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死而复生的未婚妻》 1、锦衣卫 闷雷轰隆一声作响,急雨如瀑倾泻而出,击在地面激起大片水花。 噔噔马蹄疾行在宣武门大街上,一路向北,踏入坑洼泥地。 马群上的人,个个身着暗红飞鱼服腰佩泛着银光的大刀,衣袂猎猎。 京师的雨一连下了许多日,河渠水道皆受了难,犄角旮旯边的水道口甚涌出一股恶臭来。 以蔡云祥为首的一众锦衣卫将马停在胭脂巷的翠袖坊外时都已湿了身。 东街东市同京师几条大街一般本是最为热闹处,日日夜夜来来往往的商客不绝如缕。眼下最为会喊堂的伙计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只留一两人守着门口冲外张望。 蔡云祥利索下马迈上台阶,径直走入翠袖坊内。 翠袖坊里门内还有两个伙计正缩着身子在迎客。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珠帘哗啦碰撞着,一个伙计受不了这样的日头,冲外怒道:“哪个没德行的——” 话还未说完,空中银光一闪,“噌”的一下,伙计只觉肩上一沉,脖间似有剧痛传来。 再看清眼前之人,一身暗红绣飞鱼纹官服,他面容俊俏,剑眉下狭长的眼眸正泠冽的看着伙计。 另一个伙计腿抖的更加剧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为首的大人,吓道:“大……大人……” 蔡云祥睨了一眼被刀架着的伙计,从袖间拿出了褐色椭圆木印往前一按,呵道:“北镇抚司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违者斩!” 在翠袖坊楼阁间的小厮妈妈及客人等皆呆的呆,愣的愣,更甚有撒腿就跑,抱头躲在桌底下的。 一瞬间底楼大厅呼声一阵,又立马噤声。 那被刀架着的伙计受不了惊吓,眼一翻就栽倒在地。 蔡云祥将木印收回怀中,手轻轻一挥,看着那倒地不醒的伙计,对着方才架刀的下属叹了口气,说:“咱们锦衣卫替陛下做事,总有逆臣贼子自不量力想抗天家,这不,咱们名声就是这么臭了的。” 无人应他,蔡云祥也不觉尴尬,继道:“替陛下做事应当是大明子民应尽的,我们这些官啊民啊更该和睦些,怎么能拿着刀打打杀杀呢?你说是吧,斯年?” 那个还握着未入鞘的绣春刀的青年听到此话立马将绣春刀干净利落的划入刀鞘中,躬身抱拳道:“蔡大人说的是。” 蔡云祥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恢复了严肃的模样,手伸上空中往前一挥,身后那些千户们立马飞奔至二楼。 常斯年本也要跟着上楼,不想被前头的蔡云祥左手一横给停住脚步。 他疑惑的望向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司,忍不住出声:“大人?” 蔡云祥微微一笑,声音却极为的发冷:“福..寿膏历代作赏,听闻那味道如蛊毒,能叫人欲死欲仙欲罢不能,我等都分不到一勺羹。如今借陛下要铲除以此荒淫作乐之官,倒是有幸能闻闻那味道。” 常斯年神色大变,蹙眉道:“此物伤身,大人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蔡云祥唇角弧度不变,慢悠悠的往二楼踱步而去。 离那廊道尽头越近,就越能清楚的听见有一间屋子里刀剑相掷之声。 大门敞开着,隐隐还能在香甜空气中闻到一股苦涩的味道。 常斯年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的离蔡云祥近了些。 蔡云祥听了他的话十分受益,开始给他下套子:“黄伯达作太常寺卿却好逸恶劳,眼下更是将陛下赏赐作权贵交贸于章丘,饶是陛下再仁德,底下的人也绝忍受不了。” “如今陛下宅心仁厚,只降其职而忧这赃物叫何人处置,章丘眼下镇抚司职不保,自要往后提人,若有人能解陛下燃眉之急,许能荣华富贵些。” 常斯年和蔡云祥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他在北镇抚司任千户的这些年里,主同上一级的镇抚使章丘交接。 只不过近来,身为指挥同知的蔡云祥忽然朝自己抛来橄榄枝。 身为五品官的常斯年对其构不成威胁,也没什么帮助,只不过他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在如今太子和宁王争的水深火热时还未站队。 蔡云祥是暗中支持宁王的。说是蔡云祥对自己多有关照不如说是宁王朝父亲抛来的橄榄枝。 常斯年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有蔡大人这样的替陛下分忧,毁脏之事定能以大化小。” 竟是把这镖旋了回去,蔡云祥抽了抽嘴角,声音冷下去:“我瞧你是个心好品端的,锦衣卫里水深着我也敢同你讲些酒话,什么官不是越高越险?只有我们锦衣卫越高越贵。全作陛下亲信,绝无二心,能往上爬,自然要好好抓住机会。” 酒话? 常斯年心底冷哼一声,他也当讲得出酒话二字,公差不喝酒,却私下行己事来打马虎眼。 常斯年本想就此打住,不想蔡云祥非要问一句:“你说是不是啊斯年?” 官大一级压死人,常斯年呵呵一笑:“蔡大人说的是。” 言罢,二人正好走到那屋子门口,便瞧见里头缩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桌椅倾斜,帘帐被刀划的破烂,碎在地上的瓷瓶茶盏内流出湿露的茶水来。 而堆在床榻角落那处,有个十寸大小的铜盒,在桌脚还滚落着一个小香炉,它的盖首被打掉,里面散出来一块块小小的黑色膏体,火星子还未被灭,一缕又一缕灰白的烟浮上来又散在空中。 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漫延的厉害,这下常斯年忍不住的蹙眉,指着那角落里的盒子说:“那个莫不是福.寿膏?” 蔡云祥没卖关子,点点头,目光沉沉,正逢一群锦衣卫压着两衣裤不齐、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出来。 几个锦衣卫见到蔡云祥,点头道:“蔡大人。” 蔡云祥微微点头,将目光落在一前一后的黄伯达和章丘身上。 章丘似是吸食过多,眼下神智不清了,脑袋沉沉的垂下,只管被锦衣卫的提溜着。 而黄伯达在听到他们的招呼声后抬头看向那身着飞鱼服的人,淬了他一口,怒骂:“狗贼!” 蔡云祥被吐口沫也不躲,眼中泛着冷意:“我等替陛下办事,黄大人骂得是谁?” 黄伯达有种死到临头要鱼死网破的决心,一点不怕,冷笑连连:“谁问骂谁。” 蔡云祥显然被他这幅臭不要脸的样子给气到了,面色不再平静,呵斥道:“放肆!” 黄伯达也仿佛被这一声响给勾回迟来的神智,哼了一声,仍旧不愿屈服:“蔡大人的官威好大,也不知道是陛下给的还是宁——” 此话一出,他后脑勺一痛,瞬间晕了过去。 正紧捏拳头的蔡云祥在此时歇下了一口气,转而满眼赞许的看着方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走到黄伯达一侧,拔出绣春刀就这么将人捶晕的常斯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锦衣卫看着都给陛下办案,可每个人那心里头想着什么都不同的,若是黄伯达就这么说出蔡云祥和宁王暗中勾结的话来,在场的人恐怕都有难了。 等反应过来时,手中刀已经提起,就这么利落的撇了上去。 常斯年呆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绣春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在心底蔓延。 蔡云祥首先回过神来,招呼着其余人将这二人押回诏狱,他双手负腰后,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下二楼时侧过身来,朝着还手握刀把发愣的常斯年道:“斯年,明后日休沐在家多陪陪你阿爹,替我同尚书大人问声好。” 偌大的雨势忽的减小,转成细密小雨,青灰的檐角落着雨滴,如一方晶莹珠帘绵细落下,雨幕淅沥笼罩在整个京师内。 街道边的店铺仓屋似打焉儿的落霜花叶,半开着门窗,静静望着游走在街巷的行人。 乌衣巷间,两顶青纱伞正缓慢的朝南移动着。 绿箩拎着一篮食盒走在一身着浅绿衣裳的女子身边。 一路走来,只觉乌衣巷一片寂静压抑,却惹得人心口砰砰直跳。 绿箩瑟瑟发抖,微微蹙眉的看向身边正目视前方,一点都不畏惧的女子说:“小姐,咱们就非要今日去吗?许再过几日大少爷就休沐了,自然就回府了。” 常熙明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绿箩,面上波澜不惊,只道:“大哥半月不曾回府,阿娘便念了半月。她不便出府,我这个作女儿的,自要敬一份孝心。” “可奴婢总觉得这外头说不出的古怪,渗人的很。” 常熙明看着已成轮廓的北镇抚司,脚步加快,语调也变得轻快:“哪来的古怪?当今圣上政治清廉,如今可是太平盛世。” 绿箩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跟着加快了脚步。 待二人到了北镇抚司前,就被当值的守门衙役给拦住,他们看着眼前的绿衣女子问:“何人?” 绿箩是被吓到了的,但常熙明浑然不怕,身姿依旧挺拔,从绿箩手中拿过食盒,将上一层的盒子拿了下来递给前面的人,温声道:“劳烦小哥往里通报一声,我是常家人,来寻兄长常斯年。” “二位小哥雨夜守值辛劳,这是特从玺宝斋买的豌豆黄豆沙糕,若不嫌弃可尝尝。” 眼前女子含笑嫣嫣,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那两个衙役互看了一眼,一人接过食盒,另一人便往里头走了。 接过食盒的那人对常熙明道:“常二小姐无需客气,这点小忙乐意帮的。” 常家在先帝在世时被赐封了济宁公府,原先掌家的是常老夫人。 只是在常老太爷离世后,嫡长子继位做了济宁侯,公府也换成了侯府,常老夫人的身子不够利索,干脆就将掌家大权交予长房赵氏手中。 常家只有长房和二房,长房老爷名常言善,娶妻赵氏,生下大少爷常斯年和二小姐常熙明。 而二房的老爷名常言信,娶妻许氏,生下二少爷常斯齐和大小姐常映月,又同付姨娘生下三小姐常瑶溪。 常言善任吏部尚书,其子常斯年于北镇抚司担职。 二房的常言信任国子监司业,其嫡长女常映月嫁入吴家,其子常斯齐不入仕,辗转于常家商铺,渐渐结识江湖商士。 两房官场并无多少交集,在外也便不常走动。所以北镇抚司的人见到常家的小姐,便都知是常斯年嫡亲妹妹,常二小姐常熙明。 常熙明礼貌性的笑了笑,在外头等着也是无聊,便闲聊似的问:“里头这些大人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那衙役睨了一眼常熙明,腹诽一介女子管这些做甚,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还是收住鄙夷神色恭敬回答:“各司其职,查案抓人审人呗!” 常熙明见此人嘴紧的很,问不出什么名堂,索性知趣的走到一旁不再过问,静静地等着大哥出来。 说是因阿娘思儿过度而来瞧瞧,实际上是她自个念着大哥了。 常熙明刚出生时一年就因道士说自己体质怪异而被送到常家郊山的庄子里去,到了五岁才被接回来,虽说五岁前在庄子上的生活都没有印象了,可常熙明一见到常斯年就觉得特亲。 好在常斯年对自己这个妹妹也十分的宠爱。 在旁人眼中的鬼罗刹,在妹妹眼中却是个极为温暖的兄长。所以只要有常斯年在,别人敬而远之的镇抚司对常熙明来说只是个办差的地方。 雨下下停停,到最后只落下几滴就再也感觉不到了,常熙明和绿箩干脆就收了伞。 去寻人的衙役很快回来,面露懊恼:“常大人午时便同蔡大人出去办差了。” 常熙明本期待的神色一瞬僵住,旋即就消失了。 那两个衙役正想说些宽慰的话,结果不远处马疾驰而来,有人喊道:“妙仪!”《 》 2、常二小姐年芳几许? 听到声音,常熙明眸中再次迸发光亮,笑容灿烂起来,闻声就望去。 将常熙明脸色变幻的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的衙役们:“……”女子变脸都如此之快的吗? 常熙明本想奔上前,但见到其余人后也不敢造次了。 蔡云祥她并未见过,也不曾听大哥提起过,只是他看着气势凌人,想必官位更足,她没见过也是情有可原。 锦衣卫押人是不会走正门的,所以下马甩绳的也就只有蔡云祥和常斯年。 常斯年许久不见自家妹妹,远远在马上就望见一抹浅绿窈窕身影,再近些只看个背影就认出来了。 一下子便没忍住,当着上司的面,一向稳重沉静的常千户就这么暴露出自己开朗的一面来,惹的蔡云祥回头几次张望。 二人往常熙明那边走去,站定后不等常斯年介绍,蔡云祥率先道:“可是常二小姐?” 常熙明下意识看向常斯年,只见他轻微的点了点头,这才冲蔡云祥拂礼道:“见过大人。” 蔡云祥这才细细打量起常熙明来。 只见她眉目如画,明眸皓齿的,眼里泛着白莲似的明净,面容白皙,体态端仪,是个十足的闺秀模样。 少女身着碧玉色长比甲,下身露出一截的沙绿月华裙随着步态微微摇曳。她挽了一个细巧的交心髻,一支玉色祥云纹簪看似随意地安在乌发间,却能映衬面容清秀。 常熙明被此人盯的不舒服,碍于是常斯年上司,只是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小半步。 常斯年也是看着火气有些大起来,自家妹子还未出阁呢!怎一个同阿爹一般年纪的外男敢这般直勾勾看着她? 常斯年立马走上前一步,转过身来面朝蔡云祥,将常熙明挡住半个身子,声音平静道:“约莫是属下许久未归家,舍妹这才来瞧瞧。” 蔡云祥瞥了一眼常熙明拎着的食盒,收回目光,假意斥责道:“你也莫觉自个年少就不把身子当一回事,差事再要紧也得常回府歇息。” 常斯年点头称是。 “常二小姐今岁几许?”蔡云祥话一出口,面前的兄妹二人皆变了脸色,常斯年眉心直跳,道:“今岁生辰未过,年仅十五。” 常熙明嘴角直抽,阿兄也真是说谎话不露疑色,明明三月余前亲自给自己操持的十六岁生辰宴,眼下却敢说她仍十五岁。 蔡云祥略带可惜的看着兄妹二人,却也没有完全放弃,道:“距年末不足四月,常二小姐的生辰倒是和宁王世子相近,听闻过阵子宁王便入朝觐见,二小姐和世子许能在京师见上几面呢。” 常熙明呵呵一笑并未语,常斯年也笑道:“见与不见全看缘分,若真有缘见着了也算是她的有幸了。” 蔡云祥见闲聊的差不多了,他眼下还有黄伯达和章丘的事情要处理,便未多说,只留下一句“缘不缘的,皆是人给的。”便匆匆辞别二人离去。 蔡云祥走后,兄妹二人松了口气,常斯年便带着常熙明从偏门去了自己在北镇抚司住着的厢房。 他在屋子里换便服,常熙明和绿箩就在廊道上等着。 等常斯年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按理常熙明送完糕点该回去了,但方才从常斯年口中得知他明后日休沐,便想着劝劝他回趟府去。 常斯年以往回府十分勤快的,北镇抚司给的住所十分简陋,和府中的院子一点都比不了。 大少爷也不是个特能吃苦的主儿,这回半月都不回府,不过是半月前因他的婚事和阿娘吵了个天翻地覆。 他如今二十出头,院子里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阿娘恨铁不成钢,同阿爹一块儿挑选了几户人家的女儿。 谁成想常斯年连瞧都不瞧上一眼,只说女子会阻他的仕途,这可把阿爹阿娘气个半死。 等常斯年出来时,已换上了一件鹅黄色圆领窄袖长袍,比起飞鱼服少了几分冷气。 见他空手出来,常熙明无奈道:“大哥你明日便回趟府吧。阿爹阿娘都可想你了。” 常斯年睨了一眼常熙明,哼了一声:“他们若是不说些我不喜的话我自然会回去。” 常熙明:“……” 她很想说大哥你都多大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家子气了? 见常熙明不说话,常斯年心头一恸,凑近了些小声问:“阿爹阿娘还好么?” 见自家小姐还是不乐意说话,绿箩这会就敢壮着胆子说话了:“大少爷,老爷夫人好着呢,还常在小姐边上念叨着您!” 常斯年听到这话松了口气,紧接着似是想起什么,对绿箩说:“你去偏门瞧瞧七喜买个烧饼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七喜是常斯年的随从,平日里跟着常斯年一块上衙,常斯年一日不回家他就要一日呆在北镇抚司的厢房里照料他,这不眼下终于得了空非要去东市买烧饼填肚子。 绿箩听话走开,廊道上也就只剩下常熙明和常斯年兄妹俩了。 “外头人多眼杂,大哥有什么话不如回府再讲?”只一个命令常熙明就听出来他有要事要说,常斯年不得不感叹自家妹子实在聪慧,连阿爹都常赞许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常言善没纳妾,在娶赵氏前只有一个通房,且生不了孩子。 他大多时候都宿在赵氏的宜人院里,生下两个孩子后,更是阖家欢乐,尤其是对待女儿的规矩并不多。 只是常熙明生下一年后有神算子路过济宁公府,测出她不详体质,这才将人送到庄子上去,四年后,常老太爷和常言善在书房议事后又将常熙明接了回来。 常老夫人便请了僧人给她瞧瞧,并未再测出什么不详之气,常熙明也就重回爹娘怀抱了。 许是觉得对女儿有愧,常言善和赵湘宜待常熙明极好。 尤其是常言善,对常斯年都算不上多有父爱的,却每一回府就要抱着常熙明逗。 等她长大了些,那股子韧劲和慧根展现出来时,常言善更是愿意她往书房跑,教她读诗写字,育她琴棋书画。 再等常斯年入仕后,开始和阿爹在书房讨论朝事时,二人也不避讳常熙明。 逐渐的,对那些权贵间的势财之争,常熙明也多了几分认知。 常熙明想要大哥回府心切,事到如今,常斯年的确要把今日跟蔡云祥的事告诉阿爹,也就顺着她的话下台阶:“你说的是。” 北镇抚司离济宁侯府并没多远,等常斯年和七喜在外驾马车到府时方酉正,常熙明和常斯年一下马车就直奔常言善书房。 等赵湘宜得到儿子回来的消息,三人已经在书房长谈起来。 赵湘宜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一个是夫君,两个是从我肚里出来的,如今我倒像个外人了。” 婢女知春在一旁宽慰:“老爷和大少爷在外扛事的,少不得要烧些脑子。夫人为府辛劳十多年,老爷他们都瞧在眼里的疼在心里的。” 赵湘宜被知春这么一说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只是心里头那疙瘩一时难消。 想来也是奇怪,自己前几日派人去请常斯年回来,他以公务繁忙推脱,今日妙仪去找他,就立马回来了,回来了就算了,也没来同自己请安,就拉着妙仪往常言善那头跑。 她本就因常言善待女儿比儿子还好有些不满,所以事事先为常斯年考虑,没想到这两人跟白眼狼似的,越大越同妙仪亲。 有的时候,赵湘宜甚至看到常熙明都有些烦躁,想同她亲近却觉一股别扭。 “罢了。”她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脸颊,另一手摆了摆,道,“你去东厨给他们送三碗杂彩羹去,景书爱吃。” 知春道是,便立马退出去给那三位送吃食了。 她还特贴心的把给常斯年的那碗羹多舀了些料,毕竟赵氏对常斯年的偏爱在整个宜人院甚至是长房都传遍了的。 而此时的书房,常斯年将这些日蔡云祥对自己的热络和他跟着查黄伯达私易福..寿膏之事全部脱出。 “他这是在逼阿爹做选择。”常斯年咬牙切齿道。 常言善也久久蹙眉不松,听到前面他面色都没怎么动容,毕竟在朝为官一日,就要多担一日的危险。 哪怕他现在保持中立,再过几年就是不想站也得站! 只是常斯年后来说到蔡云祥和常熙明说的那几番话时,他身子就僵的厉害。 常熙明一介女子知晓朝中事他并不怕,但他也不愿意她因此卷进来,作了追名逐利的垫脚石。 “常家根基稳固,也并非谁一朝一夕就能对付的,你这段日子莫怕他,同他打打太极。只是——”常言善眸色一凝,看向常熙明。 注意到阿爹的目光,常熙明心下一惊,声音却极为沉稳:“阿爹怕他们从我这下手?” 常言善点了点头:“哪怕今日你不去,既然宁王要有所动作了,想摘下常家这颗红果,无论如何都会打探到你的。” 常斯年也十分的赞同,放在书案上的手不自觉的捏紧了,天杀的,若谁敢算计到妙仪头上,他常景书哪怕是缺胳膊断腿也要跟那人斗个你死我活。 “这段日子就要苦了你少出门了,若实在无趣,记得戴帷帽出去。”常斯年说。 正逢此时,书房的门被人敲了敲,一直守在外头的七喜隔着门说:“老爷、少爷、小姐,夫人派人送了羹汤来。” 常斯年这才想起自己回来还没给阿娘还有祖母报个平安呢,看着眼下事情要聊完了,欲起身去宜人院。 结果常熙明拉住他,道:“先趁热将羹汤喝了再去也不迟,不然白费阿娘一片心意。” 常言善让七喜把羹汤端了进来,也附和着:“妙仪说的对,一会儿爹陪你俩一同去你们阿娘那。” 另外二人都这么说了,常斯年也就端起杂彩羹吃了起来。七喜估计是得了知春的意,将那满是料子的羹汤放在常斯年面前。 常熙明默默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这碗羹汤,将其移到父子二人之间:“阿爹和大哥日日辛苦,妙仪用过晚食了,这碗杂彩羹阿爹和大哥分着吃吧。” 常斯年摆摆手,嘴里还含着汤,眼神示意自己够了。 常言善知道女儿不怎么爱吃杂彩羹,便快速的将第三碗移到自己的面前,只是还贴心的说:“你想吃什么阿爹现在叫人去拿,百会莲子羹如何?” 常熙明对杂彩羹并没有多少的抗拒,只是身为济宁侯府的小姐,自然是吃食多样,所以对杂彩羹也就表现出没什么兴趣来,若是桌上只剩下杂彩羹,那她饿着了也是愿意吃的。 这一细节她没说过,阿爹却是能看出来的,就像阿爹知道自己喜百会莲子羹一样。 常言善见常熙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怕她多想,就说:“你阿娘定是白日操劳过度给忘了,下回我同她说你不爱吃杂彩羹,她便不会叫人送了。” 常斯年这才意识到身旁的人此时的心理,顿恨自己竟在这些琐事上跟五大三粗的武夫般,看着常熙明忙道:“想吃什么就告诉大哥,什么柳叶糖山药糕啦,大哥下值都给你买来,不爱的东西咱就不吃。” 看着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子,常熙明哭笑不得:“阿爹和大哥未免把我看的太过娇气了,我只不过不饿罢了。阿娘那也不必说些什么,府中上上下下都要她操持着,我又何必拿这些事去烦她。” 父子二人互看一眼,似又要说些什么,常熙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立马道:“宁王此番拢人会不会同前段时日淮安坝塌有关?” 男子喜论政事,哪怕是看守衙门的小厮,凡听到一句有关朝政的话来,那都要和旁人说道上几句自己对江山的见解。 更不要说面前这两个人朝廷命官了。常熙明此话一出,二人立马将杂彩羹的事抛之脑后,开始思索。《 》 3、济宁侯府 淮安坝塌是一月余前的事了,当年先帝下令加固扬子江下游一带大坝,所用所需皆相同,如今却只有江浙地带的淮安那块塌陷,致使民田庄稼被淹,房屋倒塌。 消息传到京师时又有是官员贪污银两而采买劣质石料所致的消息一并散布开,宣孝帝大怒,特命左都御史朱临风前去诣实。 结果前几日朱临风回朝禀告,查出是管控淮安大坝的闸官所为,只区区一个闸官并不能也不敢贪上朝廷。 可若再往上查,涉及到的人物可就是大官了,在朝堂浸淫多年的官员们,私下关系牵连有多密是心知肚明的,对此皇帝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交个小官草草结案也算君臣皆大欢喜。 不想一身绯衣的朱临风直接将证据摆上御前,当着众官员的面弹劾工部左侍郎范杞和底下官员合谋贪银毁坝。 宣孝帝当即下令将范杞押入刑部监,由朱临风和刑部尚书一块审理再定案治罪。 要知道,范杞是宁王的人。 众人皆被朱临风这一番所作所为给震惊到,这位瑞亲王的嫡长子——瑞王世子,本能借陛下惜兄而安稳的在京师快活一身,却不想他凭自己年少有为,考科举入仕,三十许坐上了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先帝离世时,乱臣贼子占了京师,后还是彦王的宣孝帝以“清君侧”和成王一块斩杀了乱臣贼子,后来彦王即位,号宣孝。 帝以“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浩如烟海”为由,命解缙主持编撰类书,终成《永樂大册》。 又将其余兄弟都封藩王赐了封地,无诏不入京师,实际上他们也再无入京可能,这对于帝王来说是种安然。 可没人知道为什么,宣孝帝册封成王为瑞亲王后并未赐地,反而是将他留在京师,要什么就给什么。 传闻是早些年成王救过还是彦王的宣孝帝,宣孝帝心存感激,不想让成王跑去偏远封地受苦这才留在京师。 大明的百姓听了此闻皆会感叹一句当今圣上仁德有加,心存善念,是为一代明君。 思绪拉回来,常斯年率先出声:“妙仪说的也不是没可能。范杞未入北镇抚司的诏狱,想必是陛下对我们这些人心存芥蒂了。” “眼下陛下已下旨让工部郎中于友发前去指挥修补,既祸不上身便不去管也莫要多说。”常言善提醒道。 正好二人已将杂彩羹食完,喝了茶漱完口便和常熙明一同起身去宜人院寻赵湘宜了。 赵湘宜显然没料到三个人都来了,在屋里匆匆整理一番才把人给迎进来。 常斯年一进来,和常言善一同坐在贵妃榻上的赵湘宜眼神就不离他了。 感受到阿娘炽热的目光,常斯年眉心一跳,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赵湘宜说:“常景书你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这人家要看,庾贴要递,姑娘要娶——” 常斯年被赵湘宜说的头都要大了,他望了望自己的父亲,只见他别开头跟没听到似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妹妹,结果她只是一脸戏谑的笑看着自己。 “我瞧着姜总督家的三小姐就不错,阿娘和姜夫人儿时情谊极好,上回还同姜三小姐提过一嘴呢,你若得空多去姜家走动走动。” 常斯年叹了口气,不归家避的就是这个,妙仪不说、阿爹不提,结果坑在这等着他! “好阿娘!”常斯年往后退开一步,苦着脸说:“您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不视我们锦衣卫为凶神恶煞?不说儿子还没心仪的,便是有喜欢的了,也要人家姑娘不怕才是。” “那也不成!你歪理最多,都没瞧过怎知不喜欢?你也莫觉的女子都胆小如鼠,像妙仪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在京师也数不过来,你一个千户有何可怕?”赵湘宜睨了一眼常斯年,微微摇头,实在是对他感到无奈。 常熙明听到阿娘拿自己说事,不能同阿爹一样置身事外了,只好附和:“阿娘说的在理,大哥你闲暇无事来就瞧瞧呗,又少不了你一块肉。” 看着坐在一边懂事的女儿和眼前看哪哪都气的儿子,赵湘宜忽然就恨自己为何不能和妙仪亲近起来,只在心底怪自己太敏感多疑。 常斯年见妹妹都不帮自己了,应付了几句就逃似的离开。 常熙明这才笑着把目光转向上首的赵湘宜。 这一看就看到她隐在乌发间的几根银丝,想来是方才匆忙没整理好,再看看她眼下的青灰,略施粉黛也遮不住。 常熙明起身走到赵湘宜身边,握上她的手心疼道:“阿娘里外操劳疲惫的很,大哥的婚事妙仪平日里一定多加劝劝,阿娘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赵湘宜点了点头,反握住常熙明的手,露出一抹和蔼的笑来:“若是景书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阿娘也不必如此操心。” 常熙明笑了笑,并不语。 其实她也调皮的很呢,儿时身段还不出挑,女扮男装在外头走听书逛青楼,爬树翻墙也没人怀疑她是女儿身。若不是阿爹及时赶到,她甚至为拜师要拆了一座道观。 后来在常言善和赵湘宜“爱的教育“下,才收敛了点。 常熙明在屋里陪阿爹阿娘说了好一阵的话,最后见天色已晚,便起身离开。 临走时还说:“明日女儿去戒台寺给济宁侯府祈福,求佛神佑常家上下安宁和乐,无病无灾。顺道给大哥测测姻缘。” 赵湘宜自然是允了,往戒台寺去要半日的路程,只让她多加小心。 常言善许是困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若银票不足只管去库房取。 常熙明点头应好,便一人往自己的院子走。 书房在正厅前边,常家的院子分配不以长二房相分,男子中女子侧,正事前宅事后。 长辈们的院子便由正厅往里头走的两大院落,每一院落里头又分着各小屋再单建几面拱门以作小舍。 宜人院就在东院,往北面走便是常家少爷的屋舍,再旁是常老夫人的院子,最西面才是常家小姐的住处。 常熙明路过常老夫人的院子外时,只见里头已灭了火,便想着这么晚了不必再特意去问安。 谁知刚走过常老夫人的院子,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常熙明回头的瞬间,身后的人也喊出了口:“二姐姐。” 见来人脸蛋白皙,她梳着垂鬟分肖髻,别着两珠银顶发簪,身穿一件黄色的长裙,裙上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领口处则用金线勾出梅瓣纹的图样。 常熙明顿下脚步,侧过身看着那人往自己跟前来,她抿唇一笑:“三妹妹,这么晚了从哪来?” 常家三小姐常瑶溪走到她面前后露出灿烂笑容来:“方从祖母院里出来,二姐姐和大哥总不在家,我怕祖母一人无趣,今个一下午就一直在院子里陪着她。祖母还给我了好许些东西呢!” 常熙明面色不改,仍持着一副温和二姐模样,听着对面对炫耀自己多得宠爱。 她对常瑶溪说不上仇,但的确是不喜的。 她并不钝,早就能感受到常瑶溪对自己也有些不善的妒忌,平日里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姐妹情深。 常熙明和常瑶溪唯一一次大波折还是在年初时。 那会袁家大夫人带着自己的儿子上门提亲事,赵湘宜本在花厅和人聊的正欢,又在袁大夫人的花言巧语下,鬼使神差的就让人将常熙明喊了出来,让她带着袁大公子去西花园走走。 常熙明不敢违抗,就礼节性的想带着人在西花园的亭湖边的九转回廊走一遭了事,没想到路走到一半,亭湖另一头就传来人求救的声音。 往湖里一瞧,这才发现有个女子落水了,再往岸上一看,呼救的正是常瑶溪的丫鬟红果。 常熙明和袁大公子匆匆赶往亭湖边,也是在此时才发现偌大的西花园里竟没有一个当值的。 绿箩和红果不习水性,忙跑去喊人,眼看着常瑶溪手渐渐无力垂下,这一来一回的多费时候,常熙明就想着自己下去试试,好歹少时大哥带着自己凫过水。 结果她还没下去,身边的袁大公子就先拉住自己,随后自个跳了下去将人捞了起来。 等常瑶溪上岸时整个人就昏了过去,袁大公子也整个人湿透了。 随后听到消息的赵湘宜和袁大夫人匆忙赶来便见到着一副场景。 哪怕危急时刻,男女也授受不亲。袁大公子敢挑水救人的那一刻,和常熙明的亲事就算黄了。 按理说该对常瑶溪负责,毕竟想娶常家姑娘,常二和常三又又何区别? 只是常瑶溪是庶出,生父又非吏部尚书,后头的事由着两房长辈和袁家商议,等事讨论的差不多了,袁家便只送来了些调理身子的给常瑶溪,两家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常熙明偶尔还能听赵湘宜私下骂常瑶溪是个扫把星,雕虫小技也舞到嫡小姐面前,简直和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娘一样! 付姨娘出身襄阳的商户之家,早些年常言信公差途径襄阳结实了付姨娘,这才有了如今。 赵湘宜书香门第出身,自以清流千金为荣,瞧不上商贾之女,更莫说还只是抬为妾室。 一旁的常瑶溪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常熙明示意她跟自己边走边说,她可不想杵在原地听人叨叨半夜。 索性到最后打断她:“大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幸祖母膝下还有一个你可以代孝。” 常瑶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她的话中意,只是点点头,说:“比如明日二姐同我一块去祖母那儿吧?” 常熙明拢在袖中指尖微微一顿,平静道:“我明日无空,还请三妹替我在祖母面前陪个不是。” 常瑶溪也只是跟她客套一句,她巴不得这一小辈里只有她最孝呢,就算如今掌家的是赵湘宜,可只要常老夫人还在一日,这个家最大的就不是下一辈。 自己娘亲没用,不能给自己拼个好婚事,那她就自己争!若有养在祖母膝下这个名头,没准哪日把老夫人哄高兴了,就让她高嫁了呢? “好。”常瑶溪应声,又甜甜的笑了,“二姐姐明日可是要去做什么事?” 这事常熙明并不准备瞒着,直白道:“去戒台寺住个几日,替咱们常家祈福祷告。” 到了院子口,常瑶溪脚步一顿,忽然就有些不舒服。 到寺庙祈福祷告这事本该赵湘宜这样的人去做,且就算常熙明要去也得跟着长辈才对,可这人从小到大,听说除了刚出生受了三年苦外,便自在的跟鸟一样。 哪家的小姐能和她一样吃穿不愁、雍容华贵又一身轻?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自己去争去拼,就能拥有旁人得不到的。 常瑶溪一时不知心头涌上的情绪是嫉妒还是羡慕。 “眼下不早,三妹妹早些休息。”常熙明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看着那一抹浅蓝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常瑶溪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头,处处不争,各各都是她的。而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被至亲嫌弃,从小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哪怕表现的再好,也抵不过嫡庶之分。 “小姐?”红果看着自家一动不动,脸色阴沉的小姐,有些顿惑。 常瑶溪思绪被拉回,脸上再次浮现天真烂漫的神情,带着红果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垂着的右手在暗中挥了挥,红果留意到后立马上前,离她更近。 常瑶溪声音压的极滴:“明日将二哥送我的青花九秋小罐拿去给袁二公子,就说我托他帮我做件事……” 暮色寂静,被黑云遮住的月下,树叶婆娑簌簌,只有院外的主仆二人正低低密谋着什么。 袁二是袁家庶子,两年前曾在花灯节时遇上了常瑶溪,二人出身相似,相见如故,就开始私底下联系上了。 一年前袁二和常瑶溪表明心意,可常瑶溪野心不小,自己出身卑微却瞧不上袁二这样没本事又不上进的人。 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他的大哥袁靳复身上,她开始在袁二面前说自己的二姐是如何如何美丽动人、贤良淑德,若是能跟袁家结亲,那她和袁二就能走得更近,届时再亲上加亲也不失良机。 袁二傻,本就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听了这些话自然就设计怂恿袁大夫人来提亲,结果就中了常瑶溪落水那一计。 常瑶溪想过了,若是袁大公子没个善心,不救自己,就让红果把藏在假山后的绳索拿来救自己,若是这个男子是个心善的,那便会来救自己,也不怕他婚后对自己不好了。 只不过常瑶溪也没想到最后此事居然被这么草草打发。 她只不过想在这个世道,为自己改变不了的出身拼个好机缘,却仍旧败给了这些笑面虎。 后来袁二听说了这事十分生气,但常瑶溪几番话又给糊弄过去,等她开始卖起惨来,袁靳宇立马招架不住。 这个小风波就这么被翻了过去。《 》 4、尸首 且说这雨绵延着下了好几日,到夜间总算是停了,月影还隐在灰云中,却也没有头一日那般惊雷滚滚乌云密布的窒息,而山间地面湿漉漉的易脏了绣鞋。 墙壁斑驳,梁架坍塌成堆,划的白墙一抹接一抹的黑,似鬼画手于静谧长夜洋洋洒洒挥笔洒墨。 拢在半山腰的寺庙只留残垣断壁,本就荒寂无人,杂草丛生,又经几日暴雨洗礼,泥泞土壤相嵌入裂墙断木,犹如噬血妖物,诡异不堪。 堂内暗沉一片,香案前只摆着一盏红烛和两盏略新的莲花灯。 逼仄的空间,安静的窒息。 佛像前方被人点上的烛火微亮,晕黄光圈打在堂内,灯芯摇曳,却看得清供桌上那三十寸大的已落一半金漆的铜佛。 一双刻的栩栩如生的眼正因微微垂首而直勾勾的盯着拜垫上的男人。 那男人双臂耷拉在身侧,肩膀微微往里翻,驼着背,脖颈似没什么力量,直叫脑袋沉沉垂下胸前。 松动的木门被冷风吹的“吱呀”作响,在这一片静谧中却显得十分的和谐。 而那铜佛就这样端坐铜台,摆着降魔印,勾着厚唇微微笑的望着底下的跪拜的男人。 暮色四合,月影浮动,探出丝丝微光,顺着爬上窗棂,洒入殿内。 寂静之下,忽传来木桶扑通撞地之声,旋即“哗啦”一下,大片水漾了出来,拍打在覆盖着一层灰的地面。 堂内瞬间潮湿阴冷,如冰窖寒森。 风在外头吹了一宿,吹到寅时子后,一布衣穿着的人影从山脚慢慢踩着黄土泥泞爬上来,肩上扛着两担木桶。 人轻车熟路的往庙门口一站就放下了担子要往一旁的井里头挑水,结果那庙门自个煽动起来,大剌剌的将里头的景象展现出来。 那人拎起水桶往里头一瞧,倏地瞪大双眼,“吧嗒”一声木桶被抖落,山间清水流的满地都是,湿了草鞋,溅上裤脚。 —— “山路难走,大人小心。” 领头的是山脚下一座官驿的小厮,在他边上还跟着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晨发现寺庙恐景的打水人。 而在中间为首的,是一身着大红官服的中年男子,此人面色严肃,皱纹深陷,眼眸深邃,尽显岁月苍苍之痕。 “谁是第一个见到的?”那红衣官服的男子不怒自威,小心往上走时还扫了几眼这些小厮。 那个打水的人立马回道:“大人,是小的。” 他说完咽了口唾沫,见上头的人并没再说些什么,正想继续低头迈步,不想他身前的人停下来侧着身用胳膊捅了捅他,旋即前头那人将左手伸出去,笑着望向那大人说:“前头这座破庙便是了,大人先请。” 得到那人指示的打水人立马会意过来,忙上前跟着,说:“小的同往常一样寅时子从官驿爬上来要打水回去,结果就见到这副场景——” 说着,众人已经步入寺庙,明明是白日,周边也有多人,可所有人在见到此幅情景时皆倒吸一口凉气,毛骨悚立。 打水人继续说: “小的见不对,想上前去瞧个明白,可还未进去就吓破了胆,慌忙下山寻驿臣,等驿臣派人再来时已天亮了,我们瞧清楚后不敢乱动,便立马报官了。” 为首那男子是刑部侍郎,名胡建忠,今日是他这月当值的最后一日,本想就这么平安度过早早归家,不想一上衙门就来个案子。 此案说大不大,并未造成动乱,可说小也不小,是发生在京师外二十里地的官驿边。 胡建忠心里骂着娘,却还是领着一群官兵快马出城了。 胡建忠仔细打量起四周和这个诡异死状的男人。此人胸口正插着一把小刀,血流一地,散在团蒲上,呈现一种诡异的神秘。 香案上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凝固的红印。 胡建忠侧头就问一旁的驿臣:“可确认死者身份?” 那驿臣立马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如实道:“报官的匆忙,并未核对。下官这就看看。” 于是破庙里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 “派人回京带衙门仵作来。”胡建忠左瞧右看,总得确定死亡时间,见一个下属飞快的奔出庙门后又立马道:“立刻封锁官驿及它边上的驿站,从这条路来往的人员一律严查!” 话一出,所有的官员都动了起来,那驿臣也正好翻到了那录信息,大喊着:“胡大人!此人事工部郎中于友发大人!” 胡建忠听后身子一僵,呼吸都停了。 片刻后,官驿里便有人带着一封急信马不停蹄的赶往宫城。 常熙明从府中出发已经是巳时子,前往戒台寺的路出了东城就只剩一条必经兖州的官路。 午时还不到一刻,福叔在外头驾车的好好的,常熙明的肚子就咕咕作响。 绿箩当即问外头的福叔附近可有酒楼,福叔回答:“二小姐,前边有处驿站,能小憩片刻。” 常熙明当机立断:“那便在驿站整顿片刻。” 等马车稳稳当当停下时,常熙明戴上帷帽就和绿箩率先往驿站内走,绿箩刚往前几步去找小二时,二楼楼道上就传来一阵声响。 紧接着就有人蹬蹬蹬的跑下楼,后边还传来“站住!”的叫喊声。 常熙明戴着帷帽视线瞧得不清,听声辨别时本能将将侧身躲开的,可那人似被衣裙绊了下,离一层还有四五个台阶时直接摔了下来,伸手往前想拉住什么支撑时只听“扑通”一声,人便勾上了一个臂腕,身子也稳稳的摔在了一个纤细的身子上。 “小姐!”绿箩惊喊起来,连忙上前要把半个身子都压在常熙明身上的人给拽开,结果那人更先一步爬起了身来。 两副帷帽滚到地上,缠成一团。 一席淡淡的草药味在鼻间散开。 常熙明这才看见眼前人,是个身穿浅粉裙襦的女子,斜挎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墨玉般的青丝,简单地绾个髻,几枚花钿随意点缀发间,更显自然。 她面容清秀,明眸皓齿的,几缕碎刘海因冲撞而落下,愈发显得人娇小可爱。 “你有没有受伤啊?”那女子捂着自己的额头看着常熙明。 常熙明被绿箩扶了起来后,福叔先到了边上,询问怎么一回事时,那几个追女子的官兵这才匆匆赶了下来。 那女子见势已晚,不想再做挣扎,只是担忧的看着常熙明,真怕她出了什么事似的。 常熙明刚想说“无碍”时,一个官兵冲着二人呵斥:“刑部办案,你们二人随我走一趟!” 常熙明:“?” 绿箩站在一边努力稳住身子,心中害怕却不能躲在小姐身后的! 福叔也觉得奇怪,怎么好好一个驿站,他们只是临时下来休息就遇上刑部的人了。 “我们才来,连小二都没看到,什么事都没做……凭什么……凭什么要给你们查?我们还要赶路呢……”绿箩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在看到那官兵手握的剑时渐渐沉底。 “你俩穿着相似,方才那女子带着帷帽,紧要关头,我们哪来的及分别谁是谁?必须都带!”那官兵说。 常熙明这才注意到那女子和自己穿的都是浅粉衣裙,再撇了一眼地上的两顶白色帷帽,最后还是示意绿箩稍安勿躁。 “配合你们无事,但们我是来吃饭的,你们管不管饭?”常熙明一本正经的说。 不止官兵,连那个女子都看呆了。 绿箩哭丧个脸,心道:好小姐,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饭呢! 官兵一时语塞,常熙明直接往楼上走,面色平静,说:“烦请让小二的送三份龙井虾仁,三份蟹酿橙,三份玉笋蕨菜,三碗山药粥来。” 然后在二楼台阶底往里头走,飞快的消失在众人眼里。 所有人看的都目瞪口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女子,她飞也似的往上跑,口中还嚷嚷着:“五份,都五份!全记在本小姐账上!” 然后也消失在二楼台阶口。 等绿箩找到常熙明时,她正坐在一间空房间的椅上,倒了杯桌上冷茶慢慢品着。 而坐在她面前的是那位和她穿着类似的粉衣女子,而女子的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婢女。 那婢女看到绿箩,冲她腼腆的笑了笑,绿箩也回了她一个礼貌的微笑。 她走到常熙明边上小声说:“小姐,咱们没犯事为何要听他们的?” 常熙明淡淡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只道:“方才那些做官的脸色不好,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我们本就是要来歇息的。” “可他们万一不让您走怎么办?”绿箩问。 常熙明抿了口茶,道:“不会的,不过是盘问几句罢了。” 那女子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诧异:“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们穿着刑部的官服还要抓你这样的,只怕是驿站里出了案子,照例询问而已。” 那女子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的敬佩眼前这位美人。不过短短片刻,她就被常熙明的特性和察言观色给吸引住了。 正逢这时,店小二利落的把常熙明点的几样菜端了上来。 小二说:“小姐,五份全上齐了,还有一份已端给在楼下吃着的马夫了。” 常熙明先是一愣,看到那女子明亮眸光后才意识到了怎么一回事。 小二退下去后,那女子怕常熙明误会,连忙说:“你尽管吃,方才是我对不住你,你在这的住食都算我的。我给你赔个不是。” 站在那女子边上的婢女一听立马哭唧唧:“小姐,您也对不住奴婢了,为了帮您挡着那群官兵,奴婢手腕都被他们折肿了……” 她是说笑的,要是在旁人看来那可就是下人对自己主子的大不敬了,可那人眼前的是常熙明主仆啊,这相处状态不说十分像,也是有五分同的。 “好秋云,等回宅了,我给你买猪肉脯子吃可好?眼下你去外头守着,我要同这位小姐说些话。”那女子说。 秋云也就端着自己的食物往外头走了,绿箩见状下意识看向常熙明,只见常熙明也略略点头,于是她跟着秋云一起在外将门关上守着了。 门一关,那女子立马伸出手道:“我叫姜婉枝,我爹是京师城门指挥使姜政。” 常熙明这回是真的傻掉了,姜婉枝?! “姜三小姐?” “你认识我?”姜婉枝眸中亮光更烁,看常熙明简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常熙明:“……”她竭力不去感受她炽热的目光,解释道,“我是济宁侯府的,我阿娘和姜夫人是闺中好友。” 这下轮到姜婉枝愣住了,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个只在阿娘口中念叨过无数遍的常家二小姐能和自己在如此境遇下相识。 况且前些日子常夫人可是当着她的面想给她儿子说媒的。 常熙明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终于不聒噪,便松下一口气,说:“你要同我说什么快些说吧,过会那些人就要来了。” 那些官员还真是体贴,知道她们要吃饭,便先去询问别屋的人了。 姜婉枝这才回神来,也不长话短说:“一旁官驿的后山破庙死了个官员,刑部的人这才把周边都封锁起来。” 常熙明本是心中有些猜测的,可是见驿站氛围并不诡异,外头道上也没什么丧气,只以为刑部抓个逃犯什么的,没想到是死了人,而且是死在后山上的官员。 常熙明身子有些僵,毕竟对命案这种事往常只能在大哥口中提起就已经足够叫人心颤,真的发生在身边的那可没遇上过。 她当即饭也不想吃了,正欲叫绿箩赶紧把那些大人喊来问个清楚后放她走,结果想到什么神色一凝:“那你方才跑什么?” 她俩眼下能做到一起可都是因为姜婉枝躲官兵。 姜婉枝被她盯得发毛,哪敢和平时一样存逗弄心思,如实回答:“我从家中偷跑出来玩的,谁知留宿在这一夜竟发生这样的事,要是被那些人抓到了,回去少不了我爹一顿毒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戴个帷帽?” 常熙明却心说:打得好,一个人连个侍卫也没带就敢偷跑出来。 心一想,就忽然记起自己也没带什么侍卫,往常大哥出门阿娘都会安排好的,今个不必平日贪玩,她要在外头住上几日,阿娘竟然也给忘了吗…… 心中不免泛起一股酸涩来,阿娘对她总是不够上心的,可却也宠得很,矛盾极了,真是不懂阿娘对自己到底有多少的爱。 没一会,门外就响起敲门声,一男子说话:“两位小姐,刑部奉命询问,烦请开个门。” “进来吧。”常熙明收敛情绪,对外说。 姜婉枝见状忙吧啦几口饭,随即也站了起来,将凳子往常熙明边上挪。 “可需分开审?”常熙明问。 那人摇摇头,也没坐下,只说:“方才是我们心急未弄清楚,眼下已只您是常二小姐。”说着,他又看向姜婉枝,“这位是姜三小姐。” 姜婉枝笑盈盈的:“配合你们可以,但能不请家人来领么?” 那人显然不明白姜婉枝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顺到嘴边的话变得磕磕巴巴:“姜三……姜三小姐,您在此留宿过,你……您还不能让家人……不能走。” 姜婉枝撇了撇嘴,常熙明没管,她可还要赶路去戒台寺呢,要是晚了可就不知道要睡在哪条道上了。 于是常熙明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人却没有立马给出肯定的答案,说:“等我例行问完姜三小姐就去请示上级。上头的大人方下令说这条道不让随意进也不让随意出。” 死了个官员的,常熙明表示理解,便歇了口气,想着既然要盘问姜婉枝,那她出去好了。 姜婉枝见她要走也没说什么,乖乖留在屋内。《 》 5、汝南郡王 常熙明出去后并没有走远,就在门口十米开外的廊道上一杵,绿箩见状也跟着过来。 方才在门口秋云和绿萝已经混熟了,知道自己的小姐还在里头接受盘问,她便跟着绿箩往常熙明这头走,反正一转身还能清楚的瞧见那屋子。 常熙明见到秋云就想起她说的手被人折肿了,她将目光放在秋云手上,果然红肿一片,接着她望向秋云本想说去寻小二拿冰敷下,结果顺势上移的目光停在了她微松的衣领处。 秋云感受到她的目光心下一惊,匆忙将自己的衣领整理好,估计是在跟那群官兵争执时扯松的,里头露出麻绳粗细的红印子来。 常熙明顿时就生气了,厉声问:“他们还想掐死你?” 这红痕的深度一看就是对方力道之大,一点都不顾及性命。 秋云还不知常熙明是个什么样的人,怕她性子和自家小姐一半莽撞的会冲进去理论,立马摆手道:“不是的他们干的,不是他们干的!” 绿箩看到了也觉得很气愤,问秋云:“那是怎么一回事?” 秋云垂头不语,绿箩还想问,却被常熙明一声轻咳给制止,她回过头来就看到常熙明略带警示的目光望着自己,绿箩立马噤住声。 不说就不逼问了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要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 这是小姐以前同她说的。 “绿箩,眼下我们还走不了,你去和福叔知会一声,让他在下头先休息一阵,若是到了晚上还不行,就开两间房留宿一夜。”常熙明说。 绿箩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应声“是”,便下了楼。 她在小姐身边呆了十二年,小姐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所以也把她教的做事有条不紊,当然除了她天生的胆小改不了外。 留下秋云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常熙明见她这副扭捏模样,直接走到二三楼间的台阶上坐下,并不语。 姜婉枝还需要好一会呢,她也就只能这么干巴巴的等着,可是心一静下来就觉得不对头。 如今党派林立,斗的最厉害的要属太子和宁王两党了。 这一块林子隶属京师管辖,京师有天子坐阵,竟会有朝廷官员的命案惊动刑部的人封锁道路,兹事体大,许是上头有人刻意为之。 昨日还信誓旦旦的和绿箩说这天下可是太平盛世,没想到如今就让她觉得心惶惶,不安得很。 常熙明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那头的门却已经打开了,两名官兵出来后看到常熙明还点头示意了下,这才离去。 于是常熙明走到屋子里,见姜婉枝坐在椅子上发呆,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 “想什么呢?”常熙明顺势坐下,终于开始吃放下没来得及吃完的菜。 姜婉枝心头一个激灵,思绪快速回笼,冲常熙明露出一抹笑来:“没什么。” 常熙明就不再问了,开始闷头吃着饭。 姜婉枝好奇的打量起眼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子,想起阿娘说的话: “宜姐姐的女儿同你年岁差不多大,长得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人小姑娘温文尔雅,十足的闺秀气质,哪同你一般上跳下窜,没个正形。” 姜婉枝又想起此人在一楼语出惊人的模样,阿娘说的那个是眼前这个吗…… 房间里归于寂静,二人大眼瞪大眼,一时不知该谁先开个口。 “你……到这来是做甚?”姜婉枝双手交扰在一起,问。 “吃饭。” 姜婉枝:“……”于是二人又想起了方才不愉快的体验,她尴尬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回京若是出了什么事只管来找我,我替你寻医。” “不必,我好得很。”常熙明眉眼弯弯,笑容却有些诡异,让人感觉周身冰凉。 “那个……”姜婉枝受不了寂静,对这位阿娘提起多次的年龄相同的常二小姐说,“一会儿有人来接你么?” 常熙明这才想起来那衙役去而不返,蹙眉问:“他们在一旁的官驿么?官爷多事,我自个去问问他们大人好了。” 说着就要起身,结果被姜婉枝拦住,常熙明眼瞥过去,姜婉枝立马缩回手,却说:“那头怕是有尸体,你不怕?” 常熙明步子一顿,说不怕是不信的,可一直等着人来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阿爹和大哥在朝堂沉浮多年,连她都知道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都需要打点,方才她想旁的出神,一时也忘了给那两个官兵点好处,他们焉能特意折回来一趟给自己传个话? “官驿被四面包围,怕是难以进入。”姜婉枝又说,可脸上一点都不急躁。 常熙明了然,转身笑了:“姜三小姐是有什么好法子?” 姜婉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凑近她低声问:“你可怕死人?” 常熙明捏了捏拳,这同死人有何干系? “我知道一个小偏门是从后山上的一个大洞走进去到官驿的底层。”姜婉枝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常熙明十分疑惑的看着她,心底更是一瞬而过一种猜测。 姜婉枝对这事极为敏感,连忙解释:“我常跑出来玩,这京师旁的官驿驿馆我都熟得很,里头的小二也同我相识。平日怕有灾,早早就把各处驿馆的逃生甬道了解清楚了。” “多谢。”常熙明听完就走,一点都不畏惧。 姜婉枝瞪大了眼,跟上前去,二人就这么出了门,绿箩刚好回来了,见常熙明出来,唤了声:“小姐。” 常熙明点点头,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就留在此处。若有人找,便说我歇下了。” 绿箩不放心:“小姐您去哪?” 常熙明没说话,径直下了楼。跟在她身后的姜婉枝回头冲绿箩笑了笑:“你放一万个心跟秋云留在这吧,你小姐那有我呢。” 绿箩:“……”她不敢说,小姐身边有您姜三姑娘,她才不敢放一万个心。 走到楼下,常熙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跟上前来的姜婉枝,默许了她一同前往的事实。有她带路,能省不少事呢。 官兵们照例询问完后便派了几个人将驿馆进出的大门给堵着,其余的都回了官驿。 出了大事,几个小二都不知道跑哪里躲着去了,楼下一个客人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毫无阻拦的到了临近后门一堆满杂货的小隔间里。 姜婉枝三除五下的将一堆蓄着半桶水的酒壶给移开,脚底下就出现一个七寸大小的方形木板。 姜婉枝蹲下来用手抠到缝隙边缘,用力往上一拽,下面便出现了一条黑乎乎的甬道。 “你怕死人吗?”姜婉枝抬头又问。 她问了三遍,现下又问一次,常熙明眉心猛的一跳:“这底下有死人?” 在她说话间,姜婉枝已经人踩着台阶往里头走了。 常熙明捏了捏拳跟了上去。 “这里头没死人,外头有。” 里头黑灯瞎火的,常熙明摸索着想去拉姜婉枝,结果下一秒“呼”的一声,前面的姜婉枝手里握着一个火折子。 看着她一直背在身上的小挎包,常熙明忽然觉得自己往后出门背一个也不错。姜三小姐有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常熙明迅速走到她身后,甬道逼仄却并不寒冷。 “你刚才说外头有死人是何意?” “后山啊,我在上头不是说了那破庙死了个官吗?” “可你不是说尸体到官驿去了吗?” 姜婉枝尴尬一笑,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想去那破庙瞧瞧但一个人没胆子想叫常熙明一块所以编出的借口吧。 “我知道的时候仵作还没来呢,具体我也不知道那尸体在哪。”她说。 常熙明呼吸一滞:“这甬道出口离那破庙近么?” “不算近。”姜婉枝踌躇了一会,说,“你就不想去瞧瞧是什么场景么?我听人说极为的诡异。” 常熙明心里白眼翻飞,面上不改:“我又不是官员仵作,同我有何干系?” 姜婉枝眼珠子转得快:“没干系就不能去瞧瞧?” 常熙明:“……” “你不会是怕死尸吧?”她继续道。 常熙明:“……” “我就知道你胆子小!”姜婉枝立马断定。 常熙明怒了:“谁胆子小!” “那你为何不敢去看?”姜婉枝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谁说我不敢?”常熙明脱口而出,说完她就一愣,竟被带进去了。 下一瞬,前方火折子被熄灭,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光亮,她们到了出口,远远的能看到上坡有一处寂寥的屋檐。 “走吧!”姜婉枝提起裙摆就率先往上走。 常熙明可以选择回头,可当她看到姜婉枝一个小身板吭哧吭哧的往上爬时,她身体比脑子更快的下意识跟上了。 甬道出口离破庙本就没多远的路,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了雨的缘故,这条小坡的泥泞格外的湿,几小段的路为了不滑倒,二人临近庙门口都喘着气了。 那庙门口只留下了两个看守的,见到两个女子往这来立马警惕起来,大声呵斥:“何人?!刑部办案重地不允靠近!速速离开!” 姜婉枝显然没料到这里还会有人,吓得脚步一顿,整个人都立住了。 常熙明站在她一旁平静的透过那两个官兵往庙里头看,灰墙生藓,粱木倾塌,连那尊铜佛都因无人清扫久远而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可偏偏……常熙明神色一凝,就这样的破庙,地面却出奇的干净。 她目光一移,又看到了门外不远处的那口井来。 “还不快走!”其中一个官兵见二人傻傻的站着便要上前驱赶。 常熙明见势拉住姜婉枝就要往回走,结果方一转身,那破庙里就传来一道陌生却低沉的男声:“怀珠?” 二人再度顿足,转身望去,只见那黑漆漆的庙门后走出来一人。 那人一出来,原先上前的官兵立马退了回去。 此人长的俊俏,眉目如画,衣冠胜雪,月白衣袍上纹着祥云图案,玉带色束,成天然的贵气天姿。 姜婉枝见到来人立马拉着常熙明就跑上前,喜上眉梢:“朱明霁!你怎的在这?” 常熙明走上前后被姜婉枝这句话给惊了下。 姓朱?! 她没见过眼前的人,皇城里头姓朱的也没听过叫什么明霁的。 “我还想问好端端的你怎的在这?”那男子看了眼姜婉枝后又把目光锁在常熙明身上。 姜婉枝见状立马介绍:“我的事一会再和你说,这是我新识得得友人,济宁侯府的二小姐,常熙明。” 话一落,常熙明立马借机冲他行礼:“朱大人。” 管他舍子名劳子身,出现在这里不被官兵驱赶,又和天子同姓的,叫声大人总不错。 那人微微一笑:“既是怀珠的友人,常二小姐同她唤我一声明霁也罢。” 常熙明目光一顿,盯着地面没敢真的喊出来。 姜婉枝总不能单方面的介绍,看出了她的局促立马解围:“这是瑞亲王的嫡次子,朱羡南。” 这下常熙明终于认识了,原来明霁是小字。于是她又称了一声:“汝南郡王殿下”。 “无需多礼。”朱羡南笑盈盈的。 昨夜还听阿爹大哥说起瑞亲王世子朱临风在朝之事呢,没想到今个便遇上了他弟弟。 朱羡南的名声在京师并不出众。 一是因他只是亲王之子,同太子宁王相比并无人在意。更是他虽作为太子一辈的,可年岁却只比皇太孙长两岁。权争之际也不把他放在眼中。 二是他的头上还有个厉害的亲哥,说到瑞亲王府,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朱临风。三是朱羡南在城里只谋了个太常博士的闲散职位,于朝堂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朱羡南扭头冲身后那两个官兵微微点头,他们皆站好不动,随即,朱羡南往下坡走去,说:“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随本殿回去吧。”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的胳膊就跟着往下走,还叨叨问:“死的是何人?尸身放在官驿了吗?可查出凶手来了?还有你一个太常博士怎跑着来?” 朱羡南似乎是嫌她问题太多,可态度依旧谦和:“你一个姑娘家的知道这些做什么?” “你要是不说我今夜可是睡不着觉的!”姜婉枝佯装生气。 朱羡南一直留着背影给她们们,叹了口气道:“死的是工郎中于友发,仵作和刑部的人正在他原先宿的房间里查验。” “尸身也搬到那去了?” “是啊。”朱羡南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睨了一眼姜婉枝。 “我听那些官兵说死状诡异,是有多诡异?”姜婉枝喋喋不休的,朱羡南额头青筋暴起,这些事他能知晓就已经够乱的了,结果姜婉枝一个姑娘家的还要打听这么清楚。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也想查凶啊。” 姜婉枝轻哼了一声,一点都不怕这位淌着皇家血脉的汝南郡王,说:“熙明也想知道。” 常熙明秀眉轻皱,见朱羡南又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透进那漆黑的眼眸,很明显的在问“是吗?” 常熙明无奈,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很感兴趣。 这位汝南郡王看着面善,第一回见面便不忌身份差别让自己叫明霁,想必也很乐意为新来的解惑。 果然下一秒,朱羡南把头转过去就说:“不过就是死时跪拜在佛前。” 常熙明和姜婉枝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如此可怖,幸好她们来的晚,没见到什么怪景象。 等三人走到原先的甬道口,朱羡南就想着先把二人送回驿馆在回官驿,没想到姜婉枝说:“熙明要去问问刑部的大人她可否走了。” 朱羡南不明所以,但是姜婉枝用眼神示意他往前带路去官驿,秉着对这位年少挚交的性子了解,朱羡南一点都没犹豫的带她们走了另一条路。 常熙明勾起一抹笑来,腹诽道:还算姜三有良心,没忘记她们一开始的目的。 等朱羡南大剌剌的带着两个人走进官驿后门时,守在外面的几名官兵见到两人皆是一愣,但碍于是朱羡南带进去的也就不好说什么。 从后门走到官驿一层前厅时,朱羡南就慢下脚步拉住正要往楼梯走的姜婉枝。 姜婉枝疑惑的看了一眼朱羡南。 常熙明见状也停下脚步,而朱羡南却对着她说:“常二小姐,那些大人们都在于友发的屋子里,你走到二楼顺着外头围栏走就能瞧到。” “那你拉我做甚?”姜婉枝瞪他。 朱羡南蹙眉解释:“上头官兵严格把守,不是谁都能上去的,我也不好带着你走。” “那熙明一个人上去怎么行?我就在这呆着,你带她上去。”姜婉枝说。 朱羡南心想也是这个理,刚和姜婉枝嘱咐完“那你莫要乱跑,就站在这等我”,头一转,常熙明就已经自个上去了。 常熙明没多想,她在后山这么一来一回已经耗时许久,且听朱羡南说完那些事后一点都不想在这驿站呆了。 只想赶快同那些人解释完好放她走。 这座官驿有四层,底下大厅皆是用饭餐桌,大门的两边是往二楼走的阶梯,从底下往上看,那就是个四方空间,二三四层用围栏围住,在其四方搭建着房间。 常熙明走到二楼就能看到不远处只有一个房间外守着人。 于是她加快脚步要上前,却在下一秒,空气中划过铮鸣声,银光一闪,一柄雪亮的长剑急如破羽之势从侧边飞扫而来,横过眼前,凶猛又狠戾的刺入离眼前三寸不到的木桩里。《 》 6、谢少卿 “常二小姐!” 朱羡南急急赶来,而常熙明瞪大双眼看着那柄如此近距离横在自己眼前的剑,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继而微微抖了一下。 要是绿箩见到这副场景,一定会在事后想起而说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小姐惊吓过度的模样。 饶是再理智的人,走着走着忽然被一近在咫尺的利器袭来都要吓破胆了吧! 若是常熙明再快一步又或者此剑再掷偏些,恐怕此刻她已是命丧黄泉了。 常熙明顺着剑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隔着四方围栏的对面廊道上,站着一抹颀长的身影。 那男子一身玄青蹙金云鹤纹织金锦长袍,黑色护腕紧着前臂,护腰带也贴身的很,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俊朗身材,整体看着那是个器宇轩昂,风姿凌人。银冠束起乌发,只留额侧两缕短发穗,简约利落,却不失大气磅礴。 而他略带英气的俊脸上,神情傲慢,眼眸底深沉如海,他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白光下轮廓分明,尽显不羁。 和此人撞上目光时,常熙明心下一沉,感觉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 “谢聿礼你疯了?!”朱羡南瞳孔紧缩,瞪着对面廊道上的少年。 那男子不语,从一边绕过来,走到常熙明和朱羡南面前。他的眼神发冷,一错不错的盯着常熙明,眼底愠色渐浓。左手一伸就轻松的把利剑从木桩里拔了出来,干脆的划入鞘中。 朱羡南看过去,那木桩有了一条极长又深的裂缝。 那少年声音低沉冷淡,有股淡淡的情绪萦绕耳边,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看着常熙明,话却是对着朱羡南还有身后那几个听到动静出来的官兵说: “刑部的人都是玩的么?办案重地私自放人进出,好大的胆子!” 朱羡南抖了一下,想解释,但是显然是被谢聿礼的架势给吓到了。 他和谢聿礼本在北岭踏马射猎,结果陛下直派人来,说刑部在兖州官路的官驿上发现于友发被人杀害,令谢聿礼当即前往协助彻查办案。 朱羡南喜闹,管劳什子鬼妖尸晦,他死皮赖脸的也要跟着来瞧瞧。 于是二人官服也没穿,直接驾马而来。谢聿礼作大理寺少卿,连大理寺都没回一趟,只让自己的暗卫长庚先一步到官驿让刑部的人将整条道都围起来,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 朱羡南怕谢聿礼太没规矩,便临时派了自己的侍卫天机到大理寺和谢聿礼的上级大理寺卿宋廷玉知会了一声。 谢聿礼太受宣孝帝重用,以至于三法司和特务机构的人基本都知道有这么个四品官员能权利越过上级,行事无法无天。 哪怕有人有异议,也只敢怒不敢言。谁让人是建威将军的嫡长子,背后又有陛下撑腰呢? “晏舟,这是常家二姑娘。”朱羡南苍白辩解,想把事情来往说一遍,毕竟二人到了官驿,谢聿礼去后山看了几眼便让刑部的人将于友发的尸身抬了回来,而他还在破庙停留了一会,这才遇到姜婉枝她们。 谢聿礼听了前半句话立马冷笑连连,看向朱羡南:“常家姑娘又如何?就算是长公主要来也没这个特权。” 常熙明已经从二人的对话中听出了所以然,方才的惊吓也被渐渐平复下来。 原来眼前这个面露凶狠的男子是当今将军府,一品武官,建威将军的嫡长子,谢少将军。 有关谢聿礼的事,常熙明听阿爹和大哥说起过,说此人八岁便随父往河西走廊的肃州驻军,间遇北边蛮人流寇侵扰,遂率百来肃州卫骑兵杀入境边城,一举夺首。 在肃州的八年里,谢聿礼北击流寇,西防藩兵,骁勇善战、杀敌致果,立下赫赫战功,其势不亚其父。 而三年前谢聿礼被宣孝帝召回京师,授予大理寺评事一职,一武者却做了文士。 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这位年少才干之人再次以一年破三桩封尘已久的悬案震惊众人,不久前爬上了少卿的位置。 有关谢聿礼的事,常熙明除了听阿爹和大哥说,还在市侩街道听那些小姐夫人说起过。 但她们说的更多是少年英姿,端人正士,其直道而行。 说的是建威将军有一妻一妾,妻住京师将军府操持规仪。 其妾本是肃州来,便随之留在肃州,谢聿礼还在肃州时,小他三岁的庶弟六岁便送回京师入国子监,养在了正妻膝下。 常熙明思绪一瞬拉了回来,一点都没有被呵斥的尴尬,语气平静解释:“谢大人恕罪,是小人怕误大人们办事,便自个想来问问何时能归家。” 她去哪不必过多解释,免得引起更多的麻烦,干脆用归家二字作隐。 常熙明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脾性不错,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无礼惹人怒,但谢聿礼似乎不想买账,语气凉凉:“是怕误我们办事还是怕误你行程?常二小姐虚与委蛇的本事不赖。” 这下常熙明强撑平宜的面容有了一丝裂缝,只觉眼前被外人夸的玄乎的男子格外讨厌。 “谢晏舟,你说话这么冲做甚?谁惹你了?”朱羡南也从方才差点再死一个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方才见着还好好的。 谢聿礼没再说话,而早就察觉到动静的胡建忠不急不忙的出来了。见到有些剑拔弩张的场景,他立马秉着官场做派,对常熙明说:“乱闯刑部办案重地可是要受鞭刑的!” “哪条律法规定的?”朱羡南出声呵斥。 胡建忠这才看到朱羡南是和常熙明站在一边的,他原以为是谢聿礼和朱羡南发现了常熙明,没想到这两人是“对立”的。 谢聿礼虽为四品官,但他的身份和汝南郡王一样尊贵,胡建忠是哪个都不敢得罪。 常熙明看着胡建忠没应声,只在他来时微微蹙了眉,胡建忠身上,有一股略苦涩的味道,却不如除夕夜的炮烟浓。 “郡王殿下……”胡建忠在心头替自己抹了一把汗,见朱羡南又把目光放在谢聿礼身上,他又唤了声,“谢少将军?” 相对于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官场的人更喜唤他一道少将军,只因他久经沙场,横刀立马,年纪轻轻的就在肃州卫的擂台上撂倒副指挥使和一齐上攻的千百户。 整个肃州卫里,那些不懂趋炎附势的铁血汉子无一不敬佩这位少年将军。 谢聿礼今个一身玄色劲装并未穿着文官服,所以胡建忠下意识的就喊了声“谢少将军”。 本就因胡建忠的办案态度不好而有些动怒的谢聿礼一听这话,转过身就往里头走,声音也更冷了:“陛下诏书里的只有谢少卿,没什么谢少将军。” 说着他正好到了原先于友发住的房间门口,脚步一顿,扭头看着常熙明,却是对胡建忠说的:“不得应允,办案重地就算是谢少将军、建威将军来了也近不了一步。” 胡建忠点头称是。 朱羡南自知理亏,也是没想到一个不算大的事被谢聿礼的严肃给弄的好像他们劫了囚车一般。 朱羡南在一旁手臂微微挥了挥,示意她们先走,常熙明在心头叹了口气,心想这回是出不去了。 结果下一秒谢聿礼再次开口:“胡大人既办不了这案子,便替下官去招册看看……”他目光一顿,似想了下,又道,“看看常二小姐是否可归家。凶手还未抓到,说不定还在这附近,若能的话便派人寻她家人来接。” 已经往回走的常熙明停住脚步,压住对谢聿礼方才“无礼”的气愤,回过头来只对着胡建忠礼谢道:“有劳胡大人了。小人在一旁的驿馆等消息。” 本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的谢聿礼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眉心一跳,不可置信的又扭过头来看着那一抹已经迈下梯子的纤细背影。 朱羡南还站在原地,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望向谢聿礼。 谢聿礼也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对视上的片刻,朱羡南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不可置信。 谢聿礼:她什么意思?谢的谁? 朱羡南抿唇忍住笑意:字面意思,谢的胡大人。 谢聿礼:她故意的? 朱羡南:你还不算太笨。 谢聿礼:….. 姜婉枝还在楼下等着,左右他一个太常博士看了死人一点鸟用都没有,还不如和姜婉枝叙叙旧。 要是现在不把一些可以告知于人的消息同她说,等回京师她绝对会堵在瑞亲王府。她不想嫁人可别影响了他看小姐! “晏舟,我也去驿馆等消息啊!”不等谢聿礼说什么,朱羡南就一溜烟的跑下楼了。 姜婉枝在楼下其实听到了上头的动静,甚至抬头就看到了一把剑从西边横至东边。 就是因为这剑,她不敢上去了。只在心里求祖爷爷告太祖奶奶的,让他们在天有灵保佑她的两个朋友没出事。 终于悬着的心在见到毫发无损的常熙明后落地了,姜婉枝也不敢再使玩性,拉着常熙明就往外跑回驿馆。 与此同时的官驿二楼,谢聿礼看着仵作正剖着直挺挺躺在木板上的僵直的身子眉头蹙的厉害,而那本插入其心的刀早被抽了出来摆在一旁。 长庚在一旁递过来一块叠成三角的方巾:“少爷。” 谢聿礼瞟了一眼摇摇头示意他不用。 于友发是工部郎中,官位算大,关联甚广,能有福寿.膏也不是什么奇事,只是他的房间四处飘散着浓厚的香甜,其中也带了微微苦涩的气息。 长庚在一旁直皱眉,忍着恶心说:“前些日子陛下便令锦衣卫的严查那些私下用福寿.膏交贸荒淫作乐的,听说昨日黄伯达和章丘已被追捕入狱,没想到于大人也干这事。” 谢聿礼听了没什么反应,只觉牙根隐隐发痛。 因着淮安大坝坍塌一事,朱临风查出是宁王的人贪污而不利民,眼下特派太子的人前去督工,此人却在中途被杀害,其目的不难怀疑到宁王身上。 “长庚,你去寻朱羡南,让他立刻回京师找皇太孙殿下问可知晓此事?” 长庚领命前去。 谢聿礼心中猜忌不必全部说出来,仅这一句话,皇太孙朱承昀定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另一头。 朱羡南毫无男女大忌似的跟常熙明姜婉枝一同回到了驿馆的房间,被谢聿礼吓得舌头都要捋不直的朱羡南刚想喝口水就被姜婉枝掐着脖子。 姜婉枝恶狠狠的说:“朱羡南,你能办一件靠谱的事吗?!” 要不是常熙明吉人自有天相,恐怕就要命丧官驿了。 朱羡南有苦说不出,姜婉枝掐的力道不重,他直接感受抓开,正要解释,常熙明就说:“是我太过莽撞,没问清楚就先独自上楼。” 姜婉枝直接有了小姐妹就忘了竹马,有事就怪朱羡南,哪能是常熙明不小心? 于是她继续说:“哪是你的错?这货既然带我们去找那些官员,就该在去时就讲个清楚!若非我,他竟还想就留在楼下让你一人上去!” 这事朱羡南认,满脸愧疚的跟常熙明道歉,常熙明哪敢受这位汝南郡王的礼,微微侧身表示无碍。 朱羡南见姜婉枝脸色好些了,便立马跑到茶几边,直接拎起茶壶掀开盖子就猛地灌水。 水渍从口中留到衣领处他都不顾,等放下茶壶就咬牙说:“若真要追究起来,难道不该怪谢聿礼吗!” “官差办事虽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可断没有直接杀人一说啊!谢聿礼是大理寺的又不是锦衣卫那群不长眼的——” 话脱口而出,朱羡南心凉了半截,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新认识的常二姑娘,这位能够让自己的青梅大打出手的常熙明的大哥,不就是锦衣卫的? 果然下一秒,常熙明都还没说什么,姜婉枝就上前一步以更大的力掐着朱羡南的脖子,她咬牙跺脚:“朱羡南!本小姐今天就让你见到你祖奶奶!”《 》 7、出栈 朱羡南一六尺男儿一点手也不还,只哭唧唧的向姜婉枝求饶。 常熙明不惊感叹,看来姜婉枝性子能这么跳脱,一定有这位汝南郡王的功劳。 她同大哥之间都不敢这般放肆,实为的羡慕这二人。 姜婉枝没一会就掐累了,松开手揉着,又一屁股坐在黄花梨八足圆凳上。 朱羡南咳了几分,也跟着坐了下去,于是常熙明也围着坐。 绿箩和秋云依旧在门口守着,屋子里没声音时还能模糊的听到秋云抑制不住的笑声。 看来这二人的关系是身边的婢女小厮都识得习惯的,年纪也相仿,常熙明虽没了解过,但觉得有如青梅竹马般。 阿娘还说要给大哥相看姜婉枝呢,这不是拆人鸳鸯么?若说姻缘不好那拆了也就拆了,可汝南郡王的家境殷实,可不是她们济宁侯府能比的。 朱羡南拍拍胸脯放宽心时一眼撇到常熙明正笑意浓浓的打量着他,他眼珠子一转,笑着问:“常二小姐笑什么?” 常熙明一愣,没想到朱羡南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便扯谎道:“只是没想到郡王殿下和初次见面时这般不同。” 朱羡南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这不是因为姜婉枝嘛! 他好歹是瑞亲王的嫡子,好歹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子,在外人面前那是装得一个温润如玉,陌上公子。 可是姜婉枝什么性子,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尿性,总能用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原样逼出来,次数多了,在姜婉枝面前他索性不装了,省的到时候她又要骂自己装货一个。 朱羡南笑哈哈打马虎眼:“你是怀珠的朋友,便也是本殿的朋友,本殿对自己的朋友从来都放肆些的。” 常熙明:“……”放肆是这么用的吗。 姜婉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问起来官驿的事:“谢大少爷这样动怒,是因为这次案子棘手?” 姜婉枝特不喜欢喊谢聿礼谢大人,一来他没穿官服,二来他和朱羡南那么熟,朱羡南谢晏舟谢晏舟的喊,她叫大人倒显生疏。 朱羡南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晏舟平日不管如何都不会用剑这样恐吓人的。” 说着他看了一眼常熙明,从她平静的面色里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又移开眼继续说,“估计是刑部的人办差不利,但常二小姐,我向你保证!” 他忽然就拔高音量:“谢晏舟的剑法是全京师全肃州数一数二厉害的人,我从未见他误伤过谁,方才怕也是没想至你于死地。” 常熙明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是感恩谢聿礼不杀之恩,还是该庆幸自己没犯什么错而可以不至于死地。 “刑部怎么办事不利了?你快说案件。”姜婉枝着急催促。 朱羡南见状弯了弯四指示意二人凑近些,随后又压低了声音:“这事你俩可不能对外说一个字。” “我不是同你们说过死的是工部郎中于友发吗?你们二人不懂朝堂之事,简单来说这于友发是陛下才下令派去为重修淮安大坝督工的,没想到死在了办差途中,死状还极为的怪异。” 常熙明点点头,方才在后山听后也没深思,一心只想着赶紧从这儿走,眼下细想起来,于友发死了,最该着急的人是宁王。 范杞原是工部左侍郎,眼下落败,陛下又趁此派了站太子的于友发前去督工,等他回京师后大约是会顶替了左侍郎的位置。 宁王不仅损失一颗重要棋子,甚至还得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卒变炮。 如今的局面,其余皇子无需忧虑,眼明的都晓得陛下在一母同胞的宁王和太子之间做抉择。 太子朱炀身患疾病却和善宽宥,自幼喜读书,遵循礼法,奉行仁治,并不心狠手辣,更不敢杀生取命,所毫无武学才能,是个十成十的文人。 而宁王朱威像是和皇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仅长得相像,连性子都如出一辙。朱威自小就能展现他的军事才能,还跟年轻时的宣孝帝征南战北,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他不善文墨,治理一事上不如太子。 宣孝帝还犹豫不定,底下党派却是纷争激烈,宁王就算于朝堂涉事不省,但自古哪个王没幕僚? 早些时候宁王除了战场上出众外,其余的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只不过近些年来,许是得了贵人指点,他的城府也深不可测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再心有不甘,也不能贸然杀了陛下亲派的人来阻太子的路。 这样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宁王头上,在宣孝帝眼里也只会对其更加失望。 常熙明眯了眯眼,于友发没死,对太子一党有好处,于友发死了,对太子一党更是有好处。 会不会……这个案子是太子那头动的手?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姜婉枝想不了这些,只是想象了会于友发死时的诡异场面后抖了抖身子,让朱羡南继续说。 于是朱羡南就乖乖道:“眼下我也只知在于友发的屋子里发现了大量用过却还未散去的福..寿膏余粉。 “他一个小郎中还能有这么多福.寿膏吗?”姜婉枝不知道想起什么,有些气恼,“这等市井败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常熙明把目光落在姜婉枝身上,竟能从她眼中看出灼灼火烧的怒意。 她对食用福.寿膏的人如此憎恨么? 朱羡南也瞧了出来,随口一问:“你很讨厌于友发?” 姜婉枝被他话一呛,忙摇头:“我讨厌他做甚,我都不认识他。” 说完她又换了个话题:“谢大少爷那么生气是为何?” 朱羡南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刑部由上到中,再由中到下的指令流程繁琐,等官兵真的把这官驿及周封锁时都已经有些许人离开了。” “刑部来这么多官员做甚?”姜婉枝灵魂发问。 “还不是为了抢功?”朱羡南鄙夷,“案子是办不好的,交代是不给民的,上司是要巴结的。” 姜婉枝也觉得刑部做事太过分,蹙眉:“简直不配为官!”说着扭头问常熙明,“熙明你觉得呢?” 原以为常熙明也会义愤填膺怒骂刑部,没想到她淡淡一句:“是啊,官驿那些人都不配为官。刑部有气在内部出,谢大人有气找民女出。” 姜婉枝:“……” 朱羡南:“……”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胡建忠派来小官兵在外头说:“常二小姐,胡大人已看过招册,也已派了人去常家寻人来接您,等您家里头来人了便可走了。” 常熙明回过头对外头道谢。 下一秒,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郡王殿下,我家少爷有事交代您。” 朱羡南一听是长庚的声音,立马让他进来了。 长庚看到还有另外两人在,没敢开口,谁知朱羡南大手一挥:“你放心吧,怀珠和本殿是挚交,不会说出去的。” 长庚点点头,他家少爷也知道朱羡南有一个青梅,是姜家三小姐。 只是,他把目光落在这位方被自家少爷惊吓的常二小姐身上,这位总不能是挚交吧? 朱羡南明了他的意思,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常熙明刚想起身出去,结果被姜婉枝一拉,只听姜婉枝笑盈盈的对长庚说:“常二小姐,我的挚交。” 常熙明:“?”你挚交交的够快啊,才认识半天! 朱羡南:“?”她是挚交我是什么? 长庚见三人没有了出去的打算,便回身将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我家少爷让郡王殿下即刻回京寻青宫那位小的,问他于今日之事可有打算?” 青宫说的隐晦,一般人压根听不懂是什么地方,可常熙明是谁?若说她在济宁侯府呆的最久的是自己的寝居,那第二久的便是有阿爹和大哥在的书房。 青宫那位小的……可不就是皇太孙朱承昀嘛! 莫非谢聿礼也同自己一样想到那一层了? “今日的事同他有何干系?”朱羡南蹙眉,他好不容易出趟城又要回去,他是一点都不乐意。 “这……”长庚没法说了,他虽心有猜疑,但也怕误了少爷的意思,何况旁边还坐着两个小姐,朱羡南不介意,可他不能做事莽撞。 朱羡南看长庚说不出个所以然,直接双臂抱胸,神气道:“你若不说清楚,本殿是不会去的。” 长庚无奈:“不如请殿下移步到官驿让少爷亲自同您说。” 朱羡南气死了,谢聿礼凭什么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好歹也是个王吧! “你这是欺负天机不在本殿边上是吧!”朱羡南站起来,一脸悲愤。 “殿下莫怪——”长庚一脸焦灼,还想辩解一二,就被一遍的常熙明打断。 “殿下您方才也说了于大人才被陛下派去督工就发生了此事,淮安大坝为何会塌,又为何派个郎中去督工,民女也听过坊间传闻。但民女也相信这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却也是能于储君,于天下有利的。” “不知殿下可否听过‘不舍利箭无丹鸟,不费脂金无珍宝’一话?” 她说的技巧,长庚都被绕了几圈,什么坊间传闻,又怎么扯到陛下,陛下又怎么会对天下无利呢? 可朱羡南这不太灵光的脑子却在此刻懂了!他并不笨,只是喜欢藏拙,在不是自己的事上也不愿意多费脑筋,没想到—— 他把目光转向常熙明,顿时灼热起来,都没等长庚再劝什么,大踏步地往门口走,出了门还冲姜婉枝竖了个大拇指:“姜怀珠,你这挚友交的好!” 言完,人就匆匆消失在二楼。 长庚见任务完成,便回了谢聿礼身边。 谢聿礼在官驿一个空房间坐着,正亲自一个一个重审官驿里的人。 见到长庚回来了,继续不动声色的问屋中人:“你说你不曾看到于友发在官驿里有什么异样,是见到他有出去过后有了什么异样?” 被审的人正是看大门的小役,听到这话不经抖了下身子,眼前俊俏高贵却一脸严肃的公子真是耳尖眼利,他还没说呢他就问出来了。 “是。”小役回答,“昨日酉时子见于大人一人进了一旁的驿馆,约莫戍时子就见于大人脸色铁青的回来。” “回来后去了哪?” “只见他上了二楼,估摸着是回房了。” “此后便没见过了?” “是。” “官驿酉时正是人进出之多时,你为何对于友发的行踪记得这般清楚?”谢聿礼厉声呵斥,“若不如实招来,当同伙罪处置!” 那小役吓跪在地,伏地丧道:“小人句句属实啊大人!于大人同旁人不同,离他近了就能闻到他身上一股特有的味道,这味道小人在旁的大人身上并未闻过。” “何味?”谢聿礼眯了眯眼。 “好似甜……”小役顿了顿,有些犹豫,“又似苦……” “那你还记得于生是何时去休息的么?”官驿里的屋舍布置都千篇一律,凡为官者皆住上头,其随侍便和官驿的小役们一同住在楼下的大屋舍里头。 “于生的床铺就在小的边上,咱官驿里规定亥时子就休憩,于生回来那会小的已经睡下,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他钻被窝的动静。” 刚说完最后一字,谢聿礼一点反应也不给的就让他出去了,小役连忙爬起来跑开。 这官驿里的能省的都差不多审完了,最关键的还要属于友发的随从于生。 据于生所说,昨日晌午过后于友发便在此官驿歇息下,一直到酉时子前都呆在屋中,酉时子出门下楼后去驿站便不让随从跟着,一人出去后过了一炷香半左右才回来,回来后只叫人送了饭菜便又歇息下了。 “等到亥时子老爷便要出门,仍不让小的跟着,小的等老爷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回来便想着去旁的驿站寻,亥时正没寻到人又回来时老爷就已经在屋里了,他说太晚了明日还要赶路,叫小的也回去休息。” 仵作验出的死亡时间是亥时子到子时正间,若于生和小役的话没什么问题,那于友发该是亥时末后被人杀害的。 只是……被杀之地明显是后山的破庙,于友发莫非在亥时末趁无人时又出了趟门? 莫非是有人约他在后山见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究竟会是什么人?《 》 8、路遇蔡云祥 谢聿礼坐在书案前沉思了一会,将毫笔拿起蘸墨,盯着宣纸和长庚说:“趁还早,你将旁边驿站那些人领来。” 长庚三年前跟着谢聿礼在肃州,这三年又跟着回来,起先也是不习惯变了个烧脑的差事,但是他发现谢聿礼很快就能融进大理寺评事这个身份里。 刚几起案子下来,边上没个懂道的,前前后后全凭谢聿礼一人在忙,常侯到半夜才歇息,睡了几个时辰又开始办公。 后来他跟着谢聿礼也慢慢习惯了大理寺里的差事,谢聿礼一句简单的话他就知道要做什么,该叫什么人了。 长庚领命刚要走时,在宣纸上记录的谢聿礼忽然随口一问:“朱羡南走了?” 长庚不懂谢聿礼问这个做甚,他长庚虽比起少爷差远了,但这样的小事肯定办得好。他回答:“殿下眼下已离开驿馆了。” “他能这么听话?”谢聿礼不可置信的挑了挑眉。他方才在二楼对朱羡南领来的人多莽撞,凭朱羡南之后的脾性和脑子,能这么快应下来真是不易,他本还想着这头忙完了亲自去一趟。 长庚一呆,少爷这也太料事如神了吧? 对上谢聿礼深邃的眸光,长庚咽了下口水,退了回来,在谢聿礼边上把他到屋外后听到的和进屋后所见所闻全告诉了谢聿礼。 其实长庚在屋外和胡建忠派来的小厮打了个照面,那小厮刚走,他就听到常二小姐的一句话。 “刑部有气在内部出,谢大人有气找民女出?”谢聿礼将此话重复出来,又瞬间被气笑了。 此女定是记仇的很。 长庚其实很想说,这事的确是少爷您做的太过了,哪有人直接拿剑甩人姑娘眼前的?若是胆小之人,怕是立马就吓晕过去,一辈子都活在阴影中。 只不过—— 谢聿礼嘴边笑意收敛住,开始细想常熙明之后说的话。 “殿下您方才也说了于大人才被陛下派去督工就发生了此事,淮安大坝为何会塌,又为何派个郎中去督工,民女也听过坊间传闻。但民女也相信这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却也是能于储君,于天下有利的。” 借朱羡南的话引出自己想说的,不做出头鸟此为一明。 问大坝塌,郎中督工的疑虑让人想到朝堂二皇纷争,借指此案或与朝堂之事有关此为一智。 听的是坊间传闻还是有人指点?于常二小姐来说,女子涉政一丝好处都无,所借此阐述,此为二明。 信是陛下深思,而上句话中朝堂之争的主体是皇帝的两个儿子,深思的是陛下,更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尤指宁王。意是宁王断不能为了眼前功利而放了大业之机,此为二智。 于储君,于天下,更是直接指出于友发的死对太子来说才是真的有利,再结合谢聿礼让他去找朱承昀,朱羡南也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此为三智。 “不舍利箭无丹鸟,不费脂金无珍宝。”连谢聿礼自己都没发现,再一次口中喃喃常熙明说过的话。 他盯着宣纸上未干的墨渍,想起那粉衣女子面对自己不卑不亢的澄澈双眸,忽而就笑了:“此女懂得颇多啊。” 长庚在一旁点点头,那常二小姐说话的气质甚佳,许连郡王殿下有时都做不到。 谢聿礼思索完便让长庚去喊人了,自己又开始在宣纸上写写停停。 常熙明在驿站内和姜婉枝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等了些时候,门外廊道上才匆匆传来脚步声,常熙明听到声音一喜,起身就冲了出去。 “大哥!”门一开,眼前就出现一道熟悉的高大声音。大哥的脚步声她可太熟了,闻声如见其人。 坐在圆凳上的姜婉枝也在门开的一瞬见到了那个阿娘提过几回的常家大哥。 常斯年正笑着揉着常熙明的头发,感受到目光顺着往里看去,就对上一双清亮的双眸,少女一身粉衣,略带俏皮的对着他微微笑,以示礼貌。 常斯年倏地心猛漏跳一拍。 “妙仪?”他移开眼微微蹙眉,似不喜心中所感。 常熙明听出常斯年的疑虑,又见他看着姜婉枝,便介绍道:“大哥,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旧友。” “新认识的……旧友?”常斯年眉一挑,这是什么深奥的话? “她是阿娘常同我们提起的姜三小姐姜婉枝。” 话一出,常斯年的心再次漏下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心底蔓延。 好尴尬……他心忖。 眼是盯着那粉衣少女的,拳头不自觉捏紧的。 “大哥。”常熙明见常斯年一副看呆的表情立马拉了拉他,对着姜婉枝挥挥手,又对常斯年说,“我们走吧?” 被常熙明拉回神的常斯年撇开头,说好。 和姜婉枝告别后,二人带着绿箩和福叔迅速离开封锁之地前往戒台寺。 “妙仪,你方才为何如此急的拉我走?”常斯年骑马和马车并肩行,他的旁边便是常熙明乘坐马车的户帘,他已经听常熙明将官驿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按理说也该是和姜三小姐寒暄几句,祸是她给,福是她送。 常熙明心里叹口气,若不是见到大哥那眼快黏人姑娘身上,她打死也要再跟姜婉枝说几句话的。 “大哥觉得阿娘眼光如何?”她先试探着问。 常斯年想起那双眼眸,低首轻咳一声,微皱眉:“你问这做甚?” 事到临头,常熙明也不瞒着了,认真道:“大哥为人正直,断不会做出拆散有缘人的事。我瞧着姜三小姐和汝南郡王深情厚谊,怕大哥误陷伤心。” 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常斯年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他承认看了姜婉枝两眼的确心有别感,但也不至于就喜欢上了!更莫说要做什么拆人之事。 常斯年眼一白:“妙仪你想什么呢!我便再过三年五年的,都没有娶妻的打算!” 常熙明抿唇偷笑:“大哥话可别说的太满。” “哪会——”常斯年还想争论,身后忽然有人高喝:“常斯年!” 常斯年和常熙明皆是一愣,他回头看去,只见一骑马人身后有一群浩浩荡荡道身影,在他们之间,围着几辆马车。 常斯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车内,低低道:“蔡云祥他们来了,你莫出面。” 常熙明了然,干脆闭目养神。 蔡云祥最先赶上来,走在常斯年一边与他同行,问:“可要去哪?” 常斯年只得如实回答:“戒台寺。” 蔡云祥往车舆窗口瞄了一眼,只能瞧见厚重的帘子。他不动声色道:“今个早我寻人到济宁侯府找你,没想说你去东市了。” 常斯年略略收紧缰绳,行若无事:“蔡大人寻小人可是镇抚司出了事?” “哎!”蔡云祥摇摇头,手一挥,微微侧身往后头看去,常斯年见状也仔细打量起那些马拉着的车板上头有麻布掩盖,瞧不出所以然。 “看到后头的东西了吧?福.寿膏。” 常斯年眉心一跳,和蔡云祥回正身子时下意识撇了一眼帘子。 也不知道蔡云祥有没有发现他这异样,只管说:“这事本不急,昨日还想着等你休沐回来再定,谁想今日这兖州的官驿出了事,陛下得了消息后即刻下谕锦衣卫浸毁此物。” 官驿的事,常斯年在来路上听刑部的说起一二,得知妙仪没什么事他也没来得及详问,没想到蔡云祥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你可知那官驿出了何事?”蔡云祥眯着眼望他。 常斯年露出疑惑的神情:“蔡大人知晓何事?我们从那走时就被官兵截路,查验身份后才被引着往外道通行,那官驿也只是遥遥一看,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本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此番出事之后常熙明也是意料之外的有了丝丝牵扯,他可不想被蔡云祥借机生事拿了把柄。 蔡云祥笑盈盈的,也不知道信了他的话没,说:“这事得空再说,不过也是巧,我本以为你错失此番机缘,没想能在这遇上你,你若去戒台寺无事,不如再跟我走一段路到南隅山底的泾湖替陛下解纷?” 常斯年哈哈一笑:“小的多谢大人思虑,兹事体大,陛下既已钦点大人出面,有大人在定能将此事做的无可挑剔,景书不敢冒然贪功。” 蔡云祥见他态度坚决,忍住不耐,朝帘子望去,道:“这哪里算贪功?咱们锦衣卫的兄弟伙们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谁好不是好?” 蔡云祥此人老奸巨猾,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常斯年看着面色如常笑哈哈,其实心里早已沉陷下去,急的很。 常熙明在车内听的都要困了,措不及防的跟绿箩对视一眼,她眼神一凛,立马将脑袋往一旁的木板上撞,“啊”了一声。 绿箩忧心说:“小姐!” 常斯年闻声转过头蹙眉:“妙仪?” 常熙明没说话,绿箩的声音却传了出来:“大少爷,小姐方睡的不安稳,头磕着了侧板,眼下似肿起来——” 常斯年心一沉,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情况,但蔡云祥在一旁他又不好直接停车进去瞧。 正心急如焚之时,方示意绿箩说话的常熙明倒吸一口凉气,倚在侧边,隔着帘子缝隙眼往外头瞟:“大哥在同何人说话?什么一家人好不好的?可是到了戒台寺了?” 常斯年这才终于明白了常熙明的打算,她哪里真的会睡着?不过是为了让蔡云祥放下心防,她一个小女子可是什么都没听到,只是被他们吵醒了听到最后那句无关紧要的话罢。 “还未到。”蔡云祥出声,笑意不变,“常二小姐磕着碰着了可要紧着些走了,小苍山还要走一炷香,不如本官派个锦衣卫的替你车夫赶路,好早些到戒台寺。” “多谢大人好意。”常熙明“弱弱”出声,语气不急不缓,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常二,就跟常熙明知道他见招拆招想把自己支走,这样更能顺理成章的让常斯年跟着走。 她继续道:“只是民女自幼跟大哥亲近惯了,又被爹娘宠的不成器,在外遇事离不了大哥。” 说完她不给蔡云祥反应机会,一手捂头贴近帘子,装作只跟常斯年耳语的声量故意让蔡云祥听的一清二楚:“大哥若无要紧事能否快些走了?我脑袋痛的实在厉害,想去庙里拿些散瘀止痛药物。” 蔡云祥咬咬牙,心下了然这厮就是故意的,分明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蔡大人?”常熙明都不惜诋毁自己做到这份上了,常斯年权作无奈,转头就一脸歉意的看着蔡云祥。 蔡云祥皮笑肉不笑的:“既如此,那你快些带着常二小姐去吧,面上留了污可不好。” 常斯年抱拳道谢,一甩马鞭便上前至福叔边上,福叔见事也松了绳,一车二马极快的奔前而去,留下蔡云祥一人慢慢的骑马在后。 等将人甩在后头很远了,常斯年和福叔这才慢了下来,常斯年憋在心中一股气,急急出声:“妙仪你可有事?” “无碍。”常熙明歇了口气,脑袋靠在枕上,绿箩却嘟囔着:“怎也有些碍的,小姐那可是真撞板上的。” “真肿了?!”常斯年这下真的急的没边,巴不得眼前就是戒台寺,眼下就有膏药。 常熙明睨了一眼绿箩,如实回答:“没肿,红了些,过会便好了。” “红了也许会留痕,你脸蛋本就细嫩,这样还如何见人?”常斯年也不喘气,挥了挥手,跟着福叔一块又继续加快速度。 常熙明坐在平稳的车内一抖,扯扯嘴角:“大哥如何见人我就如何见人,我不靠脸活,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常斯年速度不变,只皱眉叹气:“妙仪你还小,不懂。” 常熙明不愿在这些事上和男子多费口舌,转了个话题问:“大哥,那福.寿膏是什么味道的?” 昨日的事她可记得,还有今日听朱羡南说起的案子,可见福.寿膏于官场的人涉险至深。 常斯年回忆起昨日在翠袖坊闻的味道蹙眉:“不是什么好味道,你可千万别好奇去试。” 常熙明自个点了点头,却在心里想要不要把于友发也食福.寿膏的事情告诉他。 下一刻就听常斯年说:“惊动了陛下,官驿那头的事想来不简单,你在那待着可牵连到什么?” 常熙明就把在驿站还有后山的事罗列着告诉了常斯年,说到最后去官驿时自然的把险些丧于谢聿礼剑下的事隐了去,免得大哥气不过转头就要跑回去理论。 “如此说来,于友发之死同上头的脱不得干系。”常斯年思忖着。 常熙明却没应喝他了。 “若真的只同上头纷争有关便罢了。” “妙仪你这是何意?”常斯年不解。 常熙明叹了口气:“为营者之必然,滕薛争长使然。于友发既明站了太子便不能想不到终有一天不得善终,仅于他之择而非旁人作祟。” 常斯年一时间没明白常熙明的意思,挠挠头,刚想出声打断,便听常熙明继续说:“可若此事与上头无关呢?” 无关?常斯年心下一凛,剑眉簇起。 “若无关,那便是于友发自个做的孽,他害的不止自己,更有旁的命。” 车轱辘稳稳滚进山底,又慢慢往上爬行,两道边丛林,鸟兽挥散,常熙明的话却如重击,为这幽静密闭之景更添一层阴冷。 常斯年冷汗直出,常熙明是觉得若于友发只是太子和宁王争利的牺牲品那便罢了,可若是他自己以前害了人才遭报复,那他简直罪该万死。 “妙仪……”常斯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此事就此打住,你也莫要再胡思乱想,缘由如何皆同我们无关,不必理会。” 常熙明点点头,不曾反驳:“大哥教训的是。” 二人言罢,戒台寺的轮廓也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常斯年和福叔加快速度,常斯年道:“绿箩,准备好,要扶你小姐下车了!” “是!”《 》 9、梦境 夜黑如墨,巍峨府宅却被火光照如白昼。熊熊大火舔舐着梁柱,雕花窗棂在热浪中“噼里啪啦”地崩裂。转瞬之间,浓烟滚滚,呛得人几近窒息。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呼喊划破夜空,火势狰狞火蛇,眨眼便将侯府吞噬。 滚滚浓烟熏得人涕泗横流,锦绣帷幔在火舌肆虐下,纷纷化作了灰烬。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时,一群黑衣人破墙而入,他们蒙着面,手持利刃,寒光闪烁。 “杀!一个不留!”为首之人一声令下,黑衣人如饿狼般扑向侯府众人。 府内侍卫们匆忙拿起武器抵抗,可面对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不过是以卵击石。 那群黑衣人手持利刃,寒光闪烁,见人便砍。府中侍卫虽奋力抵抗,却怎敌这如狼似虎的攻势。 惨叫、哭喊交织,鲜血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老爷!老爷!前头大房烧的猛,莫要再往前走啊!” 一道模糊的身影蹒跚的奔跑着,一步不带犹豫的要没入噬人的焰烈内。 “爹!”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旁侧小道内传来,“爹!有人要置我们死地!” 老者身躯一震,猛转头看向来人方向,那道略显挺拔的身影依旧混沌不分明,衣袖撕扯垂落,隐隐能见些朱色液渍迹来。 那男人的怀中抱着个孩子,他哭喊着:“爹!周墙外冲进来一群黑衣者!若非元乙他们护着,儿子和阿烟便要即刻毙命了!” 那男子说着要往火光里冲,那女娃娃也叫喊着:“阿娘!阿娘!” “素儿还在里头!爹!素儿还在里——”他没迈开第二步便被老者狠劲拉住往后倒。 “爹!”男子凄厉的声音在熊熊烈火的焰色中划过,印刻在心中重重碾出尖细血来。 老者蹙着眉,心下一沉,做不得半刻犹豫,看着那哇哇哭的女娃娃厉声道:“东院偏房的书柜后有暗道,你带阿烟走!” “素儿呢?!二弟三弟他们呢!”男子吼叫着。 老者猛的将人拽过,又借力将人推了出去,声音决绝又愤激:“事到如今!你胆敢再犯糊涂重情义,家中一人也留不住!” “阿爷!救我!”稚嫩哭喊声传来,二人放眼望去,九转回廊的中庭,数十步外,一名黑衣人正举刀欲刺向朝院内跑来的孩童。 眼见利刃要无情刺进孩童胸膛,漫天火光下,不见人影,只听利刃划过乌幕,破了冷冽之风,迅猛的钻入血肉,铮铮鸣响穿膛而破。 男子惨叫万分,瞬间落刀倒地,滋出的血水喷溅孩童一脸。 一时间,惨叫、哭号交织,鲜血溅落在燃烧的土地上,侯府在大火与杀戮中,沦为人间炼狱。 “大哥——”女孩率先叫出声,她伸手指着那具尸体,张着大嘴,又指了指瘫在地上的女孩。 那青年男子没有一点犹豫,大步上前就弯腰要抱起地上受到惊吓的女孩。 可空中细响一声,尖锐划破,疼痛从肩臂传来,猛的一推,笔直的刺破青年男子衣袖皮肉,刺入离自己一指之远的女孩心口。 血液飞溅青年男子侧脸,他惊恐的瞪大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湿漉小眼——满是震惊,更甚来不及呼痛喘气,便直溜着圆眼栽倒下去。 “阿彤!”中年男子牙齿发冷,满眼的不可置信。 众人抬头,数声间,更有剑雨飞来,绕至屋檐,穿透云层射向庭院众人。 “快走!”老者见势一把从男子的腰间拔出剑来,双手不若平日般颤巍,将人挡在身后:“……秉成!你此番若带不走阿烟,九泉之下,你无脸来见我!” “爹!”男子泪如雨下,哪怕这句惊涛骇浪之言在家府孝道面前重于泰山,可事关紧急,再是重孝根,他也要明白——在此之前,一封草信疾疾传出,而家中亲眷子嗣,唯一人能走。 他抱着怀中哭泣的女孩,最后看了一眼挡在前头抵剑羽的青年男子和毅然背影的老者,蓄满泪水,咬着牙拼命跑走。 “阿爹!阿爹!阿爷和大哥——”阿烟卧在他肩头,看着火光箭矢和那群熟悉的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男子还在竭力狂奔,抄了一无人追至的小道到了东院偏房前。 “娘!阿娘!” 怀中阿烟的哭喊声愈发急切嘶哑,男子听到这声呼唤,脚步却忍不住慢了下来。 素儿还在屋里!屋中还烧着火! 思绪一乱,行止也跟着顿住。 正是仅此一慢之刻,男子的手才方伸出去推书房的门,于是便有人多了几息时间追上。 只听一侧草丛间边有迅猛的脚步声急走而来。 紧接着是银光闪烁,利刃铺面朝孩童而来。 “爹!爹!” 阿烟的方位最能看清景象,哪怕男子反应再急速,猛的撤身,险险避开刀尖,柄划破衣袖刺入皮肉,也从台阶狠狠摔下,左臂瞬间湿润一片。 孩童被摔的狠了,从男子怀中挣扎要爬起,男子看着一刻不歇再次挥刀而来的背影,只想着将阿烟护在怀中。 说迟那快,刀声起起落落,想象中的痛并为席卷而来,噗嗤一声,刀剑落地,随之而来的,还有沉沉的重物落地之声。 男子落袖望去,只见月色下,一抹黑色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他手中双刀置于身两侧,浓腥的黑色液体顺着刀峰滴落,在地面旋开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男子刚想问来者何人,只听书房里头传来呼喊:“大爷,快些走吧!” 男子望去,门被推开,一位稍年长的男子拉门而出:“大爷跟我走。” “阿林也跟上。” 那人说着便扶起男子要将人拉走,不想男子吃力的将阿烟拉起,牵过她的小手放在老者手上。 “大爷您——” “带她走!”男子又顺势夺过阿林手中一把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无法言说的悲痛与不舍,却又透着破釜沉舟般的毅然决然:“家府要亡,老爷不走,吾妻未走,吾儿仍战,我又有何理由苟且?!你们就带她走!” 阿烟听到此话扑腾着手拼命的要挣开,她大哭大叫着:“我不走!阿烟不走!阿烟也要留着在跟着祖父阿爹阿娘一块!阿烟——” 孩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脖颈吃痛,当即眩晕过去。 “为什么……”老者充满疑惑和痛心。 看着男子血红的双眸,浑身的狼狈,身后呼喊声凄厉而来,满天的火光照亮黑夜,男子恶狠狠的咬牙,目露凶狠。 “为什么是她……” 家中小辈甚多,家府男儿不逃不避,誓死同家血战到底,可女眷中——为何是她? “阿烟……”男子看着被阿林驮起的孩童,她紧闭双眼,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眉头微蹙着,俨然似在梦魇中。 男子咬着牙,提剑回身就往火光里走,他头也不回:“这条生路是她自个闯出来的,该是她的。” “大人!还望您将她安然送走!秉成来世再给您做牛做马!” 家府在烈焰中发出痛苦的“嘎吱”声,随时可能轰然崩塌。东院书房前,一个残缺的身影,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被浓烟呛出了泪,还是心中的悲痛难以自抑。 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双脚重重踏向滚烫的土地,毅然决然地朝着火光迈进。 每一步都带着赴死的决然,好似要用自己的身躯,去探寻这场灾祸背后的真相,亦或是以生命为代价,守护那即将消逝的往昔。 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火光彻底吞没,只留下一片被大火肆虐的死寂。 常熙明睡的并不安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不安,紧接着,一阵浓烈的焦糊味钻进鼻腔。 恍惚间,她仿佛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周身被热浪包裹,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滚烫。她想张嘴呼救,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口腔里满是炙热的气息,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气扑面而来,干涩清苦,再一瞬又成了甜腻之甘,惹人心燥。 少女紧蹙眉头,双手将被褥捏的皱巴不堪,额头上细细密密布满了汗来。 “火!火!着火了!” 门外喊叫一片,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拍门声。 “妙仪!妙仪!” 常斯年在门外急促的喊:“妙仪快起来!” 他咬着牙,心中骂娘,若非要顾及什么男女大防,他老早就闯进去了。 那火蔓延不大,可常熙明的这栋寮房是离后山最近的,要知道这里烧了何物,不近身也毫无益处。 “常熙明!”常斯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屋子里一声没有。 绿箩一早便说想去前殿替家里祈福,此刻同福叔都不见踪影。 就在他在也顾不上旁的要闯进去,门开了。 常熙明中衣外只披了粉色竖领长衫,未来得及整理的发丝黏腻的沾在脸颊额间,整个人好不狼狈。 常斯年一愣,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平日里总是端正的二妹,如何能见到她这般的模样来? 若非知晓这是常熙明的寮房且屋中再无旁的人,常斯年决不能一眼认出来人。 “为何着火?”常熙明开口直接哑了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老早就听到常斯年的叫唤了,可她再如何挣扎,都无法从那梦魇中脱离出来,梦中景象如真如幻,焰火的灼烧尤为真切,气味刺鼻。 却又不似常日火灼之气,浓烈的苦涩弥漫了周身,将空气抵走,像被人掐住脖颈浸在水中,喘不上气来,熏的她口干舌燥,彻骨的疼。 常斯年没一会也回过神来,也来不及叫常熙明再做如何整理,拉着她便抛出寮房,嘴里说个不停: “蔡云祥为了拉我们下水可真是一番苦心,给住持的由头是上头办差,给我的由头是南隅山底的泾湖不够填埋,要借小苍山下的湖水一用。却又不知哪个畜生点了□□,气味全沿上来,主持正在疏散人群,咱们也快走!” 常熙明心头一跳,跟着他跑的步子慢了下来。 甚至使出蛮力将常斯年也给止住步伐。 “绿箩她们呢?” “我允她去宝殿祈福,方才寺中大乱,并为找着她们。”常斯年皱紧眉头。 戒台寺是宣孝帝即位时下令建设的,寺刚建好时,天子便带着瑞亲王一众人亲临,办了盛大的启庙大会。 所以戒台寺名声大扬,平日里香客众多,每隔几日便能住满名家之人。 再往前走便要到宝殿旁的客殿去,后山有官差办事,不明所以的只觉得着了火,眼下怕是都在那。 被常熙明一拉,常斯年也恢复了理智,方才只想着常熙明的安危以及对蔡云祥小人之技的厌恶,这会被常熙明拉住,脑中跟着灵光一撇,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同常熙明的话对上了:“若是往人群中去,那才是中了蔡云祥的套。” 光是在戒台寺的后山办差那可算不得站队,可若常斯年走在人群呢? 此番既意有所指,那么蔡云祥带来的人只会都是宁王的人,下面有人不知,难道上头的人会不精吗? 原是几人只晓得事变得众人皆知,便是蔡云祥不用散播,也是众口纷纭,听不得济宁侯府辩解。 “那便从后山走!”常斯年咬咬牙,戒台寺没有暗道,不能光明正大的从前门走,那便只能暗中从后院绕至后山去。 可眼下的后山有蔡云祥等人在烧火,就算林中遇不上他们,那也容易吸了□□的残留气味。 他说完又征求似的看向常熙明,只他一人,他绝对能立马行动,可眼下还带这着个常熙明。常熙明幼时本就因体质怪异而受苦,能不沾邪祟之物便不沾。 常熙明老早就从他难看的脸色中想之所想,一句话也没说,率先一步往回跑去。 “妙仪!”常斯年追上去。 常熙明一边跑一边说:“大哥不必多言,眼下济宁侯府的安危更为重要。担心我还不如忧心绿箩她们不要被发现。” 说完,二人不再说一句话,开始了拼命逃跑之计。 二人不是第一回来戒台寺了,常熙明总角之年尤为常来,跟着阿爹或者阿娘住上几日,阿娘静心看着和尚梵呗(bai),跟着诵经之时她带着绿箩乱跑,阿爹同住持闲聊下棋之时,她带着绿箩乱跑,于是就从后山跑出一条路来,此路通向小苍山山脚,她寻到了便又跑回来,此后,跟着常斯年一块儿来的时候,她便拉着常斯年一块儿跑。 那会儿,是人都要道一声妙仪淘气,没想到儿时的憨皮倒成了如今的救命稻草。 蔡云祥此意不在后山,火势惊动香客时,估计锦衣卫的人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此时他应往香客里头去,再假意把常斯年给揪出来,揪不出常斯年就要揪常熙明,谁知道外头不会传济宁侯府是通过女眷掩耳盗铃来传递消息呢? 蔡云祥在昨日见过福叔,前一日又见过绿箩,见不到大的,说不定也不会放过小的。 常熙明只能此刻在心中祈祷绿箩机灵些,没被蔡云祥给发现了。 二人拔腿狂奔。 山风裹挟着焦苦的气息掠过后山,常熙明捂住口鼻的手指微微发颤,隐约还能听见福.寿膏在残余丝火中噼啪作响。 甜腻的焦香混着苦涩药味,即便隔着低矮的山岭仍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 常熙明头昏脑胀,还是常斯年抵住她的手臂,语气坚定:“妙仪,在坚持一下!快到山底了!” 她猛的回神,堪堪稳住欲道的身子。 二人跑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算有惊无险的到了山底。 这儿距离戒台寺距离不算近,蔡云祥只带着这么伙人想要在这偌大的戒台寺不动声色的将人揪出来那可要费好一阵功夫。 无人的林间小路,常熙明直接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的喘息。 常斯年见状也一屁股坐下,连他一个平日里在北镇抚司进行地狱级训练的人都不太能吃得消,常熙明却也没如何的拖后腿,他这二妹,常斯年看了看身边热红了脸的人,不经感慨,果然按时越长大越有毅力了。 “妙仪。”常斯年双臂撑在身后,侧头看着她笑,“及笄后便没再见过你这一面了。” 常熙明是越大越端庄有礼,阿娘简直是把她往世家贵女的知书达理、兰心蕙质来培育,容不得像儿时那般得放肆。 在他们面前,常熙明也确实做到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在京师贵女中,也传出济宁侯有一女美若天仙、温良贤淑、天资聪颖的话来。 今日见她这般模样,常斯年才记起来,这才是印象中那个常妙仪,一个烂漫自由的少女。 常妙仪蹙眉瞥了他一眼,都这样的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回忆下从前。 常斯年把她拉起来,还笑哈哈说道:“真想叫我的朋侪也跟着瞧瞧我的好二妹。” “大哥若是平日都同此刻一样,怕是阿娘也不用为你的婚事操心了。”她也没忍住,调侃上常斯年。 这下直接把常斯年的嘴巴给堵上去了,他最烦说起他的婚事来了,就算是最亲近的人说也不乐意听。 他咬咬牙:“看来平日还是太过宠你了,才敢站在山君(老虎)头上吹鼻子瞪眼!” 常熙明恢复了些力气,轻哼一声又嘟囔着:“眼下如何是好?没有马车,我们要走回去么?”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马车都要走一天,何况是走路? “不如再坚持坚持,我们走到兖州官驿去找他们借匹马?”常斯年果断给出法子。 常熙明虽然并不愿意再踏进那官驿一步,但眼下确实别无他法。 二人一不做二不休,沉默对视一眼又立马启程。 “便是我们跑跑停停,也能在日落之时赶上官驿。”常斯年说。 常熙明点点头,跟着常斯年并排慢跑起来。《 》 10、逃回客栈 官驿内,姜婉枝无趣的坐在八角凳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节骨分明的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距她二尺之外,朱羡南来来回回都走个不停,步子急切,神色紧张。 姜婉枝实在看不下去,喝声制止道:“你便是把鞋子走破了,谢大少爷也来不了了!” 朱羡南步子一顿,朝姜婉枝望过去,刚想说什么,大门被推开,秋云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的:“来了!来了!” 姜婉枝:“……” “秋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让你家小姐很没脸面!”姜婉枝瞪了眼慌里慌张的秋云,又睨了一眼朱羡南,见后者忽的敛了脸色,平静的站在一旁。 秋云喘着粗气,努力将脸抬起来,也不管姜婉枝的话是何意,直道:“常二小姐他们来了!” “常熙明?”姜婉枝狐疑的朝门外望去,一道人影都不见。 她不是去戒台寺了?哪有这样着急赶回路的?如此一来,不算对佛祖之大不敬么? 姜婉枝没多说什么,身子一站,就快朱羡南一步下楼去。 最后一点火灿灿的晚霞正好透过楼层户的木雕花透进来,余晖留下印子般洒在二层廊道外头的扶梯上,姜婉枝一眼望下去,正好能瞧见驿站敞开的大门外,红灯暗光下,有个人影挺拔的站立着。 她急匆匆下楼想一探究竟,不想太过慌忙,被风吹起的裙边一角扬上木阶松落的钉子,下一瞬,离她几步之遥的地面逼近眼前—— 姜婉枝直直的扑倒在地。 她双手撑在脑前,抬起头来就往门口望去。 夕阳给朱漆大门镀上金边,男子发丝凌乱,衣襟褶皱,可脊背笔挺,眼眸黢黑,透着坚毅,浑身散发不屈的气息。 姜婉枝一下就看愣住了。 “怀珠!”楼道狭窄,朱羡南本就慢她,看到她要摔时正走在楼梯拐角,哪怕他立马跳下去也拉不住人来。 等他顷刻跑下去,姜婉枝还是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 “摔痛了?”他到她边上问。和身后匆匆赶来的秋云一块将人扶起来。 姜婉枝故作坚强的拍了拍膝盖,实际在弯腰遮脸时痛的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的。 待再次直起身来,她和朱羡南的目光皆落在大门外那男子身上。 只见他嘴抿成一条缝,见到这样一幅场景也跟木头似的杵在那一言不发。 “怀珠,你又在这摔了?”在众人身后,通往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道女声。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杏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常熙明到驿站时先去换了身衣裳,常斯年可以不要脸,她还要呢。 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跟大哥一样狼狈的走着吧? 虽说……常熙明望过去,虽说大哥汗水浸湿碎发和衣领了,但气度仍不见减弱,一股威肃之气从内而来。 在快到驿站,二人确保蔡云祥追不上来时,便打了主意。 常熙明去驿站简单清洗换衣,常斯年则问人借了马来。 驿站借马不借车,常熙明本想着趁夜色将至,无人之时和大哥乘同匹马至西便门再避开朝堂官人往阜成门下而走回府。 没想到都第二日傍晚了,那群官差还包着四路没走,常斯年迫不得已亮出身份只能问官驿的人借马来,而姜婉枝和朱羡南都还在。 这不,她破灭的温婉形象都被正下楼烧水的秋云看的一清二楚去了? 姜婉枝看到来人,连痛也忘了,慢慢的挪动过去,一脸惊讶的:“你怎的来这了?” 常熙明哪能多说?何况汝南郡王还在一边,只得草草解释:“寺中遇火,我同大哥慌乱之下跑了出来。” 若是常斯年在楼上传来步子时便先躲开,她一个人穿着得体的倒也能解释一二,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就这么呆呆的站着,从她出来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这不是平时的常斯年。 锦衣卫任职,不论官位大小,他都不是傻的。 这样的时候,哪怕刑部的人知晓了他从戒台寺来,可真正涉及皇家的人并不知道。 而眼下,朱羡南就站在他们面前。 常熙明扯不出大谎来,只能这样解释。 哪怕是看到他们舍弃了下人换一个胆小如鼠的名声,也好比直接跟两头敌对上。 朱羡南是谁的人她不知,可她知坝塌一案,瑞亲王可是跟着一众臣参了宁王一本。 阿爹说过,像瑞亲王这样能留在京师,其及子皆可视为臣子的,皇恩浩荡都不足为奇。 所谓权贵则虚,位高则空。 瑞亲王的奏折无足轻重,他的话也算不得数,索性担个名却从未听说过他多言一句,多抢一点风头,照常熙明简单粗暴的话来说,是识趣得很。 除了他那个王世子能做到左都御史之位,又因刚正不阿得皇帝信任,其余皆为空空。 可瑞亲王在他的两个侄儿斗的水深火热之时能跳出来,常熙明不信没人想到“藏锋不露锋”。 所幸没人问他们绿箩去哪了,常熙明本想让常斯年也赶紧去清理一番,不想有人牵着匹马来了。 “胡大人。”常斯年听到动静,这才回过神来,很有眼色的朝那人作揖。 没想到是胡建忠亲自来送马,他一个千户简直受宠若惊。但好在心神回味后他也精明起来,职场寒暄少不得一些话来。 姜婉枝挽着常熙明就要走,朱羡南却忽然挡住二人去路。 他目光中带着探究,一分不错的看着常熙明。 常熙明被迫停住脚步,拢在袖间的手一紧。 “常二小姐。” “郡王殿下。” 她抬起头,逼着自己直视来者目光。 虽说兄妹二人代表不了济宁侯府,就像朱羡南在瑞亲王府没什么话语权一般,可第一回见面常熙明便能在最后说出那样的话,朱羡南一个有黄芩血脉的人也不会傻到看不出此女之心计。 朱羡南今日从青宫回到这,是不见常熙明身影的。 再说早日谢聿礼欲回京师,他想说的话谢聿礼来不及听,便把他留在此地继续跟着胡建忠搜罗。 他一个闲职文官也不想多趟浑水,只借着不靠谱的由头来寻姜婉枝。 姜婉枝也没想到自己走不了,从一开始的急躁到后头硬生生的被磨了性子,摆烂的窝在屋子里等。 但等了足足一天的朱羡南可忍不了了。 人是他自个要跟着来的,话又是必须要听他谢聿礼的,那下令的人都没发话,他又怎么敢跑了? 思绪拉回,眼下见到常熙明,此前的那股精明劲一下子让他怀疑起她们兄妹怯懦的为人来。 “二小姐和常大人不像是逃火的。”他微微一笑,常熙明心中一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在这双锋利中带着深究的目光中落下阵来。 常熙明努力调整呼吸,要把眼前的人和不露圭角的人设隔开。 只见她微微一笑:“不是逃火能是什么?” “逃命。”朱羡南斩钉截铁,眼都不眨的盯着她,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东西。 常熙明心头一凉。果然,哪怕是不在官场崭露头角的,只要是帝王家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吃闲饭的。 朱羡南绝对是炸她。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都看出来了,她能飘飘然的说“哦,常家不站宁王”这番话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陛下和瑞亲王情谊极好,便是前段时日参了自己侄儿一本,那也的确是宁王玩忽职守,治理不当。 在皇帝面前,瑞亲王许也是存着对亲侄儿的儒礼教育,谈不上什么敌对。 何况宁王是朱羡南的堂兄,她能说出让他们兄弟间自相残杀的话来吗? 常熙明呵呵一笑,双眼撇向常斯年,见他叙完话,由着小二牵马,自己稳当的走过来。 “郡王殿下——”他拦一步站在常熙明边上,直视朱羡南,“舍妹内宅之话说惯了,懂不得外头的事。昨日不过是闲暇无事同她一并去戒台寺祈福,未想会惊扰到您,多恐打扰,望殿下海涵。” 朱羡南仍旧微笑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心思,十分谅解的说:“并为惊扰。倒是常二小姐玲珑心思,巧语化事,解了本殿燃眉之急。说起来,回京师后,本殿还要感谢常二小姐呢。” 说到感谢,众人不免想到设宴,又或是单单几人的宴。 常斯年身子一僵,总觉眼前的人笑里藏刀,十分可怖。 谢宴么?他怎么听着像是鸿门宴…… 只有姜婉枝一根筋似的,想到设宴,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来,本来只一脸戏谑的看着故作高深的朱羡南,现在直接打断他们说:“在哪设宴?我也去!” 朱羡南瞪她一眼,心道你瞎凑什么热闹。 姜婉枝跟他什么关系?哪里瞧不出他在说什么?直接瞪回去:本小姐去是给你添光! 得! 朱羡南心里头眼一翻,看着有些可爱的姜怀珠险些笑出声来。 他咳了声,尽量找回他郡王的尊严,看着两兄妹,义愤填膺的:“到时候你们都要来啊!本殿还想问问常兄是如何教出这样聪慧的妹妹,为何同样年纪的,有些人却蠢如猪。” 他说着还不忘睨了一眼姜婉枝,一副原形毕露的模样,直接叫常家两兄妹看呆了。 这头姜婉枝听出他话外之意,作势要揍他,二人又少不了斗嘴一番,另一头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解和迷茫。 常熙明:哥,这是他装的么? 常斯年:看着不像……可不能一点心计都无吧…… 常熙明:你妹说实话,昨日见到此人也是一惊一乍的,一下叫人看着害怕,一下又觉得不靠谱的没边,实在是猜不透。 常斯年又递给她一个眼神,常熙明旋即把没回答的话说了:“殿下那句逃命可谓是极准确的,若不远离,可不就是丧了命么?” 朱羡南和姜婉枝停下来都看向常熙明,他思索一番,刚想说什么就被常斯年打断:“眼下时候不早,我等还要回府,便不做多留。望殿下谅解。” “无碍——”朱羡南摆摆手刚想作罢,结果下一秒姜婉枝指着门口的马道:“莫非你二人骑一匹?” 外头的人皆看了过来。 两兄妹倒吸一口凉气。 如何?如何?如何? 一向利口巧辩的常熙明也没了话牙子,一时想不出一个好点子。 兄妹共骑一马在大明虽没明文规定,可被外人看着却实在有违礼矩。 常熙明眼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常斯年也是看着姜婉枝有些恼怒,她如何就这般明晃晃的说了出来! 方才他还觉得此女甚是俏皮可爱,站在门外呆住也是因为她在看他的时候,他也正望着她。 为见朋友而匆匆摔下的时候,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中映射着金灿余晖,整个人都笼罩在斜光下,而肤如凝脂的姑娘就这么直视他。 以前哪个人见了锦衣卫的不恨不得缩着脑袋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噶了脑袋,哪像姜婉枝一样一回微笑一回赤裸裸的看许久? 所以他才驻足。 旁人以为他一身正气,傲骨雄风,结果是他只是呆住罢了,这才惹下两边祸事来。 姜婉枝说完话就看二人眼神不对,又被一旁的朱羡南轻碰胳膊,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误解,她急忙压低声音解释:“我只是觉得有趣!若我有兄长,定也要他带我骑马。心中不净,目之所及皆腌臢。若有人因此生议,是为不磊落之人,君子又何必同小人争辩。明律本就不提此状,更牵扯不到伦理道德。”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番胡乱解释下,竟还能说句正道的话来,叫另三人刮目相看。 姜婉枝心中愧疚万分,直道:“你们若心中仍有顾虑,算我不是,待回去,我也设宴款待,好生同你们抱个歉,眼下用我的马车走也快!” 常熙明本来想着算了得了,不去同姜婉枝计较,结果在听到最后一句眼睛都亮了。 姜婉枝有句话说的不错,心若蒙尘所见皆黑。可外人的龌龊言语足够杀死一人。何况是将清誉看的极为重的女子呢? 安然立世之道,只有不逆此间种种。 “多谢。”常熙明看着姜婉枝莞尔一笑。 “不谢不谢。”姜婉枝摆摆手,露出忧思神色,比起起初怕阿爹知晓,此刻她更想回去,而不是呆在这阴森的驿站出入不自由。 她说:“你若得空,还烦请伯母写信给我阿娘,让她找我阿爹接我回去。” 姜婉枝说着说着都要哭了,朱羡南在一旁安慰:“怕啥,我还在呢!” 姜婉枝懒得理他这些不靠谱的话,心中想念更甚了。 “几番轮转人倒是误了时候,我回去直接去寻谢大人可好?”常熙明说。 三人一听此话愣住了。 姜婉枝:她怎么知道可以直接找谢大人?! 朱羡南:这小丫头片子怎知谢晏舟已经回京师了? 常斯年:妙仪单独去找外男?!不可!绝对不可! 看到三人疑惑的目光,常熙明怕他们多想,无奈解释:“此案光是审驿站的人可抓不到凶手,何况殿下不是说了刑部的人未及时封锁官路,有许多人已出了驿站么?” 