作为阿耶的表侄孙尽一尽孝心,不是应该的吗?”李二一骨碌从长孙皇后的腿上起身,须发皆张。 长孙皇后见李二这般紧张模样,忍俊不禁,但旋即又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阿质的亲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外戚之势,过盛则危,我担心……” “担心什么,我与无忌是布衣之交。我得给阿质找个知根知底的夫君。那政道小儿,想也别想。” “你呀……”长孙皇后笑着,轻点了一下李二的额头:“有用的时候是阿耶的表侄孙,一提到你女儿,就成了政道小儿。” …… 三天后,尚药局的通知来了。 杨政道不敢耽搁,选了一坛青霉素培养液,指挥着柳忠等人开始用活性炭过滤、提纯。 最终得到了一小瓶土法青霉素液。 再带上备好的皮试针,便骑上马,向着皇城赶去。 经延禧门,递上木契,由内侍引路,前往殿中省。 太极宫前,横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依稀可见荒草抽芽。 右侧宫墙巍峨,门阙庄严,却已是白灰剥落。 贞观五年的大唐,还远未有开元盛世的富裕和万国来朝的排场。 最后引路内侍在一处院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尚药局”的匾额。 院门处已有数位医官等候,为首之人身着绯色,打量了一眼杨政道。 “在下,尚药局奉御何贯中,这位可是杨小郎君。” 杨政道赶忙行礼:“政道见过何奉御。” “杨小郎君,孙神仙已经到了。” 杨政道定了定神,跟随何贯中快步入内。 只见厅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身着葛布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有神,看似身形清瘦,却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杨政道赶紧快步上前,行晚辈礼:“晚辈杨政道,拜见孙神仙。” 孙思邈抬手虚扶:“小郎君不必多礼,听闻小郎君得了秘方,可治毒痈,贫道便下山了。” 然后邀请杨政道坐下详谈。 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的直接吧。 杨政道见何贯中等几个医官都还在孙思邈身旁站着,他自然不敢托大坐下。 便立刻将那瓶青霉素液和皮试针双手奉上,然后讲解了使用方法。 孙思邈听罢,拨开瓶塞,闻了闻,便得出了一个十分朴素,却已经接近真实的答案: “此取自以毒攻毒之药理?” 杨政道慌忙点头,中医药理,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懂个毛线。 既然老爷子自行脑补了,那自然要借坡下驴。 显然孙思邈没打算就此放过杨政道,再次示意他坐下详谈。 似乎孙思邈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才示意何贯中等人都一同坐下。 坐下后,杨政道便闻到孙思邈身上那淡淡的药香。 可接下来怎么解释? 抗生素可以杀灭细菌病毒?这怎么说得清呢。 怎么办? 杨政道只能硬着头皮,将问题甩锅给前人。 都是前人的方子,其他我不知道。 “孙神仙,政道只是偶得此方,尽孝心切,才向圣人呈了条陈,成与不成,还得由尚药局各位医官寻人试药,方可知。” 孙思邈闻言长叹一口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杨政道自然猜到了这老爷子定是被李二诓下山的,实在不忍心老爷子此番一无所获。 于是,他便轻了轻嗓子,尝试将后世的医学常识翻译一下。 “孙神仙,政道听闻金创之伤,夏季更易溃烂,恰似面饼夏季更易发霉,瓜果夏季更易生虫,想必是夏季腐物更易滋生,只是此腐物于人,细若尘埃,肉眼难辨。” 杨政道通过类比,越说越顺溜。 孙思邈手指轻扣案几,却越听越入神。 直到杨政道不知不觉中讲出了“显微镜”和“微生物”,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收不住了,便急忙停下。 孙思邈看到杨政道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双眼闪着亮光,连称呼都变了。 “杨小友,听了你的奇思妙想,老夫决定要多活几年。如果有生之年,能用你说的显微镜看到微生物,这红尘一遭,也算不虚此行!” 杨政道也被孙思邈这番求知之心所折服,他起身长长一揖: “孙神仙不惜迟暮,仍上下求索,小子佩服。” 接下来,在孙思邈的影响下,尚药局的医官对杨政道也越加恭敬起来。 何贯中还给杨政道授了尚药局待诏的身份,办了出入皇城的腰牌。 同时,有了孙思邈的站台和背书,土法青霉素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 三日后,数名试药内侍的疮口红肿全都有明显消退,且未有发烧症状。 七日后,试药内侍的疮口已经愈合,也未有其他后遗症状。 尚药局这才向李二呈上用“青霉液”为太上皇医治的奏本。 出于对孙思邈的信任,李二很快批准了。 这天,杨政道守在尚药局,等着消息。 他不是医官,自然没有前去诊疗。 只能满心忐忑地在尚药局门口左右踱步。 并不是担心药有问题,毕竟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而是担心李渊青霉素过敏。 如果李渊对青霉素过敏,这半个月的时间算是白折腾了。 直至中午,孙思邈和何贯中等一众医官才从大安宫回来。 杨政道一看众人的表情,便知此事成了。 但还是迎了上去:“孙神仙、何奉御,如何?” 孙思邈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脸笑意:“应是成了。” 何贯中也补充道:“小郎君放心,太上皇未有小郎君所说的不良反应,用药顺利。而且……” 他拉长尾音,笑着拍了拍杨政道的肩膀。 “而且孙神仙还在太上皇面前,对小郎君好好夸奖一番,想来不日,太上皇便会召见小郎君。” 杨政道正要道谢,孙思邈却摆了摆手,给了何贯中一个眼神。 何贯中立刻会意,带着众医官离开。 孙思邈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借着你这次献药之功,我便在太上皇面前提了一下小友的心事。” 杨政道赶紧深揖感谢:“有劳孙神仙挂记。” 孙思邈所说的心事,那自然是长乐的事儿。 他巴不得全长安都知道他是一个深爱李丽质的痴情种,所以一不小心便在孙思邈面前说漏嘴了。 没办法,大学生在厚脸皮这块,绝对可以甩这个时代一条街。 “不过……”孙思邈欲言又止。 “孙神仙,但说无妨。” “萧皇后,今日也去了大安宫。” “我祖母?!”杨政道暗骂一句柳忠多事,看来家里的五个下人全是内奸。 “太上皇用过药后,精神不错,便留我与萧皇后叙话。萧皇后求太上皇做主,为你求娶独孤或裴氏之女。” 看来柳忠把所有事儿都告知了祖母。 求娶独孤或裴氏之女,李二断然不会同意。 这怕是祖母听说了长乐之事,借此向李二表达无意高攀的态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树立“痴情”的形象。 杨政道再次深揖,起身后仰天长叹,面露悲戚。 “山无陵,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此心方可绝。” 孙思邈看到杨政道如此情真意切,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干笑一声,拍了拍杨政道的手臂。 “少年慕艾,一往情深。理解,理解。” 第4章 奉命,将亲事搅黄 杨政道离开尚药局,便去了崇仁坊萧皇后所居住的别院。 别院门庭简朴,只有几名老内侍守着。 杨政道穿过庭院,步入正堂。 萧皇后身着一袭深青色常服,头发却已花白,看到杨政道,一双藏着忧色的眼睛中,满是慈祥。 “孙儿拜见祖母。”杨政道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萧皇后声音平和。 杨政道起身,垂手立于一旁,堂内只有他们祖孙二人。 萧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杨政道,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道啊,祖母知道你心有不甘,想有一番作为。可今非昔比,能活下去,有个善终,才是最重要的。” 杨政道抬眼望着萧皇后那深邃的眼神和染霜的鬓角,只感叹这阅世既深的老太太,可谓慧眼如炬。 “祖母,孙儿也是万般小心,交由尚药局主事,又托太子殿下递了条陈。” “你这般处事妥帖,祖母能放心了,但长乐公主……”萧皇后叹了一口气,“我已请太上皇做主,为你求娶独孤氏或裴氏之女。” “祖母……”杨政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堂侧里间,只见帷幔后,有人影绰绰。 “无妨。”萧皇后笑着开口,“无论圣人如何决断,定然已知我们祖孙心意,只是日后,尚公主之事,你莫要再提。” “祖母,我……”杨政道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一心想庇佑自己周全的老太太解释。 让他像历史上的杨政道那般,在长安城中做个小透明,然后默默无闻地死掉,那不是要丢穿越者的脸吗? 作为大学生,主打一个不服。 “去吧,我也倦了。待太上皇病情好些时,记得去看看。你作为晚辈,尽一尽孝心总是对的。” 杨政道闻言,明白了萧皇后的暗示。 因为李二始终觉得亏欠李渊,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能说动李渊,由他提出,李二多半是会答应的。 当然,想让李渊做主尚长乐,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二对李丽质宝贝着呢。 历史记载,长乐出嫁时,李二准备的嫁妆是其他公主的两倍,可以说是逾礼而宠。 当然,最后被魏征阻止,但这份偏爱已是天下皆知。 又过了两日,杨政道等来了李渊的召见。 步入大安宫,虽处处富丽堂皇,但却掩盖不住一潭死水般的迟暮气氛。 李渊斜靠在榻上,数月未愈的病痛让他面色蜡黄,或因病情好转,精神倒还不错。 在见到杨政道后,他浑浊的双眼闪过亮光。 “晚辈政道,拜见太上皇。” 杨政道以晚辈自称,恭敬地行了大礼。 “难得你献上良方,让这毒痈才有了好转。”李渊难得露出笑容。 “为太上皇尽孝,是晚辈的本分。”杨政道滴水不漏地回话后,又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渊看着杨政道如此谨小慎微,不免心生起同病相怜的悲戚。 “孩子,你想要什么赏赐,凡是朕力所能及……” 后面的话,李渊没说。 他自是听了孙思邈所述,知道了杨政道钟情于阿质,而且也听闻杨政道和阿质在玄都观偶遇留诗的趣事。 可阿质的亲事,他却做不了主。 曾经至高无上的帝王,如今形同圈禁,无言之中,尽是凄苦和无奈。 杨政道一看这情景,便知道飙演技的时候到了。 “太上皇,只要您老人家千秋万岁,比赏赐晚辈什么都强,除了祖母,晚辈可只剩下您这一位至亲了……” 杨政道边说,边想着被黑中介骗走的五百块钱房租,不知不觉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好孩子……哎,也是苦了你了。”李渊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听杨政道说起至亲,他想到了建成,想到了元吉,想到了那十个孙子,忍不住浑身发抖。 杨政道心中一紧,是不是演过头了。 真让李渊触景生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恐怕刚出大安宫就会被李二宰了。 他赶紧往回收,长长一揖后,脸上堆出笑容。 “政道不苦,政道也相信太上皇有结束乱世的无量功德,必会福祚绵长,容政道常侍御前,尽心奉养。” 李渊看着强颜欢笑的杨政道,心中对李二的怨气又加重了几分。 还有长孙无忌那个乱臣贼子,玄武门宫变就是他在背后撺掇。 你们想亲上加亲,我便要从中搅和。 李渊突然瞳孔猛缩,声音陡然一沉:“孩子,你是不是倾心长乐?” 这么直接的吗?! 杨政道自然不会否认。哪怕李二来问,那也得顶住压力,嘴硬到底。 杨政道再次躬身行礼:“禀太上皇,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寤寐思服,恐此生难绝。” “好!想必你也知道长乐在商量亲事。”李渊瞥了一眼身旁的内侍,然后厉声道,“朕素来不喜长孙无忌,只要你能搅黄这桩亲事,朕便支持你求娶长乐。” 这?!这是不是玩得有点大?! 您老不怕李二记恨,不怕长孙无忌报复,我怕啊! 都知道旁边的内侍是卧底了,您老还这么直接。 杨政道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 去搅黄长乐的亲事,杨政道当然不敢,不过暗戳戳地做些小动作,应该可以。 毕竟咱这也是奉了太上皇的敕令。 杨政道立刻躬身请罪:“政道惶恐。” 他在起身时,又疯狂向李渊挤眉弄眼。 李渊也被杨政道这一举动逗乐了,他也没指望杨政道能成功。 但只要杨政道敢应下了,总能给这亲事制造些波澜,为他出口恶气。 目的达到了,心情也不错,李渊挥挥手让杨政道退下。 离开大安宫后,杨政道一路苦思如何破坏长乐的亲事。 这个事儿,成与不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去做,不然“痴情”的人设会塌房的。 而且,此举也能讨得李渊欢心,等李渊痊愈论功时,赏赐必然丰厚。 突然杨政道想到了孙神仙,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杨政道几乎天天泡在尚药局。 他要趁着孙神仙回山前,让这位杏林泰斗为他发声。 第一天,杨政道依托“微生物”假说,提出了不喝生水、保持卫生、隔断传染等后世的防疫常识。 孙思邈结合自己的行医实践,对“微生物”假说更加深信不疑,盛赞杨政道举一反三,是医道天才。 第二天,杨政道进一步深入,讲了烈酒消毒、缝合伤口、绷带止血等后世的急救知识。 何贯中极为重视,并声称如果这些方法证明有用,他会为杨政道请军功。 原来,何贯中去年参与了对突厥的战争,他正是在伤病营立了功,才被擢升为尚药局奉御。 杨政道也未想过自己这些浅薄的医学知识,可以有如此成效。 这些知识能造福这个时代的百姓,杨政道自然乐见其成。 但在取得了孙思邈和何贯中的信任后,他便开始顺便夹带些私货,偷偷掺杂点私心。 于是第三天杨政道将话题引到了近亲婚配的问题上。 在中国自古便有同姓不婚的概念。 杨政道通过这个时代人们普遍信奉的道家阴阳之说,把只注重父系亲缘的同姓不婚,引申为近亲不婚。 孙思邈捋了捋胡子,面露迟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男女婚配,本是阴阳相济、冲气致和之道。小友此论或有道理。” 何贯中则完全将杨政道的说法视作无稽之谈:“姓氏之渊源,在于统其祖考,亦在于别其血脉,故先王制礼,同姓不婚。小郎君以阴阳之说,另立新制,太过牵强。” 杨政道则淡淡一笑,丢下一句“事实胜于雄辩”。 何贯中将杨政道这句话当做少年意气,本来打算一笑置之,但孙思邈则极为慎重。 于是,一众医官开始翻查一些生育与医疗记录。 这样的记录尚药局自然是不缺的。 而五姓七望盛行内部通婚,这样的例证也很容易找。 只是众医官,越找越心惊。表亲婚配,子女有问题的多达十之一二。 大学生不懂遗传学,但大学生懂大数据。 到了第四天,尚药局的一众医官全都信了杨政道关于近亲不婚的观点。 这时,杨政道才图穷匕见,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孙神仙,您老一代医宗,当世药神,德高望重,德业双馨,德才兼备……” 孙思邈赶忙挥手,打断杨政道继续给他带高帽,笑道:“杨小友,有事就直说吧。” 杨政道丝毫不尴尬,他满脸悲色,言辞恳切:“孙神仙,此事只有您才能助我。” “小友心怀仁善,品性纯良,殊为难得。老夫但能相帮,绝不推辞。” 杨政道听到孙神仙如此评价,嘴角差点压不住,老神仙果然慧眼如炬。 他只能再次深揖行礼,借机重新调整好表情。 “孙神仙,圣人有意将长乐公主嫁于长孙冲,请您将近亲不婚之论谏于长孙皇后。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也希望长乐公主平安喜乐,请孙神仙成全。” “这……”孙思邈立刻明白了杨政道的意思。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托去搅和小辈们的姻缘。 这怎么能答应啊。 “孙神仙,表婚之害,纵不过十之一二,然政道不敢心抱侥幸。您老一代医宗,当世药神,德高望重……” “停停停!”孙思邈打断杨政道的恭维,无奈道:“我既知之,自当谏之!” 大学生虽然不能舌战群儒,但道德绑架还是熟的。 孙思邈看着杨政道长揖道谢,他叹了一口气。 也罢!正如杨小友所说,事实胜于雄辩。如实谏言近亲不婚,断然不是坏人亲事,偏私杨小友。 第5章 李二报复,李渊力挺 三日后,尚药局。 杨政道赶到时,孙思邈已收拾好行囊,在等他。 杨政道上前:“孙神仙,这便要离去吗?” 孙思邈含笑点头。 “那不知长乐公主之事……” 孙思邈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杨小友能沉住气呢!放心。近亲不婚之事,我已说于长孙皇后了。” 杨政道心中一喜,赶忙深揖感谢:“多谢孙神仙相助,多谢孙神仙成全。” 孙思邈捋了捋胡须,温和的目光落在杨政道脸上。 “小友,确定不跟老夫学医吗?” 对于这个提议,杨政道的确心动过。 孙思邈若要执意收杨政道这个弟子,即便是李二也不好阻止。 这个时代,古风尚存。 孝道与仁义才是社会的最高准则。 孙思邈人瑞一般的年纪,又是久负盛名的神医,孝道和仁义他全占着,即便是李二也得尊敬有加、礼让三分。 不过杨政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就不是学医的那块料。 现在孙神仙重新提及,杨政道只能连忙致歉,再次谢绝孙神仙的好意。 孙思邈倒不在意,摆了摆手:“杨小友,如有事,可去周至县的楼观台寻我,每月月初几天我在。” “小子,记下了。” 孙思邈与众人道别后,便带着他的一个小道童,绝尘而去。 杨政道也不由得感慨,如此年近九十,依然身轻体健,扬鞭策马,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此刻,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李二看着长孙皇后心不在焉,便将手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案边。 “观音婢,百骑司已经查明,昨日孙神仙所言,乃政道小儿教唆,你莫要放在心上。” “二郎,孙神仙既然进言,断然是有道理的。而且我也令人查了古籍……” 话未说完,长孙皇后便忍不住轻叹一声。 李二咬牙切齿,这杨政道分明就没安好心。 但近亲不婚之说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不止长孙皇后,李二同样令人查了古籍。 好好的一桩姻缘,如今怕是不成了。 李二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句:“真是个混账东西。” 长孙皇后看到李二这般气急败坏,便笑着宽慰道:“二郎,莫要和小孩子置气,你看萧皇后所请……” “在阿质亲事定下来前,他别想得个好姻缘,前朝旧臣,就更别想了。” 长孙皇后见李二还在耿耿于怀,又温言相劝:“毕竟政道这孩子也算献药有功。” 李二闻言,突然嘴角勾起笑意:“观音婢,我已想好怎么赏赐这个混账东西了。” 次日,传旨的内侍便来了杨政道的宅院。 杨政道匆匆迎接,开中门,设香案,在中庭接旨。 内侍面南站定,展开诏书: “门下:隋王孙政道,禀性温恭,不忘尊亲。前为太上皇进献良药,后自请舍俗入寺,为朕皇父祈福。朕甚慰,特允所请,期以一载。所需衣钵斋粮,由尚食局与鸿胪寺供给,勿使匮乏。” 这?! 杨政道都懵了。 不是!我想尚你女儿,你反手就赏我当和尚? 还自请?!我什么时候自请了? 李二!你好狠! 旋即他又想到能让李二如此气急败坏,大概是因为孙神仙的谏言起了作用。 杨政道内心忍不住窃喜,这难道是挖人墙角的快感吗? “杨小郎君,快接旨吧!” 杨政道回过神来,赶忙接旨,顺手将几颗金豆子放进了内侍手中。 内侍十分惊讶,这次传旨可不是什么赏赐,哪有赏人出家的? 所以这好处内侍拿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细声提醒了杨政道一句。 “皇后的意思是让小郎君自己选个寺院,大兴善寺也是可以的。” 杨政道知道这是长孙皇后宽厚,大兴善寺是长安城内最大的寺庙,而且距离兴道坊不远。 “有劳天使,待我探望太上皇后,便会尊圣人恩典,入寺修行,为太上皇祈福。” 送走传旨的内侍后,杨政道细细思忖,李二这手棋可谓一石三鸟。 其一,强调杨政道作为晚辈的孝心,让人忽略他献药的功劳,这样便不用再有什么恩赏。 其二,很好地回绝了萧皇后与独孤或裴氏联姻的请求。既然要入寺修行,那自然不能再议什么亲事。 最后,那便是李二的恶趣味,故意挟私报复。 不过,这正中杨政道下怀。 他正苦于没有什么借口离开长安,在周边畿县走上一遭,来完成探索雍州的系统任务。 现在奉旨修行,而且长孙皇后还让杨政道自己选寺院,那离开长安的理由便有了。 既然是为太上皇祈福,那必须要心诚。如何才见得心诚,那必须要苦修。 苦修的话,哪能待在繁华的长安城呢? 只是让杨政道没想到的是,他还未来得及递上问安奏帖,便收到了大安宫的传召。 看来应是李渊得知了李二的安排,这才召他入宫。 毕竟,杨政道搅黄李丽质的亲事,这背后可是李渊在教唆。 杨政道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装,便跟随内侍前往大安宫。 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杨政道才发现,李承乾与李丽质也在。 李渊斜倚在软榻上,脸色好了不少,在看到杨政道后,眼中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李承乾身着常服,正捧着一盏温热的药汤,在近前伺候。 李丽质则身着一身石榴红的碎花襦裙,俏生生地站在软榻一侧。 她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杨政道,一双眸子忽闪忽闪,随即又羞涩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耳尖也泛起粉色。 杨政道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这定然是李渊有意为之。 果然在杨政道行礼之后,李渊便吩咐道:“阿质,带你政道表兄四处转转,我与高明商量一些军机之事。” 说罢,李渊还不忘对着杨政道眨了眨眼睛。 好家伙!你是演都不演了。 一个太上皇跟一个太子商量军机大事,你这理由找的也太不走心了。 没看旁边的内侍吓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你把李二惹毛了,他可是会找我撒气的! 杨政道好想狠狠的拍一把额头,然后主动坦白自己不是变态,对十一二岁没长开的小姑娘不感兴趣。 但现在怎么办,只能继续撑起“痴情”的人设。 杨政道心中含泪,面带笑容,对李渊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感谢。 李渊立刻眨了两下眼睛,意思是,小子,朕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杨政道赶忙又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好的,收到。 李丽质听到李渊的吩咐,脸颊瞬间更红了。 但看到杨政道已经准备退出大殿,便轻应了一声,跟了出去。 而李承乾本来听到李渊说和他商量军机大事,脑子就懵了。 然后再看到李渊跟杨政道二人挤眉弄眼,脑子就更懵了。 直到看见李丽质跟着杨政道离开大殿,这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对李渊规劝道:“阿翁,我阿耶是不会让阿质嫁给杨政道的。” 李渊瞪了李承乾一眼:“你呀,都让孔颖达和于志宁给教傻了。” 李承乾虽然也不满意两个老师,但他却不敢附和。 李渊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高明,你觉得将阿质嫁给长孙冲对你真有好处?你记住你阿耶的重臣,将来就可能是掣肘你的权臣。” 李承乾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内侍。 