朱羡南点点头,示意她接下去说。 “大哥曾外出办差我忧心的不得了时,他便安慰我说官差出远门办事所经之处皆会一一记录,所以不必担心出事。” 常斯年睨了一眼常熙明,他可没说过这话,但他知道常熙明这是怕朱羡南怀疑为何一内宅女子懂得官事颇多。 “于大人是陛下钦点出城的,所行之路所用之时所宿之地皆先记录在册,一个人在外地被害,不是当下与人有争执便是有人筹谋已久。” “若是当下争执,此案早该结了。眼下官兵还在便说明凶手十有八九逃了,那就剩第二种可能,凶手早先就知晓于大人的行踪,故而早早等候。” “行踪如何透出去的,那便要看看那记录的册子在何人手上了。” 常熙明一口气把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简直和慢谢聿礼一步回京的长庚所诉一般无二。 此女果真巧捷万端,朱羡南都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相形见拙了。 在她毫无破绽的合理逻辑推理下,一时间无人应话,最后还是朱羡南先转过弯来,笑盈盈的看着常斯年:“竟不知济宁侯府出来的女子都这样聪慧不下男子,想必常兄才见更是了得,以后若能多走动也是明霁的荣幸。” 他从疏离的本殿到了小字称谓,又是设宴感谢又是要多走动的,两兄妹落下的心再次悬上来。 常熙明心中骂天骂地骂自己不该多说,源头不过是为感谢姜婉枝借自己马车之便,想解她忧思之苦,没想到说着说着便将自己藏在心里的推断给全说了出来。 早经过两回合的“激烈战争”,两兄妹眼下一息都不想多呆,笑称“不敢”后便急匆匆告别离开。《 》 11、东市 日头移至中天,将吏部郎中崔正史的宅邸的朱漆大门晒得发亮。 檐下,一位身着绯红官服的男子负手而立,衣上云雁图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脸庞轮廓似刀刻般深邃。 眼前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躬身相送,声音清亮道:“下官勤政为民、恪尽职守,绝无半点虚假之言,更未有任何隐瞒之语。还望对谢大人有所帮助。” 谢聿礼微微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忽耳一动,在这略显静谧的氛围中听到“呲哒呲哒”的声音,慢悠沉重,好似能一下一下的敲人心弦。 谢聿礼在崔正史身后望去,环视一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贴身小厮身上。 绯衣少年唇角微微上扬,桃花眼笑意流转,似藏着万千蛊惑:“没想到崔大人宅中多求神拜佛。” “神佛?”崔正史疑惑的抬头,直起身来,不解问,“谢大人何出此言?” 谢聿礼本就想探得事实,自然要实话实说:“不然你身后的那位小哥——为何袖间藏着念珠?” 崔正史听后转过身看着一旁的贴身小厮,此人唤王韬,是崔宅的家生子,后其父母因工而死,其为人正直,崔正史便对年仅十五的王韬心生怜悯,赐崔姓,唤崔韬,做了他十多年的贴身小厮。 “崔韬?”崔正史沉声喊道。 按规矩,身契不在己方的无令不得入道观寺庙秦楼楚馆等地,更不可有私信神佛一说。 崔韬登即跪下来,低着头道:“小的有罪,此珠是当年老爷赠给小人阿父的,小人今日拾缀其物时寻到的,便私自带在身上。还望老爷绕小的一命!” 崔正史最听不得他提王德这个人了,当初是崔宅管家的王德死,他还做小少爷时那哭的可不比王韬惨。 碍于有外人在,崔正史不能暗自伤神,便对着谢聿礼正声道:“回谢大人,下官年少时切实将一串佛珠送给过其父。” 谢聿礼看着崔韬略有所思,沉默片刻,在崔正史紧张的眼神下忽而微微一笑,月牙般的眼眸好似能射出一把箭来,叫人不住的寒栗。 可他什么都没说,转瞬便收住目光,客气的道了一句“有劳”,随即转身,靴底叩出清越声响。 看着渐渐走远的背影,崔正史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汗,他一介四旬老人,官位比不上年少有为之人,就连气场也差的十万八千里。 谢聿礼怎么说也只是比自己高了一品,可那姿态气度好似他是哪个皇亲国戚似的,体内流着天下最尊贵的血脉。 崔正史回忆往昔,他在谢聿礼这般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好似在扔泥巴斗蛐蛐?又好似在玩叶子戏? 他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怪不得,怪不得比不上人家呢!人家八岁开始便在狼烟烽火中拼杀出来的,如今京师人人喊一句谢大人又如何? 真是后生可畏啊! 崔正史叹,旋即又看了一眼还跪着的崔韬,立马说:“你这孩子真是死脑筋!人都走远了也不起来!” 崔韬慢慢的站起身来,仍是低着头,声音细小嚅嗫:“小的只唯老爷马首是瞻。” 老爷不说起我不起。 “你这小子!”崔正史看着可以说是看着长大的小孩无奈的摇了摇头。 且说另一头常熙明和常斯年在昨夜回了济宁侯府,二人狼狈之经历被赵湘宜知晓后,更是没讨着一点好。 赵湘宜不问朝政,只当这两人又同儿时一般顽皮,在戒台寺失了脸面,这才灰头土脸的回来,尤其是常斯年! “你俩看看你们这幅狗样子!”若非被下值回来的常言善拦着,赵湘宜手中还在编织的缨络怕是要砸在两兄妹身上了,“尤其是你常景书!” 赵湘宜简直是火冒三丈,毫无贤妻良母可言,更不要说她平日里最是体贴入微之人了。 “妙仪去是给你测姻缘的!你闹到佛祖面前是想怎样?!” 赵湘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倒是因为这句话让常熙明想起了姜婉枝。更是想起了还停留在府外的姜家马车。 好在此刻没有被谁发现,只不过等赵湘宜冷静下来后,她便立马询问常熙明:“绿萝呢?” 常熙明哪敢说实话?便道:“回来的路上女儿想吃玺宝斋的红豆饼,便差绿箩去买了。” 京师里多的是店铺夜里也开着,这话倒是能圆过去,等绿箩回来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到那时她回没回来赵湘宜都不知晓。 “你就这般馋?”赵湘宜瞪了一眼常熙明。 常熙明腆着个脸笑,并不语。 等此番揭过,常熙明先行回院子,令紫菀明早出城接应绿箩她们。而常斯年老早就和常言善对上眼神,回去好好清洗一番便去了燃着烛火的书房。 济宁侯府书房的烛火亮到夜半才熄,而常熙明昨晚睡的比前晚好多了,早早的就起了床,甚至还能跟要上值的常斯年一块用早膳。 常斯年大早上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二妹好”,也不是“想吃什么大哥下值给你带”,而是配上沉重的语气说:“谢家小子那大哥去帮你说,你不必寻他。” 常熙明:“……”那还真是乐意之至,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如此严肃。 等常言善常斯年走后,常熙明跑去给赵湘宜请安,在赵湘宜那呆了一会便去了常老太太的院子里陪着叙叙话,的确是有了几天没见着了。 本想着就安安分分的呆在府里等着绿箩和福叔回来,没想到下人来报,说沈家小姐来找她。 常熙明先是一愣,脑中回忆起沈家小姐的模样来。 正想着沈家小姐来寻她能有什么事时,常老太太说:“你去吧,莫要让那孩子等久了。” 常熙明想这也是,就带着疑惑稀里糊涂的同常老太太请退,离了院子。 没想到刚出院子就遇上迟迟才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常瑶溪,常瑶溪温顺的给她做了个万福礼,道了一声:“二姐姐。” 常熙明点点头,回道:“三妹妹。” 二人没有多言,互看一眼便擦身而过,而在常熙明没看到的地方,常瑶溪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来。 常熙明也不知道为何今日跟府上的人都撞了个遍,前有常瑶溪,后面途径东跨院又遇上了二叔常言信。 只见他上装皂领缘青罗衣,下身是赤罗裳,束带而走。 “二叔这是急着去哪?”常熙明笑盈盈的问。 常言信听到声音止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一脸笑意的常熙明,随后回答道:“这不是秋闱结束,陛下钦点杨祭酒前去临边的府地收上举人名册,国子监的这些日子的事便担在了叔父头上,忙得很。” 常言信并没有一般官场中的人的硬气或狡诈,倒是符合他国子监司业的文人气质,平日里说话声音不大,也不爱喧哗,性子也极为的文静,对人皆客客气气的。 阿爹在官场中也有得罪的同僚,可是常熙明从未听到过常言信与何人起过争执。颇有圣人看淡名利之风。 他们这些文人和朝臣不同,官职不看大小,全看学问,像杨祭酒位不比太傅,却因曾中榜眼而深得陛下敬佩,每隔三年的春闱都有他主事的身影。 如此,常熙明点点头,冲二叔莞尔一笑:“那二叔快些去吧。” 常言信点头不再多言,登着矫凳便上了马车内,车轱辘迅速滚动而去。 一袭风尘后,俨然瞧见一位翩然女子站在马车前,正冲着跨院里头挥手。 常熙明神色自若,怕她等久了,提起裙摆便小跑着到沈千慧边上,沈千慧一见她便欣喜若狂,拉着她的双手略有娇嗔道:“妙仪,你都许久未来寻我玩了。” 常熙明其实不太喜欢跟不熟的人有肢体接触,沈千慧是她往年在裙幄宴上认识的,之后也只是同她约上过两三回,沈家是商贾起家的,后得祖上荫蔽,沈父在京师顺利买下安阳伯的爵位,此后便举家迁至此。 一众世家小姐出身的人瞧不上商贾之家,在沈家看来是莫大的荣焉,可在那群自诩贵女的人看来便是耻辱。 故而沈千慧兴致冲冲的来到南郊参加宴会,却在宴上被人打趣讽笑。那会她刚来京师,对地对人皆不了解,何况那些小姐早早的便巴结在一块儿了,惹了笑话沈千慧便只敢咬碎了牙吞进肚里去。 最后还是常熙明看不下去了,这才出声阻止,那会她略懂朝政,心存义气,并不深思得罪京师这些名门望族的女眷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所幸之后没闹大,常熙明跟着沈千慧挨了几句笑话,便作罢了。 后来常言善听闻此事并为怪责她,反倒说她做的不错,只不过那段时日常言善回来的晚些,常常红着脸说些稀里糊涂却无伤大雅的酒话。 后来再聚时,那些京师小姐并没有予她冷眼,一如既往的拉着她说话。而沈千慧估计回去也是被教育了一番,脑袋瓜一下子跟开了窍似的,在小姐间谈吐风趣,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常熙明面上带笑,不动声色的抽出一双手来,指了指一旁的马车问:“是要去哪玩?” 沈千慧也不耗时,拉着常熙明就上了马车,她说:“陪我去市集买首饰吧!” 语毕,车帘一掀,只见里头还端坐着一女子,此女子皮色略显黯淡,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对襟长衫,上头纹着鸟雀图案,款式似是去岁的。 而她扎着和她年纪并不符的发型,戴着好些金黄灿灿的发钗,尽显珠光宝气之俗。 常熙明今日只一袭白衣,并为多有打扮,眼下看着一旁略显局促的女子又把目光落在了沈千慧面上。 沈千慧被她盯的发怵,怕她觉得是自己把她弄成这样的,立马解释道:“这是我远在广州府的表妹,姓罗,她兄弟千里迢迢来京师求学,这才借住在安阳伯府。” 沈千慧将后四个字咬的格外的重,同时还朝那表妹递去一个眼神。 “这些金银钗饰都是她自个选的,我屋子里秋衣不多,便只好委屈她穿了去岁的旧衣裳。” 沈千慧解释完,那表妹看了一眼常熙明又立马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常熙明看着她为施粉黛的脸有些一言难尽。 京师中的姑娘小姐们,只要是肤色不匀又或不够白皙的都会抹上些粉,叫人看着有气色,哪有像这样一点不涂的? 更何况这大红衣裳本就不衬肤色,常熙明都害怕她被人笑。 常熙明本想着没走多远回去给她重新梳妆打扮一番,结果帘一掀,这马车竟跑的飞快,而她们在车内却不觉颠簸。 完了。 常熙明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小表妹心想,总不能称为第二个沈千慧吧? 于是常熙明善意提醒:“不如先去重羽阁给罗小姐挑一身今岁新款的锦缎吧?我记得重羽阁二楼有专门替客人装扮的,罗小姐头一回可以试试。” 那罗小姐沉默片刻才轻轻的嗯了一声,可头却始终不敢抬起来。 沈千慧听到常熙明这样说,气都不顺了,看了一眼正缩着脑袋的女子,却也不敢反驳常熙明。 毕竟她知道,自己能在这些小姐圈子里微微立足还多是靠常熙明的。何况济宁侯府如今的地位也不是他们安阳伯府能比的。 男子们会趋炎附势,他们这群闺阁女子同样懂得攀高枝的道理。 重羽阁在东市最为繁荣的集市间,马车行至三岔路口便找了个窄巷停下来。 东市三岔路口的两边分别对立着酒楼茶馆等一众店铺,而在其之间的前段两路口间便有一幢长至东街口的楼来,有三层,最顶上金灿灿的牌匾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重羽阁。 常熙明率先跳下马车,旋即打量起街道来。 京师的小姐一般都到东市来,相比西市的米仓盐库以及略显逊色的饰品衣裳外,东市这块地方的装横更为繁华贵重,东西两市被屋子隔得远远的,又好似身份的象征。 不过宣孝帝为遏制女子间这种攀比现象,令人将西市的部分摊位移了过来。 本想着能做到一视同仁,可宣孝帝到底在宫中,不了解外间真正情况。 从西市搬来的铺子仍不得小姐少爷的喜爱,金银财宝皆被东市原先的店铺收入囊中,导致西市搬来的人捞不到一点好处还亏损店租,为了节省钱财,于是在东市这条街道上便出现了有些诡异的一幕: 每两个得体的店铺口间便会支起一个小摊,上头摆着曾在西市卖的物品。 开不起铺子难道还不能摆小摊么? 主家们看着门口“碍事”的东西气的牙痒痒,可这是民文规定,他们拒绝不了。 幸好街道上人并不算多,常熙明回头一看,就见沈千慧已经利落的跳了下来。随后罗表妹才温吞的走了出来。 沈千慧拉住罗表妹的手带着她下来后便一直拉着她走,常熙明见二姐妹这番模样,将心中的顾虑打消,只觉是自己太多坏心眼。 待三人进到重羽阁时,掌柜的看到为首的常熙明,见她气度不凡便笑着脸迎上前来,问:“小姐们想要挑些什么?珠钗花钿、锦绣华服本店皆有,任您挑选。” 常熙明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的罗表妹道:“掌柜的,你替这位小姐挑一身好的来。算我的单。” 常熙明是怕沈家生意人对金钱太多执念,不会胡乱花销,沈千慧的月钱想必也不会多,既然是她提议来的,那么这钱该她出。 至少阿爹阿娘不会紧着她的月钱,大哥也常偷摸着给她些。 那掌柜顺着望去,只见一位俗气的女子站在另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边,让她本就不出众的样貌变得更为难看。 重羽阁就是重羽阁,能在两排街道中央杀出一条整铺子的道来就说明主家是个有见识的,所培养出来的掌柜也能时刻秉持自己的身份,一切皆以客人为重。 于是掌柜的面上波澜不惊,大手一掀,朝罗表妹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盈盈的:“小姐随小的来,看看我们店里新上的锦缎——”《 》 12、常二站公理这边,那济宁侯府站哪边 这头沈千慧陪着罗表妹去看衣裳,另一头的常熙明便饶有兴致的随意逛逛。 今年秋日的衣裳她并不缺。 虽比不上重羽阁的华丽,可赵湘宜每年都会请白亭轩的裁缝来为府上的少爷小姐们量身定制衣裳,只等少爷小姐们将喜爱的布料挑选好,那裁缝便拿回去做了。 常熙明看了一路,最后竟有些口干,重羽阁一层可不止掌柜一人,还有好些跟陪伺候的。 跟在常熙明边上的那婢女不愧是调教出来的,惯能看面色,直接上前一步说:“小姐若是选累了,可到二楼的茶室歇歇。” 常熙明看了一眼那婢女,忽然就想到了绿箩。 唉,也不知道她和福叔回来了没。 她抬脚往楼上去,直到喝上温热的茶水了,也还在思虑。 蔡云祥最迟也是昨个晌午后就能发现不对,待她两夜晚归府,蔡云祥许已在回京师的路上了,今日大哥当值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寻麻烦。 如此一来,也是在昨个晌午绿箩她们找不到自己就会一路追找回来。 绿箩跟在她身边十多年,并不笨,但常熙明仍是忧心。 两头想着,她便将婢女再次添满的茶一饮而尽,旋即起身就往楼下走去。 赶快陪那二姐妹选完首饰回府要紧。 人还未走下楼便听到外头传出熙熙攘攘的声音。常熙明心头猛的一跳,顿感不妙。 本在一层挑选的客人和掌柜的都围在门口,不知在作甚。 等她穿过人群往外看,却发现在重羽阁外头的小摊上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沈千慧和罗表妹。 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二人,外围的人看着二人正议论纷纷。 沈千慧张嘴好似在说着什么,而背对着常熙明的罗表妹肩膀一颤一颤的,仍旧垂着头,双手放在面前似在掩面哭泣。 常熙明当即就冷下脸来,走了过去。 众人见又来一人,且此人美若天仙,将原来站在那土气姑娘边的白皙女子也比了下去。 沈千慧见到来人,顿时觉得心中凉透了,她双颊微红,只能又把目光放回罗表妹身上。 趁常熙明还未明了先发制人:“你说店里的东西不合你心意,我好心带你去外头选,你又说我欺你辱你,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那罗表妹本就胆怯,被外头的人围观指点,又被沈千慧这么一吼,瞬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哪还能为自己辩解? 常熙明见势朝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掌柜递去一个眼神,那掌柜的便一下心知肚明,冲常熙明摇了摇头。 常熙明心下了然,又回头看向罗表妹,将袖中手帕拿了出来递给她,温声道:“将泪擦干,莫要哭了。” “常姐姐。”沈千慧望向她,企图伸手拉住她用撒娇的方式逃过此事。 结果常熙明直接后退一步,望着她冷声说:“你说是罗表妹不要华服锦缎,却又瞧不上所谓的粗鄙之物,更是当众人面污蔑你?” 沈千慧好歹在京师过了几年,那气势形象也逐渐贵气起来,所以在常熙明还未来时,那摊主便怕摊上事远远的躲在一旁了。 而沈千慧也料定围观的这些人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所以咬牙点头:“是!” “好。”常熙明也点头,“那边依你所说,罗表妹毕竟是广州那荒蛮之地来的,不守规矩没什么见识,眼下因自己傲物凌人而丢了脸面,还害了你沈家的名声。据我所知,就算其兄求学有方得了京师先生的慧眼,也会因这样的妹妹而被先生所耻更甚逐出师门!” 她说的快,沈千慧脑子都没转过来,但也没想到常熙明居然帮着她说话,明明……明明她那么聪明,该是看出来她的心思。 莫非——沈千慧眼睛一亮,莫非她也瞧不上这种偏远乡地来的?! 沈千慧开始沾沾自喜,方才弱下去的气焰也跟着嚣张起来。 看看,常二小姐都站在我这头,我看你如何在这京师混下去! 于是沈千慧开始当众数落起罗表妹来:“起初我沈家看你兄妹长途跋涉、饥肠辘辘,实在可怜,这才收留了你们。没想到却在我府上住了大半有余而一事无成,吃着沈家住着沈家用着沈家的,如今竟还敢腆着脸到重羽阁去买衣裳。你当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专门养你们这群势利眼亲戚的?若能有点眼力见像西市这些货色才配得上你们这样的人!” 沈千慧一说起胡话来就没轻没重,连常熙明都惊讶万分。 她知晓商贾之家的人和世家的会有些不同,可在她眼中商贾之家的孩子更为自由烂漫,不像世家小姐那般话中有话,该是真性情的,没想到沈千慧便是在京师小姐圈里磨了两年都没改好她的性子。 常熙明失望透顶,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她忽然觉得当时在裙幄宴上因她而得罪了那些人,还害得阿爹宴请赔罪才挽回的名声的自己实在可恨。 常熙明本想着激一下罗表妹,罗表妹不说,她可以问掌柜的,也可以在这些围观的人中寻到真相从而告示,可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希望罗表妹能够自己真正的敢反抗,能够将心中言论大胆的说出来,哪怕错了也好比现在这幅模样。 但常熙明知道,在京师这样的地方,像罗表妹这样的人能踏出这一步是需要十分的勇气的,若她在这样的处境都不一定能做到。 而在众人都没察觉的同时,罗表妹拢在衣袖间的手不自觉的捏起了拳头。 尤其是在常熙明说到自己这样会影响哥哥前程时,就在沈千慧说出:“你们两兄妹合该回那个穷乡僻壤——” 话音未落,沈千慧忽然被人猛的一推,她一个不稳就倒在地上,她瞪向罗表妹,尖叫道:“你推我?!” 常熙明被罗表妹之举惊住了,回神来时心道干得好! 罗表妹张开嘴,刚想说话,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闭了嘴。 常熙明见状蹙眉,三连下想清楚她的忧虑,说:“不必害怕,这些事同我瞎扯的那些都影响不了你哥。” “你尽管说。”常熙明冷若冰霜,直勾勾的盯着沈千慧,毫不留情面道,“若沈家惜财而弃你兄妹二人,你便来济宁侯府寻我。” “常熙明你!”沈千慧看向她,满脸不可置信。明明——方才—— 沈千慧忽然恍然大悟,她这是在诈自己! 罗表妹点点头,终于有了点勇气,看着周围的人听到常熙明的话开始对倒在地上的沈千慧指点起来时,她扯着嗓子,努力让大伙都听到: “是沈表姐!起初我到沈家正是沈表姐接待的,我大哥在客栈中收拾行李,当时只有我来,沈表姐带我吃了顿饭便说沈家没有空余的房间了,正把我送出来时我大哥来了,沈表姐见到我大哥忽的又说想起有客房。” “后来沈大爷替大哥在屋里子置了个小书桌,大哥便日日苦学于此,只是沈小姐时常借着送饭的名义来找大哥,前些日子更是要沈家人作证要大哥入赘给她做夫君。大哥拒了,她便开始处处打压我兄妹二人。” “本只是不愿多花钱在我身上,我也并无怨言,更非那种爱慕虚荣之人,只是如今在宅内欺辱我还不够,竟是直接将我做了这幅模样拉上街来羞辱!” “方才在重羽阁都发生了何事?”常熙明见她说的如此详细不由震惊,但这些事只是沈家家事,同今日的毫无关系,也只会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并不能给罗表妹正名。 于是常熙明一面提点她,一面又冲掌柜的挥了挥手,掌柜的跑了过来。 罗表妹顺着常熙明的话说:“方才常二小姐在,沈表姐还是好好的,谁知常二小姐一走,她便说我配不上这里的东西,直接将我拉走,带我到这摊子上,随后便对着我说她对常二小姐说的那番谎话来!” 沈千慧此刻已经站起来,看着罗表妹硬气的样子眼中怒火冲天,失去理智的扬起手要打人。 常熙明蹙眉道:“沈千慧!” 这一声没有将她理智完全唤回,也没有喊停她的动作,但至少她的力道变小,常熙明能够直接挡住。 她将沈千慧的手臂挥开,带着些许的痛心,转身问掌柜:“店内的对话可属实?” 重羽阁初建招人时,家主便搬出了第一条规矩——需得是品行端正,刚正不阿之人。 所以在整个西市,没有谁会不信这掌柜的话来。 掌柜的看了一眼沈千慧,实话道:“这位罗小姐叙在店内的话不假!” 这话一落,众人皆是满眼鄙夷的看向沈千慧。 而沈千慧满眼的泪水,十分不可置信的看向常熙明,嘴里喃喃:“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当初我不是你解围下来的吗?你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吗…… 常熙明呼出一口气,无奈道:“沈千慧,我站的从来不是你。” “你回头去看看来时路,会被京师的人看不起,那些苦楚你都懂得,为何现在的你也不放过从前的自己?” 她的话在沈千慧听来震耳欲聋,正是因从前的沈千慧因外乡来,身份浅薄而受尽屈辱,如今她险险站稳脚跟,却对同样身份低微的罗表妹进行霸凌。 她怎么会…….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千慧泪流不止,没忍住失声痛哭起来。 “我能帮你跟那些世家小姐对峙,亦能为她揭露你虚伪的一面。” “我从未说过什么站队之话来,我站的从来都是公理。” 她最后那句话说的慷慨义气,虽然声音不高,可仍有耳尖的听到了。 掌柜的见这闹剧结束了,便招呼着店里人一同驱散人群,以防堵着东街的路。 小摊前,就这样站着三个人,相视无言。 而在常熙明不知道的地方,耳尖的喜欢听八卦的长庚带着满满的收获兴高采烈的回来。 刚从崔正史那处沿西街要回将军府的正坐在马上的谢聿礼被围观的人群堵的走不去路,远远的还能顺着人群瞧见那一抹白色身影。 秋风裹挟着桂香掠过街巷,那人身着素白披风,衣角随风翻卷。 她脸庞线条柔美,弯眉下,杏眼清澈明亮,鼻不点而挺。 而比起她的容貌,谢聿礼更先注意到她刚开始朝掌柜的递去神色,随后掌柜的冲她摇了摇头。 谢聿礼就算不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也知道了就在那一下,这位常二小姐已能纵观全局。 “少爷。”长庚走到谢聿礼身边。 谢聿礼坐在马上睨了一眼脚边的人,揶揄道:“舍得回来了?” 长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脸不正经:“反正如何都过不去嘛,属下好歹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将西街堵的水泄不通。” 谢聿礼没再说话,牵着马绳慢慢往前荡悠。 长庚见谢聿礼没声音,便将方才他隐在人群中将所听所瞧一并告诉了谢聿礼。 常熙明来时,长庚早早就在了,所以常熙明所言所行皆被长庚听到也看到。 眼下被他不动声色的传了过来,长庚好奇的抬头想看少爷听到这样一个奇女子的话是什么反应,没想到对上他冷着的脸。 “少……少爷……”长庚咽了咽口水,不寒而栗。 “你很闲?”谢聿礼凉凉的话传入耳朵,“青宫的信你可递了?” 长庚摇了摇头,知道少爷要发火了,立马有眼力见的飞也似的逃了,还不忘留一句:“属下即刻就办!” 谢聿礼看着长庚的背影很快的消失在东街,摇了摇头叹口气。 旋即又不经意的瞥见那白色身影正拉着一袭红衣女子进重羽阁。 长庚传述的话莫名其妙的一股脑涌进来: “不必害怕——” “你尽管说——若沈家惜财而弃你兄妹二人,你便来济宁侯府寻我。” “我能帮你跟那些世家小姐对峙,亦能为她揭露你虚伪的一面。” “我从未说过什么站队之话来,我站的从来都是公理。” 句句霸气,句句入心。 谢聿礼双眸微眯,忽而就轻笑起来,声音磁性低哑:“常二站公理这边,那么——济宁侯府站哪边?”《 》 13、刘婆 在常熙明的重金花费下,掌柜的亲自将人客客气气的迎了出来。 几个小厮手拎精巧红漆木雕绣花球盒有序的走到重羽阁的马车前,不必想也知晓那些快装满半个后车厢的盒子里头装着多少锦服首饰。 常熙明和毫无任何改变的罗表妹上了车后才呼出一口气。 鬼知道等沈千慧被沈府的车夫接走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坐的是沈府的马车。 身边没有常府的人,若就这样让她走回去她还真是有些为难。 所幸她想给罗表妹买身衣服,便带着她进了重羽阁。 没想到罗表妹说什么都不肯要,常熙明别无他法,只好自个挑了几匹好叫掌柜的送回济宁侯府,顺道送她两一程。 厢内,常熙明有些担心,看着罗表妹一脸踌躇,在马车已经驶出东街尾时才开了口:“对不住,方才也是我意气用事,只想着如何磨一磨你表姐的脾性,一时没想过这样做的结果……” 常熙明见罗表妹听了此话低下头来,心也跟着揪起来了,果然还是自己的大意了,没有顾全周远。 她激罗表妹推了沈千慧,又使得她把沈千慧做的坏事抖出来,全然不顾沈家颜面。沈家不能把济宁侯府怎样,可绝对会拿罗氏兄妹出气。 “所以我想补偿你——”常熙明止住声,突然觉得好笑,难道她也觉得给罗表妹买身漂亮衣裳便能抵下罪过吗? 她这样做,分明是得一时爽快而将罗表妹推向下一个深渊! 她可以帮衬罗氏兄妹,可毕竟二人还住在沈家,沈家也不会蠢到放着他们出去找济宁侯府的。 “二小姐。”罗表妹忽而抬起头来,面上留着微微泪痕,可她眼神坚定分明,面上也露出严肃的表情来,给不够白皙的脸蛋活生生的增添了一份坚毅气质。 “对不住的人是我。若非我一直怯懦隐忍,只敢逃只敢避也不会让沈千慧变本加厉。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我和阿兄在沈宅也不好呆。” 她语气坚定,却带着十足的敬畏:“可正是因为二小姐的那些话,才能让我有反抗的勇气。我从来都知晓后果,只是从不敢迈出第一步。” 罗表妹的眼神如铁,此刻像变了个人来,和刚才的胆小乌龟模样一点都不符,甚至口理逻辑清晰,常熙明打了个激灵——总不能被鬼附身了吧? 常熙明蹙眉,正是因为知晓后果才不该也不能只靠勇气迈出去,为崖边雪莲而跌落谷底那是万劫不复。 “可是——”她一出声就被罗表妹打断。 罗表妹忽然笑了起来,常熙明怔住,只看女子肤色微黝,眉眼算不上精致,可偏偏一笑,唇角扬起的弧度里,满是穿透岁月的坚韧。 这是不会出现在那个懦弱的罗表妹脸上的笑。 “若只因这点小事便让二小姐有愧,为消愧疚而补偿我的话,那我罗宁真只好舔着脸求二小姐带我去西市买支珠钗。” 常熙明听后欣然一笑:“原来你叫罗宁真!真是个好听的名儿!” 罗宁真低头抿唇笑了笑。 旋即,常熙明从钱袋里拿出几个碎银,掀开门帘一角,将其稳稳送到马夫手中,朗声道:“有劳先送我们去西市一遭。” 将军府。 谢聿礼坐在桌前看完了长庚从青宫送回来的信,随即点了蜡烛将其燃烧掉。 早在昨日傍午十分,谢聿礼就要前去吏部下掌管公干官员行程记录的稽勋司,刚要上马便遇到了从京师回来的朱羡南,朱羡南见他要走,说的慌里慌张,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这信是朱承昀在跟朱羡南探讨一番后怕朱羡南传话有误又专门写的。 于是谢聿礼就懒得再听朱羡南费口舌,拿了信就走。 在得知于友发此次下江淮是由稽勋司的崔郎中掌管时,便一边看信一边骑马而去。 为此,谢聿礼走前还让崔正史给了笔墨与宣纸,又在路上口述一遍,让长庚代笔送信。 朱承昀在信中表示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也没察觉远在应天府的太子有何动静,还在疑惑是不是宁王那头想的比自己更深一层,让皇帝对着所有都指向宁王的矛头另一头持麾人有了猜忌。 谢聿礼叹了口气,这案子到底难办。 若是宁王所为,那便是自讨苦吃。 可若不是呢? 若不是宁王,那便是于友发的因果造孽,被人抓到把柄也能参太子一个治理无方的折子。 这并不是好事,朱承昀说。 “晏舟,若到必要之时,可能嫁祸?” 信中的话惹的谢聿礼眉心一跳,心头一颤。 他从前以为朱承昀和太子一样都高洁正直,绝不会以小人行径。没想到在东宫这样危险的地方呆久了,本心也会模糊起来。 谢聿礼闭了闭眼,心绪复杂时,长庚推门而入,报:“少爷,济宁侯府常大少爷求见。” “济宁侯府”这四个字一出,谢聿礼脑中忽而闪过一句话来——我站的从来都是公理。 “常二……”他下意识的喊出来。 长庚无语:“少爷,不是常二少爷,是大少爷。” 谢聿礼回神:“……” 常斯年在将军府外没等多久就被人带进府内。 常斯年跟人进了将军府甚至没经过中堂便被长庚由左侧的回廊小路带入竹林间,冷风呼啸而过,让这位外人看着铁血冷酷的锦衣卫大人心中有些打退堂鼓。 这是他第一回来将军府,众人皆传将军府寂寥,建威将军常年不在,谢夫人一年到头不怎么出门参与京师女眷的宴会,以至于大伙只觉将军府寂寥。 却没曾想能寂寥至此。 谢聿礼也没有想到在刀尖舔血的常斯年会觉得他的府宅阴冷,只微微垂头若有所思。 直到长庚的声音在外想起:“少爷,常大少爷来了。” 谢聿礼抬眸,一位身着宝蓝圆领华服的男子踏步进来,腰间革带还泛着冷光。 “谢大人。”常斯年作揖,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 谢聿礼点头,端坐身子:“常大少爷有何贵干?” 常斯年一时没说话,要知道他们北镇抚司和大理寺不怎么对付的,很多案子涉及朝廷事,尤其是官员命案,陛下都会交给锦衣卫或西厂的人。 对此,锦衣卫权利极大,常有上头的人滥用其权残害人命,是以到他们这些人任职时,许多锦衣卫的兄弟们就已经被皇帝以外的人收买。 但皇帝从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后来大理寺出了两个冷面无私、千仞无枝的上下级来。 大理寺卿宋廷玉,大理寺少卿谢聿礼。 于是陛下将许多的案子交给他们,更有锦衣卫的案子私下让二人来一同协助,说是协助,实则大多时候连指挥使都要听他们的。 是以锦衣卫就算再如何人心涣漓,遇上共利的事还是会一致对外的。 大理寺就是这个外。 不,准确说,宋廷玉和谢聿礼是这个外。 锦衣卫私做的冤假错案全被他们翻了出来,虽然他们做的极其隐蔽,可若暗暗闹到陛下面前,谁知道......所以这回于友发的案子直接交由刑部。 “何事?”上头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常斯年回过神来看过去,只见谢聿礼带着不悦的目光。 二人明明只差一级,岁数相差无几,谢聿礼却一点脸面也不给他。 于是常斯年声音更加暗沉了:“在下由戒台寺回京师途径兖州在驿站遇上姜三小姐,听闻驿中有公差办事,姜三小姐托在下来问问谢大人,她一介毫不知情的女流何时能归家?” “毫不知情?”谢聿礼冷哼一声,“她就是这么诓骗我们的常大人的?” 他十足的讽刺,连带着常斯年都道了一声大人,在常斯年听来十分的不适。 诓骗?他是说自己被诓骗了? 想起那个看着毫无心计的少女,常斯年心忖怎会被她所欺骗呢?莫非她在此案中真有什么参与? 常斯年在心中摇了摇头,排除这种可能。看着谢聿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咬咬牙:“谢大人可有证据?” “没有。”谢聿礼回答的坦荡。 “莫非大理寺的要越过上头公然行使锦衣卫的权力?”常斯年冷哼一声。 锦衣卫可以先斩后奏,你们大理寺呢?没有确凿的证据却明面关着人,上赶着给对家机会呢? 谁知谢聿礼看了一眼面前的常斯年,不怒反笑,嗓音自带锋锐,尾音上扬,满含不屑与骄纵:“登云梯给你了,常大人随时可向奉天殿请奏。” “你!”常斯年欲言又止,实在看不出外头传的风光霁月的谢大人是这样恃宠而骄的人!说难听点那就是不要脸! 谢聿礼面色波澜不惊,挑了挑眉,终于扬唇一笑:“时候不早了,常大人可要在将军府用食?” “不必!将军府的饭小人可无福消受,谢大人告辞!”常斯年被气得不轻,又知道谢聿礼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的,只能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 而另一头,常熙明和罗宁真才到西市一处小店铺前就又听见了外头吵吵嚷嚷。 常熙明:“……”今个大伙脾性都不好呢? 带二人下车后朝店里望去,只见店铺的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掌柜,他右手伸直指着他对面的一个老妇人,而左手微曲着,手上还捏着一支步摇。 那妇人定定地看着掌柜,肩膀微微抖动着。她背对着常熙明,以至于看不到神色,西市的人没有东市那般多,所幸瞧出热闹的只有零散的几个人,且一个个也未停留多久。 这处店铺是西市里最为体面的一家,罗宁真想着常熙明的身份本想到这处店铺去买的,没想到一下马车就看到掌柜的对一老妇人指指点点。 罗宁真径直走了过去,便瞧见了老妇人的正脸,旋即她愣住了。 常熙明疑惑罗宁真的神色,也跟着走过去,没想到看到的是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来。 “这是何故?”常熙明扭头蹙眉问掌柜的。 那掌柜的先是一看罗宁真的打扮有些厌恶,再看到常熙明时他又止住读话,变得恭敬起来:“此人来我店鬼鬼祟祟的,也不买东西,就拿着这只玉步摇,若非我及时发现,她恐是要偷出去了!” 罗宁真看了看老妇人,对掌柜的话半信半疑。 那老妇看到二人望过来急忙摇了摇头,用粗糙的麻料布衣擦了擦眼角的泪,又做了个从衣袖中掏东西的动作,再指了指那步摇,随即摆了摆手。 “阿婆你说什么?”罗宁真困惑。 常熙明却反应过来了:“你是喑哑之人?” 那老妇人闻声望向常熙明猛的点点头。 掌柜的不欲在此多做精力,又想把常熙明这样的贵客拉进去便朝那老妇人挥了挥手:“刘婆你快些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了!你家中无人,拿这玩意也没用,消停些吧!” 那唤刘婆的却更加拼命的摇摇头,又将方才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常熙明一时未能理解,而就在掌柜的下台要赶人时罗宁真叫了起来:“你是钱丢了?!” 常熙明吓一跳,睨了一眼罗宁真没说话。 刘婆看向罗宁真猛的点点头,又立马上前拽住罗宁真的手腕,另一只手指了指掌柜手里的步摇。 常熙明却疑惑了,刘婆看着并非爱装扮之人,且那掌柜的说她家中无人,那为何执意要买这步摇呢? 罗宁真却没有想这么多,其实她自个也没什么钱,从两袖间拼拼凑凑出些纸币铜板,问掌柜的:“你手上那支几钱?” 掌柜的如实回答:“一百文。” 罗宁真拿着钱的手紧了下,她手中是有一张一百文的纸币,可……那是她和大哥备着随时救命的钱…… “刘婆,你要这钗做甚?给自个用的?” 常熙明看出罗宁真的犹豫,没提出由自己出资。她是不差这点钱,可光京师里的穷苦平民百姓就不少,她也不能见到一个帮一个,至少在自个心里,她没那么心善。 刘婆听了常熙明的话摇摇头,神情也终于没有方才那么焦虑了,居然还痴痴的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美满的回忆,整个人陷进去,似乎……游神了。 众人瞧了皆愣住……罗宁真看向掌柜的,既然掌柜的知道她叫什么,那便是认识了。 看到罗宁真递来的目光,掌柜的朝她们弯了弯手指,示意二人上前。 等两人在面前站定后,掌柜的说:“二位小姐不知,这刘婆是个外乡的,丈夫死后只因她弟在京师因救了贵人,得了个主事的闲职,这才前来巴结的。” “这原也没什么,可偏偏此人是个喑哑的,常在刘宅闹笑话,让她弟与弟媳妇作了笑柄,在金鱼胡同那圈地传开来,她弟媳和侄儿对她便不好,听刘宅邻人说,刘宅里常常传出刘夫人的叫喊,说那刘婆克死了自个女儿还不够又来迫害自己的亲弟。这段时日无法,她就出来做事,结果大伙都嫌她瘸腿不灵活。” “如此说来你们西市的都识得她?”常熙明问。 “是。”掌柜的看着还没走的刘婆,只见她不再笑,转而默默流泪,吓了一跳,指着刘婆有些惶恐道:“刘婆!你自个想要首饰不给钱的,可莫如此模样在我店外闹!”《 》 14、跪祠堂 这一声张可把常熙明和罗宁真吓了一跳。 罗宁真望过去,只见刘婆仍满眼艳羡的看着掌柜手中的步摇,眼中泪流不止,可干巴的嘴却是咧着笑,在那粗糙不堪的脸庞上示出莫名的诡异。 “总不能是个疯的?”罗宁真狐疑。 掌柜说:“谁晓得?” 常熙明不喜见这幅场景。 幼时她贪玩又对万事好奇,一有机会就溜到内外城的犄角旮旯里转,所谓的平民街、贫民窟她也远远的见过。 往年京师周边遇上天灾,朝廷的赈灾粮一层一层拨下去,等到百姓手里便所剩无几,内城权贵圈和皇城里的人照样潇洒快活,只留下那些靠手吃饭的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她见过,那些捉襟见肘之人如何艰辛的活过一日又一日,她见过,众孩童为争一个发黄发硬的馒头是如何拳脚相向,她见过,为了活命迫不得已卖出自己孩子的爹娘是如何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刘婆似疯癫之样叫她心中难受得紧,见不得这样的人背后还有成千上万的这样的人,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罗宁真能看出她忧心的思虑,她当着众人的面,用着清亮的语气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你方在东市做了好事,现今又替我出头要赠我首饰,我喜这西市之物又对刘婆心软,既她想要这玉步摇,你将它买下来赠与刘婆权作赠了我可好?”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这位装扮土气的姑娘却由衷的敬佩了起来,而从她的言语中,更是将叹许的目光放在了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呆了一下,她没想到罗宁真几句话就能化解这场风波,给了自己美名,又能以应答之事排己忧。 “你无意便好。”她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掌柜的,“再选一支衬这位小姐的。良善之人必有后福。” 罗宁真听到前半句本想不要的,刚伸手要拿过荷包就听到常熙明后半句,伸出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定住。似是想起什么事来,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二小姐......”她张了张嘴,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掌柜的才不管她们内部如何打算,在罗宁真呆滞的片刻,眼疾手快的拿过荷包,笑嘻嘻的:“小姐稍等片刻,小的去拿最好的来给这位姑娘!” 刚转身把脚踏入店内。忽的想起什么,掌柜的将那手中的玉步摇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接过来,示意罗宁真去送,罗宁真无作她想,在刘婆感激的目光中将玉步摇捏紧。 这下二人终于看清那步摇的样子,岫玉雕琢,色呈淡绿,细长的挂链串着莹润玉珠,稍有动静,便摇曳生姿、清脆作响。 掌柜的还未出来,二人闲来无事也就站在原地,开始端详起刘婆来。 日头西斜,集市的热闹慢慢散去,稀稀落落几人路过。 刘婆静静伫立在店铺外,瘦骨嶙峋的手抬起,摩挲着那支步摇。她眼眶泛红,似带着满心的眷恋与怅惘。 罗宁真有些好奇,想上前探究一二,却又不忍打破她出神的样子。 掌柜的声音适时传来:“小姐,这是本店最好的银蝶羽钗,整个西市仅此一对,可喜欢?” 他把两对用手帕垫着的银钗递到罗宁真面前。 “银蝶……”罗宁真恍惚了下,喃喃。 见她没什么惊喜的反应,掌柜的心下一沉,怕她不要,刚想说些好话,却被罗宁真先一步拿走。 只见她快速的将其包裹好就收进袖兜间不再看一眼。 “多谢掌柜的。”她恢复神情,微微一笑。 常熙明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却什么都没说。 二人刚要走,下了那矮阶,就见那刘婆忽然抬起头来,“啊啊”的喊起来。 两人扭头看去,只见她走到面前,对罗宁真鞠了一躬,随即面向常熙明,合起双掌,目光注视中指指尖,然后向下哈腰躬身,又双手变换姿势伸于头顶。 “刘婆?”常熙明慌张道,她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动作,后退微微避开。 罗宁真也略略挡在了常熙明前侧,有些疑惑的看着刘婆:“这是……一种感谢吧?” “或许。”常熙明说。 像是没听到二人的话似的,刘婆做完动作站起身就转头离开。 那脚步一瘸一拐的,动作缓慢又沧桑,可面对着火红的夕子,那余晖将其渡上一层光来,似只为她而来,似要更生。 回去的路上,常熙明最担忧的便是罗宁真接下来可如何是好,沈家她若还呆着定是要吃不少的苦。 “二小姐放心。大哥在国子监很得杨祭酒的喜爱,杨先生常说让我兄妹二人留宿杨宅,只不过都被大哥给拒了。” 罗宁真跟着她大哥一块喊杨祭酒先生喊的格外的顺溜,一点都没有外来的怯懦,“就算表姐记恨着我,我大哥也能护着我,有先生在,沈家会给我们些薄面的。” 这话倒让常熙明想起出门前二叔的话。 “杨祭酒不是去了临的府地?”常熙明言简意赅,所以给你们撑腰的人不在京师了,你们可如何是好? 罗宁真没想到常熙明会知晓于此,略显紧张的摆了摆手,撑起一抹笑来:“不碍事的不碍事的,若我真的受了欺负便来寻你可好?” 常熙明正满心的疑团,可见到罗宁真的笑容也就不多问了。 她抿抿唇,将目光放在了罗宁真的袖子上。 罗宁真方才的低声喃喃她可听到了。 不论出身如何,又身处何处,人总有往事之念想,银蝶于罗宁真而言是个什么回忆她也不会多想,可是自东市这一出,她整个人都变了似的,像被什么附了魂,言语举止中也不同寻常。 她的身上……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 常熙明好奇,却不能问。 “能得祭酒喜爱如此,想必罗大哥满腹经纶,是可塑之才。将来能做状元郎也说不定。”常熙明笑笑。 罗宁真不以为意,也跟着笑:“上月才秋闱,能不能入都还未知,眼下我便替大哥便借二小姐吉言。来年春闱定做贡士!” 谈笑间,二人便到了沈府,府门口一如既往,可望着大门里却觉得阴冷。空无一人。 罗宁真满不在乎的跳下马车跟常熙明告别,随即又垂下头往沈府里头去了。 见此,常熙明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让马夫转头走了。 常熙明一回侯府,便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异样。 平日里那些见了她便笑脸相迎、热情问候的丫鬟们,此刻却一个个神色慌张,眼神闪躲,只匆匆行个礼便侧身快步离去。 常熙明心里“咯噔”一下,喊住刚从身边要走开的一婢女,就问:“出了何事?” 那婢女低着头回答:“二小姐,绿箩姐姐回来后,夫人在正厅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的声音越发的小下去,但常熙明却听的越来越清楚,心也渐渐沉下来。 对她这位母亲,常熙明从来都是有些害怕的,不起缘由,仅仅是感觉。 母女间像是有什么隐形的东西挡着,不能近身近心。 以赵湘宜的性子,这件事怕是不好再哄骗过去了。可涉及官场之事…… 旋即,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跟那婢女说:“若是阿爹回来了,同他说我在正厅等他。” 言罢,她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进檐廊里。 刚进厅中,就见赵湘宜正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寒霜。 常熙明心中一紧,强装镇定的微微福身,声音尽量平稳:“阿娘。” 看着明知事情败露却仍面容沉稳的女儿不卑不亢的看着自己,赵湘宜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厅中格外刺耳。 她直直地盯着常熙明,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常熙明,什么吃食需要买整整一日?!绿箩和福叔已然回来,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常熙明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娘,女儿……女儿只是怕您担心,所以才……” “所以才撒谎?”赵湘宜踩下软垫,步步紧逼,“我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要知礼守矩,端庄贤淑,不可有半分差错,你却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为何戒台寺回来的匆忙,为何回来时不成模样?为何整日往外头跑?!今日若不交代清楚,看我如何罚你!” 常熙明心里七上八下,正欲说出在戒台寺遇到蔡云祥之事。 恰在此时,刚下值回来还穿着一身官服的常言善的身影就急急的出现在厅门口。 说来也巧,那婢女前脚刚得了常熙明的令,后脚往府大门去便遇上常言善,她立马把事情告诉了常言善,常言善心道不好,匆匆的往正厅跑去。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常言善假呵呵的走进来,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老爷,你来得正好。”赵湘宜转头看向常言善,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你且问问你这宝贝女儿,借祈福之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常言善眸光软了下来,并未看向常熙明,而是对一旁的赵湘宜温和道:“戒台寺此番涉及朝堂,所景书昨日才赶去寻妙仪,昨夜景书都同我说过了,如今他们能平安无事的归来正是最好的结果,夫人该高兴。” 赵湘宜自然知晓女眷不得涉及朝堂之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父子二人所谈及的官场事同她是一句“涉及朝堂”便草草打发过去,同常熙明便是“书房相坐侃侃而谈”。 同为女眷,她还是自己的嫡亲女儿! 这么多年的不自由,在常熙明的无拘下也不得不生出不甘来。 同为女子,为何自己困于宅院,不得问政,而亲女儿小小年纪却能涉足天地,知晓官事。 赵湘宜越想越是不忿,心底滋生的计较念头在抬眸看到常熙明的脸时猛的钻土而出。 她厉声打断:“老爷,你莫要袒护她。她一介女子能涉及什么官场事?若被卷了进去日后旁人如何看她?外头人如何议她?今日必须让她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她倒也想听听,什么场馆之事能让二人如此狼狈的逃回来,又是什么紧要的事是她听不得可常熙明还能涉及到的! 常熙明无奈,看向常言善,只见常言善叹了口气,想再劝劝,没想到赵湘宜更生气了:“你闭嘴!叫她说!” 连老爷都不再喊,似是一丝体面不愿留。 常熙明无法,只得深吸一口气,省略了官驿的事,又将在遇到蔡云祥后的事简短都说了一遍。 她边说边偷偷观察赵湘宜的脸色,只见赵湘宜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由红转青,眼中的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荒唐!”赵湘宜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常熙明,“既是如此为何前日不走?还要往戒台寺赶?若非你贪玩何至于此?!” 常熙明不可思议的看着赵湘宜。 正当她不服气的要顶嘴时,常言善猛的咳了一声。 常熙明望过去,只见阿爹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微微摇头:“妙仪,此事你确实做得不妥,怎能如此任性而为?做事之前也该多想想后果。” 常熙明张了张嘴:“?”阿爹你脑子也锈逗了? 这些事哪里是你躲一躲就能避开的?便是他们全避不出门,想找上来的人就算上天入土也能站在你面前。 常熙明满心委屈,眼眶瞬间泛红,可爹娘都这么说了,她能怎么办? 沉默一会,最后只好温声温气道:“阿爹阿娘,妙仪知错了。” 赵湘宜这才好似熄了些怒火,却仍面容沉肃道:“你这皮性子,今日若再不惩戒,日后必定酿成大错。来人,将二小姐带去祠堂,罚跪一夜,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身!” 常熙明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常言善都觉得过分,他说:“夫人,不必如此苛责。让妙仪回屋反省便是了。这事本也不是她的错。” “不是?”赵湘宜冷哼一声,“不是她,莫非是你说要去戒台寺的?!” 她像是铁了心一般,背过身去,不再看父女二人,那挺直的脊背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常言善虽有心求情,但见夫人如此坚决,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爱莫能助的神情。 常熙明看到常言善的样子只好乖乖就范,跟着两个丫鬟就往祠堂走。 秋风瑟瑟,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丝丝寒意。 阿娘平日里再如何同她疏离也不会发怒至此。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啊!她在心中叹气。 踏入祠堂,昏暗的光线让她的心有些沉重。 祠堂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四周摆放的牌位火烛仿佛都在注视着她,让她倍感压力。 她缓缓跪在蒲团上,冰冷的石板透过单薄的衣衫,凉意迅速传遍全身。《 》 15、阿爹投靠宁王了?! 夜,渐渐深了。 前堂灯火一片未闭火烛。正厅中似有人影晃动。 黑幕之下,晴空万里,一丝风也不见得,连株草都似定格于天地间,毫无动静。 九月的秋日夜里变幻莫测, 阴冷之下,一丝声音也无的祠堂外幽长廊道如交错迷网,将各方势力困于其中,波橘云诡。 前堂的风一阵一阵的吹,迅猛又激烈。 常熙明昏昏欲睡。 而京师另一头。 府右街以西,灵境胡同以北的尽头,一座外观大气却尽显低调的府邸内,有人趁着黑夜降临前际步履匆匆的进了内院。 来者玄衣劲装,墨发用鹰展翅翱纹路的银冠圈起而束,额前两侧落下几缕刘海来,给他俊冷的面容上添了几分不羁。 殿内之人端坐在长榻上,像是早已预知此人来临,正候着。 长庚站在殿外,见到谢聿礼后恭敬作揖,沉声:“少爷,殿下知晓了。” 事一出,谢聿礼便让长庚先行至青宫告知此事。 谢聿礼微微点头,随后目不斜视的走进殿内。 高位之上,那人缃衣玉带束出劲瘦身形,鸦青发冠下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含三分威仪。 “朱砚安,你信中所言最好是玩笑话。” 叫着最亲切的小字,说着最熟稔的玩笑,谢聿礼看上首之人却是语气极冷的。 上首之人正是当今宣孝帝亲定的皇太孙,坐镇应天府的大明太子朱炀的嫡长子,朱承昀。 此人十二岁被立为皇太孙,早些年跟从宣孝帝巡幸北征,宣孝帝更是选用翰林诸臣为其讲经史、习政务、增广见识。 历代皇孙都是住在东宫,但宣孝帝极为喜爱这位皇太孙,专为其在靠近皇城的东安门外建了一处宫殿。 平日里不便进宫,谢聿礼和朱羡南就在这内城的宫殿里和朱承昀碰面。 所谓的两党纷争,不过是宁王和朱承昀的斗争。 太子不被宣孝帝看好,可却生出一个让宣孝帝极为喜爱的儿子。 朱承昀不恼,反倒摆了摆手,示意谢聿礼往一头坐着。 谢聿礼顺势坐在他的左下首,等着朱承昀说。 他信中说过,必要之时,想拉人垫背。 朱承昀看着谢聿礼却是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推心置腹而言,本宫确实有此打算,可还未来得及做。” 谢聿礼了解朱承昀的性子,何况他和朱承昀以及朱羡南在八岁前便因权贵交织为朋侪,三年前回京后更是互视为知己。 朱承昀这般说了便是真的。 今日傍晚在大理寺门口,有人将于有发死事尽数盘出自归,直言是宁王派来将其杀害的。 这事不是朱承昀做的,又能是谁?宁王怎会下自己一头? “皇叔这几年行事愈发心狠手辣,于谋略一事上更是深不可测。本宫想来想去,也只能后怕那首罪之人将音至大反将一击,从而转祸为福。” 谢聿礼赞同的点点头,若此人真是宁王所派,审不是办法。 “晏舟,不如将计就计,将此人关押看收起来调查,将兖州的官兵撤下,对外宣之此案已破。” 看似在征求谢聿礼的意见,可朱承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带疑问,倒是已经下定的决心,只是平静的转述给他罢了。 谢聿礼本就因朱承昀想栽赃陷害宁王一事心生不满,就算这事于他一方有利,可大理寺应是如那门口石墙上的刻字一般——不枉不纵,明察秋毫。 沉默片刻,谢聿礼抬眼看向这位似乎在自己的路上走远了的皇太孙殿下,问:“朱砚安,你记得我们三个为何能走到今日么?” 为什么? 朱承昀记得,他四岁之时,谢聿礼五岁,朱羡南六岁,冬至家宴上,宣孝帝为犒赏建威将军坚守肃州之功,也邀了将军府一家至奉天殿。 只不过那会将军府中家事不宁,其夫人宋氏不愿前往,于天家而言是为大不敬,谢夫人也大有要借此事和建威将军谢敬安“同归于尽”的气势。 谢敬安无法,冒死领着五岁的谢聿礼到了奉天殿。 众人皆心知肚明,但宣孝帝还是问宋氏为何不来,建威将军冷汗直出,欲跪地求情。 结果谢聿礼毫不惧怕的看着宣孝帝说:“阿娘受了风寒,怕冲撞陛下贵人,方出门前还托阿澜嬷嬷告诉我定要好生同陛下、皇后娘娘、各位殿下赔罪。” 说着,他又端端正正的鞠了一躬。 宣孝帝立马笑了,说无关紧要,让二人入座,这场风波才堪堪过去。 当时坐在太子殿下旁边的朱承昀正和玩的最好的朱羡南挤眉弄眼的,听到谢聿礼这番话他简直嗤之以鼻。 先是叩见不懂礼仪,竟敢直视皇祖父!二是话语不懂规矩,直称我,又敢哄骗皇祖父和阿爹! 结果皇祖父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后来宴会结束,他跑去问皇祖父为何就这样放过了将军府,皇祖父笑呵呵的说:“正是因他所言无礼才知此番话是他自个想的,一个垂髫小儿敢在御前直视,又能略略化解矛盾,虽说此话同我们看来实在毫无辩力,可他只有五岁。” 能在五岁就直面龙眼,又说出这样略略体面的借口来,此人魄力极大。 所以在皇祖父的提点和允许下,朱承昀时不时就出宫拉着朱羡南要找谢聿礼玩。 朱承昀还记得那日他站在高阶之下,在谢府门口瞪着那冷面少年的场景。 朱羡南站在朱承昀身后,小声的说:“不如算了。” 在辈分上,朱承昀还要喊朱羡南一声堂叔父,只是因为朱羡南是瑞亲王晚来得的一儿子,和自己只差了两岁十月,性子比他沉稳些,又跟他臭味相投,于是二人就扯在一块了。 朱承昀哪能算了?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对他! 他一气,心中暗恨道:本殿非要你心甘情愿来找本殿做朋侪! 于是他冲谢聿礼大喊:“那你和什么样的人做朋侪?” 谢聿礼还真的仔细琢磨了一下,然后正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朱承昀似懂非懂,拉着朱羡南离开了。 后来他每日都做件好事,然后跑到谢聿礼面前说自己为百姓如何如何。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动,谢聿礼慢慢接纳了他和朱羡南。 结果三个好兄弟还没桃园三结义,谢聿礼就被建威将军带去肃州,临别前,朱羡南说:“晏舟你要写信给我们!” 谢聿礼嗯了一声,结果从没主动给他们写过信。 朱承昀现在想想还真是平生第一回对一个人如此不要脸的主动。 思绪拉回,现在的朱承昀和朱羡南的性子反了过来,只因他呆在这青宫或跟着皇祖父不得随意外出,性子也因被人虎视眈眈的身份所磨炼。 谢聿礼问他还记不记得,实则再问他一再的命令是还把他们当作朋侪知己吗?再问他为打倒宁王而做假案的想法不有违最初为天下开太平的本心吗? 朱承昀沉默了。 他也不愿如此,可想要坐稳这个位置,他有多久没安稳的睡过觉了?吃食穿用又该如何安排才能不被任何人瞧出他的心思来,他实在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 他以为晏舟会理解他。 谢聿礼不等他说话,叹了口气起身:“殿下,我会帮你,真凶我也会查。一条路不要走到黑了。” 常斯年去内院的一路上都忧心忡忡的。此刻简直是内忧外患的境界了,偏偏阿娘还罚了妹妹。 祠堂的门被人打开一侧,溶白的月光斜进来,为蹭亮的地面铺上银霜。 常斯年进门时还在想着妙仪该如何伤心,腿脚又如何红肿麻木呢。 她自小也没怎么吃过苦。 燃着火烛的牌位下,供柜前的团蒲上空无一人。 常斯年心下一惊,方想低喊一声,双眸便撇到右边的小角落正铺着什么东西。 借着烛光往前走了几步,常斯年直接傻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那处地,正铺着一卷被褥,而被褥之上,一个少女裹着另一床被褥睡的安稳。 “常妙仪!”常斯年吼了声。 常熙明一下子就惊醒过来,半身坐起,见到眼前人先是心漏了一拍,旋即呼出一口气,不满道:“大哥你喊什么!” “睡得好吗?”常斯年微微一笑,朝她走去。 而那笑显然十分毛骨悚然,叫常熙明隐隐能预见他在外头行锦衣卫之作风。 “好……不好?”常熙明后怕的咽了下口水。 这两床被褥还是她很久以前藏的,那时候顽皮的太狠,有一回让赵湘宜动了真气,罚她一个十岁的小女童一人跪祠堂跪上一炷香,那会正是用完晚膳之际,常熙明更是贪睡之年。 但碍于第一回感受到母爱的威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愣是跪直了也没敢“倒下”。 后来赵湘宜也觉得太过,令嬷嬷把她抱回院子去睡了。 总的来也没跪足半柱香。 可是吃一堑长一智,常熙明不记自己是为什么被罚的,而是心中想着等无人之时,定要在祠堂供柜里盖一板暗格,再塞两褥被进去,以防下回进祠堂的不时之需。 她小自然搬不动,也盖不了暗格,所以她找了最信任的福叔,偷摸着来盖,这么多年福叔也从未透露出去过。 这被褥都旧的落了灰尘,但常熙明翻出来抖一抖还能凑合,她也是实在没想到这两床被褥还有见光之日。 站在常熙明身前,常斯年忍住像拎小鸡仔似的将她拉起来的冲动,最后想起以前这个阿妹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大哥长大哥短的喊着,极其无奈的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他压低声音道:“阿爹投靠宁王了。” 常熙明原本灵动的眼眸瞬间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微张着嘴,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 “不是……”她张了张嘴,昨日不是逃了出来吗…… 又似猛然想起什么,她还没见到绿箩! 常斯年却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是今个午后有人在大理寺门口面缚首罪,酉时消息便在京师传开,那首罪的人说是宁王指使他做的。” “夜里蔡云祥便来府上急见阿爹。书房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了,他们在里头说了许久的话,连我都不得进入。” “等蔡云祥从后门离开后,阿爹这才将我召入屋内说明清是由。” 常熙明这回脑子直接宕机了。 宁王底下的人贪污腐化,防洪不利,眼下又气急败坏的杀害陛下亲派的人。 常斯年没继续往下说,而是静静看着常熙明,等常熙明缓过神来后,她问:“莫非这之中有何隐情?” 常熙明一点就通的慧根常斯年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不会相信阿爹利欲熏心而忽然投靠一个在外界品行亏损的人。 常斯年点点头:“阿爹说,蔡云祥带着那人的断指来的。宁王一时证不了清白,蔡云祥便暗中派人潜入关押他的大理寺狱断指逼问,那人才说出是太子的人。” 常熙明心下一冷,这事她和大哥前日便想到了,可真是如此么? 堂内寂静无声,只留微微烛光下,两双相视的眼睛中充满复杂的情绪,微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大哥。”常熙明忽然出声,“你说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言善在思,常斯年也在想,为什么呢? 就算此事和青宫没有关系,最终也是太子胜一场,若是有关系,太子何必急于求成,如此兴师动众深怕无人会深究下去。 “这也不符青宫一贯的作风。”常斯年沉声道。 但眼下这些事她们无法追究,济宁侯府的燃眉之急是阿爹在此番境界中投靠了宁王。 为何? 常熙明满眼的疑问。 常斯年了然,耐心解释:“阿爹说,蔡云祥临前说了一句。” “何话?” “食君之禄,为君之事,常老太爷践行一生。至侯府,常尚书公忠体国、碧血丹心更不负祖训。可如今太子殿下做出残害手足之事,是为明君也?” 说这话时,常斯年的脑中浮现出他躲在后头想偷听却在下一瞬因门被蔡云祥打开而撞上他愤懑的目光。 这位总是笑脸相迎,暗里藏刀的指挥同知在一刹那间似苍老了许多,哪怕身上精贵的私服也掩盖不住他的颓废屈骨。 常熙明仍旧奇怪:“可一只无法指名道姓的断指如何能见得蔡云祥未说谎?” “你怎的在这事上犯了傻?今夜一出,若是阿爹仍摇摆不定,你猜宁王那头会如何?” 常熙明抿唇不语。 常斯年的声音压的更低,还带着些许狠戾:“弭患无形。” 常熙明懂了。蔡云祥只要踏进这侯府,他们就别无选择。 不靠宁王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如何能找出真凶,又或者是供出那首罪之人的幕后主使。”常斯年一边说一边示意常熙明自个起来。 常熙明慢吞吞的起来,跟着常斯年一块将被褥塞回暗格里,脑子不停:“大理寺那头如何态度?” “收了那人后约莫两个时辰便有人去了刑部,随即刑部的人出城,想必是要将兖州的官兵都撤回。” 待一切恢复原样后,常熙明拍了拍手起身,才道:“我不跪。” 常斯年无语:“我也没叫你跪啊,你赶紧回去休憩吧。” “阿娘那头怎么办?”常熙明还是有些担忧的。 常斯年没理她,先是望着最下面一排中间的灵位后弯腰,旋即直起身对那灵位说:“祖父,您在天有灵,同常家的各位列祖列宗说些好话,妙仪在此地瞌睡绝无不敬之意。” 常熙明:“……” 她也跟着望着祖父的牌位,很想说一句“自幼祖父便最疼爱我,定不会怪罪我的”。但终究没敢再造次。 等都处理妥当后,常斯年率先走了出去,常熙明顿住一息便抬步跟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常斯年勾唇一笑,才说:“阿娘那头我会去说的,方才的话你全作耳旁风,不必管。你做好自个的事便好。” 常熙明不说话。 “明日你去姜府送还马车,顺道按姜三小姐的意思同伯父伯母报个平安。刑部撤兵,想必她也能回来了。” 常熙明点头,再也提不起兴致,和常斯年很快的就在廊道分开。 回到院子时,也没见到绿箩,想必是在主屋一侧的厢房入睡了。 常熙明也困,不叫人伺候,进屋便一头栽到在拔步床上和衣入睡。《 》 16、驿站重聚 次日一早,常熙明照常来给赵氏请安。 她进中厅时,就瞧见常斯年已坐在一旁喝茶,似是和赵湘宜说了一阵的话了。 赵湘宜见到常熙明进来,脸上的笑有些僵住。 她昨夜也是没怎得睡好,辗转反侧的,又遇上有人寻老爷,常言善更是直接宿在了书房。 空荡荡的寝居里只剩下她一人时,赵湘宜也一直在痛恨自己对常熙明如此的狠心。 可看着这个越长大越胡闹的女儿,赵湘宜就恨铁不成钢。 有心磨炼她的心性,可却发现有常言善和常景书的帮衬下,自己竟管不了她来了! 她在心中冷静,暗暗安慰好歹是自己嫡亲女儿,可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 等好不容易熬到晨时,赵湘宜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洗漱一番就听知春说大少爷来了。 这才匆匆赶往花厅。 常斯年也知阿娘刀子嘴豆腐心,一看她的样子先是心疼一阵,后又说他心软,半夜让常熙明回去睡了。 赵湘宜本是心痛又气恼的,但常斯年好话尽说,这才让她好受了许多。 所以在看到常熙明时,赵湘宜率先把目光移到她被衣裙遮住的腿上。 常熙明面色不变,冲她福礼:“阿娘。” 赵湘宜问:“腿还疼不疼?一会我让知春送一罐膏药过来,下回莫要如此顽劣了。” 常熙明被赵湘宜的关切说的心里暖暖的,没有一点怨了。 倒是常斯年有些心虚,腹诽:她睡得比谁都香,能疼到哪去?顶多是饿了一顿。 “是女儿不知事,阿娘昨日教训的是,往后妙仪定谨记教诲,不会再惹阿娘忧心。”常熙明微微一笑。 赵湘宜也终于展颜而笑,满意的点点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兄妹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二人纷纷告退。 绿箩就在外头等着常熙明。 今早见到绿箩时,她便问过了,福叔是混在人群中被蔡云祥的人见到了,可他们并不认识福叔。 而绿箩说来巧,听到外头叫喊时正从正殿出来。 她瞧见那些人群往偏道跑去,又远远地见到了走在后头步履匆匆的蔡云祥,便躲到主殿后院去,等人下山了才赶出来。 只不过这些结果在昨夜过后都是毫无意义了。 不管绿箩他们会不会被发现,阿爹终归是投靠了宁王。 “别忘了去姜府一趟。”分道时,常斯年提醒。 常熙明点点头,不再多言。 按理说,姜婉枝午时足够时间归府的。 所以常熙明也算准时间再递帖子,然后戴上帷帽前往姜宅。 只是常熙明没想到姜婉枝还未回来。 姜政不在宅内,是姜夫人接待的她。 常熙明并未来过姜宅,和姜夫人也是有几次在京师女眷的宴会中由阿娘领着见过几面。 姜夫人对她格外的热情,甚至都不提她在帖中写上的姜婉枝。 更是拉着常熙明要到内庭的库房里去选几匹刚到的锦缎。 常熙明推脱不过,被硬拉着走。 一路上,她还有心提:“怀珠想来马上就能回来了。” 姜夫人不以为意:“她野惯了,不必管她。等尝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尝?”常熙明疑惑,姜婉枝外出游玩是为了嘉馔吗…… 见常熙明一脸懵然,姜夫人克制住在她细嫩的脸蛋上捏捏的冲动,语气缓了下来,耐心说:“怀珠幼时便对医理颇有兴致,及笄前每三夏都要去她外祖家。还在炎陵县拜了个师。” 常熙明忽然就想起第一回撞见姜婉枝时闻到的草药味。 姜夫人的母家和阿娘母家一样都在衡州府炎陵县的事阿娘和她说起过。 姜夫人出自医药世家,而炎陵县那头多有擅药理之人,就连太医院那些院使院判十有八九都是自衡州府来。 而姜夫人说起姜婉枝喜医药就开始头疼,她有些埋怨的说:“妙仪不知那皮猴子的性子,在外祖家懂些药草还觉不够,跑外头认了个师父回来,那师父姓焦名伯孙,医理如何我不知,但怀珠非说焦师父是神农后人,善医。又说她之姓更是天定医药人家。” 上古神农氏后裔,出自姜姓,以国为姓。据史书所载,西周初周武王立国之后,封神农氏后代裔孙于焦。 这还的确有些缘分在。 常熙明在姜夫人面前并未提及姜婉枝也涉嫌步入于友发的死案,只说她在去戒台寺的路上在一处驿站同她遇上了,又因自己马车在路上坏了,姜婉枝便借了马车给她。 二人在库房选了许久,最后常熙明都道谢婉拒。 日头也更晒,可没有人来报说三小姐回来了。 姜夫人看着对自己的女儿是不关心的,实际也因时辰的流逝而渐渐没了兴致。 她见常熙明不肯受礼,干脆邀到花厅入座喝茶。 喝了有一会,二人该说的话都差不多说完了,姜夫人悬着的心越来越晃,她捏着衣袖问:“妙仪,怀珠是如何同你说的?她在的驿站离京师可远着?” 常熙明也在怀疑呢,怎么的未时都没回来。 但她面色不变,宽慰姜夫人:“许是在路上又遇上什么新奇的,停留了一阵罢。我在外头时也常因吃食而晚归。” 借自己同龄心性来劝慰果真让姜夫人安心了些。 只不过又呆了些时候,姜婉枝还没回来。 常熙明不敢多作停留,便起身要告辞。 结果刚被姜夫人送到大门,又被急急拉住。 姜夫人细眉微蹙:“怀珠在哪个驿站?你告诉我,我好派人去接她。” 常熙明这能撒谎吗? 那官驿之事不能说,她又不在京师外常走动的,哪还认识什么旁的驿站? 本想着扯个谎去,可是撞上姜夫人担忧的眼神,常熙明终归是于心不忍。 “我正好闲来无事,不如我替夫人去接怀珠回来?”她笑的有些苦。 姜夫人毫不客气:“那你带着翘楚去。” 站在姜夫人身后似是伺候她的婢女站了出来,冲常熙明行礼:“常二小姐。” 常熙明:“......” “夫人不必担忧,让翘楚照顾好您便是。我走时,怀珠和汝南郡王一块,不会有事的。”常熙明无法,这种情情爱爱的,总比死案好吧。 姜夫人果真愣住了,随即看着常熙明竟然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她问:“斯年近来可好?” 常熙明:大哥对不住了。 她粲然一笑:“大哥一切无恙。” 被她这么一带偏,姜夫人果然不再说让谁跟着走的话,就这么目送常熙明离开了。 路上常熙明犹豫了半天,最后看了一眼还烈日当头的天色,对福叔和绿箩说:“再去一回兖州驿站。” 马车当即掉头直奔城门口。 —— 兖州驿站阁楼外,一抹浅蓝色的高大身影后退着被推出门外,险些跌倒。 紧接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连带着未锁牢的木匣子一块儿从屋子里被扔了出来。 最后,“嘭”的一声,门被人气势汹汹的关上。 因急躁而后背湿了汗的朱羡南头痛的看着紧闭的门,随即扭身靠着廊边木栏俯视驿站底下一四方桌边的人。 他目中无人的扯着嗓子冲那玄衣男子喊:“谢晏舟,我管不了她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说着,朱羡南往下走,一步踩的比一步响,木板咯噔咯噔的声音惹的楼底的人全望了过来,而谢聿礼背对着他,似没听见似的,波澜不惊的吃茶。 常熙明正是这会走进来的,她快到驿站时就已把帷帽拿了下来,一进门就和快到楼底的朱羡南对上眼,又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阶梯,她不动声色的移开步子。 朱羡南:“......”喂!我是姜怀珠吗!能撞上你吗? 朱羡南干脆就在楼梯口站着,问常熙明:“常二小姐为何在此?” 常熙明正在环顾四周,结果一撇就看到那个讨厌的侧影。 刑部的人不是都撤了?他怎么还在这。她恼。 听到朱羡南的话,谢聿礼吃茶的手顿了下,随即慢慢的转过脑袋看向来人。 常熙明也正望着他,只不过那眼神中多了些怨恨。 可谢聿礼名声在外,前又有差点刺死她那一面,所以常熙明有些后怕,因而目光在撞上他平静的眼神后便慌忙移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剪影。 “怀珠可还在此?”常熙明压制心中的慌张,看向朱羡南微微一笑。 她一路上都没见到怀珠或是秋云,快到驿站时,是有两条路的,另一条小路通向一处小集市,常熙明便让绿箩和福叔往那头去找,她自己再去驿站看看。 绿箩本不放心常熙明一个人的,但常熙明说福叔怕是已经不记得姜婉枝的样子,何况驿站远远就瞧得见,安全得很,无需驾车前往,便让福叔带着绿箩先走了。 眼下能见到朱羡南,常熙明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朱羡南冷哼一声,大喇喇的往不远处谢聿礼的边上一坐,十分气恼的说:“在啊!这祖宗觉这地风水好,死活也不想出去。” 常熙明:“?” 她还没多想,不知道谢聿礼在撤兵前赶过来就是为了不让姜婉枝走。 由于生和看门小厮的口供以及驿站内小二的话来看,于友发死前在驿站必与人发生过争执。 兖州官驿不同旁地官驿,因山路崎岖,地形复杂,能独立建的地方没有,于是便从工部那审理下来建在了驿站边上。 为了供官员贵人等享受,驿站顶楼设了一层吃喝享乐的,且不许旁人进入,只有京师权贵之家方可入内游玩。 就连驿站内的下人都不得随意进入。 所以昨日驿站小二看店时,小二说在楼下便听见了楼顶传来一阵阵听不清楚的叫喊声。 他本想去看的,可是之前在楼顶也不是没传出过这样的声音,前几次店家看人上去,结果发现是哪个娘娘的嫡亲侄儿在那行“气血方刚”之事,惹得众人都尴尬,店家更是差点要闭店。 后来这样的事情一多,店家的就不让底下的人去管,毕竟驿站没出过什么大事来。 案发的前日也是一样,而且声响很快就没了,小二的便也没多留意。 谢聿礼又从秋云的口供里得知姜婉枝是去过顶楼的。而问到姜婉枝那处,又说一直呆在房间,此处怪异。 且更巧的是,那日顶楼只传出过这么一回声响,更是没有别的达官贵人进入过。 “于友发也去了顶楼?” “是的。小人亲眼见于大人上去的。”那小二是这么说的。 思绪回眸,谢聿礼瞥了一眼朱羡南。 他是被自己喊过来的,原因就是在刑部全然撤兵前要将姜婉枝留住。 此案的关键,在于她。 而朱羡南和姜婉枝青梅竹马,她不卖大理寺面子,总能看在挚友份上。 结果是一样的情况,朱羡南今个好说歹说都没让姜婉枝松口,二人甚至吵了一架。 谢聿礼也正忧愁着,眼下见到常熙明来了,忽然想起姜婉枝不说会不会是因为在顶楼遇上的和之前那个女子的经历不分轩轾,难以开口。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默默摇头,不会的,于友发还没有大胆到敢动同僚的女儿。 但,他眸光一转,盯着正要上楼的常熙明,朱羡南不行,那同为女子的常熙明呢? 死马当活马医! 心一定,谢聿礼便立马开口:“常二小姐留步。” 常熙明迈上楼梯的步子一顿,疑惑的看向那玄衣少年。 谢聿礼直视她,眉峰舒缓,唇角平直,神色似蒙了层薄霜:“可否请常二小姐帮个——” “不帮。” 拒绝的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犹豫。 谢聿礼大抵知晓她对自己的敌意是哪来的,于是好声好气的继续说: “事关公理,抛开先日之事就不能——” “抛不开。” 更是当机立断,干净利索。 谢聿礼:“……” 朱羡南一脸戏谑的看着谢聿礼吃屎的表情,巴不得捧腹大笑说谢晏舟你也有今日! “你要常二小姐帮你做何事?”朱羡南问。 谢聿礼面容微僵。 常熙明本来都不欲停留的,可是转念一想,刑部撤兵而谢聿礼还穿着私服在此本就是一疑。 二疑是朱羡南和姜婉枝都还未走,看着是姜婉枝不愿走,可朱羡南从楼下走下来的时候可不像是昨日样,这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 既然阿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那首罪之人不管是否真凶,都不能是指认宁王的。 忍住心中疑惑,常熙明在此把目光投向谢聿礼。 而谢聿礼莫名其妙的从面前的女子眼中看出了几分坚定。 然后,她把脚抬了下来,朝他走来。 谢聿礼:“?” 常熙明往谢聿礼面前一坐,帷帽一搁,就问:“今早八角街传的沸沸扬扬,说杀害于大人的凶手已找到,谢大人还来此地做甚?” 谢聿礼面肃的盯着她雪亮的眼睛许久,常熙明也不减气势,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的平视他。 她眼波流转似裹着迷雾,似要看穿他。 他目光深邃如潭,微眯的眼尾藏着若有似无的探究。 坐在二人之间的朱羡南扶额,这两人,怎么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过了一会,谢聿礼反笑:“我做甚何须同你报备。” 常熙明在心里猛的吸一口气,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内心。 她当知眼下没有跟他斗嘴的时间,此案疑点重重,刑部在官驿一直没动静,却因突如其来的首罪之人而草草结案,这根本就不是真相! 不论谢聿礼来这与此案有无关系,只要他还是大理寺少卿,就得推翻假案! 常熙明脑袋转的飞快,唇角微扬,先问:“公生明,偏生暗,谢大人信明信暗?” 朱羡南看不懂常熙明要做什么,一时间也难以捉摸她说此话有何寓意。 就在他以为谢聿礼会按往常的性子道一句“与你何干”时,右边的少年面容冷峻,语气凌厉,吐出一字:“明。”《 》 17、文殊菩萨转世 明? 朱羡南疑惑。 常熙明却心中了然,嘴角弧度也上扬的更厉害。 公正才能光明,偏心则会黑暗。 所以谢聿礼也发现此案有问题,也知晓那畏罪自首之人是假凶,也敢不畏权贵私下查案。 大哥说过这些事她听听就是了,不必接触更莫要插手。 但——眼锋一转,常熙明抬头直腰挺身看着面前的男子——同是常家人,她若能出一份力呢?她若是有把握扭转局面呢?她若不是个处处受限的女子呢? 谢聿礼私下能查,她常熙明照样查得。 “所以谢少卿是来翻‘新案’的。”她带着笃定的笑意,身子往前探,凑近了二人些,翻新案三字咬的尤为重却也只能他们三人听到。 朱羡南讶然,她称昨日之断案为新案,只有翻旧案还没有翻新案的说法。 砚安和晏舟的计划他也是今日才知晓的,假装在混集散播真凶已入狱的消息,只是为了迷惑凶手和幕后推波助澜之人。 实际上于友发的判牍并为真的入库,确实谈不上什么旧案。 而常二小姐却猜出来了。 谢聿礼听了此话只是微微愣了一秒,随即面色冷了下来,压低声音问:“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他以为,常熙明根本不会往深处去想,只因背后有人。 常熙明被误会了也不恼,神态如一,道:“若是旧案,你为何在这,又为何会让我帮忙?” “你觉得我该信京师权贵子弟喜这驿站而常日留宿还是信官差办案?” 常熙明说的笃定,又带着一丝狡劲的得意。 经她这么一说,朱羡南忽然想起前日在驿站遇上她时她的理智聪慧推断。 他哦了一声,对谢聿礼说:“是了!前日常二小姐什么都没问就知道你已经回京师去乌衣巷了。” 这就是京圈子弟的高见所致,在外从不会乱报何人的住址身份,只用旁的替代,在外人听来同打了哑谜一般。 谢聿礼脸色不变,心中却是对眼前之人多了一份高见。 他笑笑:“常二小姐对此很感兴趣?” 谢聿礼到这来除了让朱羡南应付姜婉枝之外,还将官驿驿站和后山都走了遍,又把口供薄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又一遍,总归是又瞧出了些蛛丝马迹。 既常熙明聪慧至此,他倒想听听这位什么都不问的高墙院内之女有什么高见。 常熙明深知她一人查不了案,更不可能给家族谋利。 既然谢聿礼要做个公正的好官,她利用一下又何妨? 何况这也算不得利用,只要凶手不是宁王的人,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他已经向自己抛来了橄榄枝,那她就要顺势攀附上去。 毕竟,这是谢聿礼欠自己的。 常熙明是这么想的,她记仇的很,虽然还是有些害怕谢聿礼,可真有机会,她总要报复他一下以解心头之恨。 “那我想问问谢大人,刑部可断出于大人死在哪的?”她问。 这下连朱羡南都敛神收色了。 他和姜婉枝常熙明说过于友发是在后山被人发现的,可她又问了一出,显然是在问于友发死亡的第一场所。 他和谢聿礼都是今日才敢猜测于友发并非是死在后山。 刀刺入心脏时,皮肉是卷进去的,而那破庙里却被凶手打了庙门口的井水清洗过,除了亮堂的地面外,尸体前方的供桌周边也有水渍残留,将水看作血迹,那便是因刀刺入心脏而喷射出来的。 人若死后再行刺刀便不能再有喷射的血液。 仵作也由此猜测于友发死前在破庙。 但谢聿礼存疑了,毕竟他们并没有真正看到供桌上的血迹,而是“代替”的水渍。 而这样的疑惑在他下山时便解开七八分。 眼下常熙明的话更是让他直接确信,于友发根本不是死在破庙的! “你是如何发现的?”他沉声问。 常熙明先是睨了一眼朱羡南,见他好奇的看着自己,也就不绕弯子,直说:“前日陪怀珠去后山时,曾到坡道半路时险些摔倒,我便留意了下,由下至上逐渐湿润,想来是有人从山上打了许多的水下山。” 而按干涸时间来推算,这些水运下山去也不会同小厮上山前相隔太久。 半夜打大量的水,为了什么? 结果不言而喻。 谢聿礼一错不错的盯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猜想和自己一样。 因着朱羡南给常熙明两说过案件有关的过程,所以常熙明是知晓谁先发现于友发的尸身的。 官驿或驿站早晨用水都是下人要从后山提下去的,可尸体最先被发现的,就是那个寅时子要打水的人! 所以四日前根本就没人打过大量的水,而那坡道上却有洒出的水来。 那只有可能是凶手曾打了大量的水下山去。 凶手打水下山能为了什么?自然是灭迹。 “常二小姐,”朱羡南忍不住赞叹,“你是天上的文殊菩萨转世而来吧?聪慧至此。” 被这个题外话一破,常熙明顿时觉得跟二人的气氛和谐起来,抿唇微微一笑。 “还有么?”谢聿礼问。 常熙明继续道:“对于整个案件我知道的都是些零头琐碎,能在街里邻里传的,所以没有旁的了。 谢聿礼挑眉,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以这几日他无意间和常二遇上的几面,无一不向他说明此女聪慧大义,知理懂谋,不攀达贵。 但竟然就说了一个推断。 下一秒,谢聿礼还没惋惜太久,常熙明又说了:“怀珠不是喜欢在此,她前日多想爹娘?是你们禁着她!” 说到这个,常熙明就十分的气恼!他们这是非法囚人! “常二小姐莫要误会!”朱羡南下意识瞥了一眼上头,急急道,“我们也只是想问她些事。” 常熙明脑子都要转炸了,姜婉枝和此案能有什么关系? 他们能有什么事要问—— 刚想到这,忽然灵光一闪,她像一根筋通道低似的,语气有些急促的问他二人:“是秋云的脖子?” 这下二人已经做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了。 行了,他们能看到能猜到的,常二也能,而且似乎比他们还厉害,只需不经意的遇上一遍就有七八分猜想了。 谢聿礼微微点头:“她脖子上的抓痕不对。” “我不懂医理,那痕迹许是旁的物拉上,那日也只以为是那日官兵抓伤的。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常二也不是事事都会的,不懂的事也能放下身姿虚心请教。 朱羡南说:“这抓痕是男人的双手掐的。” 常熙明瞳孔微缩,有些不可置信。 她因那日正好瞧见姜婉枝逃,秋云在后面帮着,还为此伤了手便自发觉得她脖子也是那些人干的,而后来秋云的否认她也没当回事,只以是她胆小怕事。 比起第一次见面她眼中多了恐惧外,这还是谢聿礼第一回清晰的看到这位“文殊菩萨”露出膛目结舌的僵硬面孔。 比一般时候见到的冷静娴雅气质多了些许娇憨。 她坐着,身着素白罗裙,广袖轻垂在桌面,领口绣着银丝海棠。肤若凝脂,眉眼盈盈似春水,自有清雅脱俗之姿。 将整个人这么打量起来,还多了些灵动气息。 谢聿礼觉得她原该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知因此是否,他下意识将怀中口供薄拿出来要递给常熙明,朱羡南见状快速的抓住谢聿礼的手腕,眼中充满震惊。 朱羡南:这是衙门实册!岂能让外人看? 谢聿礼读懂他的内心,递出的手顿了下,随即默默收了回去。 常熙明原本看到那口供薄而展颜的笑意收了起来:“……” 防贼呢?那就别听她分析了! 谢聿礼睨了一眼常熙明,拳头抵住嘴唇,轻咳一声,不再多言。 朱羡南看了一下两边状态,这才对常熙明道:“常二小姐有所不知,驿站顶楼是专给官员世家子弟女眷富商等人游乐的,其余人不得入内,而案发前一日店小二说上头传来过动静,于友发去过顶楼,怀珠她们……也去过。” 朱羡南这么说着,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又想到秋云脖上的红痕和姜婉枝死活不愿意说的样子,他已然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怀珠是否也…… 然而没等他多想,常熙明的话直接把他拉回现实:“你是说她们三人可能在顶楼发生争执更甚大打出手?” 她竟将那等事说成打架? 朱羡南唏嘘。 谢聿礼神态自若,一言不发的很难看出他的心思。 “可以这样说。”朱羡南说。 “所以你让我帮你问出那天顶楼发生了何事?”常熙明看向谢聿礼。 “聪明。” 谢聿礼难得唇角一扬,眸光微敛间,笑意自眼底漫开,如涟漪荡碎一池春水。 常熙明一下子打了个激灵,这位威仪孔时的大理寺少卿也能有略略柔情的一面。 她都这么问了,三人也坐下“相谈甚欢”的,谢聿礼想她一定谅解先日之事。 且她对此案有兴趣能推断,定会帮他套出姜婉枝的话。 就在他要说所以还有劳常二小姐前,面前之人语气坚定的道了一句:“不帮!” 谢聿礼扬起的唇角顿时僵住:“……” 朱羡南:“……” 这回谢聿礼不再带有期望了,她这是利用完自己就扔掉,耍的他转!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常二小姐真是记仇的很。” 没有常家的人在,常熙明装也不装了,右胳膊支在桌上,将头歪向右手掌,挑眉微笑:“我喜欢你这副样子。” 喜欢你这副被人算计了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谢聿礼冷哼:“我不喜欢你。” 常熙明:“……”你以为我是那种喜欢你吗! “常二小姐,你就当帮帮怀珠呗?她一直呆在这也不是个法子,何况若真经历此事……找个人倾诉总比一个人憋着要好。她也只是个小姑娘。” 朱羡南微微蹙眉道。 常熙明和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什么经历此事,经历何事憋闷着不好?打架么? 她没应声,看了朱羡南一眼,然后拿起帷帽起身就往楼上走。 绿箩和福叔在另一头寻不到人便会到驿站来的,她也不必忧心。 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姜婉枝没让秋云站在外头,自然还以为是朱羡南不死心,她冲外大喊着:“今日就算是贵妃娘娘来,我也不开门!” 正欲再敲门的常熙明顿住:“……” “怀珠?”她蹙眉喊。 常熙明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僵了一瞬,旋即脚步凌乱,下一束,门开了,露出一张略显颓丧的脸来。 贵妃娘娘不行,常妙仪可以。 姜婉枝说不上来,仅两面之见,她就对这个阿娘口中说过上百遍的常二小姐十分有好感。 常熙明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心疼,要是被姜夫人知晓了,还不知会怎样。 姜婉枝让她进来坐,又示意秋云关上了门。 常熙明没有错过原本一直回避的秋云跟她一瞬对视上的双眼,微微红肿,似是哭过。 她和姜婉枝一块儿坐下,微微笑道:“我去姜宅送还马车时伯母让我来看看你。” 姜婉枝刚想开口又顿住,随即犹豫了下才弱弱一问:“阿娘可还好?” “好的。”常熙明给予肯定,但想起方才楼下二人说的话,看向姜婉枝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案子当然要往下查,她说不帮不过是耍谢聿礼,想看他一副吃瘪的样子来解心头之恨。 正如他们所想,这个案子涉及太广,眼下摆在明面上的线索只有姜婉枝是明确的。 可她不说……是在顾虑什么? “姜伯母也万分忧思你,本以为你今日能回去,不想还留在这,便托我来瞧瞧你。” 常熙明话锋一转,若有人等你归家,也不能再在这里耗着了。 她知道这话没那么容易让姜婉枝松口,毕竟连汝南郡王绞尽脑汁都无用,但这番话能让她内心动摇挣扎那就算迈出一大步了。 果然下一秒,姜婉枝的眉头皱的厉害,搭在桌上的拳头也捏的愈发的紧。 秋云站在门边上,沉默不语,可微微颤动的身子掩盖不住她内心的紧张。 没一会,姜婉枝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无妨,我马上就能回去了。” “怀珠,他们为何关着你?”常熙明看她越是笑心中就越难受,如果此案同宁王无关,同党乱纷争无关,同济宁侯府无关,她势必要先把姜婉枝带出去。 毕竟没有罪证就私自关押人简直是目中无法,丧尽天良! 姜婉枝不语。 常熙明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导,于是她眸光一转,定在了秋云身上,她说:“秋云也坐着呀,站着多累。” 上回她就知道姜婉枝对自己的婢女同友人般,让秋云和她们一块坐也不会介意。 秋云没应,仍旧垂头。姜婉枝这次也没说什么,默认了秋云的作为。 常熙明扶着额头,心中叹息,看来没这么好套了。 屋子里沉默了有一阵,常熙明忽然起身往门口走。 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打开了门,眼前忽然惊现一张大脸来。 常熙明吓一跳,屋里的另二人也吓了一跳。 只见那身着锦纹绣服,腰间配刀的侍卫模样的男子尴尬的冲她们笑了一下,旋即后退几步,利落的在那楼梯口手撑栏杆翻身而下。 常熙明回头,见二人无语的看着那偷听的人,再触及常熙明的目光时,秋云又慌乱的低下头来,生怕被她瞧出异样。 常熙明眸光一沉,难道还真是秋云和于友发发生了何事以致后事? 常熙明随即看向姜婉枝微微一笑,温和的说:“你饿吗?我让店小二送些吃食来。” 姜婉枝不想下去,摆摆手:“你随意。”《 》 18、她真真记仇的很 常熙明走后贴心的将门关上。 姜婉枝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秋云,说:“你坐会吧,今日为了躲朱明霁就一直站着,累不累?” 秋云没敢接话,仍旧站在一边。 “哎哟我的好秋云,”姜婉枝站起来就搭着她的肩膀把她硬按下座椅,“你家小姐求你坐下可好?” 换做平时秋云或许能接个顺溜招笑的胆大儿话,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愣是一点不敢“造次”。 秋云丧个脸小声说:“小姐,不如我们说了吧。” 她不能因自己的事耽误了小姐一直被困在这驿站,何况她只是一介婢子又没受到多么恶劣的伤害。 可姜婉枝执拗的很,看着紧闭的门说:“本小姐最厌恶的就是强人所难之人,他们衙门能一直无事么?杀人之事我们可是一点不知情,那点小事能帮他们什么?何必在我们这浪费时间,谁能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姜婉枝声音越说越响,等说到最后一句忽然就不说话了,常熙明既然知道了他们禁锢着自己,那会不会也同朱羡南一样是谢聿礼用来套自己话的? 她敛声收色,蹑手蹑脚的往门口走去,她要站在楼道上看看,那二人是否在同妙仪议论什么! 她门开的很小心,为了不被人瞧出端倪,谢聿礼并为真的关着她也没让谁一直盯着自己,只是她和秋云二人想走只能从一楼正门出去,而在那边便有会追着自己刨根问底的朱羡南。 姜婉枝气死了,干脆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耗着。 眼下没人看着,她倒是很轻松的到楼梯口,她蹲下来往楼底下瞧,只能看到敞开的正门和几桌饭桌,除了有吃饭的生人外,他也只瞧见了一抹浅蓝色人影。 朱羡南正兴冲冲的朝她看不见的柜台喊:“小二呢!我要点菜!” 姜婉枝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自己不会像妙仪一样过去说么?非要大吵大嚷的,显得自己独特了? 此外她并未再见谢聿礼的身影,从朱羡南的口中她知道的谢聿礼最是来去自如无影无踪的。 她没多想谢聿礼去哪了,也只觉得常熙明到后头去找小二点菜了。 正在这时,似是感受到二楼的目光,朱羡南猛的抬起头。 姜婉枝将脑袋往头仰,偏偏廊道尽头开着门窗,风哗啦一吹,将她的裙子掀起一角,巧然的被朱羡南抓住。 他冲上头喊:“怀珠,下来吃点啊!我请你!” 姜婉枝气急败坏的站起身,也没了要守在这里的兴致,她怒道:“用不着!”便往屋子里头去了。 而在驿站外头的马柱旁,被姜婉枝误以为在她看不到的后头点菜的常熙明正双臂交叉抱胸,一本正经的看着带有怀疑目光的俊冷少年。 方才长庚在楼上偷听被人抓了个正着,常熙明下去后看了一眼立在谢聿礼身后正歪着头装作满不在意的吹着轻哨的长庚,随后便对谢聿礼说:“烦请谢大人随我出去一趟。” 谢聿礼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长庚也跟着出去。 常熙明垫后,踏出门前还不忘回头让朱羡南问小二点几份菜来。 常熙明出去后便开门见山的说:“谢大人今日要去京师的蜜香居一趟。” 此话一出,谢聿礼就猜到是跟姜婉枝有关。 虽然方才常熙明说不帮,可显然最后说的只是气话,若真的不愿何必在之前还要主动坐下来跟他们谈及此案呢? 所以长庚跑到楼上去偷听他也没反对,就想知道常熙明到底问出些什么又会怎么跟自己说。 可是一开口就是京师最北边的糕点铺子,谢聿礼实在有些疑惑。 “发生在顶楼的事又和京师的蜜饯铺子扯上什么联系?”谢聿礼十分怀疑常熙明在诓自己。 常熙明微微一笑,先是睨了一眼长庚,后又语气坚定道:“方才怀珠同我说是她在顶楼偷听到于友发自语说什么竟把东西藏在糕点铺里,真是荒唐的话来,随后就见于友发把信往袖里一扔,结果没注意掉了出来,怀珠好奇,等人走远了便上前去看了一眼。后来于友发发现信不见就回来正好遇上这场面,便同二人争执,秋云在前护主所受了伤。” 她憋着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谢聿礼都略带愣住,左边的眉头微挑,看着在人前装清冷的常熙明觉得不可思议。 常熙明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想好了,要是偷听的长庚说屋子里根本就没有说这些话,她就说怀珠就是害怕隔墙有耳所以写给她的。 结果谢聿礼扭头看向长庚时,长庚心虚低头:“属下去的太晚,才到门口没几息,常二小姐便开了门。” 谢聿礼:“……” 常熙明:“……”早知你憨厚我便不多思多想了。 这一连串的谎话都是常熙明出门后脑袋快速运转编的,秋云有伤本该以她见到于友发的秘密为由,可转眼一想万一婢女不识字呢?看不懂那信那她后面如何编下去?索性换成怀珠。 好在谢聿礼似被旁的思绪拐走,没有对她这番言辞颇有猜忌,压低声音说:“常二小姐是说于友发的死仍可能和上面有关?” 常熙明直摇头:“没有定夺之事可不能乱说。” 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照这事来说,于友发能和谁书信联络且所要交贸的东西还要藏在外头的铺子呢? 除了风谲云诡、万马齐暗的朝堂又还能有哪里呢? “那我要怎么相信你这话是真的?”谢聿礼仍旧怀疑。重要的东西能这么巧合的不小心掉出来?又能这么巧合的被姜婉枝二人看到? 常熙明看着面前男子黝黑深邃的眼眸,心底划过一丝虚意,但还是稳住不慌,甚至带了一丝埋怨:“我骗你做甚?” “解先日之恨。” 谢聿礼回答的斩钉截铁,那件事一直烙在常熙明心里,而在一刻前,也印在了谢聿礼的脑中。 此人真真记仇的很。 他合理的怀疑她在诓自己。 被猜透心思的常熙明:“……我是这般小气之人么?谢大人不去就算了,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谢聿礼盯着她一会,见她脸色平静,丝毫失落的表情都没有,于是姑且信了她的话:“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线索指引的是常熙明口中的东西,可他不知道是什么去了也白搭。 “你只需要同掌柜的说‘给我来一手栗子糕,不对,来一份佛手酥——慢着!糖蒸酥酪好了,就糖蒸酥酪!’”常熙明一脸笑意。 谢聿礼扯了下嘴角:“然后呢?什么东西?” 常熙明还没编好,只能说:“怀珠也没同我说,她憋了一天能告诉我这些就够多了,只说若你们真能拿到此物她才能把信交出来。” 谢聿礼不带犹豫:“长庚你去。” 长庚抱拳领命就要把马绳解开。 常熙明急了,她可不想殃及池鱼:“这趟还需谢大人亲自去。” 谢聿礼咬咬牙:“你知不知道眼下几时?”他还要别的事要查。 在一旁听着的长庚心都碎了,哭丧个脸在心底咆哮:少爷您也知道天色晚了吗?那属下去天色就不晚了么?! 常熙明假意叹息:“没法子,既然大人觉得此事和上面有关,自然亲力亲为最好,毕竟——”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长庚,“毕竟您的下属没大人您靠谱。” 谢聿礼和长庚顿时想起方才他偷听无果的事来,长庚心底更是直接下起磅礴大雨,而谢聿礼脸色沉沉。 她嘴皮子厉害,既能把自己从官事上择出去,又能动动嘴巴就让他跑上快一夜来。 可怎么办呢?谢聿礼瞥了一眼长庚,她说的是有道理的啊! 常熙明不敢多呆,道:“这个忙我也就帮到这了,接下来如何全凭大人自行定夺。” 她说完就走,只留下谢聿礼和长庚在原地吹冷风。 常熙明回到驿站时见驿站没异样,就找来小二要了三壶酒,又看了一眼正好要送菜上楼的小厮,她问:“小哥,这可有同酒下胃的药草?” 小厮如实回答:“有的。山楂、枸杞子、肉苁蓉、人参,都可以配着酒喝,姑娘要哪些?” 常熙明也怕酒灌着大补的喝出问题,这驿站既能为上阶的人设个游玩场所,那这些贵人吃的补药也定会有。 小厮说没有问题,那就来些好了。 她想的极好,姜婉枝一时半会是套不出话来,那就从秋云下手。 朱羡南他们对女子私下问话不便,可她便利啊。 而且两次之交,常熙明就能看出秋云性子软弱好拿捏,那她今夜只要灌醉姜婉枝,再以姜婉枝的自由为借,总能让秋云说出实情的。 而以姜婉枝的警惕性,光喝酒可不行,若是酒配她喜欢的药草呢? 常熙明微微一笑,今早姜宅那一趟倒是去对了。 她在屋里沉默的那一阵就粗略的想过了策略,出来只不过是看不惯楼下的人太闲,就跟等着自己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得来的消息一样。 一点力都不出,想要不劳而获? 常熙明心中冷哼,她都能不计前嫌帮他了,左右无事,给她跑最北的街买个糕点吃怎么了? “前三料各来二钱便好,劳烦小哥了。”常熙明点点头。 她出来的仓促,也没带什么钱,而且她不确定大补的灌着喝多了会如何,还是保险点好,只要能勾起姜婉枝的兴致就行。 思绪飘来飘去最后回到脑中时,小厮正好拿着几小包药材回来,常熙明便跟着他一同上楼。 二人打开了房门后,小厮要把东西放桌上,常熙明看到脸色无常的秋云后忽然就想到绿箩她们,想必是快要来了。 于是她对小厮吩咐:“若一会有个叫绿箩的蓝衣女子和马夫来,你就让他们先回去给我爹娘传话,就说我受姜夫人所托到驿站陪陪姜二小姐,明早就回。” 小厮点点头。 常熙明想了想又说:“若是她们来了,你也同我说声。” 退至门边的小厮点点头,下一刻就砰的将门关上。 常熙明扭头看向姜婉枝,眼中皆是不可思议,眨了眨眼——他在嫌我多事么? 姜婉枝看懂她的心思,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佯怒:“他敢?!” 见姜婉枝心态比一开始好多了,常熙明就顺势将酒塞打开,屋内瞬间飘香四溢。 “喝酒?”姜婉枝眨巴着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就连一旁的秋云都瞪大双眼。 常熙明轻笑:“反正无事,我们来品药酒如何?” “你不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什么时候回去。”常熙明说的情真意切,姜婉枝像是在鸿鹄大海上的一叶孤舟遇上远岸来的花船,心安多了。 常熙明把筷箸分给二人就先端起碗来吃饭。 总不能一上来就先喝酒吧? 二人见状也没多说,开始自顾自的夹菜。 吃了有一会,姜婉枝率先挑起话题:“你知道我对药草有兴致?” 不然常熙明突然就拿着药草上来。 常熙明点点头,如实回答:“今日去瞧姜夫人时她同我说的。听闻你还在炎陵县拜了个师父。” 说到自己师父,姜婉枝那可谓是滔滔不绝,连带着一旁安静吃饭的秋云都没忍住笑容。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的畅快,三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姜婉枝不愿说的事。 暮秋晴夜,风轻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声与更漏声交织,处处透着寂静祥和。 然而,京师的两道玄衣身影策马疾驰往城外。 玄衣翻飞间,隐约可见为首的少年眉间凝着寒霜,周身似裹挟着腾腾怒意。 骏马嘶鸣,向着宣武门狂奔而去,空旷长街唯余急促的蹄声,似打破了秋夜的平和。《 》 19、回程 夜半旦明,仅在大堂亮着一盏灯的驿站一片静谧。 二楼客居处,只剩下一间屋子还亮着烛火。 “呲嗒”一声,似有物品打落之声。 常熙明看着醉倒在面前的二人,将手中碗重重搁置在桌面。 她起身,将姜婉枝拖上榻,给她拆了簪脱了鞋裹上被,然后又奋力的将醉醺醺的秋云扶到一旁的躺椅上。 仔细看,还能看到秋云眼角带泪痕,秋云的神智稍微清醒,看到常熙明在伺候自己吓的失色。 她轻声道:“常小姐。” “无碍。”常熙明摆摆手,顺利的将她鞋脱掉,“你放心,只关凶杀之事,什么能说什么不必说我心知肚明。你也莫多想,明日便能回去了。” 秋云含泪点头。 常熙明冲她回以一个微笑,直起身拍拍手就去把屋内的烛火吹灭,随后一身正气的朝大门走去。 刚将门合上,常熙明就觉周身有一股阴郁之气,感受到一双灼烈的目光后,她猛的转头看向楼梯口。 只见略昏暗的楼道口,直立着一熟悉的身影。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 谢聿礼似早就守在这里,盯着她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阴鸷翻涌一瞬,周身还带着一路风霜的寒凉。 对视上的一刻,常熙明肉眼可见他隐去凶狠的眼神,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左手还拎着一油纸包。 常熙明:“……”我是不是,报复的有点重?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时,谢聿礼低声开口了:“若没有所谓的信件,我不介意把你也关在这。” 常熙明毛骨一悚,但还是借着酒意向他走去。 她也皮笑肉不笑:“怀珠已经告诉我了,前头那些事不作重要线索,同我之前说的有些出入,不过无事——” 常熙明刚想把自己套出来的话告诉谢聿礼,谢聿礼就直接打断她,隐忍一路的怒意在眼下置成低哑声:“有出入却无事的意思是——你在耍我?” 常熙明讪讪一笑:“哪能这么说……” 像是不想再跟她多言,谢聿礼烦躁的轻敲木质栏杆,直道:“如果线索有用我姑且不计较。” 常熙明仍旧笑盈盈。 她本只想把姜婉枝灌醉,姜婉枝这货又菜又爱玩,正喝兴头时竟然直接开了新一壶拉着秋云就灌。 秋云起先还是抗拒的,但是被姜婉枝灌了几口她心绪也飘飘然了。 常熙明心直抽抽,姑奶奶您把人灌醉了我还怎么问话啊! 不过好在没一会姜婉枝就直接倒在桌上不起,常熙明见秋云还留存最后一点理智,就当机立断的引诱她,把姜婉枝的自由拿出来说事,在酒精的作用下,秋云真说了。 只不过秋云说着说着就哭了,听到最后连带着常熙明心情都很凝重。 她忽然就想起朱羡南在跟她和姜婉枝说起于友发时姜婉枝的愤怒,原来他们早往那处去想了,偏偏她还以为只是打架。 那日秋云和姜婉枝是去顶楼游玩的。 顶楼设计与楼下几层并无太大的出入,只不过在后堂多开了几间悬接的屋子,还有一个一个院落那般大的花园。 那花园不同悬接的屋子,底下是有木桩栋梁围成,牢固的很,从一层后门也能踩着楼梯上去, 姜婉枝和秋云进去后逛了一会发现此层再无旁人,也就不怕有人说她两不懂主仆规矩,没多久就分开了。 结果秋云独自去花园时就遇到了于友发,于友发见她姿色不错,又是婢女打扮,就肆无忌惮的调戏她。 到后面更是色心大起要欺辱她。 秋云怯懦,寻常女子的力量也不比男子,挣扎了一番仍是被于友发给钳制住。 等姜婉枝听到呼救声赶过来时,秋云已经被于友发压在地上,剥去短袄中衣,只剩下了肚兜。 姜婉枝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见此场面不经慌乱,好在她也很快的抄起一旁松土的铁锹就要往于友发身上砸。 于友发的“好事”被人破坏,他怒了,提起裤子就要打人,挨了几板后三两下就握住铁锹。 姜婉枝正害怕着,只见从入口的月洞门冲进来一个妇人,那人手握木棍,重重一击就撞打在于友发的后脑勺,于友发握着铁锹的力道松了些,要回头看是谁时,就被再一棍敲晕了。 两个年轻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呆若木鸡的。 那妇人却冷静的说:“二位姑娘莫怕,此事小的也不会说出去,眼下快些离开,我把这等下流人移到楼梯口,会有人发现他的。” 二人受了不小的惊吓,哪里还有自行思考的能力,听那妇人这么一说,姜婉枝立马抱住秋云那她衣服穿好,又带着她离开。 后来回了屋子,姜婉枝安慰了秋云许久,等她自己缓过神来就想去看看那于友发在哪,结果发现他刚转醒似的下了一楼出驿站。 常熙明把前面的事用口头争执掩去,也只说是于友发要先动手打人,后面才被那妇人制止住。 谢聿礼听后略略沉思:“那妇人是哪的?”这便是问她是谁家的人又有什么来历。 查案就是不会放过任何有关的线索和人,哪怕起因结果听着与案子毫无关联。 常熙明也知道她们查案会如此细致,早就问过秋云:“秋云说怀珠后来有去找过那人,可那人不在驿站了。” “模样如何?又何特征么?”他逼问。 常熙明:“……我没问。”她又没做过审犯的官,哪里知道要问什么问清楚? 谢聿礼也没指望着常熙明能给他折出一条明亮亮的路来,能用快一个晚上套出朱羡南套不出的话就已经足够了。 这么一想,谢聿礼就忽然好奇她用了什么法子。 还没问出口,鼻尖一动,方才专注事情起因倒忽略了对面这人的气息。 “你喝酒了?”谢聿礼问。 常熙明对这迟来的问候十分无语,白眼都要翻上天去。 提到酒,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酒气息似融进血液流入肺腑,让她一瞬的晕眩,随即常熙明方才的理智荡然无存,壮着胆子看着眼前的人:“是药酒!你们这些官差只知刑具威胁,要对症下药知道吗?” “大理寺少卿还文官嘞,我看比武将要阴狠狡毒——”常熙明看着眼前人的眉眼,忽然话一止,又道,“不对,你是少将军啊……” 最后她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不文不武,不伦不类,不三不四。” 谢聿礼:“……” 他懒得和一个假酒鬼计较,转身要离开,手中的油纸包晃了晃,这才忘了还有她耍自己的罪证在手上。 他怒极反笑,将油纸包递过去:“我跑了快一夜的路,常二小姐要多吃些。” 常熙明见他不计较了,笑嘻嘻的接过:“多谢。” 她酒量不算差,但眼下时候太晚,她又耗费了许多的脑力精力,又借着酒后劲胡乱骂了谢聿礼一通,现只想睡觉。 然后常熙明一声招呼都没打,直接转身就往新开的房间里去。 谢聿礼往楼下走时,隐在三层暗处的长庚一个轻跃跳了下来,到谢聿礼边上。 他是跟着少爷一块去蜜香居的。少爷把常二小姐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掌柜,结果反应没有掌柜的快,造成了一奇怪的情况。 长庚又在脑中将那对话想了一遭: 谢聿礼:“给我来一手栗子糕——” 掌柜:“好嘞公子!” 谢聿礼错愕一秒:“不对,来一份佛手酥——” 掌柜:“那公子稍等。” 谢聿礼:“慢着!糖蒸酥酪好了,就糖蒸酥酪!” 掌柜的不动了:我倒要看看你再张嘴要什么。 谢聿礼:“……” 掌柜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谢聿礼,又试探性迈出一只脚。 谢聿礼:“糖蒸酥酪来一份。不变了。” 掌柜的飞速跑开去准备。 于是长庚也知道,少爷这是被常二小姐给耍了。 思绪拉回,长庚疑惑的看向谢聿礼:“少爷,常二小姐这般戏弄你,为何还要将糕点给她?” 谢聿礼却是想到什么,心情大好:“给啊,为什么不给?” 长庚一脸不解,但谢聿礼不给他解。 晨光漫过黄叶,铺上青瓦,屋边檐角还悬着秋露。 借宿的客人们陆陆转醒又开始马不停蹄的赶路。 常熙明因睡得晚又喝了酒,等她收拾好下楼时,谢聿礼、朱羡南和姜婉枝已经坐在一张方桌上了。 难得能看到如此和谐的一面。 常熙明心想。 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姜婉枝望过去,随即招呼道:“妙仪。” 常熙明走了过去在空位上坐下,问一众人:“你们在这做甚?” 朱羡南似有些痛心,不满的嘟囔着:“常二小姐真是生疏,都要回京师的,一块儿不好吗?” 常熙明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也是,昨夜酒刚开始喝,小二的就说绿箩和福叔领命走了,她今日若要回去还真有些困难,更好笑的是,姜婉枝的马车也被她带回姜宅了。 不过幸好有朱羡南这样的宗室子弟在,他们从一旁的官驿借来马车也非难事。 小二给常熙明和姜婉枝端上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姜婉枝也没下来多久,酒空了就饿得很。 一顿下来姜婉枝都没怎么说话,秋云也在一旁站着默不作声的,显然是已经知晓她昨日将那事给套出来了。 朱羡南不懂这诡异的气氛从何而来,只按自己的想法来,对常熙明说:“说好回京要宴请你的,择日不如撞日,回京也要午后了,我请你们去沣盈楼吃顿好的吧。” 姜婉枝点头表示无意。 常熙明却是有些不方便的,她昨日不告而别,到了晚上才让绿箩她们回去禀告,也不知绿箩到府上时阿娘睡下没。 但无论如何,只要阿娘得知,就算是提及受姜夫人所托,她回去也少不了一顿骂。 常熙明也不知道怎么了,近来外出的平繁,不是这人请就是那人托。 她本想着从戒台寺回来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府上,没成想一天到头尽往外跑,甚至还夜不归宿了。 赵湘宜的态度也让她下意识的就觉得她会对这样的自己更加失望透顶。 明明阿娘以前也不会对更是顽皮的自己说些什么的。 二人间无形的矛盾在这段时日越来越深。 “我可能不便。”她倒是想先回府报个平安,但是这门槛一旦踏进,她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出来了。 朱羡南蹙眉:“什么不便?”说来听听,本殿帮你变成便的。 常熙明沉默。 这时谢聿礼开口了:“先启程吧。” 三人点头,姜婉枝常熙明和秋云就坐上谢聿礼问官驿借来的马车,而朱羡南和谢聿礼坐在前头当马夫。 常熙明在车内坐的很不踏实,也不太敢看姜婉枝。 还是姜婉枝看出她的异样,关切问:“你有什么不适吗?” 常熙明下意识摇摇头,有了姜婉枝这个头,常熙明就不别扭了,她直奔主题:“怀珠,昨夜之事——” “无事的。”姜婉枝率先打断她未致完的歉,她看了一眼一旁的秋云,“既是她自个愿意说,那我也不会拦着什么的。早先不过是怕她受到委屈才不说。” 秋云这下也点点头:“常二小姐,您和我家小姐一样和善待人,奴婢喜欢您还来不及呢,断不会因此事怨您,奴婢自个想说的,奴婢也同您一样想小姐能早些回去,若不是小姐拦着,也不会到今日。” 见二人如此善解人意,常熙明堵在心头的异物也消散许多。 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就感受到马车的颠簸,三人在车内直接左颠右倒的。外头还传来朱羡南的惊呼:“谢聿礼,你会驾车吗!” 下一秒,懒散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入车内:“你行你来。” 朱羡南:“……” 其实谢聿礼这样做得了天上月,又踩得下烂泥地的人,不看车技,突发情况赶个车也未尝不可,但是朱羡南是谁? 就算皇帝多不器重他,那好歹留着皇家的血啊!能叫皇家子弟给她驾车? 常熙明和姜婉枝互相对视一眼,只见姜婉枝一脸无所谓。 常熙明:“……”好,你的竹马你心安。 “殿下不如坐里头来?”常熙明掀开车帘一角,就看到背对着自己的谢聿礼正在拉着马绳赶路,而朱羡南一身悠闲的坐在一边。 她也是害怕到了城门口有人把他认出来,到那时可不只是百姓间的众说纷纭了,被有心人弹劾上奉天殿那可就糟了。 朱羡南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刚想开口又转了转眼,随即十分知礼的说道:“有违礼教。” “违你个头。”姜婉枝适时开口,“你要吃糖糕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有违礼教?”《 》 20、谢大人身边的姑娘 按父祖辈分来说,姜婉枝和朱承昀谢聿礼一样,跟朱羡南差了一辈。 可朱羡南生得晚,也就跟他们这杯的玩的好。 如今的瑞亲王妃原先是瑞亲王的侧妃,二人情深意重,早育下一子。 后先王妃病重而归,瑞亲王便受了宣孝帝旨意扶侧妃前重新八抬大轿将人迎回去。 瑞亲王妃和姜夫人在同一吉日出嫁的。 姜宅该从长河坊过最为顺畅,可知晓瑞亲王府的仪仗队要从长河坊过,姜政怕冲撞了索性换个路线。 姜夫人由绿扬巷过时却因前方刚有人发生争端,喜婆说不够吉利,迎亲队这才迫不得已换了条路,只能途径长河坊,后与瑞亲王妃的喜轿相对而走。 两个新娘耐不住性子,皆偷偷开帘观望,不想就这么一眼对上。 便是这一眼定神,瑞亲王妃写了请帖邀姜夫人到瑞亲王府做客,随后姜夫人又写信邀瑞亲王妃一同前往白塔寺参加浴佛节。 这一来二去的,二人关系好上加好。 礼教违不违的没人敢说,只听人说后来瑞亲王妃早三年生下朱羡南,于是朱羡南跟姜婉枝打小就认识了。 当时达官贵族的女眷宴事闲谈中,还有许这二人能结成连理,并着王府和姜宅做了亲家。 一个是“不受宠”的王爷,不堪重用,一个是京师城门指挥使,郡王小姐年纪相配,母亲相识,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不知为何,两家从未对外布过结亲之话,便是姜婉枝到了如今可嫁人的年纪,瑞亲王府没什么表示,姜家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二家往来似不常,但朱羡南和姜婉枝的情谊却是越来越深厚。 索性到底二家能不能结为亲家之事,也在女眷的圈子里慢慢淡了下去。 “郡王殿下无事就喜在长河坊的南街游玩,小姐每每出府都要经过长河坊,往常也只是隔着窗子聊会,一旦小姐买了糖糕来,郡王殿下若是察觉到了便会上车来吃。” 秋云得到姜婉枝的示意,含蓄的和另外几人说起,主要还是跟常熙明说的。 姜婉枝就没这么好语气了,她说:“他狗鼻子灵的很,眨眼工夫就跑上车来,每每糖糕都吃了七八分!” 说到这,姜婉枝似想到什么,掀开帘子,朝朱羡南伸手:“喂!朱明霁!还钱!” 朱羡南虎躯一震,回头看向姜婉枝,有些不可置信。 “我不还能如何?”他双臂抱胸哼了声。 姜婉枝来气了,直接双腿作跨步,弯腰将半个身子探出去,作势就要揍人。 朱羡南和常熙明都有些慌乱的想去扶住她。 “我还还不成嘛小祖宗!”朱羡南直接扭了身半跪在姜婉枝面前,堪堪护住了她,“等到沣盈楼了你要吃什么都点上,算我账上。” 姜婉枝本来就是跟他玩笑几句,但朱羡南都这么说了她也不会客气,轻哼一声又坐了回去,还不忘说:“你也快坐好吧,别被颠下去了。” “不会的。”朱羡南姿势没动,帘子还未完全遮上,他正好对上了常熙明的双眼。 常熙明正在想他要做什么时,朱羡南将头微微往姜婉枝的方向倒了倒,她才有了半分猜测,不知是否会错意, 于是常熙明试探一问:“不如我同殿下换个位置?我倒想瞧瞧外头风光。” 朱羡南没有和之前一样拒绝,而是快速起身笑道:“有劳。” 好在马车不小,足够二人半弯着腰顺利换位。 常熙明也不知这两青梅竹马在里头玩笑什么话,只是将帷帽往头上一戴,坐在离谢聿礼一尺之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一直没再出声的谢聿礼:“……”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二人熟稔的家长里短之话,而外面似只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和风的呼啸声。 许是车内声音渐噪,常熙明受不了这尴尬场面,又想着昨日戏耍了谢聿礼一番,债一笔勾销了。 而她如今也需要这位站明的大理寺少卿查到真正的凶手来为宁王扳回一成,不得太僵。 于是她率先开口:“不知谢大人如今有何打算了?” “关你——”谢聿礼下意识口头禅要出来,常熙明听了这两个字脸都黑了。 谢聿礼止住声,没想该怎么和这位“大功臣”说,便将脑中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推断过程从头说起:“于友发的小厮既说他亥时正还在屋里,仵作推断死亡时间为亥时子至子时正,那也只能是他在亥时正后遇害被人拖去庙里。” “口供里亥时正至子时正行动无人作证的只有一个,而那人正是于友发的马夫。他只说在马棚里喂粮草后就一直守在马儿边上了。” “当时怎的未拷问?”常熙明问。只是那马夫么?若说痛下杀手,谁都有自个的由头,便是身边亲近之人也会有,是马夫也不足为奇。 但这怎么看都没这么简单。 于友发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死掉,又在驿站顶楼和官家小姐发生争执。常熙明总觉得隐隐之中有一双手在操控着全局。 谢聿礼也极为头痛:“拷问过也只有这个结果,只能命人往于宅探探这马夫的线索。” 所以也可能不是那马夫而是旁人,胡建忠办事不利,早有许多人离开官道。也不知离开的人里头是否有凶手。 常熙明点点头,旋即又想到谢聿礼前几日是回京去了的:“谢大人前几日回城未发觉什么?” 她知道谢聿礼是去找吏部管着于友发公差行踪录册的官员。 既然往前推已经推到头,那从前往后呢? 能知晓于友发行踪的人又会有谁? 这事谢聿礼早就想过了,但崔正史清廉正直,为官数十载家境清贫,也从未在御前惹人注意,是个两点一线的小透明。 谢聿礼不相信崔正史会从中作梗,但凡事没有绝对,他只得道:“此事一出,论谁都会在之后想到管着官员行踪录的人,他可不敢做着出头鸟。” 常熙明笑笑不语。 谁知道呢? 不过她却是也不了解谢聿礼口中的崔正史。就算在乱世浊流中,也总有清正之官守本心、持廉正,如孤星破暗,照见清明。 就像祖父一般。 所以她也没有往下去推,左右谢聿礼想到了这层面就行,他才是大理寺少卿,接触的官场人事也多,她也不会傻到觉得谢聿礼一无是处。 毕竟这人可是破了三桩悬案的。 所幸她换了个方向,沉稳冷静的声音就这么传进少年耳中:“死后庙前祷跪之姿,想必生前做了什么不得佛祖原祐之事。” “凶手或许信神佛。” 谢聿礼心下一凛,眉骨猛的跳动下。 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日崔正史边上的家生子,可不就转着跟佛教有关的念珠? 他这两天光想着和宁王有关了,前日更是因首罪之人的话而和朱承昀在想背后之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极了此案背后站着一个位高权重、天知地知的操控者。 他一边想着官驿那些人,一边又沉在皇城内二党纷争下,一时头绪错乱不堪。 而一旁少女的话语似快刃斩开乱麻,如司南为困于迷雾的思绪定准方向。 是了,若是党乱纷争,为何还要将人杀死后又移至破庙多此一举? 实不为上头作风。 只是——谢聿礼轻微蹙眉,蠢抿出一条直线来,若无关上头,为何前日有首罪之人假借宁王之手? 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的,那些群臣笑里藏锋,暗潮涌动,奏折翻飞间尽显权谋算计,让人不得已不多深思。 若此案是外人所为,那前日起,便是另外的幕后之人要借此事搅乱金銮的开始。 真是头疼。 谢聿礼将背靠在门板上,有些无力。 常熙明隔着帷帽不太能看到他的表情,但知道他一定挺伤神的。 她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就到了城门口,谢聿礼递过腰牌,在门卒诧异的打量下,常熙明一时更不敢说话了。 这些门卒一看就是认出谢聿礼来,他不仅成了马夫,一旁还坐着个姑娘,任谁都要想入非非。 何况此人还顶着个俊脸,没有面具什么的遮挡,在热闹的宣武门里街实招摇过市。 车没行驶多长的路,一旁就窜出来一个人,那人青布短打束皂带,斜挎布囊,利落朴素显憨厚。 “殿下。”他走到马车帘子边。 朱羡南一下就掀开帘来,惊喜道:“天机你不在府上呆着跑出来做甚?” 自从天机去宋廷玉那知会一声后,朱羡南就没让他跟着自己了。毕竟天机善机关,和会武的长庚不同,他带在身边也防不了身。 马跑不起来,天机腿脚利索,也就跟在马车一旁走着:“刘伯说没活给我做,属下在厢房里闷的慌,就想出来走走,没想到能接殿下回去。” 马车上的人都听着不再语。和他们不熟的常熙明也在这会知道了天机的身份。 她就说为什么几次见到朱羡南,好歹是郡王,身边连一个小厮都没有。 途径集市一家糕点铺子,谢聿礼撇了一眼拿着一代代油纸包出来的客人,忽热想起给常熙明的那包。 他问:“昨夜我给你的那糕点你可吃了?” 常熙明本来就是想说谢聿礼这么累了,干脆吃点他自己买的糕点缓缓,眼下他自己问了起来,她也不好再藏掖着,拿了出来递给他:“你吃吧。” 拉马绳的手一顿,少年微微弯曲的嘴角有些僵硬。 一息。二息。 常熙明疑惑的看着他。 许久,谢聿礼才道:“我就不吃了。”顿了顿,他又道,“你也少吃些。腻。” 常熙明没怀疑,正巧姜婉枝掀帘露出脑袋来,看向谢聿礼说:“我们直接去沣盈楼罢?” 谢聿礼说:“我就不去了。” 常熙明也说:“怀珠,我若再在外头混着,回府估计要被阿娘关在屋子里了。” “我叫秋云先去常伯母那赔罪一声,就说是我非要拉着你不回府的。” 常熙明还在犹豫,她可不想再跪祠堂了。 她都想好了,等这次回去便半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朱羡南本来想说不如下次算了,车外头就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在道路一边围着一群人来,四人到城正好是申时,车水马龙的,越往前就移动的越慢。 本来只以为是日常琐事或又是哪个富绅权贵家落些闲谈,这在京师不足为奇。 结果四人越往后头听耳朵越尖。 因为这一段路走来,众人议论的主人公正是坐在马车上的常熙明。 “没想到那济宁侯府的嫡女居然是邪祟之人。常尚书可真是遭了殃。” “可不是?听闻是老天降下的灾星,打从落地就带着蚀骨霉运。” “对对对!十五年前我在济宁公府那条路的早点铺做事,就听过那一岁的常二小姐因被路过的道士测出不祥之兆而被送去郊外的庄子上。” “哎哟,凶兆归府,常家的人怕不是觉得日子过的太舒坦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常二小姐回来这些年也从未惹出过什么事来啊?” 好不容易听到一句客观辩解的,却被那些不好的声音给淹没。 人总想说自己想听的话来。 谢聿礼微微侧头撇了常熙明几眼,帷帽挡着她根本看不出表情,但她略显僵硬的脊背现出她此刻的紧张无措。 朱羡南说:“常二小姐不如坐里头来吧?” 姜婉枝也说:“妙仪莫听这些无稽之谈,嫉妒你的人才敢传的闲言碎语罢,还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高人一等去!” 常熙明本苍白无血色的脸色在二人的宽慰下逐渐好转,本宕机的脑子也忽然转变过来。 姜婉枝说的不错,这些百姓所谈之事只有嫉妒她的人才会传出去败坏她的名声。 可京师里和她有过节的有谁? 常瑶溪,沈千慧? 她一岁被送去庄子的事有心者不难打听到,所以她无法立马认定是常家的人所为。 沉默良久,车内车外的四人皆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感受不到半分。 谢聿礼捏着码绳的指骨摩挲了下,方要开口,就听常熙明含笑道:“无妨,不是想吃沣盈楼的菜吗?不如点几道让人送到济宁侯府去?算我的账。” 姜婉枝和朱羡南对去哪里吃都无所谓,但是——“说好是我答谢你的,怎么能叫你破费?”朱羡南不赞同。 常熙明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一点被人议论后的苦恼,好像他们说的那个人与她无干一样。 “殿下门下多能人异士,我想托殿下替我打听一番这些流言蜚语是从何人口中传出来的。” 常熙明就算不说,朱羡南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今日谢聿礼草草的把常熙明昨晚套出来的话跟他说了下,所幸怀珠没事,他更是要感谢常熙明。 这样几面也能算作朋友了吧?见到朋友被人议论,他不得揪出背后之人帮她泄愤吗?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常熙明就先托他帮忙了。 “这是应该做的。”朱羡南说,“天机,你一直在闹市,前头这位是本殿的朋友,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你知道要做什么了吗?” 天机会意:“属下知晓。常二小姐放心,天机去去就回。” 常熙明点头道谢。 四人位置没变,众人坐着马车很快就到了沣盈楼。 因着男子对酒楼茶肆更为熟悉,常熙明也就没下去,重新坐回马车内。 虽说她身上没带多少银子,但既然是送到济宁侯府去的,那等店小二送到了再向府里管事的要银子也无妨。 而等朱羡南回来时就没见到谢聿礼的身影了。《 》 21、反计谋 姜婉枝好奇:“谢大少爷呢?” 朱羡南直接坐进马车上来,沣盈楼的掌柜知道朱羡南身份尊贵,便叫人来赶马。 “他有事先走了。” “真不吃?”姜婉枝诧异。 朱羡南挑挑眉:“他这样的脸对着你你能吃得下饭啊?” 朱羡南意指谢聿礼冷面模样,但常熙明和姜婉枝都先想到他那眉清目秀、人神共愤的脸来。 “这有什么吃不下的?”姜婉枝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每日与死人呆在一处,那味道你们能忍受?而且于友发这厮死前也不知道节制,在屋子里点了整罐的福.寿膏,我第一回进去都差点要中毒了!”朱羡南想想就气,险些没在马车里跳起来。 中毒倒是不会,只不过是味道太过刺鼻,扑面而来的骚臭味沾了他一身。 “那你两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姜婉枝听的直皱眉。 朱羡南气死了:“哪没有?!我那天可在浴汤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衣裳更是用了满炉的熏香,还带了香囊,这才盖住些味来。” 常熙明想了想,怪不得她在一开始见到谢聿礼时,他身上那股味道就让她不适。 不过比起后来她跟常斯年从戒台寺后山逃下去被迫呛入鼻咽的浓烈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但后面再见到谢聿礼,这厮就算私下再查案也保持的十分得体干净,只能闻到檀木的清冽味道。 果然下一秒朱羡南就说了:“谢聿礼比我还爱干净,平日身上沾了一点污渍都厌烦的很。” 这回常熙明奇道:“既如此,为何要做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的人可以说经常和死人打交道,自宋廷玉上任后得陛下应允专设在尾房的停尸房就从没空过,干的活也吃累不讨好。 