李渊看着李承乾小心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突然怒目圆睁对着那个内侍大喝道:“剪刀!” “奴在!”内侍立刻跪倒。 “高明,这宫中,你是君,他们是奴;这天下,你是君,他们是臣。” 这一刻,李渊如蛰龙昂首,余威犹在。 李承乾望着他的祖父,目光灼灼,重重点头。 “孙儿,记下了。” 另一边,杨政道与李丽质并排走在大安宫的花园内。 李丽质的随行女官与宫女,则不远不近地紧跟着。 杨政道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那简直跟防贼一般,一刻都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在加上这“约会”的对象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谈过恋爱的大学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打破尴尬。 而一直低头扣着手指的李丽质突然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政道表兄,才情斐然,可否为这开得正盛的海棠赋诗一首?” 杨政道闻言望去,才发现面前是一片海棠林。 簇簇繁花,缀满枝头,淡粉嫣红,相映成趣。 又见身侧少女,粉靥含笑,眼波藏羞,恰有一阵清风拂过,送来若有若无的清芳。 不知是海棠花香,还是少女体香。 杨政道不由得一阵恍惚,随即又一阵心惊。 这要是长大了,那还得了。真是个妖女,坏我道心。 似乎是感受到杨政道的傻愣,少女不满地嘟起了嘴。 这杨政道那受得了,急忙收回眼神,干咳一声,从脑海中的《全唐诗》中抄一首诗,来应付身旁的小公主。 胭脂染就海棠枝,脉脉含情不自持。 莫道花无怜客意,暗香轻送慰相思。 李丽质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真是个厚脸皮的,他都不知道害羞吗?诗真的很好,却如此露骨。 尽管如此,李丽质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暗香轻送慰相思,是因为他要入寺为阿翁祈福吗? 父皇也是欺负人嘛!明明献药有功,还让人家入寺修行。 想到这里,李丽质对杨政道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就连称呼都不觉变了。 “表兄,你准备去哪个寺院?” 第6章 一切,从雍州开始 桃花未谢,海棠正浓,杨政道看着李丽质一双澄澈的大眼,竟然有了那一瞬间的心动。 这一刻,好想等她长大…… 杨政道被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给吓了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这才想起小姑娘的问题。 “阿质,表兄我打算去看一看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李丽质听着杨政道低沉的声音,看着他眺望远方,看着他好看的侧脸,一时间怔怔出神。 他的目光仿佛真的越过了深宫,越过了高墙,越过了繁华的长安。 直到杨政道笑着轻唤一声:“阿质,走了。”李丽质才恍然惊觉。 他叫我阿质!?他竟然没叫我殿下! 他果然还是如此的厚脸皮,如此的不知礼。 哎呀,脸颊又要红了,耳尖也好热…… 翌日,崇玄署。 “杨小郎君,准备去哪个寺院?”身着青色官服的刘署丞客气地问道。 而他身旁坐着的正是大兴善寺住持、在崇玄署为待诏的慧因大师。 显然,这是长孙皇后特意关照过的。 杨政道冲着两位拱了拱手。 “原本政道是打算承皇后殿下恩典,在大兴善寺修行。但今日见到慧因大师,心忽有一惑,还望大师解惑。” 慧因眉毛一挑,以为面前少年有意借问逞才。 便宣了一声佛号,笑道:“杨居士,但问无妨。” “方才署丞问政道欲往何寺,政道思忖这世间有千寺,千寺有千佛,敢问大师,哪一尊才是真佛?” 慧因捻着胡须,盯着杨政道半天也未看出对方的用意,便给出了一个任谁也挑不出问题的答案。 “千寺千佛,归一如来。” “如此便是所谓,佛有千面?” 嗯?!这小子难道真的是来问佛法的? 慧因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笑着恭维道:“此正解也,居士,果有慧根。” “可我若只在大兴善寺,终日只拜一佛,怕不得真面,不见心诚。” “这……”慧因懵了。 刘署丞也懵了。 大学生嘛,哪里懂什么佛法?但大学生懂得辩论小技巧。 二人对视一眼后,刘署丞擦了擦额头,试探着再问:“那不知杨小郎君有何打算。” “既为太上皇祈福,自当心诚。”杨政道向大安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我欲走遍雍州十七县,访十七座宝刹,拜十七尊佛祖宝相,为太上皇求得无量福寿。” “这……”刘署丞懂了。 慧因也懂了。 这小子就是在长安待腻了,想借机公费旅游啊! 二人又对视一眼后,刘署丞面露难色,对杨政道歉意道:“杨小郎君,此事还容我向鸿胪寺禀报。” 杨政道出了崇玄署,想起昨日之事。 临别时,李渊还神神秘秘告诉他,会有一份大大的赏赐。 杨政道苦笑摇头,再大的赏赐也得从李二那里过一手,鬼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他猜得没错,此刻两仪殿内的李二正在为那份大大的赏赐犯愁。 李二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老爹李渊和他作对的心思有多强。 御案上正放着一份从大安宫送来的太上皇敕令。 “敕:隋王孙政道,秉心纯孝,执礼恭勤。自请入寺,为朕祈福,诚可嘉尚。赐仙游寺旁别院一所,永业田十顷。所司具礼,以副朕意。” 十顷啊!比正五品的永业田还要多两顷! 正五品那是什么?那可是一州长史,或者六部司官。 李二揉着太阳穴,对这份敕令,他却想不出用什么理由驳回。 因为仙游寺属于皇家寺产,附近的土地也都属于太上皇的汤沐邑。 位于下首的长孙无忌,思忖片刻后,方才笑着开口。 “陛下,不必苦恼。太上皇在敕令中并未言明永业田位置,将其划在芒水南岸即可。” “无忌的意思是划在终南山上?!”李二面露喜色。 长孙无忌颔首,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杨政道显然并不知道他的千亩良田被调包成了山地。 如果杨政道在场,肯定要感叹一声时局维艰。 他一个大学生,如何跟贞观时代的两大老阴人斗? 只是两大老阴人还没高兴上一刻,便有内侍躬身奏禀。 “陛下,鸿胪寺递的条陈,说是关于杨政道入寺修行之事。” “皇后不是许他在大兴善寺修行了吗?”李二面露狐疑,示意内侍呈上。 他接到手中,只扫了一眼,便感觉气血上涌。 这个混账东西昨日又给阿质作诗,朕还没找他算账,今日又这般恣意妄为。 李二越想越气,愤愤一掌拍在御案上,吓得内侍慌忙跪倒。 “陛下,何事?” 李二示意让长孙无忌自己看。 长孙无忌看过之后,脸色先是一惊,然后一缓,最后露出疑色。 “陛下,雍州之内的前朝遗民旧臣,可有异动?” “并无异动!” “如此,应允了便是。毕竟……” 经过长孙无忌提醒,李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度了。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意思。 毕竟杨政道也只是出了长安城,还在雍州之内。 而且让杨政道入寺修行的名头是为李渊祈福。 现在杨政道为表心诚,要走遍雍州十七县,的确不好阻止,也没必要阻止。 都是这个混账东西,坏了朕的心境。 李二干咳一声,开始为自己的失态找补。 “无忌啊,你认为杨政道只是少年心性,还是声东击西有更大的图谋。” 长孙无忌皱眉沉思,片刻后他终于有了决断,压低声音道:“不如让蜀王殿下一同前往。” 李二闻言瞳孔骤缩,他盯着长孙无忌似乎想看透他的真实用意。 最终,李二还是决定听从长孙无忌的建议。 玄武门之变刚过去五年,借灭突厥之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断然不能有任何动荡。 李二批复了鸿胪寺的条陈,崇玄署很快便将过所文书送到了杨政道的手中。 柳忠以及阿五、阿六已经开始准备行囊了。 杨政道便去一趟崇仁坊,向萧皇后辞行。 在他回到兴道坊时,却在坊门处,见到了李晦。 李晦是河间王李孝恭的次子,和杨政道同岁,在东宫挂着待诏的身份。 等年龄到了,他便是太子舍人,算是李承乾的玩伴和未来班底。 在长安城这些功勋二代中,也只有李晦和原主走得比较近。 至于原因,当然是两人一起在平康坊结下的友谊。 原主是樱落娘子的恩客,而樱落娘子的姐妹如梦娘子又是李晦的知音人。 看到李晦策马进入坊门,杨政道当即便想调转马头躲开。 这李晦必是来寻他的,而且定然要拉他去平康坊。 可偏偏同行的谭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郎,前面可是李小郎君。” 看着这个一脸络腮胡的憨货,杨政道哭笑不得。 江成咳嗽一声提醒谭封,谭封竟还不自知,依旧冲着回过头来的李晦傻笑。 李晦一脸喜色:“阿道,我正要找你。” 杨政道一脸无奈:“看出来了。” “喂,你这什么态度。我知你明日便走,我们今晚……” “不去!” 开什么玩笑! 这个时候在平康坊闹出点什么绯闻,已经营造起来的“痴情”人设岂不要倒了。 李晦顿时张大了嘴巴,旋即又瞪大了双眼,怪叫道:“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 “什么叫移情别恋,我这是方知真情,初动真心。” “好好好!”李晦勒住缰绳,与杨政道同行,压低声音道:“这么说,你钟情长乐和作诗的事情都是真的?” 李晦应是从李承乾那里听来的。 不过杨政道巴不得将“钟情”于长乐的事情,在勋贵二代的小圈子中宣扬开来。 杨政道长叹一口气:“阿晦,莫要再取笑我了。我自知高攀不起,但此情难断,此心难舍。” 李晦一怔,他突然觉得这情情爱爱的当真可怕。 杨大郎他变了。 杨政道心中舒了一口气,这家伙总算不提平康坊了。 李晦情绪在杨政道的感染下,也低落了起来。 他喃喃道:“那樱落娘子怎么办?你再不去,假母怕是要让她拢髻接客了。” 这…… 杨政道也有点头大。 身为大学生,断然做不到拔…… 哦,也没插。 不过身为大学生,断然做不到薄情寡义。 “阿道,我可先帮你养着。” “嗯?!”杨政道心惊,这家伙不会是曹贼吧。 李晦显然没意识到杨政道的误解,他自信满满:“自古才子多风流,我相信你会回心转意的。” 哎…… 杨政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疼,他得搞钱了。 原主留下的风流债,他总是得应下,让李晦养着算什么事儿。 牛头人,应该死全家的! 杨政道只希望系统给力点,能爆出一些类似于蒸馏白酒、细盐提纯、土法肥皂等能变现的技术。 【当前任务:探索雍州】 【任务目标:在雍州下辖十七个县完成打卡】 【当前进度:2/17】 除了长安、万年二县,雍州还有十五个畿县,也就是十五次抽奖机会。 而且在完成探索雍州的任务后,肯定还会有一个更大的惊喜。 打卡地图,杨政道早已画好了。 万里江山,始于足下,一切就从雍州开始吧! 第7章 人离长安,风流犹在 告别柳忠与阿五、阿六的送行,杨政道带着江成、谭封,三人六马轻装简行,出金光门,便到了沣水桥。 他要在这里等待与他同行的蜀王殿下。 蜀王便是李二的第三子李恪,此次同行的名头也是为太上皇祈福。 昨日,李晦到访告知了他两件事,其一是让他三日后赶到仙游寺;其二便是告知他李恪会与他同行。 这李恪不是旁人,正是杨政道的亲老表。 他的生母杨妃,是隋炀帝杨广的女儿,也就是杨政道的亲姑姑。 正是由于身份敏感,李恪在长安一向低调。 杨政道回归长安后的这一年多,两人也是刻意保持疏远。 若论长相,李恪无疑是所有子女中最像李二的,但这样的相像落在李恪身上便是原罪。 如今把持朝局的关陇贵族和山东世家,对一个有前朝血缘的皇子是极为警惕的。 相比之下,杨政道他这个难成气候的前朝余孽反而不值一提。 杨政道不知道这是李二的试探,还是长孙无忌的阴招。 或者,两者皆有。 不过他们的试探或者打算,注定要落空了。 因为任凭李二和长孙无忌想破头,也想不到杨政道会有系统这东西。 杨政道真的是借着修行祈福的名义,公费郊游,当然顺便将系统任务完成。 很快,李恪一行人便到了。 李恪一身素色便服,身形挺拔、温文尔雅。 一双眼睛英气逼人,却藏着一份难以掩饰的郁结之气。 