谢聿礼既有洁疾怎的跑大理寺任职,还如此尽心尽力的? 闻声,朱羡南看过去,只见常熙明一脸淡淡的,他还不太能看出这两人算什么关系,说是仇人但也互帮互助了,说是朋友……他心底摇摇头,更不算。 “三年前陛下差人雨夜跑马至肃州将人接回来的,随后就任大理寺评事。内里种种他也从未告诉过我。”朱羡南遗憾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常熙明兴致缺缺,好不容易问个话结果连朱羡南也不知道,干脆就静坐在马车内想自己的事情了。 等马车到了济宁侯府,姜婉枝后秋云一步跳了出来。 早早的到消息的吴妈妈和绿箩站在大门口迎接众人。 常熙明将油纸包随手递给绿箩。 绿箩跟在她边上心疼道:“小姐,外头那些人说的不好的话真真不要放在心上。夫人她们刚知晓,想要替您压下去呢!” 常熙明呆了呆,阿娘她们都知道了?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朝绿箩微微一笑。 等三人被带到正厅,常老太太和坐在下首的赵湘宜、二太太许迎安正说着话。 朱羡南这身份实属有些尴尬,若济宁侯府此刻有个老爷在都不是什么事,偏偏常言善还在衙门,常言信又因秋闱在国子监忙的早出晚归。 于是想要跟常熙明她们吃饭就还真得先来这正厅跟这些女眷打个招呼。 朱羡南远远站着,垂头恭敬道:“晚辈来的匆忙,未备薄礼,贸然打扰,还望老太太、夫人们莫要怪罪。” “郡王殿下屈尊驾临,怪通报的小厮不够及时,老太太我腿脚不利索,这不——大夫人和二夫人才草草打理好过来,有失远迎,还怕郡王殿下怪罪呢。” 常老太太说的客气,朱羡南直称不会。 接着常熙明和姜婉枝给三位依次行礼。 常老夫人和蔼的笑着让她们起身坐下。 沣盈楼的饭菜还未送来,姜婉枝将常熙明去姜宅后受姜夫人所托到驿站遇到他们几个又回来的事草草说了一下,她也知道案子的事情在这些夫人太太面前不好说,就一一省去。 就算如今掌家的是赵湘宜,但常老夫人怎么说也是长辈,有她在的时候下一辈的总不能插些话来。 好在见过礼后,常老夫人就不说话了,也意味着赵湘宜和许迎安可以跟这些晚辈聊聊天。 从常熙明进来后,赵湘宜的眼神就在她身上停留一会,随后一直看着姜婉枝。 这会又拉着姜婉枝到跟前说话。 而许迎安则和朱羡南位置相近,干脆就由着她招呼朱羡南去了。 其实朱羡南虽贵为汝南郡王,是瑞亲王的嫡次子,但比起瑞王世子不成大器,除非是议亲,不然稍有权贵的女眷家也不会把他奉为座上宾。 姜婉枝和常熙明换了个位置坐在赵湘宜边上,常熙明就坐在了朱羡南对面,是以可以将正厅的每个人的言行都尽收眼底。 赵湘宜喜欢姜婉枝这事她知道为什么。 随即又看着许迎安满面笑意,常熙明忽然就明白平日和阿娘不怎么说话的二婶为何忽然跑来正厅闲谈。 敢情是得了老夫人的意思给二房仅未出阁的常瑶溪看夫婿呢。 以常瑶溪这段时间老是往老夫人边上跑,常老夫人如何不给她好好看个人家呢? 只是常瑶溪是二叔常言信的妾室付姨娘所生,许氏做正妻出面是上得了台面。 但好歹是庶出,且不说嫡庶有没有别、人家亲王介不介意,那就是二叔的闲散职位也不能—— 等等! 混沌思绪间,一道灵光如闪电劈来,答案顿显。 阿爹和大哥说过,看着皇帝和瑞亲王两兄弟感情和睦,瑞亲王府雍容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实际是个没封地没实权的傀儡王爷。 哪怕瑞王世子才能再出众,娶的世子妃都不会是位高权重家宅的大小姐。 若将来常老夫人寿终正寝,大房和二房分家了,二叔只是司业,不会动摇到什么,嫁个庶女给次子也不是没可能。 常熙明想到这就有点头疼了。 阿娘她们怕是不知道姜婉枝和朱羡南的关系铁的不行。 众人没多说些什么那头就有小厮来说沣盈楼的传菜来了。 常老太太这才适时开口:“妙仪的朋友本该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安排宴请……”她眼珠子一转,又随口笑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孩子主意大着呢,想自个私下聚聚也好。我们就不掺和了。” 三人笑着告退。 常熙明是最后出去的,就在要转弯的时候,赵湘宜到底没忍住喊了她:“妙仪晚间到阿娘院子里来!” 常熙明扭头看了一眼赵湘宜,只见对方眼底划过一丝心疼,随即她微微点头以做回应。 估计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之事了。 三人走在前头,绿箩先带着秋云到西花园去布菜。 西花园的九转回廊尽头是亭湖上的一处凉亭,正好能袭着晚秋风和朋友吃菜小酌。 不过三个人没有要喝酒而已。 “这沣盈楼的烤鸡果然名副其实!”姜婉枝不顾形象,一只手抓着一鸡腿,赞叹道。 常熙明微微一笑:“多亏郡王殿下会点。” 她本只是觉得朱羡南帮了自己一个忙,必然要迎合着一些,结果常熙明“巴结”的话让姜婉枝一瞬就想到许迎安对朱羡南的态度。 姜婉枝凉飕飕的撇了某男一眼:“常二夫人和你说什么呢那么热络?总不是要把她家哪个女儿许给你吧?” 朱羡南一噎,吃饭的动作一顿,愣愣的看着姜婉枝,好半天才张嘴:“怎么可能?她不过是问问我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姜婉枝眯着眼:“这不就对了?平日里要是做不务正业之事怕是没夫人敢嫁女给你了。” “姜怀珠!”朱羡南啪的一下把木箸搁在石桌上,“你还说我呢!你好到哪去?我瞧常大夫人对你热络的很,同女儿一般,莫不是要认你做儿媳妇呢?!” “朱明霁你再乱说呢!”姜婉枝气的手抖,赵伯母不过是问她阿娘的身子好不好! 常熙明特乐意见二人斗气,因为他两看着吵得厉害却都不是真吵,倒有些孩子气的斗嘴罢了,能给这无趣的生活平添乐子。 二人还在斗嘴,常熙明笑的明媚,吩咐绿箩:“今日难得这么好的日子,绿箩,你去我屋子里拿坛去年埋的梅花酒来。” 姜婉枝和朱羡南二人听后忽然就歇了嘴,纷纷扭头看着常熙明。 “怎么不吵了?”常熙明有些恋恋不舍。 姜婉枝问:“你拿酒做什么?” “喝呀。”她笑盈盈的。 有过昨日的教训,姜婉枝有点不想喝,常熙明就看向朱羡南,朱羡南倒是不抗拒,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饭是常熙明请的,人是济宁侯府招待的,又喝人家埋了快一年的酒实在不好意思。 常熙明却道:“殿下喝吧,一会儿我还得麻烦殿下一事,殿下若是不喝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常熙明这人从不愿欠人一点情面,一分一厘都算的十分精细。 朱羡南也就点头道:“你以后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到尽管说!” “我也是!”姜婉枝看着常熙明。虽然她心有芥蒂,但等酒上来了她还是喝了几盅,毕竟这梅花酒是真香啊! 清爽细腻,入口甘甜,醇厚绵柔,带有淡淡的芳香。 她也就前嘴说要提防常熙明,心里头还是把常熙明做自己人的。 二人喝了一阵子,天机回来了。 三人欢喜的脸色这才松动了些。 常熙明是没想着请人吃饭还要想自己的糟心事,姜婉枝和朱羡南是怕自己说这些事惹的常熙明心头不快。 外头的杂论他们三个都记在心里,但在天机回来前谁也没说过。 天机站在朱羡南边上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那源头是从八角街传出去的。” 八角街京师的人都知道,不管是权争势斗需要的流言还是达官贵族平民百姓家里家事,只要有心传,上至东西四一带的权贵家,下至南城周边普通人家都能知道。 天机继续说:“让八角街那群小乞丐传出去的人是袁家二少爷袁靳宇。” 袁靳宇? 常熙明眉头微微一皱。跟袁家的过节可不就是常瑶溪落水那事嘛,但那也是和袁家大少爷袁靳复有关啊,同二少爷有什么干系? 她甚至没见过袁靳宇,此厮居然毁她声誉! 单凭袁靳宇也判断不出究竟是谁要害她,但既已经想到常瑶溪了,那就要好好探探了。 想着,常熙明就又喊来在一旁正分装常熙明给她那糕点的绿箩。 绿箩便把手中活放下。 “你去宜人院找阿娘,就说我会客兴致高不小心喝了酒,怕冲撞了阿娘。晚间就早些歇息了。知晓阿娘叫我的意图,外头那些不好听的话若只靠堵嘴只会招来旁人说我们济宁侯府仗势欺人。” 这话是谁传的,又是怎么传的,她常熙明一定会换个更让人信服的法子还回去! “你再同阿娘说,我想明日去内城的隆福寺宝殿广场的祈福树下挂红绸、燃佛香以证清白。”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朱羡南砸吧着嘴,原来喝酒主要不是找他帮忙,而是能推了赵湘宜的话。 常熙明当然要推了,她必须在众人歇下前看看此事和常瑶溪有无干系。若等将人送走了再去找阿娘那就晚了。 “不管阿娘同意否,事后你就去常瑶溪的院子和她说大夫人说明日到隆福寺给二小姐证清白要她一同前往。” 绿箩先是领命而去。 朱羡南觉得常熙明的作法很明智,能够自证清白。 而姜婉枝却是有些不高兴但又很无奈了。 她小声嘀咕:“明明是袁二那厮的错,最后还要妙仪自费精力,他倒是一点损失也没有。” 秋云也忍不住在一旁点头,脸都涨红了。 常熙明听到了,却宽慰她:“无事的,你明日若是得空了,也可以去隆福寺看看。” 姜婉枝点点头:“我一定会来的。我可不能让那些臭嘴继续说子虚乌有的话来。” 常熙明笑笑。 “但赵伯母还没说同意你怎就一副胸有成竹能去的样子?还要让你姊妹一同去?” 姜婉枝不知道常熙明口中的常瑶溪是谁生的,只能这么称呼。 常熙明丝毫不避讳朱羡南在,只道:“我无法无天惯了,阿娘不许我去我就不会偷偷去么?” 她顿了顿,眼中带过一丝狠戾,“至于要我的三妹前去,自是要她亲眼看看她的二姐到底有没有邪祟傍身,万一听了外头的流言蜚语同我有大嫌隙了可如何是好?” 她语气平静,还带着丝丝蛊惑,嘴巴是上扬的,可就是这般模样叫另二人觉得头皮发麻。《 》 22、好你个谢聿礼 常熙明本想去戒台寺的,毕竟能让宣孝帝和瑞亲王亲临的寺庙更显威望。 只不过路途遥远又非节日,香客少之又少,京师的人能见证这出戏的不多。 于是她干脆就选在了内城的隆福寺,隆福寺烧钱最为厉害,但香客却是城内最多的。 挂红绸是因隆福寺以那棵宝树出名,据说若是心不诚之人定是挂不上去的,便是系上了也会被风给吹掉。 燃清香更是因沙弥说身不净之人定是燃不着香,看不到白烟飘绕的。 她让绿箩去知会常瑶溪不过是想看看那陷害她的人是不是常瑶溪。 若不是的话,等她托朱羡南的事办好了,明日那陷害她的人也会坐不住的。 于是常熙明在二人诧异的眼神下起身笑道:“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下。” 然后她人走到廊亭口的拱门处往边上一拐就不见了身影。 “朱羡南”姜婉枝张了张嘴。 “啊?” “你感觉到阴冷了吗?” “好像……有点。” “妙仪和原先不一样了……” “常二小姐是不是受刺激所以这样了……” 常熙明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中话在二人听来十分诡异,反倒是喊人叫来了紫菀:“你去暗中盯着常瑶溪那边的动静,一有人出府就跟着看看去做什么。 紫菀知道小姐一向有主意,便什么也不问就走了。 常熙明也就不在门口等了,回去坐着跟他们继续喝酒聊天。 闲谈快两个时辰后,朱羡南才适时问:“你说叫我帮忙是什么忙?” 常熙明也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想殿下能派人从八角街传出消息,就说我明日要去隆福寺向佛祖求清誉来为济宁侯府谢天罪。” 朱羡南睁大眼睛:“你是要把这流言认下?” 姜婉枝也看不懂常熙明的用意了。 可常熙明却仍旧眉眼淡淡,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矜伪不长,盖虚不久。谎言传得满城风雨时,造谣者自以为得意。可等谎话被戳破,他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名声也彻底臭了。” 这下二人虽还不太明白了常熙明跟着诋毁自己的用意,但好在她自己知道是在做什么的。 只是——姜婉枝仍旧满眼担忧:“可明日之事多变,你如何能知晓一切在你意料之中?” 常熙明也在忧虑,毕竟只是有个猜测,还未真正知道陷害她的人是谁,若是那人明日也不会莽撞行事,那她也无计可施。 不过不能反将一军也能让多人见证她把谣言拆破。 是以不论紫菀那边结果如何,她都需要多些人到隆福寺去。 这时紫菀和绿箩一同回来,还抱回来一只猫,想来是紫菀去盯着常瑶溪时绿箩刚出来,二人互通气后绿箩也跟着一块盯了。 至于这猫——紫菀松松的抱着它,解释:“回来的路上奴婢在回廊见到老夫人的猫,就想着先回来禀告一声小姐再给老夫人送回去。” 常熙明这些丫鬟中属绿箩最活泼,但眼下她铁青着脸十分不快,一言不发的。 常熙明心中大致有了猜测。绿箩站在她边上,都忘了离开前还没摆盘好的甜点放在一旁。 “绿箩姐姐说大夫人应允了。” 紫菀刚要说正事,那怀中的猫儿不老实挣扎了出来,一个飞跃就窜上美人靠椅,到了那糕点边上。 这猫儿被老太太养的刁钻,除了鱼肉果蔬外,糕点也能适当吃些,不过嘴巴挑的很。 它此时在盘边凑近嗅了嗅,旋即快要抓它的紫菀一步咬上糕点。 常熙明:“……” 紫菀:“……” 姜婉枝:“……” 朱羡南:“……” 好了,这下谁都不要想吃这点心了。 常熙明忽然就觉得有些愧对谢聿礼,要是他知道自己大半夜不辞辛劳买回来的点心被猫吃了,会怎么想? 估计是真的想一剑杀了她吧。 “罢了,难得有喜欢吃的糕点,给它吃了吧。”常熙明挥手摆摆。 于是众人也就不管还在吞咽糖蒸酥酪的猫,皆把目光转向紫菀。 紫菀如实说:“绿箩出来后不到一刻钟,奴婢就看到红果拎着一个包裹从后门出府。奴婢在后面跟到了长河坊的一家酒楼,随后就见红果空手出来,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厮拿着那包裹往另一个方向走。于是绿箩姐姐就跟着红果,奴婢跟着那小厮走,最后发现那小厮进了袁宅。” 这下都不用过多解释什么,前头天机查出传播的人是袁靳宇,后头她刚传出要证声誉的消息常瑶溪就跟袁家的人勾结,不是她又能是谁? 得到明确的答案,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的常熙明倒是一点怒意也没有。 众人在凉亭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没有人敢说话。 常二小姐没发话,做丫鬟的不敢说话;常熙明没说话,作外人的朋友也不能管人家事。 气氛一时间尴尬的很。 姜婉枝倒是有心替常熙明出气,但手刚要抬起来就被朱羡南暗暗在桌底下摁住。 她会意了也就不再挣扎。 一阵穿堂风卷过廊下铜铃时,一声凄厉的猫叫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众人望过去,只见被吃了快一半的糖蒸酥酪边上,那通体雪白的猫正蜷缩成一团,身子颤抖得厉害。 常熙明眉心猛的一跳。 紫菀率先一步上前,将猫儿拢入臂弯,而指尖刚触到那温软皮毛,忽闻细微闷响。 下一刻,如墨渍滴入素绢,深褐痕迹在紫菀衣袖上晕染开来,空气中悄然漫起一缕异香。 紫菀:“……” 常熙明:“……” 本以为只是正常排泄,却没想到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紫菀眨巴着眼睛都不敢动,泪水都要溢出来了。 众人顿时没了继续吃饭的兴致,反倒是变了脸色。 这菜里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等常熙明发话,绿箩赶忙将脸色惨白的紫菀和还在她怀里的猫一同拉走,又在路上顺带喊了府上的大夫。 见天色已晚,看了济宁侯府两回“热闹”的姜婉枝和朱羡南也不敢多呆,在几番招呼下,常熙明也顺利将二人送出府去。 临别前常熙明还和朱羡南说:“还望殿下尽快安排,妙仪感激不尽!” 朱羡南挥挥手:“无妨。”随后招来天机,“你再跑一趟。” 常熙明笑着看着天机,递上一枚不知何时攥在手中的玉块:“辛苦你了。” “诶!”朱羡南赶忙将那玉块推回去,“不必多礼。” 天机心里苦哈哈:这是常二小姐给我的!殿下您平日里扣扣搜搜就算了,在外头也不让属下拿个酬劳!饭是请您吃的,酒是给您喝的,到头来真正办事的又是我! 但天机也真敢造次,灰头土脸的转身就往八角街去了。 送别后,常熙明回了凉亭想看看残局收拾的如何,就见绿箩和府医正在凉亭内。 她走过去,问:“狸奴如何了?” 绿箩说:“小姐,狸奴是吃了泻药。” 听到此话,常熙明神色一变,下一刻正在检查糕点的府医就说:“回二小姐,狸奴怕是吃了这糕点才会腹泻不止。这糕点里有两钱的泻药。” 下一瞬,常熙明指尖死死捏着裙摆,杏眼瞪圆,面上瞬间失了血色,唇角微颤,转瞬眉头紧蹙,眼底腾起惊怒交织的火光。 好你个谢聿礼! 竟敢在糕点里下泻药! 她就说为何那晚知道她报复了自己却仍把糕点递给自己,她就说为何今个在马车上给他吃他不吃还让自己少吃些,是自个也觉得过分吧! 天真的常熙明以为昨晚之后就一笔勾销,结果此厮报复心极重!那她岂不是白挨了那一剑的惊吓? “二小姐?”绿箩见她走神,眼中还燃着怒火,不免担忧道。 常熙明回过神来,眼下要先去给老夫人赔罪,然后再想想明日的事。 至于谢聿礼——常熙明咬咬牙,她总能找到机会报回来的! 若非凑巧,今晚她就要在净桶上脱水到半夜了! 常熙明带着非常糟糕的心情和抱着狸奴的府医前往常老夫人的院子。 常老夫人本要歇息下了,得知常熙明来了,便在屋子正堂的太师椅上端坐着。 常熙明和祖母的情感不及她和祖父一半。 祖父和父亲是在她幼时记忆中就留存深厚情感的,而比起她,常老夫人更喜欢的是大哥和二哥。 跟着府医解释一番后,原是害怕常老夫人会生气,常熙明头低的厉害,结果上头的人只是叹了口气就让吴妈妈把狸奴抱了下去。 常老夫人平静道:“错不在你,只今日就出了两桩恶事,不论外头传闻真假你都要提防些。” 常熙明道了句“谨遵祖母教诲”便退身离开。 小院的烛火不灭,熄了又点,绿箩紫菀进进出出,等到了丑时末才没了动静。《 》 23、反将一军 霜降后的风裹挟着银杏叶掠过隆福寺的檐角,铜铃在纤云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里香炉里飘散的檀香,在冷空气中凝成浑浊的雾霭。 宝殿前的广场早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裹着粗布棉衣,踮着脚尖争相张望,推搡间尘土便被扬起沾在裤角。 常熙明立在祈福树下,月白襦裙外披着暗纹银灰的披风,腰间白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她望着树梢的眼神沉静如水,步摇上垂落的珍珠在发间泛着冷光。 当紫菀将红绸递来时,她素手接过,又轻扬,红绸如灵蛇般轻巧的缠上枝头。 绸缎稳稳悬于枝干,任凭秋风呼啸也未晃动半分。 “诸位!熙明今日在此立誓——所谓邪祟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她转身时唇角勾起标准的浅笑,眼底却结着霜。 “红绸能说明啥?有本事让香炉冒烟啊!”角落里,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扯着嗓子起哄。人群爆发出哄笑。 常熙明却不恼,莲步轻移至石阶前:“各位有所不知,熙明一岁时确有道士断言邪煞缠身。但自那起,我便被送往庄子静养,日日食素忏悔。待重返侯府,母亲特请高僧启坛七日,以佛法涤尽污秽。若邪祟尚存,我岂敢在这佛门净地亵渎佛祖?” 她话音落下时,特意瞥了眼人群中脸色微变的常瑶溪。 常瑶溪正安静的站在许迎安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帕角。 出了这样的事,府上连常老夫人都惊动了,常熙明要在隆福寺证清白,府上的女眷哪有不来的道理? 只是常老夫人年岁已大,身子不便,而付姨娘作为妾室也不好出面,常瑶溪便由着许迎安带来了。 赵湘宜立在三丈开外,鬓边点翠发簪随着动作轻颤,望向女儿的眼神里,三分忧虑,七分迟疑。 因对外是说谢天罪,怕黑香污了佛祖眼,所以隆福寺对谢罪仪式的规矩是要把大香炉的周围用屏风围起来再去看香炉上方是否有白烟升起。 若有青烟,那便是佛祖得以庇佑之人。 而点香之事都是让庙里的小沙弥在屏风内进行。 小沙弥在里头敲响铜罄,常熙明缓步走向屏风前。 站在外头,眸光一定,她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念诵经文,声音清越,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回荡。 当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秋风里,小沙弥从屏风里退了出去,整个广场陷入诡异的死寂。 常熙明垂眸望着绣鞋尖沾着的灰尘,数到第三十七下时,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果然是邪祟!连佛祖都不愿庇佑!” “济宁侯府嫡女竟是这般不祥之人!” 不好的声音接连响起,赵湘宜眉头紧皱,她原就不信自己的女儿还有什么邪祟,常熙明要证声誉此法她也是赞同的,只是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常瑶溪微微垂着头,露出得意的笑来。 她昨日特地让红果送了礼物到袁靳宇那去,让他今日务必贿赂小沙弥将那烟浸湿点不起来。 姜婉枝猛地站上石阶,鹅黄襦裙扫过满地落叶,杏眼圆睁扫视众人:“荒谬!常二小姐素来仁善,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若有人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定遭天谴!” 她言辞激烈,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颊通红。 但常熙明始终眉眼淡淡,静静地看着这些议论她的人群。 这时,常瑶溪在款步上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二姐姐向来良善,莫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顿了顿,又露出诧异的神情,“只是这香火全无,难道……那邪祟当真.…..”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得意,声音微微发颤。 赵湘宜脸色骤变:“溪姐儿!休得胡言!” 可她的呵斥瞬间被淹没在声浪中。 就在这时,众人又看到屏风内突然升起袅袅白烟。 常瑶溪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手指节发白,却仍维持着端庄仪态,只沉思一会便缓步走向屏风。 “小师父可打开屏风让我等瞧个清楚?这里头到底因何奇怪?” 她不信好端端的又会升起什么烟来! 她也不信提前筹谋会突生变故! 那早就出来的小沙弥看了一眼常瑶溪,也是被吓得脸色泛白,抿着唇,不知该不该给她打开。 常瑶溪本就意扰心烦,根本不去多思为何事发突然,绕开小沙弥就自己伸手使力去把屏风移开。 内里的景象显在众人眼里。 皆是愣住。 而最近距离的常瑶溪瞳孔一缩,面色苍白——三支浸了水的香湿漉漉地躺在香炉里纹丝不动,可方才大家都清楚的看到那烟飘在上空了! 姜婉枝也在前面,看的那是清清楚楚。 她仔细看了几眼香炷,忽而冷笑一声,踩着满地香灰上前,葱白的手指指着香上的水渍:“好个歹毒心肠!竟在香上动手脚!” 她转头望向人群,神色凛然:“各位请看,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大伙都往前走了几步,探着头要看仔细些其中的蹊跷。 常瑶溪再往前走几步,试图在供桌上探寻事情为何转变至此。 她指尖无意识蹭过香灰,精致的妆容下难掩惊惶。 被动过手脚却仍能升起青烟,这足以让信佛神的人相信常二小姐是无邪祟之人。 而最让常瑶溪想不到的是,事情开始慢慢往她的身上发展。 人群中窃窃私语如毒蛇蔓延:“我今早瞧见三小姐的婢女鬼鬼祟祟进了僧人住的后堂,莫不是——”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人打断:“胡说!我看到的分明是袁家二少爷!” 二人争议声越来越大,三言两语中大伙也都听出些不对劲来。 前有姜宅小姐作证那香被人做了手脚才燃不起来,后有人瞧见有人鬼祟行踪。 这不难让人联想起来,风头一下子转变了。 而常熙明依旧神色自若,仿佛那些事和自己无关。 她朝紫菀微微颔首:“把备好的糕点分给各位街坊,耽误大家时辰,实在过意不去。” 紫菀领着丫鬟们穿梭在人群中,常熙明则亲自端起托盘,先递给离得最近的老妪:“老妈妈,尝尝点心,劳您一大早来庙里看了场笑话了。” 那老妪笑着接过,赞叹道:“常二小姐菩萨心肠,不仅没怪罪我们这些听风是风的墙头草胡乱辱您,还送我们糕点,这么好的小姐,那传谣之人实为可恨!” 此话一出,大家都纷纷点头。 待众人接过糕点,常熙明才走到常瑶溪面前,温柔笑道:“三妹妹也尝尝。” 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可眼底却泛着冷意。 常瑶溪盯着盘中糕点,喉结上下滚动,生怕其中有诈。 方才没冷静,冲动去掀屏风,眼下她镇定了些。 常熙明从今早在府上就没表现出紧张的模样,到了点香更是胸有成竹的,她早该发现的! 常熙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傻到被她一直算计却发现不了什么? 可事到如今,哪怕没把常熙明推下水,她也不能被人发现是她的计谋。 于是常瑶溪装作无知模样回了常熙明一个微笑,她想展现一个体恤姊妹的性子,又怕眼下拒绝糕点显得心虚,迟疑片刻道:“二姐姐,我要你手中那一块。” 常熙明唇角微扬,依言换了糕点,声音甜得发腻:“三妹妹喜欢便好。” 常瑶溪只好在常熙明瘆人的微笑下几口就将那糕点吃了。 而没多久,众人赞声未落,常瑶溪突然脸色惨白,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捂着肚子瘫倒在地。 她蜷缩着身子,钗环掉落在地,痛苦呻吟。 红果赶忙将人扶起,常熙明眼疾手快的扶着她另一边,赵湘宜和许迎安都变了脸色。 “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惹怒佛祖遭了报应?”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炸开一声惊呼。 毕竟这糕点是大家都在吃的,而且常三小姐吃的还是她自己选的。 “我就说今早看到她的婢女不对劲!” “明明是袁二少爷!” 赵湘宜在此刻却是忽然想到什么眼色微变,下意识看向一脸担忧姊妹的常熙明。 那外人怎会认识常瑶溪的丫鬟? 但事出紧急,也没人猜忌,她隐下心中疑虑让僧人去寻大夫。 常瑶溪冷汗浸透了衣襟,她强撑着抬起头,在骚动的人群里一眼望见袁靳宇。 那男子藏在角落里,浓眉紧蹙,眼神中满是担忧与隐忍,不时瞥向她的方向,又警惕地观察四周。 姜婉枝却瞧出了些端倪,于是她不依不饶:“三小姐,今早去后堂的人,究竟是谁?” 常瑶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供出袁靳宇,她再无靠山;若不说,眼前局面根本无法收场。 犹豫再三,常瑶溪决定皆肚痛装晕! 可就在她闭眼的一刹那,腰间传来剧痛迫使她根本无法装睡。 她就说常熙明为什么好心扶她!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常瑶溪知晓躲不过去了,腹中绞痛如潮水般袭来,常瑶溪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破。 她心中天人交战,供出袁靳宇,自己的盘算将全盘落空;可若不说,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常熙明她就是等着这一出呢! 常瑶溪强撑着身子,再三踌躇,最后在大家看来的目光下,颤抖着声音道:“不是……不是我…...” 话音刚落,众人唏嘘一片。 常瑶溪抬眼望去,只见那男子失望又含恨的目光如利刃般刺来,随后转身,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惊呼声几乎掀翻隆福寺飞檐,常瑶溪被人搀扶着,望着灰扑扑的天空,满心皆是懊悔与不甘。 赵湘宜铁青着脸吩咐许妈妈驱散人群,转身就和府上一众人带常瑶溪去寮房看大夫。 常熙明望着阿娘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能感受到赵湘宜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 即便她再如何伶俐,这些小伎俩自是不够赵湘宜经历过的。 常熙明不再多做他想,等广场上没外人后,弯腰收拾屏风。 紧接着便见绿箩灰头土脸地从供桌下钻出来,裙摆还沾着香灰,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绿箩大口喘着气,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小姐,一切都按计划办妥了!” 留在此处的只剩下那点香的小沙弥和姜婉枝,只见二人瞪大双眼,一脸惊恐。 常熙明却微微一笑:“你做的很好。” 小沙弥眼睛都没敢眨一下,正要开口,却被常熙明打住。 她缓步走到小沙弥面前,声音温柔却带着寒意:“你收了那两人的好处陷害我的声誉,若眼下敢将我行事说出去,这佛门清净地可容不得你。你仔细想想,是要这安稳的佛门生活,还是要被赶出去,受尽世人唾弃?” 小沙弥脸色骤变,缩着脖子退到一旁,额间冒出冷汗,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右他们交代你给香浸水的事你没办砸,这其中出的变故不在你,她们眼下自顾不暇也不敢再来找你。” 小沙弥见常熙明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就畏畏缩缩的退到边上去,不敢多言一句。 绿箩大快人心的说“幸亏小姐聪明料到他们会在这做手脚,这才令奴婢提前藏在供桌下。” 原来是常熙明出府时,赵湘宜问起过绿箩去哪里了,常熙明说绿箩身体不适外出寻医了所以才让紫菀跟着,众人不疑。 结果是让绿箩提前到寺庙里,又买通了后面指证常瑶溪和袁二少爷的三个人,最后趁无人注意给香炉周围撒上能让人吃了立马肚痛的番泻叶药粉,再带着三支好的香钻进供桌下躲避。 直到仪式开始,她点燃火折子燃香,这才有白烟飘起。 然后常瑶溪在刺激下就会摸上药粉,再和着药粉吃了糕点就会立马肚痛。 姜婉枝惊愕捂嘴:“原来如此!我说那香怎么…...” “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早在入局时,就成了别人的棋子。”常熙明望向出口方向,神色平静。 随后又想起寮房的人,和绿箩说:“你先走,不然要被发现了。” 绿箩知道后果严重,也就没在停留,匆匆离开。 随后常熙明又跟姜婉枝说了些话,姜婉枝惊叹她计谋深远又是能炸出幕后之人又能一箭双雕让那二人都自食恶果且生出嫌隙,实在高人一等! 常熙明笑笑没多说什么,如果可以她还不想自己这么狡诈呢! 姜婉枝知道常熙明是个济宁侯府的人一块来的,她也不好再跟着常熙明,便也离开了。 秋风再起,常熙明看着姜婉枝消失在回廊转角终于歇下一口气,今日之事想必能在京师传上一阵了吧? 常瑶溪,不知道同样的招数落在你身上时,你心会安吗? 待一切落定,常熙明要去寮房尽那表面的姊妹情谊。 可转身时,她却见赵湘宜立在门廊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常瑶溪那有大夫和许迎安,赵湘宜自知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此事一过,在宅院许久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前两日的传闻是何人作祟? 她心中放不下女儿边要来看看,却没想看到了绿箩,忽然之前心中那点疑虑就消了,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目光对视上的一瞬,常熙明的心咯噔一下。 她顿住脚步等了一会才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阿娘…...”常熙明福了福身,神色平静。 赵湘宜欲言又止,半晌才沉声道:“你既学会了算计,怎不知有些手段.…..终究上不得台面。”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看着常熙明的眼神中,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常熙明垂眸,轻声道:“女儿别无他法。若不如此,这邪祟之名便要永远扣在女儿头上,也会连累侯府。”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母亲,难道要女儿任人欺凌,坐以待毙吗?” 赵湘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在秋日的余晖中显得有些单薄。 秋日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在二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那是这场闹剧留下的唯一印记。《 》 24-30 第24章 权当交个朋友也不错 竹影婆娑,…… 竹影婆娑, 细碎的光斑在青石上晃动。 玄色衣袂扫过褪色的檀木门槛,少年银冠半束墨发,眉若墨画, 目若朗星,高挺鼻梁下薄唇紧抿。 他撩开竹帘时, 身后白发住持拄杖而立,浑浊眼眸映着少年的身影, 老者沉声道:“施主所求之事, 老衲已言尽于此。” 少年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头问:“弟子还有一事困顿,烦请大师解惑。” 不等明觉答应,他便问:“京师里头得空到内城寺庙祈福求珠的寻常家人中,大师可有见过相凶之人, 近日来有杀身之祸的?” 眼前的大师法号明觉。 明觉大师自幼与佛缘深厚, 年少时便投身佛门, 潜心修行。 他以晨钟暮鼓为伴, 以经卷佛理为食, 对佛法的领悟日益深刻。 十一年前,宣孝帝即位不久便令人建造戒台寺,又携瑞亲王等人亲临戒台寺启庙会时, 明觉被钦点为禅僧主,与讲僧、教僧等一同为戒台寺开光奠基。 因其声名远扬,宣孝帝随后提点他为僧录司禅教,并任命他为戒台寺住持。 这在当时是极高的荣誉, 许多僧人梦寐以求。 然没多久,明觉却向皇帝辞官,也不愿继续留在戒台寺。 众人皆感诧异, 毕竟戒台寺声名远播,地位尊崇。 但明觉心意已决,毅然前往名声稍逊的隆福寺。 宣孝帝敬重他是圣僧,便顺了他的意,让他担任隆福寺住持,且为他在寺庙后头砌了以竹林遮蔽的幽静之地以供修行。 虽不在戒台寺任职,但因明觉的特殊身份,戒台寺和内城的寺庙都为他保留一席之地。 其他寺庙的住持和僧人,也常常前来向他求教修行之道,由此京师信佛之人皆知佛门之地就没有明觉不知道的人相。 明觉捻动着腕间沉香佛珠的动作一顿,檐外竹影扫过他霜白的眉睫:“施主可知,婆娑世界如镜花水月,哪有天生的修罗相?” 老住持枯瘦手指轻叩木杖,惊起梁间栖雀:“因果循环如潮水涌落。有人执念珠诵经,却种恶因;有人目露凶光,实是业火焚心。孽果未净,终有报偿。” 少年秀眉一紧,刚想叫明觉说点人话,竹林小径上就闪过一道人影。 此人暗卫打扮,不是长庚又是谁? 长庚走上前来,面色有些激动,刚想说话就被少年打断。 谢聿礼紧紧盯着明觉。 他这三年为了心定悬案不知见了明觉多少面,可都和此回一样他打着佛语什么都不肯说,反倒劝他放下执念看重眼前。 离开之际忽然想到常熙明昨日的话,想到崔韬的念珠,也就顺口问了一下。 凶手不是朝堂之人,又能知晓于友发行踪的,哪怕崔正史说那念珠是崔韬他爹留下的谢聿礼也要存疑。 若说那事久远又涉水太深,明觉不愿意说他认,但这事他总得半个忙吧?又非大事。 果然下一秒,明觉就说:“莫被表象迷了慧眼,且看那乌衣浪尖,自有答案浮现。” 谢聿礼双眸微眯,心神一定。 乌衣浪尖不就是乌衣巷最末的位置?那地方可不就是前日刚去的崔正史宅邸? 看来还要去崔正史那探一探了。 竹叶沙沙作响,忽有清风穿林而过,惊起在竹梢栖息的雀鸟。 谢聿礼转过身站在门外阶上驻足回望,那扇朱漆剥落的门扉缓缓闭合,将满室佛香与隐秘的声音尽数封存。 谢聿礼走下台阶往寺前走。 长庚跟在边上,方才激动的神色不见,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聿礼心情大好,睨了一眼欲说不说的长庚,挑眉问:“又在外头看到什么有趣的闲事了?” 长庚一愣,这话耳熟,半天他脑袋一拍才想起是前几日他看常二小姐在重羽阁前刚正不阿的模样后谢聿礼也有类似的说法。 “这不是巧了么?”长庚讪笑,“这回也同常二小姐有关。” 谢聿礼倒是没想过常熙明也来了隆福寺。 见谢聿礼没再说话,长庚就把他在宝殿广场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谢聿礼。 话音刚落,谢聿礼微微颔首:“昨个傍晚才知晓谣言,今日又是确定了害她声誉之人又是能以牙还牙、一箭双雕叫对方离了心的,常二真是好计谋。” 长庚轻哼一声:“谁说不是呢?” 常二小姐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或许旁人发现不了,但长庚好歹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他见识到的阴谋诡计远不止于此,怎么会猜不到那人群里头一次次“扭转风口”的人是受谁指使? 何况就在最后人都走光了他也还在暗处停留,这不就被他也看到了绿箩从那供桌底下钻出来嘛。 “能有如此手段的女子,也不知道将来她夫君的宅院会多么热闹。”长庚话一偏就收不住了。 昨夜少爷回将军府后谢夫人可是把他喊道她院子里去的。 长庚坐在屋檐上倒是无心听这些家长里短,奈何止不住谢夫人嗓门大啊,于是他就听到谢夫人训斥少爷都要二十了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 谢聿礼当时听的眼角直抽抽,回了句:“朱明霁已经二十了也没有。” 谢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好的不比比坏的!等过段日子有打着宴会给世家小姐少爷互看良人的局你非得去不可!” 谢聿礼不想和谢夫人多争,佯装答应然后退了出去。 平日少爷住在大理寺,谢二少爷又宿在国子监时,偌大的将军府也只有谢夫人一个主子,莫要说有什么宅院女眷使伎俩了,寂寥的很! 长庚最喜热闹,可跟着的人家却极为冷淡,所以平时一有机会他都要跑人群中听些闲言碎语。 不过有的时候跟着少爷也能看到权贵家的一些龌龊东西,倒也别有滋味。 正是因为谢夫人昨日想少爷成家的事还没忘记,又想到将军府的孤寂,长庚这才下意识说起常熙明未来家事。 谢聿礼听了此话忽冷下脸来,语气凉凉:“你既喜欢管这些琐碎,不如我将你送常二那去,好让你一边伺候一边看热闹?” 长庚低头不语了。 是他越界了。 而下一倏,谢聿礼再次开口,这一回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可忽略的沉肃:“如此年纪就有这么深的城府,你想的不该是她未来困于宅院的日子,你当想的是济宁侯府里的人深不可测,能将一个小姑娘教的如此聪慧伶俐。你更当想的是有这样一个济宁侯府在,试问常尚书背后站的是谁?于我们又是敌是友?” 长庚恍然大悟,立马歉意横生:“属下知错。” 他跟在谢聿礼身边这些年只知些力气活,武功了得但于权谋一事不甚明了,凡事也只往平常的去想,但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宅斗却叫谢聿礼联想起背后的事。 少爷果真是个事业狂,于情感一事不在意,一个脑筋都往党争纷乱上扑了。 可长庚没看见的是,那玄衣劲装的男子在暗中微微勾唇。 常二聪慧狡黠、机敏灵活又善笼人心,若她不会阻他步伐,权当交个朋友也不错。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闲事的时候,主仆二人快速的从后头走到宝殿广场,只见祈福树旁的架子被撤,一切恢复昨日模样。 谢聿礼没多看,和长庚一块匆匆消失在隆福寺大门口。 回去的路上,谢聿礼正经交代:“如今我不能行大理寺少卿之便,崔正史身边那崔韬既有问题,你便时刻暗中盯着,看看他可会偷进崔正史的书房屋子,又或私下同谁联系过。” 长庚点点头,刚想领命前去,但又一想这是个长差啊,时刻盯着那不就是要在崔宅哪个屋檐又或树上住下了? 那少爷平日里一个人可咋办? 启明还在肃州帮着将军也不知道何日能被放回来,将军府里下人又少,谢聿礼平日里更是除了他就无人伺候,在府上时,端茶倒水,送食理物的都是他。 就在长庚还沉浸在少爷离了他如何是好时,谢聿礼显然从他皱成川字的眉头上看出心思。 谢聿礼差点翻了个白眼,他扬起一个十分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微笑的看向长庚:“长庚。” “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是么?” “啊?”长庚抬起头对上谢聿礼眼神的一瞬立马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少爷不笑也好看,这一笑啊,魂都没了! 是的,魂没了,不是被帅没的,是被吓没的,这样的微笑实在瘆人。 长庚步子一顿,更是忘记了要赶紧去崔宅盯着崔韬,只是在心底想,明明少爷给他和启明取的名儿是摘自诗经的“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可怎么陪少爷从西回东的是他呢! 要是呆在将军身边就不会受少爷嘲讽了。 “还不快去!”谢聿礼咬咬牙,看着呆滞的长庚,恨铁不成钢。 长庚刷的一下回神,立马闪身跑开——老天呐!少爷怎么一下心情好一下心情不好的!真是要了他的老命哦! 谢聿礼:“……” 且说谢聿礼刚走不久,后堂那边的常瑶溪就在红果的搀扶下回了寮房。 就这么半个时辰不到她就已经在茅房和床榻来来回回三趟了! 常瑶溪往床榻上一趟,红果就把水端了过去,给精疲力尽的常瑶溪喝下。 诊出常瑶溪是误食强性泻药而腹痛不止后,大夫三两下开了药方,赵湘宜就令许妈妈去城内买药。 许迎安站在一旁似有些急躁,虽说让常瑶溪出来不是她的意思,但怎么说也是二房的人,她是不怕没什么能耐的付姨娘会记恨上她,她是怕常二老爷知道了会气于她。 常瑶溪虽说是个庶出的,但常映月早嫁了人,要说女儿才贴父母心呢,比起常年在外经商走动的常斯齐,老爷该是更喜时常在自己身边的常瑶溪了。 且近些时日常老夫人对常瑶溪那可是比常熙明还要好,许迎安在自己院子里时常能听到丫鬟来报说老夫人又赏了付姨娘房里什么好东西。 不过也正是这样才将人养成这样的性子! 看热闹的人都被遣散,想必眼下城内都在传常瑶溪做了恶事受了天谴,袁家二少爷陷害常尚书嫡长女呢。 常老夫人重面子,等常瑶溪回府了还不知道又要受什么罪呢!到时候第一个谴责的就是她这个二房夫人。 而赵湘宜则十分冷静的站在一旁。 今日之事她算是看明白了,妙仪性子倔,睚眦必报,谣言之事估计和常瑶溪脱不了干系,否则也不能在烟升起之前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了。 就算是妙仪用了不似大家闺秀会做的手段让人颜面扫地,可作为母亲于私自也是希望恶人自食恶果。 但作为济宁侯府的当家主母,常熙明在外人面前这般无疑叫人怀疑她们侯府内女眷龌龊无耻,姊妹假惺。 于是她走到常熙明边上,低声道:“今日回府后你就呆在院子里抄佛经,哪都不许去。” 常熙明叹了口气,她还以为方才在外头几句话就结束了呢,竟在这等她。 “是。妙仪知错了,该罚。”不过她也是乖乖认错,此番行事莽撞,无疑是将济宁侯府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 相比站着的各怀心思的几人,常瑶溪就显得狼狈多了。 三回茅厕没让她舒服,反倒叫她想通了为什么那烟还会升起,为什么常熙明从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甚至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下药。 要是经历了这些她还看不出是谁破坏了她的计划那她就真是傻子了! 她如今算是知道轻敌的后果了。她之前是怎么也想不到常熙明能拆穿她的伎俩又能扭转局面还叫她让袁靳宇失望了? 虽不知常熙明如何从中作祟的,但常瑶溪领悟到一点,常熙明怕是记恨上自己了。 但那又如何? 只要有常熙明在,哪怕是府上只剩她们二姐妹,外人说起济宁侯府的小姐也只会想到常熙明。 这样的话,她如何为自己谋取个好郎君?所以她和常熙明命中注定势不两立。 想了许多,肚子又在这会生出疼痛和别样来,常瑶溪不顾形象的哎哟一声就又被红果扶去了茅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就可以看到强强一边斗嘴使招一边齐齐破案啦! 第25章 谢大少爷白日宣… 等…… 等到日头稍降下, 许妈妈将去药铺烧好的药端了回来给常瑶溪服下后,常瑶溪的疼痛终于缓了下去。 再等了一刻钟,隆福寺里最晚一批的香客也陆陆续续从各庙宇里走了出来。 常熙明在屋子里沉闷久了刚想出去透口气, 常瑶溪就在红豆的帮助下落了床榻,走到赵湘宜面前微微屈礼, 说:“瑶溪此番大意误食糕点,耽搁母亲和大夫人的时间, 回去定去祖父牌位那忏悔恕罪。” 赵湘宜心里头冷笑连连, 眼前这个看着扶风弱柳的女子只字不提加害嫡女一事,又将糕点之事说的含沙射影——糕点是常熙明拿来的,到底是谁大意? 且知此事一出少不得被骂,她倒好,自己给自己定个轻罚, 又能叫人觉得她懂礼数有能免于皮肉之苦。 赵湘宜面色却平静的很, 还带着关切的语气:“溪丫头都痛成这样了怎会在叫你吃苦水?你回去需好生静养着才对。” 常瑶溪低头不语, 赵湘宜将她扶了起来。随即看了一眼许妈妈, 许妈妈便上前一步和红果一起要将人扶回马车上。 府上众人收拾妥当后便都跟着出了寮房要回去。 常熙明和绿箩走在人群后头。 出了后堂没走几步就看到边上的一处殿内相携走出来一对妇女, 那过时了的珠光宝气模样倒像是哪个小户人家的夫人。 那两个妇人估计也是往寺庙门口去,廊道就这么一点宽度,前头都是济宁侯府的人, 那两个妇人也就这么跟在常熙明身后了。 常熙明本也没注意,但身后那两个妇人的说话声让她不得不听进去。 一人道:“要我说可不就是佛祖显灵哦!你家老爷结上贵人升官都是指日可待的,别说那什么欲死欲仙的快活药,就是金山都要被你给住上咯!” 另一妇人满脸的得意, 却扭了扭身子装道:“哎哟你说这样大声,要叫人听去了可不好!” 绿箩:“……”您更大声呢。 常熙明:“……”您是生怕没人知道你家老爷要升官发财了。 “诶,不过你说的那快活药多贵?我有没有个机会买点回去给我家那个尝尝?” 那妇人摇了摇头:“贵不贵我不懂的, 但我老爷拿了许多,下回来庙里我给你拿点。不过那玩意可不是尝的,我家老爷起初也用不来……诶哟!” 似是想起什么,那妇人紧接着说:“我倒是把我那大姑姐给忘了,那快活药是要放一镶金嵌玉的长铁棍里用火折子点了用的。那铁棍还有个名儿,叫烟枪。这个还是我那大姑姐教的。” “你的大姑姐是什么人?还会用上头的东西?” “废人!泽州那个小地方来的能见过什么世面?会烟枪定是偷摸着看过哪个大人用,上不得台面。”那妇人听到她大姑姐和权贵攀上关系的话就不高兴,声音都响了几分,连走在常熙明前面的许迎安都频频回头。 那妇人见前头人递来不喜的目光,稍稍压低了声音,但常熙明仍旧能听见。 她说:“她一个小地方来的人,死了丈夫又死了女儿,看我家老爷当了官就死皮赖脸住下来。” “倒也是个苦命的。”另一人嘘唏。 但那妇人听着就不喜了,她道:“那都是该,你是不知道她一个瘸子,在我家住下后闹了多少笑话,胡同里的人家都笑我家老爷,平日里老爷想跟上头的人喝喝酒都要花钱去外头。” 见妇人不高兴了,那人也不敢问那大姑姐是怎么知晓权贵人家使用的东西的,不再多说什么,只点头附和着。 正巧众人走到了庙门口,常熙明等人往左走去,那两人向右走。 分开时,常熙明没忍住回头朝那妇人看了几眼,只见那人眼底藏不住的喜庆。 济宁侯府的一众女眷分开坐马车回府,常熙明和赵湘宜坐在一处,许迎安要顾着常瑶溪,便和她坐一处去了。 一路上常熙明就掀开帘子望着外头不说话,赵湘宜前头还一直盯着她看,后面便养神闭目去了。 等马车进了内城酒楼横立的前门大街,常熙明也终于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淡下去,终于歇下一口气,将帘子关上了。 而就在关上帘子的一瞬,跟着马车在外行走的绿箩看着一处地方瞪大了双眼。 众人回到府上就看到老夫人身边的人吴妈妈出来迎接,得知老太太此刻正在厅里候着,常瑶溪的脸更加苍白。 常熙明被赵湘宜遣回院子里,赵湘宜走前还不忘让许妈妈将宣纸笔墨端到常熙明那儿去。 常熙明:“……” 许妈妈走后,甫一进了屋常熙明就和衣往榻上一倒,显有破罐破摔、得过且过的样子。 “小姐。”绿箩关上门,神色有异道,“奴婢方才在外头看到了谢家少爷。” 绿箩唯一听过谢聿礼和自家小姐有关的事就是那一日常熙明差点丧于他剑下后姜婉枝她们在屋子里的交谈,那听的绿箩是一个心惊肉跳的。 而她唯一一次见到谢聿礼还是第二回去驿站找小姐时小二转述小姐话的同时,她听到有人喊一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的男子谢大人。 小姐虽调皮了些,但长这么大接触的男子却不多,所以她对谢聿礼比较深刻,当然对汝南郡王更加深刻,要是她方才见到的是朱羡南,那就不会憋到现在才说了。 但绿箩不知道谢聿礼名字,只说了个谢家少爷,常熙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绿箩见小姐仍旧平躺着好似对此人无甚兴趣就干脆闭了嘴。 结果下一秒就见她家小姐一个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谢聿礼?” “啊?”绿箩张了张嘴,随即又木讷的点点头,“是吧。”应当是叫什么谢聿礼吧。 常熙明问:“他在哪个外头?”总不能是侯府外吧。 绿箩如实道:“前门大街。” 常熙明眼一翻又倒了下去,这回是真的无趣了,人在大街上走有什么奇怪的,她还见过白虎上街呢。 绿箩憋了一会又道:“可奴婢见谢少爷一个人往胭脂巷里去了。” 胭脂巷,被人戏称为顺天府的“金陵十六楼”。里头一并的秦楼楚馆,在夜晚掌灯后尤为热闹。 且胭脂巷里头的风月场不同其他勾栏瓦舍,是皇家经营的内部妓院,以官妓充陈,仅对官宦、举子开放,宴请功臣士人来笼络政权人心。 于是常熙明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一脸茫然。 谢聿礼。胭脂巷。白日宣.淫。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怎么就感觉那么违和呢? 虽然放眼京师官宦世家子弟里也是正常,但这货昨日还在忧思案子,今日就不紧不慢不管不顾了? 但他为人如何常熙明是一点都不在意,只不过刚让常瑶溪和袁靳宇自讨苦吃她也闲来无事了。 是该解决一下谢聿礼给她下泻药的事儿了。 常熙明忽而起身,勾唇一笑:“去济元堂。” 绿箩说:“小姐您忘了被大夫人禁了足吗?” 正迈开的步子又缩了回去,常熙明:“……”日日在外头走惯了,忘了这一茬。 “偷着去也无妨。”常熙明小的时候也被禁过足,但因小辈的院子都在后宅最两边,而常熙明的院子又比常瑶溪和常映月的靠左,也就贴着外墙。 所以后来解了足特地将自己的零钱都翻出来花了一天去外头找了个工匠,偷摸着到院子外头凿了个狗洞出来,二人照旧疯跑出去。 这狗洞隐蔽的很,平日都拿杂草花盆掩盖,只有她和绿箩还有福叔知晓。 绿箩想了想也觉得是,但还是有一阵后怕,犹豫了一会又皱着眉问:“小姐,您说夫人会不会派许妈妈来看您?” 常熙明再次迈开的步子又一顿:“……” 若是以前可能还真不会,来了也能用睡下了交代,但现在和赵湘宜的关系来看可就不一定了。 像是印证二人猜想一般,下一秒门外就响起许妈妈的声音:“二小姐,夫人叫您一会去宜人院用晚膳。” 常熙明:“……” “二小姐?”见屋里没人应,许妈妈心一紧,莫不是真的被夫人给说中了,又使了哪般皮猴子的力气翻墙偷溜着出府去了? 许妈妈脚步声渐近,刚要推开门,那门就先从里头打开来了,只见常熙明白皙俏丽的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知道了许妈妈,你去回夫人的话,就说我晚膳会去她那用的,叫她不必操心我。” 且说那被绿箩“瞧见干坏事”的谢大少爷在进了翠袖坊后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直往西边的大理寺走去。 宋廷玉正在衙门寝居里悠哉的喝茶,忽的门被一脚踹开,宋廷玉手一抖,茶水撒了出来湿了衣裳。 宋廷玉看清来人大怒:“谢聿礼你要以下犯上啊!” 谢聿礼一脸平静的走了进来,好似宋廷玉骂的人不是他。 他站在宋廷玉面前,开门见山道:“借我点人手。” 宋廷玉这才发现平日里跟着他的长庚没在,他疑惑:“你暗卫呢?” 长庚做暗卫也是分场合的,像在府上又或者跟家一样的大理寺,他就充当少爷身边的打杂侍卫了。 谢聿礼如实回答:“被我派去做事了。” 宋廷玉翻了个白眼:“衙门里不是还有归你部下的寺正评事么?” 言下之意是你好歹是和大理寺少卿,自己府上没什么得用的人,寺里也有一群下属啊,找他要人算什么事儿。 “也被我派去做事了。” 宋廷玉:“……” 一句轻飘飘的重复话可让宋廷玉气的觉得那黄山毛峰都不香了。 这位素来平和的大理寺卿更怒了,他拍桌喊道:“你做什么事要这么多人?!” 谢聿礼无语:“是谁前阵子浸在架阁库里翻案卷然后找出七七八八的陈年旧案说有问题,然后把弟兄们派出去重新细篆案卷的?” 宋廷玉一噎,没话说了。 他挠了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些案子凶手都没找错,只不过在梳理案卷时觉得司直写的过于简浅且有些词证牛头不对马嘴的。 见衙门里的兄弟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宋廷玉当即大手一挥让他们出去找证人重写。那会甚至把谢聿礼那几个手下也派了出去。 便是到了这会,大理寺里都还没几个人在。 “你要多少?”宋廷玉问。 谢聿礼进了衙门第一时间就是让剩下的几个评事去找方圆二三十里的各路城门门卒,如果那马夫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已经逃出驿站。 所以谢聿礼要知道会途径驿站的周围几城中都有何人在于友发死前后出进城的。 再根据那些人的脚程和初始与目的距离来推算是否能在驿站停留有作案时间来排查人。 当然,既然知晓于友发行踪的,和崔宅还没有脱离关系,京师的九大门也不能放过。 路远的不仅行程慢,且还问门卒誊抄两三日出进人员名单,等都排查完了最早也要后日晚了。 谢聿礼回过神来,笑了下:“不多,五人。” “让他们做什么?” “陪我演出戏。” “?”宋廷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想唱戏去戏楼!霍霍我衙门弟兄做甚。” 谢聿礼:“……” 要不是知道宋廷玉为人刚正不阿,关键时候也靠谱,谢聿礼都想把这幅样子的上司揍的连亲娘都不认识。 他也不瞒着,把这案子前前后后和那首罪之人的疑点说了下,随后又说:“那马夫的嫌疑还没排除,但此事又不好明面审,只能使点小伎俩。” 宋廷玉点了点头,但在他听完首罪之人与上面脱不了干系时还是为这个他十分看重的下属捏了把汗:“你一定要淌浑水吗?” 好好当个为民为天的官不好吗?非要跟皇太孙扯上联系。 谢聿礼当然不怕宋廷玉知道他站太子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他笑了笑:“您不一样么?立子以贵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您现在不分界可打心里头就觉得该树元立嫡不是么?” 宋廷玉不语,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谢聿礼笑笑,他这是认了自己也是支持嫡长子继承的。 二人没在屋子里多说什么,宋廷玉和谢聿礼喝了一壶茶也就把人放了拨给了谢聿礼。 第26章 “常二小姐可莫要撞上大树” 酉…… 酉时的暮色像泼了墨般漫过屋檐, 巷口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将青石板路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张大佝偻着背,粗布鞋底碾过碎石子, 发出细碎的声响。 于友发死后于家夫人一人撑不起于家,又觉家中花销不少, 便遣散了一些下人。 其中就包括他这个于友发的马夫。 马车是于宅的,张大结了月钱就带不走任何东西。 他喉中一哽, 往地上淬了一口, 恶狠狠的想着,这于夫人分明是同另一马夫有苟且,还非要说什么他的驾马技术不如那人好才把他开了,叫他现下这么晚了还在外谋生。 张大想的牙痒痒,完全沉浸在自愤怒中,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逼近的黑影。 忽然远处突然传来重物砸地声, 惊得他浑身一震。 张大扭头望去。 “站住!”粗犷的吼声撕破暮色, 三个蒙着黑巾的壮汉从巷尾拐角处窜出, 腰间环首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张大环顾四周哪还有旁人?那群人不是同他说又能同谁说? 他脸色瞬间煞白, 喉结剧烈滚动,铜钱撒了一地。 想往前跑去,却看到前面也有两个壮汉拿着刀往他这飞奔而来。 张大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是什么?于家夫人难道怕他告状要杀人灭口吗? 他呆滞片刻就踉跄着转身就往一旁巷子里跑,粗麻布衣裳被风鼓起,枯瘦的手臂慌乱摆动,像只断了翅膀的老鸦。 张大感觉自己跑了许久, 甚至要过了窄巷进入一出林间,他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脚步却渐渐稀疏。 在跑过三个弯后, 巷子里突然陷入死寂。张大扶着长满青苔的砖墙,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胸脯剧烈起伏。 后颈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的粗布衣紧贴在佝偻的背上。正当他贴着墙根准备挪步时,头顶传来指甲刮擦瓦片的声响—— “吱——” 张大毛骨一悚,脖颈僵硬地向上转动。 只见月光穿透云层,照亮蹲在屋脊的黑影。 那人披头散发,灰黑长袍沾满泥浆,脖颈处缠绕的铁链垂到屋檐下,胸前隐约有刀柄刺入,那东西猛然抬起头,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腐烂的嘴角咧开,露出参差黑牙:“还我命来……是你害死了我……还我命来!” 沙哑嗓音混着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抓到一手碎石。 鬼啊!他在心里头咆哮着。 恶鬼突然倒挂而下,腐烂的手掐住他咽喉:“为什么要害我!” 张大面色涨紫,青筋在额头上暴起,双脚在地上疯狂蹬踏,石板与鞋底摩擦出刺耳声响。 “我不知道!饶命啊!”他艰难挤出几个字,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恶鬼猛地将他掼在墙上,铁链哗啦作响:“再不说,就把你撕碎!” 张大大口喘息的瞬间脑中一闪,忽然就明白这是谁的鬼怪,是于友发的啊! 他勒得眼球凸出,在窒息的痛苦中挣扎:“我只是个马夫……” 话音未落,恶鬼利爪已划破他肩头,刺痛穿过全身。 “说!”恶鬼加大手上的力道。 张大剧烈咳嗽:“我真的……” “不说?那就陪我下黄泉!”恶鬼的獠牙逼近他脖颈。 “是他自己作孽!”张大眼看着要白眼昏花晕死过去,仿佛是不甘就死掉,在最后一息拼尽残剩全气,突然爆发出怒吼,“是于友发坏事做尽,遭此恶果!” 话音未落,那恶鬼身形一顿,像是没想到张大会这么说,足足愣了几秒,随后浑身剧震,铁链哗啦作响,青灰色面皮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下一秒,她一瞬就飘回墙后不见踪影。 张大忽然间获得大量新鲜空气,一下子就瘫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撑起身子,双腿像筛糠般发软。 他咬着牙,要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刚迈出两步,头顶突然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咔”声。 “他的报应,还不够……”一道黑影从漆黑的屋檐垂落,倒挂的鬼浑身浴血,腐烂的手指滴着腥臭的黏液,“我被他残害,魂魄不得安宁……”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觉得张大太惨,让月光撒在墙面上,张大一眼就能清晰的看到对方飘动的衣角下露出的一截麻绳,想起方才恶鬼消散时空中残留的硫磺味。 他哪里还不明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沙哑道:“哪来这么多冤魂……” 于友发的孽怎么能叫他一个苦命人偿还?! 说着他猛地扑上前,抓住那鬼披散的头发:“给我现原形!” 那鬼似乎也没想到伎俩被识破,本就因倒挂着身子不便行动,一下子被张大抓住更是挣扎不开。 就在苏十娘心道完蛋时,一道寒光闪过,张大还未看清来人,后腰已重重挨了一脚。 苏十娘瞬间感到头皮一松,赶忙拉着暗处的麻绳爬上墙头。 那男子踏过他蜷缩的身子,靴底碾住他手腕,冰冷的剑尖抵住他咽喉:“那你说说,于友发都作了什么孽?” 前有人装神弄鬼,后有人持剑相逼,张大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吊死鬼瞪眼——死不瞑目。 张大吓得一时哑口无言,有了苏十娘前车之鉴,谢聿礼只能威胁似的将抵在他脖子上的剑压近几分。 本没想真伤害了他,可苏十娘变好妆从墙对面翻过来一个没注意要跳谢聿礼临边上。 谢聿礼眼看着那影子要压过来,身子往边上一撇,结果没控制好力道,那喉间皮肉被剑划破,还真流出血来,张大吃痛的叫了一声。 张大本想开口求饶的,可是看着这位大理寺少卿,这位世家子弟如此法子欺辱平民百姓,他这个将死不死之人忽然间生出最后的底气。 他他爹的就要和权贵斗到底了! 他还就不说了如何?!他就带着这些秘密去死,他看谢聿礼能怎么办?竟敢威胁他。 张大犹如濒死鲶鱼,那表情也懒得藏,心里想的全写在了脸上,苏十娘“哎哟”了一声,有些歉意的看着谢聿礼,而谢聿礼看着张大的表情眉心一跳心想完了,功亏一篑。 而在这时,从拐角处走来一披着银灰披风的女子,在夜色的衬托下瞧不清她的脸,可那身姿笔挺,步伐也坚定有力。 谢聿礼蹙眉看向来人,剑离了张大,柄一横就要对准那来路不明的人。 结果那人看到他的动作忽而轻笑,嗓音好听愉悦,还带着几分揶揄:“谢大人一贯都是用剑吓唬人,这样的秽訾(zǐ)何时能改?”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聿礼警惕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落了地。 常熙明此语不仅替张大打抱不平,甚至又再次隐晦的提到了之前险些刺中她之事。 谢聿礼舌尖抵了抵上颚,扬唇皮笑肉不笑,语气发狠:“常二小姐总回头看来路,可不要哪日往前走时撞上了大树。” 他说的十分隐晦,但常熙明还是听懂了。这不就是在说她小心眼,老是把之前的事拿来说吗? 常熙明眸中蹴火,却微微一笑,语气疏离:“本是要往前看了的,可惜蜜香居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糕点里放了药,昨日把我府上的猫儿吃出病来险些没命,这不就想起往事觉得我俩同病相怜嘛。” 谢聿礼:“……”好家伙,她不仅没中药还知道是他干的了。 “那还真是可惜。”他故意拖长尾音,整个人都慵懒的跟没骨头似的,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的盯着眼前的女子,“那缺德的人下回定回仔细点——”不叫你发现。 苏十娘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就有点发困,她不知道常二小姐是谁,更不知道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打什么哑谜,只是她感觉原本冷冷的秋叶在这二人周身的火焰中热了起来。 她咳了一下,弱弱的问了一句:“你们还管不管张大的死活?”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谢聿礼看向张大,张大见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更是闭口不言。 许是觉得自己要死了,什么都不怕了,谢聿礼不拿剑架着他,他反倒能吃力的爬到墙角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然后一脸无惧的看着谢聿礼。 一个毛头小子敢威胁老子? 谢聿礼:“……” 常熙明:“……” 巷子里寂静了片刻,常熙明率先开口了:“老伯,这位谢大人平日里就这副德行,大伙都不喜他。” 说着睨了一眼谢聿礼,将自己方才从济元堂顺来的布帕递上去,微微一笑,“不过他也是找凶手心切,并为想着真伤害您,您度量大,千万别和他一般计较失了魄力。” 张大看这小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还知书达理的,语气也温温和和,和旁边那个死鱼脸完全相反。 他不吃硬的,但软的就不行了。 只见张大接过那布帕捂住流血的脖子,情绪缓和了下来。 于是三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话。 沉默良久,张大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就对上谢聿礼那漠然的脸,他眼一翻随即把头扭向常熙明。 他说:“我是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才要说的,不然这些事我就带地里去了。” 谢聿礼:“……” 常熙明的微笑十分僵硬:“……” 苏十娘可沉不住气:“那你知不知道眼下的情况是你可以死,但我们还能去找于宅的人问?” 反正张大已经说了于友发作孽太多。 这下张大不说话了。 那你去找啊!要杀要剐随你便!要我说事却又要我死! 谢聿礼一记冷眼望去。 常熙明也心里头哭哈哈的,老天啊,她刚叫人松了口。 苏十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立马弯腰:“对不住!” 张大:“……” 但他还是不说,凭什么受这气啊! 谢聿礼自知理亏,于是缓了缓神色,态度诚恳:“今夜是我莽撞,也实非有意伤你,明日去药堂调理的钱我出,大理寺正缺个理库房的人,月俸八两,若不嫌弃,我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张大就说:“算你小子识相!” 天知道他在于宅整日外头奔波才五两一月。今天出门要是看了黄历,那上面一定印着一个漂亮的“宜”字! 谢聿礼:“……” 常熙明:“……”还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然后张大也不拖泥带水,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人的孽事大体来说就是三件。” 三人屏息凝神。 张大继续说: “于友发跟一些上头的大人关系好,前段时间日日往宅里存福.寿膏。我是他马夫,平日送他去酒楼高宅,回来时总能载着一箱的福.寿膏。在宅里积攒多了,他自己享不完,不仅送给那些大人,甚至叫我搬了很多箱拿到勾栏瓦舍里去暗卖。” 以福.寿膏私下行贿者不止于友发,锦衣卫得了圣意,这几日排查的紧,只不过朝堂上还没奏过卖给平民百姓的折子。 福.寿膏原被视为权贵之物,深受陛下喜爱,只不过此物不可多用,连皇子公主都只能分到一点,若被连普通人家都用上了那可丢尽皇家的脸面了。 这事,谢聿礼得尽快查清楚后禀明陛下。 “还有呢?”常熙明问。 “在原先的临平公府的一处破院枯树下私藏来的金银珠宝。他叫我趁无人夜里搬过三回,有没有叫旁人就不知了,反正我最后一回去藏就已经在地底下见到了十尺宽的金子。” 若说福.寿膏不足以震惊,那么此话一出,窄巷里只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十娘不可置信,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上砖墙仅而回过神来。常熙明瞳孔骤缩,谢聿礼握剑的手微颤抖,剑穗在夜风里摇晃,几乎要脱手坠地。 张大一脸疑惑的看着三人:“这贪钱私藏的在以前又不是没贪官做过,你们这副表情是什么?没见过世面。” 常熙明:“……”这厮胆儿真肥,原主子都中饱私囊了还敢不忘数落他们一句。 不过确实,苏十娘的动静有些大,常熙明望过去时也正巧撇了一眼谢聿礼的脸色,倒是一直都没见过他似不在掌控中模样。 常熙明神色一凝,将军府和临平公府有什么关联么? 第27章 下药 临平…… 临平公府早在十一年前就因临平公犯了事惹怒先帝被抄家, 家中男丁要流放至山西承宣布政司,女眷押入教坊司,小厮婢子皆充为官奴。 只不过在流放的前一日夜晚突然起了火, 直到次日一早才被人看到一片狼籍的景象,听说阖府上下都丧命于火海, 无一人幸免。 偌大的府宅四周只剩断壁残垣,火将里面的柱子烧倒, 把墙面烧黑, 那一日倾塌的大门口都挤满着人,大家都争相张望却都不敢往前再迈一步,觉得诡异的很。 因为整个街道的人居然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先帝听了此事大怒,当日就气病了。 按历史顺来的节奏,早就该把这一处半废墟给凿倒重建新府, 可都传闻此宅地下有鬼不安宁, 无人敢买, 连工部的人都觉得重做国有府衙晦气, 先帝干脆下令不叫人动了。 所以临平公府这座有些久远的废墟还存在京师。 不过这都是十一年前的事儿了, 那会的常熙明还没到听得懂这些的小童,于临平公府的事也没听祖父阿爹说过。 后来长大些经过那地,她还问过阿爹, 阿爹却懒得和她多言,只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打听多了对谁都不好。” 常熙明似懂非懂,但那时候热衷外头的世界, 对此事也不上心,最后一回听到临平公府的事还是她在说书那喝茶时草草了解的。 临平公府,这座被遗忘的废墟, 倒还真适合藏贪污来的东西。 不过念想一转, 说了这么多,好似都和于友发的死没太大关联,非要扯上的话,那可能就是私下售卖福.寿膏和利欲熏心之人有了矛盾然被灭口。 于是常熙明问:“你帮着售卖福.寿膏时可有见过于友发和谁因价钱等问题争执?” 张大摇摇头:“此事都是由我运送置钱的,他从未亲自出面过。” 这会谢聿礼已经回过神来,他脑子飞速运转,蹙眉:“第三件事你再好些想想,不会起争端伤及人性命的都是白搭。” 总不能总结了三桩都和此案无关吧?那他们还真是浪费了许多时间。 张大却摇了摇头:“我要说的第三桩就是他残害了许多民女!” 三人一愣,脑中不约而同想到一个相同的恶事来。 苏十娘自己就是在风月场的,一下子没忍住,气急败坏问:“他强辱民女?!” 张大点点头。 谢聿礼感觉浑身血液都冷却了,声音也愈发寒凉:“都有谁?” 这下张大犯了难:“这么多年我怎么会都记得?何况我也不是时时在他边上——”不在的时候谁知道这小人干过多少坏事? “大致有几个遇害?”常熙明提示般的轻问。 张大垂头想了想,缓了半会才说:“约莫六七个?” “强辱后呢?”苏十娘问。 民女不是没了身契的下人,贞洁于这天底下的女子来说比命还重要,婢子若遇了此事没有主子的允许断不会自寻死路,可民女就不同了。 若是带回家中也就算了,若没有,那只有白绫麻绳一条。 张大自己说的都十分心虚,好像那干坏事的人是他:“有的后来自尽,有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弱下去,“有的……当场身亡。” 常熙明杏眼圆瞪,面上血色尽褪,浑身微微发颤。 苏十娘柳眉倒竖,眼底腾起惊怒之火,裙摆被攥得褶皱不堪。 谢聿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周身戾气翻涌。 当场死亡,她们在痛苦中全程带着恐惧被蹂躏至死。 这样的恶人,哪一桩都能给他定下死罪。 常熙明同为女子,怒火让她失了理智,甚至想说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凶手做的是好事不该坐牢。 还是谢聿礼先回过思绪,强制冷静道:“那七八个人你都记得谁?这几日帮我好好回忆一番,务必都想起来。” 张大觉得烦了,这不是为难他一个下人吗?这么多年了,他脑子也不能全都用来记这个啊!” 可对上谢聿礼冷漠又无情的眼神,张大觉得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事说死命去想,都想起来也不难,毕竟于友发此事做的丧尽天良。 时光飞逝,可至少在那几个时辰里,他守在外头或坐在马车上听着竹林或屋里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主子谩骂的笑声,只觉心绪在凝滞的光阴里,被无限拉长。 “一定。”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来,“我一定把她们都记起。” “常熙明。” 下一瞬,谢聿礼直接喊了她全名,常熙明一愣,扭头去看谢聿礼。 这名字被他叫着还怪别扭的。 “你不讽一下这个为虎作伥的张大?” 谢聿礼说。 在知道眼前是在于友发每回犯罪时都无动于衷甚至可能还会帮着处理尸身的人,以她的脾性不出手也得骂上几句。 常熙明白眼一翻,无语:“加上这回我同你才见过三次,直喊我名已是无礼,还有不要做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我对助纣为虐之人如何还不用你教。” 谢聿礼:“……”她这是从听了第三桩事后火气就大得很呢。敌我不分了这是。 哦不对,他两还算不上朋友,也就谈不上“我”。 巷子外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动衣袖,叫常熙明稍稍冷静下来。 她看着张大说:“仅第三桩他就犯了六七回罪,可仍相安无事到前几日,知你为恶人仆之艰难,于友发做的哪一桩让你捅出去了都不止是遣散你这么简单。” 能把那些事给压下的,一个马夫和他家人的性命也会容易取的。 张大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常熙明说的极对,甚至是站在他这个坏人的角度去考虑,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心堵,脑海中忽闪过那些原该幸福下去的女子和她们的家人,张大觉得自己该以死谢罪。 他说:“钱我不要了,被打是该的,那打杂的容身之地也——”他话还没说完,想着是大理寺除恶务尽,他这样的小人不该沾染。 但被常熙明先一步打断。 常熙明快他一步:“谢大人要是不和你计较还愿让你去衙门,你月俸怎么说也得少三两。” 谢聿礼哪里不知道常熙明心软了,她当然气张大眼睁睁看着那些青涩纯真的少女葬送自己而无动于衷。 但前提是他本身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仅可以救下那些女子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可现实是他不能。 张大生活的底层没有朝堂内宅那么多弯弯绕绕,所以他现在的脸色她当然看得出是煎熬,是痛苦,是后悔。 引咎自责,其心也善。 张大本心善,不过是被生活麻痹,被人时刻勒住脖子。 所以常熙明心软了,不希望他被谢聿礼打了一顿又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大理寺的事也不是她说了算,还得看谢聿礼对此人的态度。 而常熙明在沉思的时候,谢聿礼也在想,常熙明理智的时候实在太过清醒,凡事都往深处去看还能言行有度不出错。 他不是常熙明,不会讽刺张大,却也不会心软,当即就道:“五两不行,五两就不管饭了!” 要是常熙明能听到他的心里话一定会无语:你这也叫不会心软? 张大没想到眼前这两个看着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还能如此顾及他一介草民,没有把他当个可以随时踩死的蝼蚁看待。 于是张大心中的石头落地,呼出一口浊气,看着谢聿礼这张死鱼脸也觉得极为喜欢,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谢大人和常二小姐对我这么好,我做错了坏事哪有还占便宜的道理?” 他艰难的站了起来,直视谢聿礼,义愤填膺道:“大人小姐们正直刚毅,我张大也想让你们知道,我们平明百姓也有骨气!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往后我不要什么月俸,谢大人就给我一口饭吃,我唯您马首是瞻!往后就算遇到什么王爷公主作恶的,我张大就是拼了这条老命都要阻止!” 让他张大真正服气的贵人没有,谢聿礼是头一个。 前面骨气的很,但是激情压下来后,张大忽然腆下脸,骨气归骨气,但该屈服时还是要屈服的,他说:“谢大人可否给两口?我家还有个重身子的婆娘等着我在外头养胃呢。” 常熙明笑了。 谢聿礼也难得的笑意自眼角漫开。 常熙明借着月光望去,只见月影掠过身旁人高挺的鼻梁,在他的薄唇间凝结一抹弧光。 她一下子就别开脸来,该说不说,这厮笑起来还挺俊的,看上去没那么讨厌了。 谢聿礼没注意常熙明的怪异举止,看向张大颔首:“你若能把那几个受害人想起来,别说两口饭,将来你的孩子我也能给口饭吃。” 张大大喜,就好像眼下已经有个娃娃被婆娘抱在怀中吧在家等着自己,连忙弯腰鞠躬:“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候着您!” 谢聿礼颔首不语。 一直没说话的苏十娘这才说:“那我也先回翠袖坊了,夜禁时辰快到了,要是被兵马司的抓到,下回就算您加钱袄娘都不会让我出来了。” 谢聿礼点点头。 于是张大和苏十娘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谢聿礼往前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停身回头:“走啊。” “哦。”走神的常熙明紧跟上去。 原来那女子是翠袖坊的啊,怪不得绿箩白日见到他进了胭脂巷。 想来也挺好笑,旁人去胭脂巷里养相好的,谢大少爷去胭脂巷里养能人异士的。 苏十娘第二回易容便装时她就已经停在了拐角处暗中观察了。 他们倒是机关用的厉害,连妆容身段都能装的逼真,果真是青楼的女子。 不过苏十娘在青楼怎么生活她也不好妄自猜测,索性就不去想了。 谢聿礼这时问:“你怎么在这?”刚刚在里头事态紧急,也不方便多闲聊。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常熙明在府上用过晚膳后乖乖回了屋子,在里头认真抄了会佛经,然后早早让绿箩灭了烛火。 随后她趁许妈妈刚走,就让紫菀上了自己床榻背对窗户假寐以防许妈妈突然袭击,随后自己就带着绿箩悄悄从那狗洞里钻出去找福叔。 三人就坐着马车偷偷去了济元堂。 不过常熙明可不敢告诉谢聿礼她去济元堂是为了报他给自己下泻药的仇。 等她拿了两罐药水出来,为时以晚,马车在街上走时都没什么人。 更巧的就是她在另一条街道的拐角看到了张大被壮汉追着,当时绿箩就说:“小姐我们要去看看吗?” 常熙明喉咙一哽,险些一手拍她脑袋上:“你家小姐是在外头野惯了,但又不是见个人都要往前凑!别人把刀砍过来你也要伸个头叫他好砍些吗!” 说着就冲福叔喊道:“福叔,我们快跑!万一那伙人出来看到我们就不好了!” 福叔得令让马跑了起来。 结果没跑出多远,常熙明就看到那巷子口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谢聿礼又是谁? 于是她当即让福叔停车,随后就要下车去看看谢聿礼要做什么。 绿箩也跑了过去,她小心翼翼的问:“小姐,您要把头伸出去?” 常熙明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不过为了跟上谢聿礼她没废话,只让绿箩和福叔在外头等着。 万一人多了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常熙明同谢聿礼解释时当然也省去了和绿箩说话的部分。 正好二人走出第二个拐角,窄巷一次只能过一人,常熙明就继续跟在谢聿礼身后。 眼前就是巷口,谢聿礼不再多言。 倒是常熙明因为苏十娘提了一嘴翠袖坊想到大哥前几日因为福.寿膏的事也去了翠袖坊。 福.寿膏跟她们关系还挺紧的,又有蔡云祥又有于友发的事。 她闻过却不知怎么享乐,于是好奇问:“那福.寿膏如何用?” 谢聿礼眉心一跳:“你问这个做甚?” 常熙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双手揣怀里,他那眼神就好像自己想借福.寿膏享乐一般,心不定时忽在袖袋里摸到两个用手帕堵住瓶口的药水瓶,她心就飞出去了,随口回:“好奇。” 谢聿礼可不敢带坏她,踢皮球似的把这个问题踢开:“锦衣卫这阵子都在收缴福.寿膏,收一批灭一批,你大哥知晓的更多。” 常熙明:“……”大哥要是能告诉我还用得着问你吗? “怎么不见长庚?”她问。 “有事在身。” “那你身边没人怎么行?”她假意关心,实则为了看看他边上还有没有帮手。 “你当我是残的?”谢聿礼没转头常熙明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无语,不过在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她暗中发笑。 “那谢大人平日兢兢业业应当睡不安稳吧?”她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谢聿礼觉得她问话奇怪,但不好转身就加快脚步往巷口走去。 “谢大人?”常熙明紧紧跟上:“怎么不回答我?”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谢聿礼还是老实回答:“是。” 他为案子忧心,为大理寺内务操心,还要去想当年事,有时在书房坐在天亮都是常有的事。 这会于友发的案子凶手还没找出来且其中又有位高极重之人参与。 确实已经几天没睡足四个时辰了。 听到答案的常熙明立马握住其中一个瓶子。 话音刚落,谢聿礼人就出了巷口,立马转身去看常熙明,结果刚看到一个灰影,眼前就有一块湿手帕飞来,口鼻猛的一吸,下一瞬,他就听到女子轻灵的笑声:“谢大人体恤百姓,那我必要为你分担,叫你睡个好觉!” 来不急反驳,他便意识涣散,晕了过去。 不安心一直守在巷子口一边的绿箩见到常熙明出来就赶忙上前,结果被常熙明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常熙明赶忙在谢聿礼要倒下去时撑住他,咬牙道:“绿箩快来!” 绿箩呆了一息就立马上前推住谢聿礼的背,然后冲赶马车过来的福叔道:“福叔——快来——”—— 作者有话说:重身子:怀孕 第28章 谢大少爷登门拜访 卯时三刻,晓…… 卯时三刻, 晓雾还未散尽,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吱呀开启。 杜妈妈裹紧藕荷色夹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她刚迈出门槛, 便瞧见檐廊下两个守卫斜倚着石兽,长枪东倒西歪, 鼾声响动。 石阶前忽有玄影映入眼帘,杜妈妈脚步一滞。 晨光漫过汉白玉阶, 镀在那人身上, 只见他仰面躺在台阶中央,一袭玄衣平整妥帖,半束的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棱角分明的脸颊边。 剑眉微蹙,高挺鼻梁下, 苍白薄唇紧抿, 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冽清贵之气。 杜妈妈揉了揉眼睛, 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 手中竹篮“哐当”落地, 她踉跄着扑过去,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悬在那人鼻前:“大少爷!这是——”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差点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结果探到了鼻息,她话锋一转: “大少爷怎生睡在此处?!” 尖利的喊声惊起檐下寒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呼喊声惊醒了沉睡的守卫,两人猛然睁眼, 看到眼前的场景,瞬间睡意全无,脸色变得煞白, 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刻钟后,谢聿礼站在谢夫人宋竹薇面前,一脸淡漠。 杜妈妈的叫喊声惊吓到两名侍卫后,府前院的一些小厮就飞奔而来,看到的就是谢聿礼一手捂着脑袋坐在地上的场面。 然后没多久,谢大少爷在将军府门口席地而睡了一宿的事就在府上传来了。 传进宋氏耳里,于是谢聿礼就被叫了过去。 要不是现下脱不开身,谢聿礼保证他眼下能连衣裳都先不换就到济宁侯府去把常熙明从床榻上扔出去。 他还以为此人改性了,知道自己给她下药了还帮着问话,敢情先去济元堂就是为了这个呢! “你爹在肃州御敌有功,一生都不出错,你又身居要职,若非杜妈妈今出门得早,怕是现在你躺在府门口睡觉的事已经在世家里传开了。” 宋竹薇头疼的很,总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逆子一个。 谢聿礼也不好把常熙明算计他的事大剌剌的说出来,一是他要面子,堂堂少将军被一个姑娘整蛊了说不过去。 二是宋氏现在对他的亲事十分在意,本就想写信去肃州让谢敬安回来给他提亲,却实在找不到跟他有点牵扯的姑娘,聘礼就算备好了也不知道往哪抬去。 若是让宋竹薇知道他和济宁侯府的二小姐有什么干连那就不只是骂骂他这么简单了。 索性十分诚恳的道歉后,又站着听宋竹薇絮絮叨叨的说了家长里短的劝话,然后就被宋氏轰了出去: “谢晏舟你再做出这幅无所谓的模样你就给我滚回肃州!” 谢聿礼身子一顿,立马躬身:“母亲,孩儿知错了!孩儿定谨记教诲!” 而此刻的济宁侯府,常熙明刚在院子里用完早膳,正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的路上。 常斯年应该是在镇抚司熬了一宿,这会下值满眼疲惫的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红帖从外院进来。 常熙明站定,想和又有四五日没回家的常斯年说几句,结果常斯年率先把请帖递过去:“妙仪你何时同姜家小姐这般熟了?” 常熙明翻开帖子看了眼,是姜婉枝邀她去府上做客。 估计是派来递帖的小厮和常斯年正好在门口撞上所以就由他带来了。 常熙明点点头:“怀珠人美心善,阿娘又同姜夫人好,我自然乐意和她交好。” 常斯年也不是反对自家妹妹和贵女玩,只不过这姜婉枝在他看来实属尴尬,就连听到她的小字都觉得肉麻。 常熙明疑惑的看着定住的常斯年问:“大哥你不回去休息么?” “啊,哦对,那大哥走了。”常斯年回过神来,眼睛乱飘,似有些心虚,但常熙明无做他想,往正厅里去了。 常斯年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七喜提前给他备好浴汤守在门口,见常斯年来了便笑道:“少爷,您先沐浴吧?” 常斯年点点头,隐去心中所想。 昨个夜里是他和白千户一块儿守值,申时子白千户的夫人就到衙门里给白千户送饭,和他用完膳后白夫人又给他捶背,等白夫人回去后没多久就又来了,亲子给白千户铺床换被,那软香温玉的模样叫人看了好不起鸡皮疙瘩。 晚点时,白千户就笑他不懂女人香。 常斯年反驳:“送个饭铺个床就女人香了,你自己没手没脚吗?” 白千户哼哼一声:“我不和你看这个孤家寡人计较。你都二十出头了,哪个兄弟边上没个伴?别不是你娘给你说的姑娘都不喜你这凶巴巴的模样吧?” 常斯年一噎,没再说话。 随后白千户就给他讲了大半夜的情史,那叫一个情之所钟,每每回忆到白夫人时就要嘲笑常斯年一阵。 常斯年已经忘了很多事,但白千户一句话还烙在他脑中:“你过了这么久独身的日子不无聊么?” 无聊么?或许有点。常斯年想。 于是他想到了阿娘所谓的亲事。 不过他也不会为此就想成家,只是原先的抗拒好似在慢慢消散。 这边常斯年带着心事入睡,那边的常熙明在和赵湘宜闲聊一阵后递上了姜婉枝的请帖。 她原以为以阿娘和姜夫人的关系,怎么说也会让她去个一上午,结果赵湘宜把帖子收了起来,语气决绝:“你哪都不许去,就在院子里抄佛教静心。” 常熙明欲哭无泪,想撒娇求情,知女莫若母,赵湘宜先她一步叫许妈妈把她送回去。 常熙明:“……” 好好好,这下她是出不去了。 门口姜宅的小厮迟迟没等来消息,刚要让守门的去看看就见许妈妈出来了。 许妈妈说:“夫人有令,小姐做了错事在屋子里思过,今日哪都不能去。” 那小厮只好回去禀报姜婉枝。 等姜婉枝收到消息一阵郁闷时,就听秋云进来说:“小姐,谢大少爷来了。” 姜婉枝疑惑:“阿爹在城楼,阿娘今日出门礼佛,他来了也没用啊,无人招待。” 秋云弱弱一问:“小姐您怎么不把自己当人呢?” 姜婉枝:“……” 她佯装大怒:“叫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招待?!” 秋云叹了口气:“小姐您声轻点,谢大少爷是来找您的。” 姜婉枝错愕。 半刻钟后,姜婉枝坐在正厅的一下首位置上,谢聿礼坐在她对面。 而在谢聿礼的边上,还站着一个身着半旧藏青长衫,腰间系着褪色的靛蓝布带的男子。 谢聿礼即刻说明来意:“贸然打扰还望姜三小姐见谅。我那□□常二小姐套你的话实属不该,只是于友发的案子疑点重重,你说的那妇人或许能让案子进一步解决,所以有劳姜三小姐将那妇人模样仔细告诉画师,助此案告破。” 此案从前从后都不好查,长庚那头还没消息,城口人员行踪和还未齐全,谢聿礼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看看那妇人是否有何嫌疑。 毕竟除去张大,那妇人是跟于友发接触过的。 姜婉枝听到是那妇人本不想答应的,可是一想到谢聿礼为了套她话连常熙明都能利用,这一回她要是再反抗估计也没用。 何况这人还挺善心的,把常熙明做的都推到自己身上。 想了一会刚要答应,结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姜婉枝招来秋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随后秋云有些惊讶,紧接着脸色又变成了担忧害怕,最后姜婉枝说:“你快去吧!没事的。” 秋云就退了下去。 然后姜婉枝就笑着和谢聿礼说:“谢大少爷和我不必如此客套,你是朱明霁的友人要我帮忙我定乐意帮。” 谢聿礼以为成了,刚要道谢,下一秒就听姜婉枝说:“但亲兄弟都明算帐,画人像少不了费一番口舌,我本想和妙仪出府玩,眼下为了谢大少爷脱不开身,不如您帮我去一趟济宁侯府?” 谢聿礼眼角一抽,叫他去济宁侯府找常熙明出来?! 想都别想! 他今日对常熙明可十分不喜。 “姜宅没有小厮了?”他问。 姜婉枝佯装叹息:“谢大少爷有所不知,正是小厮去过一回没把人邀来这想是我不够有诚意。倘若谢大少爷带着请帖上门,济宁侯府的人还会把你迎进去。” “可这样不生叫人误会了?”谢聿礼右手肘架在檀木椅柄上,手掌撑开松松扶住太阳穴,十分头痛。 这京师的小姐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差使他做事? 而且他去了怎么和济宁侯府的人说?这不是明着面会外男吗?常尚书能同意才怪。 这时秋云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幅帖子,姜婉枝拿过来挑了挑,选了一个递给谢聿礼:“谢大少爷只是来我宅上找我大哥做客,要事在身会途径济宁侯府,正巧我阿娘要给济宁侯府送贴就代劳了。” 竟是直接把借口都给他想好了。 “如果谢大少爷不情愿,那我是想不起来那妇人模样了。” 那一言不发的画师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姜三小姐的威胁也太明晃晃了。 谢聿礼无奈接过帖子,翻开一看,确实有姜夫人的印,只是那内容却有些差别的。帖子上是叫人去赏花的,但现在这天气,京师里还真没什么花可赏。 忽然想到那婢女拿了许多帖子来,估计是姜夫人不在,那婢子不识字,就把印了姜夫人身份的帖子拿了些过来让姜婉枝选个最贴切的。 姜婉枝想的是她的帖子常大夫人不给面子,她阿阿娘的总要给吧?何况谢大少爷去了还看什么请帖啊,人直接就带过来了。 谢聿礼拿了帖子站起身来,要走时还不忘看了一眼姜婉枝:“姜三小姐定要将那妇人模样说的仔细些。” 姜婉枝笑着点点头。 常熙明在屋子里安安分分的抄了一上午的佛经。 今日常言善说午时下值要回来用膳,赵湘宜就命大厨房备好佳肴,常斯年也睡醒了,等大房一众人齐了也都到了午时末。 这边一家人堪堪用完午膳,常斯年要回去睡个回笼觉,赵湘宜和常言善也要回院子时,下人来报,说将军府的谢大少爷来了。 赵湘宜和常言善略显诧异之色,常斯年眉头微蹙似不喜,而常熙明脸色白了几分。 这厮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不好叫人等着,常言善当即大手一挥让大家去正厅。 常熙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不去了,我要回院子抄佛经。” 常言善点点头,也觉得常熙明一个姑娘家的不必见外男。 常熙明刚回到屋子没做多久,赵湘宜身边一个小丫鬟就跑了过来说:“二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 常熙明的心一瞬间沉到湖底,果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一路上她都心惊胆战的很,已经开始想象赵湘宜愠怒的脸色和常言善失望的神情。 常熙明怕的连这不到半半刻都不到就走到的地方她走了半刻。 等到了正厅门口,常熙明像是破罐子破摔的咬着牙,目光中泛着狠。 那她就把谢聿礼差点刺死她的事情说出去! 同归于尽罢! 珠帘被掀开,常熙明进去,立马道:“阿爹阿娘息怒——” 下一瞬,在看清眼前场景时她瞪大双眼。 只见常言善和赵湘宜正笑着和坐在下首的谢聿礼说笑。 经她一喊,厅内一下鸦雀无声,一个个的眼睛都望了过来。 常熙明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她没看错吧?阿爹阿娘是笑着的? 赵湘宜微微皱眉:“息什么怒。快过来坐好。” 常熙明:“……”她慢慢移动过去。 常斯年坐在她边上兴致恹恹,看到常熙明过来,他没忍住出声:“用午膳时我还以为你已经从姜宅回来了。” 常熙明:“?”—— 作者有话说:有点心累[爆哭]好凉的数据 第29章 凶手不会是她 见常熙明…… 见常熙明不知所以, 赵湘宜说:“妙仪,上回你替姜夫人将怀珠接回来,她便想着要好好招待你。谢大少爷又正好和姜大少爷辞别要经济宁侯府, 就亲自替姜夫人来请人了。” 常熙明半信半疑,望过去, 只见那厮笑的温和有礼,哪有半分傲慢冷酷模样? 绝对有诈! 她耍他跑了快一夜的路, 他就给自己下泻药, 她把她迷晕放他家门口睡一晚,他焉能这么好心的来送帖子? 而常斯年也十分的诧异,要知道上回见到谢聿礼他可是疏狂少语,周身尽显淡漠之意。 可常言善和赵湘宜一点都看不出不对来,这是被皇帝重用之人, 少年英才, 在肃州的名望早被京师的人知晓。 常熙明看向赵湘宜, 既是笑着说的, 那就是同意让她去了? 下一秒, 赵湘宜点头道:“妙仪你早去早回。未时末福叔会到姜宅接你。” 常熙明:“……佛经不抄了?” 一直在装和煦的谢聿礼听到这话疑惑了。他既答应了姜婉枝就得把人带回去,想把人完完整整请出去那只能对济宁侯府的人笑脸相迎。 还真是不适应。 不过常熙明家训如此严厉怎么还能三天两头往外跑竟做些出格事? 赵湘宜说:“你回来继续抄。” 说完随意的瞥了一眼谢聿礼就看到他略显疑惑的眼神,倒不觉得那是家丑, 闲聊般的和谢聿礼解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是妙仪这孩子皮的很,在外头疯跑了好几日,这不昨个午后就让她好好呆在院子里抄抄佛经修养习性。” 此话一出谢聿礼的笑容再也僵持不住, 常熙明看向谢聿礼,心道糟糕。 就在她以为谢聿礼要把昨夜之事说出来时,谢聿礼忽然起身作揖:“姜夫人那头想必也在等了, 既常二小姐能去姜府,小辈也就告辞了。” 常言善点点头,也没再多寒暄什么,说:“许妈妈你去送送谢大少爷和妙仪。” 姜宅的马车停在正门口,等常熙明和绿箩上车后谢聿礼对那马夫说:“先送常二小姐去吧。” 然后马车就飞快的跑开了。 倚在车边的常熙明闪过一丝困惑:什么先?不是顺带的吗?又不同路,难道还会先送了她再回来接他? 那边马车走了,这边的许妈妈也要目送谢聿礼离开,结果谢聿礼没下台阶几步忽而转身,佯装奇怪困惑:“诶,昨夜戍时我倒是在长河坊见到了常府的马车,这么晚了,府上是有什么急事要趁夜禁之际出门?” 许妈妈讶然:“谢大少爷看错罢?昨夜侯府的主子们早早就回了。” “是吗?”谢聿礼微微仰头,日光沐在他隽秀的脸庞上,渡了一层金,叫人移不开眼,只见这人懒散作姿,嘴角不知何时噙了一抹笑,“那估计是我看错了。” 然后不等许妈妈反应,他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许妈妈错愕的在原地站了几秒后忽而像是想到什么匆匆回了府内。 侯府外头无人后,谢聿礼去而复返,朝着姜宅的方向去。 常熙明到姜宅正厅的时候没见到姜夫人,倒是看到姜婉枝和一男子在说着什么,抬头见到她来了姜婉枝大喜:“妙仪!” 常熙明微微一笑走过去,问:“这是在做什么?” 姜婉枝如实回答:“谢大少爷请来的画师,看看能不能找到驿站那个妇人。” 常熙明有些出乎意料,她是真的信了谢聿礼在府上那番话的。 “那他一会还要回来?” 姜婉枝点点头。 怪不得他在府外说了那样的话。 估计也是怕谎言被拆穿,更怕许妈妈看着二人同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他倒是会撇,常熙明对此很是满意。 这边姜婉枝也把细枝末节都交代清楚了,画师坐在一旁握着须眉进行最后的点缀。 “姜伯母呢?”常熙明问。 姜婉枝知道常熙明是怎么被骗过来的,就把她早上要寻她的事都说了一通。 二人闲谈一阵,谢聿礼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语气淡淡:“画好了?” 那画师点点头,收起须眉画笔,将宣纸从小桌上拿起来呈过去。 谢聿礼细细看了几眼,笔下老妇,眼尾纹路如刀刻,褶藏棱角,双眼微瞋带着点狠劲。 他不认得此人,只能辛苦大理寺的兄弟同他一块去找。 谢聿礼正看的出神,没注意常熙明好奇的走过来看了一眼画像。 他刚要告辞离开时,一边的女子忽然出声:“我见过此人。” 这声音把谢聿礼吓了一跳,立马往边上撇了一步。 常熙明:“……” 本来还觉得找起人来又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天助他也。 画师见没什么事了就先告辞要回衙门。 大理寺有专门养着的画师,就是为了案子不时之需以及结案后的凶手画像,这些画师虽没什么官职在身,但也是大理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谢聿礼跟他道谢后就直接往常熙明位置对面一坐:“你在哪见过的?” 常熙明也没想到那个救了姜婉枝和秋云的是此人,她也迫切希望案子找到真凶,毕竟不是宁王那头的人干的,可不能背锅。 她仔细回忆着:“我同……罗姑娘去西街瞧首饰时在一处铺子外遇到的。听掌柜的说此人唤刘婆,家不在京师,因多年前丈夫女儿死了,其弟又在京师谋了个主事闲职就来投奔。” “哪个主事?”谢聿礼问。 六部皆有主事一职,若是吏部的,那刘婆嫌疑重中之重。 常熙明却摇了摇头:“我知晓其弟住金鱼胡同,至于是哪个刘大人就不知了。” 常熙明的话也足够他直接去找人了,他不在这多停留,反倒敏锐的注意到另一事:“她丈夫女儿是如何死的?” 要知道于友发可有强辱民女的罪行在。 说到这,常熙明忽然就联想到张大说的那第三桩罪行。于是她摇了摇头又问谢聿礼:“张大可想起谁了?” “谁是张大?”姜婉枝可不喜欢三个人在的时候说的话把她给踢出去。 常熙明也没想瞒她,看了一眼谢聿礼,就怕他要职在身呆不了多久。 谢聿礼听了姜婉枝的话下意识撇了一眼常熙明,就看到眼前女子眼尾微垂,目光里凝着未出口的期许。 谢聿礼忽然喉一噎,道:“你说罢。” 得了允许,常熙明就把昨夜套张大的事就重避轻直切要害的说了,自然也就把自己给谢聿礼撒药的事隐去了。 她说完还不忘嘘瞧一眼谢聿礼,只见他一脸平淡的坐在方椅上,一点都没有要跟自己算账的意思。 感受到她的目光,谢聿礼还和她平静的对视上,常熙明心一紧,接着就看到谢聿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常熙明:“?” 见姜婉枝把张大的事梳理好了,眸中还闪着怒火,谢聿礼开口:“我今早去大理寺找画师时张大就来同我说想到三个人。” “一个是近来的,是京郊一个庄子上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上山采药时被在此山上捕猎的于友发见到,行事后抛尸。” “死了……”姜婉枝喃喃,心中一阵后怕,当场就…… 常熙明见状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 谢聿礼不欲在此多说什么,两个出阁的姑娘不该入污秽于耳。 于是谢聿礼继续说:“另两个是于有发公差时在泽州和嘉禾镇时丧命的。因为这三个都是直接丧命的,所以张大能率先记起来。” 常熙明点点头,至亲至爱之人直接丧命的也是杀机最重的。 这事明晃晃的,姜婉枝自然也联想到,方才她又把刘婆的模样告诉谢聿礼了,心下当即一紧,道:“凶手绝不是刘婆。” 听了此话,一旁的降低存在感的秋云面露忧色,被谢聿礼抓住。 “何出此言?”谢聿礼问。 姜婉枝抿着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没有说下去。 常熙明见她这样只在想原来驿站的事怀珠还有瞒着她的。 姜婉枝没说话,谢聿礼对刘婆的疑心重了几分,随即冷语相言:“我已让人去途径官驿的二城间查在于有发死前死后有足够时间在路上及驿站停留的,据他们的出入时间和脚程来算,介时范围会缩的更小,刘婆既和于有发有直接接触,她女儿又是死了的,嫌疑之大,明日排查好人我就能将她抓起来。” 这是看出姜婉枝对刘婆的在意,用刘婆的安危逼着她说呢! 常熙明咬咬牙,十分不喜谢聿礼办案的法子,可又也想知道情况,便软下声对姜婉枝说:“怀珠你既说刘婆不是凶手那便有你的理由,我也觉刘婆老实憨厚,你若知道什么该说出来免她受皮肉之苦。” 姜婉枝不喜谢聿礼强势态度,本来想发脾气给他轰出去,但是常熙明的一番话叫她清醒过来。 既然谢聿礼已经查到了刘婆,就算她帮着瞒也会被发现的。 “那日事发后我和秋云便呆在房间里,就算是秋云出去见到那恶人走了也后怕。那会已晚,于是我就在房间里左想右想的在,都睡不着,结果在亥时正刘婆来寻我。” “亥时正寻你?”常熙明没忍住出声,“那会这么晚了,又逢月黑风高凶手作案之际,她怎的未睡?” 姜婉枝解释:“她本是要睡下的,却因白日之事辗转,又觉得我是个姑娘家难免害怕,便想来看看我。她说若是她女儿还在也这般大了,所以见我和秋云——” 说着她看了一眼谢聿礼,常熙明和她说过没有把真正受辱之事告诉谢聿礼,“她想起因上山砍柴不小心落入悬崖的女儿,便下意识的不惜得罪权贵也要冲出来帮忙。” “于有发既是亥时正后死的,刘婆那会又在我房间里,怎么都不会是凶手。” “等等!”“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常熙明和谢聿礼同时望向对方。 姜婉枝却不知为何心一紧,莫非她们听出什么古怪来了? 常熙明睨了一眼谢聿礼,率先问:“那刘婆分明是个喑哑之人,如何同你说话?” 姜婉枝表面上歪了歪头,放在袖子里的手却捏紧。 谢聿礼蹙了蹙眉,喑哑之人? “哦,是我表达不对,我所谓的说是指刘婆用写字告诉我的。”她讪笑。 “刘婆会写字?”常熙明惊讶,大明的普通人家,除了教书先生、要考取功名的书生外,男子写字的很少,更莫要说一个从外乡来的普通的妇人了。 姜婉枝点点头:“刘婆的爹是教书先生,在她和刘大人儿时住泽州时教过姐弟两读书写字,只是教的少之又少,刘婆也只会些简单的。” “泽州来的?”常熙明挑眉,姜婉枝点点头,倒是巧了。 谢聿礼知道常熙明在猜忌什么,他说:“张大说泽州那户出事后,于友发下令追杀那民女的母亲,他们看着那人跳河溺死。” 常熙明点点头,压下心中猜想。 “既是这样,那后面你们都在交流什么?”常熙明问。 “她不会写太多的字,又为了安我的心,便从怀里拿出一只木炭和草纸来,给我画画。她笔下之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好似能从画中出来。” 姜婉枝不经露出赞许的目光。 谢聿礼听到此不由蹙眉:“她还会画画?” 姜婉枝点点头,不疑有他:“刘婆的爹是文人,诗词歌赋有什么不会的?她既能写字,又为何不可画画?何况她心中意无法宣之于口,以笔作画代劳有何不可?” 常熙明想想也是,没多问下去,不过是心生怜悯,又怎么会同于友发有仇呢? 见常熙明不问了,谢聿礼这才心平气和的发问:“你怎知于友发是何时死的?” 常熙明听了此话猛的看向姜婉枝。 是了,因为她自己知晓于友发死亡时间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思路推下去,但姜婉枝又是如何得知的? 谢聿礼果真是天之骄子,十六岁初入官场慢慢磨练至今,慢慢往上爬,成了大明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这些细微之事于他来说不过是稍稍留意。 此人心思缜密,若是和他为敌……常熙明心想,她忽记起,于友发死的那天谢聿礼是叫朱羡南去寻青宫那位,可不就是皇太孙? 猜到答案,常熙明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一阵凉意。 谢聿礼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连阿爹都说他在朝堂上说话有条有理,律法条文记得滚瓜烂熟,回起话来又快又准。 虽没多少官场老气,却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满朝文武都夸他少年英才,实实在在的厉害角色。 与这样的人为敌…… “那日回城时,我和朱明霁在车内闲聊时我问朱明霁的。”姜婉枝有些心虚。 谢聿礼本是看着姜婉枝的,但是感受到一股寒凉的目光后他偏头转向对面那人。 只见常熙明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眸中带着几分打量又带着几分惆怅,见他看了过来也忘了避开。 谢聿礼:“?” “咳咳。”他忽而撇开眼,用拳抵住嘴唇,若无其事道,“我倒是忘了你们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在此待了这么久已是不对,万一再待下去怕你们多想,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 “啥?”姜婉枝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只是招呼着秋云送他出去。 而常熙明顿悟后立马咬着牙瞪向门外那抹高挑身影。 他看着自己说的,分明是以为自己一直盯着他是同有些小姐一样恋慕他! 这死东西,真狂妄自大。 她原还怕与之为敌的后果,现在她的心立马安下来,这样的人她有什么好怕的,自恋狂。 第30章 田老汉 常熙明在姜宅没…… 常熙明在姜宅没呆多久外头就有小厮来报, 说济宁侯府派人来接,常熙明不好多呆就和姜婉枝告辞。 一回府,左脚还未踏进门槛内, 丫鬟小桃就匆匆跑来,小声说道:“二小姐, 夫人叫您去宜人院,许妈妈正候着呢。” 绿箩闻言, 看向常熙明, 她陪着常熙明出门,一路上没看出什么异样,此刻却莫名紧张起来。 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平日里赵湘宜喊常熙明去院子也有说体己话的时候,可眼下她脑海中却浮现出赵湘宜动怒的模样。 常熙明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故作镇定, 轻轻拍了拍绿箩的手, 示意她别担心, 随后稳步向后院走去。 宜人院内, 赵湘宜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许妈妈垂手站在一旁。 常熙明走进厢房, 福了福身,轻声唤道:“阿娘,妙仪回来了。” 赵湘宜抬眼,目光像冰刃似的划过常熙明的脸, 冷冷开口:“跪下!” 常熙明心中一惊,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她偷偷抬眼, 瞧见赵湘宜,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赵湘宜盯着常熙明,声音冰冷:“你可知错?” 常熙明低着头,睫毛轻颤,小声说道:“女儿不知。” 许是前不久也经历过这么一回,这次常熙明居然觉得并不是那么可怕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常大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都跟着晃了晃:“还敢狡辩!谢大少爷走前提了一嘴昨夜看到济宁侯府的马车。我派人一查,才知你昨夜竟擅自出府!” 常熙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原是谢聿礼这厮告的状! 她就说为什么他今日一直都好好的,好像忘了昨夜她对他做的事。 敢情暗暗报复呢! 也是,她心里冷笑,这人睚眦必报,何时好说过话? 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可瞧见阿娘发怒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下唇,倔强地低下头。 赵湘宜看着常熙明倔强的样子,又气又急:“我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侯府千金,竟做出这等翻墙夜游之事,传出去,让府里的颜面往哪搁?” 说着,赵湘宜眼眶微微泛红,她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满心期许女儿能端庄守礼,却一次次失望。 而常熙明却耳尖的听出另一番话来,看来阿娘还不知道她挖了个狗洞。 不过一抬头看到赵湘宜满脸的伤痛,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下,并不好受,觉得自己确实有愧教导。 常熙明心中愧疚,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阿娘莫动气,是女儿的错,女儿不该私自出府,让阿娘操心了。” 认错的话来的突然,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于是一旁的许妈妈见状适时开口:“二小姐,您可知道夫人得知此事后,有多担心?就怕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绿箩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没想到事情会暴露,只懊悔自己没帮小姐把事情藏好。 赵湘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说道:“这几日,你就好好在屋子里抄佛经,反省自己的过错。” 说罢,叫来两个婆子:“你们守在二小姐房门口,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常熙明应了声“是”,哪怕她还想知道案子进展,可她知道这次的事情让阿娘失望透顶,只能乖乖听话,等阿娘消了气再说。 —— 常熙明这几日在院子里安静的很,自从隆福寺那件事后,一向能在她面前作妖的常瑶溪都只在自己的院子和老夫人的院子一来一回了,安静的很。 抄佛经是假,禁她足才是真。 佛经她随便抄几篇就得了,哪还能真的从早抄到晚?这不得断手啊。 这方面赵湘宜还是心疼的,老早就命许妈妈来悄悄说不必抄太多。 不过日子无聊的紧,白日没睡意时,她不是用膳就是看闲书。等屋子里的闲书翻完了要去书阁再看看,结果门口的婆子不让,说:“二小姐,夫人说了您哪也不许去。” 常熙明才知道赵湘宜动真格了,就连有时阿爹和大哥要来喊人去阿爹的书房都不许。 其实别看她阿爹表面风光,位至尚书,其实在府里唯夫人是尊,好的不得了。 所以没有赵湘宜的允许,就连济宁侯来了也无济于事。 这日绿箩收拾完她用过的午膳走时,常熙明撇了一眼佛书。 实在无趣,既不抄了那就看看吧。没看过的书总比看了不久的新奇。 她倒在敞开的窗边的香椿木椅上,双手将那佛书举起,就这么看了起来。 佛书怎么说都不有趣,有些地方她甚至看不懂,览着览着就困了,连书并着手垂在椅边落地了都不知道。 九月末的窗边,细雨忽然漫上来,像碎银揉进风里,斜打在青藤叶尖,砖地渐渐洇出斑驳的湿意,凉丝丝的。 凉风吹了进来,拂过衣裙,将那地上的佛书吹翻了几页。 感受到脸上点滴湿意,常熙明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 她看了看窗边,雨势渐渐大了起来,豆大似的雨一下又一下的砸在院子里那棵广玉兰的枝叶上。 树上头的荷花玉兰已结了果实,在冷雨灌溉下落入底下松散的土壤间。 常熙明揉了揉眼,扭头看过去,只见那佛书安安静静的躺在椅边。 她拿了起来,正要关上时,便撇到那一页印的一个僧人礼佛动作。 定睛一看,那僧人合起双掌,目光注视中指指尖,然后向下哈腰约九十度。 常熙明又往下翻了一页,只见那僧人由双手变换姿势伸于头顶。 常熙明又翻了回去,看到那页上头清晰的印了两个大字——谢礼。 她将两页联想起来,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人来——刘婆! 那日在西市的最后,她不就是做了这个动作向自己道谢的吗? 所以她也懂佛? 且她弟弟是主事,和崔正史能联系也说不定啊? 而且之前回城谢聿礼可是在马车上跟她说了那崔韬有佛珠,就算是他爹留下的,那也是个懂佛的人,两个信徒若是能遇上难免不会有联系。 且那日她的确是出现在驿站并和于友发有了过节。 想在驿站,常熙明脑子又一闪,忽然想起一个都被他们遗忘的事。 那顶楼是官家子弟臣子能去的地方,她一个良民如何上去? 靠刘大人的身份么? 可她上去了却一直没身影,只在危难关头才忽然冲出来,叫人觉得她好似是一直在暗处蛰伏。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可以指向刘婆。 想到这,常熙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瘆人的很。 但没一会她又摇了摇头。 于友发亥时子还在屋子里,亥时正后刘婆有姜婉枝作证,就算是于生一走她就行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人拖到后山去又把山路清理干净。 只是……常熙明微微蹙眉,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几日常熙明都不曾出过院子,而谢聿礼可就忙的脚不沾地了。连着几日都宿在大理寺。 朱羡南又正好得了空闲,朱承昀那又不能和儿时一般日日都光明正大的去,且他有的时候还得宣孝帝的召唤宿在宫里。 于是谢聿礼就成了他闲下来的骚扰对象。 谢聿礼去哪他也跟着去哪,说是第二个长庚都不为过。 这日谢聿礼坐在司务厅里对着案桌上的几份摘录看了又看。 两日前,官驿周边城的人员出入登记册就被理了回来,谢聿礼根据脚程和远近推算着能住在驿站的人,又和在官驿里记录的口供册比较了一翻,最后锁定在十五人之间。 于是他又让衙门里的评事暗中去走访这些可疑人,看看是否能找出和于友发有什么联系的地方。 而他自己,不仅去金鱼胡同的刘宅探了一番,还去了京郊那被于友发害死女儿的田农户家。 田农户住的木房,单一间,没日目进出的院子,碗盆什么的都堆在角落,连床上都放满了东西,只留两尺宽的地方睡觉。 听邻里的说田老汉妻儿死的早,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女儿拉扯大,不想前几年女儿上山采药遇歹人而亡,田农户就大变性情,凶巴巴的。 他从不去热闹的地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有的时候生人路过他家门口的小路都要被田老汉骂几句。 谢聿礼和朱羡南第一回踏入田老汉家时,他正在屋子里烧着什么,浓烟滚滚的,又加上山野味道怪差,朱羡南直接跳了出去,弯腰呛咳起来。 谢聿礼微微蹙眉,用手把浓烟散开,依稀见到一副佝偻的背影。 “田老汉。我们是大理寺的,有一桩案件还要你述供词。” 案子虽不能明面经大理寺之手,但于这些小农小户的人就不必如实相告,怎么简单怎么来。 田老汉听到声音,忽然剧烈的咳了一声,然后走了出来。 他瘦骨嶙峋,眼窝凹陷,将他的双眼撑出来,朱羡南看到险些大叫。 “什么人死了?”田老汉盯着谢聿礼,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把人看的有些不适。 谢聿礼身姿端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田老汉:“于友发。” 去找田老汉就是因为田老汉和于友发有杀亲之仇,且田老汉在于友发死前一日出了城,死后一日的晚间又赶着城门关闭回去。 而他并未去别的城里,身份实在可疑,于是前日就和朱羡南拿着从户部要来的田老汉画像去了官驿一趟。 几番盘问下来,有小厮说那日傍晚在官驿附近见过此人鬼祟的从小路往后山走去。 张大后面回忆上的几人和评事们拿回来的手册没有联系,于是田老汉就成了嫌疑最重的人。 听到死的人是于友发时,田老汉先是一愣,随后发出奇怪的笑声,像是有口痰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心头大快,恶狠狠的喃喃:“死了好啊死了好。” “该死,该死啊!” 朱羡南看着田老汉,觉得他有些疯魔,单谁遇到此事都会难受,仇人没了好下场自然开心。 只不过他那副样子没有惊讶却也不存在知晓的坦然。 朱羡南在厅里晃来晃去,看着出神的谢聿礼忍不住说:“谢晏舟!你坐在这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宁王回京述职还把他妻儿带回来,这是不准备藏了要跟太子抢东西呢!” 宁王朱威前日刚回到京师,每年特定时候到御前述职是每个封地的亲藩王固定要事。 不过因为亲藩王不可在京师久留,基本上述职完次日就出城。 时间紧迫又公事在身,断没有谁会拖家带口进京。 但宁王此番不仅光明正大的从大明门骑马进京,而且车队后面还带了一群戏邻。 说是南地最出名的南戏,由前朝流传下来,戏班里的角色并未改编成昆湘越等剧目。 该戏班都是南地最出名的,相传其师从前朝高大家,有《琵琶记》、《荆钗记》等五大南戏之二。 这戏班是专门带来给宣孝帝和喜戏曲的生母孝文皇后的。 听闻戏班在宫里唱了一夜的琵琶曲,使得龙颜大悦,宣孝帝当即大手一挥,说此曲的忠孝节义难得,让戏班后两日到内城的正祠戏楼给各大家唱一唱,以全家国忠义。 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宁王此间犯了错,回顾以往,太子也有错的时候,宣孝帝显然没有那么动怒,还在众臣前称过半月便是宁王世子生辰,让宁王一家在京师多呆些日子。 这便是要给宁王世子朱昱珩过生辰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猜到凶手了吧[让我康康]那可以猜猜为什么行凶嘛?《 》 30-40 第31章 倒是和姜三学了个十成十 …… 朝下百官失言, 各有心思。 宁王短时间内又是在淮河大坝一事上玩忽职守,又是杀害了去督工的于友发,枉为亲王, 如何胜得君主之大气? 可就是这样的事让宣孝帝前段时间还在生气,昨日却能被宣孝帝原谅, 这实在是太过宠溺。 众人都说,连太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些原本站在太子这头摇摆不定的人皆投入宁王麾下。 为此, 朱承昀甚至在自己的寝宫里砸了一盏忽鲁谟斯国进贡的戗金琉璃器皿。 谢聿礼知道朱羡南在急什么, 他睨了一眼对面的人,波澜不惊:“你慌什么?你是瑞亲王府的人,不论谁好谁坏都和你搭不上边。” 瑞亲王不会站队,朱临风朱羡南这样的皇家子弟也会到最后慢慢没了权势,只做个逍遥王爷。 不管是太子也好, 宁王也罢, 最后都不会对他们的皇叔一家做什么出格的事, 除非他们为了那么一点小权势而不怕天下人的辱骂。 朱羡南见他说着风凉话十分不解气, 他顿住脚步, 一骨碌往谢聿礼边上去坐,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急?你不是帮朱承昀的吗?” 谢聿礼哼了声,就没想过要瞒他:“陛下态度之所以会大变, 不过是前日我到文渊阁同陛下说过那首罪之人非真凶。” 文渊阁是宣孝帝除奉天殿外下朝后和亲信商议政事的地方。 他无需多说,老谋深算的帝王能一下子就会意。 “你怎么敢的!”朱羡南瞪大眼,看着面前一脸淡漠的说出对兄弟两肋插刀之话的人来,“朱承昀知道了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谢聿礼却不以为意:“你当陛下是傻的吗?太子不必如此, 朱承昀在陛下的监视下更做不了,让亲兄弟提前反目成仇之人,定是不把大明安危放在眼里之人。” “宁王此番带朱昱珩回来可不只是为了述职。” 这话说的也是。 不管宁王和太子斗的如何水深火热, 宁王不会离开封地,太子也一直留在应天府治理一方。 在宣孝帝没有任何暗示前,二人明面怎敢不安分些? 宁王如今敢带子进京就说明坐不住要提前动手了。 最直接的原因或许就和朱临风把矛头直指向他以及那首罪之人的幕后之主有关。 如果那首罪之人不是朱承昀的人也并非宁王的人,那就是想看大明因亲兄弟自相残杀而搅的血雨腥风之人。 朱羡南却在这层意思里悟出另一层意思:“我大哥只是太过死板较真,不会是为了让宁王坐不住才抖出来的!” 谢聿礼点头:“我也没说那幕后之人是你哥啊!”朱临风的事迹谁人不知? 凡过他之手的案子,这高堂之上就不会不拖出一个重罪之臣。 “太过清廉死板只会树敌太多。”谢聿礼好心提醒。 朱羡南哼了声:“那有什么法子?若我大哥不做陛下手里一把利刃,我瑞亲王府能安好无损到现在么?” 宣孝帝要惩治不听话的权臣,可又不能明说,那么总要有一个誓死效忠他的人为他做明盾以凸显他帝王温情。 所以朱临风站了出来,以自己的性命保全瑞亲王府不被陛下猜忌顾虑。 谢聿礼思来想去,怕朱羡南不懂,不小心告到朱承昀那头去真成了他是叛徒,还是解释了一番:“我同陛下说明实情也不过是提醒再次朝中还有人借夺嫡之争在筹谋动乱。” 宣孝帝当然也就知道于友发的案件和宁王还有太子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陛下让宁王留在京师也是希望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朱羡南脑子飞快转动,凑过去,压低声音。 谢聿礼挑了挑眉,语气愉悦:“还不算太笨。” “谢晏舟!”朱羡南气。 谢聿礼摆摆手,眼下他无心高台的刀光剑影。只在捋那田老汉的言行。 他们是顺利找到田老汉,可是对于他那日去做了什么,田老汉一概不说,只说于友发死的好。 若是是要严刑逼供,田老汉便害怕的一点字也不敢说出来。 于是二人对田老汉的怀疑加重了。 朱羡南这想想那想想,还不忘捻一颗梅子吃。 那梅子都是长在城外林里,由林户们种起来拿到京师去卖给干果铺子的,梅子还未到时候,晒起来酸的很,朱羡南入口一瞬面容就扭曲起来。 也就这么随心所欲时,他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灵光一现,他瞪大眼问谢聿礼:“他一农户住京郊,为何会出入九大门?” 京郊可不用进内城的。 谢聿礼猛然抬头,看多了手册,下意识的就把这些人都当作是城门里来的了。 林户种树做柴卖给城里的人,那农户自然就出入城门将农作物卖给城里人。 “那他为何不说?”朱羡南自己陷入了疑惑。 田老汉种的是庄稼,秋收刚忙过,正该将这些庄稼运进城里去。 谢聿礼双眼微眯:“怕是运的东西不敢说。” 运的东西不敢说? 朱羡南略略思索:“总不能是抢了于友发的福.寿膏去倒卖吧?那可是罪加一等。” 谢聿礼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守卫走了进来,一手拿着一只信鸽,一手拿着一封密封的信笺。 谢聿礼接过信就拆了看起来,渐渐的,朱羡南看到他眉宇间的神色愈发凝重。 “怎么了?” 谢聿礼把信递给他看,说:“张大后面回忆起泽州那个民女的母亲,他说当时于友发是亲自射箭刺穿她的腘,以至落水沉下去。可毕竟没有真的瞧见人死。” 朱羡南边看信边说:“刘婆也瘸腿,你怀疑那个母亲没死,就急信让泽州的县令去查?” 谢聿礼点点头,信上说当年到现在,河里捞出来的尸体没有符合刘婆的,又或许是他们没捞到,但又到河下游附近的地方找当年的人问了下,八年前的一处寺庙里,的确有和尚收了一个新徒弟。” “且泽州那边认识刘婆的都知道,她的女儿并非落下悬崖而死,是被权贵所害。” 到目前,这个权贵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倒是符合弑女之仇、神佛信仰,和那个崔韬合谋也未尝不可。但是错就错在她没有作案时间啊。” 谢聿礼脑子也嗡嗡的,他实在想不通,刘婆杀人动机和机会都有,可偏偏于友发死时她在姜婉枝屋子里。 “这么看,刘婆还真有可能是巧合,我看着还是田老汉可疑。”朱羡南脑子又转回去。 又说回田老汉,谢聿礼就站起身来:“官驿后面有什么?” 朱羡南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为了方便这些官员,官驿里有的东西可多着呢。 “或许我们忘了一件事,田老汉的女儿是上山采药被杀害的。一农户家为何采药?” “当然是卖了。” 二人一唱一和,好不默契。 随即谢聿礼扭过头看着朱羡南微微一笑:“明霁,你说的对。” 顿了顿他心中那份猜测加重几分:“他可以给粮商送稻谷也可以卖草药多赚一份钱。去各大药铺和粮商铺子那问问。” 朱羡南见谢聿礼看着自己,刚想说叫长庚去啊看我做甚,忽然又想起长庚没在。 “我?”他张大嘴巴不可置信,“谢晏舟你使唤我做这些事?” 你好歹在朝为官,身边只有一个下属是什么意思? “你去。”朱羡南撇了撇一边的天机,“天机你去一趟。” 天机哭兮兮:“殿下,我一个人要伺候两个主啊……” 朱羡南听这话就不顺了,他一脚踹天机屁股上,骂道:“你伺候的是他吗?你老早就想去这厮边上和长庚作伴了是吧?那你可记得要找谢大少爷要月俸!” 天机丧着个脸,往后退一步到安全距离立马躬身求情:“殿下恕罪!小的只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叫我去查我就去查!” 朱羡南本来也没真的生气,见天机这么识趣,也就恢复了端庄模样,微微一笑摆摆手:“那你早去早回,莫要苦了自己。” 天机:“……” 天机一走,朱羡南就伸手对着谢聿礼。 谢聿礼疑惑:“干嘛?” “我替你做事你不得给我工钱?” “天机不是不要么?” “他不要我要啊!没我的允许天机能帮你做事?”朱羡南理直气壮的。 谢聿礼扯扯嘴角,拿过一遍的油纸伞就往外头走去:“你倒是和姜三学了个十成十。” 朱羡南手一顿,嘿,还真是。 姜婉枝强词夺理的问他要钱,他问死皮赖脸的问谢聿礼要钱。 就这么停留一瞬,朱羡南就看到谢聿礼已经走到对面廊间,他拿过另一把油纸伞,飞快的追上去:“你去哪?” “刘宅。” “去那做什么?”朱羡南问。 谢聿礼目视前方,边走边回答,一脸漠然:“若是田老汉真去药铺了,那他鬼祟在后山或许只是偷了官驿的药草。” 