杨政道笑着迎上:“三郎,好久不见!” 李恪拱手回礼:“表兄,久违了。” 对于李恪的矜持和疏离,杨政道并不在意。 让杨政道在意的是,李恪的随从中,除了四个装备精良的护卫,还有一个内侍,简内侍。 这简内侍不是立政殿长孙皇后身边的人吗? 杨政道心有疑惑,却也不便询问。 而李恪一直是如扑克牌一般冷着脸,杨政道也不好主动去热络。 于是,一行九人便直接出发了。 马蹄踏过桥板,越过桥下沣水,晨雾如纱浮在水面,岸边芦苇间惊起数只白鹭。 穿越至今,杨政道走出长安,心情不觉都轻松了不少。 沿着官道向西,两侧是连绵的冬麦。 他们第一站是始平县的槐里寺。 日头渐高时,前方出现一道连绵的高岗。 高岗上成片的参天巨槐,冠如墨云,巨槐之间,槐里寺的灰墙乌瓦隐约可见。 恰在此时,系统信息来了。 【您在雍州始平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随机抽奖一次】 杨政道心念刚一动,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基础马槊战技】 无数使用马槊技巧瞬间烙印在了杨政道的脑海,成千上百次练习获得的肌肉记忆融入四肢百骸。 这?! 为什么不是制茶技术呢?! 没错,杨政道现在亟需制茶技术。 由于李承乾的有意透露,李晦已经将他的十顷良田被调包成了山地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他。 不过那十顷山地在山脚位置却有一片茶园。 而那茶园紧邻仙游寺,向来由仙游寺的僧人操持。 李承乾让李晦将消息提前告知杨政道,就是让他赶去仙游寺,找到前去划界的户部管事。 毕竟那十顷山地在文书上只有一个模糊的位置。 划界的户部管事往山上多划一下,这茶园便与杨政道无缘了。 当下清明将至,正是采春茶的好时节。 所以杨政道最希望得到的技术便是制茶技术。 除了大唐的烹茶实在不敢恭维外,相信后世的制茶技术也能在这个时代狠狠赚上一笔。 至于马槊战技,也还算不错吧。 既然立志要踏遍万里山河,怎么能没有点武艺傍身呢。 杨政道侧头瞥了一眼谭封斜挂在马背上的马槊,有些技痒难耐。 在正殿礼佛之后,一行人住进了后院的禅房。 杨政道稍作歇息,便敲响了旁边护卫的房门。 谭封开了门,江成也慌忙从案几旁起身。显然二人应是在记录杨政道今日的言行。 杨政道全当做不知道,这一年来,他和两个护卫也算是心照不宣。 “谭护卫,闲来无事,你的马槊借我练一下。” “啊?!”谭封惊得嘴巴老大,“大郎什么时候学的马槊?” 江成上前扯了一下谭封,恭敬道:“大郎稍等,我这便去取。” 作为护卫,断然是不该质疑主家的。 谭封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拱手赔礼。 作为大学生,那必然不会有什么等级观念。 杨政道拍了拍谭封的肩膀,接过了江成递过来的马槊。 “二位都是左武卫的壮士,可否指点小子一二?” 两人自然要谦虚一番,但还是跟着杨政道来了后院。 槐里寺的后院颇为宽敞,墙角堆着些枯柴,中间空出一片平整的空地,正好适合练手。 杨政道握住马槊的长柄,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触感传来。 关于马槊的招式在脑海中浮现,而身体对马槊的熟悉感也立刻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将马槊平举胸前。 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谭封和江成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杨政道凝神专注于手中的马槊。 他缓缓转动手腕,马槊的槊头随之划过一道弧线,带起轻微的风声。 紧接着,他迈出左脚,身形微侧,槊身顺势横扫而出。 “呼!” 风声较之前更响了些,动作也流畅了几分。 系统出品的马槊战技,招式并不复杂。 挑、刺、扫、劈,四式基础动作循环往复。 杨政道一遍遍练习着,肌肉记忆似乎也在不断强化。 谭封和江成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他们本以为杨政道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真的能将马槊使得如此行云流水。 二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二人跟着杨政道一年有余,竟然一直都未发现这小小少年竟然会武艺。 半个时辰后,杨政道停下动作,他将马槊拄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脆皮大学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金戈铁马的气势和横扫千军的酣畅,顿时豪情万丈。 于是情绪上头,没留神,一首诗便脱口而出。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诗!” 杨政道一回头,却见是李恪。 李恪也是刚走出房门,恰好听到杨政道所吟诵的诗。 他自幼便知自己的处境,那个位置他也从未想过,但哪个少年人没有建功立业的壮志? 所以,当他听到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时,他心中的热血被点燃了。 一时之间,竟然忘了他和表兄之间容易遭人猜忌的尴尬关系。 等李恪意识到这些时,喝彩已经出口,他顿时被惊出冷汗。 杨政道自然不知道李恪的内心戏。 只是见李恪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副进退失据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这个十一二岁的表弟,好生可怜。 原本应是肆意张扬的少年,偏偏生在帝王家。 再瞥一眼,身旁的谭封和江成,杨政道只能干咳一声,违心地表起了忠心。 “三郎,谬赞了。我这也是有感而发,倘若哪天圣人要亲征西域,我必为鞍前走卒,马后走狗。” 李恪嘴角一抽,这话让父皇听到,定然龙颜大悦。 但“走狗”这两个字,若换作他,断然说不出口。 没办法,大学生在自嘲自黑这一块,那绝对是罕逢敌手。 而此刻,后院的一处墙角,躲着一人。 正是随李恪而来的简内侍。 他手握一根铅条,已将杨政道的“绝世佳作”和“走狗之言”都记了下来。 杨政道这边刚离开长安,长安城中便有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正在发生。 昨日李晦以帮杨政道传书为要挟,从杨政道这里讨走了一首绝句。 不想这厮,当晚便带着诗去了平康坊。 好巧不巧,恰逢几个大姓子弟也要如梦娘子陪酒。 年轻气盛的李晦哪能忍下,便将那首诗拿了出来。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李郎。 一首诗,惊艳四座,让如梦娘子的名声大噪。 李晦又豪掷百贯,当晚便在如梦娘子那里过了夜,为她拢髻。 奈何李晦这动静闹得有点大,便惊动了李晦他老子河间王李孝恭。 于是,一大早李晦被家丁从平康坊抓了回去,关了禁闭。 李晦作为宗室子弟,如果偷摸地去平康坊,那是雅兴、是社交。 可他这样明目张胆地为一行首与人争风吃醋,自然会被管教一番。 但这件事儿还没完。 因为这首诗在当天午后便被送进了宫中,放在了立政殿的案头。 长孙皇后作为国母,像李晦这样未及冠的子弟都归她管教。 好巧不巧,李丽质当时也在立政殿。 待内侍禀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李丽质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原来他不是只会为我写诗…… 再看到这首诗辞藻华丽,写得也更露骨,李丽质便气得小脸通红。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诗稿,叹了口气:“诗倒是好诗,只是这杨政道和李晦……” “真是好雅兴!”李丽质恨恨地接话道。 长孙皇后一怔,心道坏了。 她本来也是想说杨政道、李晦二人年不及冠,如此行事,未免轻浮了些。 但看到女儿这般反应,完全没了管教别人家孩子的念头。 莫不是因为那两首诗,让阿质对那小子青眼相看了吧? 第8章 高明你要不要入股 太极宫内苑,长乐殿。 案几上,两张粉色彩笺,誊写着那两首杨政道从《全唐诗》中抄来的佳作。 李丽质拿起案几上的彩笺就要撕掉,最终却又不舍得,叹了一口气,将彩笺放下。 真是个厚脸皮的坏人! 李晦也是个不要脸皮的坏胚! 就在她生着闷气的时候,一个宫女上前禀报。 “殿下,太子殿下入宫时带过来了一封信笺。” 李丽质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虽未见过杨政道的字迹,但这样的诗,大概也只有那个厚脸皮的才能写出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看过之后,李丽质在心中骂了一句“坏人”,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杨政道自然不会傻到抄给李丽质的诗远不如给李晦的。 毕竟是大学生嘛,还是谈过恋爱的。 虽然大学生也不懂诗,但大学生懂李白啊。 抄李白的,准没错,定能镇压群雄。 李丽质将诗又读了一遍,小心放下,再看向案几上的两首诗,便完全换了心境。 她白皙的小手轻拂过彩笺。 看到“人面桃花相映红”,她想到半月前在玄都观偶遇,嘟起了嘴,煞是可爱。 看到“胭脂染就海棠枝”,她便想到前日在大安宫同游,脸颊已染上了绯红。 再想到刚才那首“会向瑶台月下逢”,便不自觉地痴痴傻笑起来。 旋即,她又想到了前几日在甘露殿父皇和母后的话,便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今年元日家宴时,听长辈的口吻,是打算将她嫁于表兄长孙冲的。 如今不用了。 听母后的口气,是孙神仙说了,近亲不宜婚配。 但听父皇的口吻,这背后是那个厚脸皮的在捣鬼。 不过这个厚脸皮的,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李丽质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以后见到舅舅再也不用脸红了,见到冲表兄也不用紧张了。 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和冲表兄在一起时,他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却总让人感觉恭谨难近。 可是,跟那个厚脸皮的在一起时,他便不会有半分拘束,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哎呀!我怎么拿他和冲表兄比较起来了! 只是羞人! 李丽质揉了揉仿佛要着火一般的小脸。 她又将案几上的三首诗看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放进一个精致的螺钿木匣中。 另一边,杨政道和李恪一行人在槐里寺停留了两天。 在第三天,一行人便沿着芒水河谷,抄近道赶往周至县的仙游寺。 前路随着地势逐渐险峻,人烟也愈加稀少。 经过一个时辰的跋涉,便看到了坐落在芒水南岸、终南山下的仙游寺。 仙游寺自前隋起便是皇家寺院,规模虽比不上长安城中的大兴善寺,但在参天古木的映衬下,自有一份古朴与庄严。 杨政道刚被知客僧迎入寺内,便看到前一日来此执行太上皇敕令的小吏。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子,身着浅青色官服,是从八品下的礼部管事。 其余还有登记永业田的户部小吏,以及修缮别院的工部小吏。 寒暄过后,由品级最高的礼部王管事,向杨政道做了解释。 “根据太上皇敕令,赐仙游寺旁别院一所,供杨郎君修行之用。别院就在仙游寺南,有屋舍十余间,工部会尽快修缮。” “另外,便是十顷的永业田,我们这两日便会完成勘界,之后再由周至县管事来设置界桩。” 杨政道赶忙拱手行礼,又顺便将几颗金豆子放在王管事手中。 “杨郎君这是?” “自然是喜钱,虽然太上皇的敕令未正式明发,但政道得此厚赏,不敢独喜。” 王管事立刻笑着收下,既然有了说法,他这便不算收受好处,私相授受。 他拿出图册文书,向杨政道展示。 “杨郎君,这十顷永业田虽然皆属山林荒地,但却有一处一百五十亩的茶园。” “此事当真?”杨政道立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等也是来此之后,才发现的。司农寺并未记载,想来是野生的。” 旁边知客僧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明明是仙游寺的茶园,虽然未在司农寺登记,但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吗? 如今这王管事睁眼说瞎话,仙游寺也没有办法。 知客僧愤然拂袖,往住持的禅房而去。 王主事则对僧人一脸不屑,还对着知客僧的背影啐了一口。 杨政道莞尔一笑,看来大唐初年,道佛之争是真的。 而唐初官员多信奉道教,故而才有了玄奘西行取经,意图恢复佛家声势。 杨政道并没什么信仰,如果系统能刷出制茶技术的话,他愿意将所有神仙都拜上一遍。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系统信息便来了。 【您在雍州周至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随机抽奖一次】 杨政道赶忙在心中拜起了漫天诸神,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二郎真君、观音菩萨、耶稣基督、真主阿拉…… 最后又不忘念上一遍开奖咒语。 黑手黑手,霉运快走;红手红手,天下我有。 这才深吸一口气,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制茶技术大全】 果然,玄学的事情,还是得靠玄学。 杨政道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拜谢了王管事的好意后,便带着江成、谭封去了茶园。 茶园就在仙游寺外的山坡之上,依山势开辟。 而茶园旁还有一片茅屋,住的正是仙游寺的佃户茶农。 显然这些茶农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换了东家。 因为杨政道并未拿到授田文书,便出钱从茶农手中买下了数篓刚采的新茶。 然后又向茶农租借了一口大锅和一些现有的制茶工具。 明前春茶,自然最适合炒制成绿茶。 他立刻指挥起江成、谭封二人,开始炒茶。 毕竟理论指导实践这块,大学生还是很擅长的。 在浪费了两筐新茶后,终于炒出了十斤成品。 虽然放在后世,这样的成品只能拿去煮茶叶蛋,但在这个时代,那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将近中午时分,杨政道终于喝上了中华大地上第一口炒制绿茶。 他看着山坡上的一百五十亩茶园,仿佛看到了漫山的金子。 资金和销路,杨政道早就想好了,那就是跟东宫绑定起来。 这也相当于变相贿赂李二。 至于茶园的管理和人手,杨政道决定照旧交给仙游寺操持。 这么大一个茶园,少说也得十余户人家操持。 在未取得李二信任之前,贸然拥有佃户和部曲,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当天午后,杨政道便敲响了仙游寺住持的禅房。 主持明空大师,年约五旬,一袭白色僧衣。 他内心虽为失掉一片茶园对杨政道颇为愤恨,但表面依旧保持着几分世外高人的素雅气度。 片刻之后。 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白瓷茶碗,其中盛放的正是杨政道冲泡的炒制绿茶。 黄绿色的嫩芽,在水中沉浮,清淡的茶香袅袅升起。 “大师,此乃君子之茶,却有菩提之韵。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明空眼中闪过惊叹,“居士好才情!” 哦!杨政道只想捂脸,一不小心又抄诗了。 他轻咳一声,赶忙引向正题:“大师,请品鉴。” 明空将信将疑地端起茶碗,先是轻轻一嗅,脸上浮现期待之色。 随后抿了一口,面容微微一滞,似在细细体会。 第二口,神情已放松下来,嘴角也缓缓露出笑意。 第三口,是满意。 第四口,已是享受。 杨政道看到明空的表情这般变化,便知道此事妥了。 唐代寺庙有田产,也有依附的农户、杂役,说动了明空,人手问题便迎刃而解。 另外,新茶出自禅寺,也能讲一个好故事。 毕竟大学生还是懂营销的。 事情谈得很顺利,给了仙游寺一成的收益。 剩下的,便是拉东宫入伙了。 当天晚上,杨政道便在案几上摊开一方米黄色的桑皮纸,准备提笔写信。 他嘴角有着压不住的笑意。 一边想着措辞,一边喃喃自语:“高明啊,我的商业版图,你要不要入股啊……” 第9章 丽质在说,她想我了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看着厚厚的一摞纸,只觉得头大如斗,你管这叫信? 而且,这一封信,竟然用了三种纸!? 前二十几张,是质地较好的桑皮纸,后三十几张,就换成了质地较差的麻纸。 这大概是桑皮纸用完了?! 最后,还有一张剡溪产的上等藤纸。 没办法,杨政道尽管保留了原主的古文素养,却实在不习惯古人的言简意赅。 或者可以说,李承乾收到的并不是一封信,应该叫新茶商业策划书。 毕竟大学生嘛,写个策划书,那还不得洋洋洒洒上万字。 虽然事无巨细,但逻辑表述还不错,再加上几张配图,李承乾总算完完全全看明白了。 回味杨政道所写的新茶计划,李承乾也不得不感慨如此奇思妙想,真乃商贾大才。 可这白话连篇,还当真是浪费纸张。 不过若说杨政道不通文墨吧,最后那张上等藤纸上所写的,又是一首绝世佳作。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李承乾自知这是写给阿质的,题词“念玄都观遇”更是昭然若揭。 杨政道这般明目张胆,也实在让李承乾哭笑不得。 他又想了想,还是将那张上等藤纸抽了出来。 或许阿翁说得对,将阿质嫁于长孙冲并非是什么好事。 上次传书算是帮李晦的忙,这次就看在杨政道有了赚钱的生意首先想到东宫的情分吧。 将信笺收好,李承乾满心期待地打开了一同送来的锦盒。 一股清醇的茶香扑面而来,鲜爽的草木之气,沁人心脾。 盒中青黄色的茶叶蜷曲如雀舌,墨绿莹润,看着便觉精致。 李承乾立刻让内侍按杨政道所述方法冲泡新茶。 一盏茶过后,李承乾眼中精光乍现。 这杨政道果然没说大话,这样的茶,一斤的确能卖到三百文,甚至更多。 这新茶免去了烹煮过程,少了额外佐料,只有原原本本的纯粹茶香。 正如杨政道所说,这新茶暗合了儒家的君子之道,道家的返璞归真,佛家的清心见性。 如此,炒茶必将取代团茶,风靡长安。 如果按杨政道所述的方法,运作得当,这的确是一个年入万贯的生意。 …… 太极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伸手揽住李二:“二郎,或许这孩子真的只是少年心性,想在长安周边游玩一番。” 李二不置可否,他听了长孙无忌的建议,把李恪派了过去,也未见杨政道有什么异常。 昨日,百骑司来报,杨政道一行已经离开始平县,前往周至县了。 只是这小子藏得好深,竟然会使马槊,想来应是在突厥时学的。 今日,百骑司又报,杨政道做出了一种新茶。 李二轻敲着案几,案几上是一册厚实的奏疏,内容便是杨政道写给李承乾的信。 杨政道关于新茶的规划,在李承乾看来,那只是一个年入万贯的生意。 但在李二看来,那是筹算的能力和谋局的智慧。 自古以来,商贾之道和权谋之道都是相通的。 通篇白话,毫无文采,却将利弊、步骤、风险、收益讲得明明白白。 所以,这个杨政道不简单啊。 如果不能加以控制,那必须…… 李二瞳孔微缩,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心。 杨政道是万万想不到,他一个大学生,能让李二反应这么大。 筹算的能力,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杨政道那必须是有的。 但谋局的智慧,他有个狗屁智慧。 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比李二多了一千三百九十五年的见识罢了。 长孙皇后自然看出了李二的心思,她柔声道:“二郎,政道写给乾儿的信,我也看了,这孩子还是心向东宫的。” “他那是觊觎阿质、贿赂太子,你可知道高明又替那个混账东西给阿质传书了。”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继续为李二按压着太阳穴。 …… 太极宫内苑,长乐殿。 李丽质看着手中的信笺,小脸越来越红。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李丽质脑海中出现的是,山中古刹,清冷禅房,一个少年形单影只,对着孤灯,咦嘘不已,辗转难眠。 她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个厚脸皮的坏人,他这是想我了吗? 等她再把诗默念一遍后,柳眉紧紧蹙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今日,在立政殿母后的暗示。 要从房遗爱或杜荷二人中选一个。 这两个家伙,一个不学无术,一个狂妄自大。 想着想着,李丽质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好烦! 是因为他是前朝皇孙吗?可这又不是他能选的。 李丽质内心突然感到万分苦闷,郁结难舒。 她不能决定自己的亲事。 政道表兄又何尝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呢? 她有心想给政道表兄回一封信,但又觉得她是断然写不出这样惊艳的绝句。 犹豫许久,纠结再三。 她还是提起了笔,在粉色的彩笺上写下了一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 两日后,杨政道在仙游寺等来了李晦。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一队护卫和十余个匠人,他们将在茶园附近建造一个炒茶工坊。 李晦见到杨政道后极为得意。 这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正式得到差遣,来为东宫办事。 但李晦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也是出自杨政道的建议。 毕竟,李晦的老子河间王李孝恭那是出了名的有钱,就连史书上都有记载,宅第宏丽、歌姬百余。 为了让李承乾心动,杨政道便建议这桩生意由李晦牵头来做。 自然本钱也是由李晦来出。 于是,仙游寺出人、李晦出钱,各拿一成利润,杨政道出技术,拿得两成利润,剩余六成利润全归东宫。 说完正事儿后,李晦便贱兮兮地拿出了两份信笺。 “阿道真是羡煞旁人,人在深山,却有佳人思念。这两封佳人的彩笺,你想不想要。” 杨政道心中疑惑,为何是两封? 这其中一封定然是原主在平康坊的知音人樱落娘子所写。 另一封……不会是李丽质写的吧。 虽然好奇,但见李晦如此作态,杨政道便故意没好气地回道:“我潜心修行,为太上皇祈福,哪有心思流连于儿女情长。” “哎哟哟!我们的阿道转性了?这话说出去谁信呢?也只有我们心思单纯的长乐殿下才会信。” 果然,另一封是李丽质写的!? 杨政道心中一喜,但面色依旧淡然:“这一次断然不会给你写诗了,你换个条件。” 杨政道虽然手握《全唐诗》,但做人不能太无耻,总要给后人留点。 “阿道,我就想知道,你这炒茶秘方是如何得来的,我打听过,上次你献药的秘方就来自一本古书。” 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杨政道原本也打算用这个说辞的,毕竟茶医相通,一本能记载青霉液的古书上,记载一种制茶之法,好像也很正常。 现在既然李晦问了,那承认便好。 “这制茶之法,同样出自那本后汉杂书。” “果真如此?” “哎,可惜丢失了!” “那可记得书名是什么?” “应是叫做《农政全书》。” “哦?还真是闻所未闻,果真是本奇书。” 看着李晦努力思考的样子,杨政道苦笑摇头。 这可是一千年后的书。你要听说过那就见鬼了。 杨政道却不知道,李晦已经决定要悬赏千贯,誓将此书找出来。 “你想知道的,已经告知你了,信笺速速拿来。” 李晦赶紧笑嘻嘻地将两封信递了过来。 杨政道拆开第一封,开头便是:“杨郎,奴好生想念……” 娟秀小楷,彩笺透香,后面又是洋洋洒洒数张。 杨政道一阵头大,赶紧放在一旁,打开另一封信笺。 只有一行字,却是笔走龙蛇的飞白体,除了有几分女孩子的柔婉,倒是得了李二七八分真传。 