朱羡南唏嘘:“他倒是大胆……”旋即又明白了,“你是怕他只是偷盗官府药草所以不说而非杀了于友发?” 谢聿礼点点头:“这么多人里,只有田老汉和刘婆嫌疑最重。” “可刘婆全然没有作案时间啊?” “有的时候,杀人无需一直在场。你说说一个内城妇人,为何住进驿站?”谢聿礼问。 一个老妇人是闲钱多了特地去住城外住一夜再回来么? 朱羡南想想也是,可还是没看透:“于友发是被人捅死的,她如何做到自己不在能叫于友发身亡?” “亥时正于友发的确没死,亥时子刘婆又没有作案时间,难道会是你们大理寺的仵作误判吗?”朱羡南问。 谢聿礼也一时间想不出所以然。 但心中疑团重重,刘婆实在奇怪。 次日。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辰时三刻,许妈妈匆匆来到常熙明院子。 没多久,绿箩就推门进来将常熙明喊醒。这禁足的日子太无趣,直接让常熙明日日嗜睡过时辰。 绿箩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小姐,许妈妈来催,说夫人喊您去花厅呢。” 常熙明被绿箩拉起来后简单的洗漱收拾好,这才醒了神。 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连院子都不曾出过,阿娘喊她又是何事? 带着满心疑惑,她稍作整理,便跟着许妈妈来到花厅。 常老太太坐在主位,赵湘宜和许迎安在旁,常瑶溪安静站在角落。 “妙仪,宁王回京述职带了个厉害的戏班子,陛下体恤臣子,让戏班在正祠戏台唱《琵琶记》,全忠孝正义,你在屋子里闲闷的很,正好我带你和溪姐儿去开开眼。”常老夫人笑着说道。 常老夫人不喜欢热闹,各大府邸宴请都不会去,就连济宁侯府办席她都不曾出面,至多坐在花厅里和人唠上几句就回院子。 难得喜欢听曲儿,这曲儿又是宁王从南地带来的,她们这些女子在京师北地的可一辈子听不到。 常老夫人愿意出门,做小辈的自然要在边上尽孝,这不,连许迎安都来了。 常熙明面带微笑,双手却蜷在袖间,一时间恍惚神。 宁王回京了?她还记得蔡云祥之前提过一嘴,但如今才十月刚到他就急着赶回来述职? 且述职就述职,为何带戏班回来? 阿爹刚投了宁王,眼下宁王就回京,她就说前两日阿爹和大哥分别来看她时为何欲言又止的。 常熙明这边正思索着,而赵湘宜却是见常熙明乖乖巧巧的站在中央,没有喜出望外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露出得体的笑来。 于是她着常熙明的眼神便温和了几分,这些日来常熙明确实温顺很多,她本就想着要解了她的足的。 她对常熙明温柔地叮嘱:“出去要守规矩,跟着祖母,别乱跑。” 常熙明只得点点头,离起床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的行程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赵湘宜说完又带着歉意的看向常老夫人:“媳妇前院还有账要理,不能陪母亲去听戏还望母亲勿怪。” 常老夫人摆摆手:“无碍,你们这些年纪的倒也听不进戏去,白瞎了一出好戏,既不能去也就算了。” 赵湘宜笑着亲自将常老夫人扶起来,一行人就往大门口走去。 在赵湘宜再三嘱咐莫要乱跑下,常熙明一边点头一边和常瑶溪一同坐上马车。 老夫人和许迎安坐一辆,常熙明就只能和常瑶溪一块儿坐了。 绿箩和红豆撑着伞跟在外头随行。 自从上回隆福寺回来,常熙明常瑶溪对对方做的事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谁都没先提出来撕破脸面。 一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济宁侯府的马车内一片寂静。 常瑶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常熙明静静地望着窗外雨幕,满心惆怅。 她也不知道这惆怅从何而来。许是这雨一连下了几日,叫人烦闷。 不足三刻,一行人便到了正祠戏台,戏台上已布置妥当。 众人在戏楼一层的大院里找了个方桌边的太师椅坐了下去。 锣鼓声响起,戏正式开演。 饰演赵五娘的戏子一出场,便引得众人目光聚焦。 她扮相精美,水袖轻扬间,满是韵味。 随着剧情推进,她开嗓唱起,那声音婉转悠扬,饱含深情,将赵五娘的悲苦与坚韧诠释得丝丝入扣。每一句唱词都仿佛带着魔力,把席间众人带入了戏中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一卷快结束了,想加更,怎么没有宝宝催我加更啊哈哈哈[吃瓜] 第32章 倘若喑哑是她装的呢 …… 一曲唱罢, 班主走上台。 他身姿挺拔,对着台下一揖:“各位看官,我们戏班从南地泽州来, 为让各位不留遗憾走,在下还备了弄戏, 权当给各位夫人小姐耍耍眼了!” 就在大伙好奇这班主会什么弄戏时,班主说: “在下略通口技, 不论男女老少, 只要您说句话来,在下便能仿出您的口音。若哪位愿意配合,说上一句,在下尽力模仿。” 众人皆觉得稀奇,常老夫人饶有兴致的看着班主。 这时, 台下一位身着淡粉衫子的女眷站起身, 清脆说道:“海棠带露, 恰似佳人含笑。” 班主微微眯眼, 凝神片刻后, 开口模仿,声音竟与那女眷一般无二:“海棠带露,恰似佳人含笑。” 无论是声音的高低起伏, 还是那份娇柔的韵味,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接着,班主又压着那音色继续婉转道:“各位看官可觉精彩?!” 一个男子,还能模仿出女子的声音来! 且还惟妙惟肖, 若是二人往柱子后一站,连姑娘母亲都不一定分得出是谁说的。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响起如潮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宁王这千辛万苦从南地带来的戏班倒是厉害!” “可不是!要不说陛下心慈仁善呢!能让他们唱给我们听!” 戏楼里一时间赞叹声络绎不绝, 此起彼伏的。 班主在这一片笑声中缓缓退场,紧接着,戏班便开始了下一场演出。 常瑶溪也忍不住连连赞叹,整个戏台沉浸在热闹欢快的氛围中。 倒是常熙明,先是和众人一般惊讶,随后脑中忽然极快的闪过一个想法。 她瞪大了眼,心中猜忌万千,一点一点紧着她的脑子,叫她喘不过气来。 仿人口技。泽州。 好不容易出了府,常熙明又寻到些蛛丝马迹,自然是想要更深一步去找找线索。 可脑中又想起赵湘宜的话来,正犹豫不定时,常瑶溪忽然对许迎安和常老夫人说:“祖母母亲,瑶溪今早多喝了蜜枣粥,眼下想去解手。” 常老太太不疑有他,许迎安也只说了句“仔细些”就让红豆跟着常瑶溪出去了。 常老夫人听戏被打断有些不高兴,但现在得了清净正准备看下去,另一边传来常熙明的声音:“孙女儿也想解手。” 常老夫人:“……” 许迎安:“……” “快去。”常老夫人挥挥手,眉眼间劲显不耐。 常熙明咧嘴一笑,飞快的起身告退,和绿箩隐在人群里。 “小姐,我们去哪?”绿箩问。 “后场。” 后场?绿箩疑惑,去那些戏子呆的地方做甚?莫非小姐对哪个戏子很欣赏,想去膜拜膜拜? 绿箩这么想着,常熙明就已经在小厮的带路下进了后场。 “陈班主,有人找你!”小厮在外头喊。 候场的戏子听声纷纷扭头看过来,只见一少女身着月白缠枝纹比甲,下着松花色织金云纹马面裙。垂云髻簪着赤金步摇。 清灵里透着闺阁小姐的温婉端丽。 陈班主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知道是官眷,不敢怠慢,小跑着过来,语气带着一丝热切:“小姐?” 常熙明展颜露笑,这样最好,原还担心这班主不好说话她很难问出什么来呢。 “陈班主,您方才的口技让我们家的老夫人赞不绝口,老夫人平日里对什么都无趣的紧,就独好高手技艺。您可有哪日得空到府上一叙?” “这……”陈班主低着头为难了,“能得贵府老夫人赏识是小的荣幸。不瞒小姐说,我们戏班一路上吃住都由宁王安排的,便是今个到这来都是陛下下令,私到贵府……怕是要请示宁王了。” 常熙明微微一笑并不恼,她当然知道陈班主和这些戏子都来不了,她也并非想他们真的到济宁侯府去。 都说京师贵女被宠惯了,脾气大得很,一个不小心都可能上西天,陈班主等了一会都没听见那女子说话,心底十分焦灼。 “班主忙碌,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可老夫人寿宴在即,我这个做孙女的自想博她一笑,班主可有什么徒弟?”她此问一出,双眸紧紧盯着陈班主,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妙仪!”忽听身后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常熙明回头一看,正是姜婉枝。 只见姜婉枝气喘吁吁的跑开,站在她边上。 “你怎在此?”常熙明有些意外。 “我也来瞧瞧这圣戏啊!谁知我马车刚到门口就看到你和绿箩往外头走。”说着姜婉枝还有些不满,“我喊了你那么多遍,你头也不回!” 常熙明略带歉意:“对不住,我在想事,真没听见。” “何事?”常熙明知道姜婉枝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看了一眼班主,凑近她耳边匆匆跟她把自己所看所想解释了一番。 陈班主那头看了一眼姜婉枝,只见姜婉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又见常熙明和姜婉枝说完了,这才回答起有无徒弟的问题。 “学了这番技艺的徒弟倒是有几个,不过他们都跟着我来戏班,怕也是不好出去。”陈班主悬着的心落地了,眼前这位小姐不仅人美声甜,也善解人意的很呢! 不知不觉的他就话都说的大胆起来,一股脑的把心里话可说了出来。 常熙明笑容愈发灿烂:“跟班主学了口技的徒弟都在这儿了?” 陈班主点点头。 “您老家可有?又或是戏班外出唱曲儿时可经过哪一处地认了个徒弟?”她还是不想放弃一丝可能。 陈班主细细一想,刚要摇头否认,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人来,他心一定:“托小姐的福!还真有个人!” 常熙明心咯哒一下,好似离想要的答案更进一步了,她屏息凝神看着陈班主。 陈班主只以她一片孝心,还好心提醒:“不过那人上了年纪,学后快四年了,我都没再见过她,怕是短时间也寻不到了。” 常熙明笑笑,令一旁的绿箩往班主手心里放了半个枣子大小的珍珠:“无妨,班主便同我说说那徒弟吧?万一她学好了技艺到京师混饭吃呢?” 陈班主收了东西那自然要好好说,于是他压低声音道:“她是八年前找到我的,说什么都要跟我学这口技,我看她模样朴素又是个妇人的,便觉得教不好,更想着一个妇人家的学这个做甚。” “我不同意她就一直赖在门口,甚至有次跟我到了邻乡去。我闲烦了就说我好歹是戏班出身略懂辞藻,收徒只收文人墨客,女子想学也好歹会什么琴棋书画,能陶冶情操。” “那人就走了,结果没想到两年后再次找到我,她给我看她画的画,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我见她如此执着便就教了她。” 说到这时,常熙明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她蹙眉问:“她从何而来?” “泽州。” “叫什么?” “她没和我说过,她算我第四个徒弟,我也只喊她阿四。” 姜婉枝和常熙明对视一眼,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懂?她百般替刘婆开托,可最后仍有线索指向她。 “第四个?其他的都还跟着你?”不然他怎么后来才想起这个阿四。 陈班主点点头,心想这小姐倒是敏锐的很。 “我在南地名声大噪,许多县令富商想要我和我的徒弟去唱曲,慢慢的我们也富足起来建了个戏班,可是就在那个时候,阿四说要走。” “我问她为什么不坚持,马上就能有泼天的富贵,这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 “她如何说?”常熙明问。 “她说她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没了,钱财于她无用。” “我让她再想想,不要急着离开。后来有一回我们去县老爷家唱戏,她正好生了病没去,等我们回来时就再也没寻到她的踪影了。” 常熙明心下一凛:“她嗓子可有不对?和你学了这些会失声么?” “失声?”陈班主瞪大眼,“您瞧我一直好好的,这口技哪有失声一说?何况我这些徒弟里阿四学的精又快,那技艺都快赶上我了。谁嗓子有问题都不会是她。” “那她可说过她的女儿?” 陈班主看着常熙明都有几分不对劲来,这些问题,怎么好似她认识阿四呢。 “她说她女儿上山时不小心摔下悬崖死了。” 常熙明抿抿唇,心底那个猜测更甚,一瞬间如浸入凉水,离真相越近她心越难受。 “最后一个问题。”常熙明深吸一口气,“她瘸腿么?” 陈班主低头思索,想了一会才道:“瘸的,不明显。” 此话一出,常熙明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发颤的指尖,睫毛抖如蝶翼,唇角褪尽血色,脊背僵立,真相似巨石压得胸腔发闷。 刘婆…… 除了不记得样貌,这哪一件不跟她符合? 信神佛,会口技,打晕过于友发。 姜婉枝也不可置信的盯着一处,檐角雨水滴落,许久,她摇了摇头,后退几步又上前拉住常熙明喃喃:“不会的……不会是她……”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的衣袖忽一用力,险些把常熙明拉倒,她语气焦灼:“她是喑哑之人,如何能装?” 陈班主看着两人面色苍白,却又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于是小声问:“二位小姐可——” 常熙明本被姜婉枝带着失了神,险些不顾形象,陈班主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来。 她看向陈班主,语气说不上好,泛着冷:“班主不还有事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班主哪里听不出来意思,躬身着退回去了。 一时间,这后场屋子的四方天地门外就只剩下她们。 常熙明的理智被拉回来,把目光重新放在姜婉枝身上,她前一刻之所以震惊不是因为知晓了刘婆会口技,而是通过班主的话叫她脑中一刹那闪过一个答案—— 喑哑的做不了常人,可常人能装喑哑! 刘婆会口技,那她也擅喑哑之色。 她盯着姜婉枝,一字一板道:“若喑哑是她装的呢?” “她擅口技,若是在亥时子到亥时正杀了于有发再回到屋子里用声音装成于友发还没死的样子,又在亥时正后找你做了不在场证明呢?” “且做喑哑之人更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 此话一出,常熙明能够感受到姜婉枝架在她臂上的手僵住,她脸唰的一下变的更白。 不知过了多久,姜婉枝又说:“可她学了口技又如何?信神佛又如何?泽州那姑娘的母亲已经死了,她和于友发无冤无仇为何处心积虑杀他?你不要说是因为看我和秋云像她女儿所以替我们报复。” 这话说的在理,常熙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既然在班主这得出这么个线索来,刘婆真哑假哑还真要探一探。 她脚刚迈出去,随后像是又想起什么,问姜婉枝:“这三四日,你可有得到真凶被捕的消息?” 姜婉枝跟上去摇了摇头:“外头没人传,朱羡南也没和我说过。” 那看来是还没查出来了,常熙明叹口气。 细数下来都十二日了,谢聿礼竟一点进展都没有,真是高看他了。 她要去金鱼胡同的事还得和常老夫人说声,但又怕赵湘宜怪下来,便把姜婉枝拉出来当背锅的。 姜婉枝一点都不怕旁人如何看,知道常熙明想去找刘婆,她也很想知道真相,于是跟常老夫人说她很久没见妙仪,想拉着她去街上逛逛。 常老夫人没意见,二人要出去的时候,常熙明往许迎安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空的。 常瑶溪解手这么慢? 但眼下她也无暇顾及其他,宁王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回来,朝中太子的势力必然会那淮河大坝和于友发的案子做文章。 她得尽快找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今晚加更~~ 第33章 认罪(上) 街道上,…… 街道上, 雨越下越大。 常熙明本是坐马车到戏楼,再从戏楼回府,那是一点雨都淋不到。 是以绿箩和秋云各都只带了一把油纸伞, 怕人多不便,常熙明和姜婉枝干脆就让绿箩和秋云呆在戏楼里。 这两人每回有了什么主意不让婢子跟着的时候, 就算绿箩和秋云再再三担忧都会被留在原地,这回也没例外。 常熙明怕到时候常老夫人那头三个人不方便乘一辆马车, 就坐了姜婉枝的马车去。 马车在雨中急跑, 雨珠拍打在帘子上,风吹翻一角,将雨点砸了进来,打在了手上,刺骨的寒。 一炷香后, 马车停在了金鱼胡同的刘宅边上。 常熙明不知哪个刘宅可姜婉枝知道。 她日日走街串巷, 可以说这京师里就没有她不知道的权贵家, 哦不, 是没有她马夫不知道的权贵家。 二人刚要下车就听到一边传来一声叫骂:“你又要乱跑哪里去?!雨下大了可有把院子里的盆栽搬屋子里去?!莫不是想跑哪里去躲懒?” 常熙明要出去的步子一顿, 觉得这声音耳熟,她掀开帘子望过去,只见那刘宅门口站着一中年妇人, 她穿金戴银,却指着一个布衣老妇叫喊,眉宇中竟显嫌弃。 常熙明面露狐疑,那刘夫人有些眼熟, 她好像在哪见过。 脑里画面一闪,那夫人可不就是之前在隆福寺见到的那妇人吗? 二人再定睛一看,那老妇不是刘婆又是谁? 常熙明眸光微眯, 原来那日刘夫人说懂权贵之物的人是刘婆么? 所以刘婆是真同权贵接触过是么? “她居然把自己的嫂子当下人使唤?!”姜婉枝也往外看去,刘婆和她说过住在亲弟家,可却没有说过她在刘宅处境艰辛。 姜婉枝十分气愤,想下去理论却被常熙明拉住。 因为刘婆对刘夫人的叫喊置若罔闻,连伞也不拿,抱着一个小包袱匆匆离开刘宅,经过马车往胡同口去。 刘夫人见状更加生气了,谩骂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常熙明眉头一皱,跟马夫说:“跟着那老妇。不要被她发现了。” 马夫得令往前要掉头。 与此同时,姜婉枝将那对着刘宅一边的帘子大面积掀开,露出整张脸来,她冲刘夫人喊:“如此不懂礼仪规矩,回头我叫阿爹参你夫君治家不严一本!” 那刘夫人听到这话望过去,只见姜婉枝已拉回帘子,可那朱漆鎏金马车,车檐角缀着银铃,一看就身份不低。 刘夫人一时间哑了声,整个人的怒气都憋在嗓子眼,气散不了险些要吐一口血出来。 常熙明坐在马车里抿唇笑了笑,方才的紧张缓和下来,冲姜婉枝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姜婉枝神气道:“那是。” 说完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刘婆身上:“她要去哪?连伞都不拿。” 刘婆瘸了腿,但又疾步行走,在雨中奔跑的一晃一晃的模样叫人心底发酸。 姜婉枝有心将人叫上来送到目的地,可又觉得刘婆这样有些怪异,心中惴惴不安,怕误了事,还是止了口。 马车一路慢走,竟跟着刘婆穿过宣武门大街出了城。 而另一头。 天机从昨午后一直查到今早,终于把京师各大药铺和粮商都问候了个遍,得出田老汉那日确实卖货一批药。 于是二人出城兵分两路,朱羡南去官驿和驿臣的记录对比一下看看药草缺失多少,谢聿礼擅诈善威,就去田老汉那处盘问。 以至于得出田老汉的确头了药后,谢聿礼快马加鞭赶回来也已经是申时。 朱羡南路远,回来还要些时候。 田老汉的嫌疑大概率洗清,谢聿礼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刘婆身上。 可怎么想都没想出她的作案时间和作案方法。 他昨日去刘宅倒是发现了刘婆的屋子里也残留过福.寿膏的痕迹,不过已知晓她弟是户部主事,能拿到福.寿膏也未尝不可,而且张大不是说了于友发私下贩卖? 崔宅那头还没什么动静,只有一晚长庚递信回来说他偷进过崔韬的屋子,发现了有两串念珠,一串新一串旧。 想来其中一串的确是崔正史留给他父亲的,但另一串…… 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看来他还要去刘宅几趟。 谢聿礼身着一袭纯黑劲装,精致锦缎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每一处都似暗藏着力量,彰显着矫健身姿。 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挽成丸子头,被精致银冠稳稳固定,银冠上简单的纹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增添几分贵气与英武。 少年的脸庞轮廓分明,双眸锐利明亮,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起。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打在他的脖颈处,却丝毫未扰乱他在申时到达宣武门的步子。 谢聿礼刚给门卒看了令牌要进城就见长庚慌里慌张的跑来。 他拉住缰绳,眼神一凛:“怎么了?” 长庚看到谢聿礼,立马道:“少爷,崔韬今早得了一封信,方才往城外去了!属下正要追去。” 谢聿礼眉心一跳,心好似被什么抽动了下,惴惴不安。 一息,他果断道:“追!” 二人从宣武门大街出去在半路遇到了快马赶回来的朱羡南,朱羡南看到谢聿礼就大喊:“那驿臣心真够大的!要不是我去问,他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药草被人偷了!” 谢聿礼对此没有疑虑了,田老汉是去偷药卖钱,所以一直不敢说去做什么了。 “咦,你哪去?”看谢聿礼和长庚往相反的方向走,朱羡南也利索的掉转马头,丝丝薄雨打在他脖颈上,冷的他一哆嗦,没忍住说,“这秋末的雨要下到何时……” 因为崔韬是走去的,所以三人的步子不快,长庚在谢聿礼边上快步走着,回答朱羡南的话:“殿下,崔韬出城去了。” 朱羡南虽然没全程去追踪,但这几天也都把谢聿礼知道的给问出八九十来,他讶然:“他这是坐不住了?” 秋雨如丝如缕,缠绕着蜿蜒的山路。灰石黄土早被磨得坑洼不平,覆着层稀泥,踩上去咕唧作响,直教人打滑趔趄。 道旁衰草倒伏,几株枯槐秃枝狰狞,唯一的绿荫是土坡边三棵老槐,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稀奇的每落多少绿叶,倒像是天地间漏下的一片孤舟。 崔韬头戴斗笠,青布上溅满泥点,怀里紧护着个什么,踩着湿润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上来。 他额发紧贴皮肉,顺着下颌往下淌水,不知是雨是汗。 山路中间,一个看着有些年代的小土坡前,一妇人已立了许久,月白粗布衫被风扯得贴在身上,鬓角银丝混着雨珠,眼角纹路深如刀刻。 她攥着袖口的手青筋微凸,听见脚步声时,脊背猛地绷紧。 四目相对刹那,妇人浑浊的眼突然亮起,像冷灰里溅了火星。 崔韬却猛地刹住脚,泥水从布鞋边缘砸在枯草上,惊起几星枯木碎屑。 “你来了。” 那妇人喉间似卡着碎玻璃,许久未动的声带磨出锈,沙哑话音破风而出,惊得落叶簌簌。 她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似是平日里不去保养,嘴忽的一咧,竟生生把干燥的嘴皮扯出一道血痕。 崔韬走上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默了默,只吐出两个字:“刘婆。” 听到肯定的声音,站在两棵槐树后的身影还是跟着颤了颤。 真正的听到所认为的喑哑之人开了口还是十分的憾然。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说着,刘婆将拿了一路的包袱递了过去。 崔韬没接,直愣愣的看着刘婆,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猛吸一口:“你信中所说是真的?” 刘婆点了点头,二人从来没有书信往来过,所以这次崔韬收到她的信便慌里慌张的赶了过来。 崔韬蹙眉:“没有查到你,还有人顶罪,你既还会写字为何不放下过去给自己谋一份安身立命的活儿?” 刘婆摇摇头:“信是我叫一书生写的,我不会写字。” “那你也不能——”崔韬劝阻的话还没说话,那山路下就疾疾跑来人。 二人扭头望过去。 躲在刘婆身后的槐树下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也稍稍探头出去。 看清为首之人时,崔韬眼底全是震惊,而刘婆一脸坦然,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 她丝毫不畏惧,音量变大,但浑浊的双眼一直看着崔韬:“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被毁,不过是凭借一口恶气吊着。” “如今这恶气散了,我从哪来也该往哪去了。” 她的声音悠悠漫漫,带着一丝释然更有几分向往的喜悦。 崔韬一时间没敢说话,于是刘婆强行把那点包袱往他手上塞。 “崔韬,你是我下半辈子遇到唯一一个好人,别的东西我给不了,也就这点铜板,你拿着。” 说完她绕过崔韬,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谢聿礼面前,她面色平静,语气平稳:“大人可是来抓我的?” 谢聿礼没想到会遇到刘婆,更没想到她会说话。 就方才她无视他们三人在和崔韬自顾自的说话时,他脑子千回百转,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从眼前闪过。 “是你?”他愣愣的看着刘婆。 眼前的妇人,他在去刘宅时见过几次,木讷、畏缩、胆怯。 和如今眼前之人两不相同。 在跟上来前得到的线索来推,还不足以给刘婆定罪,可刘婆会说话,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刘婆就没想瞒,老眼不眨的看着谢聿礼:“是我。” 不必打哑谜,这一问一答的话让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是认下了? “但在进牢房前我还想问问大人,可有证据抓我?”刘婆问。 是了,以谢聿礼眼下的线索,若不是跟踪崔韬凑巧遇到刘婆,根本还确定不了是何人作为。 朱羡南替谢聿礼回答:“你和崔韬认识,更能拿到于有发外出公差的行踪。于有发死前后你又恰好在驿站出现甚至是打晕过于有发。” “所以呢?崔韬是家生子,我一个外人他为何会帮我?我又能如何杀于有发?”刘婆始终肃容,没有一丝惧怕。 谢聿礼淡然:“因为你的女儿不是掉下悬崖而死,是被于有发杀害的。而你从虎口逃生被和尚所救。” 说到这,刘婆一直冷静甚至是看到生死的脸上松动出一丝裂痕来,她目光中迸发出火气来,身子都僵住,再在下一秒肩膀颤动起来。 风一吹,不远不近的槐树叶纷纷簌簌,似能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谢聿礼眸光一撇,竟意外的发现有一粉色衣摆飘动,又在一息之间藏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的从袖间拿出一颗珠玉,手腕一转,那小东西在无形间击在那槐树干上,透过内里,叫躲在树后的人吓了一跳,直接叫了起来。 “谁在哪?!”长庚立马走上前,挡在谢聿礼身前。 朱羡南却拧着眉,这叫声他熟悉的很,果然下一秒,姜婉枝从树后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朱羡南蹙眉。 刘婆看到来人也十分的不可思议。 看到树后只走出来姜婉枝,谢聿礼下意识的就往旁边那个槐树后看,看不出什么影子来,谢聿礼抬了抬腿,姜婉枝在这,他不信常熙明不在。 不过没等他走几步,那槐树后就出现一道月白的纤细身影——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章可以配上伤感bgm了哈哈 第34章 认罪(中) 常熙明和姜婉枝两跟…… 常熙明和姜婉枝两跟到山脚下时就不让马夫追了。 二人闲油纸伞露行踪甚至都没带, 只将披风褪下去包住脑袋来。 但后面浑身都被雨水淋湿,她们也不在意头湿不湿,干脆披回去还能御一阵寒。 “我的姑奶奶!”看到姜婉枝慢吞吞走来, 朱羡南直接把自己头上的斗笠套在姜婉枝身上,语气不满, “你当你是铁壁铜人?回去不病了我跟你姓。” 姜婉枝瞪了他一眼,换作平时她一定会骂回去, 可现在因为刘婆和崔韬以及这阴冷悲凉的氛围, 姜婉枝低着头不敢看刘婆。 她和常熙明跟着刘婆没走多远,就见她站在一个小土堆面前,二人见她沉思太深,就猫着腰从山路下一道坡走上另一边的槐树后。 她们看到了,那小土坡前被手绢裹着一长条东西, 露出淡绿珠玉一角挂在外面微微滚动, 常熙明记得, 这是那日罗宁真给她的步摇。而在那步摇一边, 还放着一个食盒。 刘婆一人淋雨站在小土坡前许久, 面上伤感悲痛。她们就知道了,那小坡里,是她最爱的人。 后来崔韬来了, 紧接着谢聿礼朱羡南他们也来了。 常熙明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走过去,全然没有藏着偷听的羞愧。 见朱羡南把斗笠给了姜婉枝,谢聿礼手摩挲下, 转头看向长庚头上的斗笠,伸出手来。 长庚会意,他三两下退到朱羡南身后, 抗拒:“不给。” 谢聿礼:“……” 长庚努努嘴,心道借花献佛算什么,有本事和郡王殿下一样把自个的拿出去? 常熙明瞧见这行为,道:“不必给我。” 谢聿礼嘴比脑快:“我说要给你了?” 常熙明:“……” 长庚:“……” 朱羡南:“……” 姜婉枝:“……” 就连刘婆和崔韬都露出无语的表情。 得,现在刘婆她们要紧,常熙明不跟他斗。 她转头看向刘婆:“若是谢大人没查出您和于有发在泽州的过节,哪怕我知道您会说话、善口技仿人音色我都不曾确定您就是凶手。” 她站在树后就一直在想,一个人哪怕多么的符合真凶的作案时间和条件,可没作案动机都不能算数。 现在她了然了,也终于想明白了。 看着眼前姑娘澄澈的双眸,刘婆忽然想起来那日见到的常熙明,端庄有礼识大体,更是给了她作为一个被人人嘲笑又瞧不起的对象的尊严。 “您是听说被宁王带回来的南地戏班的班主是您以前跟着学口技的师傅,怕有人知晓他的技艺联想到于有发的真正死亡时间是亥时子到亥时正。” 常熙明声音清亮,就算在这雨幕里,也能给渡上迷雾的孤舟照出一条明道来。 朱羡南有问题:“你怎知那班主是刘婆师傅?” 于是常熙明和姜婉枝一块儿把她两在戏楼后场的对话说了出来。 “怪不得刘婆的画这样的好。”姜婉枝没忍住说了个题外话。 刘婆听后看着姜婉枝笑了笑,她道:“姜小姐,我一个贱民的画只怕是污您的眼。” 姜婉枝急忙摇摇头。 常熙明想到刘婆刚刚问的那个“崔韬是家生子,我一个外人他为何会帮我?” 于是她又道:“崔韬是家生子自然不会帮您,可你们两个都是信徒呢?” “也是巧然,我这几日被罚抄经书,没想到看到了那日您对我做的佛谢礼。” “佛教本质是慈悲心。修行者应怀有慈悲心,助他人解脱苦难,成就无量功德。” 谢聿礼查到刘婆被和尚所救,那时身处绝望的行尸走肉,得佛教子弟相救,会不会因此成为佛祖信徒? 这下众人都恍然大悟了,正如谢聿礼查处刘婆的作案动机一样,常熙明找到了刘婆的作案条件和真正作案时间,二人只要稍稍对上口,一切都能说通了。 刘婆因女儿被于有发杀害,自己又险些因于有发丧命而滋生杀死于有发的想法,后拜师学口技就是早在一开始就想好了杀人手段。 所以在接触到崔韬后,她借二人是信徒让他偷出于有发的行踪,然后在驿站将人杀害后回到于有发的屋子装出他的声音来混淆于有发那时还没死的情景,又在后面找姜婉枝做了不在场证明。 所有的事都被串联了起来,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细枝末节未查明清楚。 “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常熙明顿了顿,“我在隆福寺偶然从刘夫人口中得知您会用福.寿膏,想必是从于有发那儿学来的,你筹划多年,难道想不到教您弟用福.寿膏会被有心人抓到马脚吗?” 一个妇人,比一个官员都懂如何使用权贵的福.寿膏,太惹人生疑了。 谢聿礼听了这话就突然想起抓张大那晚常熙明问自己福.寿膏怎么用,原来在那天就注意到不对了。 刘婆听了这些话,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她释然的笑笑,看向常熙明道:“这位小姐实为聪慧。的确是这样,在知道陈班主来了时我就知道自己离被发现不远了。不过小姐不知,那日买了步摇后,我将备好的桂花糕和步摇放在小玉坟前就想过几日去大理寺自归,只是没想到有人快我一步。” “福.寿膏我看于有发用过啊。他死后,我就也想尝尝,叫这些本就快活的人更欲死欲仙时何滋味。” “前一日我拿到于友发的行踪便早早出门,在官驿边守着。后来我看到他去了顶楼,我就借我弟的身份暗中跟着。”说到这,刘婆有些于心不忍的看着姜婉枝, “暗中见到姜小姐和她的婢女险些遭于友发欺辱,我本不想出面以防暴露自己,可那叫喊声让我想起了小玉,那个时候,她也一定这么无助痛苦吧,我受不了,找了个棍子就冲出去打晕他。” 姜婉枝心头一颤,抬眸去看刘婆,就对上她痛惜又慈和的目光。 刘婆继续说:“我本就想着找个机会给他塞纸条,后来把他移出去后就在他衣里塞了早托人写好的字条,说我知道他这八年对良民做的恶事,说我要上告左都御史。我在京师,自然听过左都御史为人清廉正直,不会视人命如草芥。” 朱羡南一听自家大哥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刘婆。 “我还说要是不想让我把证据供上去,亥时子便到官驿一旁的小道见我。他真的来了,我早早躲在暗处,拼劲全力,带着这八年的悔恨和不眠用匕首从他后堂刺穿他的心脏!小玉那时才九岁!!这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的!” 说着说着,刘婆红了眼,声音也越来越大,情绪激昂,好似于友发在她眼前。 “我把他尸体拖上破庙,又回来清理好自己去了姜小姐屋子,望她能做我的证人。” 谢聿礼疑惑:“当时既想自归,为何还需人给你证名?” “因为我怕还没来得及和小玉好好告别,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怕步摇没来得及买,桂花糕没来得及送,还没在这小土坡前好好跟自己的囡囡说说话,就被抓起来关进大牢再行处置了。 “小玉还在的时候,有一回市集,她看到一支很漂亮的珠玉步摇,可那时我嫌贵没给她买,为此她还伤心了好几阵,可没想到,那没来得及买的步摇成了她再也得不到的念想。”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小玉从未做过坏事,而我手里沾满鲜血,死后,我也见不到她了。” 其实她更知道,人死后,连一丝魂魄都无,永远消弭于这天地,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会忘记。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一笑:“所以我要让姜小姐做个证人。我想再见一见小玉。小玉临死之际,都没等到她的阿妈。她一定痛恨我为什么不早些来。” “等从姜小姐那回来,我便拿了水桶打了后山水井清洗官驿旁的小道,又把破庙地面处理干净。最后给那恶人摆出祈佛之姿,我要他跪求佛祖原祐却不被应允,我要他一生恶行袒露在菩萨面前,我要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刘婆眉峰倒竖如刀,腮帮因咬紧牙关而绷得铁青,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声音从齿缝间碾出,带着刺骨的冷颤。 “等安排好一切,我就潜入他的屋子,我也想试试这上头的人的活法,我暗中看过他用烟枪吸福.寿膏,于是我也对着那孔试了下。你们不知道,我这八年,没睡过一回安稳觉,一闭上眼就想到小玉躺在草堆间的模样。可那福.寿膏却叫我第一次见到了小玉,她长大了,对着我笑,喊我阿妈……” 这梦境一般的场景让她迷恋,所以她没被抓到后看到自己的弟弟有了福.寿膏,便想也拿点用用,所以她教他怎么用,借此能吸上一口。 果不其然,那一晚,她又见到了小玉,也睡上了这八年里唯一一次好觉。 刘婆从来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八年前小玉的死后模样。 囡囡浑身血污,瘫在荆棘丛中。 她的衣襟碎成布条挂在身上,长发被扯得七零八落,腰间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翻着血肉,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在身后,苍白的脸贴着带血的落叶,唇角还凝着干涸的涎水——分明是副没了生气的模样,却偏偏睁大了眼,直勾勾瞪向头顶灰蒙蒙的天。 刘婆寻到她时猛地栽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腐叶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她抖着手去掰女儿蜷曲的手指,却碰落一块粘在掌心的带血碎布,整个人忽然僵住,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 她用脸拼命蹭女儿冰凉的脸颊,头发扫过女儿手臂的淤青,又突然疯了似的扯开自己的衣襟,把女儿的头往自己胸口塞:“囡囡冷了吧?娘抱、娘抱抱……” 滚烫的眼泪砸在女儿伤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寂静的山林传来凄凉的哭嚎,直到声带磨出血,只剩含糊的呜咽在风里飘着,像片碎成两半的纸钱。 “您没见到小玉,于友发为何后来又追杀您?”姜婉枝问。 说到这,刘婆咬着牙,蹙眉痛苦,缓了一会,才在这慢慢变小的雨势里发出声音:“我在小玉身边寻到了他遗落的玉雕牌。小玉平生喜净,这副样子她入土都不安,于是我给她清洗干净,换上新衣,一把火烧成灰烬。” 这个小土坡里,埋着她的骨灰,刘婆走哪就带哪。 “后来我拿着玉雕牌求到县老爷那处,他劝我不要管,说这事没结果还会招来麻烦,可我不行!我就出了县衙,一路走到知府那,我本以为知府为一方父母能给我做主,可没想到他也不愿,还要把我抓起来。” “仇人还没得到惩罚,我哪能被抓?于是我就跑了。” “我就想着,哪怕走上顺天府,走上京师,走上登鼓楼,总有清官替百姓出头。” 五个人站成一条直线,嘴唇紧紧抿着,听刘婆慢慢的说,慢慢的讲。 雨点打在他们身上都浑然不知,心底发酸的很,常熙明别过头,似有些不忍。 她想说,刘婆,京师里的大官,更是不把人的性命放在眼底。 “可我忘了报到哪一层时,突然被一群人追。我一边往回跑一边听到那人说话,原我以为是知府怕我惹事坏他名声要把我抓回去,后来我听明白了,那马上的人就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她借小路地势抖动,在间里七弯八拐八绕的,叫于友发他们骑着马也难行。 “他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后来跑到一条小河边,我想潜水逃跑,他不知从哪拿了弓弩一箭射穿我的腘。我太痛了,腿脚一下子就麻了,沉入水底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我也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醒来发现掉了一个收,应该是我写的太烂了[爆哭]真的很感谢还能追到这里的小宝,今晚加更 第35章 认罪(下) 刘婆,大仇得报,今夜一定…… 我和小玉前半生本本分分, 勤勤恳恳,从始至终不过是要句公理,却招来横祸。” “后来佛祖怜我, 我被和尚救了。那时候我就想着既然佛祖给我重生的机会,那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佛曰:杀生者, 断其命根,当堕三恶道。” “所谓的清廉直官, 不过是为公正能和那些自以高高在上的臭虫绑在一块!公理!何时落到过平民百姓头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 犹如燃烧的火焰,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中喷射出的怒火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官官相护,这世间无人助我,那我就带着佛祖给我的应允, 叫他偿命!” “我要他死!我要他给小玉陪葬!” “后来我就找到陈班主, 不管口技有没有用, 我要做个完全的准备。” 之后的事也和常熙明推断的大差不差。 所有的事都被串联起来。 但——“这次计划没有崔韬帮你的话, 你如何能杀了他?认识崔韬也在你的计划里?”常熙明问。 一直没说话的崔韬听到这里, 看向常熙明,替刘婆说:“我和刘婆是在城里的寺庙遇上过几次,我爹信佛, 我也跟着信,或许是信徒间的缘故,我和刘婆渐渐的走得近了,刘婆也在神佛前同我说了她的事。” 顿了顿, 崔韬继续说:“小姐说的对,修行者应怀有慈悲心,助他人解脱苦难, 成就无量功德。或许一开始刘婆没打算把我计划在内,她一个人走了这么多年,得遇上一个帮她的。于是佛祖就让我出现了。” “我说我帮他把于友发的行踪偷出来。” “你既有这个胆量,那日为何在我来时转动念珠?”谢聿礼沉声问,总不能是做贼心虚? 刘婆回答:“是我让他故意这么做的。” 众人疑惑望去,刘婆说:“我虽说要去自归,可我也希望多和小玉说说话,我知道大人肯定会查到崔正史头上,便让崔韬露出这个线索来叫人怀疑,这样大人们能早些找到我,我也能和小玉多待一段时日。” 故意的……谢聿礼心下一沉。 他忽然在想,就算到方才刚来时,他和常熙明掌握的线索对上就能确定凶手是刘婆,可这一路得来的线索还有凶手自己故意留下的! 倘若刘婆不想死,他们不可能在这十二日内就找到她。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刘婆本就等着他们来了,自然要跟谢聿礼走。 “崔韬知凶帮凶,你也跟着一块儿去大理寺,崔正史那头你不必担心,汝南郡王会去一趟。”谢聿礼说。 崔韬点了点头。 朱羡南站在崔韬面前,他问:“崔韬,你后悔吗?” 后悔只是帮刘婆偷了一回册子就要入牢房,就可能被崔宅的人赶出去吗? 崔韬却完全没有悔恨懊恼,眼神一下子坚定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好的人生大事,他说:“殿下,小的不悔。那日站在小的面前的就算是张婆李婆,小的也会帮!” “刘婆说上面的人不能做主,可小的觉得不能以偏概全,我家老爷做了一辈子清官,正直的很,只是人微言轻罢了。可小的也想让刘婆,让这世上的人知道,哪怕恶人力大,我们这些小蝼蚁也不会因此畏强欺弱。” 倘若这世上的人都和泽州知府和于友发一样,那大明不止是烂了。 “好样的!”朱羡南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对他和刘婆说:“你们放心吧,本殿也明理的很,到时候我给牢房里的兄弟们塞点好处,让你们住的舒服些,就当换个地方活几日。” 崔韬连忙弯腰道不敢。 朱羡南哈哈一笑,抬脚就走。 从凶犯苦衷里恢复过来,谢聿礼这才注意到一直闷闷不乐的常熙明,雨在这会只一阵一阵的落下几滴,她本得体的发型衣裳此刻已湿透,微缕发丝贴在她皎洁的脸上,平添了一份出水芙蓉似的柔弱美。 倒和她平日里狡黠不肯吃亏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喉结一滚,忽然就觉得自己太冷漠,没给她带斗笠,他伸了伸手想把斗笠拿下来,可在空中一滞,太迟了,雨停了。 常熙明还在想刘婆的事,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真正去听一个百姓诉说这一路被佞臣所打压的苦难。 她们本可以普普通通却又幸福的过完一生,可在她们正常的生活轨迹里,却闯出一头猛兽,挡了她们的路,将她们撕咬的体无完肤。 谢聿礼明白常熙明的沉默是什么。每个凶犯都有自己的心酸。 他还记得他接触的第一桩案子,那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卧病在床,妹妹身子骨弱得总吃药。 好容易攒点买药钱被人抢了,还遭恶霸当街打骂手骨了折,做不了活。一度绝望,于是就一夜暗中潜入那恶霸屋子杀了他。 那时候他也真性情,说让他安心在牢里,他妹妹那的药钱会拿自己的月钱补贴。 后来遇到的多了,谢聿礼又在想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不易,只是民间更多,可民间不易又非每个百姓都去做恶。 所有的恶,不该用这样的法子处置。 不过刘婆有句话说对了,“公理!何时落到过平民百姓头上?” 其实不然,大明的朝堂还没烂,只是太子和宁王斗真激烈,宣孝帝对京师蠢蠢欲动的人都应付不及,更莫要说地方人了。 像朱临风这样的监察御史还是太少了。 所以这些人会走投无路,硬生生用自己的性命换一次安稳。 思绪拉回,长庚领头带着刘婆和崔韬往前走,而朱羡南正在前面安慰失落的姜婉枝。 于是谢聿礼慢下脚步,和常熙明并肩,他吐出一口气来,语气平和,给人带来宁静安心:“刘婆就算杀了人,但于友发罪孽深重,她不一定会死。” 常熙明没说话,一直垂着头。 谢聿礼顿了顿,一直平静的心底好似湖水被投入一粒小石,泛起了涟漪。 他有些不自在,心底升起一股别样的感觉,抿了抿唇,只道:“我第一回听了凶犯的苦衷也和你一般,不过后来——” 他还没说完,就被常熙明打断:“人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他看向她,只见她眼眶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谢聿礼喉结一滚,没说出话来。 常熙明说:“我只是在想,一个母亲,要多爱自己的孩子,才能要一路走上京师,撑着念想死里逃生,用粗糙的手学画一年,敢装哑五年,又被人耻笑五年都没有动摇最初坚持的事。” 常熙明在想,如果她死了,赵湘宜会为了家族脸面将她的事掩盖过去继续做她的济宁侯夫人,还是也能和刘婆一下蛰伏隐忍替她报仇?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她会选择前者。 谢聿礼没想到这人想的更深,他也跟着沉思,想到宋氏,他觉得宋氏或许会选择后者。 不过这富贵人家多妻妾子嗣,于深宅的有些女子来说,孩子可能还真没夫君的宠爱来得重要。 他不能说世上的母亲都会,既然常熙明能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说明她和常大夫人的关系没那么亲密。 他要是说都会,不是往人家心窝上捅刀子嘛。 于是,他不说话了。 正好走到了山底下,几人要分道扬镳时,姜婉枝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常熙明和谢聿礼,她声音有些嘶哑,好像是刚刚哭过。 “其实我在驿站的时候就知道刘婆会说话,也知道她女儿死于恶人之手,只是我不知道那人就是于友发。” 姜婉枝所生活的庭院里虽也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可姜政治家妥当,母亲也做好了一个主母的本分,索性姨娘太太们都和谐的很,还有外祖一家很宠,到是一直都是个纯真无邪的小姐。 所以在她听到刘婆这悲惨遭遇时,才会选择替她隐瞒。 “若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们……”她声音越来越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常熙明上前握住她的手,第一个宽声安慰:“若我是你,当时的情况我也会同你一样。甚至在知道那人是于友发,我都不会告诉旁人。” 姜婉枝抬眸看着常熙明,眼泪婆娑:“真的吗……” “嗯!”常熙明猛的点头,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朱羡南路上就知道了,一直在劝她,没想到没有常熙明一句话管用,看来哄姑娘这技艺他还得多练。 见姜婉枝看过来,朱羡南也点头微笑:“我也会和你一样!” 姜婉枝瘪着的嘴角终于平了下来,于是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了走在后面的谢聿礼身上。 谢聿礼:“……” 他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我不行。我是大理寺——” “好了。”常熙明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捂住他的嘴,她回头看着姜婉枝道,“这人就是嘴巴贱,你别听他说这话,方才可是跟我说要为刘婆求情,不会让她死的。” 谢聿礼:“……”他想反驳,他何时说过?他不过是安慰她说未必会死。 可指尖带着淡淡药香的软腻掌心覆上来,他鼻间就萦绕清香的气息,唇畔触感温凉如春日新雪——他反驳不了了,心底酥酥麻麻的,谢聿礼一下子就把人手挑开。 常熙明本就要拿下来了,经他这么轻轻一推也不以为意。 不过在三人……准确来说,两人的安慰下,姜婉枝好了不少。 谢聿礼骑上马,要带着刘婆他们走,常熙明赶忙走到刘婆面前,说:“刘婆您放心,不管后面如何,我和姜三小姐每年都会来看看小玉,不会叫人把她忘了去,我还会带着京师最时兴的首饰来送她。 看淡生死的老妇人,脸上除了平静就是凶狠模样的人,在这一瞬间忽然湿了眼眶,呜咽起来,像是积攒了八年的泪水,一连串的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常熙明拿出放在怀里略湿的手帕,替刘婆拭泪,她带着沐浴春风似的笑,白净的脸庞多了几分稚气,哪怕是阴天,谢聿礼看着都觉得艳阳高照、明媚如水。 常熙明笑着把手帕放她手里,温声说:“刘婆,大仇得报,今夜一定要睡个好觉。” 马车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嗒”地坠入水洼,漾开的涟漪渐渐平复。 风掠过湿冷的窗棂,带走最后一丝潮意——不知何时,雨已敛了所有痕迹,只留焦黄的树叶上,几点残珠还在晃着细碎的光。 正祠戏台的戏已经落了一会了,绿箩和秋云等到了最后一批客人散去,姜婉枝的马车就来了。 常熙明怕被济宁侯府准备出来众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就让绿箩回去告之常老夫人,说自己已被姜婉枝送回去了。 然后姜婉枝就把她送回济宁侯府后门,在绿箩熟练于心的接应下,悄悄地回了屋子。 然后紫菀和绿箩就开始伺候湿透一身的常熙明洗漱。 紫菀一边替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热水澡的常熙明绞干发,一边心疼蹙眉道:“小姐每回出去都顽皮的很,如今更是不顾自己的身子了,若是生了病可如何是好?” 说这又睨了一眼绿箩,嗔怪道:“绿箩你也是,跟着小姐却任由小姐胡闹!若是出了什么事,夫人惟你是问!” 绿箩赶快退到一边,一脸伤心:“紫菀姐姐说的对,我下回定要时时刻刻跟着小姐。” 她哪曾想到啊,小姐跟着姜三小姐的马车走了,回来就一副落汤鸡的模样,裙角还沾着泥泞。 要是知道会这样,她打死也不让小姐走。 但是小姐每回要自己走的时候,她又怎么拦得住? 常熙明笑了笑,安慰绿箩道:“绿箩你放心吧,要是我在,母亲怪罪你我就挡你身前。要是我不在了,你就跑,就没人耐你——” “呸呸呸!”绿箩和紫菀同时出声。 紫菀拧眉:“小姐说的什么胡话!分明好好的,不可能不在!” 常熙明笑意更深,她的两个丫鬟对她来说实在可贵,她甚至觉得比阿娘还关心她。 想到这,常熙明眼神又落寞了下去。 刘婆和阿娘……或许是处境不同吧,她做女儿的,不心疼阿娘管家辛劳就算了,怎能总胡思乱想还要贪恋母亲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泪点还没结束哈哈,明天继续加更 第36章 孔雀羽 “常二小姐,您来啦?”…… 刘婆和崔韬被暗中带到刑部去定了罪。 一连着几天, 天气难得放晴,好似没有了近来还要再下雨的趋势。 只是常熙明却在雨后的头一日就病了。 府医瞧过后便说是染了风寒。 她淋雨一事院子里的丫鬟都给瞒下来,是以大家都知以为常熙明是听戏那日出门着了凉。 许是病了缘故, 这回比禁足的时候都要乖顺,一点别样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安安静静的躺在榻上,喝了药就睡觉。 赵湘宜从常熙明的院子里出来时, 看了一眼绿箩, 道:“要入冬天冷了,下回小姐出府多带两套暖衣。” 绿箩点头应下,恭送赵湘宜离开。 没等到两天,常熙明刚午睡醒,也恢复了大半的体力, 绿箩就进来陪她说闲话。 常言善宠女, 允许常熙明院子里的吃穿用度从府上拿不够就自己去外头采买。 于是常熙明借着这事常让绿箩出门打听琐事。 绿箩知道小姐喜欢略靠衙门之内的能被百姓传播的事, 于是她说:“听闻谢大少爷将官驿那案子呈报给陛下, 陛下知晓后令刑部的人把替罪之人放了。” “后禁军又在临平公府搜出一堆金银财宝, 充入国库。听闻陛下还抄了于宅,宅中女眷皆充做官奴。” “此案告破,陛下便又派了旁人前往淮河。” 常熙明嘴唇抿成一条线, 觉得奇怪,谢聿礼是太子那头的人,为何把于友发所有的罪行都一一揭露? 哪怕他这人正的发邪,也不能做这等自毁前程之事吧?要知道陛下如今年事已高, 底下的清官就算不站队也不会拉仇,他这无疑是叛了朱承昀。 “宁王听了大喜,还说会大办世子的生辰宴, 邀了许多世家小姐和少爷。” 绿箩在外头只能听这些,至于济宁侯府有没有收到帖子不是她一个小姐丫鬟会知晓的。 常熙明点点头。 第三日,许妈妈像往常送了药包给紫菀后和常熙明说:“二小姐,谢大少爷找您。眼下在正厅。” 常熙明到了正厅时,只有赵湘宜在招待他。 许是早已说明来意,赵湘宜没有多说什么就让常熙明跟着一块儿走。 常熙明自己都还没问清来意就上了谢家马车。 谢聿礼后面钻进来,在她对面坐着。 常熙明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她和谢聿礼说不上好友,虽前几日总能因为案子若有若无的遇上,但也是谁都没让着谁,谁也不太想搭理谁。 眼下案子结了,她又和谢聿礼处在一个半封闭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该称呼他一声谢大人,还是谢大少爷。 前者还好,后者实为怪异。 谢聿礼没察觉她的小心思,看着常熙明,嗓音平淡:“刘婆的处置下来了,本要打二十大板再驱逐出顺天府,但她一心求死。刑部那头便定了后日斩首。” 常熙明错愕,嘴巴张了张,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她说八年前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不过是还没得到想要的公理,吊着一口气,如今报了仇,她再无留恋的东西,说若刑部不肯,她便一头撞死在牢墙上。” 毕竟这是谢聿礼从陛下那讨来的从轻处置,若真死在牢里,到那个时候,案宗处理起来麻烦。 于是刑部的人一级一级往上报,报到曹公公那,曹公公说就顺了刘婆的意吧。 “刘婆昨夜便说想见你。”谢聿礼说。 他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泛泛之辈,刑部的人他没权管也不愿管,也不会因怜悯哪个罪犯就帮人忙,这天底下犯错事的人太多,他要是真帮还不得累死? 只是于友发这案子是谢聿礼私下查的,虽是关押在刑部,但陛下将于友发的罪行昭告天下时,明眼人都知道这事该如何都要和谢聿礼说。 刘婆说要见谢聿礼,刑部的人就来了。等见到谢聿礼,刘婆又说要见常熙明。 谢聿礼本说不行,但刘婆说她有一个东西,必须要交给常熙明。 谢聿礼觉得像刘婆这样心思缜密又能蛰伏多年的人,毅力可嘉有过人之处,到最后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或许是重要的。 既然要给,那他自然也不拦着,东西在活人手里他总有一天能见到。 于是他来找常熙明了。 “崔韬呢?” “罚他挨了十大板,崔正史就把他接回去了。” “事关官员案子,怎会这么轻轻揭过?”常熙明疑惑,就算于友发罪恶滔天,可毕竟是工部郎中,身居要职。 谢聿礼挑眉,这些话他本不该和常熙明说,但见识过此人的狡诈聪慧,倒想知道她于朝政一事上见解有多少。 于是他若有若无的提了一嘴:“自是太孙殿下知晓内情心疼子民,恳陛下从轻处置。” 此话一出,谢聿礼就看到愣了一会的常熙明忽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谢聿礼:“?”她是懂了还是…… 常熙明哪里不懂,谢聿礼虽然没按常理出牌,把所有不利太子的事都告诉了陛下,可这也能表明他忠心诚意,且这边案子一破就由朱承昀亲自求情,足以见这皇太孙的大度,不会为了手底下的人枉顾民冤。 她不信谢聿礼没和朱承昀串通好。 这一盘棋,下得好。 她心中充满冷意,但表情明显没控制好,有些僵硬,谢聿礼聪明伶俐想必逃不过他的双眼。 隐下不安,常熙明这才恢复理智,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说服我阿娘的?”总不能说要带她去大牢里见犯人吧?那她阿娘能放他走才怪。 谢聿礼微微一笑:“说我们抓嫌犯时你和姜三小姐路过见到,告知了官兵那嫌犯起了何处,眼下嫌犯抓到但大理寺要录口供,就让你和姜三小姐一起去。” 人在刑部,但是谢聿礼来喊人,为了防止赵湘宜不懂朝事多想,谢聿礼干脆就说去大理寺。 常熙明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总不能每回都说哪家夫人小姐找她托谢聿礼递帖子吧? 这回涉及衙门,赵湘宜哪怕再不愿意也无法,何况谢聿礼说此事陛下也知晓,到时候回从宫里送来赏赐,赵湘宜也就很乐意了。 “赏赐?”常熙明震惊,“陛下知道?” 谢聿礼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不过说了你在这次案件中也帮了我些忙。” 常熙明挑挑眉,似是不敢相信这人能这么好说话,还能帮自己说好话。 许久,她犹豫着开口,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如清玲一般,只是那话就不怎么悦耳了:“你还欠我一仇,是不是怕我报复回来才说这些好话?” 谢聿礼呼吸一滞,本以为和常熙明至少可以和平点相处,没想到这货哪茬要忘提哪茬。 “我什么时候欠你一仇了?”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散开阴冷氲气。 常熙明呵呵一笑:“你险些刺死我,我不过是让你买份糕点你就给我下药,我不过是为了让你睡个好觉你就告状,你说——” 谢聿礼打断她的话,浑身压抑着怒火,这人真是给点好颜色就开染坊,他抵着下颚咬着牙:“这就是你的不过?那一剑,根本不会刺到你。” 这是二人之间头一次说起初见时剑拔弩张的情景,其实也不够剑拔弩张,因为在最开始常熙明的确是被吓破了胆。 朱羡南其实帮谢聿礼解释过,说他舞刀弄枪出神入化,但常熙明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剑法了得就能这么随意恐吓人吗! 她冷哼一声,不欲再同他争论。 后半段路二人无话,常熙明掀窗看外头去,而谢聿礼则闭目养神。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刑部偏门。 胡建忠早早就在等了,看到谢聿礼和常熙明下来,他对一旁的狱卒递了一个眼神,那狱卒就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随我来。” 常熙明看了一眼直通牢内黑乎乎的甬道,不经意看了一眼谢聿礼,谢聿礼和她对视上,微微颔首:“你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常熙明点点头,跟上狱卒的步伐。 霉味混着潮气从石砖缝渗出,青灰石壁爬满暗绿苔痕,水滴滚落砸进水洼。 廊下昏黄风灯晃悠,铁栅栏影子如交错枯骨。 绕过三道弯,最里间铁柱缠着锈链,一妇人蜷在草席上,粗布衣裳泛白,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微颤,似被雨打蔫的菊,在阴湿角落轻轻喘息。 狱卒给她带到目的地了就暗自退开,一时间,这一处弯廊里只剩下常熙明和刘婆。 看到清明姿容的少女,刘婆的眼眸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回去。 不管朱羡南打多大的关系,这毕竟是牢狱,阴湿潮冷的环境能好到哪里去?许是坐了太久,她的腿瘸的更厉害了。 几步远的距离,常熙明看着她渐渐弯下去的身子,犹如过了许多年。 “刘婆。”她轻声唤道。 刘婆闻言低低干笑了下,她说:“常二小姐,您来啦。” 刘婆好像一具本该了无生机却又因一个执念苦苦支撑到现在的空壳,如今执念了却,她身子快速老去似的,常熙明看的揪心,生怕下一刻她就离去。 身子使不上力,她就蹲坐在铁栏旁,常熙明见状也不怕弄脏衣裙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她不想傻傻的去问刘婆为何求死,因为她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念想。 二人什么都没寒暄,顶上石砖檐角的水滴答滴答的砸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给二人之间平添了一份凄凉。 刘婆知道不能多留人家,她从怀中掏出常熙明之前给她的袖子,她递了过去。 常熙明呆愣片刻后接过。 下一秒,在她看清手帕上的东西时整个身子都僵住,那手帕上沾上了血迹,仔细一看,那红色的痕迹画出了一支孔雀羽,线条婉转似流萤,尾羽藏珠。 目光顺着刘婆的手臂往下看,盯着她那拢在袖间的手,常熙明抿了抿唇:“刘婆,你咬破手指了 ” 她笑了笑:“无碍。” 旋即她又说:“其实有件事我没说。我从小就没了娘,爹对我也不好,只想着拿我换银子,对我非打即骂,好不容易有了家却十年没过又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弟也嫌我丢人,我在刘宅连奴仆都瞧不起,所以不会给我证明刘家身份的东西,我能去顶楼还是有个人相助。” 常熙明本来心疼的看着她,听到这话她心中警铃大作,竖起耳朵来听的仔细。 刘婆说:“我到次二层时有小二拦着,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他递给那小二一个令牌,小二就让我上去了。” 黑衣人?常熙明蹙眉,她倒是没见过什么黑——想法一停,她睁大双眼! 她见过!宿在戒台寺那晚似梦非梦的时候见过!那么一大家的府邸,被一群黑衣人杀害了! 既然是黑衣人,那就不会让刘婆瞧出他的模样。 “我上去时留了个意,那人走时背对着我,我在他衣袍角上看到了这样的图案。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觉得这事该告诉你。”刘婆说。 刘婆或许在驿站的计划没那么完美,她并不知道顶楼不能上去,就算她换个地方塞纸条也不一定会按照如今的情况进行下去。 常熙明眯了眯眼,那个黑衣人,像是早就知道刘婆的动向,暗中观察,暗中帮助,让她能顺利杀了于友发。 如果说刘婆杀害于友发是为了女儿,那那个黑衣人这样神秘,常熙明就不得不和朝中势力结合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双眼迷茫,问:“为什么……告诉我?” 可以和刑部的说,可以和谢聿礼说,为什么,偏偏只告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 刘婆却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我哪怕再不堪也在刘宅待过,我知道朝中势力相勾结,我也知道这些官啊士啊有所依,这些人里,我不知道常小姐家和那谢大人是否是一伙的,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好,若和谢大人一伙的你便出去给他看,若不是,回了家给家主看。”—— 作者有话说:卷一要完结啦!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体会到心酸,如果觉得不好哭可以跟我说嘛,我努力改改下面几个案子,争取好哭些哈哈!加更~ 第37章 阿满阿满,从始至终不曾圆满 …… 她都替自己想到了这里, 常熙明心底发酸,鼻尖一红,哽咽道:“可是我没有帮到您什么……” 刘婆看到她眼眶有泪水, 伸出手想替她拭泪,可刚伸出去她就停在半空, 又想缩回去。 下一瞬,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住它, 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带:“刘婆, 您替我拭泪吧,我不嫌弃,就当替阿玉一回。” 她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缩回去,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伸出手,看到常二小姐哭想起了阿玉, 想拭泪却怕人家嫌弃手糙。 刘婆没抗拒, 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常熙明的眼角, 她神情愈发温柔, 语气也放缓, 像是怕吓到什么,贪恋的满足着笑:“常二小姐,便是因为您像此刻一样的善心, 愿意替我买步摇,会愿意和姜三小姐一样替我隐瞒,会给我拭泪,会顾上我的阿玉, 会叫我睡个好觉。” “所以我也有私心,您愿意帮我看一看阿玉,我也希望常家能在盛世下安平和乐, 多了一个知晓事就能在上头多一份希望。” 常熙明没想到,自己很平常的一句照料,能让刘婆向着济宁侯府。 刘婆想对了,她和谢聿礼还真不是一伙的,要是这图案先落到谢聿礼手上那就不知道太子那边会查到什么了,她还得把这东西交到常言善手中。 于是她把手帕叠起来放进衣裳最深处的袋里。 常熙明笑了笑,她说:“刘婆,我再陪您待会吧?” 刘婆没拒绝,点了点头。 这逼仄的廊道里,好似有一缕春光照进,显得和谐舒适,一股美满幸福的滋味从心底腾起,刘婆靠在墙上闭着眼,流下温热的泪水。 “刘婆,您可以跟我说说,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能有多深吗?”这话,她存了私心。 刘婆仍旧闭着眼,声音平缓却有力:“二小姐,这个世上有族人、有老一辈、有爹会喜男恶女,可对怀胎十月的娘来说,哪怕生出一个不会说话手脚不动的,那都是心头肉。” “天热我想给她打扇,天冷我想给她裹衣。我想尽我所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她。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心里头难受。” “阿玉还在的时候,我干活的时候没一刻不在想她正做什么呢?可起床喝粥了?喂鸡的时候有没有和鸡仔在那自顾自地说话?” “她向往外头,我就放她去,她想闷在屋子里,我就让她待,她出远门我都要远远跟着。我不像你们家好,可以雇的起侍卫,但倘若我看到阿玉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冲上去护住她。” 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话都能想到小阿玉那么明媚的笑容,她闭着眼眉宇舒展,一脸的满足。 常熙明吸了吸鼻子,她在想,阿娘好像不会替自己做这些,可她又会照顾自己,小的时候生了病她会心疼,让许妈妈抱着哄着,坐在屋子里坐半宿,长大了,她估计闲常熙明太胡闹,常常置气,她出远门不记得配侍卫,她多出了两日门就被跪祠堂,她用同样的法子反击常瑶溪就会失望…… 可她的爱常熙明也看在眼里,前几日生了病,她便替自己敷巾,和阿爹大哥一起守着自己。 阿娘的好,阿娘的不好……让她心底复杂,好像是爱的,又好像是不爱的。 她又问:“那从小就不喜和女儿有身子触碰呢?” 至少在她印象里,赵湘宜从来没主动抱过她,也不喜欢她作女儿家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模样。 刘婆一愣,睁开眼来,奇道:“怎会有母亲不喜这样?骨肉相连,血脉相传,绝不会这样。” 不会么……她手指蜷缩了下。 不知静默了多久,廊道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该是狱卒要喊她走了。 常熙明看着刘婆,满心不舍:“刘婆,我还没问过您叫什么名儿呢。” 刘婆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下一秒的拐角,谢聿礼劲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面前,而刘婆的声音刚好想起:“我娘给我取的,叫刘阿满。” 像是对这个名字十分的陌生,刘婆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又说了一遍:“二小姐,我叫刘阿满。” 阿满阿满,从始至终都不曾圆满。 常熙明瘪了瘪嘴角,一直忍着没落泪的人却在此刻憋不住了。 她扭过头,背对着刘婆,侧脸对着谢聿礼,一颗滚烫的泪珠掉了下去。 牢里阴暗,不远处的墙上架着火烛,光影重重,那晶莹剔亮的水珠就这么措不及防的砸在谢聿礼的心里。 他忍住心中不对,微微皱眉:“说完了吗?” 也不是他催促,实在是在外头等久了,这阴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也担心一个女子出什么事。 可话一出又变成了不耐,索性不在乎她的想法,也懒得解释。 常熙明的伤感被谢聿礼不痛不痒的一句话给浇灭,她没再落泪,恢复平静的眼色,回头看了一眼刘婆,像是离别的莞尔一笑:“阿满婆婆,佛源天道轮回,来世您和小玉姑娘一定会美满一生。” 刘婆唇角轻扬,眼尾细纹舒展,眉间结痕悄然化开。 最后,她说: “托二小姐的愿,我睡了三回好觉。” 谢府的马车稳稳停在济宁侯府时,外头率先有一只修长的手撩开帘子,紧接着传来男子的声音:“就你一个人?” 常熙明走了出去,看着在外头等自己的常斯年,点点头:“谢大少爷还有公事在身,便让人先送我和姜三小姐回去了。” 说的滴水不漏,一点都不会让人生疑。 常斯年的确也没有在这方面做他想,他和常言善一前一后回来时想去看看常熙明,结果被告知常熙明由谢聿礼接走了。 父子二人隐隐猜出不对头来,于友发一案常熙明从未和他们提起过,更不要说她一个女儿家是怎么帮官员的,指路一说骗骗阿娘还行,他们可就一点都不信了。 于是二人在屋子里等她,但是常熙明迟迟没回来,又想到是跟谢聿礼去的,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放心,想去大理寺一探究竟,刚出门就看到了谢府的马车。 于是他大步上前撩开帘子,在看到没有旁人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在书房聚在一块儿时,常熙明知晓父子的意图和担忧,于是她把从第一日到官驿的事全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还把刘婆给的那图案拿出来递给二人看。 当然,不包括她和谢聿礼互相算计的事。 听完后,二人罕见的沉默了良久。常斯年咬咬牙:“于友发真不是人。” 常言善毕竟为官多年,比不得常斯年年少气盛,和于友发一样的人伪人君子在朝堂上数都数不过来。 可这些事,好似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默认的。只要不捅上明面,私底下当然是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是—— 常言善随把目光落在了常熙明和常斯年身上,可是在这些孩子身上,他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人一旦上了年纪,日夜忧思之极,想要得到的权势更多,其心也早已随之腐败,和还未被浸过黑水的少年意气比不得。 他拿过手帕,道:“这花样阿爹倒是没见过,但阿爹会叫人去查。” 常熙明点点头,连阿爹都没见过,可见那人藏的深。 在常熙明说到谢聿礼在陛下面前帮自己说话时,常斯年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常熙明这一病就病了三四日,第一晚还发起了高烧。 整个大房的人都守着她,赵湘宜坐在她边上轻柔的给她换热巾,常言善和常斯年只能站在一边焦急的等着。 府医只说是风寒,常言善心疼女儿,直接让常斯年拿了自己的帖子夜里快马去宫中请陆太医。 陛下又正好在文渊阁犯了头疾让陆太医去诊断,常斯年深知此刻在文渊阁头痛的,那一定是里面有谁和陛下正在说什么正事。 文渊阁是离陛下寝宫最近的理政殿,除了陛下的亲信或者亲召的人,其余人都不能靠近半步,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千户能阴差阳错的靠近。 更没想到过了一会陆太医还没出来,曹公公就把人迎进去。 常斯年全程低头不敢看上首之人,还是宣孝帝喊了他一声才抬起头来。 于是常斯年这才发现殿内一旁站着另一人,大理寺少卿谢聿礼。 三人的殿内其实什么都没说,陆太医开好方子就要跟常斯年走时,宣孝帝才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常卿教子有方,改日得空可到文渊阁陪朕下下棋。” 常斯年虽满心疑团,但还是称谢退下。 原来那会,谢聿礼就把这些事都说了。 陛下不仅要搜出临平公府的私藏财库,还在第二日让他们锦衣卫的去秦楼楚馆搜缴私卖的福.寿膏。 他也在前几日忙的都没回府,今日好不容易回府,又被于友发一案牵扯太多而忧心。 “谢家就算支持太子一党却也不徇私枉法仍以皇帝为主,后又有太孙心慈,就算能证明这事和宁王没有关系,却也不代表宁王胜一筹。” 常斯年说。 常熙明也跟着点点头,却也带着疑惑发问:“于友发纯属他自个儿作恶多端,可为何在刘婆前又有另一自归之人。” 常斯年忽然就想到了去戒台寺时常熙明说的话,那会她就怕如果凶手和朝堂无关那就是多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被残害,没想到一语成谶。 “你刚才不是说了?那个黑衣人?我猜是同一人所为。”常斯年说。 “是么?”常熙明垂头深思,秀美紧蹙。 看着原先对宁王投来的橄榄枝避如蛇蝎的兄妹二人又因已站了宁王而不得已替他深思熟虑,常言善有些头痛。 他委婉的劝了句:“非立此队而终从之,清廉簪缨之家,亦需审王朝大局而择储君。” 此话一出,兄妹二人看着他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什么意思? 常熙明惊恐,阿爹这是投了宁王又不诚? 常斯年犹豫开口:“可若做了墙头草,两边都讨不着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呸!”常熙明瞪了一眼常斯年,“大哥你不要咒济宁侯府好吗。” 常斯年有苦说不出,这话她难道没想过?不就是没说出来嘛,还要拿他开刀。 常言善却摇摇头,沉声道:“如今陛下龙体安康,可底下斗的火热,朱临风就算正直也是瑞王世子,能不被陛下心存芥蒂的也就只有像谢大少爷这样的了。” 两兄妹纷纷点头,听着父亲的敦敦教诲。 常言善继续说:“能明晃晃的和皇太孙好,是陛下多年前的暗示,可谢聿礼不代表将军府,建威将军一直忠于陛下也无人敢动,我们济宁侯府倒也能走这条路。” 这条路?二人思忖。 是指和宁王好,却会将职务内所有的事禀告陛下吗? 但常言善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这些事你们还小不必多虑,济宁侯府还有爹在,陛下退位前其他人也不会真把我们怎样。” 意思是让他们放宽心,该吃吃该玩玩,不用日日对这些事紧张。 说着,常言善看着常熙明道:“妙仪,爹让你听这些是怕将来不时之需,可毕竟是男儿事,你也不必将侯府安危系一身。” 顿了顿,他伸手揉了揉常熙明的头顶,语气温和:“若是可以,阿爹自希望你做个无忧的寻常小姐。” 常熙明乖顺的点了点头。 此事毕竟没和济宁侯府牵扯,三人也没在书房呆多久,甫一出门,赵湘宜身边的知春就来了。 对常熙明和常斯年毕恭毕敬的说:“大少爷,二小姐,夫人请了白亭轩的裁缝来定制新衣。”—— 作者有话说:一案到这就结束啦!这两天去回看了一下后面几个案子的结局,然后发现一案最不悲伤 第38章 做世子妃不如做谢大少夫人 常斯…… 常斯年不解:“八月不是刚定了一批?” 世家家规森严, 饶是有钱也不会花费太多,府上每月每季每年的开销如果没有特别情况都是不会变的。 除了夫人姨娘、小姐少爷的月银按身份分外,底下下人的月钱也不会变动。 更何况新衣都是每季定一批, 旁的时候想买衣裳断不会从府上公账出入。 知春笑道:“是夫人从自个手里贴钱请的,宁王世子生辰宴在即, 邀了许多世家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前去,夫人便想着少爷和小姐能不被人瞧轻了去。” 常斯年一手扶额, 常熙明也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怕被人看低?她们济宁侯府虽不是皇亲贵胄, 却也是侯爵传衍下来,何况阿爹在朝得陛下信任,谁敢看低? 不过是借着大办宴辰给常斯年选个少夫人,给常熙明做新衣不过是顺带的。 她抿唇压制住看热闹的表情,回头看向阿爹, 问:“宁王回京竟也把世子带回来了?” 那会病还没好, 绿箩也没打听到, 她自然不知。 她又想起在北镇抚司见到蔡云祥时他说宁王世子也可能回来的话, 眯了眯眼, 是不是他早就知道了…… 常言善看着女儿点点头:“说是生辰宴,可阿爹在朝中观望,倒宁王觉得此次回京想将世子留在宁王府。” 留?怎么留? 常斯年可以借此看媳妇, 那作为主人家的宁王世子,不是更能—— 常熙明恍然大悟,眼下他们刚刚投诚,这选的世子妃或侧妃或许跟济宁侯府有关。 常言善知道她懂了, 便点点头,只说:“妙仪你心安着,这事没有阿爹同意, 便是陛下也不敢不顾明君的形象强行做主。” 常熙明点头,不过是给自己提个醒,不管如何,她还是先避着点宁王世子才好,阿爹既非全心全意站队,那明面上也不能和宁王府的人有什么来往。 这些事算是真正的告了一段落,常熙明病还未好全,便日日呆在府上养病。 姜婉枝有时跟她书信往来,常熙明才知道她回去也病了。 两人就这么靠着书信在济宁侯府和姜宅一来一往,好惹人笑。 而常瑶溪像是改过自新似的,见到她也只会乖乖的喊上一句“二姐姐”就不再做什么幺蛾子了。 难得舒心的过上几日,常熙明是一刻都不向往外头的样子,连着宁王世子的生辰宴她也不想去,但那日真的来了,她也只能穿上新衣跟着一众人出了府。 因王府有丫鬟在,绿箩她们就没跟来。倒也显得济宁侯府人不多。 京城内最是热闹的街道上在十月十七显得更为喧喜。 沿着皇城而上,宁王府的牌匾华丽,四门齐开,红绸缎系柱绕梁,穿着喜庆衣裳的小厮随着府上宁王妃在门口迎人。 宁王府里头大的很,皇子在前,武将人才在后,宁王朱威于军事以上才略高超,甚至不逊宣孝帝当年,甚得宣孝帝宠爱。 所以宁王刚订婚时宣孝帝就令人在京师离皇城最近的街上兴了一座府邸。 那时候皇宠浩荡,朱威在京师的府邸可比江南的气派豪华,这回回来更是大办宴会。 朱威成亲三年,便在府里挖了一口大湖,雇数百人,耗时四时日,才初具湖型,后挖了条暗渠,通向护城河,将水引了进来后又堵上了口。 宣孝帝为此有些生气,但也被孝文皇后给劝了回来。 宁王府喜闹,便提前大半个月开始准备,欲将宴席放于湖上。 宴会备了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喜欢热闹的客人可以坐大船,喜欢清静的可以坐小船。 船沿着蜿蜒的水道,迤逦而行,宾客可以赏湖光山色和溪边的垂丝桂柳,若想近玩,随时可以让船靠岸,有山间小径走进桂花海中。 这边王妃亲自迎客,那边济宁侯府的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大房二房都来了,常瑶溪自然也跟着来了。 没有机会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常瑶溪下意识往常熙明身后靠了靠。 常熙明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说什么,看着府门口的架势,常熙明心道,饶是她也没见过啊! 自从和沈千慧决绝,她又正好被看的紧,更是没有机会和世家小姐走动,于是这段时间在沈千慧的耳边风下,常熙明一路见到的几个小姐也只是和她草草打了声招呼就去找各自的玩伴了。 常熙明倒也没介意,不过开始在人群中张望起姜婉枝的身影。 宁王府一进门穿过前廊就将人分到两条路上去。 常熙明常瑶溪等小姐随赵湘宜她们前往女客厅,而常斯年和常言信常言善等人去了男客厅。 济宁侯府的主子,除了嫁出去的和身子不便的常老夫人外,也就还在西北边疆经商的常斯齐没来了。 花厅往后的河湖边的水榭里,坐着一群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姐。 为首招呼的人,她头戴赤金镶宝凤冠,石青霞帔绣五翟纹,裙裾金线江崖纹逶迤,外披一件烟青色的长绒。 三十岁左右的面容贵气,眉峰微挑带上几分威严,唇角含笑藏,坐水榭主位,举手投足皆显大气。 常熙明跟着赵湘宜走上前,那女子的目光看过来,常熙明就听到赵湘宜和许迎安一同对她行礼:“臣妇拜见咸宁公主殿下。” 言罢,站在后面的常熙明和常瑶溪也赶忙屈身行礼。 咸宁公主看着一众人,眉眼弯弯,笑着让她们入座。 水榭不大,但十多人待着倒也足够,每家来的时间不一样,这家来了那家也就待够要出去转转了。 是以还有空位能给赵湘宜等人坐。 咸宁公主是宣孝帝和孝文皇后所生的四公主,也是宁王和太子的亲妹妹,三人在宣孝帝还是彦王时便在宫内走动了。 先帝还在位时,咸宁公主作为还是彦王的宣孝帝的郡主,十几岁时就和一众皇室兄弟姊妹在文华殿学圣贤。 她皇爷爷,也就是先帝,为了彰显朱家清明贤君之度,特让几位世家女子进宫做了伴读,是以咸宁公主和进宫伴读的程家五小姐十分的要好,后来程五小姐和宁王在宫里暗生情愫,成了如今的宁王妃。 对于这位已经出嫁的有三十四五的咸宁公主,常熙明并不熟悉,今日更是第一回见到。 不过咸宁公主十分的和善,把场子做的热热闹闹的。 估计是因为济宁侯府的人刚来,于是水榭里的夫人们都把话题抛给赵湘宜和许迎安。 而最能拉近距离的话题莫过于常熙明这些小辈。 常熙明对面一个夫人从常熙明进来时就一直盯着她看。 那是泰宁侯陈圭的夫人王氏,王氏看着常熙明,话却是问赵湘宜的:“早就听闻常二小姐玉貌花容,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不知年方几何?” 赵湘宜望过去,看到人后笑着回答:“十六了。” “那是到了婚嫁之龄了。”王氏笑了笑,“不知可有议亲人选了?” 大家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泰宁侯早些年跟随宣孝帝多次出征塞外,立下战功,如今留在京师负责督建紫禁城,和济宁侯府倒也地位相当。 常熙明垂头不满的蹙了蹙眉,而一直在观察各位夫人的常瑶溪却暗中捏紧了搭在腿上的拳头。 赵湘宜回答:“妙仪体贴,老爷不急,我也想再在身边留个时候。” 太好了,常熙明抬起了头,身子都直了,对谁都是微微一笑,仪态举止十分得意。 赵湘宜都能当面拒绝,那她就不怕了! 这时坐在中央的咸宁公主说:“我倒瞧着和珩儿相配,今日他生辰,宴席过后少爷小姐们都能在游湖玩乐,常二小姐若是遇到了也能说上几句话。” 此话一出,水榭里鸦雀无声两秒。 不敢下了公主的面子,王氏率先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公主的眼光好,臣妇瞧着二小姐和世子也登对。”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扯着话,也将这看似无意的调侃给顺了过去,而赵湘宜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起了别的话,一点都没有要回咸宁公主的意思。 咸宁和宁王妃相熟,又是姑嫂关系,能让她亲自来招待人,必是自个人的。 谁不知道今日所谓的生辰宴办这么隆重就是为了宁王世子朱昱珩挑个世子妃? 没有王爷王妃的意思,咸宁公主也不敢擅自做主,这会直接从王氏那边抢人,定是早就看中了。 大家各有心思,有些夫人甚至能想到济宁侯府跟宁王的关系不简单,赵湘宜的眼色也是冷了下来。 出门前常言善就简单的和她交代了一下和宁王府有关的事宜,她虽在后宅,但这些里里绕绕的也懂的很。 济宁侯府不能被人当作箭靶,还没到万全的时刻,不管是常熙明常瑶溪还是常斯年常斯齐,都不能和皇室赶上关系。 大伙说了一些话后,陆陆续续的又有旁的夫人小姐来了,干脆济宁侯府的一众人就打了个招呼走了。 离开席的时候近,此番宴席设置到船只上。 三五好友又或一家子坐一块儿,每只船能做的人数不同,上有十几人,下有四五六。 虽男女有别,但也不妨碍有几只船上有关系密的坐在一块,反正日头明晃晃的又有旁人一起,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这也如了宁王的意,少年少女坐一块儿才能有得聊嘛,也不知道宁王府这一宴后京师里有多少做了亲家的。 游船早已在岸边等待,男子和女子的船只在不远的两侧,虽说不用刻意的避嫌,比一般的宴席分两地的情况要热闹,但也得有些距离的。 就比如此刻在女游船这头的一些小姐们瞧着不近不远的少年男子们羞红了脸,好似天上月,看得见却够不着。 常熙明跟在后头望过去,一下子就撇到了还站在岸上跟朱羡南、朱昱珩等人说话的谢聿礼。 他立在岸边,墨发半束,羊脂玉簪斜斜插定,未束的发丝如墨缎般垂落背后,眼尾微挑带三分贵气,鼻梁挺直如削,唇色薄淡却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上一袭玄色暗纹缎面长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丝绦却也不难看出他宽肩窄腰的劲瘦身姿。 和田玉珮随其动作轻晃,秋风掠过,衣袂轻扬间露出绣着暗纹的白色里衬,举手投足皆是贵公子的矜贵自傲。 常熙明心底翻了个白眼:“……”这孔雀开屏?别有用心。早到了不往船里坐,非在外头惹人目。 她好想问,姑娘们,你们瞎了眼吗? 到了岸边,常熙明就看到了姜婉枝,姜婉枝和她挥手打招呼,她说:“妙仪我们这还有两个空位,快来!” 赵湘宜许迎安已经和其他要好的夫人登了船。 常熙明走了过去,常瑶溪虽不常出府,可常熙明会去的宴会,她这个做妹妹的也能跟着去,贵女和贵女玩,嫡小姐和嫡小姐乐,她们庶出的小姐也有人陪。 常瑶溪见到了自己同病相怜的姐妹后,都没来得及跟常熙明打声招呼就径直走过姜婉枝身边。 常熙明睨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跟姜婉枝上了船。 等人满座了,这船也就开了。 姜婉枝和那些小姐选的船是八个人的,有些常熙明能叫出名字,有些却不大认识。 不过各位小姐都很和善,一开始在认认真真的介绍自己,且席面上有姜婉枝这样不怕生的,她们这船只也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姜婉枝和常熙明低语切切,整个人都兴奋的很。 常熙明笑了笑:“之前怎得不见你如此有兴致?是对这船宴喜欢?” 姜婉枝摇摇头,想到了什么,双眼蹭蹭亮起来,道:“我师父前些日子来京师了。我那几日都跟着他爬京郊的山寻草药,在屋里做药丸呢!师父近来得了一种解毒秘方,我怎么求他都不告诉我,今日我不想来这的,阿娘便同师父说,于是师父说若我乖乖听话便告诉我那秘方。” 常熙明原以为是别的琐碎喜事,不想是姜婉枝的师父来了。之前也只是听过几句,眼下真的见着了才懂姜婉枝对医药一事上有多么重视。 游船开到湖中央,岸边桂花香气浓郁。 饭至一半,其中一个紫衣少女忽然说:“听闻今日宁王妃有意给宁王世子择世子妃,宁王世子风神卓绝,要是嫁给他倒也享福了。” 大明开基以来,朱家的帝皇重视文教广纳贤才,鼓士人著书立说,唯思想开放,而男女间礼数为级,尊重为本之下倒也是能谈论起外男。 是以那小姐话一出大家不会觉得多有孟浪,反倒也跟着附和。 每只船都配有宁王府的小厮驾船婢女伺候,所以几个人也象征性的称赞了一下。 然其实宁王世子一直在南地,大家对他不熟悉不说,于建才一事上也无堪大堂,够不到皇太孙胸前。 说着说着大家也都放下心防,还说起了真心话,一个小姐说:“真说起嫡仙之貌、松姿鹤骨的,我看要当属将军府的谢大少爷。” 同为武将子,这差距可是天差万别的,谢聿礼自小在军事上颇有建树,连一品武将的建威将军都对他赞扬不止,而朱昱珩却从没有上过战场。 姜婉枝听到熟人被夸,笑嘻嘻的跟着点头:“谢大少爷是担得起这称赞,要我说,做世子妃不如做谢大少夫人。” 第39章 江谢两家的姻亲 这话…… 这话大胆, 常熙明都没忍住朝一旁的婢女看去,结果其不动声色的垂着头,好似与这场热闹无关。 众人笑了, 原先那个紫衣少女看着姜婉枝说:“姜三小姐不知吧?谢夫人从不参加各种宴席,谢大少爷也鲜有出面。如此也就一直没传出过他和哪个女子有情。” 姜婉枝自然是知道的, 她点点头问:“这不好吗?不近女色,往后宅院也不会有太多女子争风吃醋。” 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 饶是家里女子多也不妨碍她们口不择言, 什么都敢往外说。 那紫衣少女目光扫过在坐的众人,探了探身子,其他人见状也往前探了探。 常熙明也不例外,只听那少女刻意压低声音: “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早些听我姨母说起过, 谢大少爷三四孩提时便和曾经的江家定了亲。” 众人唏嘘, 这事她们这个年纪的也没听说过。 因京师的江家只有一家, 就是曾大魁天下后调礼部尚书立设的临平公府。 只因两家才定下婚事不到四年, 谢聿礼随父北征, 而在不久后,临平公被查出科举舞弊查抄府邸要流放。 结果一夜悄息间,整个府邸一片黑烟, 血流成河,无一人生还。 这事成了皇家的禁忌,整个京师的人都不敢随意提起,那会这些小姐少爷都还小也不知其中事, 就更别提谢聿礼还和临平公府的小姐有个有名无实的亲事。 “莫非这些年谢大少爷一直洁身自好是心里头还念着那江家小姐?”另一人发问。 “怎么可能。”紫衣少女说,“左右不过是儿时家中长辈的约定,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何况后来谢大少爷一直在肃州, 临平公府犯……他都不曾回来,怎么会念着。” 气氛莫名诡异下去,又有一个人问:“是江家哪位小姐?” “江大小姐。” 船间一片寂静。 常熙明听到这称呼心跳莫名停滞一息,隐隐犯痛。 她忍住心头不适,端起杯来就喝茶漱口。 好在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船只也靠岸了,大家就跟着自己的玩伴陆续下船上岸。 宁王府有一片很大的桂花林,常熙明和姜婉枝本想去那瞧瞧的,结果没走几步就有个婢女过来,对常熙明说:“常二小姐,常大夫人在宴厅请您过去。” 常熙明没存疑,姜婉枝想想也跟常熙明说:“如此也好,我去寻我阿娘,和你一块儿吧。” 那婢女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不动声色的低头转身往前走了。 常熙明点点头,二人就跟着那婢女往前去了。 —— 竹林小径被水浸得发潮,青石板缝里钻着几星鹅黄的苔藓。 小径尽头拐个弯,墨绿竹影里露出半截黛瓦。 谢聿礼伏在竹影里,玄色劲装的袖口沾了两片竹叶,指腹擦过腰间玉佩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盯着宁王府书房虚掩的槅门,纵身跃过丈许宽的碎石径时,足尖几乎没沾地。 阁内扑面而来的是陈墨的气息,书架层层叠叠如林立的山峦,他猫腰钻过雕花屏风,指尖在案几上飞快划过,发出极细的声响。 谢聿礼左翻翻右翻翻,想找到有用的东西,忽眼角一压,瞥见了一檀木书匣。 他伸手刚触到匣盖,外头忽然传来簌簌的竹枝晃动声。 不是风——是鞋底碾过竹叶的碎响。 谢聿礼猛地缩回手,后背贴上书架,指腹扣住腰间刀柄,听着那动静从阁外小径渐渐逼近,槅门缝隙里下一秒流进了天光。 “吱呀——”槅门被推开的声响比刚才清晰十倍。 谢聿礼盯着门轴处露出的半片墨色衣角,掌心的汗渗进刀柄缠的麻线里。 外头那人顿了顿,靴跟碾过门槛的瞬间,谢聿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撞得胸腔发闷。 竹涛在阁顶翻涌,像谁在暗处屏住的呼吸。 少年指尖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听着脚步声绕过屏风,朝他藏身的书架走来,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瓷碗里晃出细微波纹,倒映着他紧抿的唇线。 —— 常熙明和姜婉枝走了一段幽闭的小路,忽然觉得怪异,去问那婢女:“我阿娘在何处?” 那婢女回答:“在宴厅和旁的夫人一块。” “那怎么不走大路?”姜婉枝也生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倒像是宁王府的主子们自己住的地方。 那婢女还没回答,常熙明就看到远远的小路便站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宁王府给青宫发了请帖,朱承昀称病去不了,就算撕的再怎么厉害也是亲叔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而瑞亲王府只身一人前来的朱羡南也只能和谢聿礼一块。 结果谢聿礼那厮吃着吃着就让小厮靠岸走了,说想去桂花林看看,他想跟着去但谢聿礼不让,于是等他们一众人吃好靠岸时,他就被朱昱珩拉住了。 二人也算叔侄且瑞亲王府只效忠陛下,是以像谢聿礼朱羡南这些小辈就算和朱承昀玩的好也不足为惧,毕竟掌家的还是他们的爹。 不管是瑞亲王还是建威将军,都只唯陛下马首是瞻。 所以朱昱珩并不会跟他两撕破脸,反倒是其乐融融的。 他们男席不同小姐们一样和朋友坐,宁王宁王世子当然和皇室的坐,是以朱羡南要跟着他们,而宁王所坐的游船是最大一只,还有很多的位置,于是朱羡南把谢聿礼拉上,而宁王又把常言善常斯年等人拉上。 于是整个船上都坐着最能构成皇子夺嫡不确定因素的权臣。 席面上,宁王有意无意拉拢常尚书,甚至还给朱昱珩说起了亲事,被常言善喝酒打马虎眼过去了。 常言善没说不嫁女,只说再留些年。 宁王说女大不好嫁,于是常言善和他一来一回打起了太极,一直到他们下船都没谈出什么,宁王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谢聿礼和朱羡南也就懂了,济宁侯府跟宁王的那头有关联。 朱昱珩拉着朱羡南往小幽径走去,越往里走竹林越幽闭。 他是感谢一下朱羡南他们查出于友发案件的真相,还了宁王府一个公道。 朱羡南和谢聿礼关系好的不得了,宁王这边自然也知道此事有他的一点功劳。 二人走着说着,朱昱珩忽然问他:“听闻此次案件里常二小姐也有功,想必堂叔也见过她,可觉得她如何?” 朱羡南眉心一跳,常言善显然不愿把常熙明嫁给朱昱珩,没想到这家伙席面上不出声,私底下却好奇极了。 朱昱珩一点都不注意朱羡南脸色变化,还继续嘟囔着:“父王有意选常二小姐做我妻,但我又没见过此人,若是长得五大三粗,又空有心智,那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娶的。” 朱羡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不远处的那头走来三个人,定睛一看,那婢女身后的二人再熟悉不过了! 朱羡南猛的转头看向朱昱珩:“你把她们喊来的?” 朱昱珩一点都没有骗了人的羞愧,点了点头:“女客不会在内院随意走动,我不过是想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瞧瞧那常二小姐长何模样。” 朱羡南:“……”你好唐突。 “这于理不合……”朱羡南看着走近的二人,干巴巴地说出这几个字来。 说话间,姜婉枝和常熙明已经走到面前。 姜婉枝看了一眼朱昱珩,便看向了朱羡南,若是熟人在旁那她一定会问上一句“你怎么在这”,但他旁边还有个宁王世子呢。 想了想,不熟,于是姜婉枝特别有礼貌的喊:“世子殿下。” 朱昱珩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贴着朱羡南身后一点,用手捅了捅他后腰。 朱羡南身子一抖,却强装镇定,他当然知道朱昱珩是问他哪个是常熙明。 于是他对姜婉枝说:“姜怀珠,你们怎么在这?” 姜婉枝说:“常伯母喊妙仪去花厅,我也准备去找我阿娘。” “哦。”朱羡南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瞥了一眼朱昱珩,发现这厮盯着半垂眸的常熙明看了一阵,双目亮闪闪的。 朱羡南:“!”不会吧!不能喜欢上了吧?虽然他承认常熙明确实好看,但人家是心狠手辣、胸有城府的文殊菩萨! 朱羡南一直对自己给常熙明取的这个称呼很满意,也早就知道她有心计谋略,只是心狠手辣这事呢,还是他偶然间知道的。 常熙明让谢聿礼跑腿他本就在驿站,想不知道都难,谢聿礼被迷晕睡家门口是他去了将军府无意间听谢夫人说起的。 那个时候朱羡南就在想,谁娶了常二,谁是后半辈子不得安宁了。 不过于私心朱羡南不希望常熙明和朱昱珩搭上关系,搭上了那他们就是敌对,姜婉枝在中间又会如何? 还没等他想些什么,朱昱珩忽然就盯着常熙明开口:“常二小姐可知宁王府有意和济宁侯府结亲?” 朱羡南:“!” 姜婉枝:“!” 常熙明:“!” 哥,您就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了?! 姜婉枝是完全不知道的,转过头看着常熙明,双眼蹬的圆不溜秋的。 常熙明心想她能说不知道吗?阿爹前些日子都提醒过,何况方才还有咸宁公主暗示。 她脸不红心不跳微微一笑:“不知。” 这可把朱昱珩的话给堵死了,宁王世子瘪着嘴再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常二小姐,好像也没很可爱了。 姜婉枝觉得不该在这里久留,拉着常熙明对朱羡南说:“常伯母还在等着妙仪呢,我们先走了。” 说着往边上一看,哪里还有那婢女的身影? “没叫。”朱昱珩说。 常熙明:“?” 姜婉枝:“?” 于是,她两知道被朱昱珩耍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图了,怪不得方才那婢女来喊时听姜婉枝也要来有些愣住。 常熙明觉得这朱昱珩十分冒失,铁着个脸,刚想说“先走一步”,结果听到在竹林小路隔着几尺远的四面矮墙内传出破门之声。 紧接着便是剑肃擦过石子的争鸣。 几个男人的声音逐渐响起,愈发亮彻,深怕没人听到。 四人心下一凛,朱昱珩率先往那书阁奔去。 朱羡南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慢慢的走过去。 槅门“砰”地撞在墙上,四个黑衣人裹挟着竹叶翻涌而入,为首者面罩下的目光淬着冷光。 谢聿礼知道藏不住,腰间长剑“呛啷”出鞘,银刃划破松烟雾气,正迎上左侧黑衣人挥来的朴刀。 刀刃相击迸出火星,他借势旋身,靴尖踢翻身后书匣,木屑飞溅间逼退右侧刺来的短匕。 剑花在胸前挽开,却觉后背生凉——第三个人的长剑已贴着谢聿礼袖口擦过,衣料裂开的声响里,他猛地矮身扫腿,趁黑衣人踉跄时,剑尖抵住对方咽喉,余光却瞥见门口又涌来几道黑影。 少年猛地甩脱缠在身边的黑衣人,旋身撞破半扇木窗。外头竹林里黑影攒动,五六道身影从竹枝间跃下,弯刀泛着冷光。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来,谢聿礼左躲右闪间衣摆被划破几道口子,却越战越狠。 剑刃在竹影里划出银亮弧线,忽而旋身刺出,剑尖抵住最前方那人咽喉,脚下猛地踹向身侧树干—— 作者有话说:晚上加更~ 第40章 谢少将军喜欢常二小姐? 待常熙…… 待常熙明等人看到墙内景象时, 牙都打颤起来。 偏偏这四面偏僻寂静,连小厮都被遣到厅里船上伺候人去了。 常熙明手心发冷,庭院中这些晃动的人影让她脑中有一瞬和那夜惊心动魄的梦重叠, 脸色一瞬间的苍白。 朱昱珩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来,跟着打入人群。 他虽没上过战场, 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于是他借势挥舞着剑柄往人群里冲。 黑衣人对敌起谢聿礼来本就有些吃力,但好在他们人多, 谢聿礼也马上就力不从心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让他们自乱阵脚。 谢聿礼趁机跳到另一人面前,剑柄一转借身力一压,那人就倒了下去。 朱羡南不会武功,站在墙外急的要死, 他咬着牙, 下一秒, 他就听见在兵刃相向间。 紧接着, 他跟身旁的女子同时出声: “去找宁王——”“去找侍卫——” 常熙明张了张嘴, 和朱羡南对视一眼,接着猛的看向姜婉枝:“你去找宁王!”宁王那边都是权臣,安全些。 朱羡南一边想着自己也得去找, 一边又生怕这里或许万一还需要他帮忙。 常熙明此话一出,已分工明确。朱羡南便稳住心神点头,对姜婉枝说:“按常二小姐的来!” 姜婉枝也一点都不犹豫,提起裙摆就往前头的小路猛跑起来。 “常二, 西偏门的侍卫多!”朱羡南怕她找不到路,第一时间指了一条,那是四面围墙外, 书阁的右侧小路。 常熙明一边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东西来捏在手上。 里面的黑衣人眼见着局势对自己不利,还在屋里的二人互相点了点头,随后冲了出去。 只见一人挡在谢聿礼面前,挥刀而上,另一人揣着怀里的东西,一个跳跃就蹿上西边围墙,滚落于外头要跑。 谢聿礼眼角一压,想跟上去却被剩下的二三人围着。 常熙明沿着外墙跑到那小路时,上空忽然闪过一人影,紧接着那人提刀站起,头一转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常熙明。 常熙明稳住差点撞上去的脚步,那人眼露杀意,刀面一亮,就抬起胳膊。 常熙明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动作顿了下,那刀就挥了过来,她猛的往后头栽去,银刀擦过绣花鞋,跟地面刺出火花来。 像是黑无常来提命,饶是她端的闺阁文弱女子模样也在此刻耳提面命,身子的求生意识更胜于大脑的指令。 她不顾擦伤痛,一骨碌爬起来,作势要回头跑,那人想追但又回神过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带着东西出去,于是他刚要转身,就见步子迈过来的少女右手一甩,一黄色刺鼻粉雾飞来。 那人一吸,身子瞬间僵住,怒目圆睁,青筋暴起。 常熙明当时去济元堂买了两瓶药,一瓶可以叫人睡死过去,一瓶可以叫人双眼睁大,一眨都不能眨。 既然双眼不能眨……常熙明蹲下去就扬起一把沙土甩来,那人双眼吃痛。 当时只想着不管谢聿礼回答说睡不睡得着,她都有理由给他下药,没想到多出的这一瓶成了如今保命的东西。 常熙明一点都不再敢耽误,看着那黑衣人怀里的东西,拿了宁王府的东西,怎么可能?! 她手臂一伸就是从他怀里把东西拽出来,然后转身就要跑。 那人一是被一个姑娘家给耍了,二是东西被夺,直接动用自己的内力,一口血从胸腔喷出,把那药效强行摧断。 常熙明跑出几丈远,而那男子立马追上,从怀中拿出一硬物,唰的扔向她。 下一瞬,常熙明便被那暗物击中小腿,扑在地上。 那人立马闪上前来,手起刀落利索的紧! 常熙明身子往侧边倒,抬上胳膊护住脸,只是那撑地的手本就受了伤,如今被用力一压,再难借力而起。 心跳如鼓。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响起,一柄泛着流萤的银剑从她身前掠过,直刺那触手可及的刀柄而去,旋踵即逝。 “铮”的一声,那剑插进一旁混在墙角的泥土中,而那男子受到侧边凶力,手一软,手中刀受到极大的力生生的在剑间裂成两半,被甩了出去。 没感受到疼痛的常熙明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劲瘦的身影站在白墙瓦砾之上,寒意泛起,目光淬满杀气,谢聿礼跳下去顾不得拾剑,一个箭步便到了那人身旁一记猛拳打了过去。 那人先是被常熙明弄出一口血来,气郁结在胸腔,又是拿刀的手发酸,眼下更是挡不住杀气比他还浓的谢聿礼的手段,朱昱珩等人也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见大势已去,那人牙一咬,毒包一破,含鸠而毙。 谢聿礼来的及时,他在里头好不容易解决掉其余人要跳上墙角往外头追去,没想到看到了常熙明一把粉土扬人一眼,然后抢回东西把人气吐血了才要遭殃。 常熙明吓得半死面色苍白的不比第一回见到的好,但仍是把书房里拿出来的东西护的死死的。 他把人拉起来,一阵无语,真是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胆小。 头一转时,那黑衣人因身子沉重导致倒下时衣裳一震,直接翻开了内衣一边,谢聿礼定睛望去,那针线绘在衣袂角角的图案眼熟的很。 陛下当时下令放了那首罪之人后,也命谢聿礼暗中追查。 毕竟受了幕后之人的指令却又相安无事的活着出来,即便没曝出真正的幕后之人可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那首罪之人之后一定会跟幕后之人有联系。 于是谢聿礼那些天都派长庚去跟踪,没想到某一日那首罪之人在山郊赶路要逃跑时被一群黑衣人劫住,长庚一人抵不过十,被射中一剑离心脏只有两寸不到的位置,那些人以为长庚和首罪之人都没了声息也就很快地离开。 但长庚还是艰难的吊着一口气,正巧遇一苍发白须的老者经过,从山间拔了几株看似平平无奇的草给他吊着一口仙气送回京去,不然眼下主仆二人是天人两隔了。 长庚拼死没护下那人,但中了的那支箭却带给他们一些线索,那箭杆上却雕了一狭小又精致的孔雀羽。 正和眼下之人衣袍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而常熙明也瞧见了这图案,正是刘婆画的那孔雀羽! 她倏地看向谢聿礼,见谢聿礼也直勾勾的盯着那处出神,莫非他知道什么? 这边二人没来得及细想些什么,另一旁,朱昱珩和朱羡南追了过来没多久,姜婉枝也带着宁王等人赶到。 听到一阵阵的脚步声,常熙明回过神来赶紧把抢回来的东西往朱昱珩手里一塞,谢聿礼想阻止都来不及。 他不容易的潜入书阁,又不容易的和人杀起来甚至身上见了血,结果跟他微熟的常熙明就这么把他要的东西还了回去。 他咬咬牙,腮帮鼓起,心想刚才不救她得了!反正也是宁王的人。 常熙明看到姜婉枝他们出现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脑子一片空白,都忘了跟谢聿礼道谢,就走到常斯年的边上。 姜婉枝找到宁王时,宁王正和几位权臣闲谈,常斯年和常言善听到姜婉枝的话一瞬间变了脸色,和厅里一众人赶了过来。 常斯年把常熙明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前往后看了个遍,嘴里不停的问:“哪里伤到了?” 常熙明摆摆手,示意她无事,不过是小伤。 来的人除了侍卫也就只有宁王和常言善父子。 毕竟这里的人也没有再涉及到其余官员的家属,何况宁王府突闯黑衣人带那么多文人是闲死的不多吗? 所以那些人还留在厅里,不过也该是无心寻花问柳了。 朱昱珩大致的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又说:“那些人都咬毒自尽了。” 宁王便让侍卫等人把书阁里的人处理掉,随后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 朱昱珩没说常熙明她们为何在,姜婉枝也知道这事说起来不好且当时紧急哪里还能说这么长,是以除了知子莫如父的宁王知晓为何,其余人都没注意。 常熙明在这绝对是因为他这个败家玩意光天化日之下喊来见见的呗! 所以也就剩下谢聿礼的出现很可疑了。因为前一时辰,谢聿礼说要去桂花林的。 知道自己被怀疑了,谢聿礼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从桂花林回来路过书阁后头的竹林,听到里头传来异动,还有他们的喧吵,便怕有歹人偷东西,这才进去看一眼,没想到就看到这些人拿刀闯进书阁,我这才跟人打了起来。” 这话滴水不漏,毕竟等朱昱珩他们看到时他已经从书阁跟人打到外头去了。 朱昱珩也跟着点点头去:“是这样的,我们在远处听到那些人的动静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我赶到时谢少将军正跟他们打斗。这还是谢少将军从歹人手中抢回来的。” 说着,朱昱珩还把手中物递给宁王。 同为武将之子,朱昱珩对谢聿礼的印象不是京师大理寺少卿,而是肃州的少将军,是以对他的称呼也是谢少将军。 朱威看清东西,匆匆收了回去。也就信了这话,不过朱昱珩脑子很清奇,想到一处不对来。 他问谢聿礼:“桂花林虽偏小姐们下船游玩之地,可也是在西面,谢少将军为何从北面来?” 后头小姐少爷们相看的时候还未到,为了不被御史弹劾,该先避开的还是要避开,就连夫人们和老爷们闲谈的厅都各自设在了两边。 要知道,北面是小姐们先下船游玩的地方,谢聿礼一个男子,经过那边,不难想象—— 朱昱珩问这个问题时,谢聿礼只在想朱昱珩也是没瞧见常熙明不怕死的伎俩才误以为是自己抢回了东西。 想的时候他就把目光落在了常熙明身上,常言善常斯年正忧心着常熙明呢,也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但对着谢聿礼说话的朱昱珩怎么看不到?顺着目光看过去,他瞪大圆眼:“你该不会——” “珩儿!”宁王也关注着谢聿礼的一举一动,在知道朱昱珩又要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来时立马出声制止。 朱昱珩悻悻闭了嘴。 谢聿礼不过是看了一瞬,回过头来再看着一行人研究的目光时刚想反驳,却转念一想,那他为何经过?又不能说自己的目标本就是书阁。 想不到的理由,干脆就让人自己误会好了……至少不会坏了大计。 他们误会什么,谢聿礼当然知道。不就是他连朱羡南都避开到了小姐们呆的地方,是要跟常熙明私会。 宁王府闯入歹人的事似被谁有意传播开来,一下子就惹得人心惶惶,更莫要说还要接着游玩。 于是在宁王妃的安排下,各家很快的离开。 赵湘宜在外头等常熙明等人,在得知常熙明险些丧命心疼不已,赶忙把她拉到自己的马车上,生怕下一秒母女二人就天人永隔。 而人群中隐晦一眼,常熙明看到了常瑶溪不高兴的脸。 真是奇怪,难得出府游玩,往常常瑶溪天还没亮就会起来梳妆打扮,因这事许迎安还没少在常老太太面前调侃她,这回怎么心不在焉的。 不过因为自己的事,她也没来得及估计旁的,一路上,她都被赵湘宜紧紧的抓着,手心都黏出一层薄汗来。 赵湘宜有心和常熙明说话,但逼仄的马车内,二人相视无言,像是不习惯这样的一幕。 赵湘宜的手松了些,常熙明抿着唇没出声。 不仅是赵湘宜感受到她和常熙明之间的间隔陌生,连常熙明都在怀疑,母女连心的哪个前人乱说的? 生的跟陌路人一般。 甚至比许迎安和她比较自然的关系都感受不到,心一阵阵突突的跳。 不过好在这种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常熙明再一回经历生死劫难,刚才压抑着的紧张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化作蛊虫让她困意渐浓,就这样靠着车壁睡了过去。 朱昱珩的生辰宴一过,京师里大大小小的宴席都告了一段落。 本以为此会后京师里又有一桩大喜事,见过咸宁公主和宁王对常家人态度的一众人也在后来的茶余饭谈下说过,还以为宁王府和济宁侯府会就此联姻,没想到两家一点动静都没有。 甚至听说宁王妃给朱昱珩看起了别家的小姐。 而十月末的一日,宁王妃程敏音的华车停在了将军府的大门口。 谢家老祖是江浙那一带的,因追随太祖革除故弊,鼎新朝政,肇启开元之治而被朱家重用。 后在肃州立功,更是举家迁京,且据守一方。 从谢聿礼的父亲谢敬安前两辈开始就人员稀少,到谢聿礼祖父这辈,直系旁系的兄弟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年迈后告老还乡,回了江南。 姊姊妹妹的要么年岁大了入了土要么在哪家做了老夫人不再和将军府有来往。 而谢敬安相比常言善这些人还大上个七八岁,是以谢老将军早些年便薨了,谢老夫人也随之而去,谢敬安就更没什么兄弟姊妹,人又常年不在京师的,这偌大的将军府里也只剩下了宋氏和他两个儿子。 所以宁王妃程敏音不是来找宋氏的还能找谁? 宋氏不参加宴席,平日里也没什么夫人来拜访,听到宁王妃来时还大吃了一惊,第一个想的就是自家没女儿,她来作甚。 这边人刚从花厅的太师椅上站起来,那头程敏音就掀开珠帘进来—— 作者有话说:小谢大人:一剑抵一剑,我这也算将功赎罪罢?《 》 40-50 第41章 儿子若娶常二,天打雷劈 …… 来人衣着华丽, 一袭霜色貂裘大氅裹着缠枝莲纹缎袄,银狐毛柔软,在寒风中轻轻拂动。鬓边嵌珠, 腕间的琥珀手串同玉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谢夫人。”程敏音含笑走来,身边的婢女还带着一礼盒。 宋竹薇向她行礼:“王妃屈尊降贵来将军府, 臣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程敏音赶紧扶起宋竹薇,论身份她是王妃, 的确高将军府的夫人一头, 可按辈分,宋竹薇还比她年长上几岁。 程敏音态度温和,在宋竹薇的招待下坐在一边品茶。她倒也不急,就从家常开始絮絮。 “珩儿的生辰宴夫人没来,听闻是受了寒, 正好王爷那得了株千年人参, 这不就让我给夫人送来了。”说着她示意婢女, 把那礼盒递过去。 宋竹薇不敢要, 正要推却, 却被程敏音一话收住伸出的手:“王爷自幼跟着人陛下平定战乱,建威将军又常年守着边疆,这样的大功臣不仅是陛下, 便是王爷都十分敬佩,夫人一人守着将军府也劳累,合该备上薄礼来看看。” 宋竹薇听到是借谢敬安的名义,手指摩挲下, 便叫一旁的杜妈妈收下了,她含笑:“那就多谢王妃了。” 程敏音笑了笑:“宴会热闹,夫人该去多走走。我许久没回京, 倒是没想到这京师的大家闺秀都如此别样。” 宋竹薇笑着附和。 见话被这么展开了,程敏音也就朝着她要探究的方向去聊:“夫人可觉得这京师有哪家的小姐合眼缘?” 京师里这些夫人每每在替孩子相看时,不会明晃晃的说出钟意来,只会打着合眼缘的旗号来试探。 宋竹薇一直到现在都不太能明白程敏音的意思,但还是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王妃这可就问错人了,我不常出席宴会,哪家的小姐长何样都不知,更莫说眼缘了。” 程敏音面色不动,含笑怡然:“瞧夫人说的,谢少将军也到了冠婚之年,夫人就算不急,他也没说过?” 这话问的明显,宁王府最近的大事可不就是宁王世子的生辰宴?这宁王妃不急着选个儿媳妇反倒来操心谢聿礼的婚事,莫不是那小子真在宴上看上了哪家姑娘? 宴会换做之前谢聿礼肯定不去,但这回宋竹薇多喊了几回没想到他真去了。 果然,她儿子平日就是不上心!稍稍用心了就能得了哪个姑娘的慧眼! 倏地,程敏音看到谢夫人的双眸闪亮,宋竹薇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了:“可是有哪家姑娘看上那混小子了?” 程敏音眉心一跳。 这显然和王爷预料的不同。 自那回生辰宴遭刺客闯入后,消息一下子就在各家传了开来,直接偷到内院藏着机密的书房去,宁王猜测是青宫那边搞的鬼,一时间大怒,也无心操于珩儿的婚事。 倒是后来程敏音说起这事时,朱昱珩率先提出不和常家定亲。 程敏音一问这才知道原来那日书阁外的事中还有谢聿礼和常熙明的事。 朱昱珩鼓着脸一脸憎恶:“我可不要做了世子妃还朝三暮四的!” 之后征求了朱威的意思,朱威当时还在查刺客一事,便说确有此事,不过先把朱昱珩的婚事放一放。 这一放就是快大半个月了,眼见着再不定亲就要离京,程敏音心里那个着急啊,便四处赴宴相看世子妃。 结果一来二去的,倒真在京师夫人里听多了常熙明的美名。 主要是貌美心慧还知书达理。 当然,程敏音并不知道这是赵湘宜费劲千幸万苦给常熙明营造出的人设。 越往后看程敏音就越对原先“定好”的儿媳满意,于是她一边不放弃看别的小姐,一边在得到王爷的同意后来将军府打听一下谢聿礼和常熙明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看谢夫人这反应,像是一点都不知情。 可那日朱威和朱昱珩的确是看到了谢聿礼的眼神以及他苍白的掩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程敏音说:“珩儿生辰宴上,我也是听闻谢少将军和济宁侯府的二小姐关系甚好……这事,夫人不知么?” 这是在谢聿礼回京后,宋竹薇第一回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女子和谢聿礼挂钩的,直接呆住,失了礼仪。 看到宋竹薇这幅什么都不知的表情,程敏音了然了,不知为何,她却觉心头有些不畅快,和宋氏又随意了聊了些话便匆匆离开了。 而程敏音前脚刚走,宋竹薇后脚就问小厮:“大少爷回来没?” 小厮说:“还未。” 宋竹薇当即大手一挥:“去济宁侯府。” 杜妈妈险些惊掉下巴,这是这月来夫人第一回出门。 而且……还……似乎是为了一件若有若无的传闻。 谢聿礼今日下值的早,朱羡南还说许久没去夜市逛逛,难得有时间,非缠着谢聿礼一起。 谢聿礼这段时日的确辛苦,连长庚都在案后被派出去跟踪那释放的首罪之人,的确该放松放松。 于是他应下来,说先回府换身衣裳。 朱羡南能把他拉出来就不错了,哪能在挑三拣四?但又怕人进了家门就不出来,于是跟狗皮膏药一样的黏着一块回去。 二人到将军府时,朱羡南问门口小厮谢夫人在哪,于情于理都该去打声招呼。 结果小厮回报说:“夫人一个时辰前出府了。” 谢聿礼往前迈的脚步顿时,侧头看向那小厮,问:“去哪了?” 真是稀奇了,难得的出门。 他笑了笑,不过也好,出门走走总比老是闷在府上强。 小厮回道:“济宁侯府。” 下一瞬,抬头的小厮就看到谢聿礼的笑容僵住,眼神冷下去。 谢聿礼:“?” 朱羡南:“去济宁侯府做甚?” 小厮赶忙低下头,瑟瑟发抖:“小的不知。” 朱羡南把头转回去,用手捅了捅谢聿礼的胳膊:“说不定是以前和哪个夫人感情好,如今去叙叙。” “我倒是不知将军府何时跟济宁侯府有什么联系了。”谢聿礼冷哼一声,抬腿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朱羡南跟上去,在他边上说:“你管这么多做甚?伯母愿意出去,去哪都好。若是回来还能把文殊菩萨带来,我倒是可以再去把姜怀珠喊来一块儿去玩。” 自从于友发的案子结束后,谢聿礼和朱羡南、朱承昀复盘时,朱羡南对常熙明的称呼就变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也就比他朱明霁笨个一点点。 不过朱羡南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就在谢聿礼换好衣裳要出门时,匆匆跑来的杜妈妈和二人在前院的廊上遇到,杜妈妈看到朱羡南先是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谢聿礼,语气带着些着急:“大少爷,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谢聿礼心下一惊,和朱羡南对视一眼,二人便跟着杜妈妈往花厅走去。 等二人一前一后进去时,宋竹薇连仪行也顾不上,问:“谢晏舟,你日日在外厮混,是不是早就和心悦之人——”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后面走来的朱羡南,话音戛然而止。 但其实止不住了,因为这话问的唐突又偏长,动动脚趾都能知道宋竹薇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二人站定后,一阵无言,倒是谢聿礼和朱羡南对视了一眼。 宋竹薇不就是以为日日夜夜在大理寺整理案件不归家的他实际是在外游玩享乐,还和心悦之人常呆在一块嘛。 除职务外他和谁呆得最多呢?答案不得而知。 是以当对上谢聿礼的目光,朱羡南一脸戏谑的冲他挑了挑眉,谢聿礼拧着眉一阵犯恶,他旋即对宋竹薇说:“就算汝南郡王是断袖儿子都不会是。” 朱羡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宋竹薇:“?” 她蹙眉:“你在乱说些什么?汝南郡王怎么可能是断袖。” 谢聿礼挑了挑眉,理所应当:“那儿子也不可能是。” “我说你是了?”宋竹薇气死了,她在济宁侯府没多久就出来了,正如程敏音对着一问三不知的她,常大夫人也是一问三不知啊。 可真没关联的事又怎会有了传闻? 于是宋竹薇想来想去,还是得回来问问谢聿礼。 她平复了下心情,本想等朱羡南不在了说,可二人又告诉她一会要去逛夜市。 宋竹薇一来等不了这么久,二来想着两个大男人逛什么夜市?八成是要去找谁拿兄弟当的幌子。 于是脆生生的问出口:“我听旁的夫人说,你和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有些联系?” 谢聿礼不置可否,于友发的案子的确有些联系,但十分的不多。 见谢聿礼没否认,宋竹薇悬着的心放下去一点,她看了一眼朱羡南,随后把目光落在谢聿礼的脸上:“你可是心悦常二小姐?” 朱羡南大吃一惊:“冷面少将军和文殊菩萨?!” 这一喊直接把宋竹薇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因为谢聿礼和朱羡南关系太好,朱羡南时常往将军府跑,以至于宋竹薇也总把他当作是谢聿礼这样的孩子,言语间也随意许多。 朱羡南哪里想得到,宋竹薇去了一趟济宁侯府竟然直接给二人定了个不可能存在关系。 谢聿礼的脸直接冷了下来:“谁说的?” 宋竹薇没见儿子第一时间否认,还问起了传言者的身份,便继续说:“若是真的,你阿爹赶不回来,我便写信叫你外祖父替谢家去提亲——” “娘!”谢聿礼打断宋竹薇的话,“儿子不喜欢她。” 宋竹薇连聘礼是什么,大婚何时办都开始想了,结果谢聿礼来了一句不喜欢,似乎是难以接受,花厅好一阵的寂静。 良久,二人听到前头上妇人的声音颤抖:“当真?” 谢聿礼:“当真。” 朱羡南侧头看向谢聿礼,心道,谢夫人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有这样的儿子真是操碎了心。 宋竹薇似乎是不甘心,继续说:“我觉得常二小姐是个不错的人儿,秀外慧中——” 结果下一息,话语再次被站在面前挺拔劲瘦的少年打断,谢聿礼语气严肃:“儿子这辈子若是娶常二小姐,天打雷劈!” 字字表情意,字字诛母心。 那头谢家母子不欢而散,这头宋竹薇一走,赵湘宜脸色十分不好的叫许妈妈去喊常熙明了。 许妈妈刚出门,常言善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见赵湘宜坐在梨花檀木八角凳上一手搭在放桌上却一脸愁苦,常言善坐了过去问:“这是出了何事?” 赵湘宜看到自家老爷,又想起宋竹薇那话来,蹙着眉将一番事详说了下。 等常熙明过来后,就见正厅里两夫妻神色各异,但都不好看。 常熙明突然就很不喜欢来这花厅,因为每回除请安外被喊进来时都有不好的事发生,尤其是在她看到总笑脸相迎的阿爹也沉肃着一张脸时。 常熙明上前行礼:“阿爹,阿娘。” 夫妻俩自从知道什么事后就坐在花厅里一阵沉默,谁也没和谁说什么话,直到看到常熙明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里。 第42章 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 …… 赵湘宜望过去, 寒风卷着碎雪,常熙明立在鎏金暖炉边,茜色襦裙曳地如流霞。 鬓边玉簪垂落的珍珠轻颤, 纤腰盈盈堪握,整个人似雪中红梅, 亭亭玉立。 以前总把常熙明看作还没长大孩子,如今不同心境的望过去, 她们的女儿确实长大了, 还长得极为沉鱼落雁。 常熙明没站多久,常言善率先开口:“妙仪你常在外头走,不该招惹的人可千万莫要招惹。” 常熙明一头雾水,看样子又不像是动怒,她在外头也没接触什么不该惹的, 但还是脆生生的应了:“是。” 常言善看着爱女继续说:“平日里有什么意图不轨的人, 尤其是男子, 你可得避着一条街, 不, 三条街才是!” 常言善言语有些激动,常熙明有些疑惑的看着对面二人,直接把目光移向赵湘宜。 赵湘宜知道常熙明这是让她解惑, 于是耐心解释:“方才将军府的谢夫人到阿娘这来,同阿娘说你和谢大少爷似有些熟。” 赵湘宜本觉得小姐少爷宴会参多了,偶尔会碰上聊个几句也无事,但知道了于友发案子二人做过什么的常言善焉会不知? 有一种自家白菜马上要被猪拱了的错觉, 是以心情非常的沉重。 若不是谢将军不在京师,他明个非要参他一本治家不严! 常熙明不疑有他:“算是吧。” 前面二人心一惊,赵湘宜噎了一下, 小心翼翼的问:“你可是喜欢谢大少爷?” 这下轮到常熙明噎住,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她瞪大圆眼,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回不了神。 还是一旁的绿箩轻声喊:“小姐。”这下将将让常熙明视线聚焦。 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回声音,特艰难的问:“谁说的?” 谁和谢夫人说这话的,还直接让人到济宁侯府来了。 赵湘宜扶额:“阿娘也不知谢夫人如何知晓。” 顿了顿,她继续说:“你也及笄了,若真和哪家少爷情投意合,人去和爹娘知会声也不足为奇……” 赵湘宜在说的时候,常熙明已经化震惊为心火,怒气冲天,她咬咬牙,谢聿礼能说这话?他怕是闲活久了吧! 他们两个人能不算计对方都算好了,还喜欢? 似乎被气急,常熙明怒极反笑:“谢大少爷?” “他报复心重,冷漠桀骜,毒舌还自矜,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她冷笑。 “瞎说什么!”赵湘宜听到最后几个字,不满意的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而常言善却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心中郁结在听到常熙明肯定的话后全部消失,他大笑道:“好!” 一时间,常熙明和赵湘宜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常言善:“……” 感受到妻子不善的目光,常言善:“好……好好听你阿娘的话。莫要瞎说。” 常熙明:“……” 这一差池就随着两家孩子对天起誓告了一段落,之后的日子常熙明除了和姜婉枝玩在一起,偶尔见到过朱羡南之外也就没再见过也没再听说过谢聿礼了。 倒是赵湘宜许是被这事给刺激了下,觉得是该给常熙明寻个好人家了。 也不是她嫁女心切,实在是宁王世子并非良配,何况如今女儿出落有致,寻到的公子家也能更好些,做父母的,总希望儿女后半生能过得好。 问常言善可有对哪家权贵的公子合眼缘却被常言善摇头拒绝,说还太早了。 但怎么说也是个妻管严,赵湘宜想相看,常言善也不敢抗拒,于是常熙明就经常被赵湘宜带着参加各种夫人小姐的席面。 以至于到后面,赵湘宜和常老夫人说起时,常老夫人也开始操心起常瑶溪的婚事。 于是赵湘宜和许迎安一个拖着一个的去。 腊月的顺天府,檐角积雪厚重,琉璃脊兽在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映得朱红宫墙愈发鲜亮。 腊月的氛围是一年里最为喜闹的,不过这阵子最叫人心惶惶一桩事便是有多人报官说自家女儿失踪。 相邻乡里一打听才知道,这一个月来,失踪的姑娘有寻常人家的也有官员富绅家的。 事情传到宫里,再传回来时便交由大理寺宋廷玉和东厂的去寻人。 失踪的都是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为此家里有女儿的都忧思极重。 但这事并没有被传得沸沸扬扬,反而第一时间就被上头压了下去,只望大伙能过个好年。 京师里的小姐们日日裹上貂裘袄,等着新岁到来。 而在这欢喜之余下,东街的各大香铺喧阗,一打听才知原是在贵女圈兴起了一种香露。 这香如碎冰撞玉般清冽,转瞬便能漫开梅子的清香。 就连常熙明和常瑶溪都各自得了一瓶放在屋里。 这香露颇得姑娘们的喜爱,于是咸宁公主的嫡长女绍华郡主覃施嘉在御赐的外城别庄办上了馥雪筵,将各大香铺里最为时兴的香露都集了过来。 有筵席,赵湘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设宴的是绍华郡主,她们这些做长辈的倒是不好参与,覃施嘉也给济宁侯府递了帖子,赵湘宜便让常熙明带着常瑶溪一块儿去。 虽不会有公子出席,但和其他贵女多走动也是好事。 京师少女失踪的事常熙明她们也听过几句,二人刚坐上马车,许迎安便和常言信走了出来,二人似是要外出。 看到孤零零的一辆车,许迎安还是止住了匆忙的脚步,对里头的二人说:“妙仪、溪儿少待,外城不近,最近不太平,还是带府中侍卫一块去吧。”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常言信就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厮,那小厮立马回去通报,不一会儿,三个侍卫打扮的人便出来,跟在马车边。 常熙明掀开帘子,笑盈盈的:“还是婶母想的周到。” 她脸上笑意满面,心里头却十分的郁闷,赵湘宜也不是不知那事,却仍旧没给自己排个侍卫,当真是心大。 覃施嘉的外城别庄坐落在青山秀水底,衔接着常年不落的绿葱山树,景和物错落有致的结合着。 尤其是当众人聚的地方是在别庄最大的一片湖海岸边,远处云雾缭绕隐见山坳苍郁,近瞧亭边案桌香萦湖中静。 再有手炉作伴,暖袄相护,倒是十分的惬意舒适。 常熙明和常瑶溪合不来自然一下马车就分开。 经过几回磨练,常熙明倒是能很快的找到姜婉枝。于是二人就一块儿闻香赏诗,闲逛好一阵。 其间众人还能到隔间大厅里头用膳,也不必等人齐,想吃了便能去。 常熙明姜婉枝两人玩着玩着到后头和覃施嘉她们一块儿了。 众人玩累了,正在厅里风卷残云,一婢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匍匐在地上。 覃施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何事?” “郡主!”那婢女抬起头来眼神焦灼:“济宁侯府的三小姐不见了!” “什么!”覃施嘉撂下金箸,在婢女的搀扶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跟着一块儿站起来的还有常熙明和连带着的姜婉枝。 常瑶溪在外丢不丢脸都和她没什么关系,此人三番两次的陷害姊妹就不足让常熙明原谅。 要只是落水又或争执都没什么问题,可眼下却是她直接失踪了,叫她不得不慌。 常瑶溪跟着自己出来的,若真的失了一条人命,她回去绝对交代不了。 在座的小姐们都唏嘘着,“是不是在哪个园子里玩的忘性了?” 那婢女望过去,摇了摇头:“方才常三小姐在此用膳,不小心将饮子打翻湿了襦衫,奴婢带常三小姐到西厢房的屋子里去换衣裳,没想到在外头等了一阵都不见人,奴婢往里头喊了几声无人应,怕出事便大着胆推门进去,却再也没见到常三小姐。” 坐在一块的小姐们听到这话都开始议论纷纷,声音也愈发的响了起来。 其间,常熙明和听到有谁说了一句:“莫不是那个采花大盗?” 这猜测并不荒唐,且可能极大。 虽说这案子常熙明并没有多少了解,可听闻那些花季少女里不止有在街上不见的,更有人呆在家里就被劫走。 绍华郡主特办的席面有心者不难打听到。因失踪的都是女子且东厂这几日也没查出有什么女子的尸体,是以大家都把那歹人称作采花大盗。 这会是覃施嘉求咸宁公主允办的,若在她这出了事又要被大肆宣传出去那她往后怕是许久办不了热闹了。 覃施嘉想着便急忙安慰大伙:“许是这丫头在外头多想,进去并为仔细瞧,常三小姐眼下估计在庄上哪里游走呢,我去瞧瞧。” 她眼下说当然是苍白无力的,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比如她找个时辰,然后再编个理由把事掩盖过去,就说常三玩心大起,捉迷藏起来。 见覃施嘉出去,常熙明也跟上,姜婉枝自然也跟在一边,还忧心忡忡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常熙明一手握住她,双眸平静,示以安慰。 而覃施嘉在听到身后的声音惊愕的转过头来,她看到常熙明,有些无措,片刻后笑了笑,道:“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不如到厅里等上片刻?” 常熙明不了解覃施嘉作为,但既是要找人,她自然也得去帮着,早点确认常瑶溪没什么大事那她才不会被挨骂。 于是她假意蹙眉:“三妹妹不见了我这个做二姐的自然要忧心。别庄阔大,多个人帮忙找就少些忙碌时间。” 姜婉枝也说:“我也帮着找。” 覃施嘉知道自己不占理,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让大家分头去寻。 众人隐秘的寻了快一个钟头,几乎把整个庄子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常熙明心里头那个念想越来越强烈,十分的不安。 她扭头就对绿箩说:“你去找绍华郡主,就说也不知是不是那采花大盗所为,人在庄子上不见了还是去找大理寺吧。” 绿箩应声就匆匆跑去。 绿箩找到覃施嘉时,她刚从一间院子里出来,看到常熙明身边的婢子,下意识大喜:“人寻到了?” 绿箩摇摇头,也顾不上见礼,道:“小姐怕三小姐被采花大盗劫走,还请郡主禀告大理寺吧。” “不可!”覃施嘉眼神倏地冷下来,要是这事被大理寺的人知道了她还怎么瞒得住? 绿箩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覃施嘉轻轻咳嗽一声,假意道:“此事有关女子清誉,若常三小姐只是在某处贪玩,却因我们心急而报官,难免不会被有心之人传出子虚乌有的话来。” 绿箩看着覃施嘉忧心的神色觉得她的顾虑也对,便匆匆回去告诉了常熙明。 常熙明一听就知道覃施嘉有问题了,她冷笑一声:“这哪是怕毁旁人清誉?不过是怕被人问责。”人在她庄子里不见的,她不去找就算了,还不允报官! 绿箩也被常熙明这一声给拉过脑子来,就要跪下,被常熙明眼疾手快的拉住,绿箩凝眉:“都怪奴婢脑子笨!不然就一直呆在那直到郡主允了。” 常熙明摇摇头:“她不想的事你哪怕在她面前跪上三天三夜都无济于事。你让济宁侯府的侍卫快马加鞭的去找大理寺的,将这事告诉宋大人。” 绿箩赶忙点头跑去。 没一会,姜婉枝和秋云和常熙明碰到一处,常熙明把覃施嘉的事说了下,姜婉枝气道:“怪不得她让我们在厅里等,原来是一开始就没想过真的寻到人!” 常熙明叹了口气:“人都是自私的。” 就跟她一样,如果不是太过分又或者危及性命之事,她还真不会如眼下这般尽心的去找。 “那碰到采花大盗,常瑶溪会不会……”姜婉枝没敢说下去,但常熙明知道她在往最坏的打算想。 常熙明摇了摇头,坚定的告诉她:“常瑶溪碰到了也死不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天打雷劈”,一个“不得house”,要不说你俩一对呢 第43章 你说谎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若真是采花大盗, 这些日东厂和大理寺的人也应该能找到那些少女的尸身,可并没有,可见那些女子还有别的用途。” 虽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也不知会面临如何的绝望,可她们死不了。 到底会是多大的权势, 才敢在京师随意的绑官家小姐? “我们去西厢房瞧瞧吧?”姜婉枝提议。 自从接触了于友发的案子后,她屋子里放着的书籍都光怪陆离的。对一些带有疑点的东西也变得愈发敏锐。 常熙明点点头, 说:“最好把最后见过常瑶溪的那婢女给叫来问问。” 姜婉枝随即就让秋云去喊人。 片刻后, 绿萝回来了,那秋云带着那婢女也急匆匆的赶过来。 她脚步还未停下,常熙明就问:“常三小姐不见了那她婢女呢?” 红果是一直跟着常瑶溪的,常瑶溪不见了她找不到也该来找常熙明才对,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也只有她是济宁侯府的。 可是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红果也没有踪影。 那婢女也疑惑:“常三小姐身边的丫鬟当时跟着进去帮三小姐换衣, 我推门进去后也没见到她。” 常熙明看了一眼那婢女不再发问, 众人就往常瑶溪失踪的那屋子里赶。 按姜婉枝的话说, 如果别庄里找不到常瑶溪和红果,那歹徒一下子带走两个人也容易被别庄里的客人或下人看到。 但二人确实在别庄里不见了,像是被藏在了什么地方。所以那屋子里或许有什么密道。 五人在屋子里找了一会, 这敲敲那量量,一番收获都没有。 那屋子本就小,出了大门也就在另一侧有个敞开的窗户未关,如果这里没暗门, 那歹徒便是带着那两人逃窗而去。 那婢女找了一会便退了出去,由着四人继续摩挲,而就在她守在门口没多久, 就看到西厢房院门口那条小道上走来一男子。 他大步流星的走来,身后还有提裙小跑跟着的覃施嘉。 “郡主。”那婢女率先出声,也提醒了屋内的众人,姜婉枝听到后情绪一下子就起来了,她还有脸来? 她立马转过身看向屋外,刚要责问覃施嘉,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谢聿礼,她疑惑:“谢大少爷怎么在这?” 听到姜婉枝的话,还在细细摸索的常熙明猛地起身转向外头。 那人一袭赤色圆领袍,金线绣就的獬豸补子盘踞胸前,与腰间羊脂玉带銙相互映衬。 他乌发束于螭纹银冠下,几缕碎发垂落剑眉,眼尾微挑似浸着冷光,腰间革带悬着鎏金错银的大理寺腰牌,随着走路发出细碎声响。 午间的日头从他身后照来,给这赤色金衣渡上一层光芒,他逆着光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常熙明只觉喉间一紧说不出话来。 不过也只是一瞬,因为一下秒,谢聿礼站在门外扭头就看向那婢女:“你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的告诉本官。” 那婢女看了一眼覃施嘉,覃施嘉本来就因常熙明擅自喊人有些心急,怕她两出去说她为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眼下大理寺的人来了,她也不好瞒着,偏偏这婢女把目光放在自己这,像是她将人绑走的,一时间火气大了,怒道:“谢大人问你话你就说啊!看我作甚!” 那婢女身子一抖,赶紧害怕的跪下来,伏地道:“郡主,大人恕罪,”然后她就把一整个经过都说了出来。 姜婉枝她们也走了出来,等那婢女说完,姜婉枝说:“我们在里头找个遍也没发现什么密道。” 覃施嘉本是要瞒着,眼下瞒不住了她也希望尽快找到常瑶溪,不然她也惨了。 于是她说:“别庄里就没什么密道暗门,我从未叫人设过。” 谢聿礼进屋子里环视一圈又出来,道:“那如郡主所说,劫人只能从窗户逃脱,可劫持二人走,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走的。” 作案的是一人,不好带二人走,作案的是多人,在绍华郡主的别庄里更引人瞩目。 覃施嘉反应快:“可若从窗户那头走不立马被看到只能经过内院,内院都有仆役在走动。” 他们对别庄的地形不够了解,但覃施嘉知道啊,婢女没看到那就只能经过别院。 “你在外头时可听到屋内有什么别样的声音?”谢聿礼问。 婢女点了点头:“奴婢听到了,眼下想来怕是那歹人早早躲在屋子里然后带人跳窗逃跑了。” “听到了几声?”常熙明忽然问。 “一声。” 话音刚落,常熙明随即冷笑一声:“你在说谎。” 众人皆望过去,就连谢聿礼眼中都闪过一瞬的惊愕。 那婢女心一惊,本要爬起来了,结果被唬住了又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常二小姐,我的婢女不过是带人换衣,你三妹找不到了你可不要平白诬陷我覃家的人!”覃施嘉瞪了一眼常熙明,本就对她喊大理寺的存着气,眼下还直接把罪过推给一个婢女身上,真是如之前大伙说的那般是个邪物! 常熙明一个眼神都不留给覃施嘉,反倒是盯着那婢女:“你说歹人早早在屋子里等着,可临时落脚的屋子这么多,他怎么就能确定常三会到这间来?” 那婢女身子一僵,道:“这也是奴婢的猜测,那或许是歹人在外头寻机会,见到常三小姐进了这屋所翻窗进来劫走人。” “可你只听到了一声。” “许是奴婢未曾注意,又或是常三小姐的声音和那歹人翻窗的声音混在一起了,所以奴婢才没听见。” 覃施嘉本以为那婢女真在说谎,但常熙明的话都被堵住,根本就是无厘头的猜测,见不过她这幅高高在上了如指掌的样子,覃施嘉冷声嘲讽:“常二小姐可莫要话本子看多了觉得破案靠的是唬人。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她有什么好说谎的?” 这话说的歧义,常熙明下意识睨了一眼谢聿礼,这位堂堂大理寺少卿在于友发的案子上可不就是设机关装神弄鬼唬住张大的吗。 感受到常熙明的目光,谢聿礼眉心一跳,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时间心里头憋闷的难受,被骂了还不能说。 覃施嘉对常熙明有火气,常熙明还对覃施嘉的不作为和乱发火有意见呢。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冷眼看向覃施嘉,管她劳什子郡主,当即怼道:“郡主的庄子上丢了人不仅不找还只想着瞒下,眼下我已然发现蛛丝马迹才敢明说,而郡主屡次对我施加恶意,这不经让我觉得常三丢了是不是郡主授意的。” 这话转的偏,又存在道理,谢聿礼的目光一下子撇过去,他当然知道常熙明是吓唬覃施嘉的,但此女实在太烦,常二问一句她就要插一句,当他穿着官服从京师里特意赶来是来看戏的? 几双冷厉的眼艘过来,谢聿礼又借官员的身份震慑,覃施嘉还真就不敢造次,最后弱弱的说了一句:“那你说她怎么说谎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姜婉枝却灵光一闪,知道了其中不对,她眸光闪烁:“我知道了。方才我和妙仪在屋子外头也转了一圈,特意看了下那窗子外的灌木丛,若那人翻窗又翻窗的,跳下去定会踩上草堆,可那窗外的灌木丛整齐无倒伏,他难道能一下子跃出十万八千里?” 谢聿礼恍然大悟,他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细看周遭,倒是让常熙明先一步看出端倪。 他快步走到屋的西侧,往那灌木丛去看了一眼又回来,然后俯视那婢女:“你可还要狡辩?” 覃施嘉一听竟然真是婢女说了谎,一时间无措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帮谁。 见谢聿礼明白了,常熙明呼出一口气,用极小声的声音喃喃:“还算公正。” 咸宁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爱屋及乌,覃施嘉也一直被人敬重巴结着。但谢聿礼敢不给她面子着实正直。 常熙明自个在那嘀咕,耳聪目明的谢聿礼本就站在她边上,自然捕捉到了。 他冷哼一声,对她的赞叹十分不屑,只看着那婢女说:“你若是不如实招来,眼下便押你去大理寺!” 覃施嘉终于回过神来,与其护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婢子让她风评被害不如赶紧当着大伙的面撇清干系。 覃施嘉立马往谢聿礼那边站了站,做派义正严辞:“你是被谁蒙了猪心胆敢背着主子在覃家地盘上勾结歹人绑架侯府小姐?!若不细说出来覃家也没你容身之处了!” 内外两重压力之下,那婢女哪里还敢再行骗什么?身子抖个不停,甚至落下几滴泪来掉在青石板上,湿漉一块。 她哭着:“是有人找到奴婢,以奴婢家中老母和弟弟的性命作威胁,让奴婢在宴席上寻个庶小姐带到这里,让他带走。” “奴婢不愿意做,可是他真的带了奴婢弟弟的小指来!那指头尖的一粒红痣奴婢看得清清楚楚,是弟弟娘胎里带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激烈,好似还带着些许的恨意,“奴婢怕了,可也不敢拿旁的小姐性命玩笑,便想去告诉郡主,请郡主帮帮奴婢,可那人说郡主的性子不会帮自己,而且他们不会伤害那些小姐,还会马上放她们走。” “奴婢不信,他们还把要劫京师香铺后院的事也和奴婢说,让奴婢大不了过四刻钟后去报官。” “那常三小姐身边的婢子呢?”常熙明问。 “那个姐姐被打晕然后被那人扔到外头去了。” 那婢子说的诚恳,姜婉枝却蹙眉:“你就不怕她是哄骗你的?” 那婢女不语。 谢聿礼说:“就算不说,她也会帮他们的。”毕竟至亲在他们手上,人都是自私的,像不愿报官的覃施嘉,像怕挨骂的常熙明。 “眼下这个线索不管真假,但作风确实和采花大盗相似,我去看看。”谢聿礼说完不作停留,跟覃施嘉行了一礼随即抬脚就走。 常熙明和姜婉枝小跑跟上去:“我们也去。” 谢聿礼睨了一眼她两,点点头。 路途倒是没有这么赶,从别庄到京师香的路程,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谢聿礼驾马先回了大理寺找人手,毕竟哪个香铺没说,整个地方搜罗起来有些棘手。 好在能推断出幕后那人有权势才敢绑官员小姐,一些小店铺也就暂不作考虑了。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坐在济宁侯府家的马车上,一路赶往京师。 期间常熙明问坐在一旁的绿萝:“如今管这事的是大理寺的宋廷玉,为何来的是谢聿礼?” 绿萝说不知道,旋即绿萝就掀开车帘问在马车外的济宁侯府的侍卫,那被喊去叫人的侍卫说:“属下在回去的途中,正好遇到了谢大少爷,想着都是大理寺的人,就喊了他来。” 这倒是把常熙明堵的哑口无言,虽说自从上次被谢聿礼一剑救下之后,她和他算是一笑泯恩仇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从遇到了他之后总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情,常熙明并不是很希望和他携手共作。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只顾着找常瑶溪去了哪,这么长时间也没和济宁侯府的人说。 她虽怕被问责,可要说的事还是得说。 于是在马车入京和谢聿礼在一处地方碰面后,常熙明便让绿箩先行一步回去报信。 “我们怎么找?”常熙明跳出马车便立马发问。 她们的目标主要在东市闹街的香铺,而街道上不允马车快行,既跟人行路一样慢,那就不必坐着了。 谢聿礼摇摇头:“要么跟大理寺的人一块儿搜罗,要么就多等些时候。” 姜婉枝说:“那要不还是找找吧?” 常熙明也点了点头,她最不喜欢坐以待毙。 四人就这么走在街道上,见到一家就问一家。 等常熙明从一家铺子出来时谢聿礼已经在外头等了。 第44章 采花大盗 常熙明走到…… 常熙明走到谢聿礼边上, 难得不吵不闹的发问:“这不是大理寺卿的事?怎么成你在做事了?” 谢聿礼盯着她,一双黑眸如黑曜般闪烁,心中不解:“你真不知假不知?不是你们的侍卫来找我的?” 常熙明:“……误会。” 谢聿礼也懒得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正声道:“就算案子给了旁人,就算我破案也无功, 但遇到了就不能见事不管。” 难得能说点大道理出来,常熙明讪笑:“谢大人威武。” 谢聿礼:“……” 五人走走停停, 从东市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 在熙攘人群中,大理寺的人也慢慢搜罗过来。 再往前一瞧,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匹黑马踏碎光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飞鱼服, 斗牛金线在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鎏金腰牌随着颠簸若隐若现。 那人身姿矫健, 玄铁护腕与缰绳相扣, 剑眉星目间透着威严, 眼尾更添几分凌厉。 马上那人显然穿过人群看到了常熙明一行人。 他拉紧缰绳将马急急停下,立在众人面前,还带起一阵劲风。 “妙仪?”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不奇怪, 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和姜三小姐也不奇怪,但是在大街上看到自家妹妹和大理寺少卿站在一块儿就很奇怪! 前个时间二人还因宁王妃闹出一通谬误,常熙明那话自然也传进常斯年耳里,然见到二人和谐的走在一块儿他眉心突突的跳。 常熙明早早就看到大哥了, 像是看到了援手的希望,她立马走过去在他边上低声说: “大哥,常瑶溪在绍华郡主的别庄里被人劫持了。似是采花大盗作为, 眼下大理寺的人在各大香铺里搜人。” 听到济宁侯府的人被绑架,常斯年眉心一跳,也不顾常熙明为何和谢聿礼走这么近,回头对另外几个身着飞鱼服的说:“有采花大盗现行香铺,大理寺已派人搜罗,奈何人手不足,既我们的事办好了,各兄弟不如替谢大人找找,回头谢大人还能替兄弟伙在圣上前美言几句。” 什么意思心知肚明,不能明说常瑶溪被采花大盗绑了损名誉,借大理寺之便又能捞点功,两全其美。 济宁侯府自从靠了宁王,蔡云祥在镇抚司里对常斯年多有关照,连前阵子缴收福.寿膏之功都分了他几羹。 以至于其他同僚都对他巴结起来,威望高了。 常斯年一直都想借势往上爬,作效忠陛下的锦衣卫,作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早在开始蔡云祥递来橄榄枝时他心中隐隐心动却仍要为家族顾虑,如今阿爹登上宁王的船,那蔡云祥作的阶梯他自然登的十分顺畅。 人一旦野心大了,做什么都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一下。 宋廷玉谢聿礼跟他们不对付,面上表象做好,背后还得骂上几句。所以帮大理寺的忙他们锦衣卫不得赚点好处? 谢聿礼嗤笑一声:“头一次见求人办事还顺手牵羊的。”得陇望蜀也是给对面的玩明白了。 常斯年嘴角一颤,说话也毫不客气:“谢大人若是处理的过来为何还要带着舍妹和姜三小姐?” 公差之余带着姑娘家不比他品行败坏? 谢聿礼眼皮懒懒一掀,语气也松弛的很:“常千户的二妹像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 常熙明回过去瞪他一眼,什么叫狗皮膏药?要不是这回常瑶溪不见了侍卫误打误撞喊上他,谁要他帮着找? 姜婉枝左听右看,感觉都有理又感觉都在扯犊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常熙明站在常斯年边上转过身看向谢聿礼,语气微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谢大少爷也不是头一次说这些歧义之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心悦于你呢。自矜无事,可过于自矜反倒会叫人厌恶。” 姜婉枝:“……”是的,这个她也很想说。那日三人在姜宅,谢聿礼竟然怕她们跟他呆久了会爱上他,这简直天大的笑话,自矜到极至。 不过赤玄劲装官服相对,二人朗目舒眉,风姿隽爽,谁都不输气势。 正眼一瞧,谢大少爷的眉目间许是因桃花眼染上几分纨绔的不羁,反观常大少爷肃穆冷俊,姜婉枝倒觉得常大少爷比谢大少爷要好看。 正想着脚步便不自觉的移过去一点。 谢聿礼看着可能会变成伙伴的二人站在对头,他眉心一跳,自知自己没把毒舌改过来,最后还是冷眼看着一众人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常斯年对其他兄弟说:“陛下为这事忧思过盛,就当我们日行一善,替人找找吧。” 几个人本也不想这么快回那阴森森的镇抚司。 哥几个好不容易出趟公差能在大街上威风威风自然乐意,何况常斯年说了他们也不敢得罪。 几人点点头,常斯年冲人抱拳道:“多谢各位兄弟!下回出公差,吃食玩乐景书包了。” 几人假笑:“常兄客气。” 随即,几匹黑马如离弦之箭离开众人身边。 谢聿礼这才顿住,回头就看到常熙明和姜婉枝站在一块呆呆的望着他。 他眉峰轻颤,随即头微微一歪道:“愣着做甚?走啊!” 你哥都走了,你俩傻站着干啥? 姜婉枝抬脚就往他那走去,常熙明回过神来,瞪他一眼:“谁敢啊,有姑娘从某人边上经过都要背上赚他视线的骂名。” 姜婉枝脚步一顿,站在二人之间。 “妙仪。”她回头,“其实我觉得谢大少爷这样也挺有意思的,朱明霁有的时候都死不要脸的说我心悦他。如此反倒是我们关系好,谢大少爷嘴是毒了点,心里也不会真这么想。” 一边是自己的好友,一边是竹马好友,她其实很喜欢大家都待在一块儿玩。 常熙明鼓着脸不再说话,她也没恼,不过是见到谢聿礼这张臭脸忍不住挖苦几句。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人,而非斗嘴。 想着她便往前走去,跟姜婉枝走在一块,而谢聿礼脚步不大不小,正好走在她们身前。 沿着东市中路往北问过去,都没什么大收获,眼看着日头要落下去,人群慢慢稀疏下来,常熙明再从一家香铺里走出来时,忽的眼一瞥,竟看到了一熟悉的身影。 “常瑶溪!”她怒气腾腾的冲那人喊。 常瑶溪身上有些狼狈,身边还跟着红果,二人慌里慌张的从一巷里跑出来。 常瑶溪听到有人喊她名字,身子一僵,跑的更快了,活生生的像是有什么恶鬼。 常熙明提裙就追上去,姜婉枝和谢聿礼走在后头,听到常熙明这么一喊,二人都疾步走出去,在看到一抹浅黄色身影在长街上飞奔,而后头一月白濡裙的少女猛追不舍时,二人对视一眼也追了上去。 常瑶溪和常熙明都经过一日劳累跑得并不快,谢聿礼又是练武之人,三连下就跃到常瑶溪前头,手按刀鞘上,将二人堵住。 常瑶溪心头一颤猛的回头却看常熙明跑了过来。 无处可逃,干脆缩在墙角,低眉顺眼道:“二姐姐。” 常熙明冷飕飕的看着她,语气不善:“跑什么?” 常瑶溪不说话。 谢聿礼问:“常三小姐被何人所绑?” 常瑶溪听到声音抬眼看了一眼谢聿礼,旋即又快速低头,诺诺回答:“采花大盗。” “他们人呢?” 常瑶溪说:“就在一旁的凝雪香铺后院。他们把我打晕绑到那去,我醒来后便发现在一屋子里,里头瓶瓶罐罐的还有各种器具,闻着有些甜腥。” 话音刚落,谢聿礼身子一扭就要往那里走去,姜婉枝叫道:“不等常大哥他们搜过来吗?你一个人去多危险?” 谢聿礼回头说:“常三小姐都被放出来了,里头的人估计是听到风声跑了。我只不过去看看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罢了。” 姜婉枝想想也是,正要说她也去瞧瞧时常瑶溪开口了:“他们还在里头。那院子里都是些姑娘。身子弱得很,但他们似乎要将人都放了。” 又是香铺又是少女的,且常瑶溪也是被采花大盗带走,香露兴起的时间倒是和少女失踪的时间对的上,又是香液又是瓶瓶罐罐的,不难叫人联想起来。 谢聿礼听了常瑶溪的话脚步一顿,抬眸望过去。 常熙明问她:“你是怎么出来的?” “那些姑娘被关了许久还未清醒……他们……听到风声一时间慌了手脚……我就逃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敢犯此罪又一点风声就紧张的不行,甚至能告诉覃施嘉的婢子真话,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团伙的歹人做得出的事来。 谢聿礼大致搞清楚状况要进去,常瑶溪立马紧张道:“谢大少爷还是等着有人来了再一块儿进去吧,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怕是不好对付。” 谢聿礼本就出名,平日里鲜少参加宴席,一参加就能被那些小姐们记住模样,私下里被人谈论的也多,常瑶溪就算去过的宴会不多那也是知晓的。 一想到里头还有谁,常瑶溪就害怕这些熟人会凭借草蛇灰线揭露她不堪的一幕。 她常瑶溪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话音刚落,街边那头常斯年就踏马而来,他遥遥看到一众人,在众人面前第二回停下马后就看着常瑶溪:“三妹妹有无大碍?” 常瑤溪抿着唇摇摇头,对这位大哥她还是打心底里害怕的。不过常斯年不知道她陷害过他亲妹,所以对她也很坦然。 常熙明望着常斯年眉头紧锁:“大哥来的正好,那些歹人还在里头,连着前阵子失踪的姑娘们也在,谢大人孤立无援,快去帮帮他吧。” 这事本由大理寺和东厂一起办案,结果最后却被锦衣卫的抢到功劳,常斯年心里头突突直跳,回头和几个兄弟对望一眼,满目兴奋。 下一刻就从黑马上跃下,走到谢聿礼面前,笑嘻嘻的:“谢大人先请。” 毕竟所谓的分功,从东厂那边拿点就行了。大明以往锦衣卫权利极大,后来被先祖皇帝卸了权,由东厂监看着。 若说锦衣卫和大理寺是小摩小擦,那东西厂和锦衣卫是一开始就不对付,隔着一任任传下来的怨念更深。 这次大理寺东厂两边一块办案,东厂却不务正业,由他们锦衣卫的援助,倒是能摆上一道。 谢聿礼睨了一眼前一面还有些剑拔弩张的常斯年,没啃声,率先往巷子里走。 常斯年走进去前看向常熙明的方向说:“你们两个和姜三小姐到对面茶楼坐会,大哥办完差来接你们。” 常熙明点点头,往那巷子口望了一眼,带着二人往茶楼里走去。 常熙明特意挑了二楼西边靠窗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对面香铺的情况。 姜婉枝坐在常熙明边上,常瑶溪坐在对面,红果绿箩秋云等人就站在一旁。 小二将一炉碧螺春架在木坛上温着,又拿来盘盐炒熏豆、三份咸光饼。 常瑶溪双手紧握拳头,时不时往外头张望,常熙明也不去管她,自顾自的喝着茶。 姜婉枝看着这位没搭过话的常瑶溪却从心底不喜,原因无他,不过是隆福寺那回瞧清她善妒且心狠之实。 三人沉默许久,直到楼底下传来一阵叫喊声,甚至还有些女子的哭声。 常熙明往外头一看,那些女子从香铺里出来,各个都带着黑纱帷帽,还有几个黑衣男子被大理寺和锦衣卫的五花大绑出来——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大案子还需要过两天,现在铺的是咱们的反派纯恨cp线[星星眼]这条线不多,就目前这两章,后面就是主线啦!今天醒来发现掉了一个收,伤心大家不要走哇!! 第45章 新岁伊始 常熙明挑了…… 常熙明挑了挑眉, 又是要放人又是被抓不含毒自尽的,特别像是绑常瑶溪只是为了让人找到他们好入牢狱。 这群人……到底打着什么心思。 谢聿礼和常斯年从铺子里一前一后的出来,像是感受到目光, 二人站在门檐下同时抬头,就跟常熙明的目光对上。 少女很快的撇开眼, 随意的往巷子口一看,便见北面不远处有一绛色圆领白襟男子正背对她们, 缓步往长兴坊的方向走去。 绛色衣袖间在余晖映衬下似还多了深色痕迹。 常瑶溪听到外头的声音也往外看去,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再瞧到某个人影后转头看到常熙明同样看向那个方向,她心一紧,猛的出声:“二姐姐!” 常熙明正专注外头,霎那间被临近的声音打断吓了一跳, 她闻声看过去, 面色不喜:“何事?” 常瑶溪只顾着喊人转移注意力, 并未想过要说什么, 迎上常熙明有些强势的目光, 她脊背一僵,缓缓道:“那些人……城里时兴的香露,是用那些女子的身子提炼出来的……” 哪怕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真被说出来时,常熙明喉间暮然一紧,还是有些喘不上气。 她没了方才对常瑶溪的冷敷,看着她的眼色带上几分不清:“他们对你动手了?” 常瑶溪抿着唇摇摇头, 回想起那抹提剑闯进来的绛色身影,她心底泛起一阵痛来,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可很快就被冷鸷覆过去。 “等我醒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前院的人说有官兵在巡捕。然后开始把关在屋子里的那些女子扔到院子里。” “她们跑不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姜婉枝问。 “她们都被麻绳帮着,我并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常熙明打断:“红果也被带走了?” 常瑶溪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她想点头但下一秒常熙明就说:“绍华郡主的婢女可是说红果被打晕扔在一旁的。” 常瑶溪一噎,即将点下的头迟迟不敢动弹。 想到她们是看到红果和她一块儿出来的,她讪笑:“红果帮我去报官了。” 红果见状也赶忙上前说:“奴婢去衙门找大人后心系小姐便自个去寻小姐了。” 且不说眼下楼底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见到衙门的人,“那你是如何找到你小姐的?”常熙明问。 红果仓促的语气一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微微垂着头,刘海下那黑眼珠转溜着往常瑶溪那边看。 常瑶溪看着常熙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恨意,道:“我之前在外头和这茶楼后一小姑娘相识,那小姑娘在玩游时正好见那些歹人把我从马车上架下去,红果寻过来时便知道了。” 红果立马点头应声:“是。” 常熙明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反转,而常瑶溪早已恢复理智,平静的看着她。 “行。”她忽而假笑,刚要再说什么,常斯年就大步流星的走上来,道:“走吧?” 几人互看一眼,最后齐齐起身往外头走。 走到门口时,对面的凝雪香铺已被官兵查抄,团团围住,刚在楼上看到的那几个歹人和那群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大哥,你的同僚呢?”常熙明问。 “他们和大理寺的一块押着人犯走了,我先送你们回府。” 常熙明点点头,姜婉枝从后头走出来,看着常斯年忽而道:“常大哥不回镇抚司领功么?” 头一次听到少女对自己说话,常斯年闻声望过去,只见一少女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上袄是藕粉马甲,下裙百褶轻盈,似粉云漫卷,周身暖意与雅致并存。 常斯年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此事成败全看谢大人能否诉上殿。””哦。”眼前的少女似乎对官场之事不感兴趣,淡淡回应一声就跟着常熙明等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常斯年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车轮轱辘前行,沿着东市长街一路往西去,把姜婉枝送回去后三人回了济宁侯府。 似乎是常斯年一早就把消息递回去,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侯在大门口等着,见到三人下车,立马弯身道:“二小姐三小姐,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在花厅等着您俩。” 常瑶溪撇了一眼常熙明,率先走了进去。 常斯年左右无事了也就派七喜去镇抚司走一趟,早些下值。 三人齐齐进了花厅,和常熙明每回来都是差不多的氛围,已经能波澜不惊的站在一边听着上头的人一下说心疼一下说女教的话来。 若非官兵及时赶到,常瑶溪这名声恐怕是…… 常瑶溪却不以为意,安安静静听着祖母的担忧和数落,心中一阵翻江倒海,压在心底那口气迟迟散不出去。 倒是晚间常言信从国子监回来后听许氏说了这事,当即就想备点薄礼等明儿一早去将军府道谢。 而常瑶溪在院子里将那瓶香露扔掉,常熙明听说后也跟着扔了。 一家子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由着她们暴殄天物了。 之后济宁侯府的小辈就再次安安分分的呆在府里,遥遥的也只听闻点滴闻事。 例如谢聿礼和常斯年等众锦衣卫破获了少女失踪案。 原来冬日兴起的香露是在这些失踪少女身上提炼的,京师里所有的香铺一下子都关了门,店主皆缩在家中不敢出来。 又听闻了绍华郡主为一己之私不顾其他女子的安危而被咸宁公主罚了。 更有传出大理寺的人和锦衣卫的握手言和,只因谢聿礼承报宣孝帝起因经过,宣孝帝对常斯年等人赞赏有加。 十二月的日子就随着这点事这么过去。 腊月末的京师街巷似被染红的绸缎裹住,朱雀大街悬着的宫灯足有两人高,朱红穗子在寒风中翻涌如浪。 沿街商铺的幌子挂满彩绸,糖画摊前匠人手腕翻转,琥珀色的糖丝凝成活灵活现的瑞兽;杂耍班子踩着高跷穿梭人群,铜锣声惊起檐角雀,扑棱棱掠过刚贴好的春联。 转过街角,济宁侯府的朱漆大门敞开,十二盏走马灯在檐下轮转,照得门前石狮子披了层流动的金辉。 满京的热闹中,常熙明正在院子里和绿箩紫菀等人玩九连环七巧板,正玩的不易热乎时,小桃穿着厚厚的袄子跑了过来,张嘴时热气从口中透出,看不清她的脸色却能听到她喜悦的声音: “二少爷回来了!还给老爷夫人小姐们带了些许玩意!” 众人一听皆放下手中玩意,跟着常熙明一道出了院子。 常斯齐自弱冠后便跟着原先经商认识的长者一块儿往甘肃河州、洮州、西宁去,时常能稍些新奇的小玩意来。 常熙明到正厅时,大房二房的主子都在,老夫人,老爷夫人们,少爷小姐的,都站着坐着在暖炉边上,各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常熙明掀帘进去时,常斯齐等人便回过头来看她。 只见立在中央的男子一席槐黄色圆领锦袍,脖子上还披个灰色狐皮领,头戴乌色暖帽,面孔有些消瘦,整日在外头奔波似也有些黑黢,不过也显得十分的阳气。 “二哥。”常熙明微微一笑,率先喊道。 常斯齐年纪没常斯年大,可走的路广,交的又是一群整日在外头瞎疯的汉子,说话语气倒是比常斯年还上年纪,他玩笑道:“半年不见,二妹妹真是愈发的水灵了。” 常熙明掩半面而笑,走到常斯年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常斯齐对上头的常言信等人说:“儿子前段日子认识了茶马司的副使,便在西宁的茶马互市里换了西域人的几匹马驹,有骝驹、骊驹、白驹,大哥和二位妹妹若有看中的一会直接到西花园口去挑一匹。权当是我给大哥妹妹的新年贺礼了。” 常斯齐往年带的都是一些摆饰,这活物倒是第一回。 尤其是这马,常斯年自然不会骑马驹,而常熙明和常瑶溪都是文官之女,于武术一事上并不通,也不会往射御那方面靠。 “那就先谢过二哥了。”常熙明笑了笑。 如果真的有了马驹,她还是愿意学的,毕竟每回看那些男子在路上风风火火骑个马实为潇洒。 常瑶溪见状也应声道谢。 济宁侯府的人很少跟常斯齐碰见,所常老夫人便一直拉着他在说话,正厅里的人也基本都把话题放在常斯齐的身上,一众人聊着聊着就天黑下去。 用过晚膳还觉不够尽兴,除了小辈去挑马之外,其余人还在正厅里聊了许久。 西花园里的五匹通体马,各个鬓毛发亮,马儿睁着圆溜大眼看着她们。 常斯齐带回来的马才两岁多些,体型比常斯齐骑的要小些,但多练练跑个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常熙明选了一匹大点的红马,在小厮的帮助下顺利的喂了粮草。 常瑶溪不愿和这兄妹俩多呆,随意选了一匹白驹便离开,由着下人们照料。 而常斯年竟也破天荒的要了一匹白驹。 常熙明问:“大哥你要个马驹做甚?平日办案你那大骊马不好吗?” 常斯年也不藏着掖着:“你往后学了骑马没有姑娘陪你玩多无聊?你不是和姜三小姐玩的好么?我选一匹到时候你用你的名义给她,等会驭术了,你俩还能一块儿走京郊。” 济宁侯府的贺礼,常熙明没想到常斯年能考虑到姜婉枝。倒是稀奇,她没忍住撇了常斯年好几眼,把常斯年看的心虚,他蹙了蹙眉:“我真是想着你了,和姜三小姐倒没什么关系。” 常熙明半信半疑,继续盯着他看,实在是受不了这意味深长的目光,常斯年烦躁的揉揉脑袋,说:“这马给你了,你爱送谁送谁,不送也无事。与其乱猜不如想想你的马儿叫什么吧。” 常熙明思绪转回,开始认真想了想叫什么,没一会她双眸泛光,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那就叫乾坤大元帅吧!” 常斯年:“……” 新岁伊始,各大节度使、藩王陆续进宫述职。 将军府也比往日要热闹些许,因为建威将军回来,谢执元也早半个月下学,将军府里没再只留宋氏一人。 虽说夫妻二人并不真心,可好歹也算相敬如宾,不会多说多做让对方生气之事。 今年的姜宅比往年要多了一双筷子,姜婉枝的师父焦伯孙前段时日到了京师就没有和从前一样要立马走的打算,姜家的人就让他住在姜宅里。 瑞亲王府原先就热闹得很,王爷不问朝事,府上一众女眷也从不惹事,常日里除了那正门口华丽的牌匾和青石玉阶下立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外,瑞亲王府也没什么存在感。 也只有春节前后,朱羡南和朱临风站在大门口外跟小厮等一块儿贴对联、挂红灯才显王府喧闹。 爆竹声声震街巷,碎红满地。寺庙香火缭绕,钟磬悠扬,人流如织祈愿,市声喧阗,尽显年节盛景。 初一崽,初二郎。 因衡州府和顺天府路途遥远马车要坐上快一个月的时候,冬日万又遇上结冰道路寒风刺骨,更会要坐上一个月半。 舟车劳顿,于是赵湘宜便决定等回春后再挑个时日回娘家。 等到初三,常熙明就拉着两匹青年马驹到姜宅去。 姜政武官出身,不当值时就会练枪,所在宅里开了个沙地练武场,倒是能便宜了她俩练马。 姜婉枝看到马驹时双眼都亮了,她大喜:“妙仪你二哥真豪气!还能让你选两匹!” 常熙明一点情面不给大哥留,实话实说:“这白马是大哥给你选的,二哥带的不多何况也得留几匹给他的友人,我和大哥一人能挑一匹,他也骑不了马驹便想着给你了。到时候我俩也可以走马看花了。” 姜婉枝听后粲然一笑:“那就替我谢谢常大哥,改日得空了我也携礼上门厚谢。” 二人本想着请个师父,结果在家休息的姜政听到后脑袋一转:“这是没把你爹放在眼里啊,这京师哪个师父比你爹会骑?” 姜婉枝尴尬一笑:“爹,新年前京师里的师父确实都比不上你,可如今节度使都到京了,连建威将军都回来了,哪个不比您厉害?” “小兔崽子!”姜政气的脸红成一片,宅里其他姐妹夫人闻声赶来时,姜政已经和小辈们在练武场打闹成一片了。 初三的姜宅,在一众家眷和常熙明带来的两匹马中十分和乐的度过。 第一回练功,等福叔来接常熙明时她人都散架了,在马车上躺着直接睡到济宁侯府然后被绿箩给扶出来。 这头常熙明招架不住早早睡下,那头姜婉枝因白日里给兄弟姊妹们一块儿玩了还没玩够就缠着姜政一直练到亥子才歇息下。 初四早,姜婉枝就在济宁侯府外站着了,她一边是跟着阿娘来贺礼,一边又要拉着常熙明走。 常熙明被拉着走出门外,生无可恋:“怀珠,今日不去练了可否?”她骨头还疼着…… “那你先休息会,看我骑。”姜婉枝手不放,“等十五一过我爹又不能早归家了,那时候可练不了了!” 说着二人匆匆走到了门口,她们目光一定,在高阶之下,一位身着淡紫衣衫的少女,静静站着。 那少女的衣裳看着不昂贵,却干净整洁,衬出她的淡雅气质—— 作者有话说:再有一章,就进第二卷主线啦!大家不要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抽小宝发红包~ 第46章 礼部尚书 和头一回见…… 和头一回见到的黑黢不同。 这回罗宁真轻施胭脂, 微红的脸颊带着一丝紧张。 她双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尽显局促之态。 “宁真?”常熙明走下去, 看着不同的姑娘,满眼惊喜, “你这样好看多了!” 罗宁真笑的腼腆,尤其是看到一旁还有不认识的姜婉枝时, 她抿了抿唇, 从怀中拿出个盒子,说:“上回多亏了二小姐,我和大哥后来也从安阳伯府搬了出去住到杨先生的宅子里。前段日子因搬家忙没寻到机会来感谢二小姐,今日得了空便来了。” 顿了顿,她说:“这是我们广州府三水县那边的西樵山云雾茶叶饼, 二小姐可以尝尝。” 这茶饼在那不贵, 和京师里赏赐下来的比不了, 但人家一片心意断没有不收的道理, 常熙明笑着接过:“多谢你。广州府远我这辈子都去不了, 别说这茶叶了,就是广州府的朋友我也只认识你一人,倒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了。” 她话说的好, 一下子就让罗宁真没那么局促,在常熙明的介绍下,姜婉枝也很快和罗宁真搭起了话。 最后在二人的鼓动下,罗宁真就跟着二人去了姜宅跑马去。 之后的几日里, 常熙明和姜婉枝都一块儿骑马,青年马驹慢慢的长起来,二人的技艺也渐渐的熟练, 可以骑着马在街道上游走。 一月十五刚过几日,红色新衣被换了下来,新岁的喜闹也在众臣退京下慢慢淡下去。 宁王府给宁王世子朱昱珩定下一门亲事,是户部侍郎董仲之女董闻乐。 婚仪定在后半年,由此,宁王世子便一人留在京师,宁王和宁王妃等人相继回了南地。 这日常熙明从姜宅回来时,正好见到了府门口有一辆华盖青车停着。 她走过去时,那车帘掀开,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扶着鎏金车辕稳稳落地,玄色织锦大氅上绣着银丝云纹,深灰绸衫袖口隐约露出金线滚边。 那人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眯起眼扫过空荡荡的府门,眼角的皱纹里似藏着千般算计。 常熙明并不认识此人,但见其目光紧紧定在济宁侯府的大门口,索性步子一顿,和绿箩往边上靠去,站在对面街道的小角里看着那人。 不是常熙明怕,不过是他目标很明确是济宁侯府,她要是过去了免不了跟那人打声招呼。 她最不喜欢主动找事。 那老者身边的马夫走上去和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那小厮看了一眼那老者,随后点点头就往里去通传。 没一会,常熙明就看到二叔常言信从里头小跑出来。 他含着笑看着那老者,二人在交谈着什么,那老者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能瞧见常言信的笑容一点点的僵下去。 常熙明看了一会,随后十分没眼力见似的往大门口走去。 二人交谈的全神贯注,常熙明走在台阶下还没露出脑袋时便听见常言信说:“半月前旁县的铺子出了点状况,斯齐几日前便离京了。若是他回来了我就立马让他——” 话还没说完,常言信便看到了常熙明走来,他止住声音。 本来是想让秦楚思到他屋子里说的,结果这人说就几句话的事不用麻烦,于是常言信才到府外跟人交谈。 没想到遇到了常熙明。 秦楚思背对着常熙明,低语时也没瞧见常言信的神情,只道:“京里的铺子可有能周转的?我手里的都栽了,眼下怕是等不——” 秦楚思还没说完,常言信心里头一急,看向常熙明直接道:“妙仪回来了?” 秦楚思身子一激灵,回头看向那月白襦裙的苗条少女,目光暗下去。 常熙明冲二人微微一笑:“妙仪见过二叔,见过大人。” 秦楚思也是官场老油条了,三两下就想通了眼前的女子是大房嫡女,那个差点和宁王世子定亲的人。 想罢,他眼珠子不动,看着常熙明,声音恢复了平静:“原是常尚书的女儿啊,你阿爹同我们共事时总提起你聪慧,如今一见倒是不假。” 常熙明一点都不怕秦楚思肃穆的脸色,挑了挑眉,礼貌回道:“大人还会看面相?” 秦楚思呵呵一笑:“不才不才。” 两人没想和常熙明多说什么,秦楚思见情况已了,再无多留之意,常言信也说:“我同斯齐去个信,让他尽早安排。” 秦楚思和他道谢后便匆匆离开。 常熙明上前去,跟在常言信身边,问:“二叔,那位大人是何人?” 常言信说:“礼部尚书秦大人。” 礼部尚书? “堂堂尚书大人怎会还要寻人借钱财?”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常熙明不难听出秦楚思急需钱财解决燃眉之急。 京师里穷奢极欲、铺张浪费之人亦有,可这秦楚思倒是没听过什么不好的传言来,何况他那一身衣裳并不华贵,不像是挥金如土之人。 常言信也没想着这事瞒谁,自从大哥和他商议过蔡云祥递橄榄枝那事后,紧接着蔡云祥半夜来府里,他就知道和宁王拴在一块儿了。 秦楚思是宁王的人,如今宁王远在南边,他想找人借钱,同样站宁王的济宁侯府就是不错的人选。 其一是他是礼部尚书,且新岁前刚被圣上旨定做今年春闱主事,和常言信一般同为文人雅士,较有亲近感。 其二便是常言信的儿子这生意做的实在是大,京师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铺子不必说,今年还带了几匹马驹回来。 没有比他们二房更适合借秦楚思钱财之人了。 “此事还未定夺,秦大人说了几句便走了。”常言信无奈。 常熙明点点头,好心提醒:“二叔和二哥还是小心些为妙,财帛之借,祸机潜伏。” 常言信点头说不错。 二人没多说什么,自花厅后两边的通道分开,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儿了。 二月天就这么平淡的过下去,常熙明和姜婉枝不是换劲装请师父去郊外骑大马就是再带上一个朱羡南跟着焦伯孙满山的摘药草。 姜婉枝在旁的方面好似平平无奇,可一到跟药理有关的地方,就显得天资聪颖,反倒是常熙明和朱羡南是两个实打实的陪衬。 姜婉枝一直念着常斯年送的马,新年给了贺礼不够,还时常在药房捣鼓好安神药磁朱丸一并让常熙明带回去给常斯年。 有时候被朱羡南瞧见了,他还翻个白眼:“姜怀珠以往怎么不见你给我做?你莫不是心悦常二的大哥?” “我去你的!”姜婉枝淬他一口,“你哪回病了我没给你滋补药?简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给常大哥也是因为他送了我马驹,你看你送过我什么?!” 朱羡南一听就急了:“我送过你什么?文殊菩萨你看看姜怀珠说的什么话!朱砚安从宫里带回来分我的东西哪回没给了你?” “不就是一小马驹吗!至于这么宝贝吗?赶明儿我让我大哥办差也去带一匹!” 姜婉枝懒得跟他扯皮:“你大哥办哪门子差办到西域去!” 每次一通夹枪带炮后,常熙明都得站出来劝上几句,二人这才把斗嘴带来的怒气抛之脑后继续一块儿玩了。 这两人……如今再带上大哥,三人的关系她实在看不透了。 算了,左右男女之事也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懂的,干脆就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只要阿娘不让她去相看,大哥娶谁、姜怀珠嫁谁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 而在二月末,二月二十一那一日,已呕吐一旬的赵湘宜和常言善终于发现了不对,请了大夫来看才知赵湘宜怀有身孕了。 快四十的人再有了身是件十分辛苦的事,济宁侯府在被这喜事冲击之余,更多的是在桌桌脚脚都给安置上布条,宜人院的补品也堆积成山。 常熙明若是不出府时便陪着赵湘宜,或许是前头生过两个了,这一个倒是在肚里一点都不闹腾,现形前只让觉得是新年时吃胖了而已。 从去岁末一直到现在快二月末,常熙明都没见过谢聿礼,一个是二人关系时僵时好,一个是他不像朱羡南,是个有主见的,他敢站太子哪怕他爹站宁王都不会改变。 每回这样想,常熙明就觉得她也不该再跟朱羡南玩到一块儿去,毕竟他两关系铁的不行。 但是,现下,济宁侯府大门口,眼前,姜婉枝、朱羡南就站在她的面前,在他们的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淡漠的英俊男子。 而在他们之后,分别有济宁侯府的仆役牵着三匹马正往西花园的偏门口去。 “文殊菩萨,我今个给你带了玉镶螭首鞍,你给乾坤大元帅安上吧!”朱羡南献宝似的把那马鞍抱着递上去。 常熙明双眸眨了眨,看着那精巧别致的马鞍十分的惊喜,她让绿箩接过去后问:“这是哪里寻来的?” 自从新岁开始,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郡王殿下郡王殿下的称呼了,和朱羡南慢慢熟起来。 倒也不是她热枕,不过是朱羡南老是文殊菩萨文殊菩萨的喊着,太过于不着调了反叫人生出亲切感来。 “朱砚安宫里拿的,姜怀珠拿了嵌宝莲纹鞍,这个玉镶的就拿来给你了。” 怕她不认识,朱羡南又补了一句:“砚安是太孙的小字。” 常熙明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过太孙了。” “不谢我吗?”朱羡南撇嘴。 “谢你。”常熙明礼貌微笑,往姜婉枝边上一站,看向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谢聿礼,问一众人,“今个出了什么事吗?” “我和朱明霁想去京郊踏马。正好你和谢大少爷也无事,不如一块儿去?”姜婉枝说。 常熙明一愣:“京郊?怕是玩不了几个时辰吧?”京郊在外城之外,来回就要费上一番功夫呢。 “不必担心。”朱羡南咧着嘴,似早就安排好一样,“我们在外头玩二三时辰,回来关厢还有灯会,我们在外头玩到宵禁就在正阳门外关厢的茶铺后院歇上一日。” 说完,常熙明就跟着三人一块儿进府,往西花园那头走去,她边走边问:“瑞亲王府何时在外城有铺子?” 外城住的最多的是平民百姓,小姐少爷们鲜少在外城游玩,便是去逛了也不会住在那些会馆客栈,家有铺子安置在那的顶多在后院将就一夜,第二日早早起身赶回去。 瑞亲王府和陛下关系复杂,不会有什么资产,更不要说在外城设铺子了。 “谢夫人的。”姜婉枝走在她边上说,“所以我和明霁先去寻了谢夫人问问可否借我们住上一晚,正好谢大少爷休沐一日在家,谢夫人便叫他跟我们一块儿来玩。” 常熙明睨了一眼一直没出声的谢聿礼,他没说话,一脸淡漠,好像现在在谈论的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人在从西花园出发前先去花厅和济宁侯府的长辈打了声招呼,因赵湘宜把心思都扑在肚子上,对常熙明住在外头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也就随她去了。 大明的民风并不苛责,若是一个小姐一个少爷外出那可不得了,可几个人一同出游,住的地方也有宋家的管事嬷嬷看着,不住一起的,倒也不会有人觉得如何。 济宁侯府偏门口,微风轻拂,带着丝丝春日的暖意。 姜婉枝立于白马旁,浅绯劲装简洁又不失娇俏,那白狐披风柔顺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因是骑马,姜婉枝她们都没带仆从,所以绿箩也只得留在了府里。 谢聿礼骑在乌骓上,玄色劲装紧紧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冷峻的面容上不见多余神色。 他微微拉了拉缰绳,冷淡开口:“启程。” 常熙明动作利落,翻身坐上红马,素色衣衫搭配银狐毛领,衬得她气质出尘,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 朱羡南骑在白马上风度翩翩,月白箭袖在风中轻扬:“咱们且慢慢行,一路好景致可别错过。” “自然要慢。”姜婉枝瘪着嘴,“我和妙仪之前都骑的马驹,如今马驹大了些骑着倒有些紧张。” 常熙明安慰:“别紧张,姜伯伯教的我们谨记好便不会有事的。” 四人骑马缓行在官道上,道路两旁的野花肆意绽放,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 姜婉枝兴致勃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妙仪,你瞧这花儿开得多艳,以前在京师总觉得日子过得单调,哪有这般鲜活的景致。” 常熙明微微点头,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有了几分柔和:“确实,府里规矩多,出来走走,倒觉天地宽广。” 谢聿礼骑在马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四周,虽不常言语,但眼神里也有对这春日景色的欣赏。 朱羡南时不时插上几句,逗得姜婉枝咯咯直笑。 不多时,他们来到溪边。溪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能瞧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自在游动的小鱼。 溪边的野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宛如天边飘落的云霞。 四人牵着马,沿着溪边缓缓踱步嬉闹,与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色彩。 四人骑马朝着外城赶去。 待他们抵达时,外城关厢已是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灯会早已开始,街道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大街小巷,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赏。 姜婉枝和常熙明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在这盏灯前停留,一会儿又被那盏灯吸引。 朱羡南跟在她们身后,时不时为她们讲解花灯上的典故。 这时常熙明就会佯装叹口气:“明霁若是一直这般风度翩翩就好了。”可惜最多的时候是有些神经大条的。 朱羡南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哼哼一声:“妙仪你若是再挖苦我,我就不再同你说陈世卿烧卷了。” 常熙明喜欢听史典,二月末又逢殿试在即,等再过月余又能听到金殿传胪,见到状元及第游街,是以京师内外城的人许多都在谈论此事。 听到科举了,干脆就让朱羡南说说前朝科举事儿。 常熙明赔笑:“我的错我的错,你讲完吧!” “朱明霁你要不给我俩说完今个晚上可别想睡觉了。”姜婉枝也跟着附和。 “我和你姜怀珠的十八年比不上你和妙仪的半年是么?”朱羡南瞪了姜婉枝一眼。 “怎样?”姜婉枝蹬回去,众人吵吵闹闹的。 谢聿礼虽依旧神色冷淡,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耐心,默默护着众人,以防他们被拥挤的人群挤到。 逛了许久,四人这才从热闹的灯会中走出,朝着正阳门外关厢宋家的铺子走去。 一进铺子后院,便见容妈妈已等候在那儿。容妈妈笑容和蔼,快步迎上前,福身道:“少爷小姐们可累坏啦!房间都已收拾妥当,快去歇歇脚。” 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皆应了好去盥洗休息。 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月光如水,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 作者有话说:大家补药走啊[爆哭][爆哭]前半段看似很杂但都是伏笔,没有一句废话。后半段是在烧脑前最后增进一下几个小伙伴的感情的!下一章就要主线了,补药走[捂脸笑哭] 第47章 尸首(二三) “天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厢外的街道上, 打更人手拿棒槌,咚咚咚的三声落下,京师内外城内皆恢复一片暗中寂静。 二更梆子穿透紫禁城重重宫墙。 乾清宫内,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宣孝帝布满皱纹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帝王枯瘦的手指捏着密报, 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羊皮纸上“宁王于南地募勇积粮”的字迹在摇曳的烛光下扭曲如蛇。 “传赵原亨!”老皇帝突然将密报狠狠拍在龙案上, 震得案头青铜香炉剧烈晃动, 香灰簌簌洒落。 值夜太监捧着鎏金暖炉的手微微发抖,宣孝帝喘着粗气,微浑的眼盯着虚空: “再传大理寺少卿谢聿礼!朕要听最干净的真话!” 朱承昀今夜是宿在宫内偏殿的。 中夜刚要入睡时便得曹公公来请人,说陛下喊他过去。 朱承昀此刻垂眸望着祖父颤抖的手背,喉结微动。 他清晰记得, 宁王年前离京前, 在皇室宫宴上举杯向自己致意的模样——那眼神中似笑非笑的意味, 至今仍让他脊背发凉。 此刻案头密报虽字迹工整如新, 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短短月余, 宁王当真能筹备起谋逆之事? 内阁大学士赵原亨最先抵达。 他一路疾行,官袍下摆沾满泥泞,怀中紧紧抱着江南舆图。 “陛下, 南地仓储历来由布政使司监管。”他展开舆图,指尖重重划过赣江流域,“臣查过户部秋粮奏报,藩地征调并无异常。若宁王私囤粮草, 绝无可能瞒过……” “所以是有人想借朕的手除掉宁王?”宣孝帝突然冷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南地城,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看穿。 ——— 圆月剪影, 高粱瓦舍之上,幽火消解之际,风凌乱无序。 东长安街的尾巷,漆黑宅邸内,穿堂风拂过,丝丝缕影悠悠飘过,唰的一下,灯笼红光阵阵灭尽,屋内燃烛、路间柱头灯尽数熄灭。 宋家的铺子内虫声鸣鸣,常熙明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阖门声,紧接着从房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神志昏迷,不满的蹙眉,那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平息下去。 铺子的后院不像侯府那般大,隔墙临近街道,外头一丁点的声响都能被听见,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熟睡的人儿,似做了梦,一道巨响似在城外炸开来,“碰”的一声,又转瞬即逝。 常熙明猛的睁眼坐起来,屋子里漆黑一团,只剩一微开的窗扇下,清寂的月光滴滴点点映下,予了内室一席淡光。 四周寂静一片,不过是个寻常的夜晚,可她的心却不知为何惴惴不安。 三更鼓声撕开浓稠如墨的夜幕,先是一声沉闷的“咚——”自鼓楼轰然炸开,惊起檐角宿鸦。 梆子声紧随其后,“嗒,嗒嗒”三响,节奏如老妪迟缓却笃定的叩门,在青石板巷间撞出回音。 打更人自外走过,“夜深入静,小心盗贼!”的尾音揉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叫三更夜愈发森冷绵长。 常熙明再也坐不住,睡意全无,伸手捞过床榻边放在架子上的银狐披肩便下了榻。 木门“吱呀”开了,二重声在墙外叠起,她探头望过去,便见睡在她屋子边的姜婉枝也推门出来。 瞧见一人影的刹那常熙明整个人都僵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婉枝也愣了下,随后问:“妙仪,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响声?” 常熙明摇头又点头的,思索了下回答:“好似有……怀珠,你有没有觉得今夜有些奇怪?” 姜婉枝往四周瞧了瞧,那棵老槐树正静静地伫立在前铺口,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姜婉枝摇摇头:“没有呀。” “那你怎么没睡?”常熙明毛骨悚然,看着姜婉枝都带着一层惧意。 说到这姜婉枝叹了口气:“都怪朱明霁!他和谢大少爷有急事走就走,临前还专门把我喊醒打个招呼,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常熙明:“……” “大半夜的,还是宵禁,他们有什么急事?”常熙明也不过随口一问,他们有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的事,她多问倒显得无礼。 不过早就知道的姜婉枝自然愿意告诉常熙明:“说是陛下急召。” 常熙明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大半夜的,是什么急事这般兴师动众? “怀珠,不如我们也走吧?”眼下三更铜锣响起,等她们准备好出发时到城门也快五更了,届时正好可以入城。 姜婉枝没有任何意见,反正睡不着了,早点进城她还能早点到铺子里吃早膳呢! 二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就出发了。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薄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清晰,整条东长安街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只有远处尾巷传来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梆子声忽远忽近,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在晨风里。 “就快到‘悦来春’了。”姜婉枝的声音裹着白狐裘的毛领有些闷闷的,呼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常熙明点点头,慢马路过方才打更人最后敲鼓的东长安街尾巷时,她双眼随意撇了一眼巷口内,便看到黑暗中一抹深红穗子在空中划过,随后便是梆子沉闷的落地声。 常熙明觉得奇怪,刚要开口提醒,尾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惨叫,惊得马匹前蹄腾空,在死寂的长街激起层层回音。 常熙明喉头发紧,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缰绳,掌心传来的刺痛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翻涌的不安。 “快走!”常熙明松了松马绳对着姜婉枝说,下一秒便要往前冲去。 可没等马迈开腿,并肩走在一旁的姜婉枝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反手扣住常熙明手腕,指尖冷得像冰:“是老周的声音!” 她常年走街串巷,也在宵禁时偷溜出去过,和打更人老周认识不足为奇。 姜婉枝拉近缰绳,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点:“去看看。” 她的马已经踏出半步,常熙明被拽得一个趔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姜婉枝的马已经踏入巷口,常熙明咬着牙握紧缰绳跟上。 浓雾裹着腐肉气息翻涌,像团化不开的墨浸在两人周身。马蹄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脏上。 转过拐角,便见打更人老周瘫坐在地,双腿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巷尾。 常熙明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觉后颈瞬间爬满寒意——临平公府破败的朱门半掩着,门板上凝固的血痂呈诡异的紫黑色,蜿蜒的血迹早已干涸,在月光下泛着铁腥味的油光,像极了某种巨兽腐烂的伤口 “老周?”姜婉枝下马走上前,顺着目光往半掩的朱红坍门里看。 门缝里渗出的月光恰好照亮门内景象。 有个人仰面倚在坍塌的影壁旁,灰白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脖颈处翻卷的伤口凝结成痂,像是被利爪撕开的旧布。 那人姿态僵直,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虚空,仿佛还在凝视着生前最后看到的恐怖景象。 像是感知到活人,强风卷过门匾,刷的一下,那摇摇欲坠的朱门掀开的更大。 于是她们看到不远处,还有另一人毫无声息的俯卧在满地碎石间,背部密密麻麻布满血窟窿,干涸的血痂将衣料与皮肉死死黏连。 那些伤口形状诡异,像是被某种尖锐器物反复戳刺,甚至能隐约看见森森白骨。 尸体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隙,似乎在临死前曾拼命挣扎、想要爬出这夺命之地。 腐臭味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常熙明只觉胃部翻涌,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五更天,皇城内。 赵原亨几人还在眉头紧锁,天外头都要翻起鱼白肚了,里头的人仍在议事。 计时的漏勺被反转多次,曹公公平凹的指甲敲在门上以做提醒多回,可那朱门闭的死死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声。 “大理寺少卿谢聿礼,携汝南郡王求见!” 朱红宫门轰然洞开,寒风裹挟着夜色涌入。 谢聿礼官服整齐,发冠紧束,不过整张脸微微泛红,显然是策马狂奔而来,朱羡南玄色裘袍皱痕,靴底还沾着城郊的草屑。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中的慌乱,让朱承昀心头一紧。 上头的皇帝看着二人眼中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似山雨欲来,他声音沉沉:“谢卿昨夜是和汝南郡王去哪了?” 朱羡南是没被喊来的,但宫里传信的人找到谢聿礼时也把朱羡南惊醒。 知道今日有大事,朱羡南也闲不住准备和谢聿礼一同进京。 谢聿礼出行未带官服便又匆匆回府换衣,报信的宫人也提前回宫传了信。 在得知谢聿礼和朱羡南一块儿时,年迈的老皇帝似勾起什么回忆,张了张嘴,宣汝南郡王一道入宫。 于是刚目送谢聿礼走的朱羡南也在赶回来的宫人的传话下一起驾马往北走。 “陛下恕罪!”谢聿礼作揖,声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臣与汝南郡王外出游猎,回城时听闻宣召,故而来晚。” “游猎?”宣孝帝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倒会挑时候。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们?” 他将密报推到案边,羊皮纸边缘还带着温热的指痕。 二人上前,瞥见密报上的字迹,谢聿礼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看向朱承昀,却见朱承昀神色平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暴露出内心的波澜。 “陛下,宁王年前才离京,”谢聿礼盯着密报,喉结滚动,“短短时日,就算真有不臣之心,也难以成势。这密报……” “所以朕才要你们来!”宣孝帝突然起身,龙袍扫过案上舆图,“赵原亨说粮草无异,你们说时间不足,那朕问你们——”他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京城里究竟是谁,急着让朕相信宁王要反?!”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朱承昀望着祖父因愤怒而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幼时随驾北征时,祖父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模样。 此刻的老皇帝,虽已不复当年英姿,却依旧能一眼看穿这密报背后的阴谋。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位置会让这些被利欲熏心的人蠢蠢欲动。 底下的人斗得如何激烈皇帝都睁一眼闭一眼,他前半生战功赫赫,后半生兢兢业业,一心只望大明江山千秋万代、永续不衰,只望子民安□□活富足。 可如今这场暗战早就在于友发案子之下拉开帷幕,似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皇城里头展开一阵血雨腥风。 除了太子党,还有谁见不得宁王好? 宁王回京那段日子可谓是受尽陛下爱戴,又是谁会心有不安坐不住? 可一切太过明朗反倒叫这些老谋深算的人猜忌更深。 皇太孙朱承昀,哪怕背地心狠手辣也断不会如此冒失犯傻。 “陛下,”朱承昀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孙臣举荐锦衣卫百户赵诚。此人曾在宁王封地潜伏三年,定能查清真伪。” 有没有反心,属地要探,京师坐山观虎斗之人,也得查。 朱承昀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掌心已沁出冷汗——若宁王当真谋反,自己多年经营的布局将毁于一旦,可若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宣孝帝沉默良久,突然抓起案头的密报,缓缓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宁王”二字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就依皇太孙所言。”老皇帝看着灰烬飘落,声音冷得像冰,“但记住,朕要的不是真相,而是.…” 他突然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让想浑水摸鱼的人,先露出尾巴。” “陛下。”赵原亨忽然作揖,本要告退的众人皆停下动作,闻声看向赵原亨。 皇帝深邃锐利的目光碾过,只听赵原亨拱手弯腰:“今距三月春闱之期不过旬余,然自昨午时始,京师坊市间忽传流言,称今科主试官涉科场舞弊之事。此等蜚语虽尚无实证,然事关天下士子瞩望,若不及时彻查,有损圣朝清誉。臣恳请陛下降旨,着三法司即刻彻查,以正视听,保春闱顺遂、公道昭彰!” 谢聿礼朱羡南一个下午都在京郊,这传言是一点都不清楚,听到科举舞弊他心中那股不安破土而出。 好不容易隐下情绪,就听上头皇帝说:“既已传开,自有御史纠察。先将今日密议之事落定,众卿夜伴辛劳,今日不必早朝,休沐半日,其余且容后再论。” 五更梆子声响起时,众人退出宫殿。 谢聿礼朱羡南与朱承昀并肩而行,熹微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此事.…”谢聿礼微微垂首,压低声音。 “我知道。”朱瞻基望着微微泛亮的宫殿上空,恍若暗藏杀机,“不管幕后之人是谁,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最后,他叹了口气:“晏舟,明霁,往后之事还需多靠你们。” 把一众人送出去后,曹公公猫着腰一路小跑至还在龙椅上静坐着的宣孝帝边上,他细着声:“陛下,五更已至,距晨朝尚余半时,华盖殿暖阁近在咫尺,乞暂歇片刻,臣等伺候更衣上朝。” 宣孝帝半眯着的眼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凉意,他没有起身的意思,盯着殿门口,问:“曹吉,你可知为何朕要汝南郡王一同入殿?” 朱羡南于朝事无足轻重,陛下平日里也从未说起过此人,这样的大事却让他也一同入宫。 听到陛下问话后,曹公公躬身,垂手侍立,目视下方,用恭敬语气回应: “陛下,奴婢愚钝,此事思之再三,仍未得其解,恐误陛下圣听,不敢乱言。” 皇帝忽笑一声,起了身,只说:“从锦衣卫里找一不知当年事的小子,叫他替朕盯着瑞亲王府。” 话罢眼珠又一转:“去岁末前工部郎中之案,谢卿提过济宁侯府的二小姐参与其中,她那大哥是不是来过文渊阁?” 曹吉眼溜得快,一下子就听出话中意,他点点头,道:“常大少爷目前在锦衣卫任千户一职,和蔡同知走得近。上回来文渊阁是请陆太医给其妹治病。” 宣孝帝说:“我瞧此人可成大器。传朕口谕,秦卿科举舞弊之传言让毛襄带常千户一同彻查。” 曹吉躬声应是:“奴婢即刻去办。”—— 作者有话说:新尸兄来了[狗头] 第48章 文殊菩萨还有呆憨模样呢 …… 谢聿礼朱羡南和朱承昀在宫门外分行后, 就顺着高墙前行。 从宫门行至承天门,一路上都陆续有官员经过预上朝。 谢聿礼在大理寺里还有诸事未遂,想着这一路上遇上宋廷玉了同他说一声。 结果走了一炷香的时辰, 他都不见平日里能早则早的宋廷玉。 他这位上司不能是夜阑兴浓朝起失时吧。 这时一旁的朱羡南疑惑开口:“夏大人今个不上朝?” 朱羡南口中的夏大人是当今刑部尚书夏元吉,更似是他哪门邪路子的表舅。 瑞亲王府对朝政之事只能受制于人, 朱羡南的官职也形同虚设,除了跟谢聿礼朱承昀可以听到些, 其余时候连同僚都认不全。 能认识夏元吉不过是因为远方表亲关系, 虽不亲近,但好歹见过几面,于是这条路上朱羡南也就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很显然,夏元吉也没出现。 大理寺的头没出现, 刑部尚书没出现, 谢聿礼转头问朱羡南:“你有见到你哥他们么?” 朱羡南翻个白眼, 我要是见到了我能不喊么? 谢聿礼:“……” 若只是一个不在那就算了, 可是三法司的头头都没见到, 这可就不对劲了。 朱羡南也在这时意识到不对,看向这位大理寺少卿:“三法司可有什么案子要审?” 谢聿礼摇头:“不知。” “算了。”朱羡南二人已经走到承天门口,有宫人牵了马来, 二人翻身上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昨夜都没睡好就起来赶路,再动脑子我怕是要栽过去了。” 谢聿礼不置可否,松了松缰绳, 双腿一夹马腹,利落的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另一头。 薄雾散尽,东长安街上, 挑夫的脚步声混着小贩支摊的响动,透着寻常清晨的生机。 可卖茶翁的吆喝声比往日低了几分,买菜妇人匆匆路过时,竹篮里的菜叶簌簌发抖。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将临平公府围得严严实实,皂衣如乌云压境。 本该渐起的市井喧闹被压得悄无声息,唯有檐角风铃在风中乱撞,发出细碎又凌乱的声响,似是在诉说着暗处未明的诡谲。 谢聿礼朱羡南口中消失的三人正从临平公府神色凝重的走出来。 常熙明和姜婉枝跟在他们身后,目送三人各自坐上马车就往皇宫赶,而随后常熙明二人就此被拦住。 常熙明看了一眼那推官,疑惑:“大人还有何事?” 那府尹推官正声道:“二位小姐还需同我一并前往衙门。” “去干什么?”姜婉枝警觉。 “目击者需录口供。” “可是老周先看到的啊。”姜婉枝无语,她眼下困得要死,连悦来春的早点都不想吃了。 推开门见到两具尸身后二人便立马跟老周跑顺天府尹报官,推官跟着来了一趟发现有一人身份特殊就去找了刑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一听死者身份立马派人把宋廷玉和朱临风都喊过来。 老周早就被吓坏,强撑着见到衙役才敢昏了过去,被押在衙门里不省人事。 于是推官就带着衙役们让常熙明和姜婉枝给几位大人带路,一路上把见到的情景都说了一遍。 似乎是为了防止二人对口供,夏元吉领着姜婉枝在前,宋廷玉就带着常熙明在最后走。 等说完正事,宋廷玉敛了正经神色,开始打量起这位常二小姐。 他可是听说了,常年不出府的谢夫人前阵子去了一趟济宁侯府,他又是谢聿礼上级,于友发的案子全程他能不知道? 要他说,谢聿礼这小子也该寻个姑娘家了。 于是他低声问:“常二小姐可有心仪的公子?” 常熙明一眼瞥过去,眉间微弯,震惊宋廷玉忽而问这个。”大人。”她喊道,“这同临平公府的尸者无关吧?” 宋廷玉双手别在腰后,呵呵一笑:“常二小姐莫怕,不过是本官私下话。只听闻前阵子我大理寺少卿谢大人和常二小姐走的甚——” “不近。” 宋廷玉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常熙明就冷声开口,她也是忘了宋廷玉和谢聿礼是上下级的关系了,而且以此二人在上头正义的做派,一定是一伙的。 “大人对自个下属的私事倒是关心。”常熙明实在没忍住,暗讽一句宋廷玉管的真多。 宋廷玉没翻脸,表情仍旧温温和和的:“这不是建威将军常年不在身边,晏舟孩提也算本官看着长的,如今回来了,做他半个叔伯,关心点是该的。” 常熙明不说话了,稍稍放慢脚步,不想再和宋廷玉走一块儿。 宋廷玉似乎是察觉不到她的情绪,不紧不慢的,一个人这么走到临平公府去。 等三人见到景象又对了一遍姜婉枝和常熙明的话,这才命推官和仵作各司其职,他们要上朝禀报陛下。 本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时,常熙明和姜婉枝却要被带回衙门。 姜婉枝叹了口气,再生气也没法子。 而常熙明却问:“衙门可有床榻睡?” 推官:“?” “小人们赶了一夜的路,乏的紧,晨间又被这儿吓到,恐怕到了衙门也再说不清第二遍,可否让我们也休息下?”常熙明说的冠冕堂皇。 推官似乎不喜这目中无法的话,声音有些响:“床榻没有,要睡就在衙门里往地上一躺好了!” 常熙明:“……” 姜婉枝讨厌耍官威的,当即冲他道:“成!” 推官:“……” 巳时不到。 谢聿礼在屋子里刚入睡,结果就被伤势痊愈的长庚的敲门声吵醒了:“少爷,宋大人让您去衙门一趟。” 谢聿礼不满的蹙眉,过了片刻才坐起身来让长庚进来伺候。 他睡眼惺忪,问:“宋廷玉人呢?” “在大理寺里。” “他今早去哪了?” 长庚一头雾水,他哪知道? “得。”谢聿礼嗤笑一声,总算清醒了,看来是有棘手的案子来了。 等他到了大理寺门口就看到宋廷玉站在门口等着了。 他下马,大步流星的迈上石阶,疾步走至宋廷玉面前,问:“出了何事?” 宋廷玉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思,神色凝重:“临平公府今早出现两具尸体。” 听到“临平公府”四个字时谢聿礼的心就沉下去,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他没反应,宋廷玉继续说:“经人查证,一个是国子监的学生,另一个……”他顿了顿,“是礼部尚书秦楚思。” 谢聿礼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礼部尚书。秦楚思。 这可是马上要科举的主试官啊! 夜里在文渊阁时赵原亨提起过的人没想到在同一时刻被杀害了。 一个是科考在即的学子,一个是今年春闱主试官,再加上流言四起,很难不会想到发生何事。 “所以你们三位大人今个没赶得及上朝?” 谢聿礼抬脚要进去,却被宋廷玉伸手拦住:“见到陛下了,陛下将此事交由大理寺查。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谢聿礼也不怕任务重,就算这事不交给他,只要他还有时间也会奏请陛下让他一块儿参与的。 “让我进去。”谢聿礼不满的看着宋廷玉,“我拿上家伙事就去临平公府。” “你眼下先去府尹把人带出来。”宋廷玉说。 “什么人?”谢聿礼本就没休息好,眼下宋廷玉又直叫他在日头下晒着还让他去府尹,心中火着起来,“宋廷玉你别以为你长我二十余岁就——” “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是目击证人,眼下被关在府尹。”宋廷玉憋着一口气赶紧说出来,生怕下一秒谢聿礼就挥起拳头。 谢聿礼心中还没开燃的火一兜子被浇灭。 他跟着宋廷玉往外头走去,问:“她两怎么看得到?不是还在——” 他话没说完就对上宋廷玉探究的目光,不欲多言,谢聿礼别开头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放缓许多,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具体事告诉我不就好了?她两在府尹走完章程就能回去,我过去做甚?” 宋廷玉翻了个白眼:“又不是喊你去娶妻,一副娇羞模样做甚?” 谢聿礼心中骇然,瞪着眼看向宋廷玉,刚要骂人,宋廷玉再次眼疾手快打断:“我还有旁事要处理,没空跟你再走一遭。仵作都还在临平公府,你可抓紧查凶了,此事陛下知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说完也不给谢聿礼说话的机会宋廷玉快速的溜了。 气一直闷在肚子里的谢聿礼:“……” 临走前,谢聿礼到底还是冲宋廷玉喊:“让虞寺正和陈评事带着书吏先去国子监。” 两个活人有什么好着急的? 谢聿礼叛逆而行,径直去了临平公府。 废弃的府外衙役围着不让行人靠近,仵作还在里头验尸,见谢聿礼来了,仵作连忙起身朝他行礼:“谢大人。” 谢聿礼点点头,目光看向那两具不远不近的尸体。 仵作指了指不远处那靠着檐柱倒的尸体说:“经查验,那名死者叫钱显荣,二十七岁,是国子监的学子,今年要科考。” 他又指了指脚边上那具,“这位是礼部尚书秦楚思大人。此二人的伤口深度约二寸五分许,刀阔三分,推断为短柄锐器,伤口边缘呈轻微弧形,再推为常见的柳叶弧形匕首。” 那钱显荣也只在腰上被猛捅一刀,而秦楚思全身的窟窿,惨不忍睹。 仵作适时开口:“秦大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共计十二处。” 谢聿礼低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若有所思,蹲下来要掀开看看。 他手放在那白布上,回头又问另一旁的一守着案发的推官:“现场可有旁的什么发现?” 那推官摇了摇头:“除了两具尸首,其余的痕迹皆未留下。” 谢聿礼回过头,大手一掀,看到秦楚思的脸霎时瞳孔微缩——秦楚思的双眼还惊恐睁着,像是死前见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一幕。 谢聿礼目光凝滞半空,嘴唇翕动无声,双肩沉沉垮了下去。 心中下意识闪过的想法随着仵作的汇报声掩盖进深处,不愿接受的盯着秦楚思的眼。 “初步判断二人皆死于子时。” 良久,白布再次将人脸盖住,谢聿礼站起身来,在周边走动了几圈,最后沉声开口:“失事处所一一摘录后将尸体送至巡检司公廨保存。” 常熙明她爹是朝堂二品大官,姜婉枝她爹是三品武将,《明会典》中制五品以上官员家眷被审案时不得在公堂明审,或后堂或偏厅。 那推官嘴上说往地上一躺就得了,可真把人带回去后也不敢怠慢。 老周转醒就搁着公堂上等受旨的大人来审,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往偏厅的梨花木椅上一坐就闭上了眼。 二人还没睡多久,推官就领着谢聿礼和长庚进来,谢聿礼一眼就看到熟睡的少女。 常熙明斜倚太师椅,一袭月白织金襦裙垂落,外披雪白狐领披肩,乌发松挽,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她双眼轻阖,长睫投下淡淡阴影,粉唇微抿,面容恬静似海棠春睡。 那推官进来都被这两幅容颜震惊,他年岁不大,似怜香惜玉,对谢聿礼小声说:“不如大人先去审问那打更人,小的看二位小姐熟睡——” 下一秒,厅内响起少年洪亮的声音:“常二姜三!” 推官身子一抖,常熙明和姜婉枝猛的睁开眼,双眸染上淡红,姜婉枝揉揉眼,看清来人后打了个哈切。 常熙明极为的贪生怕死,遇到点恐怖惊吓便会拔腿就跑,眼下被这么一吼,魂都吓飞了,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红影。 谢聿礼看了看姜婉枝又瞥了一眼常熙明,见她双眼空洞呆滞的走神,若无人喊她估计头上能长株小草。 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句话:文殊菩萨还有呆憨模样呢?—— 作者有话说:每次有案件,皇帝都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哈哈 第49章 怕官还敢告御状?! …… 事情到这里不管是谢聿礼还是常熙明姜婉枝, 心中都有了大概的猜测,这个案子和春闱有关。 在谢聿礼的交接下,二人直接带上帷帽就骑马跟着谢聿礼往国子监赶。 “为什么不让我们先说完?”常熙明骑在后头喊, 还得跟着人往国子监去。 谢聿礼办案就没带过姑娘,一下还带着两个, 他也十分的头疼:“你当我愿意啊!此案眼下绝不可再被更多的人知晓,但事发不可控, 东长安街的已经开始传了, 等传到了国子监引起动乱,万一让真凶得知后立马把线索给抹掉怎么办?” 常熙明小声嘁了下,刚想说她们两五更就发现了,他现在才来早干嘛去了,结果又想到她两这么早赶路发现尸体还是因为被谢聿礼和朱羡南半夜离开给吵醒的。 她顺着风撩来帽帷的一角望过去, 少年身板笔直, 圆领赤红官服下衣袂垂落如松枝, 荔枝纹金銙尽展他劲瘦的腰。 常熙明唰的一下别开头, 又是面圣又是换衣查案的, 眼下午时未到,估计也没睡,这人做起事来倒废寝忘食的。 街道两边小贩多, 起先只能一人一马的通行,等快到国子监时人群终于不密集,姜婉枝就快马上前到了谢聿礼边上把早上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临平公府的大门也未开过,打更人不专门上前看是如何发现的?” 言下之意是老周经过临平公府时一定是走近过要去看看什么才会开了门发现尸体。 姜婉枝朝谢聿礼竖了个大拇指:“你倒是和妙仪想一块儿去了, 我们和老周去衙门报官时妙仪便问了,老周说之前听有人在临平公府私藏金银,今早贼心犯起便想去看看还有没有未被寻到的宝藏。” 谢聿礼:“……” 语毕, 三人正好在国子监的大门口。 守门的差役见到乌骓上尺红色的清瘦剪影立马上前,等谢聿礼把腰牌递过去时也正好回头跟身后骑在马上的二人说:“眼下无事你两也先回去吧。” “我也进去看看。”姜婉枝说,“我们为了你一路颠簸讲解,好不容易到了国子监你利用完就跑,怎么比朱明霁还没义气。” 谢聿礼扶额:“你去做甚?” 姜婉枝笑嘻嘻的:“谢大人,小的给您打打下手。” 谢聿礼:“……”这不是胡来吗?他有长庚就行了。 自从于友发案子开始,姜婉枝除了对药理就是对案子感兴趣了,尤其是眼下自个儿接触到,好不容易跟着谢聿礼了她也不想走。 谢聿礼又把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感受道前头那人的眼神,常熙明声音不冷不热:“我觉得怀珠说的在理。小的也给谢大人打下手。” 谢聿礼:“……” 常熙明想留下来还真不是觉得谢聿礼用完就扔,而是想着一月半不到的时间里,第一次认识的大人再一面便是阴阳两隔。 她一直都想着避开谢聿礼和朱羡南,毕竟不是一条船的人,但眼下却又多思了几分。 于友发是太子的人却因作恶多端而死,秦楚思是宁王的人,身死的真相又是如何? 如果秦楚思也和于友发一样死于常人手中呢?那宁王好不容易掰回一掌不久又要被打回去了? 所以她也想看看这蛛丝马迹下可有替秦楚思辩解的机会? 根本想不到常熙明还能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谢聿礼见鬼似的多看了几眼常熙明,但对面带着帷帽,薄纱下不见容颜。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她一定为达到目的不得已向他屈服而冷着张脸。 想罢他便扬了扬嘴,少年红衣衣袂猎猎,墨发玉冠,乌发在腰背上微扬,金光灿灿开,自他背后照来。 马上之人逆光轻笑:“那二位可要把这手给本官打好了。” 言罢,少年一个轻跃便翻身下马,长庚将马牵过。 常熙明和姜婉枝也利落的下了马,同样将缰绳递给了长庚。 本要随着进去的长庚:“……”这下他成马夫了。 —— 国子监朱墙映着琉璃瓦,青铜鼎青烟凝滞。廊下读书声稀落,杏花簌簌坠地。 六堂的学子们交头接耳,不时望向东侧紧闭的博士厅。有些学子指尖反复摩挲书卷,往日宁静被莫名的不安悄然浸透。 谢聿礼等人自彝伦堂而过,在六堂里众学子的目光下往博士厅走去。 “又来一个大官!”学堂里有人叽叽喳喳的,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外头的人。 “身后还跟着两位姑娘呢!” 这些学子整日和书籍策论待在一块儿,除了旬假节假能出去外,一年到头见到的都是同窗同舍还有祭酒司业等,哪里能这么明晃晃的见到两位身姿卓越的姑娘? 常熙明走在外侧被挡住部分,看不真切。 倒是姜婉枝扭个头就能见到里头的人,那么多双眼睛望过来,姜婉枝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要不是顾及名节,她还真想跟这些“未来的官大人”打个招呼。 博士厅里有两间敞开的屋子,一间的外头站着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的太学官们。 往里头一瞧,正中的案桌上坐着一红衣官服的男子,那人正看着站在屋中央的一青衫男子。 在屋子一旁,一个案桌边,有两个斜挎小布包的书吏正手握毛笔在案薄上奋笔疾书。 按这屋内的摆设很明显的能看出这是临时给大理寺的人办案腾出来的空间。 外头的杨祭酒和等人率先看到谢聿礼,上前悄声打招呼。 为首之人乌纱圆顶官帽端正,绯袍绣云纹,面容温润,目含威严,他缓缓道:“谢大人。” 谢聿礼回了一礼:“杨先生。” 杨祭酒身后的人也顺势跟着作礼。 被喊杨先生的人也看到了戴着帷帽的两个姑娘,他疑惑道:“这是?” 谢聿礼回答的脸不红心不跳:“她二人途经凶处,无意撞见尸身。虽未看清凶手面目,但周遭境况、细微痕迹俱在眼中,于查案颇有裨益。” 杨祭酒也没怀疑,点了点头。 这时里头的虞黔也注意到了外头的人,谢聿礼和他目光对上时微微点头。 这个时候也不便作官场上行礼的事,他眼一瞥,大理寺的几位同僚立刻知道意思。 谢聿礼和左寺正虞黔还有评事陈登共事多年,很多案子都是由他们几个人一块儿处理的,所以慢慢的也都生出了默契。 就比如眼下为了不扰乱被审人的心理,虞黔继续审,记录的书吏继续写,而另一侯着谢聿礼的书吏悄无声息的走出来,跟着谢聿礼到另一头敞开的屋子里坐下。 杨祭酒显然明白其意,让一旁的人去六堂里喊人。 常熙明和姜婉枝跟着谢聿礼走,她走过一太学官时微微抬头,认出那是她二叔常言信,不过隔着帷帽,也在打量她的常言信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来。 二人进了屋子见谢聿礼坐下后识趣的在他后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着。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青衫磊落的学子走进来,整个人是气度不凡的,高雅之下带了几分华耀之气。 很显然是个荫监生。 国子监学生众多,也没有线索指向被害人和学生之间有联系,不过此事和春闱极大可能有关联,还是得问一问跟钱显荣关系近的一些学子,就例如他所在的那一堂的学子都被喊来问话。 “可认识钱显荣?”门一关,谢聿礼就问。 那人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了,但这些做官的一来就盘问一个学子,不是失踪就是遇害了。 于是那学子也不藏着掖着,不过语气中带着些不屑道:“他前一月运气好,月考考进我们率性堂的。” “他近来可有和谁有过争执仇恨又或什么奇怪的言行?” 那学子仔细想了下,抬起头,眼中仍带着蔑视的说:“他们是纳捐监生,平日里知晓非正途进来的,和我们都避得远远的,也不怎么爱说话。” “不过半月前学堂里不知谁先传出他跟春闱的主试官有关系,本是无稽之谈,杨先生知晓后还在彝伦堂告诫过我们士子应潜心向学,戒议虚妄。结果后几日这钱显荣却神气傲慢起来,还在学舍里说荫监生胸无点墨全靠家里才能站在这。” 那荫监生说完心头又泛起一丝怒火,但在看到上头不怒自威的脸色时又垂下头也不敢造次。 “可有人与他争执?”谢聿礼又问。 一旁的书吏走笔疾书,手都发酸了也不敢停下一点,士子就是士子,这荫监生真是能说! 荫监生摇摇头:“争执倒是没有,不过有些人见他这样觉得之前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对他颇有异议。” “议论中谁声音最大?”谢聿礼问。 那荫监生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报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又都觉得不对。 这时常熙明没忍住开口:“寒窗十年功将成却被人劫取,就无人想上告?” 此话一出谢聿礼就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常熙明心一紧,抿着唇往后站了站不敢再造次。 他能带自己来这里头旁听就已经有违他铁面无私之心,官员查案她还是不要多话节外生枝。 可看到那荫监生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她还是没忍住提醒。 那荫监生先是狐疑的撇了一眼那帷帽下的女子,下一秒就想起来,睁大眼说:“是了!冯抱朴去过!他十日前的旬假就在把早早写好的文书带出去想告御状,结果回来时说官官相护,无用。” 他们都是荫监生,又是在国子监的最高学堂率性堂,只要不触犯律法便能官途通顺,就算知道有纳捐监生知题了也懒得多管闲事。 冯抱朴。 “所以,这冯抱朴不是荫监生?”谢聿礼抓住要点。 那荫监生点点头:“他是率性堂的举监生,从别地考来的,又在国子监试局高等而常得先生们的赏识,常司业还说他极可能留京做官呢。” 所以好不容易挤破头考进来的学子,将要通过科举成为朝中新贵改写寒家命运却被旁人劫取了,心中不甘也极有可能冲动行事。 “你昨夜在哪?可有谁为你作证?” “我昨夜更鼓后便在学舍里休息了,同舍和先生都可以替我做证。” 谢聿礼问完看了眼书吏,那书吏冲他点了点头表示记录好了,他这才让那荫监生出去。 那荫监生看了看那书吏又看了看谢聿礼,壮着胆子问:“大人,钱显荣可是捐馆了?” 话音未落,谢聿礼一记眼风扫过去,冷声开口:“出去。” 那荫监生浑身一抖,聊了这么多还以为这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他双腿发软跌跌撞撞的跑出门。 杨祭酒等人还站在门外,谢聿礼对他礼以微笑:“劳烦杨先生替我将率性堂的冯抱朴喊来。” 杨祭酒点点头,亲自过去。 没一会,一个清瘦身影裹旧布葛衣进来,他眉眼深陷,鬓角微霜,眼底尽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冯抱朴。”谢聿礼喊了一声。 那如游魂之人一听这声音立马跪下去,身子发抖。 众人皆惊,看着此人多了几分研究的意味。 姜婉枝往常熙明那靠了靠,二人近,隔着薄纱,常熙明大致能看出姜婉枝的神情。 姜婉枝:他不会是凶手吧? 常熙明耸耸肩,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冯抱朴,你紧张什么?”谢聿礼盯着那跪下的学子,“听闻你和钱显荣有过节,他今日被人发现死在外头,莫非人是你杀的?”他提高音量。 “大人明鉴!人不是我杀的!”冯抱朴趴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屋子里寂静了一瞬,上首之人目光死死盯着他,冯抱朴本就被官兵来的消息给震惊到不行,眼下更是觉得这些大人已经什么都查出来了,吓得泪流满面,不打自招:“小的……小的素来怕官。” 谢聿礼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怕官还想做官?怕官还敢告御状?” 第50章 钱家猫腻 冯抱朴不说…… 冯抱朴不说话了。 “若你不说实话, 本官便押你入狱,届时怕要再等上十几年才荣登仕籍了。” 对不同身份、性子的审犯连诱威的借口也不同。 只要不是多次犯案的老手,这些夸大其词的惩罚只能搅乱其心。 果然下一刻, 冯抱朴就哭喊道:“不是我!我是恨钱显荣,也恨御状递不上去, 可科考在即,便是京师的官坐不上回乡当个地方官也是官儿, 再熬个几十年或许我还能回来, 我为何要做自毁前程之事?” “那你为何害怕?若再不如实招来,本官便要给你定罪行了!”谢聿礼手往桌案上重重的一拍,叫人胆寒。 但没人看到他微变的脸色,他眼下只十分恨自己手中无惊堂木,用力过猛有些痛。 冯抱朴心里斗争了一个上午, 毫无招架之力, 声音都哑了几分:“昨日我仍觉心中不平, 想找钱显荣问问真相可他昨日却告假出去了。我心中郁郁难言, 便想写信给他约他见上一面, 但信没递出去又正巧碰到杨先生,杨先生叹我遭遇安慰我,又劝我不必做这些无意义之事, 杨先生说便是知晓真的透题了又能如何?又或者没透题还不是要咬着牙继续读?后来我便担着他的面把信烧了。” “等晚间,杨先生派人送来安神药让我睡个好觉。我那晚睡得早……”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有些惊恐, “后半夜我睡的不踏实,做梦魇了,我梦见我把钱显荣约到了一处荒芜地质问他是否跟主试官有勾结, 钱显荣说有,我气不过想去揍他,没想到梦里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刀,便把他杀害了。” “后来我害怕极了便逃了出去,那梦做得逼真,可等出了那废墟我便眼前一黑,再次醒来便是学舍里了。” “所以今早看到官大人们来,又听几个问完的学子聊天得知出了什么事这才忧心害怕。” 这故事说的精彩,虽不知真假但常熙明都忍不住给他是个大拇指,他若是写了志怪传奇,她肯定要买上几本来看看。 而姜婉枝则是有些心疼的看着满头大汗的书吏,这活可真不轻松。 谢聿礼没什么情绪,问:“你昨夜在哪?可有谁替你作证?” “我昨夜在学舍。和其他学子一样更鼓后入睡,五更后起来。” 正逢此时,门被敲响,外头传来一道男声:“谢大人,供词勘核好了。” 谢聿礼立马说:“进来吧。” 陈登推开门进来就看到中央跌倒着一个男子,他又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角落里的常熙明和姜婉枝,这才把册子递过去。 虞黔在审问时陈登便去外头调查那些供词的可信性,尤其是他们说的自己不在场证明。 谢聿礼拿过去翻了翻,找到了冯抱朴那一页后看了几行便把目光放在冯抱朴身上,他厉声质问:“冯抱朴你好大的胆子!你同舍生昨个半夜起来喝水可说你的床榻上没有人!” 此话一出常熙明和姜婉枝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双眼都一眨不眨的盯着冯抱朴,生怕他再撒什么谎来。 “不是的大人!若我真的失手杀人我一定会首罪的!何况我并不清楚的记得是在哪里杀了他的!那是个梦啊!是个梦!” “你杀了几人?”陈登问。 冯抱朴哭天抢地:“大人明鉴,小的没胆杀人!” “你在梦里杀了几人?”陈登换了个话。 冯抱朴哑声:“就钱显荣。” 谢聿礼眉头紧锁,不管那是梦是真,冯抱朴敢说出来何必隐瞒杀害另一人之事? 不过他这些话还不能完全研究明白,是以直接按照章程,陈登开了门喊来几个大理寺的人说:“冯抱朴迄今嫌疑之重,将他带回大理寺继续审。” 冯抱朴听到这话挣扎着站起来却被衙役左一边右一边的架着出去,冯抱朴哭着喊着说不是自己。出去时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志恒,他哭道:“先生救我!先生救我!真的不是我啊!” 杨志恒作为国子监的祭酒,也舍不得这样聪慧的学生无辜受冤,他往里头一看,陈登走出来,率先一步说:“先生不必忧心,兹事体大,主试官被杀害的消息不胫而走,为平学子怒意陛下有意将春闱放后,若冯抱朴真的无辜,大理寺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受旨办案的人都这么说了,而且一点都没有官架子,杨志恒忧心忡忡的望了一眼越来越小的人影,最后咬着牙道:“还望大理寺能还我们国子监还冯生钱生一公道。” 陈登向他作揖。 之后谢聿礼继续审人,但也没有再问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冯抱朴说到了安神药,谢聿礼几人便去了冯抱朴的学舍里看了看,那放熏药的炉子里的安神药燃尽,早已没了可循之处。 众人里里外外的寻了个遍也已到了申时,一众人便在国子监官员的目送下离开。 长庚在外头牵着马等了许久,见到来人终于松口气,他将马还给姜婉枝和常熙明后就大步上前道:“少爷。” 谢聿礼微微点头,对身后的虞黔陈登道:“冯抱朴要细细审了,此梦做得如此逼真倒不像是梦了,再看看他和秦楚思可有什么书信往来过。” 虞黔点点头先一步回大理寺。 陈登问谢聿礼:“大人可要回衙门?” 谢聿礼摇摇头:“我去钱宅看看。” 陈登上了马,三人正要赶路时谢聿礼忽然想起什么,猛的回头,便看到姜婉枝已经坐在白马上,这架势是要跟他一块儿走。 再往边上一瞧,常熙明和她的枣红马早已没了踪影。 “常二呢?”谢聿礼下意识问。 姜婉枝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如实回答:“回去了呀。”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还要给大人您打打下手呢。”姜婉枝微微一笑。 谢聿礼头痛:“你也快回去吧。”姜三真是比常熙明还不着家。 “可有我在或许能发现什么呢?我还有发——” 话还没说完,谢聿礼就说:“方才带你俩进去已经是我最大限度,你若是喜欢在外头玩,找朱明霁去,左右他职位闲,可以带个你。” 姜婉枝一呆,觉得谢聿礼说的有道理,走神的片刻前面的几匹马已经没了踪影。 姜婉枝回过神来气鼓鼓的骂:“真是冷酷!我明明在屋子里有发现,也不等我把话说完。”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姜婉枝气冲冲的骑马往姜宅去,两日不归家她还真有些累了,得回去睡个觉。 常熙明也没多久就到了府上,先去花厅见了赵湘宜常老夫人等人,赵湘宜有孕不能沾晦气,常熙明就简单的糊弄了下今日行踪,随后便在绿箩的伺候下沐浴上榻。 左右在里头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反倒是愈发觉得和科举舞弊脱不了干系,以防万一,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她还是不要多有接触才好。 —— 申时末的日光将钱府门廊染成琥珀色,谢聿礼和长庚立在门槛外,叩门环的铜声沉沉透过门板。 片刻后老仆拉开半扇门,钱万贯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他身后前厅的雕花屏风距大门约三丈,穿堂风里浮着若有似无的啜泣声,钱夫人素白的裙角在屏风阴影里微微晃动。 钱显荣的身份是国子监的学子认的,是以告知钱家的人也是等尸体被搬到巡检司公廨后。 “钱老爷。”谢聿礼亮明腰牌,靴底碾过门槛时听见钱夫人突然拔高的嗓音:“大人!我儿尸首何时带回?”她的肩头因克制悲恸而微微颤抖。 “令郎尸身尚在巡检司。”谢聿礼走进去回答,“本官此番前来,是想问令郎可曾与人结怨?家中最近可有人结仇?令郎或是行事有何异常?” 前厅的安息香烧得正旺,八仙桌上的青瓷瓶斜插着几枝枯莲。 钱万贯沙哑着声音:“小儿在国子监潜心向学,绝无仇家。” 他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盏上,指节无意识地蜷缩。 “昨夜令郎可在家中?”谢聿礼突然发问。 钱夫人的抽泣戛然而止,钱万贯喉间溢出干涩的笑:“昨日的确因家中事给他告了假。一切无常,昨个他便早早入睡今早我起身后便没见到他还以为是春闱在即,早早回了国子监……没想到这一别便是……” 话未说完,院外马蹄声如鼓,八名锦衣卫撞开角门,玄色披风卷着沙尘涌入院落。 一队人守在厅门外,为首之人还带着个千户进来。 谢聿礼双眸望过去,那为首之人身后的锦衣卫千户不是去岁想要告他的常斯年又是谁? 他挑了挑眉,锦衣卫老大指挥使办差竟然独独带着个千户。 领头指挥使唤毛襄,他刀刃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谢聿礼身上:“谢少卿也在。” 短短一声招呼,也并没有要寒暄的意思,毛襄直接将绣春刀鞘磕在地毯上:“秦楚思疑似舞弊,听闻今早令郎和秦大人死于临平公府内,来查钱府账本。” 毛襄说的极为冷酷,说起死人就像是在说今个吃了什么,丝毫没有对对面痛失爱子的怜悯。 他话音刚落,也不等钱家人如何处理,门外的千户似乎就跟接到了命令一样闯进宅内各处,翻出帐房里的账本来。 钱万贯整个人都不好了,红肿的双眼中带着滔天的怒意,可对面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他一个商户如何敢反抗? 本想着纳捐入监求祖上荫庇荣儿能做个官儿没想到却…… 钱万贯咬着牙看着这群人把自己的家翻的一团乱麻。 锦衣卫很快就捧来了账簿,毛襄接过翻检时,常斯年立在旁侧静观。 纸张在指间翻过的声响里,钱万贯反复摩挲着腰间玉带扣,钱夫人则攥紧屏风边缘的木雕,指节泛白。 约半盏茶功夫,指挥使将账簿甩在桌上:“看来秦大人舞弊和钱家没什么关系了。” 主试官敢在天子眼下行灭族之事要么是财要么是权。 秦家他们一无所获,今又听到了秦楚思和钱显荣死在一块的消息便立马赶了过来。 却没想到又没什么收获,毛襄暗暗叹口气。 谢聿礼却在此时接过账簿,指尖碾过内页纸边,在外头透进来的日光下翻看起来。 毛襄侧过身便看到了一旁的常斯年,真不知道这些千百户里,为什么陛下让他带着这位常大少爷同办案,他在边上呆着跟狗腿子似的,一点用也没有。 他是不喜常斯年的,因为常斯年和蔡云祥走得近,而他作为领头上司能看不出来蔡云祥的野心么? 一个毛头小子想越过他头上去?他冷哼,笑话! 他多看了几眼常斯年,见这人还盯着那账本看,心中不免嗤笑,刚想说走时,常斯年突然伸手按住账簿。 与此同时,谢聿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等。” 毛襄转头,阴鸷的目光转向谢聿礼。 谢聿礼看了一眼按住册子的常斯年,常斯年也正望着他,一脸严肃。 常斯年翻开封皮细细摩挲下,旋即放开手道:“这整本册子都新得蹊跷,连装订线都没起毛,是新装的。” 谢聿礼眼皮一掀,手指某处:“ 一月页内此笔五千两支出处泛着微凸的描补痕迹,钱老爷这是又换册又修补,掩什么呢?” 谢聿礼和常斯年同时发现不对,毛襄一边暗骂自己心粗竟被两个后生比下去,一边又恼怒这钱万贯欺骗他。 毛襄猛地踹翻椅子,绣春刀“噌”地出鞘抵在钱万贯喉间:“老东西,当锦衣卫眼瞎?册子重做过手脚,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场面混乱,钱万贯身子都僵住,话语卡在喉咙里,钱夫人一看就尖叫着扑上来,被两名校尉架住,发间珠翠散落一地。 钱万贯脸色灰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账簿上,在描补的墨迹处晕开细小的斑点。 “是上月……”钱万贯终于在刀锋的寒意里崩溃,“小儿从库房拿了钱,我问他只说急用,我……不知作何用途。” “我怕受到牵连这才——” “带走!”绣春刀寒光一闪,不等人把话说完,两名千户上前架住钱万贯双臂。 他挣扎着回头望向瘫坐在地的钱夫人,发间束带不知何时散开,灰白的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被粗暴地拖向门外。 钱夫人被人放开后疯了般扑过去,裙裾扫翻地上的银簪,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混着哭喊:“老爷!我的儿没了,你也……” 她的声音被门槛截断——常斯年在前,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大门,夕辉裹挟着沙尘灌入院落,钱万贯的玄色锦袍在夕照中渐渐缩成小黑点,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珠翠,在青砖上泛着冷寂的光。《 》 50-60 第51章 少爷招惹上个美娇娘? …… 次日。济宁侯府。 常斯年在饭桌上一脸愁苦。 赵湘宜一问才知原是跟秦楚思舞弊之事有关, 常熙明问了几句才知道他们追查到的线索断在了钱家。 常熙明忽想起前阵子见到秦楚思的场景,于是把秦楚思缺银的事告诉了他,常斯年一下子就通了, 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说要回镇抚司再去秦家好好翻一翻账单看能不能和钱显荣拿出去的钱财和日子对上。 赵湘宜对这些事从不多问, 只是奇怪:“好歹是礼部尚书,怎么会铺子空账这么多, 还要问齐哥儿借钱?” 二人摇摇头, 皆表示不知。 春日暖阳淌过黛瓦,白玉兰缀满枝头,莹白花瓣在风中舒展。 常熙明让绿箩搬来两张梨木躺椅,中间摆个小木几。 用过午膳后,她端着核桃仁的盘儿往木几上一放, 身子便顺势躺在一张椅上, 头顶的白玉兰盛的艳丽, 手掌大的绿叶葱郁, 给底下身穿月白对襟窄袖袄, 配着一条淡粉素纱单裙的女子盖上一片阴影来。 常熙明让绿箩也坐边上,二人开始随意的聊起天来,慢慢的, 日头余烬,白玉兰在风中发出簌簌轻响,绿箩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整个世界似乎都静谧起来。 常熙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等晚风拂过脸颊时, 寒意泛起,忽而间身上一暖,她缓缓睁开眼, 便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毡单。 她眼转了转,便看到原先绿箩坐着的地方换了个人。 那人身子有些斜,并未整个身子都靠在躺椅上,反倒是坐着的,他微微背对着自己,并未发现她醒来。 男人的脊背笔挺,一如他为官的风骨如松。 他微微叹了口气,在这素静下被清风吹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逆向光影中,常熙明一瞬间觉阿爹的好似驼了背,大半辈子的经历将他压垮。 常熙明知道,常言善一直以来都装着很多的心事,虽说他面上总乐呵呵的,可那经历风霜,白锿的瞳中总能带过一丝的悲凉。 “阿爹。”她清明的声音响起,常言善动作停顿片刻,随即转过身来,常熙明就看到他那双含笑的眼。 常言善躺下去,盈盈而笑:“你这孩子打小就会享乐,今个风头在院子里晒着日子躺上一觉还真是舒服。” 睡得久了,常熙明觉得身子有些发酸,便伸了个懒腰,看着常言善道:“阿爹劳累了,有空便来妙仪这,妙仪定会想出许多点子给您松松筋骨皮肉。” 常言信嘴角不平,侧过脑袋看着常熙明的眼中多了几分温柔:“好,阿爹定会常来看看你。” “阿爹何时来的?我居然睡了这么久,阿爹也该喊我的。”常言善一向下值晚,所以常熙明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是阿爹今日下值早了。你睡的好阿爹叫你做甚?左右也无事。” 常熙明伸手拿过一个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眨眨眼说:“阿爹很久没和妙仪说过庙堂事了,可有什么有趣儿的?” 常言善心头一紧,看着常熙明先问:“你可有在坊间听闻过什么?” 常熙明立马就把昨日发生的事说了。 话音落定,常言善垂眸阖目,眉峰深深蹙起,似将千钧重任压进眼底。 他喉结滚动两下,却未吐出半字,唯有沉默如潮,漫过他的脊背,酸涩瞒遍全身。 良久,常熙明才听到常言善开口,他的声音如沉暮千峰,钝重幽幽:“那妙仪怎么看?是觉得秦大人可悲可怜还是死得其所?” 人死,或如于友发一样害人不浅而失了性命,又或是遭人嫉妒终得陷害而死。 常熙明摇了摇头:“我并不了解秦大人,无从可说。” 常言善不说话了,转过头看向浮空中的燕群飞过。 常熙明早就看出他心事重重,不愿阿爹如此,她问:“阿爹近来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 常言善摇了摇头,闭上眼,心中郁闷无从纾解,只能一遍遍的叹气,他忽然问:“你可知妙仪二字如何来的?” 常熙明这下明白了,阿爹这是想祖父了。 妙仪这小字,是她五岁从庄子上回来时,祖父给她取的。 白须鬓发的老者,总一身朱衣华服,脸上挂着和蔼的笑,他浑浊的双眸看着小常熙明,当着济宁侯府所有人的面说:“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日后,你祖父母,你阿爹娘,你伯婶便都喊你妙仪。” “女儿知晓。祖父给我取这名是望我可以纯粹无过,有高妙的容止,不被世间污秽蒙蔽双眼。” 常言善释然般的笑了笑:“那你可想像这小字一般,无论日后济宁侯府背后是谁,又有何局面,你可愿只凭心中所善所正行事?” 常熙明点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话刚说完常熙明就觉得不对了,阿爹这话怎么有一种好像站了宁王却又觉得宁王不堪大任不算正义良善一方的? 这是要反靠太子么? 她心底摇了摇头,觉得阿爹做事不会这么草率的。 常言善会和她说起朝中局势,会教她如何断利弊。但他从不会把济宁侯府真正的困境宣之于口,更不会叫他们看到朝堂上真正的危机。 “阿爹您——”她心中疑惑未问,常言善就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腰后,背对着她抬头望向天空,声音克制冷静:“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常熙明听的云里雾里,她蹙眉问:“阿爹说的是何意?” 常言善没有替她解答,只说:“秦大人的案子特殊,事关科举舞弊,不管背后于谁有利,若你不愿有人像刘婆那样蒙冤数年,若你也想往里头探探,阿爹替你和你娘说,帮你跟谢家那小子说声,你不必管济宁侯府会如何。” “若你不愿多管,那便日日做个快乐的姑娘家,银子旁的阿爹总不会苛待你的。” 常熙明觉得奇怪,这是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不知真相幸福的过下去,一个是追随真相去探究心中正义但又有可能给济宁侯府带去危险。 可阿爹让她不必管也不必怕,她的身后还有他。 “妙仪。”“妙仪。” 阿爹的声音和记忆中祖父的呼唤重叠,她沉默片刻。 最后,她看着常言善的背影,坚定的说:“阿爹,我想替不平者鸣冤。我也会有分寸,不会置济宁侯府于水深火热中的。” 她选择了后者,常言善没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语气涩涩,强忍着情绪点点头,声音沙哑,艰难的蹦出一个字:“好。” 爹,您听到了吗?妙仪不怕痛,她想知晓真相。倘若您在天有灵,等那一日来临时,您可要护着济宁侯府的老老少少。 最后,常言善转过身,背着余光,冲常熙明露出一抹笑,带着一个父亲的骄傲: “孩子,你放开去做吧,无论如何,济宁侯府都是你的家。” —— 又隔一日,早。 常熙明吃了早膳就带着一封阿爹交给她的信前往将军府了。 常言善昨日有些莫名,但常熙明怎么问他都不说,只是把一封好的信交给常熙明,说让她带着这信给谢聿礼,他就会带着自己找真相。 常熙明还奇怪着呢,之前还让她避着男子三条街的人今个叫她自己去寻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对查案没有姜婉枝那么热衷但有机缘她也愿意去的。 姜婉枝喜欢查案带给她的过程,而她则想要真相背后的正义。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目的地,都不知道是自己的红马跑的太快了还是两家不远。 她以往都没注意,将军府和济宁侯府如此近的么? 站在将军府门口时她刚表明来意,一小厮进去通报,另一个小厮就看到她身后的人远远的打了声招呼:“哟!明哥儿回来了!” 常熙明回头一看,见一稍稍年长的男子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褪色包袱歪挎肩头。 他眼睛亮得像春日晴空,嘴角挂着笑,两颊酒窝里仿佛藏着未说出口的趣事。 启明往前走了几步,把那包袱扔给那小厮,看了一眼常熙明以为是哪个寻夫人的小姐,没多在意,只道:“少爷在衙门吧?” 那小厮抱过包袱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好不容易从将军那回来,倒是比长庚还了解。” 启明眼神都雀跃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小表情劲劲儿的:“那是,长庚前段日子不是伤到了?少爷寄信来可是表示很念叨我呢!” 常熙明:“……”她不信。 不过听了句有用的话,是她疏忽了,谢聿礼应该是在大理寺的,毕竟今个不是旬假, “那我先去找少爷了!”启明睨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常熙明,见这位小姐气度不凡,笑若桃花的,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走前还问:“小姐可是来找夫人的?” 常熙明本来也想走的,被启明这一问,倒是想到他也顺路,便说:“我来寻你家少爷的。” 启明瞪大眼睛,怎么少爷回京了还招惹上个美娇娘? “哦……哦……”在还没搞清状况时他可不能多说什么。 常熙明点点头转身就走,刚转身没走几步,原先那个进去的小厮身边就跟着一小跑的杜妈妈来。 杜妈妈看到门口那抹身影,急切道:“二小姐留步!” 常熙明步子一顿,启明转过头去,冲杜妈妈打招呼:“杜妈妈!我回来啦!” 杜妈妈看到他后眼中先是惊诧了下,随即只点了点头,然后就往常熙明那去了:“二小姐怎么不进来喝杯茶就要走?少爷午间便会回来的,二小姐不急的话到府里等会。” 被无视了的启明:“……”他仔细打量起这女子。 杜妈妈不由分说就快速牵过常熙明的手就把人往里头拉,看着快午时的日头,常熙明想着也不用等很久,干脆就跟着人要进去。 杜妈妈经过启明边上时,启明刚想问这姑娘是谁,杜妈妈就看了一他一眼,说:“启明你回来不去找少爷吗?你见到少爷时记得和他说早些回来,夫人还在等他用午膳呢。” 启明:“……”杜妈妈您不疼我了吗? 这头常熙明不知所以的被谢夫人强留在将军府闲谈,那头谢聿礼刚到衙门就被赶来的朱羡南和姜婉枝拦住。 “有什么事?”谢聿礼看向二人。姜婉枝睨了一眼谢聿礼,把目光望向衙门里,她神气道:“我可不是来找谢大人的,我是来找宋大人说端倪的。” 谢聿礼困惑的看向朱羡南。 朱羡南一手搭在谢聿礼肩膀上,一手叉腰,看着姜婉枝叹了口气:“这不就是大人您的不是了么?怀珠前日发现了不对您怎么就不听?怀珠这不才来寻我说你是个昏官,要找宋大人呢。” 谢聿礼:“……”他眉心跳了跳,后槽牙都要咬碎,语气不善:“想说就说,拿端倪作交易非要让我带着去查案合理么?” 朱羡南看了一眼姜婉枝,这事姜婉枝和他说过,他发现边上的兄弟好似有点动真格了,怕姜婉枝遭殃,他佯装不知,质问她:“姜怀珠你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至案情不顾呢!” 姜婉枝望了一眼朱羡南,见他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她无语:“怎成我的不是了?那日谢大少爷走了我回了姜宅越觉那出可疑,但你们这些正经查案的都没发现我又怎好没搞清楚就误导你们?” “那你这是已经搞清楚了?”谢聿礼问。 姜婉枝点点头:“那是自然,我昨一日都在琢磨,所以今日这不让朱羡南带我来寻宋大人么?” “宋大人这几日都不在衙门。”谢聿礼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昨日在外奔波一天后就发现线索断了,眼下姜婉枝有发现可不得奉为座上宾? 姜婉枝才不买账,这时候才想起她的好来了? 她自己往里头走,还拉过一小厮:“带我去你们大理寺卿那,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他。” 谢聿礼:“……” 朱羡南一脸悲催的看了看谢聿礼,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以示安慰—— 作者有话说:各位读者老爷可否用不要米的评论砸死小的[摊手]今天加更~ 第52章 损她清誉?那还坏他名声呢 …… 于是乎, 谢聿礼和朱羡南就往司务厅里一坐,看着姜婉枝前前后后进进出出、上楼又下楼的。 日头太烈,提着裙摆跑动的姜婉枝实在招架不住, 最后往朱羡南边上的方椅上就是一倒,胸膛起伏剧烈。 她瘪着嘴, 喘气道:“成,我同你说。” “缓会。”谢聿礼微微一笑, 吩咐一旁的长庚, “给姜三小姐倒盏凉茶降降温。” 谢聿礼习惯琐事都让长庚做了,便是在大理寺里招待供词的人也下意识让长庚去做,但对这事长庚一点怨言都没有,因为少爷给的太多了。 比起远在西北边吃黄沙的启明,他这点小事简直不足挂齿! 心里头正想着启明呢, 出了司务厅的门, 人还没转弯就看到那大门堂外走来一人。 长庚步子都停住, 瞪大了眼, 怕是自己眼花, 他揉了揉眼,那人越来越近,他惊呼:“启明你怎得黑了这么多!” 启明:“……”他今个就不该回来。 本来以为见到的人都会哭唧唧的说多想念他, 少爷会心疼的看着他说他受苦了要多给点俸禄,结果一个杜妈妈冲那二小姐去了,一个昔日好兄弟长庚直接骂自己黑! 谢聿礼听到熟悉的名字,往门口一瞧, 率先站起来。 朱羡南也抬步走过去。 一点意外都没有。 早在长庚受伤后,谢聿礼观测了下京师局势便写信让启明回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要到了。 谢聿礼在瘦瘦的人面前站定, 一脸平静的望着他,给予长庚肯定:“是黑了不少。” 启明哭着个脸:“少爷您也嫌弃属下!” 谢聿礼笑了下:“改明儿带你去京师春风楼喝酒。” 启明那兴奋劲儿又恢复了,果然还是少爷疼我! “先回府了?”谢聿礼见他没什么包袱带着。 启明点点头,朱羡南和启明还真不是很熟,也就谢聿礼儿时去肃州前见过,如今大了反倒有些陌生。 启明说:“属下想着先来见见少爷,这不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不过属下在府门口见到了个姑娘。” “谁?”朱羡南耐不住好奇,朝谢聿礼看了一眼。 这时姜婉枝也缓过来,见端茶的人站在外头跟人寒暄,她也不渴,走朱羡南边上去看。 启明看了一眼姜婉枝,仔细回想了下:“属下不知,她说是来寻少爷的,只听杜妈妈唤她二小姐,然后就把人往府里带。” 朱羡南扭过头去看着谢聿礼,不满:“你又招惹哪个二小姐了?你这小子桃花都要盖过我去了……” 他这边嘀嘀咕咕,姜婉枝却问:“是不是跟我差不多的身量?” 启明往姜婉枝这快速一看然后立马别开眼,点了点头:“是和这位小姐差不多。杜妈妈还叫我跟少爷说早些回去用膳。” “除了妙仪还有谁?”姜婉枝一脸肯定。 谢聿礼也觉得是,除了常熙明他也没和哪个二小姐有过什么联系。 “她来做什么?”谢聿礼问。 启明摇了摇头。 朱羡南却想到什么,眼中都藏不住兴奋:“谢夫人本就望你早点定亲,人姑娘在家门口一站她就往府里拉,生怕人家跑了,你可快些回去吧,不然我马上就能喝上你的喜——” 话没说完,谢聿礼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一道红色身影很快在大门口不见踪影。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朱羡南不嫌事大,回头看着姜婉枝,“你不要跟谢晏舟说事么?正好跟文殊菩萨一块儿用膳。” 四人紧接着跟上去。 常熙明这头头痛的紧。 谢夫人和姜夫人不同,一来两家不熟,二来比起姜夫人,常熙明觉得谢夫人眼中多了几分沉重。 姜夫人可以把话放在赵湘宜姜婉枝身上,但谢夫人问来问去都是有关她自个儿。 比如自己喜欢吃什么,喜欢猫儿还是狗儿,最喜欢的话本子是什么,家里有几房,阿爹有几个姨娘。 跟查户籍似的,常熙明面上乖巧有问必答,心里头像油煎的蚂蚁,无法安定。 她想着不然不找了,这案子也不是非要伸张正义,谢聿礼站明就够了。 “谢夫人。”常熙明起身含笑,“今日多有叨扰,寻谢大少爷也没什么要紧事,眼下午时三刻了,我也该回府去了。” 常熙明给的理由是她爹有封信要给谢大少爷,但她大哥没归家,自己又多事,看常熙明无事便让她来送了。 虽然这借口不是很严谨,但总比这么大剌剌过来说是自己要找谢聿礼有事好吧。 “在府上用膳再走也不迟啊。”宋竹薇有些失望,她听到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来时想起这个跟谢聿礼有点关联的小姐便想着见一见。 等看到人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果真是个美人儿,闲谈下举止有礼,言行有度,温文尔雅,一看就是常大夫人教女有方,妥妥一个京师大家闺秀。 要不是谢聿礼嘴巴狠起来连自己都没放过,她还真想让将军上门给谢聿礼提亲去。 