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毕竟大学生的《全唐诗》是系统给的,这句诗大学生没见过啊! 而且原主从出生起,便四处飘零,也没正经读过多少书。 字面意思虽然能看懂,但什么含义却实在猜不出来。 这时伸着脑袋偷窥的李晦却怪叫了起来:“额滴神啊!阿道你真厉害!” 嗯?!怎么厉害了?! 杨政道语重心长道:“阿晦,你若想让小娘子倾心呢,便须有几分诗情。” 李晦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杨政道干咳一声:“所以为兄考校一下你,你可知长乐殿下这句诗是何意?” 李晦一脸狐疑,十分不自信地问道:“这难道不是为了暗示下一句,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所思在远道?! 杨政道懵了,这小公主是在说她想我了吗? 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要迎难而上,尚公主吗? 其实这首乐府诗还有两句。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李丽质想说的应是最后两句,在感叹他们之间有缘无分。 可李晦那厮没讲,杨政道自然也不知。 第10章 他,爱她爱得痴狂 茶园旁的工坊已经开始建造。 杨政道一行人也暂时停留在仙游寺。 除了要指导东宫两个内侍炒制绿茶的手法,杨政道还在等着李渊的赏赐落到实处。 在这段时间里,杨政道还教会了李恪、李晦一项打发时间的神奇技能。 让这两位宗室二代,也体会到了钓鱼佬的快乐。 三个人,三支杆,能一言不发地在仙游寺旁的芒水畔蹲上一天。 以至于江成和简内侍的记录上,每日只有八个字:“垂钓一日,鱼获无几。” 但悠哉的日子,总是暂时的。 生活的苟且,永远都在,不增不减。 由于此次李晦带来的匠人皆是精心挑选的老手,夯土砌墙、搭梁铺瓦。 不过七日,一座炒茶工坊,连同数间房舍便立了起来。 而李晦带来的那一队护卫也留了下来,目的是为了保护炒茶工艺不会外传。 其实,李承乾无需如此,因为那炒茶工艺过于简单,很容易被人模仿,根本做不到垄断。 而在工坊建成的那日,太上皇的敕令也终于到了。 十顷永业田已经布置完了界桩,自芒水南岸至终南山,东西横跨七里,皆归杨政道所有。 而所赐别院,工部也完成了修缮。五间正房,前庭后院,左右厢房,柴棚马厩,一应俱全。 这次负责办差的是李渊的十一子,徐王李元嘉。 李元嘉与李承乾同岁,比杨政道还要小上一岁。 在李渊诸多幼子中,李元嘉以书画出名,颇得李二喜欢。 他正是听闻了杨政道流传在平康坊的那首诗,才主动求了这份差事,想来见见杨政道。 结果,李二却将杨政道贬得一文不值。 而且李二还让他带了一份口谕。 他这才通过口谕得知最近被传“一两明前一两金”的新茶“杯中禅”,竟然也出自这位杨郎君之手。 只不过,这口谕讲出来,李元嘉都替他的皇兄感到脸红。 李元嘉宣读完太上皇的敕令后,一同前来的一个礼部七品主事,将授田文书与别院地契一并交到了杨政道手中。 杨政道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却见李元嘉欲言又止。 他便主动拱手询问:“徐王殿下,咱们虽年岁相仿,当您也算是政道长辈,如若有事,但凭差遣。” 这一问,让李元嘉更加尴尬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杨郎君,还有一道圣人口谕。” 嗯?! 杨政道感觉准没好事,但还是立刻躬身肃立。 李元嘉略一停顿,收好表情,语气郑重。 “上谓政道曰:隋王孙政道尊亲知礼,特准招收部曲一伍,用于看护别院。另上问,新茶之计,可有续乎?” 杨政道懵了。 他在意的不是李二索要新茶的后续计划。 因为新茶生意赚再多的钱也是无根之萍。 他一个前朝余孽,如果只是闷头赚钱,那早晚都是李二手中待宰的年猪。 所以这道口谕,真正让杨政道在意的是李二许他拥有一伍部曲。 按大唐军制,最小的编制便是五人为一伍。 或是出于对杨政道交出制茶工艺的补偿,也或者是李二的有心试探。 但杨政道明显感受到了一个信号,李二似乎对他更信任了,甚至说更亲近了。 看来,路线选对了! 杨政道穿越以来,只做了三件事,其一为李丽质写诗,其二为李渊献药,其三为李承乾赚钱。 这三件事真实的目的都是为了拉近与李二的关系。 一伍部曲,实在太少。 随便一个大姓旁支,家臣部曲恐怕都要有百人。 但这对于一个前朝余孽而言,便是从零到一的开始。 要知道,玄武门之变中,李建成和李元吉一共十个儿子,无一存活。 李二虚怀若谷的另一面,可是多疑狠辣。 所以总结一下便是,杨政道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杨政道心中狂喜,对着长安的方向拱手谢恩。 李元嘉看着谢恩的杨政道,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只能干笑一下,想着合适的措辞。 “应是圣人觉得杨郎如此才思敏捷,不可能只谋划了春茶,没有谋划夏茶。” 这也是个人才啊,还真会给他的好哥哥李二找补。 不过想来李元嘉还不知道他“钟情”于长乐。 李二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强取豪夺,多少有些老丈人为难准女婿的心理在作祟。 只是杨政道料到了李二的无耻,却没料到李二竟然会如此精明。 李二竟然猜到了新茶还有后续的计划? 不过问题不大,杨政道早有准备。 他从系统获得的制茶技术大全中包含了四种制茶手法。 除了适合春茶的炒制绿茶,适合夏茶的闷制黄茶,还有花茶、红茶。 绿茶和黄茶,都交出去也无妨。 因为能挣钱的,还在后面呢! 毕竟,从烹茶到冲茶,市场风向需要引导,消费习惯需要教育。 前期,拿提价的明前绿茶和走量的夏季黄茶,来打开市场再好不过。 而真正能卖上高价的窨制花茶和适合长途运输的发酵红茶,才是未来的摇钱树。 花茶可以走高端市场,红茶可以远销西域和草原。 而且无论是花茶、还是红茶,技术上都更容易做到垄断。 只要在大唐完成了从烹茶到冲茶的茶艺变革,花茶和红茶技术将在杨政道手中成为独步天下的赚钱利器。 既然得了李二招收部曲的许可,杨政道便连夜写了一份五十页近万字的夏茶策划方案,让李元嘉带回去。 当然,给李丽质写诗这事儿也不能停。 毕竟李元嘉还不知道这个事儿呢。 临别时,杨政道满脸悲戚,将一首诗交给了李元嘉。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 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李元嘉自然是好文爱诗之人,接过信笺之后,竟然一时怔住。 杨政道强装欢笑,声音低落:“徐王殿下,请将此笺,交于太上皇即可,太上皇自知我心中所念之人。” “这!?” 看到李元嘉那一脸震惊的表情,杨政道知道,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他丝毫不顾及礼仪,转身便去。 同时,他还不忘仰天长啸:“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李元嘉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翻身上马,急匆匆地赶回长安。 他要快些回去,好问问父皇,是哪位佳人让这杨大才子心神俱乱,近乎痴狂。 第11章 他是阿巴,她是娜札 此间事了,杨政道一行人离开仙游,继续前行。 他们折返向东,前往鄠县草堂寺,然后继续东行至蓝田县玉山寺。 又沿着驿道转而向北,至新丰县的新丰寺。 在新丰县城购置些补给后,继续向北,经渭南县瑞峰寺,去到栎阳县石川寺。 许是刷出炒茶技术,用光了杨政道近来的所有运气,最近五次抽奖,皆不如人意。 家常腌菜大全、火锅美食精通、柔式按摩技巧、围棋职业九段、甲骨文字释全解。 或许唯一有用的是柔式按摩吧,这项技术放在房中倒也是一趣。 毕竟,无论男女,活儿好,都是加分项。 离开石川寺后,一行人沿着石川南岸而行,前往高陵县的鹿苑寺。 行不过三四里,便见前方驿道口堵了七八个穿青褐公服的胥吏。 而在这群胥吏中,正围着一个巨人。 那巨人身高将近一丈,一头乱蓬蓬的红发,手里拎着一整根树干,与围着他的胥吏对峙。 几个胥吏都拔出了刀,却不敢上前。 其中两个胥吏正用刀架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显然那女孩成为了胥吏手中的人质,让巨人不敢轻举妄动。 由于相隔太远,杨政道看得并不清晰,但他总觉这两道身影有些熟悉。 是原主在草原流浪时的旧识吗? 还未来得及多想,杨政道便下意识地双腿猛夹马腹,脱离众人,向前冲去。 终于,他看清了。 那巨人鼻梁高挺,褐色瞳孔,一副明显不属于东方人的面孔。 而且巨人双眼分得很开,正满面狰狞地嘶吼着一个词。 杨政道不自觉地跟着那巨人的口型,蠕动了一下嘴唇:“阿……巴……” 下一刻,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他是阿巴,那个原本只会说“阿巴”的骨利干人,那个一着急就只会说“阿巴”的傻子。 杨政道大喊一声:“阿巴!” 阿巴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教他说话的小个子。 他疑惑地看着那个策马冲来的人,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阿道?” 而那个被胥吏挟持的女孩,也在杨政道的这一声呼唤中,侧过了头。 杨政道瞬间认出了她。 她是娜札,杨政道记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大很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小海天空上的星星。 娜札自然也认出了杨政道,她挣着身子,疾声高呼,满是狂喜:“主人!” 转眼间,杨政道已经到了近前。 阿巴确定了马上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小个子。 他立刻露出满脸委屈,丝毫不在意围着他的那些胥吏,对着杨政道瓮声瓮气地抱怨。 “阿道,你去哪里了?还有他们要抓我和娜札。” 娜札则冲着为首的那名胥吏扬了扬下巴。 “都说了,我们不是逃奴,我们有主人的。” 这时,江成、谭封也紧随杨政道之后赶来。 为首那名胥吏,看到杨政道鲜衣怒马,又有护卫,便不敢怠慢,赶忙拱手。 “小人栎阳县佐吏陈不二,奉县尉钧令拿捕逃奴,敢问小郎君是?” 杨政道向后扬了一下马鞭:“后面那位是蜀王殿下,你等且将人先放了。” 有虎皮,那必须扯大旗。 皇子的名头,自然比他这个前朝余孽要好用。 说罢,他直接翻身下马,从两个胥吏手中将娜札一把揽过来。 两个胥吏听到蜀王殿下,断然不敢阻止。 脱困后的娜札,双眼瞬间红了,两颗泪珠越过睫毛从脸颊上滚落。 杨政道看着娜札,她还是喜欢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涂抹上几道故意扮丑的土灰。 只是宽大破旧的衣袍,再也无法掩饰她已经出落为少女的身材。 高挑的个子,鼓囊囊的胸口,纤细的腰身,不用想那襦裙下的腿也一定很白很直很长。 可在这个时代,美,往往会成为一种罪过。 杨政道温柔地伸手,为娜札擦去泪珠,将她护在身后。 而阿巴则提着那根树干,挡在了杨政道身前,一脸警惕地盯着一众胥吏。 这时,李恪一众正好赶到,全都用诧异的眼光看向巨人一般的阿巴。 杨政道对李恪一揖:“三郎,这二人是我在草原时的奴仆,皆为姑母义成公主所赐。” 李恪收回落在阿巴身上的目光,看向一众胥吏。 陈不二额头立刻冒出了细汗,他咬了咬牙,对着李恪行了一礼。 “蜀王殿下明鉴。小的们误以为这二人是逃奴,所以……” 自去年代国公李靖攻破东突厥后,的确有不少在草原活不下的胡人随着商队南下。 地方官也往往将这些无籍胡人当成无主逃奴捉拿,然后录为官奴。 一来可以维护当地秩序,二来也可以增加官府劳力。 所以,大唐上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情况,李恪是知道的,他自然不会深究。 杨政道也不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人。 毕竟大学生最懂打工人的苦,断然不愿为难这些基层小吏。 他还好心为陈不二写了陈情文书,又盖上了他与李恪的私印,也不让这一众胥吏为难。 陈不二感恩戴德,接过文书,又是千恩万谢,这才带人离去。 救下阿巴和娜札后,众人继续沿着官道前行,准备在去鹿苑寺之前,先去一趟高陵县城。 一来再购置一些补给,二来就是为阿巴、娜札购些衣物和马匹。 当然,阿巴向来是不骑马的,只要让他吃饱,他跑起来可一点也不比马慢。 杨政道看着裹上了大氅的娜札,看着依旧不愿放下树干的阿巴,原主在草原上的那一段段记忆正慢慢被唤醒,慢慢变得清晰。 五年前,那个格外漫长的冬季。 突厥牙帐外,一个与整个草原都格格不入的前朝皇孙,遇到了一个被部族视作不祥之兆的痴傻怪物。 一个是受尽冷眼,却强装心思单纯;一个是心思单纯,便不知何为冷眼。 所以原主,同情阿巴,也懂得阿巴,甚至有时候想成为阿巴。 依旧是五年前的那个冬季。原主和阿巴在羊圈捡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小女孩。 她便是娜札。 只是数年之后,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越长越高,越长越美,也被越来越多的人觊觎。 也就是从那以后,娜札开始练习骑马,练习射箭,开始往自己脸上抹灰。 先前的杨政道救下二人,或许是出于本能。 但此刻的杨政道只感觉这二人仿佛就是他的影子。 因为从前世穿越而来的他,对阿巴、娜札的孑然一身和无依无靠,感同身受。 第12章 第一老神棍,登场 李恪与杨政道并辔而行,李恪许是忍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表兄,这阿巴是何部族?” 听到他如此一问,同行几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其中江成和简内侍尤为上心。 杨政道微微一笑:“是骨利干人!” 他故作大声,以便这个答案让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坦诚是破开怀疑的利器。 至于骨利干人是什么?不好意思,原主也不知道。 李恪皱着眉,想遍了看过的所有史籍,也未想到哪里有这个骨利干人。 “表兄,这骨利干人所属何部?” “这个我也不知,只是听姑母义成公主讲过,骨利干人居于小海以北。” 杨政道把这个答案讲出来,李恪便了然了。 小海,又叫瀚海,就是现在的贝加尔湖,也就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唐朝之前的史籍,最北也只记录到这里。 李恪苦思无果之后,还是没忍住心中好奇:“表兄,骨利干人都如阿巴这般吗?” 杨政道没回答,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全球范围内,包括考古发现,人类当中就没有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九的。 阿巴的身材,大概就是稍微大一号的奥尼尔或姚明。这绝对属于一个族群中的少数。 当然这话,杨政道讲出来也没人信。 这种事情,自然要当事人来讲才有说服力,特别是双眼分得很开的当事人。 因为这样的长相,没人会相信他会撒谎。 “阿巴,你还记得你的族人都有多高吗?” 阿巴一边迈着大步在杨政道侧方走着,一边挠着那一头乱蓬蓬的红发思考。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阿巴才想清楚。 他面色郑重,极为认真地开始回答。 “我的阿翁,五年前,比我高一点;四年前,和我一样高;三年前,他到我这里……” 阿巴边说边比划,直到他说出现在的时候,手已经比划到了腹部。 众人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后来才明白过来,阿巴是一直在用他快速长高的身体作对比。 如此以来,众人也便明白过来,骨利干人可能普遍会偏高一些,但也是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而阿巴这样的回答,也让众人确信了阿巴这脑子的确不太好使。 只是杨政道知道,阿巴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他对一些他在意的细节,有着极强的记忆力。 因为阿巴不会数数,他是靠着记住每一个羊的长相来放牧的。 李恪又思忖片刻,侧身靠近杨政道,低声问:“表兄确定要将他们二人放免,录为部曲和客女?” 杨政道自然知道,李恪的言外之意。 李二准他自行招录一伍部曲,名额用一个少一个。 阿巴、娜札二人本就属于杨政道的奴仆,完全没必要用去两个名额。 但杨政道可不敢保证李二会默认他这两个奴仆的合法性。 毕竟作为傀儡政权的后隋所拥有的一切,都应当定为战获,既为战获,那必然应当充做官奴。 去年原主和萧皇后随着大军回归长安,随行归来的年轻奴仆,全部都划给了少府寺。 至于阿巴、娜札,那是李靖趁着雪夜夜袭定襄时,二人皆在城外的牧场,这才和杨政道走散了。 如今二人若重新录为奴仆,按照去年的成例,二人同样应属于战获。 即便李二不说什么,随便一个御史参上一本,杨政道也得乖乖地把二人送到少府寺。 毕竟,看他这个前朝余孽不顺眼的人多着呢。 更何况,参他这个前朝皇孙一本,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所以杨政道必须直接将两人录为李二特许的部曲,旁人才挑不出理儿来。 另一个原因,便是现代人的思想在作祟,如果宫里不干涉的话,阿五、阿六,杨政道也会给她们放良。 虽然大学生在穿越前算是月租牛马,但那也是有人身自由的牛马。 在奴隶制仍有大量残留的大唐,奴仆可是完完全全没有人格的财产。 《唐律疏议》有言: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又有言:婢产子,马生驹之类。 作为生在红旗下、上过思政课的大学生,哪里能接受这些? 杨政道目光扫过阿巴和娜札,面露悲戚:“我自幼流落草原,与二人算患难之交,所以从未将他们看做奴仆。” 这话当然是说给江成和简内侍听的,特别是简内侍。 相信回到长安后,长孙皇后必然会当面向他问询。 除了客观记录,主观感受也很重要。 重情重义的性格,才和“钟情”于长乐的人设更匹配。 李恪闻言面露惊讶,然后对杨政道拱手:“表兄赤子之心,这番患难之情更是难得,倒是恪过于功利了。” 杨政道立刻在马上一揖:“蜀王殿下,谬赞!政道愧不敢当。” 他和李恪之间,还是要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李恪自然也愿意如此。 于是,接下来,一行人便只是闷头赶路了。 只有娜札会时不时明目张胆地偷看一下杨政道的侧脸,然后痴痴傻笑。 主人,比之前长得更好看了。 谭封自然将此看在眼里,他拉着江成故意落到队尾。 江成以为谭封有什么要事,急急侧耳过来。 谭封又瞥了一眼娜札,长叹一声:“成哥,这胡女果然大胆,我想那阿五和阿六是没机会了。” 江成听完只想狠狠地捶一下自己的脑袋,他真不知道谭封这家伙是怎么进的百骑司。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高陵县城。 一行人牵着马,刚一入城,便见大街旁一青袍道人设摊卜卦。 道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身前只一矮几,几上摆着卦筒与笔墨。 他原本正昏昏欲睡,待杨政道和李恪经过卜摊时,竟倏忽转醒。 “紫气东来,却隐于渊。小郎君可要测字、相面?” 李恪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杨政道更是看都未看。 大学生自然是不信这种玄学迷信的,除非他能算出接下来系统奖励能刷出什么。 在进城之前,系统提醒已经到了。 【您在雍州高陵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随机抽奖一次】 但连续四次黑手之后,杨政道准备先攒一攒,等哪天感觉运气不错时再一并抽奖。 那道人见两人就要走,心中一急,刚才那副老神在在的形象,瞬间崩塌。 他赶忙起身,拦在众人身前。 李恪的护卫就要上前抽刀驱赶,却被李恪拦了下来。 “道长,有话便直说吧。” “我看小郎君,龙章凤姿,骨相清奇,贵不可言。” 李恪提起腰间的盘龙玉佩,晃了晃,意思再明显不过,但凡认识这玉佩的人,都知道他是皇子。 那道人丝毫不觉得尴尬,行了一个道揖:“贫道,见过蜀王殿下!” “你见过孤?”李恪瞳孔猛缩,眼睛眯了起来。 杨政道也是心中一惊,如若不是认识李恪,那这道长便有点东西。 也或者他见过李泰,因为二人的年龄相仿,若非见过,仅凭衣着、配饰、护卫,断然不容易判断出来。 那道人又做了一个道揖,笑道:“贫道常年在川蜀之地,今年应我在太史局供职的师侄李淳风所请才到关中,还未入长安。” 李恪闻言马上恭敬起来:“李淳风是道长师侄?” “正是!”道人说着,便要引李恪前往他的卜摊前坐下。 杨政道狐疑,这道人莫不是一个碰瓷李淳风的骗子吧。 如果真是骗子,便少不了一些波折。这不是在影响他完成探索雍州的系统任务吗? 想到这里,杨政道便冷笑一声,准备将道人拆穿: “道长既从川蜀入关中,怎么绕道,也不可能来到高陵县吧?” 李恪也瞬间反应过来,他刚才完全是因为李淳风的名气,才信了这道长。 川蜀在长安西南,高陵县在长安东北,这漏洞也太大了。 “这……”道长一时语塞,旋即长叹一声。 “贫道本来是要去仙游寺寻诸位的,但却晚了一步,哪知道诸位这一路马不停蹄,贫道我追了几天也未追上,这才在高陵县等候诸位。” 杨政道与李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意。 他们这次出行并非既定路线,甚至去草堂寺和石川寺都是临时起意,就连寺内僧众都当他们是普通富家子弟。 而且他们的行程也是极为保密的,除非百骑司泄露消息,一位道人怎么会知晓? 李恪决定顺势探询,便笑道:“道长一路追来,所为何事?” “这……”道人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决定坦言相告,“此事受师侄所托,贫道此次前来只为殿下摸一摸骨相。” 李恪再次目光一凝,他这三皇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倘若这道人摸过骨相后说些不该说的…… “殿下,放心,摸过骨相后贫道只字不提。” 李恪还在犹豫,他下意识地看向杨政道,用眼神征询意见。 杨政道正摸着下巴沉思,他还在怀疑道人说李淳风是他师侄的真实性。 倘若是真的,那倒不至于有什么阴险目的。 突然,杨政道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道人自始至终都未自我介绍。 他不禁又冷笑一声:“不知道长尊姓?” “你!”道长神色一僵,旋即又收敛住了怒意,重新化作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样。 “也罢!这因果是躲不过了,贫道正是袁天罡。” 第13章 太阴归垣,经纬重定 听到“袁天罡”三字,李恪和杨政道同时一怔。 袁天罡在隋朝末年便已出名,正史记载他的相术名动洛阳,民间更是玄虚附会,说他能断人生死贵贱。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神,竟然是另一位大神李淳风的师叔。 “殿下,请。”袁天罡再次邀请。 李恪权衡片刻,终于受不住“袁天罡”三个字的诱惑,还是同意了。 袁天罡伸出两指,轻轻搭上李恪额侧。 他闭目凝神,指尖顺颅骨轮廓缓缓移动,从太阳穴探至后枕,神情专注。 片刻后,他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最终他睁眼收手,却是满脸困惑,忍不住道了一句:“怪哉……” “道长?”李恪面露惊疑。 袁天罡这才醒悟,连忙收起表情,宽慰道:“殿下无虑,贫道此来并非为殿下测看吉凶,乃是在寻一破局之人,而殿下非贫道所寻之人,故而感叹。” 李恪将信将疑,最终也未说什么。 就在众人准备告别离去时,袁天罡突然叫住了杨政道。 “这位小郎君,如若方便的话……” “不方便。” 杨政道果断拒绝,且不说他不想成为袁天罡所找的人,单单是让这老头在脸上摸一把,他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袁天罡略一沉思,便又笑道:“如若猜得不错,小郎君应是隋王孙吧。” 杨政道没接话,等着袁天罡的下文。 如果袁天罡从李淳风那里得知了李二的旨意,能猜出他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袁天罡脸上的笑意更胜了:“若是杨小郎君让贫道摸一摸骨,贫道送杨小郎君一个万人敌的部曲,如何?” 