她平日里没什么说话的人,看到常熙明就觉得做不成儿媳妇认个干女儿也好。 常熙明欲哭无泪,刚想怎么委婉的回绝,花厅外匆匆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风帘被掀开,谢聿礼带着寒风大步走进来。 宋竹薇看了一眼谢聿礼刚想说话却看到自家儿子先是望向常二小姐,她一手紧抓椅扶手才让自己憋住声。 谢聿礼看了一眼常熙明,墨色深潭静卧眼底,声音没什么起伏:“常二小姐有何事?” 谢夫人在这常熙明不好说,便道:“家父让我给谢大人送封信。” 谢聿礼挑了挑眉,他跟常尚书公务朝政上都没什么交集,还没跟他女儿接触多,能有什么东西给他? 正逢这时,朱羡南一行人赶过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伯母可开饭了?” 谢聿礼默然,真是把这当自个家了。 宋竹薇听到这话大喜:“明霁你来得正好,已经让厨房备着了,大伙都一块儿用过膳再说事也不迟。” 常熙明把信递过去,想私下再寻机会问问谢聿礼能不能带着自己查案,信悬在半空姜婉枝就走了进来,冲宋竹薇甜甜一笑:“伯母好。” 朱羡南介绍:“这是城门指挥使姜大人的女儿姜三小姐。和我自小玩的好。” 宋竹薇当然听过姜婉枝的名号,嘴巴都要扬到天边去了,花厅里哪里这么热闹过? “妙仪你也在这吃。”宋竹薇走上前去,谢聿礼眉心一跳,短短半日,他娘连人家小字都知晓了。 常熙明并不反感谢夫人,亦觉得她温和,当然如果她不查户籍的话。 她是怕自己一个人跟谢夫人吃饭冷场,眼下小伙伴都在,她还想跟谢聿礼说事。 这么想着就把那信折了回去,放进袖兜。 刚伸手要拿信的谢聿礼:“?” 没来得及明白,就听面前的人笑:“那就麻烦夫人了。” “哎呦不麻烦!”谢夫人拉着常熙明和姜婉枝往外头走,“我平日不常出去,也没个女儿在边上作伴的,这男子不比姑娘家贴心,整日在外头疯,你俩平日若是无事多来我这坐坐。” 姜婉枝笑嘻嘻的:“伯母不嫌我烦就好!我可是一直听朱明霁说将军府有位厨娘是谢将军从肃州带回来的,那肃州菜做的一绝,今日可有幸尝尝了。” 宋竹薇的笑根本停不住,舒展眉头,比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模样不知要年轻了多少,她拍了拍姜婉枝的手:“你若喜欢,日日来吃。” 跟在后头的朱羡南在谢聿礼耳边窃窃私语:“我怎么看伯母是在认干女儿,完全没有给你看媳妇的意思?我还有机会喝你的喜酒么?” 谢聿礼一脚踹过去:“你这么想喝自己办!兄弟我到时候一定携五坛珍馐酿来。” 几个人朵颐尽欢后宋竹薇也仔没打扰她们,知道他们有要事,便让谢聿礼招待一下,她自己回院子补觉去了。 谢聿礼就把三人往书房里带。 他刚坐下,常熙明就把那信递给谢聿礼:“有件事谢大少爷一直在调查的,阿爹说他知晓些内情,还说这信只能谢大少爷一人知晓。” 刚要凑过去的朱羡南顿住身形,唰的一下站直,目不斜视的盯着站在下首的两个姑娘。 姜婉枝:“……” 常熙明:“……” 他一直在调查?那件事隐密更不会有人提起知晓,常尚书是怎么在不接触他的情况下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他三两下的拆开信封展开来扫睃一遍,随后点起火来将那纸烧了。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三个人都看呆了。 常熙明缓过神来和姜婉枝目光对上,触及她渴望的眼神她无奈摆手:“我也不知道阿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下,他们四个人里也只有谢聿礼知晓了。 但是谢聿礼的脸色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常言善说了那件事却没说他知道什么隐情,反倒是敢烦他在查秦楚思科举舞弊后又死在临平公府这案子时让常熙明也能参与其中知晓。 常言善还说等事情结束了他会亲临将军府告诉他。 并且为了打消权贵世族站队不和的顾虑,常言善也隐晦的借喻说自己专注本职,为君命是从。 “是你想查案?”谢聿礼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骨子里带着傲气,不喜欢求于人尤其对面的还是谢聿礼。 但信都递出去了,还是她先跟阿爹说自己不怕麻烦也想为天下百姓平冤的,谢聿礼是太子的人,就算别人都说他公正那谁又能保证他桩桩件件都不会假公济私? 所以她来了,她不仅要知晓真相,而且会不畏权势的护着弱者,让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于是她犹如蚊虫嗡嗡的从喉间发出个音:“嗯。” 谢聿礼觉得太荒谬了,姜三想查案就得了,连常二也要凑热闹,她爹甚至不惜拿他心头事来做筹码。 他较为慵懒的靠着黄花梨南官帽椅,双手架在椅柄上,玉节轻叩,在椅上发出噔噔的声音。 喉间溢出声短促的嗤笑,眼尾微挑,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成。” 那能怎么办呢? 当年事,他哪怕耗尽一生也想求个真相,如今还有人知晓此事,不就是带个姑娘办案么? 何况她在于友发案子上也足够聪明,只要事后不要招惹他,他应下便是。 姜婉枝听到后立马说:“那我也要查!” 谢聿礼有些不满:“你凑什么热闹?” 姜婉枝撇撇嘴:“我又不跟你去衙门,要是外出找寻常人家的我在一旁听着就是,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何况你前日才说我们无意撞见尸身于查案颇有裨益。” 谢聿礼扶额,向朱羡南递过去一个眼神,希望他能制止一下姜婉枝。 他那话是忽悠国子监的人的,她还当真了? 姜婉枝看谢聿礼这表情就知道他还不愿意,既然已经不要脸了,那就贯彻到底,她插着腰冷哼一声:“我主要是怕妙仪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受欺负怎么办?” 大老爷们? 谢聿礼气笑了。 姜婉枝明里暗里都在说女子清誉重要,常熙明一个女子整日跟着他们一块儿确实不妥。而且去了衙门里就要装成男儿身,要是有不知道的上来勾勾搭搭的—— 谢聿礼舌尖抵着上颚,眼中充满戏谑:“我能把她吃了不成?” 姜婉枝鼓着脸不说话,常熙明适时开口:“我无需日日跟着,就跟怀珠说的那样,谢大人外出时我在一旁跟着就好了。” 要她跟着这人上下衙门那不得把她累死? 谢聿礼双眸别开,无意间落在那残留信纸灰烬的小熏炉上。 姜三后半句还挺有说服力的,他都跟人说自己不喜欢常二却又常常和她一块儿这不叫人嚼舌根嘛。 不仅损她清誉,还坏他名声呢! “成。”他应下—— 作者有话说:朱明霁:那我成不成?[让我康康] 谢晏舟:你不乘[白眼] 第53章 谢大少爷有相好? “…… “那我也一起。”朱羡南说。 他和谢聿礼走得近但也不会对他手下的案子多有关注, 整日说的不是朱承昀怎么了,就是他大哥又抓住了哪边的错。 谢聿礼:“……” 他不再多言,似精疲力尽, 只问:“你又有什么借口?” “你怕污人名节,两个姑娘作伴无事了, 但你被人瞧见,御史不得把你参死?” 一个少年清官, 办案带无关紧要的人就算了, 竟一下子还带着两个姑娘家,有违道德。 谢聿礼砸吧着嘴,也不无道理。 “所以我一起来,反正平日你和我走得近,我又在衙门里出入自由, 我们四个一块儿, 有人骂你我就说是我带着两个姑娘死皮赖脸的跟着你。” 说完, 朱羡南还沾沾自喜的冲姜婉枝挑了挑眉, 又看向谢聿礼, 那眼里都快溢出“兄弟我义气吧”这话了。 谢聿礼:“……” 一个是带,两个是带,三个……也是带。 今日, 第三声“成”落定,三人纷纷歇一口气,往下面的地板上就是一坐。 谢聿礼的书房不大,平常也不会有人来, 他也就设了一张椅和一个八角凳。 长庚和启明在外头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里头的场景,刚要去搬椅子,朱羡南就回头说:“不用劳力了, 这地板坐的也舒服。 另外二人也转身然后冲他两点了点头。 谢聿礼:“……”他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妙仪你来的也正好,我早上就要跟谢大少爷说前日在国子监看出的端倪,还没说呢就来这儿了。”姜婉枝往常熙明那边靠了靠。 常熙明惊讶:“你瞧出什么啦?” 三人不正经的时候归不正经,真开始论事了都敛住嬉笑的神色。 姜婉枝说:“那日冯抱朴不是说杨祭酒给了他安神药么?普通的香薰燃尽会留下小些灰烬,而用药材做成的香药经燃烧充分后会留下较为细腻且量较多的灰烬。” “我那日本想看看那安神药是用了什么药材,但却发现那熏炉里只有一小些粉末。” “所以我想着,要么那所谓的安神药并非真药而是一种香,要么那是被倒了,可若是倒掉也该倒完才好放新的香粉。” 姜婉枝无从得知那安神药的来源,但从这细枝末节竟能发现问题,实在敏锐。 “所以你怀疑是给药的人有问题?”朱羡南问,“可这药和冯抱朴是否杀人有何关系?” “冯抱朴若是说谎了自有官大人让他吐出真相,可若真如他所说是做梦,哪有晚上做梦同一时刻人就被害了,且那场面和真的凶杀现场八九不离十?”常熙明很快明白这其中含义,顺带着看向谢聿礼。 她虽没再说话,但谢聿礼知道她想问什么,便回答:“这两日冯抱朴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说是做了梦,连那刀都找不到。” “那总不能是那假安神药效果太好,叫他梦行去把人杀了吧?”朱羡南疑惑,姜婉枝来找他时大致的和他说过那日在国子监的事,“冯抱朴那晚还真不在学舍里。” “所以我昨日没来衙门就是去郊外寻我师父去了,我猜是这香有什么问题可以叫人以为在梦行其实真的做了。” 谢聿礼点点头,十分赞同姜婉枝的猜测,想说“你终于干了件人事”,但碍于下面三人神情凝重好的氛围,他不好开口。 “然后呢?”朱羡南问,“焦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他不知,但传闻中是有的。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师父那药原作媚药专供青楼女子用,后面被人改了方子,能叫人干了件心中特想做的事却以为是在做梦。” “如果真有这药的话,那就是有人蓄意杀人嫁祸。”常熙明抱臂沉思,“可杀人手段都如此私密的,会把自己的指向放在明处吗?” 安神药是杨祭酒给的,冯抱朴一直说是睡得太沉,若药被查了出来,第一个指向的便是杨志恒。 既然说到这了,又要带着他们三个查案,谢聿礼也不打算瞒,直道:“我昨日去了秦宅,问了一片并没什么发现,不过是在秦楚思的书房里发现几本书册不见,一问才知是一月前杨先生来为科考在即的学子借往年大学士们出的策题。” 几个人相视一眼,这没什么问题,秦楚思是靠科举出来慢慢坐到尚书一位的,平日里跟缙绅大夫多有来往并不奇怪,也会有其他书院的先生来借鉴往年考题。 但一个案子里两边都有杨祭酒的身影,那就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钱显荣和冯抱朴都是国子监的,所以我昨日出了秦宅便去找杨先生了。” “杨先生说在一月下旬钱显荣问过他这科举之路当真公正么,杨先生问他何出此言,钱显荣说为何一些不如他的荫监生可以谈笑风生道论以后为官之路。他问他们这些举监生纳捐监生的出路在哪?杨先生宽慰了他几句,也是心疼,确实说了些官阴之话,为了让钱显荣不被影响杨先生时而在堂上夸他。” “二月中旬时便传出钱显荣和主试官有来往的流言,钱显荣为此伤神,杨先生这头安慰钱显荣,那头冯抱朴去告御状没成,杨先生又烦思冯抱朴的事,他见冯抱朴心绪不佳这才去拿了自己常用的安神药给他。” 说的合情合理,甚至将那些学子碎片式的记忆串通起来,可见杨祭酒对国子监之重视,实为明师。 “杨祭酒可有不在场证明?”常熙明问,就算再平常普通也不能代表就心无杂动。 谢聿礼点了点头:“他那夜在国子监的东厢房批核监生课业。”说着他顿了顿,看向常熙明,“常司业那夜在对边的西厢房备讲章,能作证。” 这下疑虑打消,杨祭酒又有不在场证明又是能把事情说的如此坦白,何况他为人随和,礼贤下士,谦和清明,对没有过节的学生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那就或许是有人偷换了那药。”姜婉枝说。 “可还未确定有那种药呢,连你师父也只是略有耳闻。”朱羡南说。 姜婉枝沉默了,这倒是。 “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一同死在外头,凶手是一人还是两人都未得知。”谢聿礼有些苦恼,他昨日便请杨祭酒去国子监告知众生若想起什么来可到大理寺提供线索,眼下明确的推到这里就断了。 “怎么会无关紧要呢。”常熙明一呆,随即想起这事估计还没被传开,于是她说,“钱显荣和秦楚思暗中勾结并非流言。秦大人似是家中铺子出事手里紧,一月中旬来寻过我二叔他们借银子。” “我二哥当时不在京师,二叔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我大哥前几日奉命搜查秦楚思舞弊证据,昨日知晓秦家缺钱,后跟钱家的账本对上,今早同我说起过此事,是考生贿赂主试官透题。” 谢聿礼蹙眉,那秦夫人虽哭的涕泗横流可那一身珠光宝气也没被他忽略掉,这哪是手头紧? “若如此,极有可能是像冯抱朴这样勤奋读书却叫舞弊之人占了名而心有不甘的去杀害的。”朱羡南说。 姜婉枝也点了点头。 但说到这里后,书房里便一片寂静,大家都低头沉思着,后面就没有头绪了。 凶手真是一人的话,那又会是谁? “去查那药。”谢聿礼起身,“国子监和冯抱朴那边都有人查,与其干等着别人给指一条明路不如自己再看看。” 常熙明拉着姜婉枝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十分认同:“若真有那种药借刀杀人,我们便找找看近来都有谁买过那药的。” 大家都往外头去,朱羡南也不坐着了,跟上去,走在姜婉枝边上,看着前头的谢聿礼:“去哪找?” “青楼呗。”姜婉枝吐了吐舌头,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说说你平日里都哪个青楼去的多,又跟哪个姑娘是相好的?我们找她问去,总归熟些。” 朱羡南气急败坏,想把姜婉枝一脖子拎起来:“我洁身自好了二十多年,你再敢败坏我名声我就把你扔猪圈里去!” 姜婉枝瞪他:“你敢!” 朱羡南仰着头冷哼一声:“我有什么不敢。” 说着大伙便走到前厅去。 姜婉枝自从会骑马了也和常熙明一样,京师里的地方都自个骑马去,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让丫鬟跟着。 四人上了马便往前门大街奔去。 “去哪个秦楼啊?”朱羡南看着谢聿礼带领的方向,也不是往教坊司的路走。 “去前门大街的胭脂巷。”常熙明回答。 “你怎么知道?”朱羡南看着常熙明神色怪异。 常熙明知道他想岔了,翻了个白眼:“是谢聿礼有个熟人在那里。” 这二人是不是像外界说的那样洁身自好常熙明不知,但她知道上回绿萝下午撞见他进了胭脂巷晚上身边就多了一个娉婷袅袅的装神扮鬼的手下。 听到身后二人的讨论,谢聿礼没解释。 朱羡南不知苏十娘是他的手下但见到了也能明白。 倒是什么都不知道姜婉枝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谢大少爷在胭脂巷有相好啊?” 谢聿礼:“……” “不是,怀珠——”常熙明唇边勉强牵起一抹笑,带着几分滞涩的歉疚,还没等她继续说,朱羡南就打断她,直接骑马到了姜婉枝边上。 “是晏舟朋侪的表亲因家里犯了事走投无路到了那里,那朋侪人在外头,人赎不出便托晏舟照拂一二。” 常熙明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朱羡南怎么连姜婉枝也骗?那分明就是谢聿礼安置在京师的眼线。 天知道她一直觉得朱羡南对姜婉枝真心的不能再真心,就算姜宅也保持中立……没想到便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也抵不过宦海风波。 常熙明忽然萌生一种自己主动送入虎口的危险感,同她的性命相比所想维护的天下真相也无足轻重了。 诶,若是阿爹上的是太子的船,那他们还真能成为好友。 但她不知道,朱羡南压根不知谢聿礼在青楼还有认识的,但作为好兄弟,他还是得为他的名节又或是他的眼线考虑,这才随口胡诌。 谢聿礼走得快,常熙明就跟在他马后,姜婉枝和朱羡南更是在她后面吵吵闹闹的。 等四人到了胭脂巷口,便随着谢聿礼进了翠袖坊,结果一问袄娘才知苏十娘前不久出了城。 因苏十娘是被谢聿礼安排进去的,袄娘自然不敢真叫她接客,便做清倌人,除了不得宵禁在外其余时候倒是不紧着她。 于是谢聿礼直接问袄娘知不知那种药物,袄娘奇:“这是个什么香药?我这辈子都没出过顺天府,还真不懂其物。” 四人只能遗憾告退,常熙明扭头就问谢聿礼:“连这些妈妈都不知,你要寻的苏十娘会知?” 谢聿礼也在思索:“这药是焦师父说的,袄娘不知许是因一直呆在顺天府,可苏十娘不一样,她以前……”话止住,他瞥了一眼朱羡南,“她接触到贵客多,或许会知。” “可她今日没在坊内。”朱羡南叹了口气。 姜婉枝也接话:“看来要等明日再来了。” 她能跟着查案的满心欢喜在此刻消散大半,谢聿礼看着似有些萎靡不振的二人,有些无奈,刚想说明日再说时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侧头看向相对平静的常熙明:“今日是某日?” “三月初一。”常熙明回答。 谢聿礼听到想要的答案心跟着沉重下去,他拢在衣摆后的手指缩了下,又看向姜婉枝:“不必等明日了。” “我知道她在哪。” 姜婉枝和朱羡南的眼神一瞬间亮起:“那便快去寻她!” “可她在城外,若此刻出了城门回来便赶不在闭门前了。”谢聿礼难的担忧的替他们考虑。 若是以前一个人他便不会想这么多,直接上马就走,可现在他一带三的,简直不好应付。 这话说的关切,常熙明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丝丝不满,于是温声说:“我们三个跟着你办案已是违官规,你做事不必考虑我们适应否,寻到线索后下一步要做什么直接同我们说,我们能跟着的就跟着。” 这话说的正气又不拖泥带水的,谢聿礼有些出乎意料她会这么说,另外二人反应过来更是直直点头:“你不必考虑我们。” 但眼下也不是夸赞的时候,谢聿礼二话不说就翻身上马:“那就跟着我出城,今夜在城外客栈宿。” “遵命谢大人!”三人齐齐道。 三声高低粗细不同又存有浩然之气的声音和他们少年打不败的心气一样似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在前头开路的红衣官人终于暗暗扬起发自内心的唇角,他大喝一声“驾”,四匹烈马在春日煦晚风中轻快的奔跑——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54章 启程炎陵县 暮色像浸……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 一点点压下来时,都庞山坳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孤坟前的火堆早矮成一捧暗红,半燃的纸钱蜷成焦黑的蝶, 被穿林的风卷着,忽高忽低地飘, 最后落在那片新烧出的灰烬里。 偶尔有火星噼啪爆开,映亮女子垂在身侧的手, 那指尖还沾着点未拭净的灰。 女子起身时, 衣摆扫过脚边刚冒头的春草,带起细微的窸窣。 草尖还凝着夜露,被她裙摆一碰,便坠进泥土里,没了声息。 她没回头, 只将被风吹乱的领口拢了拢, 露出的脖颈在渐浓的暮色里白得有些清瘦。 烧剩的纸灰还在风里打着旋, 她的背影已经融进竹林深处, 白裙角在墨绿里若隐若现, 像一片被春寒吹远的云。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鞋跟叩击石板路发出响声在静谧山林里格外清晰。 谢聿礼等人寻到苏十娘时, 她正好走到都庞山脚下准备去一旁的客栈落脚一夜。 苏十娘着白素衣,简单的绾了个簪将发丝束起,一改青楼女子的妩媚,倒有一番清醒脱俗。 苏十娘看到谢聿礼时露出惊愕的神情, 开口却是沙哑之音:“大人不是说今日来不了了?” 谢聿礼这三年都会和苏十娘约着那么几日上山祭人,但大理寺公务繁忙总有那么些时候走不开身,到这样的地步总会让长庚自行去找苏十娘说来不了。 这回大抵是因秦楚思的案子太过棘手敏感, 谢聿礼沉思其中只想着快些找出凶手,便忘了日子。 谢聿礼抿了抿唇,不想在私事上多做停留,随即道:“是来寻你的。事关案子,有个香药还需问问你。” 了解了情况后便由谢聿礼苏十娘在前头,其余三人在后头跟着往客栈里走。 除了谢聿礼,无人知晓这个苏十娘从何而来,又去做了什么,但看她神色落寞方哭过,几人也不好多说,便一直噤住声。 “原来谢聿礼今日有事,看样子是我们三个搅浑了。”常熙明在身后嘀嘀咕咕,略表歉意,但目光却落在苏十娘的鞋上。 姜婉枝和朱羡南也叹了口气,原本斗志满满的,可在看到苏十娘那万般伤痛的模样时她们也产生了怀疑。 心软者不近案牍,缘其真相多藏至哀。 他们三个心软的要命,平日里瞧见普通百姓吃不上饭都要倾囊相助。 所有人都知道案牍背后或藏至亲相残之悲,或隐世态炎凉之苦,桩桩件件,皆是人间至痛。 还没够到真相一角,仅是瞧见一个失神的青楼女子她们就心事重重,要是被谢聿礼看到了不得把他们赶回去? 正这么想着,前头的谢聿礼跟有感应似的回过头,三个耷拉着脸的人立马扬起僵硬的微笑,佯装若无其事的看着他。 谢聿礼:“?” 三人:“……”好险。 到了客栈时,几个人便直接在大堂的餐桌上坐下。 小二没一会就把菜上齐,和府上佳肴没得比,但众人饿急了也吃的津津有味。 苏十娘心事重重,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于是坐在一边等着。 姜婉枝见状撂下木箸,将口中食物咽下去后问苏十娘:“姐姐可知秦楼楚馆有一种香药似梦非梦,能叫人以为在梦中却真的如梦里一般做了事?” 这问题方才谢聿礼在外头问过了,苏十娘一时间是没想到什么的,但眼下过了一段时间,模模糊糊中倒是忆起什么来。 她点点头:“似乎是有那么一种药。” “我也是听炎陵来的客人说过,那边的大家世代簪缨,门风清贵得很,族里子弟个个读的是圣贤书,走出来皆是白衣胜雪、霁月清风的模样,旁人见了,都要赞一声‘真名士’。” “偏生这地方医家云集,草药香料铺子开得比米铺还密。族里长辈管得严,三令五申不许子弟踏足秦楼楚馆半步,说是污了门楣。可少年人的心不易按捺住。面上循规蹈矩,夜里头心猿意马着呢。” “后来就出了桩奇事——有那心思活络的医家,竟专为这些世家子弟配了种香药。那药不入口,只混在熏香里。” “凡吸入这香气的子弟,夜里便像着了魔一般,脚步虚浮地往秦楼楚馆去,实实在在行了那鱼水之欢。醒来时只当是做了场荒唐春梦,心里头又惊又乱,偏又说不出半分错处。” “只叹一句许是夜里贪凉,魇着了,或是是闻了什么异香,扰了心神。旁人听着倒也信了七八分——毕竟那副清正模样摆在那里,谁会疑心是真的破了戒呢?” “所以这香药的传闻,也只在私下里悄悄传。明明是真真切切做了的事,偏能用一场梦遮掩得滴水不漏,倒像是那些医家,专为这些体面人圆了场似的。” 本来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有这样的药。 谢聿礼眼神一凛,看向朱羡南:“如果你是凶手,拿了这药会怎么做?” 朱羡南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找到死者的怨家,给他下了香药让他去杀人。” “好——”谢聿礼见他落套,欲接着问,结果被常熙明率先打断:“既不是怨家想杀,手中刀从何而来?死者在看到凶手拿刀时由为何不逃?” 死者可是有两个人,焉能傻傻的站着被人刀? “不排多人作案。”谢聿礼沉声道。 常熙明努努嘴,那上个问题怎么解释? “我也在想,冯抱朴只说梦中把钱显荣约到外头去突然就出现一把刀,可从未说过梦见过秦楚思。” “莫非是有两个人都被下了这香药?”朱羡南问。 没人能解答。 “那如果是有人在边上一直看着,最后给他们递刀呢?”姜婉枝说。 这一点不是没有可能,也能将一系列可疑点串联起来。毕竟这药稀奇,凶手不可能下了药后就任由背锅的人自行去行凶,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梦里所见之人之景都在实处亲眼目睹过吗?”谢聿礼问苏十娘。 若是一点不差,那冯抱朴该是见过递刀之人,且那人极有可能是凶手。 苏十娘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我知晓的都说出来了。至于其中疑点,许是同药量有关?” 顿了顿,她又说:“大人可去炎陵县的青楼严查一番。” 既真有此药,且前一晚八成有人借杨志恒的手或暗中给冯抱朴下了药,那就极大可能如他们猜的这般,凶手并非亲自动手杀人的。 所以靠此药能做到什么地步还得亲自去看看。 此案事关重大,又由陛下亲自交给大理寺的,那所有人都不可虚应故事,更不能像之前威胁张大那样强行得出结果。 “明日一早回去收拾半刻便启程去炎陵县。”谢聿礼当即下令。 不像在翠袖坊门口,话落无一人出声。 朱羡南没表态,下意识看向姜婉枝。 姜婉枝低着头看着桌上菜不知在沉思什么,而常熙明没忍住震惊:“从京师快马到炎陵县都要快一月。” “你若觉得辛劳可以不跟着。”谢聿礼就等在这里呢,为了换常言善信中真相他迫不得已带上这么几个人,眼下要出公差两月,两个姑娘家的也吃不消。 最好是常熙明这边力屈计穷不跟了,他呢又没违反约定,最后他一人办案还能在常言善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是谢聿礼想错了,常熙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此药关键自然要跟。我不过是怕时间太久了凶手会再次作案。” 毕竟这京师中有个心思缜密又未被抓住的歹徒,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 这样的忧心谢聿礼曾经也有,哪怕他一刻不停的去查,也会在凶手就地伏法前时刻担忧会不会有下一人遭殃。 谢聿礼看着小二刚送来漱口茶碗上,那片小小的茶叶旋在水中,打漂儿似的悠悠沉底,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将安慰的心迹说出口。 姜婉枝却在这时说:“莫想太多了妙仪,往好的去想,说不定在我们回来前那凶手就忽盘然醒悟投案自首了呢?” 朱羡南见姜婉枝表态了也跟着点头劝慰:“我也觉得,毕竟那人再多犯案就更易露出马脚,查起来也更快。” 谢聿礼挑了挑眉,朱羡南这厮真不枉跟他在大理寺混了这么久,能看出这点倒是厉害。 常熙明听后点了点头,冲大伙微微一笑。 因时间紧迫,在苏十娘此处将事情了解清楚后大伙也不墨迹,寻了两间房便要休息。 按谢聿礼的话来说,他是公差,吃住由大理寺核销,常熙明等人不在公差范围内,平日里吃穿用度全自个付。 常熙明和姜婉枝平日里花销不大,零用钱足够的倒也不会在这事上有什么异议。 朱羡南一郡王更是财大气粗,但他就不愿单开,非要跟谢聿礼挤一间,美名其曰俭以养廉。 月明星稀,挂下的青灰细麻纱帘和着从半开木户吹进来的风微微浮动着。内榻里的姑娘睡的香甜,浑然没发现外榻的人轻轻撩开床帘出去了。 常熙明儿时在外玩乐也有个度,偶尔会夜不归宿,从未在没有侍卫丫鬟陪同下赶一两个月去旁的府州,心中说不上是兴奋足还是紧张多。 偏逢和姜婉枝住一间,不敢多有翻动吵醒她,干脆就想出去散散心浮气。 城外的客栈和城内不同,夜里山路也会有赶路人,所以外城的客栈都会整夜的守着一盏孤灯在一楼大门内。 子时二刻,整个客栈都悄无声息的,独火下,一抹倩影拎着提灯走出去。 客栈外黑漆一片,只能顺着手中微弱光芒看到脚下的路。常熙明本来想在周围随意走走,没想到下一秒侧边的小路上就有几履匆匆步子。 常熙明将提灯往前伸,对面的光源也映射过来。 “宁真?” 面前有三道人影,除了罗宁真,一人肤色麦黄,青布襕衫裹着带棱的肩背,眉宇间藏着股野气,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另一道身影是杨志恒。 罗宁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常熙明,不同见到朋友那样热情招呼,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可惜光太暗,常熙明没能扑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恐惧紧张。 “杨先生。”常熙明没等来罗宁真的回答,于是朝中间那人看去。 杨志恒着浅青直领襕衫,束素色绦带,脚蹬布鞋,一脸沉肃,看常熙明认识罗宁真也并未同他边上的男子一样露出惊讶的神色,反倒问:”姑娘认识我?” 常熙明点头:“我二叔是国子监的常司业。” “原来是常尚书的爱女。”杨志恒很快反应过来,展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常小姐大半夜怎的在外头?” 常熙明正愁没人说话解闷,也不嫌对面刨根问底,回答:“听城外一处地山清水秀,便和姜三小姐来游玩,回去的晚了便在此将就一夜。” “那常小姐这会是睡不着?”常熙明没有解释大半夜的为什么在这,杨志恒又不想跟她多寒暄,便替她说个理由。 常熙明点点头,看向罗宁真:“你们怎么在这呢?” 罗宁真已经从原来的敬惧中缓过来,往前一步:“杨先生陪我和大哥来祭拜先祖。” 罗宁真的老家在广州府常熙明是知道的,外乡人在这里祭祖大多是一坡无名无骨土坟。 “无意提及往事惹得不快皆因我失言,万望你们见谅。”常熙明拧着眉,心中愧意千百。 “无碍。”这时,一边的那男子说话了,“您就是常二小姐吧,上回您在东市替舍妹辨清白还给她置了一身首饰,小人一直想寻个机会向小姐道谢,不想先在这遇见了。” 说着,那男子向常熙明微微鞠了一躬。 常熙明连忙将人拉起,摆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都是举手之劳,罗兄不必亲自到谢,上回宁真还送了我茶饼。” 顿了顿,常熙明又扭头看向罗宁真,莞尔一笑:“茶很清香,我祖母她们都很喜欢,宁真有心了。” 罗宁真见常熙明满意那点小礼,今夜紧绷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去—— 作者有话说:常谢姜朱:要扩展新领域了吗[星星眼](有点想三更,今天还有宝子想看吗~) 第55章 跟疯了似的 天色晚,…… 天色晚, 看着三人眼底乌青,常熙明也不好多留人,于是便和人一同往客栈里走。 三人的房间在二层尽头, 常熙明跟在他们后面本想着回去得了。 但那目光又不经意的扫过三人的鞋。 和苏十娘一样,她们的鞋边都带着未清理过的土渍。 外加晚间常熙明有注意到苏十娘手间残余的纸灰末。 罗家兄妹今日是去祭祖, 那似哭过的苏十娘是否也是去祭祖? 手中灰脚下泥,悲恸落寞的神情, 身后同样是都庞山, 她们祭拜的……会不会是同一人? 那苏十娘是否又跟罗氏兄妹认识? 他们身边有国子监祭酒,若又识得知晓那香药的青楼女子,会不会—— 常熙明心神一凝,抿了抿唇直接转身就往楼上走。 他们来的晚所以只剩二层有客房,只苏十娘是住在上一层的。 常熙明想着若是苏十娘未睡她就就问一问, 不管她这样大胆的猜测荒不荒谬, 反正人活着一张嘴, 能问的时候提一下也无妨大碍。 苏十娘的房间在三层最外间, 常熙明在楼梯拐角处就能看到里头有光亮。她松了一口气, 苏十娘也未寝。 只剩最后几格台阶,常熙明刚想一步跨两阶速战速决时,苏十娘房间的门开了。 下一瞬, 里头出来一抹颀长红色身影。 他墨发以玄色丝带松松束起,丝带末端垂坠轻晃。额前几缕碎发不羁散落,长辫因束带约束又添几分利落,即显洒脱随性。 常熙明看着来人瞪大眼——谢聿礼这厮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屋子里做甚? 而谢聿礼出来的第一时间也撇见了站在楼梯拐角的常熙明。 他将门关上, 要迈步朝常熙明走去,刚想问她怎么在这,常熙明先一步侧过身, 脸蛋红扑扑的,她提起裙摆就瞪蹬蹬的跑下楼去,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喂。”谢聿礼快速走至扶梯边,手臂往栏杆上一靠,大半个劲瘦的身子都探出去,就见那白衣少女唰的一下关上她的房门不见人影。 谢聿礼:“……”他正了正身,这货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啊!这货的确是误会了…… 现下偷摸溜回床榻的常熙明正用被褥裹着自己,强迫不去想脑中猜测的荒唐事。 看到谢聿礼的一瞬她先是震惊而后觉似曾相识,最后跟他目光对视的一秒脑中闪过一段少儿不宜的画面,而那画面里的男子和眼前那位长得一样。 常熙明的脸登上就红了,连带耳朵都绯了几分。她实在太过粗鄙,居然想这些! 于是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慌乱逃跑。 说起常熙明能知晓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还得从她及笄前几个月来说。 那时她东走西窜,小姐们的宴会也多,同样的人见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常熙明有回在席会上想偷溜外头去玩,结果不小心将茶水掀翻脏了自己一身,于是就去厢房里换衣。 绿箩放在马车里备用的衣裳还没拿来她倒是在角落里发现一穿叠整齐的男子绸缎长袍,那料子不华也不俗,不像是主子家的。 常熙明将那衣裳放身上比划了下发现自己穿正好,又想着反正要溜出去,换个衣装再改个男子发型,后面在马车里又让绿箩给自己脸上画黑点还能装个男子去招摇过市下。 那么想了她还真就那么干了,结果就是她女扮男装在前门大街边游走一阵误打误撞入了胭脂巷,正值里头人多的酉时,常熙明在各位妈妈的吆喝声中直接被一人拉进馆里去。 她先是要跑,后想起自己的装扮最终还是强装镇定的走进去。 来都来了。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的事常熙明不怎么记得,反正自那以后,她就被春宫图的冰山一角给震撼到了。 这么想着羞着,常熙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次日。 过道里断断续续传来脚步声,连带着房间里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常熙明紧眯的双眼松动,翻了个身坐起来。 “你醒啦?”姜婉枝刚收拾好,本想着不吵醒常熙明自己先去用膳,眼下常熙明醒了她就往八角凳上一坐,干脆等着常熙明。 常熙明利索的收拾好,然后就跟着姜婉枝出去。 谢聿礼朱羡南早就起来,现在在楼下用膳。 常熙明刚坐下就似随意问了句:“苏十娘呢?” 谢聿礼没回答,朱羡南说:“她一早就走了,不然翠袖坊那也不好交差。” 常熙明挑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因时间紧外加路上赶,四个人一路疾驰回府。 好在常言善休值,常熙明先是跟常言善说了下,常言善便带着她去找赵湘宜。 本就打过预防针,赵湘宜这会正在看诗词歌赋一类书籍,专注养胎,对常熙明要去做的事没多大意见,只怪道:“如今我行动不便,妙仪便是想去当天王老子我也拦不住,何必问我?” “哎呀夫人!”常言善赶快上前捂住她的口,“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常熙明站在一旁,她唇角扯着假笑,眼梢耷拉着,满是说不出的滞涩。 有身子的女子平日里都喜怒无常的,说话也随心,全没个把门的。这是常熙明第一回见到赵湘宜有些傲气的模样,倒不觉得阿娘冷漠。 “得了,去吧。顺带替我给你外祖家问个好,说女儿不孝如今无法归门。”赵湘宜说。 常熙明点点头,应好。 “保重自己,若吃不消了就回来,莫要逞能。”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赵湘宜再不愿意也会忧心。 “阿娘放心。”常熙明笑,“阿娘在府中也要好生休息。” 赵湘宜点点头,倚靠在常言善怀里,望着常熙明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边。 赵湘宜说:“老爷,妾身近来喜辣臊子的紧,你说是不是怀了个小姐儿?” 常言善一手扶着赵湘宜的后腰,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肚,有些心疼的说:“小姐也好,和妙仪一般聪慧也是谁见了都喜。” 赵湘宜怪嗔:“那可不能,妙仪让你带的整日敢往外头跑,如今还敢两个月不回来,若真是个小姐儿,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教导,将来做京师最娴雅端方的闺秀。” “好。”常言善笑了笑,将目光看向门外,“将来由夫人亲自教导。” 常熙明对两夫妻的情况一点不知,出了门谁都没带,挎个小包袱就赶马往城外赶。 谢聿礼说半刻钟后集于城门,还没来的便不等了,于是常熙明绕最近的一条路去。 结果那条路临近闹街不说,还因前头有刑部办案而被封住。 常熙明丝毫不犹豫的掉转马头又换了条路。 这条路须一路快马,还要躲避从巷口摊外不小心撞上来的人群,就这么紧赶慢赶的,远远见到城门也已经巳时一刻,常熙明提着心一口气不敢喘的奔向城门。 行至城门口,只有一列排队等着进城的人,还有一群和她一道出来的布衣百姓,一个熟影都没看到。 常熙明的心咯噔一沉,心中空荡又钻心的痒。 睫羽覆上一层剪影,刚想着是先回去还是问路追上去时,身后城墙下,那处被大门沿石挡住半边的角落里,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常妙仪,再晚点我们可赶不上通州张家湾的船咯!” 常熙明蓦然回首,城门墙下三骑静立。 粉裙少女眉眼弯弯,手里轻转着柳枝。 另一月白衫男子扬着油纸包,笑意明朗。 身侧玄衣男子束发利落,缰绳握在指间,侧脸线条冷硬,却在望向她时,眼底冰霜似融了些微。 三人无半分催促。混着暖意漫过心头,空落散去,常熙明心底骤然亲近了几分。 “对不住——”她向三个骑马朝她走近的人说,朱羡南摇了摇头,止住她的话:“我们也才刚来。” “快走吧。”这时,谢聿礼开口,先一步扬鞭往前头奔去。 三人见状也夹紧马腹紧跟其后。 —— 船行月余,江风早把出发时的体面吹得七零八落。 白日的日光晒得人头晕,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又凉又黏,众人靠在船舷上歇脚时,总忍不住抬手抹把脸,掌心沾着的不知是汗还是水。 夜里船板硌得人骨头生疼,薄毯挡不住江风的寒意,常有人在梦里翻个身,低低哼一声腰酸。 久坐让腰背酸得直皱眉,偶尔起身在狭小的船舱里挪两步,脚步都带着船身的摇晃。 大伙蹲在船尾,围着油纸里被水波漾碎的糕点和被江风熏的干硬肉脯,欲哭无泪。 而后相视一眼,等瞧见对方眼底乌青,嘴不是嘴脸不是脸的,先是一人扯唇干笑下,觉得自找辛苦,接连着四人都笑起来,跟疯了似的。 可只要船夫在船头喊一声“前面快到水驿了”,原本蔫蔫的众人便能悄悄直起身,眼里的倦意淡了些,彼此看一眼,那点藏在疲惫下的盼头,足了些。 四月初的炎陵县码头,风里还带着水汽。远处山头像洗过一般,青郁郁的,坡上挂着些没谢尽的粉花。 炎陵县码头离城门不远,沿着码头上的石板路往内陆走百十步,就能看见城门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爬着些新抽的藤蔓,门楣上“炎陵”两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了,却仍透着股沉稳。 朱羡南站在青石路上才觉得脚下有了实感,稳扎的。 姜婉枝一脸生无可恋,微弓着背,双手自然下垂,长叹一口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你回来还要坐呢。”常熙明状态还好一些,能打趣她。 “接下来往哪走?”朱羡南叉腰仰天,“可得好好找个客栈让我盥洗一番!再过几日爷都臭了!” 这事没人有异议,毕竟坐船能让他们下码头去净室的次数不多,四个人尽显疲态憔悴。 这时,正前边的偌大华盖马车上走下来一嬷嬷打扮的妇女。 那人往四人面前走来,站在常熙明面前恭敬道:“表小姐,大姑半月前便来了信说您约莫四月初到,这些日子老夫人都叫老奴早早在码头等着您来!” 嬷嬷喜笑颜开的,还过了一眼常熙明身边的三人,道:“这些是与表小姐同行的罢?老夫人说了,若见到了表小姐的友人皆要接回宅里好生招待着,各位少爷小姐随老奴来吧。” 因赵家远,常熙明前一次还是三年前跟着赵湘宜回门的时候来的,几年变化并不太大,是以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也认识她。 赵湘宜提早送信来的举动显然不在常熙明的意料中。 路上朱羡南和谢聿礼便说住她们外祖家怕多事要住客栈,而常熙明和姜婉枝也是准备在客栈里梳洗一番再去外祖家的。 结果赵家这一来,直接将他们的计划打乱。 常熙明眼睛一转就看向边上三人,笑道:“走吧,住客栈费钱,说明来意我外祖家不会有人生事的。” 主人家都邀约两回了,再不去便是无礼。三人跟在常熙明身后上了赵家的马车。 赵家先辈是出了好几个大学士,到如今这些小辈中开始挂冠而归,只留两三个做个地方父母官,清闲而悠。 赵老夫人和常熙明说的一样,叫上在家中的几个舅舅舅母以及同辈的小姐少爷在花厅里跟徐徐而来的众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叫人带着四人去收拾好的客居梳洗一番。 常熙明远道而来,外加赵老夫人思女心深,便一直拉着常熙明在花厅说话。 家中难得有京里做官的来,甚还有一个四品大员,家中几个做官的、小辈里在读书要入仕的都被喊了回来。 谢聿礼见到乌泱泱的人时本头痛极了,想着果然地方上的也爱攀交权贵。 结果席面上大伙都不怎么把话放谢聿礼身上,也只是跟几个小辈提了一嘴以后做官要像谢大人这样襟怀坦白。 直接给谢聿礼说的一阵羞愧,觉是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相比之下,朱羡南和姜婉枝要显得受欢迎多了,这二位讨长辈的嘴儿可不是吹的。 这么觥筹交错间,除了常熙明,另三人倒喝了不少的酒。 这场局一直到了酉时五刻,人群才陆陆续续散去。 赵老夫人还要拉着常熙明到她院子里去说话,其余几人便各自安排去。 第56章 住章台?! 出了内院…… 出了内院厅堂, 姜婉枝等人相视一眼,朱羡南脑中一闪,蹙眉问:“你不去你外祖家问候下?” 姜婉枝的头有些晕乎, 随手一翻:“我眼下去恐怕不好,明日再去也无妨。” “那我们早些回去休息?”朱羡南打了个哈切, 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脸颊微红,神志清醒, 方在一旁沉思, 现下当机立断道:“去章台。” 朱羡南低呼一声:“这么赶?马上就要宵禁了,这和京师可不同,我们大半夜在外头游荡是会被抓进去的!” 姜婉枝没说话,心里已经蠢蠢欲动了,她还没大晚上的跑青楼里去看过呢。 “朱明霁, 你自个不上进怎么能妨碍我们谢大人不上心呢?”姜婉枝义正严辞, 随后跳着面向谢聿礼, 屈肘举起一手, 笑嘻嘻的:“小的得令!” 朱羡南咬咬牙, 气的指向姜婉枝问谢聿礼:“你确定要带个酒鬼去办事?” “什么酒鬼!”姜婉枝回瞪他一眼,“我就没喝多少好不好!” “那我还要夸你咯!” “对呀对呀!” 谢聿礼:“……”他迈步上前直接往大门走去,懒得再跟两个幼稚鬼耗费时间。 姜婉枝和朱羡南二人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走在谢聿礼两边。 “不和妙仪说一声吗?”姜婉枝问。 谢聿礼头也不回:“她能脱开身都宵禁了,而且谁家表小姐来的第一日便住外头的?” 说到这朱羡南也忍不住了,他早就想问了,现在去青楼打探消息等结束了便宵禁了:“那我们到时候住哪?” “章台。”谢聿礼回答的斩钉截铁, 走至门口还跟赵家的人说他两要赶着去见姜婉枝的外祖,顺带借了三匹马。 住章台?! 连姜婉枝听到了都顿了下,她屈起一手指在脸上挠了挠, 强颜欢笑:“我一个姑娘家的住那好吗?” 谢聿礼不解:“有何不好?你在楼下大堂坐一夜也行。” 姜婉枝心中还在踌躇,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的跟着另外二人上了马。 谢聿礼这是什么意思,单叫她在楼下坐着?那他两…… 荒唐! 姜婉枝心中怒骂,看着前头两道背影双眼如针芒刺去。 “谢晏舟,我怎么觉得后背阴森森的?”朱羡南打了个冷颤。 谢聿礼丝毫不惧,没理朱羡南反倒和路人打听起炎陵县赵家这块区域的章台。 三人了在街道里弯弯绕绕多时,终于在宵禁前赶上了百姓口中最有名最人来人往的青楼——风卷花坊。 在外揽客的妈妈撇了一眼在门口落马的俊俏郎君立马用眼神示意一边的小厮把人马拉走。 “哎呀!”妈妈上前拉住朱羡南的胳膊,另一手翘着兰花指,捻着染了熏香的帕子往朱羡南鼻尖一划。 略显臃肿的身子忸怩作态,她笑容都咧到后脑勺去了,拉着二人就往里走:“瞧瞧这郎君多俊儿啊!妈妈我就没见过这样贵气的二位爷。二位爷是头回来吧?我瞧着有些面生,是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还是要听个曲儿?姑娘们都等着伺候呢,您尽管吩咐,妈妈我这就去安排!” 朱羡南自觉自个已经够聒噪的了,没想到这风卷花坊的妈妈更是一句不歇的。 他挣开妈妈的手,掏了掏耳,微眯起一眼,道:“我瞧这楼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妈妈这张嘴,今个我就想妈妈陪我。” 那妈妈顿了下,掩下这位爷怕是脑子不灵光的念头,笑道:“爷莫打趣我个老妇了,我们这楼里头的姑娘可是整个炎陵县里最水灵的,爷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说着就把人先往大堂里带,中央的高台上红纱飘渺,隐着中央若隐若现的妙人儿。 二人在处空位坐下便有小厮端来一壶酒和两盘瓜果。 朱羡南细口抿着,看着红纱倾下里纤纤倩影,想着该如何盘问才好。 丝竹悦耳,伶人歌声舒柔缓慢似细水长流。 那红幔轻纱上的席阁间传来悠扬清丽的胡曲,和着那台中央戏子婉盈尖细的歌声。 姜婉枝因是女子,所以起初那门口的小厮没理她, 等她跟门口的人盘旋一会进来时,谢聿礼已经坐下把那妈妈又喊回边上。 姜婉枝刚入座就听隔壁的谢聿礼沉声问:“妈妈在这多久了?” “爷问这是做甚?”那妈妈很警觉,没敢一下子回答他。 本就是个面生的,周身又散发着十足的矜贵气息,别不再是个当官的,那她这风卷花坊岂不是毁了? 谢聿礼盯着那妈妈的脸忽轻笑下,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有个大买卖要跟东家做。不知妈妈可能替我等知会一声?” 那妈妈一看到银子就两眼发光,立马弯身将银子往袖里揽,嘴里还笑嘻嘻的:“能替爷做事是妈妈的福气。我姓凌,风卷花坊刚建好我便在了,二位爷和这位小姐可称我凌妈妈。” 早在姜婉枝坐下来的时候凌妈妈就意识到他们三个是一伙的,不过起初在门口确实不会注意到一个姑娘家跟男的一块儿逛青楼。 二位爷看着器宇不凡,那同行的这位小姐更是不敢怠慢。 二男一女,不像喝酒听曲找姑娘的,凌妈妈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上楼吧。” 姜婉枝走在前,从后堂一隐蔽的地方上了那窄梯便是豁然开朗的一间屋子。烟香缭绕,摆在正堂中间的,是一座小金佛。 凌妈妈让三人往团蒲上坐,自己就开始在对面弄起茶水来。 凌妈妈说:“东家素喜佛法,平日便常往名刹古寺一行,是以这段时日也不在炎陵县。” “你这妈妈,莫不是耍我们?”朱羡南气怒,不在还把他们叫上来做甚?” 谢聿礼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朱羡南,心平气和的接回凌妈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温声道:“那我们可同凌妈妈做买卖?” 凌妈妈本被朱羡南这举动吓了一跳,心道这大傻个火气太旺,不想中间这位倒是个聪明人。 她凌妈妈在这也算是东家的一把手了,她们风卷花坊什么单不敢接?什么消息不知道?一桩买卖而已,何必劳东家出面? 也是他们运气好,今个碰到她在外头招呼,不然她也要想想要不要出面跟他们做买卖的。 “爷是从哪来的?”凌妈妈先问。 “京师。”谢聿礼眼眸微眯,似想从中知晓这问题的意图。 “这位爷想做什么买卖?”听到这个答案,凌妈妈心里虽对朱羡南有不满,但也不敢得罪这些权贵,还是面带笑意的把茶分次给了姜婉枝和朱羡南。 谢聿礼不咸不淡道:“我等听闻炎陵县中有一方秘药,以熏为介可使近处吸入之人以梦境做了真实之事。妈妈可知此香药?” 听到谢聿礼这么说,凌妈妈一点惊讶都没有,眼神如鹰隼,一动不动的盯着正中央的少年。 她维持着假笑:“恕妈妈愚昧,我这般年纪还从未听说过什么能叫人无形中做想做之事的药。” “妈妈,您是故意的吗?”连朱羡南听了都朝更深层次的圈套去怀疑了。 凌妈妈那作态分明是觉得他们三个在她东家的掌控之中,也一定识得此药,可偏偏说不认识,又在话中露出马脚。 “爷说的是什么话?我真不——” “我何时说是想做之事了?”谢聿礼眼神凌厉,如猛禽盯着掌中肉,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爷倒是细致。”凌妈妈起身笑笑,轻哼声,“妈妈自然知如何都瞒不过二位爷的慧眼,不过是给条梯子。爷记得,妈妈不认得什么秘药,我风卷花坊更没同人交贸过此香药!” 这句是懒得周旋,如何都不愿告诉他们了。 三人见状也跟着起身。 姜婉枝蹙眉:“为何东家不愿同我们交贸?我们不过想洞悉此药其中玄机,又非做什么有碍花楼之事。” 凌妈妈看着旁边这位水灵的姑娘,于心不忍:“小姐,妈妈我也是没法子。您听我一句劝,这药莫要再追究了。” 姜婉枝无语凝噎。 “看来妈妈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告知了?”谢聿礼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凌妈妈,面上阴冷的不达眼底的笑意更甚,叫人看的直发毛。 凌妈妈心中一阵惧怕,不动声色的移开步子走到楼梯口,做了个请的手势:“爷说的事妈妈我帮不上忙,但若爷想听曲儿喝酒,妈妈还是能办的稳妥的!” “二位爷和这位小姐还有何需求么?”凌妈妈说着还冲下头挥了下手,下一秒就有几个沉重又急速的脚步渐近,蹬蹬蹬的跑上来。 在看到几位壮汉虎视眈眈时,三人才终于明白这是要赶他们走! 朱羡南气急败坏,将衣袍一甩,拿过腰上刻着朱家身份的玉牌,刚想狐假虎威一番就率先被姜婉枝扣住。 他疑惑的低头去看,下一刻就听另一边的谢聿礼平静地说:“那就劳烦妈妈替我们选间上房,叫个伶人替我们弹几首琵琶曲吧。” 凌妈妈这才冲那几个壮汉摆了摆手,他们退下。 凌妈妈又回头挥着手帕跟他们三个挤眉弄眼的:“那二位爷和小姐就随妈妈来,今个准让你们大开眼界难忘今朝!” 像是没发生过在这层间的一幕,他们还是来寻欢作乐的普通客人,凌妈妈还是那个揽生意的知心妈妈。 姜婉枝:“……”好演技。 三人被带到一处上房后,一小厮很快的端来两壶酒,凌妈妈去喊人,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于是朱羡南强压心中火气,问谢聿礼:“既她打死也不说为什么还要在这?我便是被那兵马司抓去也不要在这受辱!” 顿了顿他又扭头看向姜婉枝:“还有姜怀珠你怎么不叫我出声?” 姜婉枝长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跟常熙明呆久了有些事也能考虑更多了,如今还能把朱羡南给比下去,她说:“她都能看出你们身份贵重,必然不敢轻易得罪。可方才一点情面不留,指不定她身后那东家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低调点的好。” 朱羡南的火气消下去一半。 他又把头扭向谢聿礼,企图从谢聿礼口中打小另一半的火气。 “一是衙门里没章台住的舒服,二是若我们今日就被赶走,明日后日想再来怕是连大门都进不了。那妈妈抛给我们的不是挑衅,而是选择。我们眼下能以常客身份留这就是她网开一面,我们明日仍能来。” 既然这风卷花坊有人知晓此香药那就能进一步探进。而想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一定不能进不来这楼。 “方才姜三说的也不错。瞧凌妈妈的架势,她身后的东家又或者说她东家背后的人实力一定不容小觑。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朱羡南长叹一口气,苦着脸,气终于被全部浇灭,一屁股坐在八角凳上,哀呼:“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第57章 二闯章台 “你们是说你们在章台…… “你们是说你们在章台听了一夜的曲儿?” 次日申时, 赵宅偏门处,站在青石门槛里的常熙明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门槛外的三人。 姜婉枝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们也打听到一些事。” 他们三个昨夜怕出什么意外强撑着不敢睡, 朱羡南为了不让大家昏死叫那伶人弹了一整晚的《楚汉》。 不仅他们遭罪,那一夜不眠的手都要抽筋的伶人也是痛苦。乃至弹到后面那此起彼伏的战声律都变得呕哑嘲哳。 最后为了耳朵不遭罪, 三个人死马当活马医的问那伶人可知晓秘药,那伶人说不知, 谢聿礼便问那人可在近来见过有什么外头的人和凌妈妈走得近或者跑楼上去交贸的没。 好巧不巧, 着伶人还真见过一黑衣蒙面男子在三月前到凌妈妈这买过什么。 之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三人围作一团努力睁眼到天明。 终于在解除宵禁的第一时间,众人满眼乌青的离开风卷花坊找了处客栈睡了一上午,午时转醒便收拾一番顺带跟着姜婉枝去见了她外祖一家,一直到日头快落下去才回了赵宅。 常熙明听着他们三个昨夜经历简直哭笑不得, 但好像也只能这么做。 “你们……”常熙明在他们三个身上来回打量, “要不要去客居再休息会, 我们晚些再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弄到那药?” “不必了。”谢聿礼率先踏进赵宅。 身后二人的头摇的也跟拨浪鼓一样:“我们休息好了。还是抓紧想想法子吧。” 常熙明也不勉强, 跟着三人往他们住的厢房走去。 四人直接往原本给谢聿礼准备的客居里钻, 又不约而同的围着四方桌坐下,一身蓄势待发的模样。 常熙明是安稳的睡了一夜的,脑子还清楚的很, 给其他三人捋了捋思路: “我们来此一是为了印证是否有此药,二是知晓此药能做到哪一步。冯抱朴对钱显荣心存恨意所做了弑其之事,哪怕其中有凶手在暗中递刀送信可为何冯抱朴走出临平公府就失了记忆?就如苏十娘说的那样,吸入多少香药会达到哪种效果?又会不会出现将不在梦境之中的人杀了的可能?递刀之人就在一旁目睹一切却也没在梦里看到是为何?三月前那蒙面人又是不是凶手?” 朱羡南似懂非懂:“可那凌妈妈不说呀!” 谢聿礼接过话:“是人就有软肋。凌妈妈能知道不代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可我们已然打草惊蛇, 便是做普通客人也难以打探到有用线索。”姜婉枝叹口气,“更不要说去打听那交贸之人买的是不是那秘药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除了谢聿礼之外, 另三人直接往桌子上一趴,双臂伸直,哀叹起来。 “那凌妈妈认识你们却不认识我呀!”常熙明本额头抵着桌沿,双眼盯着微微露出的鞋尖,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抬起头来,话出的同时也和对面的谢聿礼对上目光。 少女眸底划过出彩的惊喜,如春日暖阳沐浴,对上他深邃淡漠的眉眼停顿一瞬,旋即撇开眼将姜婉枝和朱羡南推起来:“你们就继续去打听,能打听到什么是什么,我就装那黑衣人的模样找凌妈妈说说那药,若是误打误撞对了便能得知有用的信息,若与那黑衣人无关,那再从长计议。” 姜婉枝和朱羡南思索了下觉得可以,三人又把目光放在谢聿礼身上,在这里她们还得听谢聿礼的话。 在见到谢聿礼默然点头后朱羡南朝常熙明竖起大拇指:“文殊菩萨有勇有谋!” 常熙明呵呵一笑:“那黑衣人有何特征吗?” 不知何时起已经了解这几位小伙伴的常熙明十分自信的觉得她们一定会在听到有那么一个人后继续追问特征的。 果然下一秒姜婉枝说:“比我高点胖点的男子。带着银色罗纹面具。” 常熙明庆幸昨夜是她没去,若是要谢聿礼或者是朱羡南装扮成黑衣人不得先把人腿给砍了? “成。”常熙明起身,“那你们自个商量下如何盘问,我也去做些准备,到时候不必同行。” 谢聿礼听到这里不明所以的笑了下,常熙明回身望向他。 清明的眼神透过去,无声的询问他笑什么,谢聿礼挑了挑眉,你倒比我像个官大人。 常熙明冲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就走开。 “罢了罢了,我先去补个觉,晚上还有一场大事要做呢!”朱羡南也站起身,望着另外二人,“去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 谢聿礼点了点头。 常熙明一回自己的屋子就吩咐下人给她取两块木板照她的鞋底大小让木匠削同样形状的,到时候用布条和鞋一块缠绕紧实就能增高,又叫人准备了几匹松软的布料,到时候塞在衣服里头。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常熙明坐在屋子里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婢女,道:“帮我拿一盆生姜来。” “一盆?”那婢女低呼,“表小姐要这么多生姜作甚?” 常熙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不是济宁侯府,想着她便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两吊钱递给那丫鬟:“那你帮我去外头买一大盆来吧。多余的你自个留着。” 常熙明是尚书嫡女,就算是表小姐也不敢有人怠慢,可钱摆在面前,那丫鬟还是没忍住诱惑接过跑外头去了。 琉璃瓦顶在霞光下闪烁着冷艳的光芒,精雕细琢的檐角像凌空欲飞的孔鸟,尽显豪华气派。 凌妈妈今日无事却仍站在门口,不吆喝也不同人讲话,只是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 忽而,见一五尺有余的男子由远而近走来,他身量臃肿得像灌满棉絮的布袋,银色螺纹面具覆着半张脸,黑袍从肩头垂到脚底,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微尘,一步一晃地往青楼门口挪来。 凌妈妈倚在门边的身子一直,那人走到凌妈妈面前,他整张脸隐在面具下,相比三月前的声音,此刻夹杂着嘶哑低沉和微微的尖细:“妈妈可还记得我?” 凌妈妈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环视周围一圈,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光:“妈妈怎么会忘了公子?今日可还是要玉簟伺候?” 话是这么说的,但人却是往昨日带谢聿礼三人走的那窄道去的。 等上了楼三楼,凌妈妈看向眼前人,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人惜字如金:“三月前我从你这拿东西为何没效果?” “什么东西?”凌妈妈眼神一凌厉,十分的警觉。 那人停顿一下,似是下定决心,道:“香药。” 凌妈妈没说话,就当那黑衣人要继续开口时,她松了口气:“怎么会没效果?寐行香是鸠罗国流传近百年的秘药断不会没效果,我们花坊卖的这几桩里也未有哪个客人说过有问题。” 那黑衣人侧了侧身,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些烦躁,冷声道:“你懂什么?有人吸入此药后做了的事却未在梦中出现。” “不可能。”凌妈妈断定,拧着眉,“行事时间有差错顶多是剂量不够,但绝不会吸入寐行香后出现与梦境不同的事。” 那黑衣人听了此话沉思了好一会,最后说:“我加的剂量足够大可他却在一个时辰内失了梦境在外头昏倒,事未成。罢了,你再给我些。” 那人藏在面具下,微微低头,可迟迟不等来凌妈妈的动静。 那人疑惑抬眸,与此同时,凌妈妈大叫一声:“来人!拿下这歹人!” 常熙明呼吸一滞,撒腿就跑,可这三楼只有那窄梯可走,她还没跑几步就被前后夹击,最后被人提溜上来。 她被迫跪在凌妈妈面前,凌妈妈走到她面前将面具摘下来,心中有了几分考量:“你和昨日那三人是一伙的吧?” 少女姣好的面容被暴露在众人面前,面露凶狠作气急败坏之状,也不再刻意压低嗓子,只是声音嘶哑:“我如此精明的装扮,你是如何识破的?” 凌妈妈心中不快,懒得同她再说,吩咐着人将常熙明先关到后院的小厨房里去。 只有那小厨房仅有一门一窗,看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足够。 等把常熙明轻而易举的扔进去,凌妈妈将门锁了还叫一个人在窗边守着。 她在门外颐指气使:“你把这歹人看好了!等我把前头的事收拾妥当了再来收拾她!” 顿了顿,凌妈妈盯着门缝看:“你给我在里头老实呆着,只会装腔作势的人就要有自知之明——没本事逃就乖乖把自个的身份和来这的目的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来!” 凌妈妈不觉得这个女子有什么值得惧怕的地方,毕竟方才此人让她识破了却还要带着狠劲去问如此精明的计划是怎么被识破的,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这不是蠢人是什么? 要说值得叫人害怕的,凌妈妈这辈子就只见过一个人,那就是她们的东家,总是面带微笑却在背后做着极为残忍之事,不管成败从不会面露于表。 听着妇人走远的脚步声,站在厨房里的常熙明借着缝隙里透过来的月光叉腰环顾四周。 她呼出一口气,心里暗骂不知是谁蠢人一个呢! 早在凌妈妈喊来人抓她时她就从凌妈妈的话里意识到三月前那买家拿的剂量不够所以才让冯抱朴出了临平公府就没了记忆。 后头的凶狠的表情和自作聪明的话不过就是为了打消凌妈妈对自己的顾忌,叫她松懈。 这不,还能有心思去打理青楼的事而放任她一个人在这。 可凌妈妈又精得很,上了锁还让个男子在窗边看守。 四周无路,常熙明这下真是不知该怎么出去了。 她在里头走了几步,又抬头往上看,看着上头的几道交错的梁架和那一旁的烟囱,已然有了主意。 与其盼着其他三人能快点发现自己不如自个想想办法跑。 —— 暮色浸了风卷花坊前楼二层的廊道,廊下红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将栏杆的影子投在木板上,忽明忽暗。 姜婉枝刚跟着朱羡南从一间空房里退出来,指尖还沾着门上积的薄灰,两人猫着腰正要往楼梯口挪,对面廊道的动静却猛地撞进眼里。 斜对过的栏杆边,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死死攥着个女子的手腕,那男子身形壮实,锦袍领口被挣得敞开,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显然动了怒。 被扯住的女子鬓发散乱,半褪的琵琶袖滑到肘弯,露出皓腕上几道红痕,正是青楼女子惯穿的水红罗裙,此刻却被扯得歪歪扭扭。 她挣得身子乱晃,鬓边银钗都掉在了地上,恰在这时,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天井,直直撞上了对面廊上的姜婉枝和朱羡南。 “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得险些刺破了楼里隐约的丝竹声。 锦袍男子猛地回头,三角眼扫过来时带着戾气,姜婉枝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往前冲,手腕却被朱羡南死死扣住。 “疯了?”他压低声音,气息都带着急,“咱们自身难保,这时候出面就是自投罗网!” 姜婉枝挣了挣手腕,看着那女子绝望的眼神,心头发紧:“可她……” “她是青楼女子,”朱羡南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拽着姜婉枝往楼梯口拖,“既是入了这门,卖身契压在楼里,就算被逼迫,也是命数。咱们找的东西要紧,别惹祸上身。” 姜婉枝咬着唇,脚步被他拽得踉跄,眼看就要拐过廊道转角,身后那女子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知道那东西在哪!救我!你们救我,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两人心里,朱羡南拽着姜婉枝的手猛地顿住,姜婉枝也霍然回头。 对面的女子正死死盯着他们,眼里又燃起一丝求生的光,而那锦袍男子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攥着女子手腕的力道更紧了几分。 二层廊道本是楼里最偏的去处,此刻除了他们四人,再无旁人。 周遭屋子的丝竹声、笑语声隔着门板漫出来,恰好将这边的动静掩得严实,没人留意到这角落里的暗涌。 朱羡南攥着姜婉枝的手紧了又松,对面女子的目光像钩子,那句“知道你们找什么”更是缠得人脱不开。 他喉结滚了滚,终是低骂一声:“麻烦!” 拽着姜婉枝往对面廊道冲去—— 作者有话说:今晚加更~喜欢的小宝可以给我评评论嘛~感恩 第58章 一会不见就学姜三上天入地 …… 朱羡南站定在几步外, 看向那男子,尽量让声音平稳:“有话好好说,何必对女子动粗?” 锦袍男子见他们真敢过来, 三角眼吊得更高,扯着女子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们算哪路货色?敢管老子的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 一脸倨傲:“老子是这楼里的管事的,这丫头卖身契在妈妈手里, 收了钱却推三阻四不肯伺候客人, 老子教训自家院里的人,用得着你们多管闲事?” “有卖身契也不能强人所难!”姜婉枝不服气,挣开朱羡南的手就要上前理论,“她若是身子不适不愿伺候,你们凭什么硬逼?” “小娘们多嘴!”锦袍男子本就窝火, 被她一呛更是怒起, 扬手就甩了姜婉枝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在廊道里格外刺耳。 姜婉枝被打得偏过头, 脸颊瞬间红透。 朱羡南瞳孔骤缩, 方才还想息事宁人的心思瞬间烧光,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你敢打她?”他低吼一声,猛地扑上去, 拳头直砸向锦袍男子的侧脸。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那人身形壮实,出拳又快又狠,朱羡南虽灵活, 却也挨了几下肘击,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但他憋着一股护人的狠劲,瞅准空隙绊住对方的腿, 借着冲力将人狠狠掼在栏杆上。 男子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朱羡南又补上几拳,才算勉强将人压制住——说是险胜,倒不如说靠着一股硬气撑到了最后。 “姜怀珠你快带她走!”朱羡南喘着粗气,回头朝姜婉枝吼道。 姜婉枝顾不上脸颊的疼,赶紧拉起吓呆了的女子,顺着楼梯往楼下跑。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朱羡南紧绷的身子才泄了力,手脚一软差点跪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他看着挣扎起身的男子,心想大不了再挨顿打,认栽便是。 可那人却没再扑上来,他捂着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见女子跑远,也顾不上追究朱羡南,转身就往楼下冲,嘴里还嚷着:“反了反了!快叫妈妈来!有人抢人!” 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楼梯口,只留朱羡南扶着栏杆,疼得倒抽冷气,却也悄悄松了口气。 —— 常熙明摸着黑将藏在衣裳里的那些多余衣料全部拿了出来,用厨房里的刀将这些料子都撕成一长条一长条的。 又将其一条一条的系住,足足能缠出两条一丈八尺有余的紧实布绳。 常熙明又在里面摸索一番,从灶膛扒拉出两根长度适中的木柴就往布绳一端系上,随即找好梁架位置猛的起臂把两根木柴往上一扔,布绳就从梁架穿过,一头稳稳落在了对面的空中。 常熙明上前将两根木柴绑的更牢,随即将两根布绳的另一端都缠绕着自己的腰身打了个扎实的结。 接着又从灶上拿了小刀和一瓷碗塞进怀里。 最后,常熙明伸手握住前头的两条布绳试探的拉了拉,见每条都扎实了,这才铆足了力气,将重心都偏向臂膀,身子一跳,手牢牢抓住前方布绳,极为缓慢的接力攀上去。 有下方两根木柴的作用,常熙明爬的没有想象的吃力。 这梁架也不高,但等她好不容易爬上梁架稳住心神后,仍心有余悸,掌心也被蹭的殷红,整个人都脱了力趴在沾染灰尘的梁架上大口喘气。 不知道缓了多久,常熙明双手撑着梁架爬坐起来,将落在梁架一侧的布绳收了上来,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那硌的骨头疼的刀和瓷碗。 她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布条都卷成一团隐放在角落,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黑色斗篷整理一番就沿着有序的梁架往那有人守着的小窗边爬去。 爬到离那窗不远不近的偏后位置,常熙明揣着刀和碗靠着树立的房柱,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 她双眸微眯,借着月光瞧清那人影角度,心中了然那人所站的位置后,眼神一定,挥起手猛的朝那纸糊着的窗扔去瓷碗。 “砰”的一声,碗冲破那窗户,一个弧线,在外头的石地上震的七八碎。 屋外那人吓了一跳,惊吼:“小娘们老实些!窗户捅破了你也扔不死我!别想着要跑!” 那人似看出常熙明的意图,即便是窗户破了也纹丝不动的守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想着只要他一直守在这,那小娘们就算爬了出来也能被他抓回去。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一捋破风之势的东西飞来,又细又尖的粒子擦过脸颊,粗糙的皮肉好像能瞬间起火,刺辣的疼。 男子望过去,眼前的地上落下一把小刀。 他捂着脸,一阵暖流从手心淌过,腥味萦绕鼻尖。 男子瞬间就怒了,回头想从破了的窗那边看,但又怕下一秒又有什么东西砸来,就直接跑到门口去。 那门锁的钥匙在凌妈妈手里,那男子满脑子只想着把那屋子里看的歹人拉出来揍一顿,全然不顾凌妈妈的告诫。 用身子往门上撞了几下后,看着松落木门,最后一脚踹开。 “他娘的给老子出来!”男子吼了一声,往屋子里走去。 常熙明靠着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都隐藏在房柱后面,只要那人不往上面仔细去看,是不会发现问题的。 只是她头一回做这么生死攸关的事,心跳的厉害,大气不敢出一点,捂着口鼻防止气息紊乱造成的动静。 那男子在厨房里喊爹骂娘的,发现里头没人,把木柜、桔梗堆翻了翻,没有发现常熙明的踪迹,随即他目光猛的转向那破的更大的纸窗户。 他人高马大,对于常熙明这样瘦弱的小姑娘的身子没个清楚的认知,下意识觉得她是可以趁乱钻出去的。 一定是在他撞门的时候!那小娘们又把窗纸破的更大然后逃出去了! 想到这,他立马跑出门外去寻人。 常熙明一丝不动的站着等了好一会,最后像是坚持不住似的整个身子软塌下来,倒在梁架上呼气。 那汉子只想对了一点,常熙明的确在他撞门时将一木柴扔出窗口,以此来达到声东击西的目的。 但人可没钻出去,常熙明就是想钻也钻不出去,人还好好的在厨房里藏着呢。 那傻子信她从窗子钻出去还不如信她卡在烟囱里呢。 常熙明死里逃生的想着,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但下一刻她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心一惊。莫不是那男子发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取她狗命了?! 她慌乱起身想继续藏起来,可那人太快,目光又毒辣,一下子就走到她的下方。 常熙明坐在梁架上心想她不下去就是了,能多活一会就多活一会。 结果对上那人的眼,常熙明的心咯噔一下停止一瞬的跳动。 少年的眸色沉静如浸在凉水里的墨石,睫尖微垂时藏着一丝凝思,抬眼间微光轻闪,末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一会不见就学姜三上天入地?”谢聿礼语速不疾不徐,尾音轻扬时藏着少年的鲜活,沉下来又透着稳稳的笃定。 并没有冷漠疏离,看着头顶的人还能开起玩笑,语调轻快。 常熙明今天晚上整个心都上蹿下跳的,谢聿礼这一动静更是直接让她从天上俯冲崖谷,感觉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不过理智比震惊更先回神,常熙明没心情玩笑,拧着眉,带着沙哑的声音沉肃的说:“谢聿礼你先帮我带下去,再晚一会那人回来了我们都跑不掉!” 谢聿礼三人原先就等着常熙明先去把凌妈妈引开再进到风卷花坊,在楼内更是分开去找。 朱羡南和姜婉枝在二楼凌妈妈的屋子里找,谢聿礼就从大堂公共的地方一路“溜达”到后院。 他在暗处找了会没寻到什么正要回去,眼睛一瞥就看到一男子守在对面屋子暗侧的窗边,下一秒就看到有东西飞了出去。 谢聿礼就藏在对面观察了好一会,等他看到那男子匆匆跑开后立马往那厨房里走,于是看到了躺在梁架上的常熙明。 谢聿礼分得清轻重,只是对常熙明的嗓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原因也没废话,只暗叹此女对自己够狠,为了声音像男子是吃了多少辛辣东西。 他一个轻功就跃上房柱,一手紧紧附着柱子,一手展开向常熙明伸出。 常熙明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快速爬过去然后整个身子往谢聿礼身上倒。 宽大的手揽上细软的腰肢,一阵麻意爬过。 谢聿礼压下此等荒谬,带着怀里的人轻轻落地,随即很快的将人放开。 常熙明脚跺了跺结实的地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是在地上好啊,踏实! 二人在厨房里往外头张望下,随后常熙明脱下斗篷和谢聿礼飞快的往前堂跑去。 —— 姜婉枝带着那女子慌乱的跑到三层一处空荡的房间关上门,随后整个人贴着门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气喘吁吁的看着那女子,问:“你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药?” 眼下常熙明和谢聿礼不知道在哪,朱羡南又被暴露在外不知凶险,她也没了一点顽皮的心性,只想着赶快把那香药找出来。 “寐行香,不是吗?”那女子在姜婉枝身上一蹲,轻声说,“吸入后可以让人做最想做的事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姜婉枝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在这楼里也身份不凡?” 那女子摇摇头,说:“我叫玉蕈,大年初在外头跟家游玩时被人劫持,三月前被卖给风卷花坊。我想跑却被抓回来,凌妈妈鞭打了我三日三夜。我怕了便顺从她的话,学了两日的胡琴后被凌妈妈带去给一位爷弹,那位爷就是你们昨日说的黑衣人。” 姜婉枝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我们昨日说了什么?” “凌妈妈今日告诉我的。她说她老了,又说东家四月前就交代会送来一个新人接替她,说我若是乖乖听话就让我过些年坐了凌妈妈的位儿。我怕被打便答应了她们的所有要求。 “三月前她叫我去那窄楼三层给位京师来的客人弹曲,那客人就是来买寐行香的。前有同地的客人买了,所以凌妈妈才不做你们的生意。” 玉蕈看着姜婉枝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便立马撸起袖子,像是故意打开新的话题,“这都是凌妈妈和那些管事的打的。” 姜婉枝大脑转得飞快:“既然东家都有意培养你,那管事的为何还敢打骂你?” “因为送来培养的人里不只有我,可凌妈妈的位置却只有一个。我们这些姐妹平日里照样伺候主儿,不过是暗中多了份信息。” 说着,玉蕈眼色一变,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不善,“近日凌妈妈和碎语走得近,我又不愿伺候那些老头,管事的便一直在凌妈妈面前告我的状,我怕那位轮不上我却又知晓这么多会被杀就又想着逃。” 她快速说完,还抓上姜婉枝的胳膊,眼中蓄泪,哀求道:“小姐可否救我出去!若出去了,玉蕈愿一辈子替小姐做牛当马。” 姜婉枝哪有这么多钱?何况那凌妈妈知道她们身份不凡也敢撩下面子,那背后的东家必定不怕权贵。他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多生事。 她犹豫的说:“玉蕈姑娘可否先带我去找那寐行香,带你走的事我不能冒然答应,可我也会想办法的。” 见姜婉枝有些推脱,玉蕈愣了下,随后胸腔轻颤,干笑了下,起身便推开门往门外走去。 姜婉枝急了,连忙跟着起来去追:“玉蕈姑娘。” 玉蕈声音冷淡,头也不回:“不是要那药么?跟着我别说话。” 见她还愿意带自己去找,姜婉枝心头大喜,虽然脑中也闪过是不是陷阱的想法,但眼下她们别无办法了,朱羡南被人抓到了她们就再也进不来这楼里,只能靠今夜拼手一博。 玉蕈对着楼里的暗道十分的轻车熟路,直接推开一库房的门,在里面摸索了下,黑暗中似乎扭动了什么,那十尺高的柜子移开,一甬道出现,玉蕈走在前面:“有台阶,你小心点。” 姜婉枝点点头,立马跟上去。 楼梯往上走了一会,玉蕈站在一暗门前往缝隙里去瞧,下一刻就移开门。 光涌进来,姜婉枝快步跟上,面前景象一现,这不就是昨夜交贸的地方吗?竟然还有暗道。 玉蕈说:“你去楼梯口看着。” 姜婉枝看了一眼玉蕈,点点头,乖乖的往楼梯口一站。 玉蕈走到那尊佛像面前,双手抓住佛像两臂使力,下一瞬,佛像竟然动了起来,缓缓旋转,直至背对着她。 随即,那原本放木鱼的的地板打开,升起了一个小匣子—— 作者有话说:喜欢的小宝可不可以给我多多评论呀[爆哭]没有多少收霸营,数据惨淡我的怀疑人生[爆哭] 第59章 大闹风卷花坊 姜婉枝…… 姜婉枝目睹一切, 又往楼梯口下的廊道瞧了几眼,随后问玉蕈:“玉蕈姑娘你既然知晓寐行香能以梦境行其事,那你可知为何有人吸了这香药在行事过程中却没梦见明明在场之人?” 常熙明下午那些问题里令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若有人在边上递刀, 冯抱朴却没梦见该人。 “你说的是种蛊之人吧。”玉蕈把匣子打开,抬起头来看向姜婉枝, 示意她过来,“和寐行香所配的还有一蛊药, 服用下去后他就不会被吸入寐行香的人的看到。” 姜婉枝快步走过去后发现匣子里有一个小木板将方格隔做两间, 每间里都放着一个小三系盖罐。 这时,底下的廊道上传来阵阵狠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错乱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跑来,二人在三楼都听到了——“后院那娘们跑了!” 姜婉枝心中紧铃大作,看着又从怀中掏出两个极小药瓶的玉蕈, 压低声音说:“我们先走吧!” 说着还要抱起那匣子, 却被玉蕈率先止住, 她低呵一声:“放下!”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姜婉枝咬着牙, 皱着眉,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对面的玉蕈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继续捣鼓她的事。 只见她把两个小药瓶里的药膏用指甲剜出来涂在伤口上,然后就快速的打开两个三系盖罐,将那粉末状的药取了一点放进去。 凌妈妈本带着人怒气冲冲往三楼来,在听到身后那汉子的话后脚步一顿, 看向那人,其余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凌妈妈没发话,而刚刚在二楼那个管事的声音传来, 他好似在呵斥那个汉子,骂道:“干不好事就滚!在这碍手碍脚的!没看到我们有更紧要的事要做么?还站在这做甚!去找啊!” 脚步声又响起,那汉子匆忙跑下去。凌妈妈回身继续往上走,剜了一眼那管事的:“教训别人倒是厉害,这话你自己可有听进去?!” 这是在怪他连个看着文邹邹的男子都打不赢。管事的头低下去,没敢应声。 凌妈妈带着人找到三楼,看到屋子里的人顿时火冒三丈。 “玉蕈你在做什么?!” 玉蕈没应,而在她的面前,姜婉枝一脸愤怒的望着来人,手中还持有一把带血的短刃。 二人的脚下还有两个熟悉的罐子,里头的药粉洒落在地板上,那金身佛像背对着重人,场面一片狼藉。 玉蕈垂着头做一副惊吓状,身子颤抖,抬起头来一瞧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嘴唇苍白,那脖子上深红的印子更是如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刺在凌妈妈的眼里。 玉蕈跌倒在地,哭喊道:“妈妈!玉蕈今日不愿伺候人,管事的出手打骂我,我被此人救下后本想跑来寻您,没想到她手里有刀,说我若不把那药交给她便要刮花我的脸!” 玉蕈泪水止不住的掉落:“我怕没了脸让妈妈伤心便只能带她来了,可我最后听到妈妈的声音就立马将罐子打落在地,今日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让此药落在这些歹人手中!” 凌妈妈双眸微眯,紧紧盯着玉蕈好久。 玉蕈眼中怯弱的神色不便,她捂着脖子,葱白细手下,那血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凌妈妈又看向姜婉枝,道:“风卷花坊有贼人闯入,不仅伤了楼中寄宿的姑娘,更有蓄意劫财之举!楼中尚有此贼同伙三人,一并拿下,即刻押往府衙究办。莫教走脱了!” 两个壮汉上前就去把姜婉枝手里的刀抢走,去拉她。 姜婉枝知道寡不敌众,借势将刀扔走,乖乖就范。 押往府衙她尚有生机,若是这楼里的人是什么会党之人那她算是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姜婉枝被人押着走向屋外,与此同时,楼梯口传来打斗声,凌妈妈来不及出门去看,一道光剑从外闪来,尖指姜婉枝边上的壮汉。 常熙明和朱羡南也跑了进来,屋子更是“热闹”起来。 凌妈妈气得要死,大声吼:“我们风卷花坊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你们两次三番的来寻麻烦?!” 那两个汉子对付一个姑娘绰绰有余,但是眼前的少年一看就身段非凡,何况还有一把剑指在眼前,他们顿时不敢再动。 常熙明这回没再和上回在张大那一样劝软不劝硬。 她站在谢聿礼身边、凌妈妈的对面,声音嘶哑的厉害,气势却一点不输:“妈妈实在不愿同我们做这桩生意也就罢了,都说三顾茅庐显诚意,我们本想着此次回去就再也不来,可妈妈二话不说就把我扔进后院要严加拷打,又是要将我们的人送去衙门,这就是风卷花坊的待客之道么?” 凌妈妈冷笑:“没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你冒用贵客身份欺诈我,你那朋友又管起我楼里私事现在更是伤了人要劫取药物,我报上衙门都算轻了!” “来人!”说完,凌妈妈不愿再同他们费尽口舌,“将此三人也拿下!” 谢聿礼剑柄一转,挥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之间,剑气如游龙袭来,锋利无比。 常熙明微仰头颅,把谢聿礼满眼的傲慢学了个八.九,实有狐假虎威之气势:“他的剑三年前斩杀无数鞑靼、瓦剌来犯之虏兵,剑出必中要害,箭无虚发。若妈妈不想让事态更糟,咱们便都各退一步,您放我们走,我们也再也不会来风卷花坊。” 朱羡南见常熙明夸完谢聿礼就没下文,十分不喜,他也昂着头道:“我乃京师一品大官之子,这两日给楼里带来麻烦我都会做赔偿,妈妈若是放了我们,往后你东家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或你有什么需要皆可私说。” 好个一武一文!好个枯势凌人! 凌妈妈冷着眼,看向朱羡南,一句话都不能说。 而常熙明、谢聿礼和被架着的姜婉枝看着一脸肯定的朱羡南心道:好一个一品大官之子,好一个大孝子。 空气冰冷的气息凝固,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凌妈妈先开口:“放了你们可以,我一个妇人用不着你帮忙,我们东家更无需官职。但你得告诉我,你是何人?” 谢聿礼收了剑。 朱羡南见凌妈妈松了下来,仔细回忆了下这炎陵县的知县好似是朱承昀手下的人,又想着他这事往上参顶多是酒醉夜闹青楼,顶多是参他爹教子无方,对朱承昀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于是他不撒谎:“家父乃今上之昆弟瑞亲王,我乃今上之侄。” 地方上的官朱羡南是不做打听的,能知道炎陵县知县是哪边的还是因姜婉枝常年暑日就往她外祖家跑,有一回他借着寻药跟来,见到了那知县,这才记住。 凌妈妈听了这话猛然看向朱羡南的腰,一镶着“瑞”的青玉牌半露在空中。 她脸色一变,连声音都不自然起来:“郡王殿下?” 朱羡南哼了一声,只道她怕了,说:“还不快把我朋友放了?” 凌妈妈深吸一口气,看向架着姜婉枝的两个人,那两人得到示意将姜婉枝推了过来。 姜婉枝吃痛的揉了揉肩膀,在他们要走之前指着还坐在地上的玉蕈说:“郡王殿下,把此女也一并带回去!她方才引我至此却当着我的面把东西扔了,我要将此仇报回来。” 朱羡南倏地看向姜婉枝,眼里惊诧和不满甚出:“你要做什么?人卖身契在风卷花坊,休要多管闲事,快走!” 她们四个在人家地盘又砸又抢,还要伤人的,就算香药没被找出来,但也没有她们四人的命重要。 凌妈妈昨日显然不怕她们这些权贵,今日闹出这样的事她还愿息事宁人,她们就不要再惹是生非才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放在姜婉枝和朱羡南身上时,常熙明却和那玉蕈来了个对视。 玉蕈眼中哪还有半点恐惧之意,眸色深如潭,带着狠劲和杀意。 常熙明眉心一跳,总觉得这风卷花坊奇怪的很。 朱羡南是站在她身后的,所以她一早就对上姜婉枝的眼神,姜婉枝看着自己,话却是对朱羡南说。 那眼神中,除了她平日里的善心纯真。还多了一份坚定的沉稳。 再结合上玉蕈的奇怪之处,常熙明虽然没想通为什么姜婉枝坚持带玉蕈走,但还是选择相信这位朋友。 毕竟她和谢聿礼找到朱羡南时才知道姜婉枝独跟着玉蕈一块走了。 于是常熙明站出来:“这姑娘瞧着可怜,脖上许会留下疤,妈妈手里的姑娘最要爱惜自个的皮肤,这姑娘跌了价值,我正好缺个会技艺的丫鬟,不如让我将她买下?” 凌妈妈看向常熙明,和这群人交涉的精疲力尽,再次让步:“姑娘得先告诉我从何而来。” 常熙明微微一笑:“和郡王殿下一路的。” 那就是京师了,凌妈妈想。 “五百两银子。”她报价。 这价格渗人,简直是趁火打劫。 但常熙明也不讨价,将腰间刻有济宁的玉牌递给凌妈妈,微微一笑:“您拿着我的玉牌往县里挂着常家的铺子去拿五百两。” 常言善手里的铺子不多,只两三处,且都设在京师。炎陵县这处还是几年前他叫人置办的,私下里还和常熙明说若是在外祖家有要大量花销的地方便自个去常家的铺子拿银子,莫要找赵家的祖宗垫底。 凌妈妈看了一眼那管事的,管事便上前一步接过玉牌。 随后凌妈妈的注意便放在玉蕈身上。这玉蕈知晓的事情不多,都是些楼里的腌臢,凌妈妈回头用眼神警告了一番玉蕈,道:“玉蕈你去了京师可要老实伺候小姐,你还伤着,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倌人比你卖的多。京师里人言可畏,盯你的人不比这里,可莫要乱说什么让小姐失了颜面。” 这话模棱两可,但玉蕈听懂了,她站起身来走向常熙明。 常熙明却摇了摇头:“凌妈妈拿了银子明日再把玉蕈的卖身契和玉牌送来便是,今日她仍在此,但明日我不能见她少一根头发。” 凌妈妈点头,姜婉枝刚想走出去又被凌妈妈喊住:“慢着!” 众人回头。 凌妈妈看着姜婉枝说:“玉蕈这贱蹄子在里头和你究竟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那药会不会被藏在你身上?我要搜!” 姜婉枝心一紧,常熙明等人也看过去,可从姜婉枝眼中看不到半分紧张。 凌妈妈上前,姜婉枝识趣的展开双臂,从头到脚,半分不落。 真是一点都没拿?凌妈妈心想。 即便心头泛着不安,但她还是说:“四位走好。” 说着还叫了一人送她们四人出去。 早就是宵禁时候,但巡逻的兵马司在看到那护送之人时也没再抓人,知晓来者身份更多谄媚的要亲自送人回去。 那风卷花坊的人见状也就离开。 等四人回了赵家的住处都十分的疲累,最后在复盘和睡觉之间选择了后者。 四人统一口径是:“我记忆力好,忘记不了,睡时还能在脑里细想一番,等明日起来必能梳情很多关联。” —— 次日一早,都不用谁喊,谢聿礼一开门,三人就已经站成一排等着他了。 谢聿礼挑了挑眉,语调轻快:“都起这么早呢。” “是啊。”常熙明走进去,过了一夜,嗓子好了许多,不再嘶哑。 姜婉枝在四方桌边坐好顺着常熙明的话继续说:“大理寺是不是缺我们这么勤快的人?大人不如请我们去任职?” 谢聿礼没回话,反倒是扭头问常熙明:“饭呢?我总不能为了你们对查案的一腔热血吃一顿饿三顿吧?” 这是变相的在说他们三个不必查案的比他这个正经少卿还要积极。 常熙明笑了笑:“吩咐过了,总不能饿着谢大人。” 朱羡南坐在常熙明对面,似乎十分惊讶:“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为什么我们离了一趟京忽变如此熟稔。” 前些时候常熙明和谢聿礼还是剑拔弩张的,姜婉枝也不会和谢聿礼开玩笑,最主要的是,谢聿礼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这些日却也有些没脸没皮的。 朱羡南有一种我认识的几个朋友背着我比我更熟悉的错觉。 “这不是好事吗?”姜婉枝笑盈盈的。 丫鬟端来早膳,等布完菜还跟常熙明说:“老夫人说表小姐和几位大人忙,也不必日日同她请安说话,想做什么就去做。” 常熙明点点头,心中却记下要多往老夫人那边走—— 作者有话说:玉蕈(xùn) 第60章 想让我夸你啊? “…… “先说说昨日的事吧。”谢聿礼说。 食不言寝不语。但时间紧, 几个人又都不是守世的主,便一边吃一边把自个昨日所作所言所遇都讲了一遍。 等常熙明说完,姜婉枝和朱羡南的讶然不比她凶手站在他们面前要轻, 朱羡南张大嘴巴:“你都比文殊菩萨还要高上一层了,竟有如此的胆量。” 姜婉枝也说:“我原先还觉得你比我文弱多了, 没想到臂力如此高人。” 常熙明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笑,下意识的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见她看过来, 佯装不满瞪过去:“做甚?还想让我也夸你啊?总做些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事, 我不骂你就不错了。” 常熙明:“……”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谢将军还是谢夫人把你养的如此没脸没皮的?觉得人看你就是喜欢你就算了,现在我瞧你一眼还觉得我向你讨夸。” 常熙明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又说,“我不过是在想谢大人办事效率未免太低, 说了这么多却一个晚上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聿礼喝了一口茶, 连眼神都没再施舍给常熙明一分。 哪有人正被人夸着笑着下意识目光落在旁人身上是在想这些事情? 反正谢聿礼是不信的, 他轻哼一声, 打心底觉得常熙明就是寻他讨夸, 不过是被他看破了这才恼羞成怒、攻击力极强。 常熙明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纤细的手指在青玉茶盏上摩挲着,这厮自矜是自矜了点, 但这一回他还真猜对了。 她也不知为何被朱羡南和姜婉枝夸了之后期待谢聿礼的反应。 但常熙明不多想,只把此等心思原为群体争体面、添荣光罢了。 谢聿礼是第一个说的,他的确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是靠着武力救人施威。 姜婉枝和朱羡南知道这二人吵闹却不是真的生气, 立马几句话缓解气氛随后快速的把自个那部分给说了。 一开始的事情大家基本都能猜出个大概来,只是后面姜婉枝和玉蕈的事情她们还是有些不解。 “玉蕈后来把我带到三层去拿药。随后我们就听到凌妈妈她们上来的声音。” 说到这,姜婉枝把一直放在袖里的两个瓷瓶拿了出来, “玉蕈早在他们上来前就把香药拿了一部分给我。后来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刀自己冲脖子上抹,随后把刀递给我,又立马打翻那两个罐子,才有了后来说我胁迫她这一说。” 姜婉枝说到这又叹了一口气:“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想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姜婉枝想不明白是因为她自幼就没接触过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心里头还保持着那份纯真善良。但其余的三人哪里会不明白? 玉蕈起初以为姜婉枝不会救她,最后总要给自己做打算。 若真的因在那管事面前做到鱼死网破的境地,风卷花坊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她不顾疼痛也要伤害自己以求怜悯,更有计谋的是她不敢伤脸,脸划破了不会死,可脖子一个不注意那就会割到动脉致死,她赌死不了还能凭漂亮的脸面博得一线生机。 她打翻寐行香一是为后面的谎话来营造忠诚,二来是怕凌妈妈发现药少了。 常熙明想了想,还是把这些腌臢事委婉的和姜婉枝说了下。 姜婉枝想明白后叹了一口气:“我最后也是被玉蕈的狠劲给吓到了,觉得这样的姑娘不该待在这,只是我实在没这么多钱去买下一个人。幸好妙仪懂我。” 常熙明笑了笑,不语。 若是昨日,她就想着把玉蕈买下后让她安安分分的做好分内事,可姜婉枝说完玉蕈从头到尾的话让她觉得清楚此人不简单。 “昨夜凌妈妈分明搜了你的身,你是怎么把药带出来的?”常熙明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两瓶药。 “玉蕈太聪明了,她似早就能料到凌妈妈会搜身,我昨日正好在外祖家听二舅母身边的丫鬟新近学了个发鬓样式,我便让她给我试试,梳的是朝天鬓。正好一角能藏一小瓶的药。” 这个结果是三人都没想到的,昨日种种,少了一环巧合都不能成。 朱羡南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下,最后总结:“所以冯抱朴真的是因为吸入寐行香前往临平公府,凶手又提前服用了蛊药,写信给钱显荣约他到临平公府然后给冯抱朴递刀杀了他。” 常熙明平静的看着他,似是认同他的话,推论的气氛都到了这,常熙明看了一眼谢聿礼,进而引导般的问朱羡南:“那冯抱朴为何出了临平公府便没了意识,醒来就在自己的床榻上呢 ” 朱羡南睨了一眼常熙明说:“常妙仪你脑子不转了?你不是自己从凌妈妈那边套出来说药效散了就会昏死么?” 常熙明不应,继续追问:“好,冯抱朴过了药效昏死可以理解,那他是怎么回到国子监的?” “他杀完人被凶手送回去的呗!” “冯抱朴看不到种蛊之人那钱显荣又会看不到么?凶手递刀的时候,冯抱朴难道看不到钱显荣在跟空气说奇怪的话吗?” “梦不够真实,很多感官并不灵敏,又或许是钱显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死了呢?又或者是冯抱朴的大脑为了保护他过掉了这一层细节。钱显荣已经死了,我们无法从他嘴里知晓当时的情况。” “好。”常熙明笑了,“姑且算连得上,可秦楚思的死又是为何?冯抱朴没见到此人便已经过了药效昏死过去,杀不了的人为何也死在这了?” 凌妈妈说了寐行香不可能出现做了没在梦境中发生的事。 “那必然是冯抱朴昏死后秦楚思再在临平公府被旁人杀了的。”朱羡南万分的肯定。 常熙明问的又急又狠,连带着他的脑子都转的厉害,眼下已经不是在细想案情了,而是下意识替凶手做了最有可能的行凶设定。 “如此说来,冯抱朴也算杀了人,那真正设计的凶手呢?” “秦楚思或许也是被那凶手约到临平公府,本想着借冯抱朴的愤怒一起杀了,可是秦楚思来的晚,冯抱朴没来得及见到人就昏死过去,凶手只好自己上了。” “你能肯定临平公府是初案发地么?” “衙门的人可都有推断记录的!” “你觉得凶手最想杀哪个?” “秦楚思。” “为什么?” “冯抱朴捅了钱显荣一刀只叫他毙命,可秦楚思被人捅穿了整整十二刀。凶手必定恨透了他。” “既然是恨秦楚思,那凶手为何设计让钱显荣也死?” “因为他找不到直接对秦楚思产生杀意的替罪羊。” “你的意思是他为了杀秦楚思先设计钱显荣和秦楚思有联系,最后再让想杀钱显荣的人连带着秦楚思都恨上?”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常熙明的问题并没有结束,她起身看向朱羡南,语速愈来愈快,声音愈来愈响,犹如猎户走向套入自己陷阱自己的猎物,步步紧逼: “那凶手又是怎么找到冯抱朴这个替罪羊的?” “钱显荣和秦楚思勾结在前,冯抱朴不满在后,自然想杀他们。” “那凶手又是怎么找到冯抱朴的?” 同样的问题,目光灼灼,气势凌人,语速如夏雨急急,把朱羡南都逼的站起身来,看向面前的常熙明,他红着脖子,虽不懂为什么又问一遍,但嘴比脑子快: “他知道秦楚思舞弊钱显荣,让其同窗得到消息起了杀心。” “那凶手又是怎么接近冯抱朴的?” “因为凶手跟国子监有密切联系又或者就是国子监里的人!” 朱羡南不着头脑的问到最后整颗心都被牵动起来,心悬魏阙,连带着所有的话都不得不脱口而出,生怕一个慢了输了气势。 “好!”得到最后的答案,常熙明心中畅快,呼出一口气,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立马转向谢聿礼:“谢大人对小的这番问话可还满意?” 早在常熙明站起前,谢聿礼就明白了她为何突然逼问的这么急。 她昨日辛辣吃多了,才缓了一日不到现在又闹这出,歇下来说话又隐隐带出些沙意。谢聿礼给她茶盏倒了杯茶,只道:“润润喉。” 常熙明接过喝下,顿时觉得好多了。 姜婉枝虽然也听明白了,但也是奇怪的看着常熙明:“为什么你俩跟吵起来似的?” 谢聿礼看向姜婉枝和朱羡南,耐心解释:“乱其心节,使其无暇饰言匿情,终在迫促间露其本真。” “这在我们审问嫌犯时会常用到的厉声而速,反复诘问层层逼近。可以让你把心中最合理的猜测不含杂念的说出来。” “搁这拿我做凶手分析呢你!”朱羡南坐下来看着常熙明。 常熙明鼓着一张脸:“怎么会,推理时同样适用。可以猜到最接近的真相。” 谢聿礼点了点头,把赞许的不含掩盖的目光转向常熙明:“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 “我大哥教我的。” 语调轻快如山涧飞鸟,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畅快,眉梢眼角都扬着,像是刚打赢一场胜仗的小兽,骄傲得藏不住。 唇角抿着笑意,却又忍不住往上弯,露出一点少女的娇憨来。 谢聿礼望过去,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衬得有些朦胧,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细碎的光,明明是带着得意的神色,偏生眼底又漾着几分天真,瞧得人心头莫名一软。 谢聿礼执杯的手顿了顿,心口莫名一缩,像是被什么软物轻轻撞了下。 朱羡南说的口干舌燥,看了一眼姜婉枝,两个人这么对视上,姜婉枝就把自己边上未动过的茶水推过去,朱羡南展齿露笑,咕咚咕咚的灌下去。 等神飘回来后,谢聿礼正好看向他说:“说到底都还是猜测。凶手计划紧密成这样,为何最后会在药的剂量上出现失误?”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真正的凶手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并不知晓。凶手和国子监有什么联系更难推测。 “凌妈妈都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我们现在也只能往这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去走了不是吗?”姜婉枝说。 众人沉默。 理是这么个理,可真这么去想也怕会错过重要的线索来。 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有个丫鬟过来,站在门外说:“表小姐,大门外有个姑娘说是来还玉牌的。” “这么快。”朱羡南腾的一下站起来。 “让她过来吧。”常熙明说,丫鬟点头离开。 玉蕈的到来让谢聿礼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常熙明:“常尚书的俸禄可以让你随意花五百两银子买个丫鬟?” 常熙明摇摇头表示不能。但心中忍不住想怼——咋的,要贪了点你还得过河拆桥,告上一状不成? 姜婉枝见状十分愧疚的看着常熙明:“是不是我太莽撞了?”说着,她拉过常熙明的手,“妙仪,我存着的零钱到时候都给你,回京了我就去典当我的首饰衣物,到时候——” 常熙明看着姜婉枝忽然就笑出声,她反握住姜婉枝的手:“不用,倒是因为你今日说的那些让我觉得救她是该的。” “该的?”姜婉枝想不通,还想问些什么,厢房外那条长廊就传来脚步声。 众人看过去,丫鬟的身后有一道紫色身影。 等近一瞧,便见一浅紫粗布襦裙的女子走来。 打扮质朴却难掩容貌昳丽,不同在风卷花坊的浓妆艳抹和绮罗露臂。 玉蕈看到站着的几个人,往常熙明边上去,冲她行礼:“小姐。” 说着,玉蕈将那卖身契和玉牌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下意识的要接过,但响起玉蕈对姜婉枝说的那话,只拿了玉牌,道:“我赎你出来并非真缺丫鬟。你既有家便撕了这卖身契去衙门拿回籍契去寻你的家人吧。” 听到常熙明这话,姜婉枝有种的在为玉蕈感到开心。可玉蕈却眉眼淡淡的,递过去的卖身契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感觉joker宝宝的地雷~《 》 60-70 第61章 常二如何与他何干? …… “玉蕈姑娘你愣着干嘛呀?还不快谢过常二小姐。”姜婉枝以为玉蕈不懂礼数, 便在一边轻声提醒。 但玉蕈看着姜婉枝抿唇一笑后,又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我昨日便说若是谁能将我救出去我便为谁做牛做马。您将我赎出来, 此恩情定是要偿还的。” 玉蕈的手仍旧没动,常熙明带着几分威严的盯着她看, 可她始终淡然,不像个丫鬟也不像个谄媚的青楼女子。 三个月, 哪怕是不愿意接待客人, 但也总会被调教出几分妖娆模样,可是她一点都没有,若不是知道她的身份恐怕众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倌人。 “就跟着我?”常熙明问。 玉蕈点头。忽然的,眼前的人笑了,玉蕈抬眼望去, 常熙明问:“我到这来看望我祖父母, 是二位大人顺路这才一并来的。眼下他们要回京了, 可我还得在这住上一段时日陪陪我外祖母。” 谢聿礼等人不明白常熙明为什么忽然对一个赎出来的女子撒谎, 但也十分默契的没出声。 玉蕈看着常熙明, 那女子深邃的眼眸中读不出她的意图,玉蕈看着她好一会,最后面无表情的问:“小姐在这呆多久?” “或许很快, 或许很久。”回答的模棱两可,玉蕈一下子看不准常熙明的意思。 “你本是跟家人走丢的,就不想家?”常熙明问。 “……想。”玉蕈睫羽忽闪,含上一片阴郁, “可我如今身份尴尬,回去后怕是要被浸猪笼又或许要强嫁给鳏独废弃者。玉蕈不愿,求小姐可怜, 给我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得到这个回答,常熙明心中的猜想更加确定,她收下卖身契,随后看向谢聿礼:“之后要做什么我全凭安排。玉蕈刚来。我先带她去我厢房。” 众人点头,看着常熙明带人离开。 朱羡南问姜婉枝:“她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说胡话,还笑的叫人发毛?跟被妖魔鬼怪附体了似的。” 姜婉枝摇摇头,也觉得奇怪。 谢聿礼反倒心平的坐下,一点不被常熙明莫名其妙的举动干扰。 朱羡南回头就见谢聿礼一副夷然自若的神情,也跟着坐下凑他边上问:“你想的深,你看出来她在做什么么?” 谢聿礼挑眉,看着“求知若渴”的两人,心情忽然大好,问他们:“那玉蕈昨个说的那番话你们就不觉得有问题?” 姜婉枝问:“什么问题?” 谢聿礼说:“一个靠青楼生活的女子出去的下场如何你们都知晓,可她三月内非但未被磨灭心性,便是有好利处摆在面前也不要。被迫做着营生等着逃跑的机会,前日我们一来,她得到消息昨日便不伺候了,还要你们救。她要出去做什么?比起小姐身边的丫鬟老了被随意许配给一个小厮,未来东家的一把手不好么?” 谢聿礼说的直白,姜婉枝听着都有些脸色发白,完全是以男性的视角看待一个已经失了身的青楼女子最好的处境。 句句难听,可句句是事实。 玉蕈逃出去又不愿见家人只想跟着常熙明,实在可疑。 “所以她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朱羡南沉思。 谢聿礼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但有一点能肯定。” 姜婉枝一眨不眨的看着谢聿礼,谢聿礼反问她:“凌妈妈会如何同她状我等?” “京师来的几个权贵公子小姐来打听寐行香的消息。”朱羡南替姜婉枝回答,姜婉枝点头。 谢聿礼看着两人如此上道,微扬嘴角,循循善诱:“方才常熙明无论如何说玉蕈都要跟着她,等常熙明故意说自己还不回京时她不再和一开始的乖觉顺从一样,反倒是问了何时回去。这是为何?” —— “你想去京师。”客居内,常熙明带着玉蕈刚进了屋就把门关上,旋即转身看着玉蕈肯定的说,眉眼间的警惕和防备都慢慢变成狠戾。 有时常熙明觉得这副表情很像被谢聿礼附身。果然是呆久了,她暗暗苦笑。 玉蕈看着常熙明没说话,暗沉沉的屋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常熙明的目光里带有打量试探和警惕,而玉蕈的目光里只剩坚定和胆气。 这不是一个甘愿俯首称臣的人会有的脸色和眼神。 良久,玉蕈忽然轻笑出声:“常二小姐倒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家小姐那样愚笨好糊弄。” 常熙明眼神一凛:“你要去京师就去,又要借我之力去是为何?你这般有心计总不能是怕路上有危险?” 玉蕈看着常熙明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沉默奇怪,而是展颜露出一抹带有疏意的浅笑:“小姐不能因为我神秘就觉得我一个人进京安全。小姐能带我去京师自然是好的,可想报答小姐也是真的。” “你自然要报答。”常熙明颔首,却不是居高临下的看着玉蕈,两个人对望到现在,心中都有对对方的考量,就好比现在的常熙明觉得玉蕈的性子和她有些相似。 不讨厌,没有危险气息,反倒想和她结交。 “小姐既然想要我报答为何方才两次三番的引我离开?”玉蕈平静的问,但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常熙明轻笑:“你会猜不到么?自是要看看你接近我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假意让她走赌她不会走。 玉蕈挑眉:“如果我走了呢?” 如果我一开始就撕了卖身契离开呢?那五百两银子打了水漂呢? “那就给我写欠条。五百两,你至少归还我三百两。”常熙明神色自若,仿佛在心中想过千百遍。 玉蕈似是被她这说法给逗到,哼笑了一声:“常二小姐放心,我到京师若事成,五百两,一分不落。” 常熙明咦了声,皱眉:“你的卖身契都在我这,做了我的丫鬟便只能跟着我,你能事成什么?” “这便是今日我想同小姐求的。”玉蕈说,“就算小姐今日没猜到,我也会主动和小姐说这些。但我不能告诉小姐我要做什么,只求小姐能可怜我到底,放我一条路,将来我势必保小姐荣华富贵安虞一生。” “好大的口气。”常熙明笑,“我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你不愿说我不会逼迫你,把你赎出来也是因我们同为女子,在这世道上该是桴鼓相应,就像另一位小姐说的那样,你心雄万夫不该待在这。你无需帮我做什么,但你必须跟我确保一件事,你要做的事不会危害到济宁侯府。” 她说的果断,丝毫不怕玉蕈知道的多了会对自己不利。 玉蕈太过神秘却自信,这般举动让常熙明觉得她并非普通百姓,更让常熙明推断她瞒下要做的事会跟上头牵扯。 如今党派纷争的厉害,一件小事都可能叫谁没了命,玉蕈要做的事可不能牵扯到济宁侯府。 听了这些话,玉蕈如释重负,看着常熙明都带着看知己的欣赏。 她摇了摇头,气势弱下去,屋子里一瞬间似冬冰消弥,温暖起来。 玉蕈说:“我保证我要做的事不会危害到济宁侯府。” “空口白话可不行,我本想还你自由身,可毕竟我心里没底怕放虎归山,这卖身契在我手里,济宁侯府若是有事你也逃不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玉蕈无意。”玉蕈微垂下头,又作出原来那副乖顺的模样,“只望小姐能允我行动自由且不做过问不作偷摸追查。” 两个人分明都心底还存有对对面的不信任可似乎又在哪个地方上能达成心照不宣的信任。 常熙明点头:“你放心,我想过了。你到了京师不必同我出入也不作丫鬟,我欲开个铺子,我只需你先在我二哥那学好计然之策,待我铺子开张,便由你来打理,属于你的抽分便拿来抵债如何?” 说到现在玉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常二小姐看着盛气凌人、犀利又不好惹,可实为一个心软的主。 不过玉蕈懂她为人处事之道,哪怕是对神秘的不知安危的人施以援手也同样不会把自己卷进其中。 “玉蕈先谢过小姐。”她屈礼。 常熙明上前一步手伸出抬起她的臂,温声说:“你同我齐等,不必叫我小姐向我屈礼。”顿了顿,常熙明又问,“不知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更不知这玉蕈是你真名否,你可有旁的名讳让我说?” 心中许久不曾融进的暖意在此刻散开,玉蕈看着常熙明,忽然鼻子一酸,这些年来的坚守瞬间坍的一塌糊涂。 她其实觉得把身份告诉常二小姐也不会有什么事,甚至她还会帮着自己。 可像她这样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亲信任何人。 玉蕈压下心中那份酸涩,眉眼间荡开暖意笑然:“常二小姐喊我玉蕈就好。” 这头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此揭过,另一头的三人商议清楚后便等着常熙明来。 常熙明带着玉蕈回去一问是什么结果,姜婉枝说:“我们想做的事八成在京,试药就要回去试,须即刻回京。”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常熙明看着日头不早,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都没怎么陪着外祖母实在不孝。 虽然赵家的几位长辈知晓她们来的意图,但好歹千里迢迢来了,总不能人没见上几面就走吧? 常熙明看向谢聿礼,眸间温润,态度也放的缓,请求似的说:“可否明日午后再去?炎陵县船只少,忽然去不一定能寻到还有空位的,今日我们先期约明日的客船也好啊。” 姜婉枝也得去外祖家道别,赞同常熙明的话,但又怕谢聿礼为了案子不同意,刚想开口说话,下一秒谢聿礼就先回答了: “好。” 似乎是不敢相信他这么通情达理,姜婉枝和常熙明对望一眼,满目骇然。 谢聿礼见状被气笑了,看向朱羡南:“我有这么峻历寡恩么?” 朱羡南勾着谢聿礼的肩,安慰:“她们两个懂什么?兄弟我明白你的苦心不就好了?” 谢聿礼:“……” 这边的事差不多能告一段落,姜婉枝也准备今夜宿在她外祖家,临前还专门把常熙明喊到一边,把谢聿礼后来说的那些告诉她:“妙仪你可千万别被她骗了,玉蕈毕竟来历不明。” 常熙明点点头,把在屋内的事简单的和姜婉枝说了下,姜婉枝这才放下心来跟其他二人打过招呼后离开。 常熙明眼下重心都放在陪外祖母上,更完全不知道姜婉枝就是个大嘴巴,这头刚听那头就跟朱羡南谢聿礼说了。 姜婉枝离开后,两兄弟对视一眼,唏嘘不已。 “文殊菩萨实在厉害,我已然不知该用何词夸赞她了,简直像是天上的神仙。”朱羡南说。 谢聿礼没说什么,只是心中得意——他就知道常熙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奇怪事。冷面厉语下却是菩萨心肠,还真让朱羡南喊对了。 这么想着,谢聿礼面上带光,唇角轻弯,笑意渐显。 等等! 他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是怎么了?常二如何与他何干?他干嘛做出一副好似给他添光的表情来。 这心神来的莫名其妙,谢聿礼为了让它在脑中散去,细去想案子想庙堂。 结果还真被他想到一事,他沉声跟朱羡南说:“玉蕈要去京师做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能说?” 朱羡南早收回心神,有些焦灼:“我刚才也在想,玉蕈要做的事对济宁侯府无害,那对谁有害?” 两人没个结论,但好歹也注意到了,便就此打住。 朱羡南生了个懒腰:“哎哟,马上又要腰酸背痛的。我还没在这炎陵县逛过呢,不如我们去外头游一圈轻松一下?” 谢聿礼无异议,总闷在屋子里想事可不行。 说着,二人便出了宅—— 作者有话说:谢谢啵啵宝宝的地雷~最近有点忙所以更新会慢 第62章 如今直接把人带衙门里来了 …… 因京师地段比炎陵县高, 从通州走水路到炎陵县要快一月的时间,而走水路回去只需半月便可到。 有了前车之鉴,四人都能适应一路舟车劳顿。 倒是玉蕈, 说没坐过船,但这半个月来一声不吭的, 还能照顾起常熙明她们来。 姜婉枝鼓着张稚气的脸说:“玉蕈姑娘看着不比我们大多少却比我们懂实事的多。” 常熙明也点点头,十分认同姜婉枝的话。 玉蕈看着二人却是问:“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年芳几许?” “姜三都十八了, 马上就成老姑娘了。”朱羡南替姜婉枝回答, 又惹得姜婉枝一顿骂:“我去你的!” 常熙明看着他两吵闹,笑着回答:“十七。”顺带着给她两解释下,“我们家中于婚嫁一事上并不着急,不过想必也是快了。” 谢聿礼睨了一眼常熙明,没说话。 玉蕈点点头, 顺着她的话说:“我听闻过你们大户人家的姑娘要么早早嫁了人要么都晚些出嫁。想必你们的爹娘很疼惜你们, 舍不得呢。” 常熙明抿唇, 不置可否。 玉蕈继续说:“别看我不年长, 可青楼的药厉害能保容颜不衰。我如今也是二十有七了, 见识的东西多也不足为奇。” 她一说自己的年岁,听着的四个人都面面相觑,任谁都不会想到玉蕈竟然比他们都大快十岁。 本想借着话头多了解下她, 但定睛一看,她眉眼中的落寞不减反增,这般岁数之前却未嫁人,估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他们也不好提人伤感事, 于是众人说起旁的欢乐事,想以此让气氛轻松些。 等四月二十五看到京师城门外绿柳飘飞、絮絮纷落才有了京师已从寒冬到了春日的实感。 没有两个月前的狼狈,众人还能一下船就翻身上马, 一路奔进城门往自家去。 这头常熙明和姜婉枝、朱羡南刚到家中给长辈们报平安,那头谢聿礼就到了大理寺开始写册案。 宋廷玉本都下值了,刚上马车听闻谢聿礼回来了又立马跑司务厅去询问情况。 谢聿礼一边记录一边简单的把这些事情跟宋廷玉说了下。 “你是说你用两个月的时间大老远的去证明了有此药而已?”宋廷玉觉得荒唐,“我说晏舟啊,平日数你最为正经,怎么有常尚书的一句话你就跟着那些人做起离谱的事来?” 若是大理寺的人都和你一样慢慢破案,这大明的百姓都不够人杀的。 谢聿礼无语:“可查案讲究的就是事实,如今我们能肯定冯抱朴是中了此药才会行凶,也能确定凶手和国子监的人有出入。试问若不去炎陵县,此案宋大人怎么查?” 谢聿礼说的是事实,宋廷玉也并未说他的不是,不过是作为一个长辈的担忧:“真是上天弄人,你说我是什么孽才答应你爹帮他看着你?谢夫人不怕你有事,我这个做干爹的可是怕你一个不小心就——” “打住!”谢聿礼抬头看着一脸忧心的宋廷玉,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无奈的说,“以我的身手如何会出事?还有,我什么时候认你做干爹了?” 宋廷玉打哈哈,不再与他说话,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他真理案册了。 “你不回去?”谢聿礼问。 “你每回办起案子来焚膏继晷的,我这个上司总见不着你人影,眼下不得多看看?” 说的话没脸没皮的,谢聿礼嗤笑一声懒得再理。 反倒是宋廷玉叹了口气,比起尽快办案,他倒是想谢聿礼借着去炎陵县能多玩几日休息会,不想另外三个非官职的人跟他一般夜以继日的投身案子。 诶,若是这大明里的官有这几位少年的心气就好了,至少这天下的公理就能在白日里被仔细的瞧见,而非作了上面为一己之私的挡箭牌。 谢聿礼三年前直接做了大理寺评事年前又升少卿时朝堂上还有不少的人说他德不配位。 宋廷玉看着少年低头认真的眉眼,真想叫那些老家伙来看看到底是谁德不配位! “你不在的时候,京里传出了一些流言。”不知过了多久,宋廷玉说起了正事。 谢聿礼头也不抬:“什么?” “两月前锦衣卫查到秦楚思和钱显荣勾结的罪证,陛下下令查抄两家钱财充公,家眷下人发配至滇黔烟瘴之地。而后一月民间忽然传起十二年前临平公科举舞弊的案子是冤案的闻言。” 谢聿礼执笔写字的手一顿,脊背僵直,似被抓住了命门,连呼吸都停止了。 司务厅中,一片悄然。 宋廷玉知道谢聿礼的心结,忧心的看着他的脸色。 “有人说,当年临平公是受人陷害才遭致大祸,而还是礼部侍郎的秦楚思是为替了临平公礼部尚书的位置而恶意举发的。如今被人杀害是受到惩戒。” 宋廷玉一直盯着谢聿礼看,但他除了一开始呆楞的看着一处地方后便没有别的什么表现,平静得很。 “之后陛下诏我入宫问我此案查的如何,我便将你去炎陵县的事告诉他。陛下没说什么,只是让礼部的人将春闱延后,有人欣喜有人悲。没过多久便有一批学子自发从正阳门前大街举血书游行至午门前想登台击鼓为临平公鸣冤,更多的是对春闱延后的不满。” 说到这里,谢聿礼才有了实质的反应,他将毛笔撂下,扭头看向宋廷玉,沉声询问:“锦衣卫已查出秦楚思科举舞弊不假,可临平公的案子定下十多年,忽有流言传出,这些学子便就信了?” 那些准备了许多年就为了今朝春闱结束得个好前途却被主试官科举舞弊给推迟春闱的学子不满游行能够理解,可这其中还有人替临平公鸣冤案,这是要跟天子对着干又是为何? 其实他们都看出来,这其中有人在暗中推进所有事情的发生。 见宋廷玉没说话,谢聿礼又问:“后来呢,这些学子被兵马司抓了?” 宋廷玉摇摇头:“锦衣卫士将人围住后太孙殿下出面,那些怒火才得以平息。” 他想起那日皇太孙自宫门而出,玉冠束发,玄色蟒纹常服贴身,眉峰凝肃,立在阶上无怒而显威严。 顿了顿,宋廷玉直起身子,模仿着朱承昀的口吻说:“考期暂延是怕奸人混入功名路误了各位真才。朝廷已备下馆驿膳食及笔墨纸砚供各位安心温书。一旦查清种种,必即发文告示三日内开考。还望各位学子修身秉性,能够庄敬自持、敛任危坐。” 谢聿礼听后只轻笑一声,朱承昀这些年走来果真是小心翼翼的,御下之道让他学的炉火纯青。 一边肯定学子的劳苦用功且备了食宿,一边又砥砺其不该失了文人志士的风骨做这种游行之事。 宋廷玉看谢聿礼在发呆,有心提醒:“我们眼下首要是找出杀害秦楚思的凶手。” 他这么一说,谢聿礼忽然想起那两瓶药来,从怀中拿出来放在桌上:“您明日找人看看这药是不是真的可以以梦境做事,到时候同我说说会不会有些场面在梦中不够真实感官不够灵敏、会忽略掉一些细节。以及药效结束后人昏死到什么时候。” 宋廷玉拿过两瓶药,问:“你怎么不自己试?” 谢聿礼无奈:“我想做之事,怕到时候直接闯到济宁侯府那去问常尚书他知晓什么。” 常言善给的条件太过诱人,以至于谢聿礼这段时日一直在想。 从前是把这层心思放在最深处,不敢轻易拿出来。 如今随着秦楚思科举舞弊的案子,太多和临平公府有关的事情牵扯出来,他就更会去摸索细想了, “牵扯到十二年前的事,此案交给我们大理寺来办,这对你来说也算件好事吧。” 宋廷玉的声音弱下去,脑中忽然就想起三年前,这小子站在自己的面前,一脸冷漠不近人情却又执拗坚定的说:“我不信临平公舞弊,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都要顺着去找真相。” 那年,谢聿礼一眼看中宋廷玉的骨子里同样不畏权贵只为真理。 这一晃,谢家小子都跟着他三年了。 “这对你来说也算件好事吧。” 这句话同磐石一样砸进谢聿礼的心中,破开一个窟窿,振聋发聩。 是好事,因为如今他们知道所坚持的事情同样还有人也在为之付出。 两人刚开始沉默,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有个自称常二小姐的人来寻谢大人。 谢聿礼微微诧异常熙明来找他做甚,但也是点头叫人进来。 宋廷玉听闻露出一丝打量的目光:“查过两个案子,如今都能直接把人带进衙门来了,谢晏舟你倒是熟得快。” 好赖话谢聿礼还是能分得出来的,他撇了一眼宋廷玉,止住他的调侃:“常二从不做无用之事,眼下来估计又有什么新的发现。” 宋廷玉不说话了,常熙明正好走进来。 她本来是想着这里应该没有别人了,若只有谢聿礼的话会自在些,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的宋廷玉。 这还是常熙明第二回见他,第一回为他引路时常熙明就不喜欢跟他说话,没想到今日能遇上。 “坐。”谢聿礼颔首,示意她坐在宋廷玉的对面。 常熙明看着盯着自己笑的宋廷玉,还是先屈礼问候了声:“宋大人。” “常二小姐两月不见愈发漂亮了。”宋廷玉想显得自己和蔼一些,不过好像这些小孩都不喜欢他这么油滑。 常熙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聿礼,没有说话。 宋廷玉心想,不能是他在这碍事了吧? 下一秒,谢聿礼就说:“宋大人廉明公正,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 宋廷玉先是十分感动,在心底哭唧唧的——好小子,没白养,在外人面前还是能给自己十足的面子的! 而后一秒又忽然觉得诡异,这常二小姐面色不改的,谢聿礼怎么就读得出她的顾虑? 好在宋廷玉没往深处去想,常熙明就先说话了:“我回去找我二哥说了玉蕈的安排,无意间打听到二哥二月借了一笔钱给秦楚思,后来秦楚思出事我二哥便去翻了他店铺的账本,发现秦楚思手中店铺的亏空实为奇怪。” 具体个怎么奇怪常熙明也不知,毕竟她也不是正经商人,懂得不多。 “按我二哥的话来说,就是秦楚思年前铺子忽然亏空是有人故意想让他缺钱。”常熙明说。 秦楚思是年前十一月做了主试官,按照秦家和钱家查到的账本又知晓其在年前十二月被人设计破财,后一月末得到了钱显荣的“救济”。 “所以你觉得秦楚思的遇害是有人早早就设计好的?”谢聿礼问。 常熙明点点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不需要解释过多,他们自己会在心中往下去想。 不过常熙明的推论并没有就此结束,她说:“回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凶手最终目的是为了杀害秦楚思那为何是在临平公府杀害的?回来听了坊间传言我这才敢猜下去——若临平公舞弊是受奸人陷害的传言是真,那凶手杀了秦楚思是不是为临平公为江家平反鸣冤?” 听后,谢聿礼和宋廷玉对视了一眼,宋廷玉眼中流露出诧异,这结论也是他们方才作想的,没想到常熙明也想到了,而且她还知道秦家铺子的事。 谢聿礼不合时宜的冲宋廷玉挑了个眉,宋廷玉从他眼中读出意思来——我就说此女聪慧的很吧! 不是,你小子还带着点骄傲是怎么回事?宋廷玉想问。 见面前两个人好似在眼神交流着不为人知的事,常熙明轻咳一声。 谢聿礼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脸色平静,一点都没了方才的自豪:“你说的不错,我同宋大人也想到这点。” 常熙明点点头,她冒着可能在宵禁前回不去的风险来这可不是为了告诉谢聿礼这么个结论的,她还想进一步探讨。 “既然你也觉得此案和临平公的案子有关,那可以同我说说临平公当年的事吗?”常熙明虽是带着询问的口气,但那灼灼目光明显是要让他说。 宋廷玉本想着继续听下去的,可好景不如人愿,家中小童匆匆跑来说:“老爷,夫人问您何时归家?她今日亲自下厨给您炖了鸡汤。” 谢聿礼听后没忍住笑出声来,常熙明疑惑望过去,他心情不错的解释:“咱们的宋大人惧内。” “滚滚滚!”宋廷玉起身不满的看向谢聿礼,方才还在心底夸他懂事呢,没一会就拆他台阶。 对临平公的事有所了解的宋廷玉也不想多呆了,便想着顺势走了好了,结果没走几步忽回头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如何回去?” 常熙明理所应当:“若是晚了便让谢大人相送。” 马车停在外面呢,要是宵禁了,这又是京师,谢聿礼这个当官的送一下也不会被抓。 宋廷玉听后点头就告辞了。 而谢聿礼盯着常熙明莫名:“我什么时候答应要送你了?” 还是一样的嘴硬,常熙明心想。 她微微一笑:“你不送也行,反正我阿爹知晓我来找你了,若他明日去衙门里接我,怕是会对你有所不满。” 常熙明知道常言善有拿捏谢聿礼的事,不然谢聿礼也不会带着他们查案。所以她用最善的面孔说着最不舒服的话。 谢聿礼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觉得面对常熙明落了下风—— 作者有话说:今天打开app一看掉了两个收,天塌了[爆哭]但想想也是因为自己文写的不咋地,所以超级感谢还陪我到现在小宝,大家可以多多评论,我会发红包哒 第63章 常熙明,你躲什么? …… 庆佑二十四年, 春。 殿试结束没多久,正值杏花绽放,礼部衙门前朱纸张挂, 榜前围着一群寒衣布士。 奉天殿,文武百官立两侧。新科进士立于丹墀下, 着常服,免冠待礼。 鸿胪寺卿持黄榜立于殿中, 依次宣一甲二甲之名。 “第一甲第一名江行之。” 一青衣高挺男子出列, 向北叩首,呼万岁。 “第一甲第二名杨志恒。” 一灰衣男子出列,向北叩首,呼万岁。 “第一甲第三名罗宇。” 一褐衣男子出列,向北叩首, 呼万岁。 鸿胪寺卿又宣复二甲三甲进士之名, 按序行礼。 名次宣毕, 内阁大臣代传谕旨, 定状元为翰林院修撰, 榜眼、探花为翰林院编修。 依次排下。 众进士再行三跪九叩礼谢恩。 后由礼部安排,让新科进士游长安街。 江行之跨马领头,杨志恒、罗宇随后。其余进士皆按序排列, 着官袍,戴官帽。 长安街前头鼓乐后有官差护从,沿街百姓观者如堵,或欢呼, 或投赠,万人空巷,彰显皇恩。 “等等!”常熙明打住回忆, “不是在说临平公的事么,怎么从这么前开始说,你还说的如此酸文假醋。” 谢聿礼:“……” “你懂什么。”谢聿礼不满的白了她一眼,“这年的第一甲皆为官清正,待人谦和有礼,即便后来身居高位也常埋首典籍,相邻有求也从不推诿。这般有才识担当之大人,你就该多听听。” 常熙明:“……”行吧,是她过于自私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花一点时间行吧。 想了想,她又说:“我费时听你多说那几位大人的前事,一会你总得送我回去吧?” 这人…… 谢聿礼忍住揍她的冲动露出假笑,微微点头:“那你给我把嘴巴闭上,听我说。” 常熙明坐直,一副乖顺的模样,冲他微笑点头。 “江大人大魁天下后因才识广见颇得先帝恩宠,庆佑三十四年,先帝赐爵临平公,后升至礼部尚书。随后江大人便举家迁至京师,在原先的临平公府安顿下来。” 谢聿礼顿了顿,“不想五年后的春闱有人告发江大人受考生贿赂、科举舞弊。先帝令东厂的人去查,查到了江大人同该考生来往信件,确有贿赂一事,后又有原礼部侍郎秦楚思上朝举江大人春闱前后言行不一。后来——” 谢聿礼顿住,常熙明望过去,只见他深邃眼眸中似还留存着几分悲伤和不可置信。 他的声音弱下去:“后来江大人在百官面前认下罪行,不日令东厂的人去临平公府抄了家,江家上至老爷夫人,下至婢女小厮皆要流放。” “先帝念及从前君臣情谊,给江家缓了一日收拾行囊。可就在那一日晚,临平公府起了大火,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人,无一人不丧于火海。” 短短十五年,一族由兴变衰的趋程盖上临平公府的大门。 “那一晚,是什么时候?” 常熙明心跳的厉害,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嘴就是下意识的问了出来。 谢聿礼看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提出几个字:“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 这不就是前不久看到苏十娘祭人那晚吗? 但常熙明对临平公府没有太多的印象,也没去多在意谢聿礼的情绪,只去细究案子。 “秦楚思告发临平公,如今秦楚思被杀,先帝时的临平公案子又被人翻了出来,所以极有可能是站在临平公那头的人隐忍负重为其复仇。”常熙明说。 谢聿礼不置可否。 “你说江家无一人幸免,那就不会是江家的人。那临平公可有和哪家或哪个人关系甚近吗?”常熙明又问。 她的这些问题,谢聿礼早就想过许多遍,这几年在暗中调查时也陆陆续续的探到一些关系。 “如我上所说的第一甲。” “和如今的杨祭酒关系好?”常熙明微张眼眸,有些不可思议。 十二年前她还太小,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但谢聿礼却是摇了摇头:“同广州府的罗宇是莫逆之交。不过和杨祭酒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了。” 常熙明都已经听他说了这多,哪怕原先没什么兴趣,眼下也是兴味顿生。 “怎么个不怎么样?” 谢聿礼对这些事十分上心,又很愿意回味,耐心的跟常熙明继续讲:“杨大人中第前是白鹿洞书院的学子,有一年以《论青苗法之弊》名动士林。传闻对高他一等次的状元的策论不喜,江大人述状他也要跟着述状,江大人复策论他也跟着复策论。便是后来做了祭酒痴醉时也要在同僚间诉说江大人文不配位的话来。” 常熙明:“……”没想到杨祭酒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杨大人好似有几分憨态。”常熙明抿唇轻笑。 这样的人才足够真实,比起素未谋面的在获罪前一点错处没有的江大人,她还是觉得杨志恒来的真切。 谢聿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说完了?”常熙明惊讶,她才有了听下去的闲心呢。 谢聿礼被她这副蓦然起意又失意的样子逗笑,实在不知道说她实在还是利己。 他摇头说:“路上说。” 绿箩和福叔是在车上等的,常熙明上车没多久谢聿礼就骑着他的乌骓到车窗边。 快到宵禁,街道上行人极少,偶尔能见到一两个,是以常熙明直接撩开车帘。 谢聿礼连着屋里的事继续说:“有关杨大人,我还知晓一事。他做翰林院编修一职时曾在灾荒之年去地方书院考察,当地知府勾结富商囤积粮米,民易子而食,可杨志恒却拜入知府门下替他攥写粉饰太平的奏章,甚至为富商的恶行颂以功德。” “后来借知府和富商的势力,他坐到祭酒的位置,原以为也是个明镜高悬的清官,不想没多久这事被查出来,所有人都唾弃他为五斗米折腰,德不配位。” “后来呢?”常熙明把胳膊放在车窗边缘,脑袋靠在手臂上,安静的听着。 谢聿礼望过去—— 少女皓腕纤细,袖口绣的银线兰草随着车身轻晃,她侧着头,半张脸埋在叠起的手臂里,额边碎发垂下来,遮去了平日眼里那点不肯服软的执拗。 喉结微动,谢聿礼不动声色的撇开眼,看向前方街道:“后来又过了几年,世人才知道杨大人是奏章换粮,以身入局背负骂名去救那些饥饿的百姓。” “杨大人竟还有这样的故事。”常熙明大开眼界。 “那罗宇呢?”常熙明又问,状元榜眼都说了,那干脆把探花也说说好了。 但谢聿礼却摇了摇头:“罗大人的事迹并不流传,我也只知他是广州三水那的富庶人家出身,同江大人关系不错。” “哦。”常熙明无趣的抬头,随即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那会你不也是孩提时候甚至还没在这世上呢。” 谢聿礼侧过来盯着她好一会,盯的常熙明都有些不自在了这才移开目光回答:“临平公当年的案子卷宗在大理寺放了一份,我比较尽职尽责,上任时看过。” 看了也不可能知晓杨志恒和罗宇的这些事,但常熙明并未发觉疑点,因为她被谢聿礼最后一句话整无语了:“大言不惭,又自夸。” 谢聿礼挑了挑眉,见把她糊弄过去后就不再解释免得她又发现什么。 见可以闲谈的都聊完了,常熙明终于想起正事。 她本来想要知晓的就是会不会是是临平公亲近的人替他报的仇。 罗宇和江行之是莫逆之交,那或许可能大概是跟他有关的人去杀了秦楚思。 不知道是她太过灵敏还是太绝对,广州三水,姓罗,她想起了罗宁真。 “听你说的罗大人,我想起在京师有认识的广州三水县姓罗的兄妹。” 说完,常熙明忽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在周围展开,其实她就是觉得巧合随口一提,只是后面的话咽在喉间。 她和谢聿礼对视一眼,瞬间读懂对方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心思——在京师的罗氏兄妹会不会是罗宇的后辈,来替他们祖辈为兄伯翻案? 谢聿礼眼眸暗下去,沉声问:“你还知道什么?” 常熙明就把自己怎么认识罗宁真以及她们住到杨大人家中甚至是离京前一晚遇到的都简单的说了下。 常熙明越往后面去说,谢聿礼的眉头就锁的越厉害。 跟杨祭酒关系好,又是来科考的,三月初一祭奠亲人。 似乎和秦楚思科举舞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三月初一那事的时候,常熙明就忽然想起苏十娘,她瞥了一眼谢聿礼,语气有些不自然,弱弱的问:“那日你和苏十娘约好是要去祭奠谁?” 她可是看出来苏十娘是烧纸了的。 谢聿礼看过来,常熙明怕他又自恋说自己莫不是吃味,赶忙解释:“我那日后想着都是同一日祭奠,又都在都庞山上,便想着去问问苏十娘是不是祭的同一人。结果就看你……” 说完她耳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谢聿礼就知道她想多了:“……”怪不得那晚看到他就跟看到什么吃人的狼似的落荒而逃。 谢聿礼无语:“我同她清清白白,你既已知她是我放在青楼的暗线就该明白她是我的下属,我倒不至于那么不做人。” 常熙明小声嘟囔:“我又还没说什么……”言外之意是你怎么自己往那方面去想了。 谢聿礼:“?”似乎是被她倒打一靶给气笑了,他一手拉着缰绳,身子往她面前探了探。 夜色漫进车窗,少年玄袍沾了微光,玉簪在发间轻晃。 眉峰清朗,眼尾笑意浸着月色,俊脸凑近时,睫毛都染了朦胧。 常熙明骤见这模样,下意识就往后倒半分,心跳乱了半拍,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聿礼似十分乐意见她这副失惊的模样,得逞般的笑了笑,舌头抵着上颚,声音沉沉的:“常熙明,那你躲什么?” 一语双关,问她自持清高那现在躲什么,又是问她没把他跟苏十娘往那方面想那那晚又躲什么。 常熙明理亏,被谢聿礼弄的极其不自在。 她缓住心口一瞬的悸动,很不情愿的承认这厮确实俊俏的能让姑娘家心动。 大脑飞快转动,想把这突兀的氛围给甩掉。 常熙明左思右想,感觉脑子要炸了,忽然间,眸光一亮,没了方才的惊慌道:“罗氏兄妹三月初一祭人,你和苏十娘也约着三月初一祭人,你们祭的该不会事是同一人吧?” 谢聿礼听后眼神一凛,便见常熙明又说:“谢老将军他们的墓不会在都庞山,你能去野坟祭人,罗氏兄妹和杨大人也一同前去,该不会是你一直敬重的江大人的孤坟吧!” 她说的清亮,心思通透,一猜一准的脑子简直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可怕。 本想着能糊弄就糊弄一下,可是看着常熙明探奇的目光,又看到不远处的济宁侯府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不是朝堂上总见到的常尚书又是谁? 于是谢聿礼耐下不安,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祭的是江家,罗氏兄妹便不知了,我连他们都不认识。” 谢聿礼祭江家因为他对江大人存在敬重,还有……常熙明敛下眉心,还有他跟临平公府曾有过婚约。 那跟苏十娘约着去祭江家又是因为什么? 谢聿礼说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口人都死了,那苏十娘又和江家有什么关系呢? 细思极快的想法在她脑中闪过,嘴比脑子快,常熙明忽然问:“总不能是江家有人没死吧?那苏十娘是不是跟你有婚约的江大小姐?所以你对苏十娘有所关照?” 谢聿礼被她这话给惊道,他瞪过去:“你疯了我疯了?苏十娘比江大小姐年长几岁。” 再说他能把人关照着关照着,关照到青楼里去? 常熙明撇撇嘴,她又不知道,青楼的女子都很显年轻呐。 一路说了这么多,马车稳稳的停在了济宁侯府的大门口。 常熙明下车就看到了常言善站在门口等着自己,有些惊讶:“阿爹!” 常言善目光如炬,挺直身子冲常熙明扬起一抹微笑后便看向谢聿礼。 谢聿礼坐在马上,冲常言善手抱拳,平淡道:“常大人。” 常言善这才有了动静,露出一抹淡笑说:“贤侄送小女回府辛苦了。” 谢聿礼撇了一眼站在常言善身边的常熙明,扯了扯嘴角,只道:“应该的。” 随后他拉过缰绳:“既已无事,小辈便先告辞了。” 常言善点点头:“贤侄慢走。” 谢聿礼心中叹了一口气,早先被常二戏弄,如今还要因为临平公府的事受制于常言善。 要知道,他连宋廷玉都能玩笑,像常言善这样没什么联系的更不会如此恭敬。 这一切还都要因为常言善在信中说他知晓临平公府当年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诶,如今是越发的落寞了,谢聿礼一边往家赶一边想——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说如果哈,如果我突然把存稿都发出来,你们会不会吓一跳[垂耳兔头] 第64章 不请自来 次日。 …… 次日。 常熙明上昼陪着阿娘在花厅和常老夫人等女眷闲聊着她去炎陵县看到的一路风光。 她不知道常言善是怎么跟赵湘宜说允许自己整日跑外头去的, 但是去章台这种事父女俩都心知肚明不能告诉家中长辈。 常熙明昨日回府后先去给赵湘宜、常老夫人等请安后才去找正在书房练书法的常言善。 她跟常言善说起章台的事都有些提心吊胆的,被抓了的事情都没和他讲一个字,到赵湘宜这边就更加不能说。 为了让她们放心, 常熙明只说谢聿礼他们去办正事,而她和姜婉枝在炎陵县逛了两三日。 常熙明扯谎的能力已经练的如鱼得水, 很快就蒙混过去,把话题放在了赵湘宜的肚子上, 一说到肚子里那个, 赵湘宜就别的什么都不想了,满目慈祥。 用完午膳常熙明其实是想等着大哥下值的,但又心系昨日说起的案情。 昨晚回去她便把在大理寺的事都跟常言善说了一遍,烛火舔舐着案牍碎纸,她没有注意到常言善看着自己的的眼色不对。 “为什么谢大少爷句句都在说他对临平公认下的罪表示不信呢?”她是这么问的。 常言善眉眼淡淡, 只回答:“这世上的事都有对立, 有人深信不疑, 也有人认为有失公允。信则有, 不信则无。” 常熙明问常言善知不知道罗家的事, 常言善摇头说不知道,还说若是她想知道可以去查。 越聊到后面,常熙明对这案子越是关切, 迫切的想要找到凶手、知晓真相。 以至于一直到了未时,终于是大哥比不上好奇的案子,她拿着家中厨子做的糖缠领着绿萝往杨宅去了。 因科举推迟的事,哪怕今年宣孝帝没让杨祭酒涉事他也忙的脚不沾地。 中规中矩的杨宅里, 只有罗宁真一人。 罗宁真听到是常熙明来了,立马兴奋的跑来迎接。见到常熙明时还微微喘着气。 常熙明一见到了罗宁真就笑,说心底话她打死都不觉得罗宁真会是凶手。 但追查案件没有隐瞒的道理, 或许借着他们可以找出有用的东西,从而还能还减轻他们的嫌疑呢。 二人往杨宅里走,罗宁真一路带着她往后院假山边的小亭子里去。 “杨夫人在宅上吗?” “说来惭愧,杨先生一生都为国子监为学子学识而活,不曾娶妻。”罗宁真说。 常熙明神色一滞,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但想想也挺符合杨祭酒仙风道骨的文人性子的。 “那怎么不见杨大人和罗大哥?”常熙明又问。 罗宁真不疑有他,回答:“杨先生去国子监了,他说延考这些日子更要督促学子们的温书进度。大哥也跟着去国子监温习了。” 常熙明心中有了了然,感叹:“杨大人果真是贤明之士,这么多年了仍坚守当初的衷心。” “当初的衷心?”罗宁真在石凳上坐下后,疑惑地看向常熙明,“常二小姐知晓杨先生的什么初心?” 常熙明不急着跟她回忆从谢聿礼那得来的故事,而是让绿萝把糖缠从食盒里拿出来,双手支着脑袋说:“这是我家厨子做的糖缠,你先吃着,我再同你说些我听闻的有关杨先生的早年趣事。” 顿了顿常熙明又说:“不过或许你知晓呢。”若是罗宇的后辈,那便会知晓的。 罗宁真却是摇了摇头:“我们对杨先生的过往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便是先生有同我们提起过的也无妨,你尽管说来,便当解闷了。” 她说的真挚,常熙明一时间打不着主意她是有话直说还是有意隐瞒。 但罗宁真似乎真的没什么心事藏着,对杨志恒的事只作随时的闲谈,反倒是对手中拿着的糖缠有些考究:“这糖缠里面裹着什么?” 常熙明听后解释:“是榛子仁胡桃杏还有些白芝麻。” 糖缠就是将化了的糖浆裹上一些碎嘴的干果,等凝固后咬在嘴中甜中带咸,正好能解腻。 想了下,常熙明忽然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小心翼翼的问:“这里面可有你不能吃或者不爱吃的?” 罗宁真摇了摇头:“我都爱吃。” 说到吃食,罗宁真那是个滔滔不绝,尤其是这种零嘴的,她说:“这糖缠配什么干果我都喜欢吃,若是外头再裹上一层糖霜那味道更叫人难忘不了。” 常熙明微张嘴,第一回听过这种吃法,觉得新奇:“果真?那我回去也要试试。” 罗宁真点点头,二人又慢慢的从食物聊到了常熙明要说杨志恒的事。 常熙明挑着不打紧的说,一步一步的从杨志恒的才学说到当年中举,再说到江杨罗三家。 她其实有意无意的把罗家也在广州三水镇说了许多遍,每一次就暗暗去看罗宁真的神色,可是她处变不惊,甚至还多次感叹他们和罗大人真是有缘。 常熙明在心中长叹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是对罗宁真一点关联都没有的欣喜还是对案子的线索不知从何去找的惆怅。 常熙明来的不早,两个人谈天说地,竟是直接把杨志恒和罗宁禾等了回来。 得知罗宁真和常二小姐在水亭子里游玩时,二人便很快的换了衣裳一并过来。 罗宁禾过来打了声招呼就回屋子去温习了,杨志恒则跟两个小姑娘一起坐在亭子里说话。 杨志恒有问她两在说什么说的这么开心,罗宁真就把常熙明知道有关他的事都说了下,杨志恒自己听了也干笑下。 罗宁真说:“没想到杨先生文人风骨中还带着暗暗较劲的不服呢。” 这事都过去了很多年,随着江家的倒台、物是人非,杨志恒也早早放下心结,任由她们说着“对家”的事。 话是让她们随意说的,但心底那股劲儿还放着,语气仍带着傲慢:“江行之那策论毫无章序,杂乱的很,也不知道先帝当初看上他哪句话了,竟然他是状元我是榜眼!” 两个小姑娘被他这番话逗乐了,笑个不停。 杨志恒则是捋着胡子撇着嘴,好似还在回忆当年事。 本是十分热络的氛围,常熙明却看着杨志恒忽然问:“杨先生觉得江大人如何?” “我不是说了吗?”杨志恒轻哼一声,“不是老夫自诩多博,可那江行之的文采学识确不如我。” “为人呢?先生和江大人共事多年,可相信江大人会科举舞弊?” 杨志恒因常年握笔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边缘,眼帘半垂。 他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极了:“当年人证物证具在,江行之又亲口承认他受贿,哪有什么信与不信?” 吸了口气,他又说:“常二小姐莫不是被市语侩言给误引了?” 常熙明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春风淡淡拂过众人脸颊,三个人都一时间消了音,发丝揉在脸边,给睫羽下晦暗不明的眸子平添几分淡色。 常熙明之后就没在杨宅多呆,跟绿萝回府去了。 她脑子其实有些乱,罗宁真这似乎没什么怪异之处, 常熙明回到府上本想着随便吃些什么就休息的,结果小桃说姜婉枝一行人已经在她院子里等了半个时辰了。 惊讶她们三个怎么过来,她脚步匆匆的跑去。 这个时辰,赵湘宜她们是用过饭的,常言善也知道常熙明行踪不定便没等她。 等到院子里见到坐在门口台阶上无聊的的三人,常熙明一时不知道是说她们太随性了还是她济宁侯府待客太过无礼。 “你们可用饭了?”常熙明问。 三人摇头,朱羡南腆着脸笑嘻嘻的:“这不等着文殊菩萨您赏口饭嘛!” 常熙明转头就让绿萝和紫菀去小厨房端菜。 四人正好围着院子里的小石桌用膳。 紫菀和绿萝在布菜时,朱羡南十分得意的冲谢聿礼眨眨眼:“文殊菩萨这块桌我和怀珠都坐过一回了,上回叫你来你不来,这回不请自来了。” 谢聿礼白了他一眼,只存几分无语。 “突然过来可是案件有新的进展?”常熙明问。 这会她们好像又回到半月前在赵家用早膳的情景,几个人边用饭边讨论,到后面更是争的面红耳赤。 谢聿礼先开口:“我今日让长庚去查十二月到一月在京师和炎陵县来往的人员了。” 据玉蕈所说,这寐行香只有风卷花坊才有。 既然凶手是在得知秦楚思做了主试官才开始筹谋的,那就需得在秦楚思死前赶回来,那必然是在这期间自己或者让人去过一趟风卷花坊。 常熙明点点头,谢聿礼继续说:“今日我让大理寺的人试了寐行香,同明霁之前的猜测一般无二,陈登吸了那药形势的确虚浮混沌,昏迷后也一直到我们从大理寺出来都没醒来。” 常熙明:“……那真是辛苦陈大人了。” 谢聿礼今日是将已知线索的各个细节都查验了一番。 比如说冯抱朴中药后去是找钱显荣算账,而他同舍的人离得远吸的少,也只是梦到在温书,醒来后那书也真翻在昏死过去的那一页。 不过那同舍的日夜想着科考的事,早上起来一看还以为是自己前一晚真的温习到那了。 这样让他们更加肯定了凶手是通过寐行香来让冯抱朴行凶的。 而在大理寺除了做这些事之外,谢聿礼一大早还招待不请自来的朱羡南和姜婉枝。 这三人倒是有意思,说常熙明积极吧,她昨日就来了但今一整日都不见人影,说姜婉枝朱羡南积极吧,今日一整日都跟着他,可昨日却是在家中闲玩。 来迟的二人在大理寺内听着谢聿礼把昨夜跟常熙明说的事讲完后脑子都炸掉了。 “今日之事怎么还扯上前昔了。”朱羡南当时是这么感概的。 姜婉枝将口中菜咽下去,道了一句:“妙仪你也太不够义气了,昨夜也不喊我跟明霁一块去。” 常熙明自知理亏,往姜婉枝碗中夹了个鸡腿,抿唇笑笑。 她昨日一想到就立马赶到谢聿礼那去“求知”了,哪里还来得及想着她两。 索性今日他们也听说了,而且知道的还比自己要多。 朱羡南说:“今日有个国子监的学子来寻谢晏舟,说想起一月初的时候,他跟一个学子从餐堂回来在路上听到另外两个学子说起今年的主试官秦大人似乎缺银子。有一个学子说秦大人向他们家借钱可他爹没给,说如今秦大人是着急的很。那两个学子在说的时似乎还提起过行贿之事,另一个就骂他不要命,那时正巧钱显荣经过。” 常熙明疑惑:“那人怎么如今才想起来?” 朱羡南惊讶的看了一眼常熙明,又看了看谢聿礼:“要说你俩机敏呢,谢晏舟今日也问了,那学子说都经过二个月了,当时被虞寺正的气势吓到才忘了。” 说着,朱羡南笑了起来:“还有比谢晏舟更吓人的,你说好不好笑。” 谢聿礼:“……” 常熙明快速敷衍:“好笑,然后呢?” 这下轮到朱羡南无语,谢聿礼发笑了。 姜婉枝接过朱羡南的话说:“然后虞大人就让那学子带着他去认人,那学子的表情简直是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苦不堪言。” 见自己也跑题了,姜婉枝瞪了一眼朱羡南,以表达这些都是跟他学坏的,朱羡南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痛斥姜婉枝的不可理喻时,姜婉枝就已经继续说了: “结果虞大人回来说并未找到那两个谈论的学子。” 常熙明挑眉:“也就是说那两个无意间聊到秦楚思缺银的学子根本不是国子监的人?” 三人点头,随即是一阵沉默。 线索好像倒这里就又断了。 不过值得肯定的是,昨晚推测凶手早早的计划和朱羡南在赵家的猜测都有了实证性的检验——凶手就是通过”让钱秦楚思没了钱又让显荣得知秦楚思缺钱从而行了舞弊之事。 “我们还能得出一个结论。”常熙明说,“凶手不仅知道国子监的事且在国子监能带人出入自由。”——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的很不好,修修改改仍旧很乱,但每句话又是推案里不可少的,就算是糖缠都是有伏笔的,没有水。大家将就一下,为表歉意,明天双更。 第65章 争吵 范围一下子缩小…… 范围一下子缩小, 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国子监的这些学官。 朱羡南点头说:“等长庚那边调查清楚了我们就能更近一步知晓是谁了。” 常熙明和姜婉枝也跟着点点头,但是谢聿礼却觉得不对:“可你们不要忘了,常熙明昨晚说的罗氏兄妹, 我今早让启明去沈家查了下罗氏兄妹的底细,是广州三水镇的平常人家。这样的人不仅能带着妹妹打秋风来进京求学, 还能得到杨大人的赏识从而住在他家。” “他们也能出入国子监,甚至可以从杨祭酒那再得到有关秦楚思旁的信息, 不也很有嫌疑吗?” 这话说的在理, 三个人面面相觑,表示不愧是谢大人。 从昨夜常熙明就知道谢聿礼对罗氏兄妹怀疑更深了。 她想了想,还是把今日去找罗宁真的事跟他们说了下,最后又说:“我没从她口中打探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不知过了多久, 姜婉枝忽然开口:“不对啊!” 三人看过去, 姜婉枝解释:“那糖缠用料奢侈, 寻常百姓家都不会吃, 且我们也不知还能用糖霜裹一圈能更加美味, 罗小姐这是吃多了才知晓的吧?” 即便罗氏兄妹是平常人家,但是在沈家和杨宅住过,这些东西知晓也不足为奇, 只是京师里没有这种吃法罗宁真却很熟稔,很像是以前在广州常吃的。 京师的百姓都吃不上的东西,像广州那样的地方穷苦人家更是吃不起的。 如此说来,罗宁真就不该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才是。 朱羡南沉思:“若她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却刻意隐瞒身份, 那就更像是罗宇的后辈了。” 谢聿礼略表震惊的看着姜婉枝,虽然她总是大大咧咧吵吵闹闹没个正形的,可是关键时候总能说出旁人不仔细去观察的事。 谢聿礼忍不住冲姜婉枝竖起拇指:“你真是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姜婉枝笑嘻嘻的接过谢大人的夸奖。 只是常熙明有了新的困惑:“若他们真是罗宇的后辈,可江大人也只是和罗大人交好,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两个小辈也竟愿意改名换姓为了回不来的人翻案么?” 血亲骨肉都不一定会做的事情,两个不是一家人的小辈会去做吗? 道理是这样没错的,可是谢聿礼却是把重点放在了常熙明最后一句话上。 他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皱着眉,沉声:“什么叫竟愿意为了回不来的人翻案。难道在你眼里死者就能平白蒙受冤屈?” 莫约是身旁戾气有些重,常熙明抬眼望过去,本挂着谈论时浅笑的嘴唇瞬间僵住,一时间竟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人。 “不是。”她试图解释,“我重点在罗家的小辈和江家的人不熟。” “不熟?”谢聿礼冷笑,“你怎么就知道不熟?临平公夫人是罗宇的妹妹!论起来按其年岁来看,若罗氏兄妹是罗宇的孙儿,那江大人就是他们的姑祖父。” 他态度转变的太快,以至于姜婉枝和朱羡南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生出冰窖似的。 谢聿礼的确是第一眼过激了,只是常熙明那话又的确说的有歧义。 她心系案情,重点全在罗氏兄妹身上。 而谢聿礼因此案特殊,尘封心底的事被全带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有关江家的事,他侧重在常熙明的话显得对江家的冤太过冷漠,就好似哪怕知晓江行之无罪也只轻飘飘的带过一句。 所以谢聿礼如带刺的头,一点就炸。 昨夜的谈话中,即便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常熙明懂了自己一直信江家无罪的事实。 而此刻她却能做到这么冷漠,那句话明显没顾及他的感受,且那“回不来”三个字叫人听着十分的不舒服。 这边谢聿礼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意,觉得实在太过小题大做。 可他对江行之有敬意之情所为他抱不平,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常熙明甚至同江家没有干系,他不该冲她发怒的。 那头谢聿礼这般想着,这头常熙明有些下不来台。 她原先的确是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薄凉,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昨夜因跟谢聿礼交谈许久且她跟谢聿礼相处这么久了解他的品性,所以对江行之舞弊的事有了些动摇。 可毕竟这事离她很远,她心急案子推论,又把这三位当作了自己人,说起话来没了前几回见到的那样能三思而语。 但谢聿礼的两番话以及他沉的能结冰的脸让她有些难堪。 常熙明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哪怕她知道有些事她亦有错,可她不是解释了?但谢聿礼没有买账。 她的心如坠湖底,冷的要死。心中酸涩,忽然觉得他们其实算不上朋友。 她以为谢聿礼昨日已经把当年他知道的都跟自己说了,没想到他还知道罗江两家的关系,可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苏十娘为什么祭拜江家的人他也不说。 她能把所有知道的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他,哪怕是罗宁真。 可他呢? 从始至终,对她们瞒了有多少东西?她不得而知。 想到这,一时间火气就跟着谢聿礼原先的怒火上来。 谢聿礼已经平复下去,想跟她解释一下自己情绪波动,刚说出:“我并非——”三字时,常熙明就“腾”的站起来看向自己。 谢聿礼口一滞,看着肩膀颤抖的常熙明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常熙明声音有些响的说:“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想让我们参与其中吧?” “我们为了找那寐行香险些在风卷花坊被害,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能打听到寐行香的作用,为此我用生姜吃坏了嗓子。宁真是我的朋友,可我仍可以毫不保留的告诉你她的事,为了案子去探她的底,可你呢?” 常熙明拔高音量,甚至越说越委屈,鼻尖一红,眼底似有晶莹。 几人眼色皆冷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从离京前,秦楚思受贿死在临平公府时你就已经猜到此事与之有关才是,可你从来不说,昨日——”常熙明停住,愠色不减, 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下,“不,甚至是今日,你都从未同我们说完当年江杨罗三人的交集。” “谢聿礼,你敢说你还未说之事与案子无关紧要才不说的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砸在谢聿礼心上,处处窟窿,坚硬的土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丝丝可怖的裂痕来。 “妙仪……”姜婉枝伸手拉了拉常熙明,想去握她冰凉的手来使得她能平缓下来。 常熙明望过去,见姜婉枝担忧的神色,而站在她后面的朱羡南,同样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和谢聿礼。 她忽然就觉得可笑:“江罗两家的事你不说,便是连苏十娘的身份你都不曾告诉过我们,当年临平公府的灭门惨案,与之有关的后人哪怕只有一个留在京师都有可能遭致祸患!可你什么都不说,还在我全新心系案子时挑我的刺!” 突然说到苏十娘,姜婉枝一愣,苏十娘不是谢聿礼好友的妹妹么?怎么还有什么真实身份? 姜婉枝转头看向朱羡南,企图从他口中给自己一个骗她的解释。 而朱羡南也被这消息震的脑壳疼,他对姜婉枝做了个微微摇头的动作,表示他也不知情。 见三双目光都带着不完全信任的打量着自己,谢聿礼眼帘半垂,一股气压在心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好像真的和常熙明说的那样,他们在拼命帮自己推案,甚至不顾危险的同自己去炎陵县,毫无保留的把脑子里知道的都剖开给他看,而他不仅因为一己之私有所隐瞒,甚至在常熙明沉心案子时去发泄自己的情感。 手指垂在腿边,颤抖的摩挲着指尖的老茧,眼底尽映面前少女失望又不服的脸色。 明明他两就是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第一回拔剑相向时应该更生气,可之前的每一回的斗嘴似乎都各留情面,并未真的计较的放在心中。 从前的气是真气,可熄火也是足够的快,只会在下一次明目张胆的报复回来。 还没有过哪一回向如今这样的局面,他能感受到,倘若再不做些什么,常熙明会同他再也没有交集。 这种结局,好像是他一直以来都期盼的,但为什么真的想到了,却觉得那么难受呢? 谢聿礼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有人手一横,他抬眸望去,见朱羡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边上,朱羡南把手放下,拍了拍他的肩。 与此同时,姜婉枝见状拉着常熙明往屋子里去。 “都平复下再说吧,妙仪眼下怕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朱羡南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强行让谢聿礼坐下。 随即他也往谢聿礼边上坐,宽声道:“其实我能理解你,也能明白常二。那话说的有歧义,若是同江家有关的人听到的确不好受。” 朱羡南还想继续说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谁在骂他? “但常二的性子我们不了解么?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临平公舞弊的事已经定在案册中,可你一句不信,常二和我们也会跟着不信。谢晏舟,当年的事你瞒着她们也好,不告诉我也罢,这都是你的事。可如今不该牵扯过多情感,常二无意你莫要放在心里。” “如果我们铁面无私的谢大人连这点都做不好,那等真相大白,发现凶手真的是为临平公报仇时还能做到公正吗?” 这边朱羡南逐字给谢聿礼分析,没有一棒子打死也没有给糖吃。 而另一头,姜婉枝让绿萝带着站在门外的下人先走后,便悄咪咪的当着常熙明的面去“骂”谢聿礼,还顺带上了朱羡南。 “要我说,谢大少爷实在是太不义气了,便是他和江家关系好也不能什么事都瞒着我们呀!那苏十娘是怎么回事?妙仪你真厉害,还能发现她身份有问题,等一会我替你出气,定叫谢聿礼知无不言,什么事都告诉我们!” 姜婉枝说了一阵,常熙明虽一言不发的,但心情果然没这么糟糕了,慢慢平复下来,就开始反思。 那起了冲突的话实在不好言说谁对谁错,各有各的侧重点。 常熙明也愿意把这错揽在自己身上,只不过后面她耐心解释了仍迎来谢聿礼劈头盖脸的火气,她便觉得委屈,随之而来的也是火气。 无需姜婉枝多开解,常熙明自己三两下就能想通,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我同他连争吵的点都不同,他觉得我是个冷心的人,我觉得他不够真诚。不过都是血气方刚了些才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姜婉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朱羡南的声音:“文殊菩萨!我已经狠狠的骂过谢晏舟了!您大人有大量,能否听他同您说句对不住?” 姜婉枝:“?” 屋子里没声音,朱羡南试探着问:“我们进来咯!” “等等!”姜婉枝立马起身制止,“朱明霁你要点脸!就算我们很熟,姑娘家的房间你是说进就进的?” 朱羡南下意识的想说我都进过你屋子许多次了,有什么不行?但一想到这是常二的闺房,他和谢聿礼两个大男人,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于是朱羡南又拉着谢聿礼退了几步,紧接着便看到常熙明和姜婉枝出来。 常熙明已经恢复了原先平淡的模样,站在台阶上高谢聿礼一个头,她微微低头,却一个字也不说。 谢聿礼此刻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实在哄不来闹别扭的姑娘,张了张嘴,最后就蹦出“对不住”三字。 这可把站在一边的朱羡南给急的, 方才在外头他就跟谢聿礼说好了,哪怕双方都有错,可哪又姑娘先开口的道理? 要说就要真诚的说,短短三个字怎么行?谢聿礼一个大男人不能如此小肚鸡肠。 朱羡南往后一步偷偷在谢聿礼身后扭了下他的后腰瘦肉。 谢聿礼吃痛蹙眉,下意识就说: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年的事来的蹊跷,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危险。”简单的解释一下,“我的确因为江家带着不该有的情绪吼了你……对不住。” 玄衣圆袍少年站在下首,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华服上山蟒纹金边纹绣本该衬的人威严成熟,可此时衣裳的主人却低眉吐气,眉宇间的真挚无不把他彰显的更加懊悔。 “如果你……们想听,我可以带你们去——”—— 作者有话说:论闺蜜和兄弟劝架的方式。 姜三真的好可爱哈哈,一边骂小谢小朱,一边跟哄宝宝一样夸妙仪[星星眼] 第66章 三座连坟?! “谢大人、郡王殿…… “谢大人、郡王殿下黑路上可仔细些。” 谢聿礼和朱羡南骑坐在马上, 对带着铜牌的两个吏目作了一揖,含笑客气道:“麻烦了,多谢通融。” 目送走西城兵马司巡逻的两名官员, 谢聿礼和朱羡南回头看了看带着帷帽同样骑着马的常熙明和姜婉枝。 谢聿礼说可以告诉她们当年其他的事,只是他们也要答应自己以后再遇跟临平公府有关的事得跟他交代。 众人没有异议, 于是随着谢聿礼一声令下,几人又开始轻车熟路的趁着宵禁出了门。 这一回常熙明连管门的都没敢知会便偷了马跟着跑了。 过了在院子里势同水火的局面, 眼下四周寂寥唯有马蹄阵阵。 等过了城门马儿许是累了, 慢下来提蹄儿走,一匹马慢下来,其他马也学着慢下来。 索性快到都庞山了,谢聿礼也就随着乌骓迍迍的行。 见有如此好的契机,朱羡南回头, 冲隔着轻薄纱帘的姜婉枝微微点头, 姜婉枝立马示意。 渐渐的, 常熙明就发现朱羡南和姜婉枝有意无意的放慢马步子, 走在她和谢聿礼后面。 她哪里不明白他们的心思? 常熙明叹了口气, 他两为案子同样付出许多,如今还要为她和谢聿礼的事操心。 常熙明深知若大不够团结的话,只会陷入歧路亡羊的境地。 谢聿礼已有歉意, 她也不该任性不理,何况这事追究起来也是她口不择言,即便并非她的本意。 这么想着,常熙明松了松缰绳, 快马走到谢聿礼边上,和他同行。 谢聿礼正骑的好好的,感觉到身边的异动, 还以为是朱羡南,刚想跟他说话就感受到臂边白纱拂动。 他扭头望过去,只见暗河里,云雾白霭,少女早早的就将帷帽撩开前角,露出巴掌大的姣好面容来。 话语一瞬间卡在喉间,谢聿礼呼吸一滞,看着常熙明一时间忘了别开头。 其实他也觉得有些局促,看常熙明走到自己身边,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说,也不知道要把目光放在哪。 常熙明自然注意到他这副窘迫的模样,抿了抿唇,淡声说:“在济宁侯府的事我欠你句对不住。于在乎的人而言,我无意说出的那话过于伤人,我在这先给你赔个不是。后头我也不该任性和你争吵,害的你们连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何况也不该说跑炎陵县为你做了这么多,去那边明明是我们自己想的,和你没什么关系。” 常熙明并没有做好怎么说的打算,只是见谢聿礼看过来了下意识就想着要开口,所以这番话说的又乱又急,毫无章法。 想想把内心深处所想的一股脑讲出来,可话一出口又是另一意思。 “倘若我与江家关系甚密怕是要比你还要过激……” 常熙明停住,一时间不知下文,正想着该怎么跟谢聿礼解释时,谢聿礼便伸出一只手来,她错愕的看过去,只见乌骓上的少年扬唇笑看自己。 他本就生的秀目俊眼,辗然一笑时能带上几分风流矜贵,眼眸似盛满星光的湖泊,在溶溶夜色中璀璨生动。 谢聿礼低沉动听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也不对,明知你是个怎样的人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你发火。还有我既答应常尚书带着你办案,怎么说都得把人给护好了,可是在炎陵县我不仅自己没寻到寐行香还让你们处在那样危险的境地……” 似乎都想把心里话全云云,但真在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好到哪去,好像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还没说。 沉默一小会,谢聿礼忽然说: “我们不必再纠结是非,放下这件事,一块往前走吧。” 他的身量颀长挺拔而绝不荏弱,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之外,看上去他依然是往日那个站在青云顶端的意气风发的人。 话落下,心中那些委屈别扭还有藏在倔强下的在意都在此刻被春风拂散。 常熙明紧绷的脊背都不自觉的松了些,指尖微微发热,连带着呼吸都缓了几分。 她看着还悬在空中的那手,赶忙伸过去,和他轻轻握了下便立马松开。 温暖的,宽厚的。 一边的谢聿礼在触碰到柔软细腻的手后,心底有一阵微麻的酸胀流过,悬了半宿的心也安稳的沉回去,连带着空气都仿佛柔和了许多。 而在二人身后的,目睹一切的姜婉枝和朱羡南相视一笑,同样学着他们,暗暗调侃似的互相握了握手。 和解后没一会,大家便走到都庞山脚,跟着谢聿礼骑马上山。 许是为了让气氛再平和些,谢聿礼主动问默不作声的常熙明:“在想什么?” 常熙明先是一愣,随后释然的笑着:“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的,后来我俩谁都不肯吃亏互相算计,没想到如今能如此和谐共处。” 谢聿礼干笑了下,也开始陷入了回忆。 他和常熙明所谓不打不相识,在于友发的案子中,他们无意间遇到的次数变多,又阴差阳错的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案子的共性,似是冥冥之中,四条并不相同的路,成了一条向着光明的大道。 姜婉枝和朱羡南也在此时跑上前来。 姜婉枝又恢复了往常骄纵的模样:“什么时候到啊!我的玉面大将军都累了。” 朱羡南走在谢聿礼边上,略过中间二人看向姜婉枝说:“常二的乾坤大元帅都没累,怎么你的玉面大将军先累了。” “不争气的家伙!”朱羡南又补了一句,那玉面大将军似乎听懂他在骂自己,不满的哼出一口气来,惹的众人大笑。 谢聿礼扶额,这两个姑娘实在不像大家闺秀,私下不仅言行惊为天人,连给马儿取得名字都如此不同寻常。 他真想看看两个人的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 都庞山是野山,官道不走,也不受衙门约束,平常没多少人经过,久而久之就成了给那些买不起棺材或无亲人冒领的死者的一处安息之地。 在这都庞山上的尸骨曾在人世间都未受温情,死后许是看他们太惨,便都堆的分散,只与周边的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惬意作伴。 行至半山腰前头便是乱石堆砌,石块半身不规则的葬在土中,越走越陡,到后面甚至需要借助石边的树干和双手爬上去。 谢聿礼走在最前,练武之人下盘稳,无需和后头三人一样双手双脚一并上,微猫着腰便能上踏。 快爬上一处狭窄的小路径时,谢聿礼便跃上一旁卡在树干间的巨石上,让出了前头相对平稳的路来。 “你们先上。”说着,他先朝常熙明伸出手去,落在他身后的常熙明也没犹豫,直接伸出自己沾染泥土的脏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有力的大掌,轻而易举的将她往前一拉又一推,人便稳稳的踩在上方的小路上。 常熙明站稳后立马去拉姜婉枝,姜婉枝便借着谢聿礼常熙明以及身后朱羡南的力爬了上去。 见那两人都上去了,走在最后的朱羡南理所应当的伸出手来,结果谢聿礼看了他一眼便借着树干的力一跃跃上小路,站在常熙明身前。 “喂!”朱羡南骂道。“你是重色轻友?” 姜婉枝蹲下伸出手去拉朱羡南,抿唇笑。 谢聿礼则双臂交叉抱胸,垂眼看着有点狼狈的跪在边上的朱羡南:“朱大人多英勇,这点路怎么会爬不上来?若是能如履平地似的,常二姜三也能在其他小姐面前美言你几句让你好找媳妇。” 朱羡南:“……”争吵又和解后,谢聿礼这是疯了吧,还能开得起玩笑了。 不过这话说的他爱听,朱羡南立马爬起来走到姜婉枝边上,一臂从她肩后勾住她的脖子,凑近说:“听到没姜怀珠!本殿下半辈子的姻缘就靠你了。” “成啊。”姜婉枝双手一摊,“谢媒礼先给我。” 朱羡南把手勾回来,佯装不满的假推姜婉枝一下:“嘿!姑娘还没给我找个便先要谢媒礼,你个财迷!” 常熙明站在前面,如有所思的打量着二人,随后她转过身对上谢聿礼的目光,眼神中露出一丝怀疑来。 谢聿礼看懂她的疑惑,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 这么一来,四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一开始吵吵闹闹的时候,短暂的忘却了两个时辰前的不愉快。 谢聿礼往里头去走,终于说上了正事:“秦楚思的案子既然扯出当年临平公科举舞弊的案子,就说明暗中有专门有人在推动,我即便是想瞒也抵不过市井侩言。我不求你们信谁,可也希望我们四个能坚守最开始的公正,哪怕往后分道扬镳了,也要放过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真相。” 他们都足够聪明,谢聿礼心里也没底因党乱纷争愈演愈激会让他们四个最后成了何样的局面。 但一如刚开始常熙明问他的那句“偏明偏暗”,但愿他们这些人能守着心中那份真挚纯真的公理,不让更多的受害者成了上头厮杀的替罪羊。 “常二当初问我‘公生明,偏生暗,是站明站暗’,如今我也想问问你们,是能始终矢志不渝还是会为自身之利掩真相而倒行逆施?” 谢聿礼停下脚步,转过身问众人。 他的话都是循序渐进的,充分给人明白他意思的时间。 他分明可以为一己之私不告诉他们,也可以有意曲解,可谢聿礼没有。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由他们,哪怕这样的问题根本改变不了小人私心,可他就这样坦诚相待,就像是他对她们放下心防一样。 另三人先是互相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笑道:“我们偏明!” 说着,姜婉枝伸出手来,朱羡南和常熙明紧跟其后,搭在一起。 姜婉枝说:“我们不怕以后的分别,我们也只惧公理不站在正义这边。谢晏舟,你要守护的也是我们想追寻的。” 不知何时开始,谢聿礼叫常熙明不再是常二小姐,也不知为何叫惯谢大少爷的狗腿姜怀珠能这么顺溜的喊出他的小字。 三人双眸望过去,就跟当初带着刘婆下山后这么带着希望看着谢聿礼一样,这一回—— 盯着那三只稳稳的交叠在一起的手,谢聿礼停顿一秒,随后不由自主的放了上去。 四人相视一笑。 真是奇怪,他们相处才半年多些,却能做到此刻对着月牙心交心, 心朝正义所连结的似乎不止是少年人的心气,更多的是彼此间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形成的默契。 于是就这么走走停停,四人不一会就站在一堆坟边。 “为何这一处的土坟是相连在一起的?”常熙明见到此景,有些奇怪。 平仄的道侧上,三坡没有杂草的土堆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紧紧相连着在一起,原本矮矮的小小的孤坟因土块的连接显得并不孤独。 最中间的土堆边插着个简单的木柱,上面刻着江家二字,比旁的两个大些高些,似乎对里面的人的思念也更多些。 而在两边,一个上面的木柱上刻着罗,一个上面的木柱上刻着苏。 常熙明站在那中间的土坟前,问谢聿礼:“江家的土坟,是你砌的么?” 谢聿礼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木柱是我刻的,十二年前我在这堆了个小土坡,可三年前回来时,那坡便大了很多,是旁人砌上去的。” “看来在这世上还有人不信江大人会科举舞弊。”姜婉枝有些动容,她即便不问朝事,也在师父那听过很多前朝含冤而终的文人志士的故事。 有些人一生都泽被生民、忠公体国,便是上了年纪做了什么恶事,死后也会有人缅怀。 谢聿礼点了点头:“江大人以前在朝中门生遍地,当年信他的人不少。不过我这三年从没在这里见过谁来祭拜。” 这边感怀着,那边常熙明就发现不对劲:“十二年前你不是去了肃州?怎么会在这里堆个小土坡。” 谢聿礼瞥了一眼常熙明,笑答:“你倒是机灵。我也不瞒你们。八岁那年我的确先去了肃州,等京中噩耗传来已是四月初,我便半夜偷跑出军营快马加鞭的溜回去,我不信江大人会行罪事。” 他的声音淡下去, “可我到京师已是半夜,等我亲眼见到那烧焦的废墟时,才知道江家真的不在了。” 常熙明望过去,只见身旁的少年脊背挺直如松,下颌线绷得紧,眼睫垂落时,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翳色,再抬眼,只剩平静。 原来在宁王府的船宴上,被众人传播的的那个薄情寡义少年是趁着茫茫夜色,带着一身的不可置信和难熬渡过边塞路上的一夜又一夜,最后又在无人寂夜中见到那座废墟。 常熙明又转过头去看着那座孤坟,忽然就鼻尖一酸,泪珠积在眼中,险些要滚落下来。 不知是因为感受到谢聿礼那股欲哭不哭的气息,还是为这位多年后仍旧能让许多人去惦记又为他冒险翻案的江大人伤心。 江大人,像谢聿礼这样抗颜为师、扶正黜邪的人都一直在感怀您信任您,当年您真的科举舞弊了吗?若是没有,又为何认下罪行呢? 朱羡南站在最边上听着,在他面前的是罗家的坟,于是他问:“罗家的坟你见过几年了?” “三年。”谢聿礼说。 “三年?”也就是在谢聿礼回来前就有了,姜婉枝奇道,“罗氏兄妹不是年前才来的吗?” “知道罗家和江家是亲家的不在少数,或许是和江罗两家关系好的人堆的。”谢聿礼说。 “罗大人今尚在否?”京师里的罗家都是旁的世家,并没有当年罗宇那一支。 他们并不知道当年的罗家为何不在京师了,所以也不知道罗宇还在不在。 谢聿礼摇了摇头。 众人心中了然,这座坟,祭的是罗宇。 “那座坟呢?”朱羡南问,要知道他们是争论到苏十娘的身份才跟着谢聿礼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奶茶]别太有嘴了我说二位。 还想碎碎念一下,这几天一发文就有三点击,想问问除了joker、啵啵两个宝宝外还有追到这的潜水宝宝嘛,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应该是前段时间就被盗文了[爆哭][爆哭] 二编:不好意思各位宝宝,前面的“殿试”都要重改成“春闱”了。因为存稿在当时替换时出了差错,现在改了后面还是没问题的~ 第67章 苏十娘的身世 砌在江…… 砌在江家孤坟另一边的土堆就显得小小一只了, 木柱上刻了一个苏字。 是苏十娘的谁么?又为何堆在了江家边上? 谢聿礼盯着那小土坡,试图想让声音显得平稳,可再次回忆起当年之事, 喉间还是溢出那基不可闻的闷声:“十二年前我偷偷回去的那晚在临平公府的后偏门寻到一个窝着哭的人。我问她为何要哭,是不是也在替江家伤心,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后来我俩就靠在后偏门烧的乌黑的墙外。她告诉我她叫苏云秀,来寻阿妹的。” 苏云秀的阿妹, 叫苏云和。 二姐妹家在顺天府大兴县的一个小村庄里。 可是前一年村里闹了饥荒。 她们家中除了爹娘, 就只有一个整日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爷。 苏氏姐妹的娘早些年为了要个男孩逆生而亡,咽气时,产婆取出的胎分辨出的确是个男孩,可因临盆无果气绝而死。 之后苏氏姐妹的爹便大变性子,整日整夜的耗在赌桌上, 把家里输的一贫如洗, 更是要求苏氏姐妹去外头偷钱。 还扬言没拿到钱就要把她们腿打断。而每回带回来的钱不合他心意时便会遭受一顿毒打。 甚至最后连他老爹的棺材本都偷出去败了。 后来饥荒, 苏氏姐妹的爹一晚去了赌场便再也没回来, 苏云秀去寻人才知道那赌鬼老爹因钱在赌场闹事被人砍死了, 一席卷扔乱葬岗去了。 苏云秀找到被狼吃空肚的老爹,草草将他埋了后赶回家,却发现阿妹跌坐在爷边上哭。 一问才知赌场的人来家中说她们爹欠了一股屁的债。他们在家里翻箱倒柜, 把所有值钱的能用的都抢走了。 爷的药钱没有了,二姐妹看着空荡荡的家一时间痛哭流涕,想一头撞死好了。 但是哭归哭,擦干眼泪抹把鼻涕, 二人就想着要赚钱去。 二人求爷爷告奶奶,把村里人都磕了遍,最后村里人看她们实在可怜, 把所剩不多的粮食凑了些给她们。 那些粮食省着吃也最多维持七八日。 于是二姐妹合计了下,一人留在家中顾阿爷,一人夜里上山砍了柴白日就去城里便宜卖给那些富商家。 去的人是苏云和,如此一来身子吃不消、钱又攒的很慢,且外头的人看苏云和一个小姑娘,常欺负她。 苏家三人都饿的面黄肌瘦,骨瘦如柴,每过一息就觉得自己离死亡多了一息。 后来爷挺不过,没了。 苏云秀和苏云和看着只剩下最后一点的粮,每顿就吃几粒,反复在贝齿间碾压品味。 之后有一日苏云和送柴回来时带了一堆粮米,对苏云秀说自己遇上了贵人,以后都不用愁了。 那时饿的要死的苏云秀没有起疑,反而很高兴。 两姐妹立马煮了粥喝。 又过了一阵,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到了,大伙都无需挨饿,可苏云和在某一夜出去便再也没回来。 她在信中写下几个临时学来的七扭八歪的大字:“妹去挣银,姐勿念。” 苏云秀寻了村里的一个书生才知道苏云和去干什么了。 家中无人,她又寻不到阿妹,便想着自己也去赚钱,说不定能在城里看到阿妹。 不过阿妹没找到,倒是在前不久回家时拿到了一封信。 那送信的人给她念了信中的话。 是苏云和写给她的。 苏云和说之前是自己骗了她,她那日出去不是挣钱,是报早先给她们救命粮的贵人的恩,结果那贵人让她几日内吃胖一些便要把她送到京师的窑子里要去卖钱。 那时的苏云和才六岁,且因营养不良显的矮小。 这样一个孩子去了那种地方,不出一个时辰就得死。 不过苏云和幸运的遇到了一富家小姐,那人花重金买下她,把她带回家中。 那小姐看苏云和和自己一样小便让她做自己的玩伴,而为了保证苏云和的安全,便想苏云和以她家生子的身份留着。 苏家姐妹是民,若要成奴需身契。 苏云和就说自己的身契在家中,又把自家的遭遇说了一通,那小姐怜苏家姐妹遭遇,又说让苏云和的阿姐带着她两的身契一块入府。 苏云和还在信中说她的小姐待她很好,会把自己的糕点分一半给她,会给她一双银钗,会拉着她一起去听她祖父讲故事。 知道一切的苏云秀已经不能全部相信了,可她想见阿妹,又想着若是真的,那她和阿妹也算是因祸得福。 毕竟苏云和以自己的命为路熬过饥荒后,苏家只剩下两个女童。 这在当时会受到怎样悲催的折磨都不知,能得一小姐的庇佑,哪怕为奴为婢,哪怕她骄纵跋扈也无妨,至少不会死了。 于是收拾妥当后的某一日,苏云秀徒步走去京师。 可那几日不知为何京师禁无令牌者出入。 苏云秀就在京师城墙外等了一日又一日,终于在半月后,她进到朝思暮想的京师。 坐在城墙的这些日子,她看着身着华服锦绣的人进进出出,听着那些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但应该很昂贵的东西。 有人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将不合胃口的糕点扔下,她赶忙爬过去偷摸着闷头塞了一块在嘴里,甜滋滋的,比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吃。 于是苏云秀就在想阿妹现在肯定在小姐身边吃着点心穿着花袄睡着小床,幸福极了! 她就想啊盼啊,自己也赶紧去过那样的生活。 等真入了京师,苏云秀立马去打听信上说的临平公府的下落,没人和她说,她便想着去找官老爷,但站在衙门前看着那些威严的人时她就害怕的跑走了。 最后,她终于在一个老妇嘴里得知临平公府在哪。 等她找到时,临平公府早就塌了。 一瞬间的信念不见,苏云秀甚至觉得是自己找错了。 她在后门坐了两日,第二日晚,忽然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走到自己的身边。 他问她为什么在这,问她是不是替江大人伤心。 苏云秀说她不认识什么江大人,她是来找阿妹的。 谢聿礼的声音很淡很轻,连同林间风一并浮过众人的心:“我和她说江家犯了事,已经没了。她便问我她阿妹呢,我说也没了。” “她不信,说要去衙门找她阿妹,我怕临平公府刚出事不久这人自寻死路触上头的底线,便把她留住,跟她说了一夜的道理。” “后来她问我临平公犯了什么事,我还没说话她就又摇了摇头,说临平公府的小姐那么心善,临平公还会给她们讲故事,怎么可能犯罪?她说她不信。” “我说我也不信,我问她接下来怎么办,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就说我可以给她一处安身之地,可她要替我做事。” 苏云秀连问都不问就点点头,那个少年惊讶极了,问她不怕他是坏人把她抓走吗? 苏云秀仍旧摇摇头,说她的命是阿妹换的,她阿妹的命又是临平公府的小姐救的。如果没有这些,恐怕她早就死了。 所以她如今拼命的也想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她阿妹究竟是怎么死的,哪怕活着受罪她也不怕。 何况,她觉得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绝对不会害自己,因为他能花大半个晚上的时间给自己讲理。 “后来我就借我爹的名义把她安置在翠袖坊生活,名为苏十娘,让袄娘照顾她,等她大些便做个清倌给富贵人家弹曲套话。” 从前的经历说完,几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聿礼望过去,只见一边的常熙明正望着江家的木柱发呆。 姜婉枝心里难受极了。 她本就最看不得人间疾苦,在她视角里,苏家姐妹好不容易能活下来,却好似上天给她们开了个短暂的玩笑,最终物是人非,天各一方。 朱羡南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谢聿礼:“苏云秀去的晚,那苏云和的身契还没落在江家,当年处理此事的官员可有记录一具没有身份的尸体?” 江家上下一百一十一口人里,可有多出来一个? 朱羡南生的晚,对这些事不像本就在追查的谢聿礼一样熟悉,但有个监察的哥在也略听过一二,他就没听谁说过当初江家还有活着的人又或是什么可疑的人。 谢聿礼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我也想过是不是那日苏云和正好去了外头又或者当夜逃了出去。” “这些年我同样在暗中找寻苏云和的下落,可从未真的寻到。”谢聿礼叹了口气。 那真是奇了怪了。常熙明心想,好端端的一个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苏云和若是还活着难道不会去找她姐吗? 姜婉枝吸了吸鼻子: “所以这坟是苏十娘堆的?” 谢聿礼轻声嗯了下,随后说:“苏十娘说她感激临平公府,感激那位小姐能让她的阿妹在最后时光中有了温情幸福。就算是黄粱一梦,就算她的阿妹是死在了窑子里的,可上天既让她寻到临平公府,她就想帮我,也想去找当年的真相。” 什么真相呢?是临平公科举舞弊的铁证后一夜之间忽然被人灭了族。 这是个悬案,到了如今都没有一点消息,就连如今的宣孝帝都不让三法司的人继续查下去。 “那那个救了苏云和的小姐是谁?”姜婉枝又问。 谢聿礼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看着中间的土坡,声音很轻,好似在怕吵醒了谁:“阿烟。” “阿烟?”两道声音同时出来,姜婉枝是带着疑问,而常熙明的声音却很轻,心口一瞬间的泛痛,好似被人抓住命脉。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微晃脑袋,这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夜晚的林子里很暗,常熙明半垂着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 索性那疼痛是一下的事,常熙明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恢复平静的抬起头来看向谢聿礼。 正好对上他沉沉目光,同时,面前的人张开了嘴:“江大小姐。小字阿烟。” 常熙明的心咯噔一跳,又觉得心口疼了。 常熙明:“……”她总不是被这个男人迷了心智,看到他喊着自己原先未婚妻的名字而吃味吧。 那可太诡异了。 常熙明蹙了蹙眉,试图将脑中诡异的画面忘记。 几个人又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谢聿礼看天色不早了,让大伙转过身原路走。 正要走的时候,朱羡南侧过身借着月光随意一瞥,忽然觉眼前银光一晃,他伸头看过去,立马指着罗家那小坟边说道:“那是什么?” 话落,也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往道侧松散的土壤上一踩又一扑,很快勾到那东西,紧接着身子受斜坡影响又让他滑了下来。 姜婉枝看着在眼前“上蹿下跳”的朱羡南顿时无语:“郡王殿下,您能稳重些吗?您这样子我怎么给你找姑娘家?人姑娘跟着你不遭罪?” 朱羡南爬起来抖了抖衣袍上的碎土,难得没回怼姜婉枝,而是摊开手心。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支被打磨的极细的银簪末用两颗玉珠吊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蝶来。 “发簪?”姜婉枝奇道,“这罗家的坟里祭的还有女子?” 她们一开始都以为是罗宇。 常熙明看到罗就想到罗宁真,这会银蝶发饰搁在罗家坟边她脑中一闪而过一个画面,她立马拍手,睁大眼睛说:“银蝶!我第一次遇见罗宁真时,那掌柜的给我们拿来了一对银蝶羽钗,罗宁真见了就失神了。” 这细节来的让人有些不可置信。 且说罗家兄妹三月初一和杨志恒一起来祭拜人就已经很奇怪了。如今还在罗家的坟上找到罗宁真似乎也很熟悉的银蝶发簪。 “罗氏兄妹的身份得再查查。”谢聿礼接过那银蝶发簪,沉声说。 众人点了点头,最后环顾了下周围,见没什么奇怪的东西便准备下山了。 谢聿礼跟在最后,经过江家的木柱时,侧身站直,俯身拜了拜。 等他再次直起身要走时,便见到身前的三人也不知道何时折返回来,冲着江家土坟的方向拜。 谢聿礼的心蓦然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周身晃动着。 她们平日里没他这样不苟言笑,闹腾顽皮的很,可总在某些瞬间能给他沉寂的心灵渡上一层涟漪。 不用他多说,她们也会用行动告诉他——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你说的话我们都信你,所以你尊敬的人我们也会敬重。 二十岁的少年,垂下眼,覆睫羽下,染了一层湿意。 林间风一揽,许久没这么多人祭拜的三坡土坟在后半夜恢复了沉寂—— 作者有话说:感谢啵啵宝宝的地雷~今天三更 前面东市的坑终于填了[害羞] 这本书所有的坑我都有合理的解释写在本子上了,如果大家有看到没填的坑或者哪里不对可以告诉我,应该是我大脑自动过滤掉,以为那个坑是填了的 第68章 你不是杨先生! 常熙…… 常熙明坐在杨宅的水亭里和罗宁真一块儿喝茶, 听着罗宁真诉说和王家小姐不和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杨先生是并非传闻中那样痛恨江大人的。 自都庞山回来,谢聿礼托朱羡南跟长庚启明去广州府查罗家的事, 他自己便在大理寺视事。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则时时往杨宅来寻罗宁真“玩”。 这二月余,她不仅跟罗氏兄妹有了更深的接触, 就连杨志恒也常和她们在书房闲谈。 杨志恒看书的闲暇之余还会给姑娘们讲些山川异文、往哲遗世。 且一月前皇太孙协旨宣了春闱和殿试之期,今月初便布了进士名单, 杨先生这些日子倒能落点清闲。 进士其中, 罗宁禾馆选未中庶吉士,后内阁定其为福建兴化府推官。 这叫杨宅上下的人一阵唏嘘。 本以为这些人是因罗宁禾二十几的年岁凭借自己中进士而高兴,没想到是可惜。 姜婉枝让秋云往宅上一打听,才知这位罗公子原先秋闱是解元,春闱亦是前几名。 上了京师后所展现的才学得杨祭酒的赏识, 往日随杨祭酒去国子监时还能为其他学子讲书读解, 没想到如今连二甲都未进。 实在奇怪。 先不说罗宁禾为何殿试未得青眼。 过了殿试后杨祭酒闲暇时间多了, 常熙明每回来杨宅也见了杨志恒许多次。 慢慢的, 这位言笑晏晏的老者也能跟自己单说些往事。 起初只说他原先求学之苦, 又说为官之道,后再讲他和罗宇的交情。 见时机成熟了,有一回常熙明跟杨志恒去后院回廊漫步时, 一环套着一环问下去。 问杨志恒对外头那些还在说江大人是被冤枉、江家又受奸人所害的言论如何看待,当年是否有什么隐情,罗家又为何不在京中。 杨志恒却是摇摇头说他知晓的没罗家的多,罗家的事也因发的突然并不知晓。 于是常熙明又问罗家都有谁知晓, 杨志恒叹了口气,说知晓的人都不在了。 眼见怎么都撬不出话,常熙明没忍住还是说:“我在都庞山无意瞧见了江家的坟, 一旁还有罗家的,这些月听多了您和罗大人的交情,这坟可是您令人堆的?” 杨志恒摇头:“不是。” “那三月那夜宁真和罗大哥祭的人是罗大人吗?” “不是。宁真她们跟罗兄并没什么血亲关系。宁禾宁真祭的是另一坡。” “那上山的时候您见过那三座坟么?” 这回杨志恒没直接回答,反到是问常熙明:“你去都庞山做甚?” 常熙明面色从容的说:“前些日子和友人想着去探奇,偶然间遇上了。” 顿了顿,常熙明又说:“我那友人祖上曾和江大人有些交情,他一直不信江大人会做出那样的事。” 杨志恒听到事关江行之的事不恼也没再多问什么,似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回答常熙明的话:“见过。” 瞳孔一瞬放大,倒映在少女的眸中的目光深邃老沉,有如木根上一圈一圈无序的年轮沉淀下来的。 他否定过多,这样的问题他也更该避让才对,可杨志恒说的坦然,说他见过那三座坟。 “您可有在坟前——”后面的话吐在空中被风揉碎,消成细弱的音,常熙明早就忘了又问了什么。 她只能看到眼前附下一片黑影,那布满褶皱却宽厚又有劲的大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脑袋上, 只比她高一个头的杨志恒说:“你不必再来套我的话。我只跟那老东西说声有人犯了跟他一样的错,下去跟他做个伴了。” —— 罗宁真双手支着下巴,蹙眉看着对面的湖景,口中喋喋不休的:“我和那搅屎棍根本就不对付!前头能给我绣帕子后头就在背后嚼我舌根,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罗宁禾的任职书还未下发,京中小姐借着春意兴办宴会,罗宁真也因杨祭酒和罗宁禾的身份被人邀去了几回。 起初她是欣喜的,可自某场里沈千慧将她认出来开始在圈子里说她的不是后,原本想借着她认识她尚为年轻便要为官的哥的兵部司务之女王小姐也开始倒戈,甚至比沈千慧还恶毒,面上带笑,背后捅刀! 罗宁真“骂”的起劲,但一旁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终于发觉不对,眼瞥过去,见常熙明发呆模样,罗宁真差点咬碎一口牙来。 罗宁真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常熙明眨了眨眼,头微微往后仰,看向罗宁真。 罗宁真瘪着嘴:“妙仪,你不帮我一块在这骂骂让我解解气就算了,居然还不听我诉苦!” 常熙明略显歉意:“我听你说完就突然想到旁的事去了。” “何事?”罗宁真张大眼,“莫非你身边还有谁也有这样的仇人?那我可也要替她一同骂骂!” 常熙明摇摇头,忍住没戳罗宁真的脑门,带着宠溺的语气说:“你想哪里去了?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家和王家小姐被人莫名其妙的打伤在地,甚至背负莫须有的骂名,在府里吊着最后的一口气,结果外头传出她们不清白的谣言,你可会去告知她们?” 罗宁真整个人顿在那,微蹙眉头,站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过滤着常熙明的话。 大脑争斗许久,最后没理出个所以然,她直接眨眨眼,说:“你犯癔症了?” 常熙明:“……”她轻轻咳一声,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罗宁真骂归骂,但还是很义气的跟常熙明“胡闹”,大剌剌的回答:“若真有那一天,我怕是得先笑上个半日,再把那些敢胡乱传播那两搅屎棍的人给吊起来打!我才不去他两宅里,我闲脏脚!但我一定会让人到她们跟前说外头如何如何辱骂她们,好叫她们最后一口气给咽下去,等死了最好那棺木被豺狼虎豹给挖出来,再把人给吃咯!” 罗宁真说的毫无顾忌,越来越激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倒是把常熙明说的毛骨悚然,觉得自己要行姑息之仁了。 罗宁真说到后面忽然卡住,随后,她僵硬缓慢的歪了歪头看向常熙明:“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你不过是想了想,她们都直接做了。到底是谁恶毒?”常熙明眯着眼,哼笑一声。 罗宁真顿时感动的要流眼泪:“十年不飞,一飞冲天说的就是你啊妙仪!我本觉得骂的不够起劲,你一句话就叫我顺心了许多。” 常熙明挑了挑眉:“这事怀珠更为擅长,择日你把她喊来。” 常熙明前几日都没来杨宅,姜婉枝更是因前段时日在杨宅发现不了什么奇怪之处而力不从心了,干脆替焦伯孙打起了下手,寻药材去了。 常熙明今日来也没想着再套话。杨祭酒和罗氏兄妹待她可见的真诚,她也不该再借其心而谋己利。 所以今日不过是来看看罗宁真和杨祭酒的。 正好一进门就被罗宁真瞧见,然后就到了亭子里听她一阵倒苦水。 正是听了罗宁真痛恨仇家的话,常熙明才忽然想通那时的杨先生是想告诉自己他和江行之并非真的对家,他也并非真的不喜江大人。 后知后觉。 她原以为靠着自己的小聪明能套话。 但忘了杨祭酒就算是个只读圣贤书的文人,可为官数载,也绝非看不出她和姜婉枝那点小九九,不过是愿不愿意吐真话罢了。 想到这,常熙明问:“杨先生今日不在宅上?” 往常若是知晓常熙明和姜婉枝来了,杨志恒一定会放下手中书来同她们一块儿闲谈,今日定有下人去通报过他这个主人家的,可怎么半天都没见人影? 罗宁真将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先生在书房呢。他前两日吃了坏东西伤了嗓子,便不怎么敢多说,索性闷在屋子里研习书画。走,我带你去他那。” 常熙明也把杯中茶饮尽,起身跟着罗宁真往外头走。 二人正经过花厅外的回廊时,便看到外厅边游廊过来,姜婉枝看到二人眼前一亮:“妙仪,宁真!” 二人顿足,看着姜婉枝。 罗宁真大喜迎上去:“你怎得才来?我方才同妙仪说完话呢!” 姜婉枝挽上罗宁真的手,跟着二人往前走:“什么话?你再说一遍来我听听?” 罗宁真努着嘴:“我说的口干舌燥,须得等等了。” 姜婉枝点点头,并不着急。 三人走到书房前就有小厮进去通报。 门内紧接着传来罗宁禾的声音:“快些进来吧。” 罗宁真最先走进去,看到在右侧上首案牍上练字的杨志恒说:“杨先生,妙仪和怀珠来看您了。” 杨志恒落笔的手没停顿,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只说:“好。” 常熙明和姜婉枝进去同杨志恒还有正在看书的罗宁禾打了声招呼,便和往常一样在右侧的椅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看着杨志恒练字。 二人虽说是来寻杨先生闲聊的,可看人沉浸游艺时便不敢冒昧打扰,干脆就沉默着。 杨志恒没练多久就作全,紧接着他便将一旁边角有个小缺口的黄铜镇纸轻轻往边上移开。 罗宁真见状习惯性的走来帮杨志恒把那宣纸平展搁置去。 杨志恒看了一眼认真做事的罗宁真,这才抬起头来冲姜婉枝和常熙明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仰面转项,松展筋骨。 姜婉枝见状说:“先生习书耗神,不如去竹林转转醒醒眼目。” 以往杨志恒在书房里呆久了都会带着她们几个在宅里转转,清耳明目,还顺道给她们讲些大儒风姿,叫姑娘们对根本听不到的典故起了兴趣,常常追着问出处。 但杨志恒却看着姜婉枝摇头:“今日怕是不便再给你们说些前人往事。” 即便是罗宁真打了预防针,可当真的听到眼前的人口中发出像被粗麻磨过的锈木声时,常熙明和姜婉枝还是愣了下。 二人看着杨志恒有些心疼,却迟迟开不了口,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就在这时,杨志恒想了想还是说:“不过你们倒是可以随我去竹林中听风漫步。” 说着,杨志恒右手习惯性的扶着自己久坐酸痛的腰缓慢起身。 罗宁真正好完事,看了看正在不闻窗边事一心埋头读书的大哥,走到了常熙明边上,轻声说:“我也去。” 而姜婉枝看着杨志恒起身的动作再次呆住。 她下意识的看向常熙明,常熙明此刻也轻凝眉看着她,那眼中带着几分诡异恐怖,活脱脱像是瞧见了什么鬼一般。 “你俩怎么了?”罗宁真顺着杨志恒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明所以的看向旁边的两位。 二人被拉回神来,常熙明看了看罗宁真,又把眸光放在了杨志恒身上,对上后者深邃的眼,常熙明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随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道:“先生何时去国子监?前几日常听我二叔说要寻您重探讨一番年前你们就在国子监争论过的四书义理。” 杨志恒看着常熙明没说话,像是不懂为什么她忽而问起这个。 不过其他人也没有打断的意思,都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杨志恒无奈叹了口气,拖着沙哑之音道:“等我的嗓子好了。” 此话一出,常熙明的瞳孔瞬间变大,紧接着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姜婉枝见状也有些警惕的看向杨志恒。 而罗宁真却有些看不懂了,皱眉问常熙明:“妙仪,你今日怎如此奇怪。” 在看书的罗宁禾也在此刻抬起头来,在隔着三个姑娘的背影对上上首杨志恒惊觉的目光时,他心中蓦然一震,立马起身说:“杨先生身体抱恙,不如我和宁真陪二位去外头逛逛吧。” 说着罗宁禾就要拉着罗宁真往门口去,也目光灼灼的看向常熙明二人。 而常熙明和姜婉枝却目光紧紧的盯着杨志恒看,罗宁禾拉了拉罗宁真的手,罗宁真望过去,就看她大哥示意自己把常熙明和姜婉枝一并拉过来。 罗宁真也是被二人给疑惑到了,便走过去抓住常熙明和姜婉枝的手臂,而罗宁禾也同时打开了书房的门。 一阵凉风刮进来,惹了罗宁禾一身激励。 他往外看去,黑瞳中倒影着站在石阶下的两道清瘦高挺的人影。 与此同时身后坚定的女声随着风灌进自己的耳中——“你不是杨先生!”—— 作者有话说:历史架空,馆选、内阁核准、吏部执行时间勿考究[摊手] 第69章 回忆 朱羡南和长庚启…… 朱羡南和长庚启明、天机今午后才入城门, 连容装也顾不上就直奔大理寺去把四人在广州府查到的事和谢聿礼说了。 有了令人震惊又确凿的信息,二人也没时间知会常熙明和姜婉枝,直接赶来杨宅。 却没想到小厮还未敲门通报, 里头就传来常熙明的声音。 —— 看着眼前端坐在椅上的年老者,谢聿礼几人投去一脸探究的目光。 而罗宁真讶的说不出话来, 只被罗宁禾一脸警惕的护在身后,眉头紧锁的看着一边的四人。 姜婉枝并不故弄玄虚, 而是直白的指出:“往日杨先生久坐后会先用右手拇指按压左腰脉穴以缓解腰疼, 可今日你扶着后腰就立马起身了。” 老者不置可否,泰然自若,只是静静听着她分析。 姜婉枝一说完,常熙明便接过话头:“往日杨先生要移开黄铜镇纸会抵住那上面的小缺口借势移开,而您是直接用手把它拿起来放在一边的。” “这些小节或许先生自己都没注意, 怕只是巧合, 常二小姐和姜三小姐为何口出狂言?杨先生明明就站在我们眼前, 他如何不是?”罗宁禾听了两人的话, 十分不悦。 常熙明看了一眼罗宁禾, 随即又看向面前的老者,语气平静:“可我二叔那事不过是我胡乱编出来的试探,没有的事为何先生不仅没有否认还应下来?” 罗宁禾瞪大双眼, 实在没想到是在这里出了纰漏。 谢聿礼和朱羡南虽是半道来的,但也能听出个大概。 反正在这种事上,谢聿礼就没看常熙明失误过,上回绍华郡主那劳什子筵上不就话里拐个弯就知晓有人说了谎? 谢聿礼近了一步, 厉声质问:“何人也?” 那坐如钟的老者看着围着自己大半圈的几个少年人,一时不知该对谁先说。 他默声,思绪万千, 最后在罗宁禾的一声“先生”中回神。 周安先是看了看罗宁禾,忽微微一笑,眸中尽显霭意决然,他缓缓转过头,把目光落在谢聿礼的身上:“我的确不是先生。” “这些日里二位小姐都不曾再来,先生这才喊我扮几日他来。” 周安一点都没有被抓现行的局促不安,好似只是这场戏的旁观者,更是在有三法司的官员面前不变气势。 “你是杨祭酒身边那个周安?”谢聿礼虽是问的,但那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笃定。 周安是杨宅管事的,平日杨志恒在宅上时便近身伺候。 谢聿礼早些日在杨宅见过他,第一回就觉得这两人身行步态都大差不差的。 周安点了点头。 众人唏嘘,最为惊讶的当属罗宁真。 和先生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日,却一点都没发现这是个假先生。 于是罗宁真带着颤音问周安:“那杨先生去哪了?” 话说得太快,罗宁禾甚至来不及阻止罗宁真,最后只能咬着牙看着一旁几个人,露出防备之姿。 “先生去哪了我并不知情。”周安只说。 此话不知真假,而朱羡南却想起一件事来,问周安:“秦楚思死的那夜,在国子监里的杨先生是你装扮的吧?你这脸上——是人皮面具吧?” 在广州府得到的那些消息再加上十二年前江罗两家的关系和罗氏兄妹的突然上京,朱羡南和谢聿礼都已经把怀疑重心放在罗氏兄妹身上。 可眼下在关键时刻杨志恒不仅不知去向,而且还要人装扮他不叫发现,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他正在做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跨度过大,朱羡南的猜测极有可能,六人屏息凝神的看着周安。 周安随即把目光转向朱羡南 :“郡王殿下莫要胡说,那夜我就在宅里,宅里所有人都能帮我作证。” “你是宅里的人,便是说谎了也有人替你平。”姜婉枝嘟囔一声。 周安不怒反笑:“那姜三小姐又有何证据证明那夜国子监之人是我假扮的?” “我……”姜婉枝一时候凝噎。 眼见陷入了僵局,谢聿礼立马掏出大理寺的腰牌出声:“我等前来是因查到罗氏兄妹二人涉嫌秦楚思之案,兹事体大,需带回大理寺详审。” “我们连秦楚思都没见过,怎么会和他有仇?”罗宁真尖叫起来,十分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些做官的竟如此枉顾礼法。 比起性子比较急躁的妹妹,罗宁禾显得稳重的多,沉声问:“大明律法有云,‘无状不得拘押’,若仅凭揣测便拿人,谢大人岂非有违朝廷法度、冤枉无辜?” 罗宁禾不愧是在杨先生身边呆了快一年的人,更不愧是秋春闱名列前茅之子,这等官话说的一点不差。 常熙明和姜婉枝略有忧心的看着谢聿礼。 她们并未来得及知晓广州府那边的事,眼下也怕拿不下人来。 尤其是在常熙明的眼里,谢聿礼这厮不如外头说的奉公守法,偏有股少年使气,惯用些小伎俩套人套话。 律法为不枉失民心讲究有足够的证据才能推进,可此般也会叫真凶有足够的时间逃之夭夭甚至推行不下案件。 是以谢聿礼这样胆大的,便敢凭着心中八九分的肯定先拿人夺词。 张大是,凌妈妈是,眼下罗氏兄妹…… 就在常熙明觉得谢聿礼又要跟往常一样时,谢聿礼平静的说:“本官并非说是你二人害了秦楚思,更未说你等同他有仇,不过是有些许关联。秦楚思的案子你们不认,那可认广州府三水县的罗家——曾经做过探花的罗宇的案子?” “罗大人有什么案子?”罗宁禾问。 朱羡南微微一笑:“他子孙违背公序良俗,偷换身份潜入京师,其为可究。” 话都说到这上面了,常熙明和姜婉枝等人也都明白朱羡南他们在广州查出了罗氏兄妹是罗宇的子孙! 常熙明在听这话时正好和隐在罗宁禾身后的探出半个脑袋的罗宁真有了对视。 而就在真相面前,她看到罗宁真恐惧的眼中划过一丝狠劲。 忽然就想明白了很久之前,为何一个远边来的“穷苦表亲”能在要离开微有势力的沈家时不再畏手畏脚,忽变了一人。 若只是朴拙自然的寻常人家,绝不会有雅韵天成之风。哪怕罗宁真伪装着,也早就在她们这些人的眼里露出些许马脚。 罗氏兄妹无论如何不解他们是怎么查着秦楚思的案子又忽然查到他们身上的,但毕竟大理寺那边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们伪造了旁系的文书进京的。 伪造成平民百姓且未作出伤天害理之事的罪责本该从轻,可顺着罗宇查下去,当年先帝可是因罗家的人犯了事将上下所有人都降了罪,更有一则罗家子孙十年不得科考进京。 所以罗宁禾罗宁真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下。 那边谢聿礼带着人走规程,这头又喊人开始搜杨志恒。 朱羡南带着常熙明和姜婉枝从大理寺出来时,已经要到宵禁了。 审讯之事她们帮不上什么忙,来不及多说些什么便离开了。 眼下线索明确,真相近在咫尺。 她们明白剩下的交与大理寺便是,也就有了做自己事的时间。 常熙明把玉蕈安置在常斯齐那两月余,玉蕈做事勤恳认真,期间并未出过什么纰漏。 常熙明偶尔在府上遇到常斯齐时还能从他口中听到对玉蕈的夸奖。 她按约定对玉蕈的生活并不过问探访,不过玉蕈偶尔会主动到府上给她送些亲自做的吃食。 碰巧今日常熙明到府门口时就碰到了拎着食盒的玉蕈。 绿箩在门口等着常熙明,见此状便识趣的拿过玉蕈手中盒,跟在二人身后。 常熙明往前走:“今日怎么想着来了。” 每回玉蕈过来时不止是送吃食。也会跟常熙明说些平淡的近况,更有在铺子里听来的民间事。 玉蕈小心的环顾了下四周,见再无其他人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我听闻下月上旬董家将为三夫人所出的小公子设百岁宴,小姐可有收到帖子?””收到了。”常熙明转头看向玉蕈,猜到,“你想去?” 玉蕈点点头,目中丝毫没有羞赧,反倒平静的很。 常熙明挑挑眉:“二哥说你整日就呆在铺子里,节庆假或轮休也不外出,都让我险些忘了你来京师别有目的。” 顿了顿,她问:“眼下你要有所行动了吗?” 董家。 常熙明对其的了解也只有前阵子宁王世子定亲的风波,宁王求陛下亲定的世子妃便是董侍郎独女董闻乐。 玉蕈明白自己哪怕有合理的解释在常熙明眼中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所以并不隐瞒:“在炎陵县时我和小姐说的明确。我也不愿牵扯到小姐,只不过以我的身份难入董宅。” 怕常熙明为不被牵连而拒绝,玉蕈又立马发誓保证:“我去董家不过是看看,不会做什么,更不会危害到任何一人!” 刚还夸着玉蕈乖觉,没想到她就要做自己的事去。 常熙明对玉蕈还没到完全信任的地步,正踌躇时,身后知春来叫:“二小姐!夫人正寻您呢!” 前头几人步子一顿,常熙明犹如找到救星,对玉蕈说:“离董小公子的百岁宴还有些日子,你容我想想再回答你。” 玉蕈也知道急不来,便点点头,识趣的离开。 暮夏的傍晚,暑气稍敛,常熙明走进宜人院时,鼻尖先萦绕上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些微苦的安胎药气。 她刚在廊下站定,里头便传来赵湘宜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常熙明一进门就见赵湘宜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孕期五月有余的肚腹已显了形,衬得赵湘宜的身子多了几分臃态。 听见动静,赵湘宜侧过头,鬓边一支珍珠步摇轻晃,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时,比往日多了些暖意。 “坐吧。”她指了指榻边的玫瑰椅,“让小厨房温了壶酸梅汤,你尝尝。” 常熙明依言坐下,接过知春递来的青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凉,心里却有些异样。 自赵湘宜怀了这胎,母女俩见面总隔着层客气——她每日晨昏定省,说不上三句话便退下,赵湘宜也总以“乏了”为由,不多留她。 像这般特意叫她来“坐坐”,还是头一遭。 酸梅汤酸甜适口,常熙明小口抿着,偷眼瞧赵湘宜。 赵湘宜正望着窗外的槐树,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竟柔和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妇人。 “这几日总觉得累。”赵湘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傍晚风凉,倒还舒坦些。” 常熙明点点头,笑说:“立秋刚过,天候眼见着要转凉了,阿娘也能舒心些了。” 赵湘宜没接话,屋内一时间没了声音。 沉默片刻,赵湘宜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动作里藏着的小心翼翼。 只听她缓缓道:“这孩子……倒还算安分。白日里不怎么闹,夜里也乖,竟让我想起怀你的时候了。” 常熙明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赵湘宜从未跟她说过怀她时的事。 这也更叫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自她有记忆开始,便只和祖父阿爹更为亲厚。都说女儿更恋娘,可她却多缠爹。 “那时候我得了祖母过世的消息,一人在京师,心里慌得很。”赵湘宜的目光飘远了些,像是透过窗棂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光景,“你在我肚子里,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吐不闹,饭食也能吃进些,大夫总说,是个省心的。” 说着,她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我那时候就想,定是个贴心的姑娘。” 常熙明屏住了呼吸,碗沿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 “可你生下来,却偏偏弱得很。”赵湘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怅然,“别家孩子落地哭声洪亮,你就哼唧了两声,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快一岁时,更是三天两头地病,药汤子没断过,请来的大夫都摇头。” “那天门口来了个云游的道士。”赵湘宜的指尖仍在小腹上轻轻动着,像是在安抚肚里的孩子,“他看了你一眼,说你身子里缠了点邪气,得去清静地方养着。我那会儿急得六神无主,你父亲便做主,把你送到了庄子上。”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常熙明,眼里竟有了些湿意:“你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你被奶娘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竟没哭。我站在门内,看着马车走远,心里像被剜了块肉似的。” 常熙明的眼眶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小时候的病弱,母亲是不在意的。 五岁从庄子上回来,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只记得初见时,想扑过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身上的香吓得退了步。 后来相处,总隔着层什么,她以为是母亲不喜欢自己这个“病秧子”。 赵湘宜的声音发颤:“你回来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见了我,怯生生地叫‘母亲’。可转身跟下人们玩,又笑得咯咯响,爬树掏鸟窝,一点不含糊。” 她笑起来,眼里的湿意落了下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庄子上的日子养人,你哪是什么病秧子?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呢。” 常熙明哪里会想到来赵湘宜屋里一趟会心里发酸。 许是自己长大了,和阿娘之间关系疏离了,她总觉得和阿娘私下说些体己抒情的话太过别扭。 可现下眼边空气发烫,竟也没注意到眼角微湿。 “你聪慧,学什么都快。画的画被先生夸,写的字比景书还好。每次宴会上,别家夫人都羡慕我,说济宁侯府的姑娘,瞧着就让人怜爱。”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院子里的槐树影拉得老长。 赵湘宜手抚着小腹,脸上带着常熙明从未见过的柔软期盼。 “这几日摸着肚子,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模样。”她望着常熙明,眼里的光像盛了星光,“我总在想,这肚里的,定也是个姑娘。像你一样,安安静静的来,生下来,会笑,会闹,会爬树,会写字……也会是个让人心疼的。” 饶是没有情念之人见了此情此景都要心头滚烫。 常熙明再也忍不住,放下碗,半步凑到榻边,轻轻握住了赵湘宜放在腹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却带着暖意。 赵湘宜反手握紧她的手,那力道里藏着的,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疼爱。 “我只怕你觉我对你太严而生了母女情分。往后阿娘也多学学你阿爹待子女之道,不再苛刻着你。” “阿娘。”常熙明哽咽着,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的清气进来,像此刻母女俩心里悄悄融化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东市的另一个坑也填啦! 顺便问一句,我的封面好看不[撒花] 第70章 三水罗氏(一) 常熙…… 常熙明以为罗宁真兄妹两能很快的回来, 不想让绿箩去长庚那里打听才知道他两还在大理寺被人看押着未曾出来。 就在绿箩第三日去打听无果回来时,常熙明当机立断从妆匣里拿了只玉镯就带着绿箩往外走:“备马去大理寺。” 绿箩小跑着往大门去,想叫住刚回来还未落车的福叔。 结果等常熙明走到门口时便看到了一路疾跑来的姜婉枝。 姜婉枝冲着常熙明喊:“妙仪, 我们去看看宁真吧!我真怕她受不住里头的阴寒。” 想法和常熙明不谋而合,二人并不磨蹭, 立马乘车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看押人的地方不似刑部那般阴森。等二人见到谢聿礼时,他刚和陈登回到司务厅。 这两姑娘老在大理寺来被人瞧见可不好, 谢聿礼便只能先将人带到后堂在他平日里歇息的屋子里落座。 不等谢聿礼先问, 互通一气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便把自己带来贿赂的物品往前一递,齐声道:“向谢大人讨个情,能让宁真在寺里候的舒心些。” 谢聿礼头痛得紧,本就因套不出罗氏兄妹的话而烦心,眼下又见二人替嫌犯求情, 他直接拿身前的女子开刀:“常熙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这么做是想让罗宁真在大理寺安家么?还舒坦, 我不如直接将他放了如何?” 常熙明和姜婉枝对视一眼, 明白了谢聿礼拒绝的坚定, 只得悻悻收回手,瘪嘴说:“我们也是忧心朋友……” 姜婉枝怕气氛又跟之前那样僵住,便立马挑开话头:“宁真她们可有说出什么?” 谢聿礼瞥了眼常熙明, 又看向姜婉枝,摇摇头:“她们是承认自己是罗宇的孙儿,也认在都庞山那夜是祭拜他们的姑婆。只是对和秦楚思的关系并不愿多说,也不说为何进京。” 姜婉枝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从行凶根由和同遭情形来判, 罗氏兄妹宁愿顶替旁人的身份也要进京,只怕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常熙明也点头,认真思考起来:“其实对罗宁禾我还有一事弄不懂。以他的学识无论如何也该做个京师的官, 可最后却要去地方做小官。且这事又是在秦楚思的案子后,很难不信其中无关联。” 在罗宁禾被关在大理寺之前,谢聿礼并没有多关注到他,更别说他原先有多博学,不过也因此番拿了人,谢聿礼前两日就让陈登去查了下罗宁禾在京的举动,于是也有了和常熙明一样的疑惑。 当然,之所以还称之为疑惑是因为并未从其口中得知为何。 “那杨先生可找到了?”姜婉枝问。 罗氏兄妹再怎样也已在狱内,而同样因有换脸之术的杨志恒也有了嫌疑。 谢聿礼再次摇头,无话。 反倒是常熙明分析起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若凶手真的是是为当年之事而筹谋的,那所有的事情都该在他的计划之中。” “秦楚思和钱显荣被杀害是因冯抱朴对差于自己的考生可能因和考官有勾结而得中,又因告发无果恐其将自己挤下去而心生恨意才痛下杀手。” “而冯抱朴又为何能信了那些还未寻到证据的流言蜚语呢?再往前想,钱显荣贿赂秦楚思可不就是因为听了被凶手安排进来的两人之间的谈论?而秦楚思缺银之事也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此一来,一环扣着一环,再加上凶手给冯抱朴下寐行香,又在一旁推动着,冯抱朴最终便能杀了秦楚思。” 一套分析下来叫人听的心服口服,姜婉枝问:“所以你是觉得凶手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秦楚思死,而钱显荣之死不过是为了给冯抱朴定下铁罪而害死的?” 常熙明点点头,这已经是她们追查到现在能推测出最有可能的猜测了。 再结合当年和江大人有关之事以及能在国子监出入自由的人,最终也只剩下了罗、杨三人。 一开始他们择开杨志恒是因他无作案时间及动机。 可如今有周安的易容装扮和常熙明想通杨志恒其实并不厌恶江行之,外加他突然失踪,便很难不叫人怀疑 “可这样的进展是否太过顺利?钱显荣能听到秦楚思的事可被安排,可凶手又如何能让钱显荣真的和秦楚思有冒死的勾结?再说后面凶手又如何能让冯抱朴如此痛恨冯秦二人?”姜婉枝质问。 常熙明耸肩摇头,表示这也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但二人的话却给了谢聿礼灵思,他脑中闪过某个午后,想起某个人坦然不假的说辞,忽然一切都想通了:“如果真如常熙明推测的这般,那能叫这二位学子有此言行的必是他们所信任之人。” “所信任之人?”姜婉枝看向谢聿礼,没明白他的意思。 谢聿礼继续解释:“你们二人所疑惑的两点无非就是凶手如何控制他们心中所想。邪念之起皆缘外言滋长。你们可还记得四月前我找到杨大人问了他有关冯抱朴和钱显荣之间的矛盾么?” 姜婉枝点头:“记得。你说钱显荣问过杨先生科举之路是否公正,杨先生为安慰他而暗戳戳的说了些官道阴暗面,又为了不叫其失信心而时常夸赞他。后头又因国子监的流言蜚语安慰起冯抱朴来。” 说到这里,常熙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看向谢聿礼,目光灼灼:“你的意思是杨大人假意透露行官晦暗又假意夸赞钱显荣的才学好叫他觉得不甘,欲念一旦升起就很难消除,这才使他去找了秦楚思。” 顿了顿,她继续说:“再到后头开始把目标放在了冯抱朴身上,以同样的方式叫冯抱朴觉得世道不公,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这才生出邪念被人算计。” 常熙明和姜婉枝顿时寒毛竖起,觉得不可思议。 “凶手……难道是杨先生?”常熙明双眼空洞,神情木讷。 姜婉枝也难以置信:“可杨先生一辈子都在为天下寒士学子,为国子监,为科举劳苦。就算我们不信他,可以他在国子监甚至是朝廷上的威望也该叫人明白他心之正,谏之仁。怎么可能会因一己之私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学子给设计进来?” 若真是他们推测的这样,那冯抱朴知晓真相了该有多伤心?钱显荣泉下有知又该如何痛恨? 常熙明也说:“我同杨先生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也不信他是会为了当年之事以自己学生的命做阶的人。” 看着眼前两个被情绪蒙蔽双眸的人,谢聿礼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又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大理寺太久了所以变得不近人情。 他咬着牙,试图唤醒二人的理智,沉声开口:“可杨志恒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啊!” 非神非圣,怎么可能一辈子都做到清正廉明毫无错究? 话罢,谢聿礼喊了一声:“长庚!” 在外头候着的长庚闪身进来。 “你去跟虞黔陈登说,要尽快找到杨志恒,且需保证他的安全。” 长庚领命而去。这头的常熙明和姜婉枝也在片刻间理智回神,明白眼下的情况。 “若真是杨志恒,那他设计杀了秦楚思和钱显荣后又散布当年的谣言企图为江家翻案时也会引来当年与这案子有关的其他人的追查。”谢聿礼冷静分析。 若真是有人陷害了江大人,只要还有人活着,江家的案子就不可能顺利的翻开。 谢聿礼继续说:“杨志恒在此期间失踪或许是察觉到危险,是以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他要加快翻案的进程。” 只是在人没找到之前,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多加人手全力搜查。 而常熙明也由此猜到另一件事:“按照我们的推论继续下去,此事若真和罗氏兄妹无半分干系罗宁禾也不该在殿试中故意失利。否则他们来京师的目的是为何?好不容易熬过十年,他们偷换身份,在秋春闱中拔得头筹就不可能忽然在殿试中隐去实力。” 姜婉枝和常熙明相处的久,比较懂她,立马会意:“所以罗宁禾突然变性是受人指使。” 罗氏兄妹无亲在京,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怕只会是杨志恒了。 所以罗宁禾的“失利”会不会是杨志恒的劝阻,那他不想让罗氏兄妹呆在京师又是为何?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 常熙明看着姜婉枝点头,旋即又将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罗宁禾就算没参与其中也该从杨大人那知晓些情况,以杨罗当年的交情,罗宁禾极有可能在最后知道了杨志恒要做的事才敢放弃前程。” 谢聿礼默然。 姜婉枝绞尽脑汁,帮他想出了个点子:“实在不行你就同他两说说杨大人的情况,在人未被找到之前杨大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若他们知晓他的行踪就该早些告知,至少在找到有力的证据定罪之前他不会出事。” 诱之因,攻其心。 此计虽不够上台面,但胜在有效。 不出意外,当夜谢聿礼以杨志恒为诱饵,终于让罗宁禾动摇,把最为关键的话先吐了出来——杨志恒去了瑞亲王府。 知晓这件事的谢聿礼并未第一时间叫人去王府探究,反倒是一夜无眠。 他在害怕。 若当年的事和瑞亲王府有关,那朱羡南又该如何?他和朱羡南之间又该如何? 罗宁禾说的话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 当年罗宇任职翰林院后一人在京师待了八年。那些年他仕途偃蹇、九迁不升,又逢家中老爹病逝,自家亲弟顾不及家业,便自请外放回广州府去。 在家边谋了个小官职后罗宇便开始和兄弟协心打理起罗家的产业。 那时候罗宁禾还小,罗宁真甚至还未生下来,所以两兄妹并不怎么知晓自己的祖父曾在京师考上了探花、当上了京官,更是不知长辈偶尔提到的姑婆去哪了。 他们一直都安安分分的呆在三水县做着自在无拘的少爷小姐。 只是罗宇回广州府的第五年忽然收到了一封从京师来的信,拿到信的第二日他便匆匆赶上京师去。 兄妹两并不知晓祖父去外头做甚,只知道等不久他回来后便有穿着飞鱼服的人成箱成箱的把家中财物往外头搬。 听着堂屋里爹娘的哀叹哭声,罗宁禾后来才明白祖父上京后向先帝纳了大部分的家产以充国库。 那年的罗宁禾十一岁,正是在被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赞叹的最起劲之时,他知道祖父当过京官却停步不前,年少心气傲扬,一心都想自己也能够一步步考上去,且能做的比祖父更出色,能带着家人去京师瞧瞧繁华。 是以不懂官道之法的他在听到是罗宇主动将家中钱财上交时十分厌恶罗宇的做法。 那时的他功利性太强,在他眼里,升官是需要钱财打点的,可罗家衰下去只会让他仕途受阻。 以至于罗宁禾还跟罗宇闹僵过。那时候罗宇以一双浑浊的眼望着他,不愿同他说任何事也不许他去参加童试。 但第六年,罗宁禾还是瞒着家中所有的人去参加童试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中不了,一个十二岁的小童能有多少本领?就连他自己都不信,可偏偏就是这一年,罗宁禾过了童试。 消息传到家中,就在家人都为他高兴之际,罗宇却对他动用了家法。 罗宁禾在祠堂跪了五天五夜,罗宇不让任何人来替他求情,甚至是亲自去了知府那动用了毕生的关系要划去罗宁禾的名。 再等罗宁禾从祠堂出来的时候罗宇正好出了远门。 这回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要去做什么。 罗宁禾就算出了祠堂,可依旧被罗宇临前下令禁在宅中不得出入。 这一次罗宇整整两月余不曾回来,就在大伙忧心之时,京师里当官的大人们带着一众官兵,浩浩荡荡来到了三水县—— 作者有话说:大声告诉我想不想看情感线!!《 》 70-80 第71章 三水罗氏(二) 第一…… 第一个进的就是罗家的大门。 那日罗家一众人跪在门里, 听着上首那位大人手持圣旨,一一罗列他们家的罪行。 罗家的主心骨不在,只有罗宇的三个儿子打颤着腿站出来询问何罪之有。 那子虚乌有的罪行像是一顶高帽戴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 够不到也拿不下来。 罗家所有的钱财都被查抄,更是卸了罗宇的职, 将人贬为庶民,且布罗家后辈十年不得科考入仕、不可进京。 这道不能拒绝的圣旨成了压垮罗宁禾最后一丝希望的稻草。 他原以为就算祖父不允他做官是因怕他跟自己一样无能, 所以他偏偏要证明自己。但结果告诉他不是的, 上天连个门都没给他留。 十年,多少的岁月会被蹉跎? 最后,罗老太太卸下自己身上最后一有价值的金镯,问京师来的官:“大人,民妇的夫君……不知在哪?” 那面冷的大人不动神色的接过镯子, 看也不看罗老太太一眼, 厉声道:“他在哪你们不知道?户部侍郎郭恒贪污粮税借你罗家的铺子窝藏转移赃物, 与贪官共罚。” 他这话说的明显, 意是罗宇在京师被抓了。 可罗家的铺子……罗老太太等一众人簇着眉, 他们在京师哪里有什么铺子? 那京官看到一众人的神情,有些惊讶,这回少了几分冷峻, 带着好奇问:“你们真不知晓?” 罗老太太身子颤颤巍巍的,脚步不稳,险些要往后栽去。 这时罗宁禾的阿娘识趣的上前扶住罗老太太,又偷偷的塞了个成色不是很好的物件给那人:“恕草民无知, 还望大人明示。我家老太爷怎的在京师有间铺子?会不会是上头的大人搞错了?” 罗夫人的话不中听,换做平时是要被这些媚上欺下的人给拉出去打一顿的。 但那大人不过奉旨行事还不想节外生枝,何况他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宣旨查抄、捞点油水。 于是他低声道:“那铺子可不就是你们罗家的?那东家是你们罗家哪个主子开的我便不知, 只听她叫罗婉,是临平公府的老太太。” 这是罗宁禾罗宁真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听到自己姑婆的事来。 罗宇的妹妹早就在罗宇去京师的时候就不在罗家了,更别说后来一点消息都没有,大伙也只当是嫁出去的人,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罗家的人以前也听罗宇说过几句有关罗婉的话,就说她当年是跟着罗宇一块进京的,因为她听说京师有家首饰铺卖的是整个大明最美的银蝶钗,她也想去看看。 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罗宇在京师的八年并非是无依无靠的,至少他还有个亲人在身边。 只不过八年后罗宇回来却没把罗婉一块带回来,罗老太太问了一嘴,罗宇便只说她在那头嫁了人,不回来了。 于是这十四年里,罗家再也没有罗婉的什么消息。 京官的意思是,哪怕罗婉嫁作他人妇,可她开的银蝶首饰铺是在她嫁人前就有了的,所以要算上罗家的罪。 京官走后没两月,罗宇回来了。 罗家的人把这些日子的事情告诉罗宇,他并未多言,好似早就知晓这些结局了。 罗宁禾还记得罗宇回来那日,在众人无奈散去的最后,这位对他严厉至极的祖父坐在破旧的木凳上问他:“还考么?” 罗宁禾冷笑:“考?怎么考?姑婆犯了事却要叫我等十年光阴,凭什么的道理?” 罗宇不再多说,只叫他滚出去。 后来罗家三代挤在几间破旧的木屋里过着穷苦的日子,几个小辈夫人受不住,长夜啼哭。 对此罗宇都不闻不问,只常常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青石地出神。 没过多久,罗宇就恶病缠身,终日躺在床榻,粥吃不下,水喂不进。 寻了个大夫来看,只摇头说心病无医时日不多。 于是罗家的人纷纷守在罗宇的床榻想让这位前半生待人极好的老人安心的离开。 在那段时间里,罗宇最喜欢见的就是罗宁禾跟罗宁真。 于是在爹娘的劝说下,罗宁禾只好忍着不适和罗宁真在罗宇的床榻边陪他说话。 其实都是罗宁真在说,罗宁禾只站在门口看。 那时候的罗宁禾扔执着于罗宇在出事前后都不想让他科考而恨。 被从前最敬重的人亲手扎在心中的那根刺几度随着心的跳动而剜的更深。 但也正是这样的怒恨,才让罗宁禾见罗宇的最后一面显得极为的印象深刻。 罗宇气短之前,喊来了罗宁真和罗宁禾。 枯槁的老人歪着头躺在被里,那双死气沉沉的眼中多了几分不舍留恋。 年前,因户部侍郎郭恒贪污的案子牵扯出朝廷许多文官的勾结,那会,先帝痛失太子,各党派开始大肆争斗,死了许多的人。 为了稳固大明的江山,先帝借郭恒贪污案打击了许多的文官和广州商帮势力。 罗宇不敢不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含着嘶哑黏糊的声音,对着兄妹两就说:“去岁我进京……便是因收到你们姑婆的信……她跟我说先太子病逝有人贪污,陛下为稳权……对京师里的许多官员都做了处置,更是派人去了江南地方除了与官勾结的富商。” “我在那时便……知晓郭恒的案子不过是一个引子,陛下怕政局随着先太子的离世动荡混乱,更怕底下虎视眈眈的人……威胁到朱家的皇位,便来了场大清除,所牵连起的富商也不过是为了他国库的充盈。” “我怕火会……烧到广州来,便让陛下收回我的官位,更是主动上交大部分的家产。可陛下没了钱财……不收我职,那时我就明白,我们罗家终究逃不过,是以……我才不希望你即刻科举。” “祖父靠自己考上去的,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才学多博,只是宁禾,局势不同了。” “江行之……是我那年的状元,我和婉儿在京数年……同他以及杨大人的关系……甚好,婉儿在京师开了家银蝶首饰铺最后和江行之更是……两情相悦,于是留在了那。” “年后我……再次进京是因收到了江行之的信,当时他就……预感到时局动荡,怕临平公府出事,于是想先跟婉儿和离,可婉儿不愿意,这才写信让我去劝劝婉儿的。” “没成想,这一去没劝回你们的姑婆,反倒是亲眼见到了江行之科举舞弊的证据。” “可惜我老了,不能把他打一顿。我质问他以前秉持公心问心无愧的性子去哪了,江行之……怎么也不说,开始四处寻人,想能多安置……一个后辈就多安置一个,可那个时候京师……人人自危,江家一个人都托不出去,就连婉儿,在知晓前头无路时也不走。” “我离开三水县二月不到……自家就被抄了,这些人定是早在我去京时就启程赶来了。江家被定罪……而我在京师做不了什么便只能先回来了。可在回来的路上……我却得到……江家被灭的消息。上下一百多人,无一人幸免。” 说着,罗宇剧烈的咳嗽起来,罗宁真在他边上紧紧握着他满是凸起手骨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罗宇对罗宁真说:“宁真,祖父知晓你跟你大哥是罗家最果敢的小辈……有件事,祖父想托你去做,我临前……你姑婆给了我一支银蝶钗,就锁在我书桌下的……格子里,你帮我管好。十年后,若是有机会,你替我去京师……看看你姑婆的铺子成什么了。如若可以,再给她砌个坟……把那钗子放在她的墓前,望她来生……有数不尽的银蝶首饰。” 罗宁真湿了脸,咬着唇不愿发出一点嘤咛,紧紧拉着罗宇的手,重重点头。 随后,罗宇才转了转眼珠子,望向坐在床尾的罗宁禾,他说:“宁禾,祖父无能,让你没法科考,你要怪就怪我吧。这些日子……我总能想起……罚你跪祠堂的时候,那五夜……我同样睡不着。” “十年……十年后你若还想科考,便去吧。你若去京师,记得去找杨志恒杨大人……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总能照料你们一二。” 罗宁禾听了这么多,连自己都没发现何时喉间发苦,声音哽咽,他没忍住,问:“这些事为何你之前不说?” 你若说了,我便不会去童试,也不会在这些苦日子里烦你,更不会在你离开前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恨你。 罗宇没说话,气息减弱。 罗宁禾皱着眉,心一紧,他问:“我哪怕是中举了又有何用?罗家的罪行被安在我们的头上,只会被后人耻笑。” 罗宇却在这时艰难的缓慢的露出一个淡淡的骄傲的笑来:“我能不了解你?那些不存在的罪行……你绝不会认,或许多年之后罗家的清白还要……靠你去还。” “宁禾……”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两片干涸的唇瓣嗡嗡一张一合,罗宁禾心中不明的情绪在强烈的翻涌着,喉间像是被什么堵着,所有的酸楚和愤怒缠绕在他心头。 他赶紧凑过去,把耳贴在老者的嘴上,耳尖冰凉的气息中。他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话: “江行之……就算什么……都不说,但我从他眼里就明白了……”他没多说江行之,只断断续续: “你们姑婆……没有勾结…郭恒……罗家……能被扣上罪行,我不信江行之真犯糊涂。” “可你……不要去管他……的事。” 他的最后一句是: “宁禾,阿爷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几度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一息,两息,三息。 罗宇终是闭上了眼,手一沉。 往事流转眼前,千感百叹,罗宁禾只觉浑身冰凉,心底那根刺没了,可被扎出的窟窿却永远留着,流下血水来。 他觉周身痛疼,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无法忍受的伤痛,嘴边溢出丝丝痛楚呻吟,再也绷不住。 屋子里传来两兄妹的号啕大哭,惹人心头颤动,顿时守在外头的罗家人由死气沉沉的一片哭喊悲叹。 罗宁禾在牢里认下他们怕原身份受人加害所偷换身份来京想查一查当年的事。 他们刚来京师时因身份智能借住在沈家,后来罗宁禾联系上了杨志恒,二人这才欲借个时机搬出沈家。 罗宁真说,正好那几日遇上常熙明,这才能顺势和沈千慧闹起来有个合理的理由离开沈家。 也正是那日开始,她就不愿再装个唯唯诺诺的胆怯姑娘。 他们把自家的事跟杨志恒说了,于是杨志恒带着他们去都庞山上,二人这才知晓杨志恒早就在江家坟边上砌了罗家的坟。 谢聿礼也是听到这里才明白了其实杨志恒没传闻中和江大人那么不和,能将挚友的坟砌在江家坟边,可见当年一甲的三人关系有多好。 罗宁禾说他这十年为了中状元日夜苦读,只想在大魁天下后将当年罗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若是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替江大人说说话,尽管罗宇不让。 可杨志恒在那时没支持也没反对,只叫他好好呆在宅里安心习书。 原先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可是前段日子他发现杨先生总在夜里偷溜出去,于是他找杨志恒询问。 或许是感知到什么结局,杨志恒没再让罗宁禾做外人,跟罗宁禾说他信外头那些说江行之被冤枉的言论,既然有人敢站出来翻案,他也要去找找有什么当年的构陷的证据。 “所以你后来是知晓杨志恒和周安易容之事的?也知道前些日子杨志恒出去了?”谢聿礼当时是这么问的。 罗宁禾点点头,说:“也是在最后杨先生劝我不要做那龙椅前的红人,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在那些人面前不过一只随时能被踩死的蝼蚁,他分析了所有,叫我像我阿爷一样回去做个小官。我跟他大吵一架,可真坐在那三层高台上时,我还是选择信他。” 十二年前他如何都不信阿爷,十二年后,他不想再带着悔恨活下去。 他可以选择先行离去,可永远不会忘记为罗家翻冤。 口中发涩,罗宁禾极力隐忍悲痛的情绪,又说:“种种事情,宁真皆不知情。我把知晓的事都跟你说了,之后我也会尽力配合你们,眼下可否将宁真放了?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吃不消,况且她换个身份并未涉及任何问题——” 罗宁禾进来后每日都想让罗宁真先出去,奈何他们什么都不说大理寺不让,罗宁真自己也不想留大哥一人。 本也抱着跟以往一样的心态,可这回谢聿礼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二人没想到他突然这么好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谢聿礼嘴抿成一条直线。 其实他一看罗宁真就没什么犯法的事能做,只是人都抓进来了她也没想出去,这才省下章程。 但常熙明和姜婉枝白日的事还存留在他心里,尤其是脑中浮现出常熙明那双清明的眼,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很多的官员会以己之利谋己之私。 不过……谢聿礼清了清嗓子,心里装作不在意。 他不断告诉自己,罗宁真能出去不过是他们终于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不过是罗宁真本就无罪。 罗宁真刚想说她哪也不去,谢聿礼就率先开口:“是常熙明和姜婉枝怕你受苦向我求过情的。” 此话一出,罗宁真张着的嘴瞬间闭回去。 在牢里的这些日子她也明白了为何常熙明和姜婉枝后来来杨宅如此的频繁,她们带着旁的目的来的,就连最后一次见面她们都跟着谢聿礼一块。 罗宁真一直以为她被辜负,却没想到在她没看到的情况下,二人也在忧心她。 她瞬间就理解她们也只是希望案子能够顺利结束。 谢聿礼语调平直,又说:“不过在找到杨志恒前罗小姐不能离开杨宅半步,平日里若是能想到什么有用的事也须即时知会大理寺。” 罗宁真看向大哥。 而罗宁禾只是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听大哥的话,先回去,万一杨先生回家了呢?” 在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罗宁真忽得鼻子一酸,涨红了脸,泪珠就这么掉下来。 她扑倒罗宁禾怀里大哭,好似这十来年憋在心中的委屈和不甘要尽数发泄出来。 第72章 怜香惜玉 常熙明做了…… 常熙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场大火烧遍全身, 焦蚀的腐肉被撵开,露出阴森的白骨。 绿箩白日来喊时,她仍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绿箩说:“小姐, 卯时了。” 常熙明在被窝里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绿箩过了一会又来说:“小姐,辰时了。”她在外头听了一会, 见常熙明屋里有了些动静,便先离开去给常熙明打水。 而动静立马转而变小直至寂静。 绿箩不知道的是, 她家小姐一夜都未睡安宁, 入梦后便一直浸在暗中,冷汗直出,身子也抖的不停,却是一点也醒不过来。 常熙明耳边的嘶喊尖叫声不绝如缕,她紧皱眉头, 身子微微蜷缩, 胸口疼的厉害, 好似有什么东西扒开被揉碎。 她闭目咬牙, 痛的无法呼吸。 梦魇之外, 她能清楚的听到现实中的声音,可那梦却似不叫她离开,怎凭努力都睁不开眼。 梦的最后, 那个在戒台寺做过的梦中男子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这一回,常熙明不再同那次一样旁观,而是站在了那个小女童的视角中。 她明明被打晕了, 可却在梦境消失前,清晰的看到那个手臂上还流着血的男子正凄凄的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的似唤她一声什么阿盐。 紧锁的眉头松了松, 躺在榻上的姑娘猛的睁眸,同时,屋子的门被人推开、光直直的打进来,扫除了眼前的阴霾,可常熙明竟觉得这酷暑有些发冷。 绿箩本以为常熙明还没醒,她早晨怎么推都推不醒,还以为是小姐昨日睡得晚,这回过来便想着若是还不醒她就要去喊府医,却没想到穿过屏风就看到自家小姐冷汗直出,正瞪大着眼望着头顶的纱帘。 “小姐?”绿箩赶忙去扶她,“可是身子不爽?” 常熙明嘴唇苍白,语气有些无力,虚着音说:“我做了个恶梦。” 绿箩知道常熙明是怕鬼神的人,能被一个梦吓到这个样子,恐怕是那梦太真。 果然下一秒,绿箩就听床榻上的人说:“那梦就好像真的发生过……我被火在烧,我看到无数箭羽绕过屋顶将我身边的人都刺死,我还看到有人拿着大刀险些砍了我……” 绿箩轻轻拍着常熙明的背,轻声细语道:“小姐莫怕,济宁侯府没有大火,也没箭,更不敢有歹徒拿刀伤人。” 良久,常熙明终于平复下来。 同样的梦,一回比一回真实。 不认识的地方,不认识的人,还有那声阿盐。 常熙明正是因为信鬼神所以才会怕有鬼怪,以至于她心里头便想着什么时候去找大师看看,求个符箓什么的。 见常熙明差不多恢复神智了,绿箩便伺候她起身,还说:“小姐,谢大人半盏茶前带着罗小姐来寻你了。” 常熙明呆了下,随即让绿箩快速梳妆便往前厅去了。 昨日谢聿礼还不近人情的说放不了,今日就将人带了出来,果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想。 不过常熙明起的太晚,谢聿礼衙门还有事,等见到常熙明的时候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 原是今早罗宁真想去都庞山陪祖父姑婆说说话,可碍于谢聿礼的命令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喊人去问了声,没想到谢聿礼亲自来,还把她带到济宁侯府。 依谢聿礼的话就是都庞山上的事不能有更多的人知晓,常熙明是知道的,所以叫她陪着去能好些。 罗宁真就问他那为何不让姜婉枝陪,谢聿礼睨了她一眼,说她多嘴,说不过是从济宁侯府去大理寺更顺路。 罗宁真本来还想说那杨宅到姜宅的距离更近呢,可在触及谢聿礼冷意的眼神时还是识趣的止住了嘴。 谢聿礼离开前还怕出事就把长庚留在她们边上。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常熙明不自觉的在想,这点小事直接让长庚转述便是,她起的这么晚还等着,到时候可别怪是她耽误了他行事。 去郊外的路不近,但二人是一路说到坟前的。 原不过是常熙明问罗宁真是怎么说服谢聿礼被放出来的。 然后罗宁真就将昨晚告诉谢聿礼的事都告诉了常熙明。 在她看来,常熙明是朋友。既然他们的身份已经被衙门的人知晓,既然他们计划有变不能在京师久留,那就不必再瞒着。 常熙明越往下听,越是心情沉重。 江杨罗的事迹早在前些日就听谢聿礼说起过,可等听起他们三人的结局时只觉心口绞痛,那痛不亚于今早的梦,叫人喘不上气的绝望。 谢聿礼不信江行之科举舞弊,罗宇不信江行之科举舞弊,便连杨志恒也不信,甚至他的失踪是为了跟外头那些传起当年事的人一样想替其翻案。 一时间感慨万千,常熙明不知道到底怎么形容现在的心绪,伤心的同时带着的是更多的恨意。 她所遇到的这些顶好的人都坚信江大人,那江大人又该是多好的人呐? 可朝局的动荡却让那么多的好人带着冤屈掩盖在一片邪恶的黑土下,他们死后,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常熙明拉住罗宁真的手,试图带给她一些力量,她鼻被堵着,声音有些雾雾的:“宁真,无论往后你在哪,罗大人的事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在京师打听。” 哪怕是被情绪支配,她也不愚钝。 那幕后之人必定跟皇族,跟权贵有密切的联系,否则当年的礼部尚书如何能一丝察觉都没有的就被陷害?否则当年的江家人如何能悄无声息的被灭? 所以要查当年之事就该往皇城里去探。 罗宁真反握住常熙明的手,眼中动容万分,她轻微且坚定的点头,露出一抹决然的笑:“妙仪,我信你。” 三人就这么又走又爬的,站在了三座坟前。 不,如今在三人错愕的眼前,有四座坟。 在罗家坟边,有一座新砌的,矮矮的小坟。 那坟前只草率的摆着一块黑石,罗宁真把那黑石捡起,三人清楚的看到那刻在石头上的字——杨。 无需其他线索,她们都知道这坟是谁的。 可……长庚眯着眼,可杨志恒不是失踪了么?这坟又是谁给他砌的? 杨志恒若是……但国子监的祭酒出事怎么都该有人来报案才是,怎么会有坟无人? 三人一时间思考不了,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想,都僵住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 最后还是长庚率先反应过来,第一个往回走:“去寻少爷!” 今日本就因常熙明起晚耽搁,从城里出去再回去更是要耗费一大段的时辰。 因罗宁真不会骑马,所以常熙明和她是坐的马车。 常熙明没了马也赶不上长庚的速度,只能坐在马车中祈盼着马车快些再快些。 她的思绪极为的混乱,而一旁的罗宁真更是往不好的方向去想,又怕常熙明跟着失落,便垂着头把脸埋在车壁间,无声啜泣。 马车到城门口已是酉时一刻,常熙明也跟驾马而来的谢聿礼碰了个正面。 长庚紧紧跟在他身后,很显然已经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谢聿礼。而在他们的后面还有陈登等穿着官服的人。 谢聿礼猛拉缰绳,停在窗边。 常熙明掀开帘子时就听到他冷静的说:“三刻前大理寺的人搜到了京师有两批可疑人分别向南北走。” 顿了顿,他不知道在安慰谁,说:“杨志恒没死,有人在南郊发现了他的玉佩。按下午那些人的动作,这两批人极有可能是去寻杨志恒的。” “可往南还是往北走?”常熙明问。 谢聿礼一看就是打点好一切,他平静的说:“他们或许比我们更知晓杨志恒的去处,玉佩在南郊或许只是个陷阱,一南一北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声东击西。我们分道去追,总有一队能遇上。” 常熙明知道他的计划后点点头,刚想说她也去的时候,身后有人比她更先一步道:“我也要去!” 罗宁真说完迅速跳下马车,跑到谢聿礼面前,眸光闪烁:“我也要去找杨先生!” 杨先生找不到她一日不得安宁,杨先生找不到她大哥就得一直在牢里。 罗宁真比所有人都迫切的想寻到杨志恒,迫切的想寻到还活着的杨志恒。 谢聿礼看着罗宁真满脸通红,下意识的又看向常熙明。 常熙明被他忽然递来的目光盯的不知所措,无心道:“我也去。” 于是,谢聿礼跟常熙明还有前来的一半官兵往南走,而陈登带着罗宁真向北走。 城门里见此情景的归家人都慢下脚步,铺子里的食客掌柜的也都探出个头张望。 嗒嗒脚步声踏碎暮色,寻至夜浓。 长街空寂,铺子门窗紧闭,连犬吠都敛了声息,只剩风卷着灯笼影,在石板上晃出孤伶伶的光。 常熙明跟谢聿礼找着找着脸上就湿润了,众人抬头望了一眼,又有新的雨点打在身上。 “继续往南寻!”谢聿礼下令。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一边的常熙明:“你先回去吧。” 常熙明摇头,对他忽然的体贴有些意料之外,她抿抿唇:“这雨瞧着下一会就停了,还是找人要紧。” 谢聿礼没再反对,一行人又往南行去。 等再过半盏茶,那雨不歇反涨,又急又猛的拍打在人身上,散去夏夜里的热气,袭来一片寒。 大理寺的人每回出门办事、尤其是在阴晴不定的夜晚,总会带上斗笠,谢聿礼也不例外, 就在大伙纷纷带上斗笠继续行进时,常熙明头顶有一片阴影卸下。 只觉头顶一沉,雨势好似小了下去。 她扭头去看,只见夜影里,少年侧脸的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他唇角抿着,平静的像被夜色裹挟的古钟。 雨无情拍打在他脸上,而他不同大半年前的冷酷,将自己的斗笠给了她。 “你——”常熙明双眸呆滞,刚张开嘴,身后就有人驾马驰来,远远就大喊着:“大人!谢大人!城内发现了杨志恒的身影!但对方人数太多,陈大人和兄弟们都混在里头打,没有多余的人能顾及杨志恒,他被人追着跑了!” 不用谢聿礼说,所有人掉马的掉马,跑步的跑步,皆朝城内奔去。 —— 杨志恒忍受着剧痛躲开身后追杀的人往城外跑去。 他右手紧紧捂着胸口,生怕雨水将其打湿。 他本以为自己在最后关头会功亏一篑,可就在利箭刺破他的左臂时,一群官兵赶到,阻了那群人的路。 于是他趁机往巷子里跑去,即便身后还有人追来他们也一时分不清往哪走,让他多了几息喘息的机会。 杨志恒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墙角,身子愈发的沉重,看着那被黑血渗透的衣袖,他咬着牙,双腿发力往前迈,贴着墙从另一道向主街走去。 他必须在最后关头将东西交出去。 檐角的水连续又急促的淌在青石路上,连成一道水帘,暮色朦胧,头顶只有一片惨淡月光映下来。 杨志恒在巷口静着、老沉的双眼警惕的打量四周,屏息凝神,不敢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他颤着腿走出来,大街上空无一人,许是北边的动乱吓的打更人都躲了起来。 随着身子摆动箭尖不断划拉着皮肉,欲结痂的伤口再度冒出血水来。 几近耳顺的老者不似从前那般清风霁月,佝着腰背蜷着身,脸皮也因逃亡奔波而像滴上蜡水那样干涸布满褶皱。 可人没跑多久身后那群黑衣人便追了上来,他们五步作一步的跨着,挥着刀就要砍上去。 杨志恒听到动静并不回头去看,右手更是伸进怀衣里一阵摸索。 似是欲感死亡的来临,那双受尽折磨的腿迈动的更厉害。 城门近在眼前,往右一拐就能奔进偏门里躲藏。 眼看着身后大刀腾空飞来,一道玄衣策影从右道闪来,迅速的挥动手中剑朝他身后而去,金光在夜沫中划哗出一片火光。 身前的人距离太近,杨志恒根本来不及反应,惊的身子一僵,就往前栽去。 谢聿礼身后的长庚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杨志恒,他拧着眉刚要问怎么办才好,谢聿礼就说:“长庚,你跟常熙明带着杨志恒先走,其他兄弟同本官擒了这团贼人!” 谢聿礼说着,提剑就上。 大理寺其他人见状也迅速的跑上去。 常熙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心中又是紧张又是不安的。 她知道长庚速度快,于是自己率先往回跑。 一边跑还一边冷静分析:“从偏门旁的小路走到里街那条道上再往东边走能最快赶到济元堂。” 长庚听后驮起杨志恒就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先抱歉一下,明天一整天都有事,所以可能断更一天,今天就加更一章。如果明天二十二点都没更的话大家就不要等啦!实在抱歉。 第73章 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 墨色中, 嘶吼诤咛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只剩下暴雨雷声轰鸣而至。 风拍打在窗边,咚咚的声音不亚于夜里的小儿啼哭, 惹人心头发乱。 “不用……”背上传来人微弱的叹息声,长庚步子一顿。 常熙明猛的回过头, 看向雨幕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杨志恒吃力的把头从长庚肩膀上抬起来,那双暮霭沉沉的黑眸定定的看向前方的少女, 他用右手拍了拍长庚:“我左臂上的箭淬了毒, 你们不用再奔波,将我放下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常熙明却看着长庚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跑,口中还劝他:“左臂医治不了就砍了, 只要命还在, 你想做的事就还有机会去做。” 