杨政道心中一紧,且不说这袁天罡是否真的有神乎其神的玄学手段,单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就不简单。 虽然李二许他招收部曲,但他一无名望,二无爵位,有哪里容易招收的。 部曲可是将前程富贵、甚至身家性命托付给主家的,他又不是爽文主角,虎躯一震,别人就纳头来拜。 所以,这袁天罡可谓正搔到痒处,戳中痛点,让杨政道无法拒绝。 “你且说来?” “杨郎君,只需在经过华原县时,去一趟宝鉴寺即可。” 原本杨政道也是打算离开高陵县后,前往华原县的,如此也正好顺路。 且不管这袁天罡是推算来的,还是探听到的,想来应是真的,这等神棍可不敢自坏名声。 杨政道便在袁天罡的指引下坐下。 看着袁天罡开始为杨政道摸骨,李恪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一番摸骨之后,只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这不是白被摸了? 就应该学政道表兄,答应之前,应要些好处。 “是极!”袁天罡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旋即他难掩喜色地收手,对杨政道行了一个道揖。 “杨郎君,可否在此行结束后,前往楼观台一叙?” “不去!”杨政道再次果断拒绝。 但袁天罡却未再给好处,而是神秘一笑。 他提起笔,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众人视线,在纸上刷刷写了数笔,然后将纸张折好,交给杨政道。 “待杨郎君归途之时,再启一观。贫道在楼观台,静候大驾。” 杨政道看着袁天罡那自信满满的脸,不由得冷笑。 不给好处就想让我去,我偏不去。 大学生,主打一个叛逆。 除非你这字条上写的是:“钵钵鸡一块钱一串!” 杨政道正要将字条打开时,却瞥见了袁天罡那智珠在握的笑容。 这家伙看来是猜到自己不信邪,要当面打开。 果然是个揣摩人心的高…… 这!? 杨政道立刻呆立当场! 原来那些传说是真的! 随即,他便笑着将字条还给了袁天罡。 “政道虽然看不懂道长深意,但政道曾与孙神仙有约,原本也是要去楼观台的。” 杨政道交还字条时,故意将字条呈现在众人面前。 不是他过分谨慎,而是此事太过凶险。 他必须借着百骑司和简内侍之口,证明这事和他无关。 因为那个字条上,只写了一个“武”字。 武则天的武。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只有袁天罡笑而不语。 于是众人别过,离开了卦摊。 接下来,众人也是各怀心思。 唯有换上新衣的娜札和吃上饴糖的阿巴满脸欢喜。 在高陵县城采买完补给后,众人便出城前往渭水畔的鹿苑寺。 是夜,众人在鹿苑寺下榻。 娜札要服侍杨政道,被他含泪拒绝。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又是在奉旨修行,哪敢近女色。 想着娜札那勾人的幽怨眼神,杨政道只能再次找谭封要来了马槊,在禅房前挥舞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拄着槊柄休息,却见李恪和简内侍不知何时已经出了禅房,在一旁观看。 李恪见杨政道练习结束,才上前低声问:“表兄,袁道长所写的那个字,你可知是何用意。” 杨政道猜测,这个小表弟之所以询问,大抵便是得了他身旁简内侍的暗示。 哎,穿越成为这前朝余孽还真是麻烦。 杨政道只能被迫上岗,开始表演。 他故作不屑:“三郎,所谓玄学,不过是善揣度人心。想来袁道长知我有边塞建功之志,才写了一个武字。至于所谓破局之人,想来也是故作高深之辞。” 说着,杨政道突然回头:“简内侍,我觉得应该给圣人上个条陈,将那袁李二人下狱,问出缘由,他们这般故弄玄虚,实在让人好奇。” 本在皱眉沉思的简内侍被吓了一跳,尴尬地笑道:“小郎君,还真是快人快语,这样的玩笑话可说不得。” 杨政道对此并不担心,想来袁天罡和李淳风面对李二时,自有说辞。 虽然正史,未有记载,但二人关于“三代之后女主昌”的谶言,可是在野史上被大书特书。 但李二对袁李二人也未怎么样。 真正让杨政道心惊的是,袁天罡所说的破局之人。 或许真是李淳风从星象上看出了什么,才请袁天罡来找这个破局之人。 这所谓的破局,便是改变历史吧。 杨政道只觉这三月的夜风很凉,他的确已经改变了历史。 让孙神仙进言近亲不婚,想来长乐和长孙冲的亲事已经黄了。 如果李承乾没有骑马摔断腿,如果他顺利继位,那大概率便不会有武周代唐的事情发生。 现在的李治还是个奶娃娃,而武二娘子也还是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 …… 长安城,太史局。 夜色如墨,唯有观星台灯火独明。 灯火映照下,一道身影挺拔而清瘦。 正是太史局最年轻的局丞李淳风,他身着玄色道袍,未束发冠,用木簪随意挽起一个道髻。 少年人青涩未退,仰望星空的眸子却澄澈而深邃。 观星台上,摆满了各式天文仪器,圭表、浑仪依次排列,青铜仪器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夜风拂过,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李淳风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异动的星空,仿佛如一尊雕像。 随着星象的变化,他眉宇微蹙,眼底掠过诧异,随即转为震惊,最后突然哈哈大笑。 “成了,师叔他成了。” 片刻之后,他才收起那属于少年人的狂喜,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摊开纸,研墨,起笔。 今观乾象,有计都星突犯天枢,罗睺暗掩岁星,见天钺离位,冲断太阴辅耀之纲,扰动女主耀芒之象。 待荧惑退舍,太阴归垣,经纬重定,或宗祧无咎。 第14章 这,可是席君买啊 翌日,杨政道一行人便离开鹿苑寺,前往华原县宝鉴寺。 到了宝鉴寺前,杨政道心有忐忑,不知袁天罡所说之人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正当众人准备进入寺门时,却被一声吆喝吸引。 “十文钱!只要十文!打我一顿,消除戾气,礼佛更诚!” 顺着声音看去。 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赤着上身,身板挺拔,却略显消瘦,只是眉目锐利,眼底藏着一抹狠色。 此时虽正值三月,但依旧春色料峭,少年却身形如松,好似不惧寒意。 他面前摆着个破陶碗,碗里零星几枚铜钱。 少年自然注意到杨政道这一行人,看他们衣着不凡,便凑上了询问。 “两位小郎君,心中可曾有什么怨怒,千万莫要带进寺中,尽管朝着这里招呼,生死无论。” 说着,少年挺直身板,用力拍了拍胸膛。 杨政道这才看清,少年身上这儿一块红紫,那儿一块青黑。 必然是他招揽生意,留下的新伤旧患。 李恪不愿多事,便对护卫道:“给他二十文。”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要走,却被那少年拦下。 “感谢小郎君善心。如果小郎君不打,那这钱我便不能要。” 李恪挑眉,看向了杨政道。 杨政道心中也是称奇,这少年竟如此有原则,看来是心有傲气,不愿折腰行乞。 再细细看去,少年身上的道道伤痕,却伤得很有门道。 竟然全都避开了要害。 杨政道第一感觉就是这少年武艺不凡,至少在挨打这方面天赋异禀。 或者两者是相通的,但凡能打的人,那多半也特别能抗打。 杨政道心中一喜,袁天罡所说之人,莫不是眼前少年。 他顿时来了兴趣:“这位郎君,我和表弟向来不会打不敢还手之人,你看这样可好,我们比试一场,胜负无论,这二十文都是你的。” 少年眼睛顿时一亮,他开心地将护卫递过来的二十文钱收下,然后目光灼灼地问道。 “我若赢了呢?” “赢了,那我就给你……给你十贯。” “十贯?!”少年难以置信。 谭封更是直接出言提醒:“大郎,我们可没带那么多钱!” 杨政道自然知道十贯钱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五品官一个月的俸禄。 如果换成粮食,够一家五口吃上三年。 他也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全部加起来,现钱也凑不出十贯。 十贯钱的重量有七八十斤重。 杨政道故意拿出十贯钱当做赌约,就是打定了写欠条的主意。 如果少年果真是个高手,他留下欠条,也好将少年骗去长安。 要知道最在意你的人,除了父母,那就只有债主了。 这一点,大学生还是懂的。 少年在震惊之余,只觉得面前这小郎君是在说大话。 这锦衣玉食的小郎君怕是不知道十贯钱有多少吧。 不过,有那二十文便足够给妹妹抓药了。 于是,少年摆出架势:“小郎君,我们比试什么?” 这个问题,却把杨政道难住了,他除了马槊,也不会别的啊! 江成看出杨政道的迟疑,立刻拱手:“大郎,我去寺中借两根长棍。” 杨政道暗叹江成懂事,笑道:“如此甚好!” 而少年一听用长棍比试,心中也是一阵窃喜。 他家祖上便是军户,他自己也是在籍的府兵。 若比试剑术拳脚,他或许不会,但长枪、马槊这些长柄军器,他却擅长。 不多时,江成便将两个白蜡杆制成的长棍借来。 不想两人拿到长棍,都是以棍代槊,起手式一般无二。 李恪几人也抱臂在旁,饶有兴致。 杨政道看这少年站姿沉稳,握着长棍的手掌指节分明,显然是久经锤炼。 他自然不敢大意,便爆喝一声,先声夺人:“看招!” 同时,脚下猛地一蹬,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来。 这一击又快又准,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少年胸前。 杨政道的马槊战技,出自系统,那自然是简单、直接、高效的杀人技。 完全没有世家子弟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反倒透着一股军旅中的杀伐之气。 少年也未料到这锦衣华服的小郎君出招会如此狠辣,用心也如此阴险。 难道不应该是喊完“看招”后再出手的吗? 看着角度刁钻的长棍,少年来不及细想,连忙挥棍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两根长棍碰撞在一起。 杨政道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微微发酸。 只觉一股巨力从棍端传来,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暗道一句好气力。 这少年显然有些营养不良,倘若让他吃饱穿暖,将身体养起来,必是一员悍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围观的几人无不对少年侧目。 谭封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好身手!” 杨政道一击不中,毫不停歇,难得有这样对练的机会,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脚步变换间,长棍已然换了方向,横扫向少年下盘。 少年再次挡下,心中便有了计较,并开始顺势反击。 他招式大开大合,却不失精妙,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偏偏又留着三分余地。 数十个回合过后,杨政道也知道对方是在刻意留手,与他陪练。 在挡下少年一击后,他撤身后退,拱手认输。 将长棍丢给江成,杨政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少年,朗声道: “你赢了,我先给你百文,那十贯钱给你留下字据,一个月后,到长安兴道坊去取。” 少年一听,有些慌神:“小郎君,莫要当真,十贯钱实在使不得。” 杨政道笑着,一边让谭封取出笔墨,一边看向李恪。 李恪会意,便笑着宽慰:“这位郎君莫要多心,我表兄自会言出必行,十贯钱出得起的。” 杨政道将字据递上:“今日幸会,敢问郎君高姓?” 少年眼中闪过犹豫,但想到家中状况,一咬牙还是接过了字据。 他挺直身形,然后深深一揖:“多谢小郎君高义!某家姓席,名君买。” “席君买!?”杨政道整个人都麻了。 袁天罡那老头够意思!这可是百骑破万敌的席君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