杨志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身子跟着长庚奔跑的步子一颤一颤的, 他虚弱的把头靠回去, 平静说:“妙仪,放我下来吧。我中箭过久,再一会怕是要危及心脉, 等不到大夫了。” 常熙明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可长庚看到她的肩一下子耸拉下来。 似乎是不甘于此,似乎是不愿接受结果, 似乎是还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于是杨志恒开始在长庚耳边劝:“妙仪还小,意气用事。你是谢大人的下属,你当知晓若我什么都没招就死了, 大理寺的人怕是不好交代。” 长庚和杨志恒就没什么交情,但他都这么为少爷着想了,这话更是目光长远合情合理。 于是长庚动摇了。 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背影,低低唤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听到长庚这样语气的话心就沉了下去。 没有长庚,她根本救不了杨志恒。 暴雨还在持续,斗笠也失了用处。 只见暗淡的月影下,少女的背影慢慢的微小下去,像是原先的一座高墙在无声的注视中轰然坍塌。 少女没敢多思,立马转身,跟长庚一块往一屋子门口避去。 二人将杨志恒扶坐在门前。 杨志恒看了看长庚,又看向常熙明,他说:“我不知你们查到了哪。” 他很快的承认:“钱显荣的死是我设计的,秦楚思是我杀死的。” 即便之前就有了大概的猜测,可当真的从杨志恒口中说出来时,常熙明还是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发闷的紧。 “我只希望当年江行之的案子能被人重新翻出,还他一个清白。” 或许是毒劲发作,杨志恒拧着眉,痛苦的闷哼一声。 常熙明见状赶忙说:“我来说,若是哪里说错了您再指正我。” 杨志恒头靠在门上,似是泄了力而微微歪着,看着常熙明只点了点头。 “您和罗大人都不信当年江大人科举舞弊的案子,所以这么多年都想替他翻案,更是借了秦楚思的死让更多的人重视起这案子。” “所以在秦楚思当上主试官的这一年,您从算计他的铺子开始,让他缺银而不得已跟学子勾结,坐实了舞弊罪行,以牙还牙,报了当年的仇。” 杨志恒点头。 常熙明继续说:“为了让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您安排了两人装作学子让钱显荣知晓秦楚思缺钱之事,又常说些看似劝慰实则激发他不甘的心思这才使他找上了秦楚思。” 杨志恒点点头:“钱显荣找上秦楚思那日我去了秦楚思家中,借拿往年大学士出的题卷给考生温习的由头,正是为了给秦楚思‘悄无声息’的运真题。” 他的计划缜密到所有的细节都亲力亲为。 “于是您传出钱显荣跟考官勾结的流言蜚语只为让另一寒门学子心感不甘,又用同样安慰的话叫人心生绝望,最终吸入你给的寐行香约了钱显荣而杀害他。” 杨志恒再次点头,随即补充:“冯抱朴为人正直,没钱显荣那般好骗。为了让他痛恨钱显荣我便劫了他递上去的举发信。” 所有的事,都跟常熙明昨日的推论大差不差,她蹲在杨志恒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问:“那钱显荣是怎么到临平公府,你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杀害他的呢?” 钱显荣是冯抱朴在梦中无意识杀害的,可钱显荣没中药,不可能在杨志恒递刀之时没大喊大叫没逃跑。 杨志恒眯了眯眼,似是不愿看到常熙明犯糊涂,说:“自是我借冯抱朴的名义写信约他来。后又牵制住他,在他身后捂住他的嘴。” 常熙明一呆,很难想象到那晚的钱显荣看着自己最尊重的先生亲手把自己逼向死亡是何等绝望。 “与此同时,您亲自约出来的秦楚思也来了?然后被您杀害?”常熙明又问。 杨志恒不置可否:“刚杀害钱显荣,冯抱朴就失了药效昏死过去。” 年迈的老者忽然闭上了眼,是不是的蹙着眉,犹如在经历什么痛苦的事。 —— 破败的府邸被夜风浸凉,断墙残瓦在月光下投出斑驳暗影。 杨志恒立在院中,手中染了血的刀刃映着冷辉。 不远处,两具躯体卧在沿廊间,一具早已僵硬,另一具气息微弱。 赴约而来的秦楚思刚踏入便顿住。 看着府中场景,他喉结滚动,眼底的惊惶藏不住,往后退去。 而下一秒,立在院子中央的白衣老人开口:“秦楚思,你还真有胆来。” 杨志恒是借钱显荣约秦楚思来的。 在官场上没多少渊源交集的两人却在此刻,站在这座荒弃的府邸里,都想起当年之事。 临平公的废墟上,二人似乎隔着时空,在互相对望着十二年前的还守着初衷的自己。 两人隔着满院死寂对望,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秦楚思噎住,将未说出口的质问与恐惧缠在半空。 不用杨志恒说什么,他就明白了这局是为何。 但他不跑,反劝:“都过去这么久了。证据摆在眼前,杨大人莫要为一个罪臣误了自个。” 蛰伏了整整十二年,在最后看着污蔑昔日挚友的仇人,杨志恒反倒发冷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受秦楚思的影响,自顾自的说:“十二年了。秦楚思,我终于等你坐上主考官的位置。” 秦楚思不再说话,被眼前的人看的发毛,心底叫嚣着要跑,可对上那冷眸时脚却怎么都迈不开。 “你良心受蒙,残害忠良。如今这罪行担在你的头上,你可同十二年前一样笑的出来?” 秦楚思没敢说话,杨志恒继续说:“你在信中看到临平公府四字时可有惧是冤魂前来索命?你站在这片废墟上可有想起这其中还有你的手笔?” 秦楚思咽了咽口水,看到杨志恒迈出脚步,终于,他的步子也有所松动了。 秦楚思惊恐伸手摆动,瞪大眼说:“杨志恒你莫要胡来!伤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那你认不认罪!”杨志恒的步子变大,距秦楚思越来越近,忽的扯高音量,双目瞪起。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秦楚思慌乱的转身向门口跑去,嘴里骂着,“疯子!” 可这样的气势在临平公府的门被人堵住后歇下了。 杨志恒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眼看着人跑了? “你认不认?!”杨志恒猛的扑向秦楚思,一刀狠狠插进他的手臂。 秦楚思痛楚的要喊,却被人死命的捂住嘴,刀间的力还未退,他疼的钻心,挣扎着点头:“认!我认!” 那股疼没在猛然席来,秦楚思冷汗直出,杨志恒唰的一下将刀拔了出来。 秦楚思痛得连呻吟都发颤,可恐惧攥着心脏,愣是不敢再高声。 “若想乖乖活命,就写下认罪书。”杨志恒早有准备的指了指一旁的纸笔。 秦楚思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单手书写。 那字迹歪扭潦草,杨志恒说:“当年是谁让你陷害江行之的都给我写出来。” 身后是刀,可秦楚思也不傻,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命的稻草。 他只写下当年之事是他受人之命而无证举发的江行之。 随即便停下笔,背对着杨志恒跟他讲条件:“我可以认罪,可当年是谁所谋划的,我明日亲自到国子监告诉你。” 杨志恒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就在秦楚思有些自喜还能扼制住杨志恒命门时,后背忽的一痛,刀没入时,他喉咙里炸开一声压抑的痛哼。 男人双手捂腹,不可置信的想转过去看,却又在下一秒那后背的利刃剜着皮肉出去,又再一次迅猛的发狠的刺入另一块完好的皮肉。 秦楚思倒在血泊中半阖眼的最后听到的是杨志恒的笑:“就凭你也想跟我谈条件?无需你说,我自会找出那人。” “十二次。”杨志恒睁开眼,喃喃,“我捅了他十二次。” 江行之,迟了十二年的报复,你可觉得晚? 当年的事情被大肆宣扬出去的时候,谢聿礼就已经跟她们说过会有什么危险。 杨志恒一定会被跟当年有关的人盯上甚至是灭口。 他精明算计,也肯定料到会有这么个局面,可他仍用自身的安危、用未知的前路去引当年幕后之人露出的尾巴。 常熙明声音沙哑:“以牙还牙的算进去一个钱显荣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冯抱朴杀死他?” 冯抱朴是他作为一个祭酒,一个被天下儒生敬重的先生曾最得意的学子,常常被挂在嘴边, 可最后也是因为这位先生,让冯抱朴失去了科考机会,至今还待在牢狱中。 问到这里,杨志恒终于有所动作,他把怀中的一封信封摸了出来,那黄褐色的纸上还沾染着血迹。 常熙明接过,杨志恒紧紧抓着她拿着信封的手,语气虚弱:“因为我还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找出是当年陷害江行之物证的证据。” 光凭秦楚思这位人证的认罪书可不够,十二年前江行之和人来往的书信是实打实的证据。 “我当祭酒前是太子太傅,在宫中住了许久。那时候我就怀疑江行之是不是被宫里的人害了,可我没寻到任何有关的东西。于是我就借口出了宫做了祭酒,开始在皇城里搜跟当年事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看了看那渗着血的信封:“我前段日子失踪便是去了瑞亲王府。还真被我找到了,可这信只有半份。王府里守卫森严,我险些死在那,最后还是被人所救才苟且至今。可我知道不能再躲了……” 常熙明被握着的手忽的用力,她望过去,就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阵阵慈爱,杨志恒说:“秦楚思的认罪书在周安那,你们记得去拿。” “这半封信虽不足以定谁的罪,可我保证当年的事跟瑞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说完这句话,杨志恒一下子就松开了手,重重的垂下去。 常熙明心一紧,喊道:“杨大人!” 长庚也看的心惊肉跳的。 杨志恒的眼还睁着。回忆起半年前的事太过投入竟忘却了毒药的滋味。 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也能放下心来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了。 但他没露出一丝胆怯,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半阖双眼,看着街外急急雨落方显平静。 他记得第一回见到江行之时便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四面八方的学子提前进京求学为来年科举准备。 杨志恒也没例外。 那日午后的雨砸得人睁不开眼,他从书铺出来,攥着书卷退到廊下,抬眼便撞见一青衫男子在对面的水洼里扶人。 老丈的拐杖滑出去老远,而那男子半跪着伸手,青衫后背早被泥水浸成深一块浅一块,可他却把老丈的胳膊架得极稳。 等那人直起身,雨丝斜斜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水,双眼恰与自己撞上。 男子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眼底却亮得很,不是火气,是种静气——像被暴雨淋透的古松,根在泥里扎得深,梢头却仍朝着天。 就那一眼,杨志恒忽然觉得,这人便是被雨打趴下,骨头也会在泥里撑着劲。 常熙明忽然就很后悔,方才无论如何她都该让长庚和她拼尽全力去寻大夫的。 能够看到悲剧却在临前无法阻止,常熙明心头泛痛,鼻尖发酸,瞬间就红了眼眶。 杨志恒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还笑着安慰她:“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常熙明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我同您不过今年熟悉,您这话说的好像在我儿时就见过我。” 杨志恒笑意更浓,不说话。 常熙明抬手擦去眼泪,换了个姿势坐下来,就陪在杨志恒的身边,她抬头看着阶外的雨幕,想安安静静地陪杨志恒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常熙明说:“我今日和宁真在都庞山上的罗大人坟边看到有人给您砌了……”声音是越来越弱的。 但杨志恒一点都不在意,说:“那是我回来时自己堆的。说来好笑,二十七年前的三个一甲竟都在死后没有一座墓。我无妻无子,也无人挂念,便想着自己选个喜欢的地儿堆一个去。” 常熙明先是震惊,随后着急的说:“怎么会呢!我会挂念,宁真和罗大哥会挂念,怀珠明霁还有谢聿礼都会挂念!” 杨志恒笑了笑,只道:“好。好啊。” 地上有人挂念,就是不知道等他去了地下,那老家伙还愿不愿意同他讲话。 十二年前江行之被秦楚思举发,而堂上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就连最后江行之被禁在府里他都没来问候过一声。 常熙明怕杨志恒多想,良久,换了个话题,问他:“杨先生,为什么您信江大人是被人陷害的呢?” 杨志恒闭着眼,这个问题似乎在他脑中想过许多许多遍,只平静道:“我曾在灾荒之年到别地去考察,见当地知府跟富商勾结私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学子百姓白白丧命,可我一人之力敌不过那些人。便只能拜其门下颂其功德来换粮食。” 常熙明说:“这个故事谢聿礼同我说过,当时许多不知情的人骂您,您心中一定不好受吧。” “起初是不甘心的。”杨志恒闭着眼,将全身剩下的力气都放在嘴上,“可在一片骂声中,是江行之挡在我面前,对着朝堂一众人说我是不怕背负千古骂名,只是怕天下寒士因不公而折在宫门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状元,活该是他。”说完这话,杨志恒胸腔震动,似是被自己说笑了。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跟江行之争了一辈子的才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那日的殿堂之上,杨志恒就已经心服口服。 世人皆道我躬骨低眉,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唰的一下,常熙明悬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手中的信封中。 她其实有一件事一直不敢问,但长庚问出来了: “您后来一直都是天下人心中最值得敬重的先生,大伙都说您一生不娶妻是为了学子将来。可最后却不顾那两位学子的性命去谋划自己的私事,不怕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失志杏坛青俊英,心恒为子守澄明。 志恒。 就连名字都是为学子无私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守了快一辈子的仁义公心,却在最后十二年与之背驰。 杨志恒没想到长庚忽然出声,想了想,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圣人亦难恒公,吾非圣贤,终有私心。” 旁人如何说道他都没事,他只希望能为当年义无反顾信他的人做些什么,哪怕方式有错。 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常熙明和长庚明显的愣住了。 杨志恒呼吸忽然滞了半拍,胸口起伏骤然变急,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的布料。 常熙明和长庚紧张的探过去,她刚想去扶他就被杨志恒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反握住手。 常熙明险些喊出声来,因为这回的力道更重更紧。 她望看着眼前的老者,只见他在沉默中喉间轻哽了一下,随即缓缓呼气,神态重归平静:“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常熙明看着他,等他说话,可是杨志恒却是看着长庚一个字都不说。 明白他的意思,长庚后退一步离她们远了些,常熙明也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呼出一口气,忍住心中悲痛扬起一抹弧度,笑问:“先生知晓了什么事可以跟妙仪说呢?” 老者唇角先于话语动了动,没有笑意却也无悲戚,像在酝酿一句寻常的告别。 长庚立在那,只看到阴影下那发紫的嘴唇嗡嗡扇动,一丝气息从唇间泄出时,杨志恒搭在膝头的手轻轻垂落,本还保持着半蜷弧度的手指随即彻底松弛下去。 长庚也看到常熙明在听到那句话时身子僵硬了下。 在感知到身边人的气息歇下去时,少女缓慢的、不愿相信的、机械的转过头,长庚大步上前去探人鼻息,再扭头时就看到少女咬着唇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妙仪:毒蔓延到哪里就砍了哪里!为什么不让杨先生活着![爆哭] 沽酒:你妈比较俗套。[求求你了] 第74章 常熙明不在有什么意思? …… 杨志恒毒发身死的消息传到宫里, 宣孝帝龙颜大怒。 斥责杨志恒虽为朝廷官员,却不走正途,用私形报旧怨。 哪怕当年科举舞弊真有其事, 也不该用这酷烈手段坏了朝廷规矩。 于是,略显苍老的宣孝帝下旨按律处置冯抱朴, 又抄没杨志恒家产,剥夺其功名, 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留。 而在朝臣和民间传言的压力下, 宣孝帝还是令三法司重翻当年临平公的案。 旨意一下,那座曾收留过罗氏兄妹的宅院转眼被封了门。 而府上的家丁只剩下周安一人。 刑部的人一问才知,杨志恒在动身前早就把这些家丁的卖身契给了周安,就是预料到有这么一日。 周安把卖身契当众撕毁后,便从怀中偷摸拿出他自己的那张。 胡建忠问他:“你的命握在你自己手中, 你为什么不走?” 周安只答:“先生独身了一辈子, 我不想让先生黄泉路下再只身一人了。” 锦衣卫靴底踏过的声响, 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 罗宁禾站在街角, 望着那扇熟悉的朱漆门被贴上封条, 指节攥得发白。 而罗宁真站在他的身边,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色,心中有说不出的伤痛。 她的手臂还缠着绷带, 那夜还未顾得上杨志恒便被那群黑衣人的流矢划伤,若非陈登护住,恐怕是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哥,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罗宁真的声音带着哭腔, 绷带下的伤口似又在作痛,“杨先生是为了给祖父他们翻案啊……” 罗宁禾闭上眼,杨志恒曾经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宁禾, 别学我……你祖父要的是清白,不是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的糊涂账……人啊,得往前看。” 他曾无数次想过反驳。 当年江大人受人诬陷以至满门被害,祖父又因官商之乱而受牵连。可谁又给过他们“往前看”的机会? 可等他从牢里被放出来,得知杨先生身死的消息,看见妹妹受伤倒在床上,那些翻涌的恨意忽然就泄了气。 在他发现杨志恒的秘密行动后,杨志恒就常同他说这事太过危险、不值得去冒死。 一旦去做了就会九死一生。 可最后,那个劝他放手的人却在十二年前就谋划好了所有,最后更是用自己的命去换那寥寥无期的平反。 他放过了所有人,独独落下了自己。 罗宁禾想起杨志恒在书房里练字时同他说:“字要正,人更要正。我走的是偏路,你不能跟着来。” 三日后。 罗宁禾在客栈里收到了任命文书。 离京那日,罗宁真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城门口跟随性一路的常熙明、姜婉枝、朱羡南、谢聿礼告别。 马车行了很长一段路,至都庞山脚下往前道去时,罗宁真忽然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片荒丘,不知在透过土坡看着什么。 “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罗宁禾赶着马车,鞭子在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马背上,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去了兴化府种些兰花吧。杨先生说过,那里的兰花开得最净。” —— 季夏七月,风拂桂树,青石阶前蝉虫鸣响渐懒。 谢聿礼刚从衙门下值,就在偏门处遇上骑着马的姜婉枝和朱羡南。 朱羡南坐在马上,咧着嘴笑:“谢晏舟,炙肉去!” 谢聿礼顺了顺乌骓的毛,翻身上马拒绝:“不去。” “为什么?”姜婉枝问。 这两人一左一右的守在巷里,跟个恶霸似的堵住谢聿礼的路。 谢聿礼有些头痛,看着富有朝气的二人,叹了口气:“你们日日都来,不累吗?” 长庚跟在后头也为少爷苦恼。 姜三小姐白日无事便算了,郡王殿下好歹是个太常博士,虽这官位小了总有空闲,但怎么能跟着姜三小姐跑来跑去,不成样子的? “这不是看你理事太累,想让你去放松一下嘛。”朱羡南听出他的话外意,不满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谢聿礼扯了扯嘴角:“昨日品茗,今日炙肉,明日是不是要听曲儿啊?” 自从秦楚思的案子随着诏册案卷存入架阁库后,姜婉枝和朱羡南时不时的就来找谢聿礼。 她想跟着查案的心思瞒不住谁,偶尔能进大理寺的大门往后院去都显得极为兴奋。 不过谢聿礼这会没什么案子在手,都在处理之前的案卷。 于是姜婉枝就就想着不差案那和朋友们游天玩地也行。 姜婉枝很认真的回答谢聿礼:“你的想法很好,我回去看看哪个楼的戏好听些。” 谢聿礼:“……” 三人僵持了一会,最后谢聿礼败下阵来:“就我们三个?常熙明呢?她不去?” 这大半个月他就没见过常熙明,也没在姜婉枝朱羡南口中听起过她。 姜婉枝没怀疑什么,只说:“你不知道吗?妙仪半月前就在东街找铺子,前不久选到满意的地段,这几日就跟她二哥在兵马司、都税局走动,求允设肆贸易。” 大明风气开明,女子可不拘内宅桎梏,依规占籍便可开铺行商,虽不多见但市井间亦能见其抛头露面营生之景。 谢聿礼以为常熙明在炎陵县跟玉蕈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让玉蕈觉得她不好惹从而不会生事,没想到她真要开个铺子,甚至动作如此之快。 朱羡南微微摇头,叹道:“我们也想带着文殊菩萨出来,可她忙的脚不沾地,我们往济宁侯府走一遭压根见不到人影。” 姜婉枝点点头,但也安慰了一下朱羡南:“马上就是董家小公子的百日宴,到那时候就能见到妙仪了,届时再玩的尽兴些。” 话刚出,对面的少年就开口: “常熙明不在,那我们三个人炙肉有什么意思?”谢聿礼原本妥协的心思也不知为何散去,赶紧喊前头二人让路。 执拗不过,朱羡南他们也只好放人,随即慢驾着马,悻悻走出巷子。 姜婉枝觉得谢聿礼说得有理,他们人少确实没意思。 朱羡南偏头看向姜婉枝:”那我两去?” “去啥去。”姜婉枝说,“我们两个人更无趣了,还是各回各家吧。” 朱羡南撇了撇嘴,也没反驳。 谢聿礼正悠哉悠哉的往府里去,长庚跟在他身后,总发出些动响来,到第四次时,谢聿礼不耐烦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 共事这么多年,长庚的性子他能不了解? 长庚每回受到宋竹薇让谢聿礼去参加宴会的命令时就是这样欲说还休的。 长庚便说:“就是觉得少爷有些不同寻常了。” 谢聿礼侧过头:“?” 长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但说都说出来了,也不能话说一半,于是硬着头皮讲: “之前常二小姐让我们跑了大半夜的腿戏耍我们,后来又让少爷在府门口昏了一夜,那时候少爷恨不得把她扔肃州去吃沙,如今却问起了常二小姐的事。” “那非我先惊了人家又在糕点中下的泻药么?后头更是把她的‘罪行’告知常大夫人,在宁王府救了她一命也算两清了,如今不过是因为同她在案子中有些熟悉罢了。” 嘴比脑子快,谢聿礼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没把为何突然关心起常熙明的事给解释清楚。 长庚没再说话,谢聿礼迟迟等不到回应便转头去看,便对上长庚若有深思的眼。 谢聿礼:“……”他张了张嘴,艰难辩解,“换成是朱明霁和姜三我也会问的。” 他试图把这事理解成情谊产生的联结。 长庚“哦”了一声,仍旧看着少爷的背影。 真是奇怪,他不过就说了下少爷对常二小姐没之前那边厌恶了而已,少爷这般紧张做甚? 这边长庚在狐疑,那边谢聿礼偷偷咽了下口水,也觉得奇怪。 他说的是事实,可为什么从长庚嘴里问出来就变了个味呢?好像他怎么说都是在遮掩着什么东西。 这种怪异的又说不上来的情愫很快就被压下去。 而等这种怪异情愫再次腾至胸口时,是宋竹薇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董家三夫人的小公子百岁宴的帖子递到了将军府。 当时长庚就守在门外,大门敞开着,定是能听到的。 谢聿礼怕他又误会是自己前脚听到常熙明会去,后脚也想跟着我去。 于是谢聿礼义正言辞的拒绝:“阿娘若是想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我就不去了。” 宋竹薇早就料到又是这样的话,便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的来了一句:“将军初岁边说你身边该有知心的人了,正好我便借这宴席替你相看相看。” “娘!”谢聿礼有些气恼,但也不敢现于表面,只能低低道。 宋竹薇不以为意:“你也不用急,执元那日正好休沐,我不替你看也得帮他先留意着。将军的根总不能断在你这。” 谢聿礼被讶的说不出话来,什么叫根断在他这?! 他不过是还未有成家的打算罢了,何况真要成家也得寻个两情相悦的,不然不耽误了人家姑娘? 但谢聿礼不敢说,因为他一直都觉得宋竹薇这些年深入浅出是因为爹常年跟温姨娘在边疆而寒了心。 宋竹薇以前年轻,的确在知晓谢敬安在边疆的小城收了一武官之女后心有不甘,觉得自己成了全京师的笑柄。 但不久后谢敬安带着温姨娘的礼很快的赶回来,并说谢家的族谱里只会有她。 更是在她被其他夫人议论时向陛下请了诰命夫人的位给她,向京师里的人证明了即便有了姨娘也不会动摇她的地位。 也在临前说自己职责所在不得不常年留肃州,后来也征求了宋竹薇要不要见温姨娘的意思。 宋竹薇说不愿见,谢敬安便真的就没把人带回来过,每年除夕那几日也只留温姨娘在娘家,自己回来。 日子久了宋竹薇也就想通了,她跟将军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情感。 床第之事也不过是为了给谢家留个长子,本就没几回,何况有了温姨娘,夫妻二人也心照不宣的不再宿一块了。 这世道如此,温姨娘也从未惹事,有时还托人大老远的从肃州送些亲手织的香包毛衾给她,更是主动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京师,明面上求夫人教导,暗地里是告诉宋竹薇谢执元不会危及谢大少爷的地位,更不会多得父亲的宠爱。 既然温姨娘如此明理,其父又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宋竹薇也不会再强人所难,做那个强拆鸳鸯的坏人。 于是她同谢敬安便是相敬如宾,他保家卫国,她在将军府替他照料后人。 谢执元小,读书勤奋,嘴也甜,不像谢聿礼这样淡漠,很受宋竹薇的喜欢,所以她并不会苛待了他。 从前是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人,如今因为自己的儿子认识了两位叫人喜欢的姑娘,她两也在这两月中偶来陪伴,以至于宋竹薇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罢了罢了,谢聿礼不想去,那就她带着谢执元去。 —— 八月初十,董宅朱门大开,红绸高挂。 达官显贵携家眷陆续登门,马车在巷口排成长队。 府内庭院张灯结彩,香料与糕点甜香交织。 男宾们在正厅拱手寒暄,谈着朝堂轶事;女眷们聚在花厅,抚着孩子衣裳夸小公子眉眼周正。 丫鬟们端着果盘穿梭,笑语声混着远处戏班的胡琴声,满院都是喜庆,连檐角风铃都似在添喜。 赵湘宜因身孕不便来,常言善好不容易休沐就干脆在家陪着赵湘宜,常斯年也因近期得毛襄看中在镇抚司兢兢业业。 于是常熙明带着玉蕈就跟着许迎安走。 济宁侯府的人来得晚,刚在府前跟主人家寒暄完便被引入正厅席内侯餐—— 作者有话说:长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我也有这么经典的戏份了吗?!(清清嗓子,故作正经)咳咳,第一次见少爷对一个女子如此关心—— 小谢:滚。 第75章 替她出头 “以常二小姐的本事,将来怕…… 正厅中央的长毛毯上架设了屏风, 将男女席位分作两头。 许迎安跟旁的夫人坐在女席面前排,常熙明就跟常瑶溪坐在许迎安身后的席位上。 姜婉枝跟着众夫人小姐从后花园走到正厅后一眼就看到了常熙明。 也不管姜夫人要坐哪里,径直走到常熙明边上的席位坐了下来。 姜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小女, 心中叹了口气,接着便随着她坐过去。 姜婉枝一凑近常熙明就要泪水汪汪:“妙仪!你若是再不出现, 我便要同别的小姐玩去了。” 常熙明略表歉意:“对不住,这些日子都忙着打理开铺子的事。” 她刚说完这话, 就有一个夫人从她面前经过, 顿了下脚步撇她一眼后,才选在常瑶溪那边斜对角的位置坐下。 常熙明只撇了一眼,并未多做留意,只当那夫人凑巧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旁的意思, 两个姑娘许久未见, 目无他人的说了好一阵的悄悄话, 姜婉枝没一会便被常熙明给逗笑了, 一旁的小姐们见状都纷纷问说了什么这么好笑, 于是姜婉枝又跟别人交头接耳一阵,旋即这一圈都发出哄笑来。 夫人们也在热聊,见身后的姑娘们闹做一团也就微微摇着头宠溺的看着。 正厅里进来的人都成群结队的, 在董宅下人们的指引下很快两边的席面就被坐满。 这几架屏风连的紧,可那屏上丝绢几近透明,做的屏障上只有寥寥纹路,若撇向对面还是能瞧见人样的。 就在这时, 女眷席边偏近门口的吵闹声弱了下去,一瞬间没了声音。 常熙明和姜婉枝坐在里头,见状望去, 只见隔着屏风,对面的过道上出现了两道颀长的身影。 一人身材高挑,衣裳隐约能看出是冰蓝的上好丝绸,雪白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簪交相辉映,似难能一见的艳丽公子身影。 而另一人穿着一身紫色直裰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宽肩窄腰,整个人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靠门边上本寂静的声音没有停顿多久又热了起来,只是那谈笑间矜持了许多,就算不知道那边姑娘的谈话内容的也明显能感受到她们所说之事与之前不同了。 和常熙明她们一样来得早坐在里头的小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突然变了氛围,探头往外边的席位上看去也只能看到一些小姐窃窃私语,还时不时的把目光落在对面。 怎的,刚进来的两位公子很出名么?常熙明想。 其他不明所以的小姐都急促的把目光放在外头的那些小姐身上。 外头那些姑娘们见里头的好奇,也义气的很,从坐在离门最近可以不用隔着屏风看到来者的的姑娘开始传过来是见到了谁。 而那边的声音还未传到这头时,姜婉枝就贴着常熙明,笃定的说:“我都不用旁人说就知道那前头走的人是朱明霁。” 常熙明没什么表情的问:“那后头的人呢?” “看着像谢聿礼。”姜婉枝有些为难,她对谢聿礼可没有朱羡南那么熟,做不到光凭一个身影就看出来。 常熙明正了身,不以为意。 这块风波很快就随着端上来的精美菜肴过去。 主位上董老太爷听着那些个恭维的话开始推杯换盏,董老太太也跟董家的女眷招待起众人来。 正厅里的谈论声此起彼伏。 夫人小姐这头各自聊的尽兴,忽然,一位夫人盯着常熙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圈的女眷和对头的男宾听着,她笑着打趣: “常尚书养的好女儿,不仅学问好,连朝堂案子都能插上话,真是比我们家这些只知描眉画眼的丫头强多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皆静了一瞬,纷纷把目光落在那位夫人和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闻言望过去,这夫人瞧着眼熟,似是方才她在说铺子的时候过来撇了她一眼的那个。 那夫人似乎是素来看重规矩,觉得女子不应插手案牍之事,也当是听过自己在前两个案子里做的事,所以话里带着“女子干政”的暗讽,语气轻飘飘却戳人。 对方见常熙明没说话,又补了句:“就是不知这般‘能干’,将来哪家公子敢娶哟?” 许迎安不是大房的人,眼前这夫人的话似是不喜常熙明,她便同之前一样抱着看热闹的想法并不替常熙明解释。 何况她自己也觉得那夫人说的对,一个女子总往衙门跑,如今还缠着自己的儿子四处走。 若非怕常老夫人说,她可早就要数落常熙明一番了。 坐在一旁的常瑶溪也是看戏似的看着常熙明。 而常熙明并没第一时间反驳,连带着拉住暴脾气的姜婉枝止声。 常熙明不是不知如何回答,而是想通过这些看热闹的夫人小姐身上去判断那夫人是何人,该不该招惹,又该如何体面些的回击。 毕竟这是董家的宴席,如今董家又跟宁王绑在一处。能在这里突然指着她开枪的,说不定是得了谁的意思。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时,屏风对面忽然有人“嗤”了一声。 这下,里头这一块的两边都安静了许多,渐渐弱下的声音也让其他未注意到的人都噤声,大伙都张望着想知道出了何事,席面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而对面的少年放下茶杯抬眼,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和几分漫不经心:“夫人这话差了。女子懂案牍是聪慧,总比只会盯着别家姑娘‘能干不能干’的强。再说了——” 他扫了那许久不见的身影一眼,故意拖长调子,“以常二小姐的本事,将来怕是该挑‘哪家公子配得上’,而非‘哪家敢娶’吧?” 说完他不以为意的拿起一块糕点就丢进嘴里,仿佛只是随口打岔,却把那夫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下正厅里的所有人都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朱羡南回过神来,看着一旁的谢聿礼“啊”了一声,“我不就同人多说了几句话,怎么文殊菩萨就被人嚼舌根了?” 这话说的细,不过坐在朱羡南一旁、原本跟他在聊天的朱昱珩听见了,凑近问:“为什么常二小姐叫文殊菩萨?” 朱羡南撇撇嘴:“此话说来话长,所以先不说。” 朱昱珩:“……” 而谢聿礼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朱羡南,心中却翻了个白眼。 方才那夫人数落常熙明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本以为以姜三的性子会率先怼回去,可等了一会没见她出声,谢聿礼就知道她这是被常熙明给制止住了。 于是他把目光落在朱羡南身上,希望这位热心肠的郡王殿下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结果这厮跟人聊的激动,压根没注意对面的事。 谢聿礼盯了一会,那能怼的他哑口无言的女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一下就把他给憋坏了,下意识就替她怼回去。 谁都没想到谢聿礼会突然帮常熙明说话,一下子都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众人神色各异。 谢聿礼虽然年轻可在朝堂上深得陛下喜爱,董家的人不敢得罪,但又顾及那夫人的情面,便立马打哈哈的遮掩过去。 几个性子明快的人也立马活络气氛,将这小插曲不咸不淡的拨开。 那边的常熙明和姜婉枝在这过程中一点都没声音。 谢聿礼撇过去,只能见一月白身影的女子正和一旁的人小声的说着什么。 朱羡南已经没有了聊天的心思,一直问谢聿礼怎么回事,可谢聿礼盯着桌上的茶盏,一声不吭。 方才他嘴上说得随意,可心里却莫名烦躁——杨志恒死的那夜,他尽最快速度处理完那些黑衣人后来找常熙明她们。 等真的见到人时,她早就在雨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却又见到他后又尽可能的平复自己的心绪,要跟着去大理寺录口供。 谢聿礼说太晚了叫她先回去,可她不回,执意在大理寺待了半宿, 那晚雨太大,她回去后定会冻得发烧,但她也不吭一声。 这样的姑娘,凭什么要被这种闲言碎语编排? 谢聿礼这么想着,又无意识的看向对面的身影,而这回,他撞进那双若影若现似被纱蒙了层水雾的眼中。 只见少女眨着亮晶晶的眼偷偷朝他竖了个拇指,丝毫没被方才的事影响到。 谢聿礼唇角露出一个极为淡的微笑,这才发现原本在桌下不自觉握成拳的手瞬间松开。 而在离常熙明不远的极为隐蔽的位置,宋竹薇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谢晏舟这小子,早早就说不来,结果昨日又到她跟前来说怕谢执元和她少入宴会,他还是得来照应下才好。 宋竹薇轻哼一声,倒也没见他多照顾谢执元。 席过,董家的人就各自招呼着相熟悉的夫人小姐们一块去园子湖边游玩。 姜婉枝和常熙明不安分,也跟董家的小姐不熟,于是二人就相伴着要去后花园里逗姜婉枝早先瞧见的猫儿。 可二人刚在外头的小径要跟众人分道走时,拉着常熙明的姜婉枝忽然停住脚步。 常熙明回头去看,就听姜婉枝看着众人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说:“那是不是谢夫人?她难得来次宴会,身边还没个解闷说话的人,不如我们……” 姜婉枝说到后头止住声,略带歉意的看着常熙明。 逗猫是她提出来的,临时改变主意的又是她。 常熙明怎么不知好友在愧疚什么,反拉住姜婉枝的手臂,先一步往原路走去:“多亏你提醒,我要是先看到谢夫人来了便要撂下你就跑去寻她了。” 姜婉枝听出她的玩笑话,情绪也跟着阴雨转晴,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鼓着脸哼道:“下回我不告诉你,先去寻谢夫人!” 二人一路小跑到湖边,追上了谢夫人。 谢夫人大喜, 也在这时,二人看到这泊绕了半个董宅的湖面的一边沿途走动着许多夫人小姐。 而在她们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的,正是那个方才在饭席上数落常熙明的夫人,在那夫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红衣小姐,被一堆人围着。 那小姐的步子原先是朝着谢夫人来的,没想到被常熙明二人“截胡”,遂挺直身子,昂着头颅,傲慢的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董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姜婉枝不愧广结朋友,很快的就能认出京师贵圈里的小姐来。 常熙明看着那位红衣女子的背影,无端的想起宁王世子来。 她和这些小姐的接触不广,也没见过董闻乐,更莫说她方才怎的平白无故就对自己敌意很大似的。 董闻乐身边那夫人本就在席面上莫名其妙的嘲讽自己,她原还以为是那夫人碎嘴饶舌,眼下想明白过来怕是因为董闻乐了。 而她仔细回忆,若说真跟董闻乐有什么牵扯,那不就是宁王世子吗? 去岁朱昱珩的生辰宴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宁王和济宁侯府要攀上姻亲,不过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跟董家扯在一块。 崽后来她也听阿爹和大哥分析过,估摸着是因怕结亲过盛引发圣上猜忌,这才定下了董侍郎的女儿。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董闻乐对自己敌意如此之大,她也就不想多理,拉着姜婉枝和谢夫人就往下游走去。 董家这面观景湖很大,隔几段路就有搭接起对面假山小径的桥梁。 往下游走的人不多,但前前后后也能瞧见人。 姜婉枝常熙明跟着谢夫人走了一段路,怕谢夫人太累,便在桥的一边停了下来。 姜婉枝正好瞧见湖中的鲤鱼在岸边游动,便凑近岸边蹲下身去够水面。 常熙明则站在一旁微低头看着玩的不亦乐乎的姜婉枝,跟谢夫人继续说笑。 第76章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 几回接触下来…… 几回接触下来, 常熙明就对谢夫人改观了,完全没有第一回见到她时那么局促,也不觉得这位夫人无趣了。 谢夫人会同她说一些谢聿礼在肃州所见所闻。 作为只在诗书上读过前人描绘大漠孤烟的常熙明对此十分有兴致。 二人说说笑笑的, 全然没注意到在湖的对面,假山后的小径走来一群年轻的男子。 男宾席这边也从自己的道上各自结伴在宅里漫步。 他们有些走到湖岸时便会停住脚步, 至多对着对岸的小姐们行礼微笑,并不会过桥。 几个公子走至岸边便分散开来, 沿着湖边走动。 朱羡南一出假山就看到姜婉枝等人, 他叹了一口气:“原本还想找姜怀珠跟文殊菩萨玩呢,结果对面都是姑娘的,又过不去。” 谢聿礼一边往前走一边调侃朱羡南:“你叫天机给你换个衣裳再编个辫子便能去找她们玩了。” 朱羡南:“……” 他正事做不过谢聿礼,这张没个正形的嘴能吃亏? 于是他说:“你别说的跟你不想去寻她们似的。我可是从天机那边听长庚说了,他那日随口说了一句你就反驳十句, 明明说不来董宅结果今日又来了, 你过来是做什么的?别同我说你喜欢董宅这面湖。” “喜欢又如何?”谢聿礼的头微微抬起, 双手背在身后, 语气傲慢。 谢聿礼跟朱羡南玩的好, 长庚就常常能跟天机待在一起,后来启明来了,这三人没事就一块蛐蛐主子。 知晓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谢聿礼和朱羡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长庚这小子愈发放肆了,这等事都跟外人去说。 朱羡南扯了扯嘴角:“那日你问我们常熙明在做什么我就觉得有些怪异,这不像是你的个性,方才你又在席面上替人家出头, 这更不像——” 他话还没说话就被谢聿礼打断:“那还不是你跟姜三无动于衷,见自己的朋友被人刁难你会坐视不理?” 朱羡南冲他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的凑近:“你瞧!你这不是把她们当朋友了?怎的, 你来这里不想寻她们玩?” 谢聿礼:“……” 他走到岸边,目光就这么自然的落在了对岸少女的身上。 风拂湖面,月白衣裳的少女立湖岸与妇人说笑。 她未施粉黛的脸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眸光清如碎玉,笑时眼尾轻挑带稚气。 风掠过裙角轻扬,湖光作衬,少女的纯净中又透着几分清冷。 他就看了那么几眼,一直盯着他的朱羡南立马抓住这点,都顾不上跟对岸没看到他们的人招呼,压低声音说:“你对文殊菩萨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情愫?” 谢聿礼一脚踹过去,袍角撩起,被朱羡南堪堪躲了过去。 朱羡南见状更加起劲了,非要在他耳边烦:“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俩又因正事一块,你若生出什么情愫又非上不得台面,何况谁知道文殊菩萨是不是对你也产生什么心思?你看她跟谢夫人说的多开心?说不定是想让谢夫人多些好感呢!” 很多事情虽是她们四个人一块做的,但总有那么几回他们几个是分开行动的。 就好比杨志恒死的那晚,只有谢聿礼跟常熙明在。 后来朱羡南还想问些细致的问题,比如杨志恒失踪是去了哪,可谢聿礼和常熙明都很默契的不告诉他。 好在朱羡南并非刨根问底之人,这事也就唏嘘一阵后不提了。 朱羡南往前走着赏景去了,而谢聿礼却被说的心事重重。 长庚觉得不对劲就算了,朱羡南都这么说。 仔细想来,这二人的话还不无道理,他对常熙明的确没前几回那般厌恶,也愿意替她出面。 若方才换作是姜婉枝,他估计要提醒朱羡南出声了,而且他好似真的在意起常熙明今日穿了什么,戴着什么发簪,也是想去寻她们玩的。 这样的想法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谢聿礼的理智强行压制,而下一秒身边的朱羡南说:“咦,常妙仪怎么一个人走了?” 少年猛的回头望去,便见下游的小径里转过一道月白色的倩影。 常熙明是见时候不早,马上就要回去了,便要去寻玉蕈,所以才跟谢夫人告别,又留姜婉枝继续陪她。 顺着宅里下人的指路一道问过去,常熙明便走到了那相对幽静的西花园里。 布入眼前的三重檐亭稳稳立在圆间,层层飞檐在空中翘立,亭身朱漆映着天光,周围草木轻摇。 常熙明根据最后一位丫鬟的话往三重檐亭上走去。 最后一个见到玉蕈的人便说她去了这三重檐亭。 等她步入最高一层时,放眼望去只见宅院一派秀美,透过数十方寸的青葱绿荫隐隐能瞧见那面湖的一角。 玉蕈不在此处。 常熙明环顾起四周。 玉蕈到底是谁她都不知道就带着她来了董宅,还独自到了这三重檐亭,要说她是来赏景的那常熙明可一点都不信。 想着她便抬起头看向亭顶的四边木粱交错。 这亭子是由木头砌的,亭身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常熙明看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来。 身子随着目光转动着,好一会才在顶上看到个什么略突出的四方小缝。 她刚想仔细去瞧,结果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你在做甚?” 常熙明心跳漏了一拍,猛的回头望过去。 只见面带俊朗的紫衣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你怎的在这?”看清来人,常熙明嗔了他一眼,“吓死我了。” 谢聿礼:“……” “你心里没鬼怎么会被吓到?”谢聿礼往前走去,站在围栏边看着远景,声音不浓不淡。 常熙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没跟计较,往他边上一站,说:“在席面上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呢。” 谢聿礼侧头看着她,挑了挑眉:“你不是道谢了么?” “我什么时候——”常熙明疑惑的抬起头,结果发现她跟谢聿礼离得有些近,那双别有洞天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转。 常熙明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谢聿礼看着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导致常熙明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见她跟个兔子似的遇到外来物警惕又紧张,谢聿礼自己都没发现的勾了勾唇角,他把头转了回去,向她解释:“你不是在席上冲我竖了个拇指?” 常熙明汗颜,一下子摸不准他的意思,这也算道谢? 二人谁都没再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于是谢聿礼低头咳了声,踌躇下,随后揶揄:“文殊菩萨往日里不是怼我厉害的很吗?怎么在外头被人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熙明听着他的话心中带上了一丝诡异,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手臂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谢聿礼在宁王府救了她的命,方才又替她出头,常熙明自然不会再怼他,带着讨好的说:“文殊菩萨也非全才的嘛,何况只要遇到见人就咬的就回击过去多累啊,没准她们诸事不顺呢,我过的安豫,就不同他们一般计较了。” 其实跟常熙明熟悉后会发现她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相反心胸开阔,心坚志固,丝毫不被外来之物影响。 谢聿礼起先是不愿意承认的,但现在风拂在脸上,园子里的花香漫过青石小径,绕在鼻尖。 他忽然就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他对常熙明好似真有些不同的情愫。 其实方才他就在想了,既觉得自己对常熙明不过是朋友那样的态度,那为什么同为朋友的姜婉枝和朱羡南叫常熙明小字能如此自然而他却张不开口。 犹豫之间,他还是选择喊了她一声文殊菩萨,但那话一说出来他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或许,他对她真不像朋友那样。 但若说他喜欢她,好似严重了些。 不过是在朋友之上多了几分关怀罢了。 谢聿礼是这么想的,而常熙明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想玉蕈不在这,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她莫不是先走了。 这景看多了也就这么样,常熙明想了想,侧过身就要走,还问谢聿礼:“你走不走?” 谢聿礼见状抬脚就跟上,开始跟她聊起家常:“听闻你开了个铺子,是要卖什么?” 能被谢聿礼知道,常熙明一点都不意外。 她跟谢聿礼没见过面,但姜婉枝跟朱羡南就不一定了。 于是常熙明很认真的说:“我想在东市开个首饰铺。铺子里还要有全京师最精美的银蝶饰品。” 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二人心知肚明,一时间谁都,没再开口。 这事想起来伤感,为了不让情绪低沉,谢聿礼很快的换了个话头:“常尚书近来可在府上?前段日子太忙,还未来得及找他说那信中的事。” “他今日正好休沐在家,明日估计回衙门去了。” 谢聿礼挑了挑眉,看来他要抽个时间去问问他知道当年的什么事情了。 幽幽小径,两人并肩而行。 树影落在衣上轻晃,谁也没说话。 谢聿礼袖手微攥,心绪莫名纷乱;常熙明垂眸踢着碎石,只觉这静滞的空气里,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二人没走多久就回到了湖边,常熙明从小道里出来时便警惕的张望,见没人后立马找了个借口跟谢聿礼分开走了。 今日第二回看向那背影,谢聿礼最后也只是轻笑了下,旋即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她……也觉得不自在,怕人误会吧。 所以她也是感受到那莫名的别有滋味的情愫了吧。 “你若生出什么情愫又非上不得台面,何况谁知道文殊菩萨是不是对你产生什么心思?你看她跟谢夫人说的多开心?说不定是想让谢夫人多些好感呢!” 朱羡南的话还回绕在脑中,常熙明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心思,是不是真的是在他阿娘面前留存在感? 谢聿礼大步流星的朝前方走去,忽然觉得朱羡南说的有些道理。 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常熙明要是喜欢上他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她要向自己表明心意的话他可不会答应的,毕竟他对她还没到那种地步,总要再相处些日子瞧瞧才是。 董家的宴席就随着日头下山而很快的散开。 常熙明最后还是没找到玉蕈,只在要回程时听到董宅的下人跟她说有位姑娘说先走了让他转告常二小姐。 常熙明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觉玉蕈这人也太独来独往了。 神秘兮兮的。 不过既然答应了不会对她的事多做询问她也就由着玉蕈去了。 这些日子她也忙,无暇顾及其他的。 只想着衙门里的事已经解决,她便要葺理铺面,再拉着玉蕈去市集上瞧瞧秋后时新什么。 原先这些事她交给旁人去做便是,赵湘宜也不赞成她开铺子,这一个不小心的还会被其他贵女给耻笑。 但常熙明一点都不介意,依旧我行我素,前头的凡事都自己折腾。 她想好了,等铺子真的开起来后她便全权交给玉蕈去,免得济宁侯府多受人非议。 这么想着,常熙明靠在马车的靠枕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过甜了哈[摸头] 第77章 玉蕈的挎包 “江大小姐还活…… “江大小姐还活着。”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大片风涌进来,搭落在肩的发束被吹起。 谢聿礼望去,一抹淡水蓝烟色的身影挺立在对面廊前。 少年怔了怔, 记忆和前景一息重叠。 常熙明刚从东市回来,想着去找阿爹说说今日所见所闻, 没想到刚步入院子的沿廊就看到谢聿礼从书房里出来。 她带着玉蕈走过去,往他眼前一站:“你在这做甚?” 听到外头传来女儿的声音, 原本坐着沉思的常言善立马走到门边, 目光掠过红衣男子的背影看着常熙明。 他展颜露笑:“妙仪回来了?谢侄刚同阿爹说完正事呢。在外头一天可累了?快进来喝盏茶歇歇。” 常熙明看了看常言善又看了看谢聿礼,只见他没有先前的淡然,眉骨失利,多了几分落寞。 谢聿礼不想在常熙明面前表现这般模样,长睫微垂, 试图掩盖眼底的失落。 “我先走了, ”言罢, 少年绕开身前人, 头也不回的阔步离开。 常熙明不明所以, 跟玉蕈对视一眼,随即对常言善笑道:“阿爹,我同玉蕈还未逛完东市, 天色还早我们再出去一趟!” 说完也不管常言善的反应,提起裙摆拉起玉蕈就跑。 这等借口拙劣,谢聿礼刚走她就又要出门,不是去找他又是做甚? 常言善是极其不情愿的, 这可是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 可常熙明有自己的想法,他管不住也留不住,只能重回书房, 叹息。 谢聿礼方从济宁侯府走出去,身后就有人高呼:“谢聿礼!” 少年回头,便看见一角裙裾随快步轻扬。 少女发间玉簪绾得齐整,只眉峰微蹙,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急慌,唯有那双杏眼亮得像浸了夕光。 直直望向他时,连肩头微促的起伏都似慢了些。 常熙明追上谢聿礼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盯着他好半会没出声。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秀脸蛋还有从前不见的娇憨模样,谢聿礼只觉心头一热,怅惘消散。 忽然就想起在董宅那日常熙明说过的话,为人正直、壁立千仞,永远不会被万事打败。 谢聿礼低眉垂思,常言善告诉他江大小姐还活着。 他问少了一个人是如何瞒过东厂的,常言善就说当年江大小姐救下一个女童,还未来得及上身契,是女童知晓危险主动提出自己顶替江大小姐的。 常言善说那时谁都没预料到突如其来的灭门之祸,是江大人在被秦楚思告发后知晓有那么一劫,那时候江大小姐才五岁,见过她的外人不多,偷换一个或许不会被发现。 谢聿礼知道那女童是苏云和,也知道一个大阿烟几岁的女童因没饭吃所以身形会瘦小几岁,没有人会怀疑。 而那一场大火把所有尸身都烧焦,更不会有人在一个女童的尸体上花什么辨别的心思。 所以,江大小姐就这么被躲了过去。 于是谢聿礼又问常言善江大小姐去了哪里,如今又怎么样了。 可常言善只说还不清楚,问他从何得知他也不说。 谢聿礼深知常言善还知道旁的,可这位长辈不愿意在吐出半个字他也没有办法。 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 为此谢聿礼的心里说不上好,一面觉得自己摸索了这么久都还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这些看似与之无关的年长者却又一个个冒出来说起当年之事。 江大小姐还在,他理当感到高兴。 可又怕江大人遗孤在世间经受十二年苦,无能为力的滋味实在不叫人好受。 可当看到常熙明后,这缕缠绕在心头的忧伤统统在这一瞬化作尘埃。 他应当庆幸的。 庆幸江家还有后人,庆幸还有很多人都在为当年的事努力,庆幸他还有机会替江大人做些什么。 见谢聿礼没说话,常熙明直接了当的问:“我和玉蕈要去东市的首饰铺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她当然三两下就能知道谢聿礼是为什么不高兴,肯定跟和常言善的谈话内容有关。 只不过她不知道谢聿礼跟常言善之间能有什么事情牵扯在一起,又能让谢聿礼一下子改了对他的态度又能带着她查案的。 从前他们各自为营、互使损招,如今却成了相互出头的朋友,常熙明好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既为朋侪,怎能见他忧心而置之不理? 谢聿礼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玉蕈,有些犹豫,但再对上常熙明的眼时便毫不迟疑的应了下来。 自为秦楚思的案子奔波快大半年,宣孝帝便把大部分的事务交由刑部和东厂的处理,意在让他休养生息。 大理寺的事务不算多,宋廷玉又授了陛下的意思不敢让他多操心,便都分发给其余人去了。 以至于谢聿礼空下来无事可做,总能在脑子里想些从前没想过的,比如济宁侯府里的某位小姐。 这可由不得他想不想,毕竟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思多想。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天平在他一人的思想斗争中逐渐倾倒。 谢聿礼跟着二人走在路上时十分肯定——常熙明一定对他别有心思。 不然怎么在他伤感时不到她爹那去喝茶还跑出来要带他散心? 常熙明跟玉蕈走一路看一路,谢聿礼就这么低头想一路。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问问看常熙明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贼!” 谢聿礼猛的扭头,就看到玉蕈先一步冲出去,常熙明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直指前方两道飞奔的身影:“谢聿礼你快别愣着了!有贼!” 前方,穿灰衣的男子肩头垮着个绣纹挎包,脚步又快又稳,半点不受人群阻碍的往城门跑去。 玉蕈历经千辛万苦拿到的证据,本就怕凌妈妈告知东家她的事被怀疑,整日整夜就把这挎包放在身上。 绕是再小心,那贼子也从她身边经过时用刀划断挎绳抢了去。 玉蕈追得气喘,却仍咬牙死命去追。 这是她的希望,唯一的希望,不能落到那些人的手里!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不如人意。 她的裙摆在飘动间被路人踩住,因力道而扑倒在地。 玉蕈忍受剧痛抬起头,看着那抹灰影越拉越远。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头窜出。 谢聿礼足尖点地时带起半片落叶,身形如箭般掠过人群,手臂拨开挡路的货筐,目光死死锁着贼人后背。 他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原本差着数十丈的距离,转瞬便缩到丈许。 那灰衣男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微变,脚下更快。 而手却悄悄摸进怀里,攥出个火折子。 他指尖一捻,火星“啪”地亮起。 趁着跑动的空隙,猛地将挎包扯开,掏出一叠折得整齐的信纸。 “快拦住他!”玉蕈爬起来,冲着谢聿礼喊。 对方这是得不到就要毁掉。 若是真被烧了个干净,那她便无法正道,更不能洗清冤屈还清白! 谢聿礼在前面看得清楚,心下一紧,正要加速扑上去。 可就在这时,侧边忽然掷出一口碗,谢聿礼挥剑,凌空下那碗被劈成两半。 而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错失良机。 扭头再看去,那贼人就要往巷里绕。 玉蕈远远的看着,心沉入湖底,脸色发白。 多少年的心血就要在这一刻付之东流,心头刺挠一瞬,喉间一腥,两眼一黑就要往后倒。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常熙明追不上那贼人却追得上玉蕈,她稳稳的从背后把她接住,随后有力的声音在玉蕈耳边响起:“快看!火灭了!” 周边的人,甚至是谢聿礼都没想到,在那巷口,一个穿皂衣的汉子突然冲了出来。 张大本是应了大理寺内大人的要求出来采买的,远远见谢聿礼在追人。 他刚要上前帮忙,就瞥见那贼人掏火折子烧纸。 于是他眼神骤变,扫到路边墙角放着的泔水桶,想也没想,双手扣住桶沿,喝一声力,竟将半满的泔水桶抡了起来。 “哗啦——” 浑浊的污水混着菜叶、油星子,劈头盖脸浇在贼人身上。 火折子的火星瞬间被浇灭,燃了一角的信纸“滋啦”一声,黑灰蜷成一团,余下的大半还攥在贼人手里。 那男子被浇得浑身一僵,眼睛里、口鼻间全是馊臭味,整个人愣在原地。 就在这刹那,谢聿礼冲到他身后,左臂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脖颈,右手顺势夺下挎包,膝盖顶住他后腰,稍一用力,贼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腕被反剪在背后,再难动弹。 见大势已去,那贼人斜过头冷笑的看着谢聿礼。 谢聿礼瞳孔猛缩,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可还未来得及捏住对方的下颌,就看着那人嘴角流出一抹黑血,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倒了下去。 常熙明带着失魂落魄的玉蕈跑来时,谢聿礼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他正往回走去环顾四周,那直冲他来的碗一定不是巧合,还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可惜意识太晚,那人一定已经离开了。 挎包里的东西是拿回来了,只是他看着玉蕈的神色有异。 玉蕈拿回那堆信纸匆匆看了几眼就立马胡乱的塞会挎包里,刚想道谢却对上谢聿礼探究的目光,她心下一惊,他不会是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吧? 可谢聿礼并没有说什么,只道了一声:“下回仔细些。” 玉蕈赶忙点点头,移开目光,就对常熙明说:“二小姐,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常熙明知道她受惊了,也不强求她留下来。 玉蕈摇摇头,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谢聿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匆匆离开,没在人群中。 常熙明跟谢聿礼对望一眼,抿了抿唇。 张大小跑过来,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常熙明略带笑意的说:“幸亏您在,否则就算是谢大人也不一定抢的回那物件。” 张大腆着脸笑,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在这便又打了声招呼到那尸身处去了,毕竟一会还有官大人来询问情况的。 因街道上忽然死了人,大伙都围在这一处,后头游动的小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大喊大叫,一时间人声鼎沸。 防止被人群撞到,谢聿礼拉着常熙明往一茶铺里躲,他问常熙明:“那个……”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能道:“那个谁到底来京师是做什么的?好端端的被人抢了挎包烧?” “玉蕈。”常熙明先正了下名,紧接着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但她也从后面看到那束火光时就觉得不对。 若只是一个贼人怎会抢了东西要烧?人群混乱时又怎么好端端的有人拿碗砸向谢聿礼阻了他的去路?在被抓住时又怎么会咬毒自尽? 玉蕈前些日去了董宅,今日就被人盯上。 常熙明眼神一凛,那挎包里的东西,有问题。 但眼下她们没有其他知情的消息,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了。 眼下散心是散不成了,铺子外面人头攒动,谢聿礼想了想,于是示意常熙明坐下。 第78章 永宁卫 小二见二人的穿着,眼疾…… 小二见二人的穿着, 眼疾手快的倒来两杯茶。 常熙明见状也就停了要回去的心思。 来都来了。 她正端着碗喝茶,对面的谢聿礼就压低声音说:“我抢回信纸时看了几眼上面的字。” “我只看到最上面的两份,写了什么永宁卫守军……仅三百, 九月初七……以火把为号,开东门迎大军。” “愿献江南三府……” 谢聿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似在回忆。 就那么几眼,他能看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是通敌谋反?”饶是这么几个短话, 常熙明也差不多猜出大致内容, 她压低声音道。 谢聿礼眉头也皱得厉害。 提起这等国家大事,他整个心思都投入进去,恨不得立马知道那信件前后来由因果。 “永宁卫是福建布政司的一处卫所军。可十三年前先帝便将其充至临近的卫所军去。此后便再无永宁卫了。” 谢聿礼虽在肃州卫没官职,所谓的少将军也只因他爹而称,但好歹在军营历练快十年, 对大明的各地卫所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此话一出常熙明就愣住了。 永宁卫是先帝时候就没了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玉蕈紧紧护着的信纸中? 不过谢聿礼原先的话还未说完, 他不疾不徐的继续说:“这上面的东西应该不会涉及到如今天下的安危。我瞧见那两张信纸上的内容一样, 只是字迹不同。” “字迹不同?”常熙明困惑, 同样的内容,为何有两个人写,还放在一块? 玉蕈拿着这几封信又是做什么的?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谢聿礼再次开口:“你别总一个劲的往里头钻,累不累啊。” 常熙明身子一顿,觉得在理。 她自己的事都乱的头痛,还总跟个炸毛的刺猬似的对一点风吹草动都要露出防备之姿。 “你说的对, 我不想了。”说着,常熙明把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随后起身给钱。 谢聿礼看着她这一行云流水的动作眉心一跳,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常熙明就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回府了,你自便?” “等等!”谢聿礼神色紧张,唰的一下站起来,这可把常熙明吓了一跳,她瞪过去:“你要死啊!” 谢聿礼完全不觉得无礼,但行动上确实冒昧了。 他怕露馅,又立马坐下,装作不在意道:“我原本还想跟你说说当年永宁卫的事,既你要走,也就算了。” “我突然不想走了。”常熙明下一秒就坐回去,面带讨好。 谢聿礼早知道她有兴趣,暗暗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于是二人就这么忽视不远处赶来的官兵,坐在茶铺里说听起故事来。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永宁卫的最后一位卫指挥使是顾将军。十三年前,军中有个小兵偷溜回京师就直道自己要面圣。府尹看他态度坚决便呈报上头,最后那小兵见了圣上就供出顾将军通敌的信件,同我方才看到的那些大差不差。” 谢聿礼原先看到那几行字也十分的紧张,可顺着一想也就想起这件事来。 这事比临平公府出的还早,那一年常熙明才四岁,还在庄子上,可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自古以来,通敌叛国、功高盖主而逆反之人数不胜数,顾家的下场也只会是绞斩刑。 “原先斩刑抄家的旨意已下,可在抄家那日,顾家有人跟前来宣旨的官人起了冲突,砍伤了官大人,于是两边开始厮打起来。” “消息很快传进宫中,先帝气很了,便下令东厂对顾家的人杀无赦。” “居然有这样的事。”常熙明唏嘘,紧接着眉头紧皱,“那玉蕈为何会有这信纸?她难道是顾家的人?近来可有哪位大人受难了?” 她说的委婉,经过罗氏兄妹一事,常熙明很难不把这些抄家的都往后人隐瞒身份来寻真相去想。 谢聿礼不置可否:“此事我得去查查。” “可我答应过——”常熙明有些犹豫,谢聿礼看着她恨铁不成钢:“是你答应又不是我答应的。” 顿了顿,他睨了一眼常熙明:“何况若她真跟当年事有什么关系,此番上京恐会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若事败查到你头上,那时再阻止可就晚了。” 常熙明一时无语凝噎。 她今日是怎么了?不仅脑子跟不上,还比从前多了几分良善。 明明怕害了济宁侯府,却还想着失了承诺。 常熙明恨不得给自己脑袋来几下清醒会。 “那你有线索要及时告知我。”常熙明说。 谢聿礼点了点头,又接着她最后那个问题回答:“近来京师太平得很,三法司没什么大案子。” 停顿了下,谢聿礼又说:“只有金城坊那处有人悬梁自缢了。” 像自尽这样的事,每个地儿隔段时间就会发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与之无关的百姓也至多在茶余饭后说一嘴,然就这么过了。 常熙明也是如此,听后并没多大变化。 二人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谢聿礼也没什么可以留人的借口。 何况他觉得自己过于主动了些,实在有违他的男子气概。 于是谢聿礼想着赶紧把常熙明送回去就打道回府。 一路上常熙明跟他说话,他更是神色淡淡、惜字如金。 常熙明也是被他搞得头一阵大,一下热情似火,一下冷若冰霜的。 她心中默默翻了个眼,无语至极。 以至于在看到济宁侯府的牌匾后就立马告别跑走,头都不回一下。 谢聿礼:“……” 常熙明好像软硬都不吃啊。 谢聿礼忽然有些怀疑她真对自己有意思么? 明明是陪他出来散心的,结果遇到紧急事不如人意也就罢了,最后连个安慰都没有就急匆匆的走了。 谢聿礼叹了口气,刚转身要回去就看到长庚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少爷,顾千总带回将军的信了。” 谢聿礼黑眸一沉,回头望了一眼济宁侯府,随后快速的离开。 后面的几日里,常熙明忙着开整铺子,姜婉枝偶尔来帮帮忙,朱羡南和谢聿礼却不知所踪,似乎是进了宫。 四人并未有什么过多的联系。 但这并非某个男子的意愿。 宫里的事安排好,谢聿礼又闲了下来。 为了不让自己再多想,他干脆没事就跟着朱羡南去青宫里找朱承昀。 而在处暑刚过,白露将至的黄道吉日里,东市喧嚣中,常熙明的铺子悬上新匾,红绸飘飘,顺着风拂进大门敞开的铺面中。 这间在东市小角新开的仪臻阁的掌柜是个较为年轻的女子,她身着水蓝直领对襟罗衫,半绾乌发,只用一根素钗点缀。 那清丽的带着些岁月的脸庞更添韵味风雅。 在铺子对头、街道边围观议论的人群中,还站着三个少年人。 中间的女子一袭杏黄罗衫褶裙,淡然的看着新铺涌入姑娘们。 姜婉枝双手抱臂,往前一步探头想去瞧瞧里头的热闹。 朱羡南站在常熙明一侧,感叹:“还有什么事是你文殊菩萨办不到的?” 常熙明接住他的调侃,含笑:“在东市的闹街找个铺子我就办不到。” 这话带着几分凄惨,三人对视一眼后相视而笑。 照常斯齐的说法,她第一回开铺子还不知可否盈利,不可开在最好的铺面里。 常熙明当时听了那话只尴尬的笑了笑,那个时候常斯齐还不知道为何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后来这位殷实的二哥终于明白常熙明为何笑的拘谨了。 她根本没多少私钱能用在铺子租金里。租哪个铺面哪里由的她选? 为此,常熙明还同大哥阿爹他们借了些,最后也只能租在东市的一角。 但常熙明对此十分的满意,全因她信自己的眼光独到,不出半年,便能回本。 铺子开张是大喜事,可对于尚书嫡女来说却不是。 除了自家人,京师里知道常熙明开了间铺子的人五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事不能多说,所以她也就没有抛头露面,更没有大张旗鼓的操办宴会。 虽然东家没宴请,但该给的礼是没少的。 这不,站在常熙明身后的绿箩刚把朱羡南和姜婉枝送的礼搬到马车里。 三个人站在外面看了好半会,不断有人空手进满手出,于是常熙明满意的离开。 看来玉蕈已经做的井井有条的,不需要她多顾虑了。 走在路上,朱羡南踌躇了一会,才对常熙明开口:“你开张之事我未来得及同谢晏舟说,但你放心,他的礼定然早就备好,下回我就叫他给你送来。” 常熙明连忙摆手:“不必!他公务繁忙,就算不来看仪臻阁开张我届时也会寻个时候宴请你们几个的,我们的关系用礼就生分了不是?” 姜婉枝却觉得常熙明不够意思,在一旁嘟囔着:“妙仪你什么都不肯受,同我们分的这么清那才叫生分。” “哪有。”常熙明反驳,“你们拿来的礼我可都收了的不是?不过特意来送礼岂不是让我没了颜面?” 常熙明今日铺子开张,连家人都未来,更不会特地去喊姜婉枝跟朱羡南的。 不过是这二人平日闲得很,日日都往她未开张的铺子里钻,这才在昨日从玉蕈口中得知今日开张。 朱羡南昨日吓得赶忙去选礼,哪里还顾得上谢聿礼知不知道。 天蓝云软,桂香绕鼻,往来人影轻快,三人朝北走去,连鞋声都裹着笑意。 而在这片闹腾的另一边,却满含云压城之肃穆。 午后的日头晒得御道发烫,两匹骏马踏碎热浪,在长街上撞出急促的回响。 身着红官服的男子手臂有力的一抬,将身下的马儿即刻拉住,而他身后着一灰色圆领衫的中年男子紧随其后。 两人翻身落地,未及拍去衣上尘土,便跟着内侍往文渊阁走去。 殿内只开了西侧的窗,风裹着午后的暖意进来,却吹不散空气中淡淡的药香。 宣孝帝坐在御座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明黄袖袍垂落,露出的手腕比往日略瘦些。 他没看进来的两人,目光落在案上两封叠放的密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函角——这几日总觉心口发闷,夜里也睡不沉,闭眼便是信里“囤粮”“募兵”的字句,越想越心惊。 “陛下。”谢聿礼与顾怀真躬身行礼,声音轻却稳。 宣孝帝这才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锐利,反倒添了丝掩不住的疲惫,却仍端着帝王的沉肃:“起来吧。” 说着,他指了指案上的密函,“前几日顾卿递的信,朕看了。” 话音落时,殿外传来几声雀鸣,衬得殿内更静。 几日前,远在肃州卫的建威将军靡下策马出一位青年,那青年带着一份劫来的密函便一路不敢停歇的奔向皇城。 顾怀真拿着密函先去找了谢聿礼,二人随后便进宫面圣。 宣孝帝望着那两封函,心头又涌上熟悉的焦灼。 四年前的一夜里,他在乾清宫方就寝就听门外曹公公急报,说建威将军的嫡长子、谢少将军求见。 谢敬安冒着被卸官的风险也让自己的儿子偷偷回来,宣孝帝敏锐的察觉到此事不简单。 于是文渊阁里烛火燃亮,隐隐显现出两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如果可以的话,大家帮我多宣传宣传呗[爆哭]收藏再涨涨就准备挑个黄道吉日全发出来了 第79章 常东家的待客之道 谢聿礼四年前…… 谢聿礼四年前从肃州回京只为递上的一封密函。 那是建威将军在肃州卫巡查时, 射落一只异常的信鸽截获的。 信里只写“徐州囤粮、暗中募兵”,没留半分落名。 宣孝帝又惧又惊。 但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命谢聿礼留在京师私下彻查。 而为了防止朝中的人起疑, 他便以孝道的名义“亲召回”谢聿礼并授了个小官职。 没想到这小子这四年靠自己把位置越做越高。 谢聿礼在京中追查的四年里,线索却总断在关键处。 如今第二封截信再来, 内容仍是只提动作、不露身份,他怎能不忧? “谢卿。”皇帝忽然开口, 目光转向他, “你回京查了四年,查到的那些废弃粮栈,当真一点关联都没有?” 谢聿礼垂首:“回陛下,粮栈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净,只查到几处账目残页, 却看不出归属。每次刚摸到送信人的影子, 对方便会被灭口。” 宣孝帝喉间滚了滚, 没再追问。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想起年前有关宁王“谋反”的无据之谈, 那股熟悉的闷意又上来了。 他不怕自己身子垮,而怕这悬着的谋逆隐患,会在他精力渐衰时爆发, 届时朱家江山要乱而他再没力气去争。 宣孝帝深吸一口气,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再嘱咐一句——线索再碎也要查,别等这隐患藏得更深, 到时候……” 话没说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殿外的风又吹进来, 掀动了案上的密函边角,那薄薄的纸片,却似压着千斤重的江山安危。 谢聿礼听懂宣孝帝未尽的话,心头一沉,与顾怀真对视一眼,双双再次躬身:“臣明白!纵使线索断得再彻底,也必寻到蛛丝马迹,绝不让隐患留存!” 谢聿礼的声音稳而沉,四年追查的滞涩与不甘,都裹在这一句承诺里。 鬓发苍白的皇帝看着两人挺直的脊背,指尖的玉扳指终于停止转动。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的倦意更显:“去吧,遇事可直接递牌子进来,不必拘着流程。” 两人应声退下,转身时恰见一缕斜阳从殿窗映进来,落在上首那人鬓边的白发上,明黄御袍在光影里,竟显得有些单薄。 出了文渊阁,顾怀真忍不住攥了攥拳:“这线索断得蹊跷,背后之人定在京中有权势。” 谢聿礼看着远处的朱墙红瓦,没立刻接话。 “先回府中。”谢聿礼收回目光,脚步不停,“把肃州卫截信时的细节再对一遍,或许能找出漏过的地方。” 顾怀真点头应下,两人并肩走下宫阶。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比来时少了几分急促,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决意。 之后谢聿礼不是在府上跟顾怀真探究追索就是被宣孝帝召见。 身上的担子好似千斤重,让他丝毫不敢马虎。 因为年初那封密报,让宣孝帝对应天府的太子也有了一层顾虑,以至于这回第二封信皇帝也不让朱承昀知晓。 谢聿礼自然也没在朱承昀面前提起过。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回他们带着一群武力高强的卫士追查到京郊一处粮地时抓到了一个还未来得及跑的男子。 虽那人一点话都没透露,但有个活线索也是朝前进了一大步。 再次从宫里出来时,谢聿礼看了一眼沉暮的天色,转头就对顾怀真道:“怀真哥来了这么些日子,不是在将军府就是在宫里。这京师的繁华还未来得及瞧过吧?” 顾怀真只停顿一秒,便点头上马:“只听闻京师之地,寸土寸金。户盈罗绮,灯火辉煌。” “那正好无事,我带你去逛逛吧?”谢聿礼带着询问之意,但已经动作利落的上马往南策去。 宣孝帝身体并未完全羸弱,他们抓了人就不必日日操劳。 顾怀真看着远处门楼耸立,那红衣骏马早已远去,于是他用鞭甩了下马屁股,高呵一声“驾”也跟了上去。 谢聿礼一路飞奔,途经护国寺一带闹处也没驻足的意思,目光向前,似早有目标。 顾怀真一路看过来,最后又把目光落在谢聿礼身上。 他跟在后头问:“晏舟这是要去哪?” 离近东市,谢聿礼将马停下栓好。旋即看向顾怀真:“东市热闹,怀真哥可随我在此走走。” 顾怀真对去哪都没有意见,便跟着下马。 申正时分,四牌楼幌子扬开,人潮里吆喝声不绝。 二人走走停停,最后在谢聿礼的“指引”下,站在了一间名为“仪臻阁”的首饰铺外。 顾怀真诧异的看了眼谢聿礼。 只见这位素来带着漠然的少将军正盯着那铺子里出神。 “晏舟?”顾怀真没忍住出声,也跟着望过去,想看看里头有什么。 谢聿礼被叫回神来,不自然的咳了声,双眼往一旁瞟去,淡声说:“听闻这家首饰极好,怀真哥可有心仪的姑娘?可去选几支送人。” 没理解这位少将军的脑回路,顾怀真啊了一声,觉得诡异。 对武将来说,他脑子转的不快并不能明白谢聿礼到底想做什么,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谢聿礼看着顾怀真这副模样,打心里觉得自己好笑。 他前日在府上顺口问了长庚一句知不知道常熙明铺子开了没,昨日长庚便把铺子的位置跟铺名都打听清楚了。 谢聿礼抬脚就往前走,他也不是非要来的,只不过好友开张他总要来捧捧场。 想必朱明霁跟姜三那两货早就有了消息但没知会他。 顾怀真虽满腹疑团,但还是跟了进去。 这个时辰铺子不忙,一层只有零散的两个客人。 一半挽乌发的女子身姿轻盈,着一袭朴素白罗衫,正背对着他们在招呼客人。 谢聿礼的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后,最终淡漠的落在那白衣身影上。 顾怀真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往返,饶是榆木脑袋也该明白是为何了。 晏舟这是春心萌动了? 自个想来瞧瞧心仪的姑娘却问他要不要来挑几支,真是嘴硬的很。 顾怀真在肃州卫的时候常听将军说起自家大儿子有多么的固执,到年龄了也不愿意相看姑娘。 嘿! 谢将军这不多虑了嘛! 他儿子哪里是不相看姑娘?这不是有了姑娘不必再相看嘛。 顾怀真正为远在肃州卫的将军感到高兴时,那素衣女子察觉到门边来人,转过了身。 那人抬眼,顾怀真先瞥见其发间银钗,随后又见对方眼里先漫过一层茫然。 灰衣男子的脸庞撞进眼中时,玉蕈先是错愕一瞬,随即攥着步摇的指节缓缓收紧。 顾怀真见她神色凝重,再此对上那满含秋霜的眼,呼吸骤然一滞,似是从旧忆里捞认出什么,整个人霎时僵住,脸上血色都淡了几分。 唇边笑意瞬间褪去,脚步钉在原地。 望着那女子眉梢熟悉的旧痣,满心只剩难以置信的恍惚,顾怀真喉结滚了又滚,竟连半分声响也发不出。 玉蕈最先回神过来,怕失仪就立马移开目光,心跳如雷还装作若无其事,往前一步问谢聿礼:“谢大人是来看看首饰的吗?” “常熙明不在?”谢聿礼直截了当的问。 玉蕈点头又摇头,如实回答:“常二小姐一般都不会来铺子里的,今日凑巧来拿账目,不过方才出去买点心了。” 谢聿礼听后就进了铺子里,在窗边的椅上坐下,颇有一股要等人的架势。 见玉蕈和顾怀真都望过来,他平静的解释:“我有样东西忘了给她,正巧今日无事便来同他说说。” 玉蕈不知此事,顾怀真也不认识常熙明,二人便没怀疑。 玉蕈看谢聿礼没有要伺候的意思,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顾怀真,抿了抿唇,随后移开眼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女子那双带着几分厌恶的眼深深刺进顾怀真的心里,他定睛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聿礼坐在里头,喝着小二倒上来的茶,看着整个铺子的景象。 他本来想去楼上逛逛的,但只那么一眼,他就看到从没见过的顾怀真。 顾怀真长他十几岁,不知在军营里多少年,慢慢从一个小兵凭借高超的武力和头脑一级一级打上来。 谢聿礼第一回见到他是在父亲的营帐里,身着操练服的男子灰头土脸的,皮肤也因风吹日晒而附了一层糙劲。 最让谢聿礼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眼眸,深邃又神秘,似乎藏着数不尽的心碎坚韧。 可这双毫无波澜的双目却在这一刻被人打的稀碎,错愕、不忍、悲痛。 谢聿礼双眼一眯,刚想询问二人是否认识,门外就传来女子的笑声:“下回你再要两份我可就没钱给你了。” 绿箩进来,看着身边的身着浅蓝海棠纹罗衫的女子瘪着嘴道:“小姐这么疼我,下回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多买一份还给小姐。” “常二小姐。”玉蕈见到来人,走上前。 常熙明点点头,总能漾起笑容的眼在看到站在门边的顾怀真愣了下,随后看了一眼玉蕈。 玉蕈知道她是问自己为什么冷了客人。 玉蕈无法,硬着头皮对顾怀真说:“这位客人需要什么?” 常熙明往里头走去,正在心里嘀咕玉蕈怎么会犯如此微小的错时,就看到里头的椅上坐着一个劲瘦的少年。 常熙明滞了片刻,问:“你怎么来了?” 要找的人终于来了,谢聿礼也不坐着了,走到她面前。 因十分不满她的态度,所以男子双臂抱胸,挺直的背微微弯曲,整个人都凑上去,在她边上用两个人能听到的话说:“常东家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常熙明每回来铺子都装作客人,顶多在二层的雅间做一阵子。 不用提醒谢聿礼便知道她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听去,所以才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可她眼下又不满谢聿礼忽然的凑近,又害怕他的声音被其他人听到。 常熙明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檀木的清香扑鼻而来时她的心跳的越发的快,紧张的咽了下口水,随后不动声色的退后,挪开身位。 她尴尬的挠了挠头,说:“怎么会呢。我这不等着我们的谢大人忙完公务再宴请嘛。” 谢聿礼直起身,没想到她语气这么热情,不仅没怪他为什么在开张的时候没来,反倒要请他吃饭。 她请吃饭就算了,还专门是等他的,更是说“我们的谢大人”。 这六个字回荡在脑中,连带着心里都痒的难受,却又大快人心似的舒爽。 “去哪吃饭?”谢聿礼盯着她问。 常熙明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对绿箩说:“你去帮我把姜怀珠和朱明霁也喊来,正好大家一块儿吃。” 她早就想着要宴请这些为她考虑的朋友,不过谢聿礼太忙,她都见不着人,便歇了宴请的心思,日子一直推,推到了今日。 姜婉枝和朱羡南未吃到大餐是因为他们也想着等等谢聿礼,从朱羡南的口中得知他总往宫里跑,大伙也不好打搅。 所以从仪臻阁开铺以来,常熙明也就只不计利益的拿着转来的第一桶金在府上“请”了大房和二房的长辈兄妹美餐一顿。 饭桌上她推杯换果酒,最最感谢的便是二哥常斯齐,以至于恭维太多还让常斯年不爱听了。 第80章 她要表明心意? 常熙明往外头走…… 常熙明往外头走去, 等玉蕈闲下来,便说:“玉蕈,一会早些关铺, 我们一块去沣盈楼吃些。” 这会,常熙明才注意到那门边阴影处, 还站着原先那个男子。 常熙明踌躇了下,说:“公子你——” 话还没说, 谢聿礼就闪到顾怀真一边, 解释:“这是顾千总,在肃州卫受了伤,我爹便让他回来休养一阵。” 顾怀真看着常熙明点了点头。 他以为谢聿礼说谎是不想让常熙明知道他回来的真实目的,而谢聿礼本意是不想让玉蕈知晓,毕竟还不知她来京的目的, 不可多说。 两头各怀心思, 却又不谋而合。 顾怀真想了想, 还是看着常熙明施了一礼:“常二小姐。” 常熙明这才放心下来, 礼貌称呼:“顾千总。” 顿了顿, 她又说:“一会我请几位朋友小聚一餐,顾千总也来吧。” 顾怀真看了眼玉蕈,双眸平淡, 语调平直:“那就先谢过常二小姐了。” 常熙明连忙摇头摆手:“顾千总保家卫国,一顿简食罢了,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看她态度温和,谢聿礼莫名就不高兴了, 站在她边上小声嘟囔:“我在肃州卫待了快十年,怎么不见你赞我一声?” 常熙明不跟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计较,白了他一眼就拉着玉蕈打理起铺子。 谢聿礼就站在顾怀真边上,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发笑。 不是他不想去帮忙,一来常熙明“不待见”他了,二来他反思了下自己,实在过于热络,放在在里头跟常熙明闲聊时都忘了这位被自己拉来无所适从的顾千总。 谢聿礼这边正想着自己不该再如此主动,耳边就传来不咸不淡的肯定:“你心悦常二小姐?” 谢聿礼身子一僵,猛的看向顾怀真,下意识否认:“怀真大哥你胡说什么?” 顾怀真黑眸直直盯着他,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眸看穿他心之所想。 谢聿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果然在年长的人面前,他还是不能做到足够成熟。 顾怀真看着他这副少年心事被戳穿的模样忽而就笑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抹身影上,平静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说不来并不丢脸。” 这话跟朱羡南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处,但谢聿礼并不打算听。 这一个个的,自己都还是白纸一张呢,就看出来他是心悦常熙明的? 不过是同她接触多了,觉得她聪慧些,这才喜欢做朋友罢了。 “你不是问我可有心悦之人?”顾怀真语气仍旧平静,眼中波澜渐微,“曾经有的。只是来不及相守便散了。” “那时我无知,自以为能陪她很久,从不肯多说一句情话。没想到最后连一句心悦都未说得出口。” 他的声音轻而有力,叫人心底一颤。 谢聿礼停顿了一下后却不以为意,昂首坚定:“怀真哥那是你。我若是遇上喜欢的姑娘,一定不会同你这般畏缩的。” 顾怀真看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少年,轻叹岁月蹉跎,无奈摇头。 暮色压下来时,西街灯笼串亮得晃眼,丰盈楼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饭菜香裹着人声飘到街面上。 常熙明推开雅间门,姜婉枝先一步进去,笑着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妙仪,你看楼下灯笼串多好看,吃饭时也能瞧个热闹!” 常熙明笑了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临近夜市,四处都显辉煌闹腾。 开着窗子,底下的喧闹都传进耳里,叫人心底暖意渐升。 六个人陆陆续续的进来找位置坐。 顾怀真慢步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选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朱羡南坐在他边上,端着茶水就凑过去,指尖敲了敲他的杯沿:“顾兄,肃州卫巡防时,是不是常能见到落日映戈壁的景象?” 肃州边城的景象朱羡南早就听谢聿礼说过了,只是顾怀真是第一回见的,怕他生疏尴尬,这才主动挑起话头。 顾怀真抬眸,指尖蹭过杯壁,语气淡了些:“戈壁落日虽亮,却晒得慌,不如这楼里暖和。” 玉蕈坐在常熙明身边,听着对面的话,指尖轻轻拢着袖口,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瓷盘上。 这厢房是常熙明一个时辰前定下的,几人进来时,小二便把菜都布好。 姜婉枝坐在玉蕈注意到她没动筷,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菠菜递过去:“玉蕈,这个解腻,你试试?” 玉蕈抬眼,轻声道了句“多谢”,慢慢把菜送进嘴里。 跑堂端着松鼠鳜鱼上来时,酱汁浇在鱼身上滋滋响。 朱羡南用公筷给众人分了鱼,笑着看向姜婉枝:“你上次说爱吃甜口,这鱼酱汁调得够甜。” 姜婉枝立刻夹了一块,嚼得眉眼弯弯:“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上次在别家吃的还香!” 常熙明看着她的模样,唇角弯了弯,也夹了一块鱼,慢慢品着滋味。 有朱羡南跟姜婉枝两个活宝,这一顿饭就冷不下去。 玉蕈听着姜婉枝的耳边话露出一个久违的笑来,就算是初来乍到的顾怀真也觉得亲切很多,甚至在朱羡南的怂恿下喝了几盏酒。 而在这一桌热闹之中,坐在常熙明一边的谢聿礼便没说过几句话。 话语缝隙间,常熙明端着茶,往他那头靠了靠,揶揄:“我这个东家做的还不够诚意?请大人在沣盈楼吃饭都还心事重重的。” 谢聿礼扯了下嘴角:“大人?你这是要贿赂本官?” 常熙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许是喝了果酒的缘故,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鼻息间都萦绕着甜滋滋的清香。 谢聿礼半阖眼帘,微垂眸看着那略近的小脸,再往下移,薄薄的粉唇微张:“是有那么……你得空的时候,我有事同你说。” 不知是风里的酒醉人还是夏末太热,谢聿礼听了她的话有些口干舌燥的。 心也猛的跳了一拍。 她这是要私下同自己说话? 说什么呢? 敢同他这般说话,先前更是早想宴请,谢聿礼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藏在心底的那秘密呼之欲出。 她该不会想同自己表明心意吧? 双眼一晃,回过神来时桌上还是一片欢声笑语。 常熙明早就正回身子,跟玉蕈还有顾怀真闲谈。 而谢聿礼只盯着那桌前的冷茶看,那茶上的叶随着桌子的轻微晃动而在细小的水涡里旋啊旋。 一息。两息。 谢聿礼从来没觉得这么的度秒如年,他想快些到得空之时,想快点听到常熙明同自己说什么。 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心思险些按耐不住。 两个时辰前,他还能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因为相处久了对常熙明这样清奇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 可两个时辰后,他控制不住自己叫嚣的心。 厢外木屐踏在楼板上的声响混着楼下的说笑,在谢聿礼耳中却渐渐淡了。 他指尖还捏着半盏未饮的酒,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身侧的蓝衣女子身上。 她正侧着头听姜婉枝说趣事,唇角弯着浅淡的弧度,鬓边一缕碎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周遭的喧闹像被隔了层纱,顾怀真谈着肃州卫的旧事,朱羡南在给姜婉枝盏分菜。 手中酒盏余了底,在一旁侯着的小二见状赶忙替他斟上一壶温酒。 那点热意竟顺着心口漫开,裹着桂花的甜香,烫得他指尖微颤。 谢聿礼猛地收回目光,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酒面映着烛火的影子,像极了方才她眼底的笑意。 原来不是夏日燥意,也不是酒意上涌,是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将她的模样,悄悄刻进了心里。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反而像檐下的藤蔓,顺着心口细细密密地缠上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紧的甜。 常熙明不寻他他就自己找上门来,常熙明不同他讲话他就自己厚着脸皮扯话。 她受人欺负,他比她还急着出头。 她看着杨志恒冰凉的尸身泪流满面,他就想替她擦干泪水。 她站在屋梁上下不来,他也跟着心一紧。 他好像,比想象中要喜欢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五回互相伤害,在宁王府那一眼剑中终止。 冬日踏雪赏花,衙门里恬静的睡颜,国子监不合规矩却摸索到线索的出声,还有在炎陵县往来的四个月。 或许早在无形中,他们已经紧紧的联合在一起,再难分开。 茶余饭后,街道边的吵声见见淡了下去,朱羡南往外瞧了一眼天色,对常熙明说:“时候不早了。” 众人闻言,便纷纷收拾好起身,在门外一一告别上了马车。 常熙明是东道主,站在门口看着几人先行离开。 等众人散后,绿箩便去找福叔驾车来。 常熙明在外边等了一会,正要抬脚往一旁的街口走时,身后忽然有一道力拉住她的手腕。 心头一紧,她瞬地转过头,抬眼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 少年睫羽垂落的阴影扫过她眼下,呼吸间带着冷松气息,唇角似笑非笑。 常熙明讶然:“你还没走?” 她光看前头去了,哪能想到谢聿礼一直在身后。 似对她的疑问不满,谢聿礼轻皱眉:“不是你说有话同本官说么?” 常熙明:“……” 她不过是调侃的一句大人,就被他记到现在。 她的确有事同他说,但眼下……她环顾了下四周,悄声道:“这儿人多眼杂,不好说。” 谢聿礼眉心狠狠一跳。 她要说什么,还不能被人听见…… 该不会是—— 荒唐却又合理的念头止在脑中,他心尖都颤动了下。 谢聿礼略带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声音低沉沙哑:“你……不会是想——” 常熙明还没来得及听他要说什么,街口坐在马车上的绿箩就冲她喊:“小姐!” 常熙明看到绿箩立马大喜,随后快速点出两条路来:“等下回你得空吧?又或者……你若不嫌,也能坐我的马车,我再同你说。” 谢聿礼很认真的思考了下,然后不带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车轱辘滚过石板路,缓缓驶出喧闹区。 福叔在外头赶马,绿箩也被常熙明使出车内。 并不敞大的车内,堪堪坐下四人,而对只有二人的距离刚刚好。 常熙明的马车内厢四角都固上松软的衾枕,她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一边,看着敛手屏足的红衣男子,一时间觉得好笑。 酒意上头,她没忍住心中的邪念,戏谑道:“我这车里有什么人一动就会被灭口的暗器么?” 她何时瞧过谢聿礼局促的模样? 谢聿礼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无暇顾及她的玩笑话,沉着脸在思考一会她向自己表明心意他该如何拒绝。 绝非他不喜她,而是谢聿礼觉得若真的要往下走,那他得须头须尾的对人家和自己的的情谊坚守担负,而非一时冲动。 在这样的时候他就往深处去想了。 原先常尚书是站宁王的,但朱昱珩的世子妃成了董家女,他也一时摸不着常尚书的想法。 世家姻亲的背后可都隐着庙堂之争的,他们二人绝不能因初生的情谊把对方推入深渊。 常熙明一点都不知道谢聿礼内心想法如此丰富,她盯了他好半晌,最后伸出手推推他:“喂,你听我说话没?” 被突如其来的柔荑震了下,下意识的,少年出声制止:“眼下还不可!”—— 作者有话说:因为近期文章遭多站盗取,入V前权益难得保障,外加写文和生活心力交瘁,所以先暂停更文。等收藏多些就直接全文发布,大家放心不会遥遥无期,收尾的日子一定比日更快,感谢大家理解。 如有小宝很想看可以来(vb:碎巷残灯)call me,可在vb发《 》 80-90 第81章 们女子恋慕别人时是什么样? …… 常熙明:“?” 她收回手, 往里头坐去,一阵无语:“我同你说江家的事,你说什么不可?莫不是吃醉了?” 常熙明轻轻叹了口气:“早知就换个时候寻你了。” 她可不想跟一个酒鬼待一块说正事。 谢聿礼快要涨红的脸在这话后一息消散。 他凝眉注目:“?”什么?她在跟自己说江家的事? 她不是要跟自己表明心意? 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他们都还有时间考虑还是失落于她没存这方面的心思。 常熙明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闭了闭眼,似认命的说:“你能听吗?” “你说。”理智回拢后, 谢聿礼心头如麻,局促不适让他把头扭向另一头, 不再去看常熙明。 他绝对是这段时日因被长庚、朱羡南还有怀真哥给说多了有关情爱之事, 才有了如此强烈的心思。 仔细一想,其实常熙明并未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所有的言行举止都于情于理,不过是由着她的性子多了几分不着调的憨厚。 常熙明决定不去管他怎么了,自顾自的说:“杨先生的话我一直没忘。十二年了, 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信他甚至为此付出后半身荣华富贵及性命的。” “如宁真她们所说, 当年还牵扯到江南、广州等地的商帮。若真有冤案, 我也想同你一样暗中去查。” 她说的直截了当, 语气却不像请求的样子, 颇有他不同意就自己去查的意思。 谢聿礼也因这话隐秘而抛却了方才的尴尬。 能多一个人出力固然重要,可踏上这条路,一个没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就像被一群黑衣人射杀的杨志恒一般。 于私,谢聿礼不希望常熙明参与其中。 但他可太知道此人了,她这绝非玩笑话,也不必他的认可。 她要做的事就没人拦得住。 如今告诉他也不过是在杨志恒出事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怕一人之力薄弱,希望能从他这得到什么线索。 谢聿礼转过头看向她,只问:“天下冤情太多, 为何你想翻江家的案?” “因为我知道了,看到了。所以我不想坐视不理。”少女的目光坚定,语气决然,“因为我信杨先生,因为我信宁真。” 所以哪怕前路无知,也愿意走上去。 放着锦绣繁华不要,放着闺阁优游不动,单借一股年少心劲去走偏锋。 谢聿礼没办法说他,因为此刻的常熙明有如四年前站在大理寺门口的他。 在所有人的不看好下,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那时候的他也怎么样都劝不住。 所以他也不会再劝常熙明,总归有他在不会让她身处危险的。 “好。”谢聿礼点头,“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事关行动的,你都要先知会我一声。” 常熙明点头,大喜过望。 之前有阿爹的信,她才能顺利追查进“科举舞弊”的案子里。 今下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可见江家的案子在他心底尤为重要。 这么想来,既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她自然得把知晓的都告诉他。 于是她调整姿态,稍微靠近了点谢聿礼。 鼻尖嗅到一席扑面而来的果香,谢聿礼唇抿成一条直线,脊背绷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常熙明却没注意,压低声音说:“见到杨先生的最后那夜,他最后还同我说了一句话,但我之前没说。” 谢聿礼眼眸一沉,目光看向她,刚想询问为何不说,她就先开口了:“杨先生说,江大小姐还活着。” 此话一出,马车内连呼吸声都没了。 “杨先生说救他的人是阿林,他在外城的庄子养了多日。江大小姐的事是阿林告诉他的。” 常熙明以为谢聿礼只知道杨志恒从瑞亲王府偷出来的密信。 而谢聿礼惊讶的是,常熙明不仅比他早知道,而且在那夜就知情不报。 所以她在那时便已经想好了要私下去查当年的真相。 “你……”他喉结滚动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常熙明神情并没有松懈下来,而是说起自己的推断:“玉蕈紧紧护着的信件让我这些日子都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同样的内容会有两个人去写?有此计谋之人必相识,无需多誊一卷。所以我左思右想,到现下有了个猜测。” 谢聿礼被她吸引过去,也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下一秒就听她猜:“那两封信或许是同一个人写的。” 顾将军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可从那两封不知缘由的信中,常熙明却是想到江行之的事。 当年一锤定案的关键便是江行之和学子的信,以及后来江行之亲口认下的罪行。 字迹不同,内容相同,若是一个人写的,那此人必会仿字。 这市上能抄的一丝不差的摹书人很少,可有心之人自能寻到。 江行之若真有冤屈,必不会有这些通信。那就只有被有心之人仿字陷害的可能。 谢聿礼眉眼淡然,一点都不被这极有可能的猜测给惊讶到。 他四年前就想过的可能却在这四年中毫无线索,所以他早就怀疑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如今被常熙明再次提起,加上玉蕈手中拿着似和顾家有关的东西,那沉入水底的石子再次被鱼群涌上水面,掀起波澜。 三年里的一无所获时刻都在消磨他最初的意志。 似乎是上天对他的考验,仍旧坚持的第四年中,他不仅看到还有跟他一样追查当年真相的人,还知道当年的事跟瑞亲王府有关,庆幸的知道江大小姐还活着。 更是遇到了一个聪慧灵动的姑娘,这个姑娘也同自己一样想查清当年的真相。 暖意汇上心头,谢聿礼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常熙明。 她聪慧、机敏、有勇有谋,同他一般执拗坚韧又面冷心善,足够仗义。 这番推论到这就结束了,二人互看一眼又很默契的移开眼,车内一时间无话。 常熙明觉得气氛不自然,看了看一言不发,垂眸沉思的谢聿礼,又把帘子拉开,瞧了一眼外头。 离谢家还有些距离,她本想着闭目养神的,而边上却有人开口: “玉蕈在你这也有阵子了,你可从她身上发现什么?” 常熙明黑眸一顿,看着谢聿礼,少年笃定的目光让她明白——今日端倪,他也发现了。 “你也觉得玉蕈跟顾大哥认识?” 谢聿礼点头:“你未回铺子时,我便察觉他们对上目光的第一眼皆为惧惊,这可不像是头一次见的模样。” 常熙明说:“我只是觉得玉蕈打理铺子多日都井井有条,更不会冷落任何一位客人,却在今日不愿同顾千总说话似的。” 谢聿礼又说:“今晚在雅间里,我也瞧见他两总若有若无的对上眼。” 这事不大不小,谢聿礼真相知晓大可直接去找顾怀真问清楚,但眼下主动提出不过是为了探一探常熙明的心思。 这二人,给人一种故人久别重逢之感。 不像仇人,也不似朋侪。 谢聿礼紧盯常熙明,装作随意的开口:“你说他两是不是互相恋慕对方?” 常熙明本在理额间发丝,听到谢聿礼不着调的这么一句,手都顿住了。 恋慕?! 她回想了下玉蕈平日里的作为,不确定道:“我瞧玉蕈不像是……” 谢聿礼唇角一勾:“不像?那你们女子恋慕别人时是什么样子的?” 话头跳跃过大,常熙明一时间没接住话。 她觉得扯,就不想再跟一个男子在这方面探究下去。 而是从刚才的问题举出猜测:“玉蕈手里有跟顾家通敌有关的信件,顾大哥又姓顾……你可知顾大哥的爹娘是谁?” 一切过于巧合,让常熙明下意识就觉得顾怀真是顾家的人。 顾怀真毕竟是谢聿礼带出来的,谢聿礼都没说什么,或许是她想的太多。 而谢聿礼却因为这话停了试探私事的心思。 他是在肃州卫里跟顾怀真相处过,可军营里的男儿从来只拼武力军功,说的是健硕的身姿、矫健的步伐,而非家在何处年方几许。 所以谢聿礼摇摇头:“我这四年都在京师,在肃州卫第一次见怀真哥也是五年前,并不熟悉,更不会问这些。” 顿了顿,他道:“我倒觉得你这想法有些在理。” 倘若顾怀真真是顾家的人,那他们肃州卫藏匿贼子可是要被砍头的。 谢聿礼紧皱眉头,知道当下不可急,只能按耐住强烈的心跳,往下去说: “怀真哥同我说他曾有心悦的姑娘,只是来不及相守便散了。若真按你的猜测去想,会不会他说的那个姑娘就是玉蕈?又是不是因为当年的变故让他跟玉蕈之间走散了?” 常熙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答案,可是又觉得奇怪:“若无仇,为何他们二人明明认识却至对面不识?何况我瞧着玉蕈对他有点极轻的厌恶。” 就像我第一回见你一样。 后半句话常熙明没敢说出来,偷偷瞥了一眼谢聿礼,有些做贼心虚。 谢聿礼完全沉浸在顾怀真跟玉蕈的事之间,并不能察觉她的猜测,盯着靴尖,说:“若我是当年顾家的人,被治罪了便要跟心爱的姑娘撇清干系,哪怕是逃了出来,扣着卖国贼的名声也必然不会与之相识。” 常熙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挑了挑眉,似发现什么新奇之事而打量着眼前的俊冷男子。 谢聿礼仍是眉头紧锁,越发觉得这个可能很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受到伤害,于是说:“顾家的事我让启明去查一查。” 常熙明点点头,没说话,谢聿礼看过去,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脸,蹙眉询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常熙明“啊”了一声,随后笑了:“我只是在想,你也有这么怜香惜玉的一面。” 会怕心爱的人受到牵连而选择装作不识。 谢聿礼哪里听不出她的调侃,心中暗骂她一声白眼狼。 除了前几回剑拔弩张之外,从宁王府开始,他早就对她转了性子。 阻她命丧王府,带她查案,抱她下粱架,夜送她回府,毫不犹豫的在雨中把斗笠给了她,为她出头。 言语间更是比以往要温和,她却这般说他! 简直是白眼狼。 谢聿礼干脆冷哼一声,转过头不想再理她。 常熙明也因经历一日的行事和酒后思事而犯困,脑袋松懈下来后也是一涨一涨的发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自己浅眠时有些不安分。 隐隐约约的能闻到一阵又一阵清冽的清气,给燥热的内心裹上一层冷霜,想离得更近些。 但那清气却渐渐的远去,直至消散。 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一早。 常熙明揉着仍有些发晕的脑袋,环视四周,这是她的闺房。 估计是自己昨日喝多,又思虑过剩这才睡的这般沉。 想起昨夜马车内的情形,她便觉得胸口闷闷的,一股不言而喻的感觉漫步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从昨日开始,她就觉得谢聿礼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对她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探究?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挥开,冲外喊了一声绿箩,便起身洗漱去了。 她这几日得常去铺子里瞧瞧才行。 第82章 阿寻 九月秋风送凉,换季时节…… 九月秋风送凉, 换季时节,各家小姐都盼着新添实心首饰,仪臻阁的忙碌便没断过。 案上实心银簪、蜜蜡坠子一批批来, 小厮们理货不停。 柜台上订纸堆成叠,玉蕈一边赶制定款, 一边又安排送新秋饰去各家贵客宅里。 月半的忙碌下,连喝口茶的空都难寻。 这日, 常熙明得了姜婉枝的应求, 让玉蕈挑一些铺子里时兴的首饰给姜婉枝送去。 时候不早不晚,等她到了姜宅,在姜婉枝磨磨蹭蹭的挑选下就到了饭点。 她一个掌柜的亲子跑来送饰品,她两也算是经风卷花坊一遭的缘分,喜结良友的姜婉枝自然不会让她离开。 怎么说都要让玉蕈在宅里用饭。 玉蕈说铺子里忙, 姜婉枝就说还有旁的伙计。 玉蕈说她一个草民不敢跟小姐家的平起平坐, 姜婉枝就说她们一样, 她有时还跟秋云一块用餐。 几回推脱下来, 玉蕈只好顺应下来, 留在姜宅用膳。 等她出了姜宅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的行人寥寥。 从姜宅回铺子要经过乌衣巷, 巷子里只有零散的几间食铺还敞着门,糕点吃食随着烟焰热气从护窗飘出来,给这狭窄的巷街平添几分温情。 就在玉蕈放松下来,要美满的结束一日生活时, 身后不远处不知从哪窜出几人冲她跑来。 脚步沉重,玉蕈回头看过去,只见一群壮汉直奔她而来, 而那中间的,是个身着紫绿长袄的老妇,一瞧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嬷嬷。 那老妇目光凶狠,指着玉蕈就喊:“就是她!前些日子在董家鬼鬼祟祟的,抓住她!” 玉蕈心道不好,右手把腰间挎包紧紧护在怀中就急急往前跑。 上回这些密信险些被人烧毁,好不容易保住,若如今再被人抢去恐怕再难拿回。 她咬着牙,一秒都不敢回头,只恨自己没有四只脚能跑。 身后那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时而远又时而近的,让人身子发冷、牙间打颤。 不知跑了多久,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涨红了脸,胸口猛烈起伏。 那脚步声再也没听到,玉蕈心一沉,猛的回头看去,一片落叶从眼前飘落,哪里还见得到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影? 玉蕈停下脚步,弯腰曲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她浑身都湿透,碎发贴在红红的脸颊上,整个人好不狼狈。 来不及思考那群人怎么不见了,缓了一会便立马小跑着往铺子里去。 玉蕈平日就住在铺子后院的小院子里。 因铺子两面贴高墙,临近的铺子又紧紧贴在一处,等玉蕈把门窗锁好,这才缓步进了屋子彻底松懈下来。 燥了一身汗,玉蕈赶忙把挎包往柜子里锁好就去净室盥洗。 人刚从浴桶里和衣出来,就听到前头的大门被敲的震响。 玉蕈落地的心又一紧,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穿好外衫,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落锁的柜门,把钥匙藏在中衣里,推开屋子的门,拿了一旁劈柴的铁刀就往前头走。 近了铺子的大门,透过清冷的月光,那纸纱覆着的繁精木纹前能看见一个黑影。 似乎只有一人,且是个男子。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很有节奏,并不会引来邻人。 或许是感知到屋内的动静,那人敲门声渐轻下去。 玉蕈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神聚力的盯着那处黑影。 待她走到门边三尺有余的位置不敢再贸然上前时,门外那人就说话了: “是我。阿寻。” “哐当”闷声,柴刀掉地,风吹过那人发梢,叫黑影在眼中变得熟悉立体。 玉蕈没想过时隔多年,还能见到顾征轺,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听人唤自己一声“阿寻”。 在孟欲寻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顾征轺是在十三年前刃光血影中,十三岁的她隔着木门的缝隙,捂嘴流泪看着少年提剑死守庭院。 顾家被灭的最后,他逃了出来。后来,孟家受牵连,她也永不得同家人相见。 孟欲寻恨顾家,恨族中长辈,更恨顾征轺。 自她一人起,她便不想旧事重提。 那是插在心中血淋淋的一把利刀,每跳动一下就会有数不尽的、密密麻麻的痛袭遍全身。 如今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征轺,玉蕈转过身往里走,淡淡说:“记得把门关上。” 顾怀真进来后也没说话,最后见玉蕈看着自己的目光由痛恨到悲恸再到漠然,他的心也跟着被刺痛了下。 为不被人瞧见,顾征轺听话的关上门,踱步跟着她去了内院。 玉蕈站在院中央,转过身时,面上只剩一片平和,似乎方才“涌烈”的情绪是个幻境。 她恢复至前些日在仪臻阁的模样——陌然、生疏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平和有礼。 玉蕈问:“顾大人来小铺有何贵干?” 顾怀真喉结滚动了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次见到孟欲寻后,见她疏离不愿相认的时候,他也劝自己从此不再过问。 可今日他闲来无事,谢聿礼便托他去城郊办事,怕他不熟还让长庚一同。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山河,途经乌衣巷时,长庚嚷嚷着要吃什么糖蒸酥酪,于是他就陪着在铺子外头排了许久的队。 等要到他们时,他听到街道上的动静,转头一看,就看到玉蕈在被几个人高马壮的人追。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老妇的话。 顾怀真盯着玉蕈,眸色漆黑,沉声问:“你去孟家做什么?” 此话一出,不止是院内的人静止一瞬。 常熙明藏在屋顶上,跟一旁的谢聿礼对视了一眼。 自那晚后,启明没几日就查到了顾家当年一些事。 顾家是要被杀无赦,可顾将军的嫡次子却在最后靠着一具尸身挡护着逃走。 哪怕后来遍布各地的东厂番役也没能找到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踪迹。 “顾征轺有个自小就定下的夫人,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名为孟欲寻。” 谢聿礼当时是这么说的。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幼就在顾孟两家作天玩地,更是在宴席中形影不离,吵闹不断。 文官之女,武将之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世人都要夸上璧人一对。 原该到了嫁娶之龄要和美一生时,却因顾家勾结外敌的消息传入朝廷而至杀身之祸。 顾家被屠后,孟家小姐失踪,孟家怕先帝因其姻亲之事而猜忌,孟家老爷入宫,将孟家一家的声明荣耀弃下,卸了官职。 后先帝下旨,怜孟老太爷一生忠贞,允告老还乡,又令其子辈家眷要重孝道——一并回故土。 孟家人走后,先帝即刻下令封了孟宅,落落宅匾,于孟欲寻失踪一事更是直言: “孟氏女于顾家逆乱后私逃失踪,恐涉牵连。凡臣民见其踪迹即报官,属实者赏黄金百两、绢帛五十匹;若隐匿包庇,以同党论,罪连亲族!” 等宣孝帝即位后,因朝臣更易,京师宅邸紧密,便叫人启了原先孟家的门,赐给了董侍郎。 也是因为启明查到了孟家和董家的关联,常熙明这才更确信玉蕈和孟家脱不了干系。 来京师这么多日子,她唯一一次的请求便是去董宅。 合计一出后,常熙明跟谢聿礼就设了个计来验证猜想。 这头,玉蕈冲顾怀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与你何干?” 顾怀真十分不喜她这幅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眼中带着丝丝怒意,往前一步,声音沉沉的却又压不住的说:“孟欲寻!你当年不是已经走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顾大人这话好无道理!” 玉蕈本想平静去看待眼前之人,可他却一问接一问的撕碎了屏障,带着曾经印刻的永恒伤痛逼着她去看。 玉蕈自嘲般的冷哼一声,看着顾怀真,眼中尽是化不开的愤恨:“我来京师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顾怀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她无止无休的带着私心争论,他后退一步,语气缓了下来:“我在乌衣巷看到你被董家的人追,才知道你去了董宅……” 停顿了下,顾怀真蹙眉,不确信的问:“你去董宅……拿了什么?” 当年赐董家宅时哪怕顾怀真不在,可也在几年前随谢敬安进京述职过,趁着空闲之余也去曾经的顾家、孟家远远瞧过一眼。 两家的路不远,宅邸模样、街道走贩早已在以前深深刻印在心中,熟悉又陌生。 宅还是那个宅,间距还是那个间距,只是常来常往的人变了,他和孟欲寻之间也变了。 他早就知道孟宅成了董宅。 所以在他看到时才会害怕。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逃走后不久你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哪怕新帝登基,仍有暗中搜捕你的人。你不要同我说,你回来只是想冒着性命危险再看看孟宅。” 玉蕈不想同他再多谈论下去,直接承认:“我就是要回来找当年害我孟家至如今局面的人!” “这个人就站在你面前!”顾怀真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意叫嚣的厉害。 她怎么找?当年至孟家于如今局面的可不就是顾家的谋逆? 顾怀真眸光一沉,可顾家的人早就死光,只剩他一人了。 “害孟家,害你至今的人就是我。你不去别的地方,要到京城来找我,为什么?”顾怀真步步紧逼,“你找的是顾家人还是当年害顾家被屠害孟家受牵的人?” 顾怀真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害顾家? 当年不是顾家通敌叛国—— 思绪停住,常熙明看着那笔直的身影,瞪大双眼,难道当年顾家通敌叛国不实,是被人陷害的? 常熙明浑身都一惧,攀着瓦砖的手一滑,屋顶发出一道声响。 “谁?!”院子里的二人听到动静,顾怀真下意识就后退几步,借着一旁的桂花树起跃势,三两下飞到屋顶上。 玉蕈也因身后忽然的动响完全拉回理智来。 “谁?”她抬头看向顾怀真,问。 顾怀真在楼顶快速的走了一圈,随后一跃到墙角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最后跳了下来,对着玉蕈摇头:“没人。或许是野猫。” “不可能。”玉蕈斩钉截铁。 她这四周的布局紧密,也从未见过野猫进来,那动静仅仅响了一瞬就没了,怎么看都像是暗中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是谁发现他们之间有联系? 原先所有虚假中参杂着一丝真情的过场都伴着十三年前的爱意恨意交织而来。 等再次把想要遗忘的事掀开揭到面前时候,才发现这疼痛抽丝剥茧、刻骨铭心。 孟欲寻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忘不了顾家被屠尽的那日——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她跟孟老太爷指给他做孟家小婿的信物一并藏进装有被衾的柜子,他抵着门,隔着微弱的缝隙,带着悲坚的目光望着她,轻声说:“阿寻,顾家没有做不敬国门之事。倘若你被发现,要说自己是孟家的人。他们不会……动你的。” 顾怀真深吸一口气,无需她解释为何不可能就信,只道:“那就是被人给盯上了。早知那群人不追你了我就该陪长庚回去。或许我们今日就不该见……” 他这话一说,玉蕈先是狐疑的看着他,随后灵光一闪,全部都想通了。 第83章 近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是…… “是常熙明。”玉蕈冷声道。 顾怀真有些疑惑:“一个十余岁的丫头片子盯着我们做什么?何况是我自己要来的。” “就是要让你来寻我。”玉蕈声音沉沉, 眸光一暗,“我今日本可以早些回铺子,可常熙明让我去给姜三送首饰, 姜三又留我到日落,乌衣巷是我回铺子必经之路, 而你又恰巧在那。” 玉蕈毕竟摸爬滚打、独身一人活了这么多年,连章台都敢闯, 这些事情只需想会便也就知晓了。 “常熙明眼光毒辣, 或许那日在铺子里我们的表心已经让她有了猜忌。” “我去董家又是她帮的忙,若她想测我俩的身份,那在乌衣巷追我的人就是她让人装扮的。董家根本就没人知道我。” 顿了顿,她最后定下结论:“而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知晓我回了曾经的孟宅,若是你寻了过来, 就证明我们曾是顾孟两家的人。” 顾怀真觉得十分可信, 点点头, 说:“如此一说, 长庚让我陪他等糕点也不过是在等你来。今日这一场戏, 晏舟、常二小姐、姜三小姐其实都知晓。” 玉蕈点头,而顾怀真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因果中还有个遗漏点, 他奇怪的问:“若只怀疑你跟董家有关、跟我认识,如何能猜到当年的事?这世上姓顾的这般多,同董家联系在一起的也不好找。他们这般年纪,可不见得知晓。” 玉蕈也有这个思虑, 垂头仔细回想了下跟这几个人的接触,脑中飞过一日暮后,是谢聿礼替她夺回信纸。 是不是,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纸上的字,所以起疑了。 玉蕈想都没想就把这事告诉了顾怀真。 顾怀真却有些不可置信,讷讷的:“晏舟他……” 谢敬安对自己很照顾,他也一直都把谢聿礼当作是个可靠讲义气的弟弟,可玉蕈的话却让他动摇。 独身在人间漂泊无定数十载,他一直都靠着顾家的曾经苦苦支撑,可又在夜深人静之时久久念及过去的温情。 哪怕岁月流逝,可他依旧记得当年那个奋不顾身,咬着牙也要为顾家撕出最后一条活路的少年。 那个少年好似就站在自己的眼前,麻痹他——往前走吧,别回头。 所以顾怀真一路行到肃州卫,他也想忘掉过去向前看,他也想好好活着就此不回头。 肃州卫的这些年,有苦有累,可他总告诉自己,能这样活着,很快活。 麻痹自己的时间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个平常人一般为粗茶淡饭生活,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从悔恨中度过。 可在此见到孟欲寻的时候,那道脆弱不可触的朦胧细纱被风吹开,他第一次,痛苦的直视自己的内心。 其实他一直都困在过去不是么? 其实真正能和他绑在一块的人还是曾经的人不是么? 其实顾家的冤屈不能昭告天下他永远长夜无眠不是么? 向前看的人不会重回沙场,向前看的人不会百忙之中去远远的看一眼儿时的家,向前看的人不会见到曾经的痛恨自己的青梅遇险不顾。 痛感再度卷席全身,顾怀真双眼微泛红,喉结滚动,只觉口中一片腥甜。 他咬牙:“你去董家……拿了什么?” 不管玉蕈对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情感,也不管她最后想做什么。 可如今他也能看明白,顾孟两家经此后,千年万岁都要绑在一起。 她想替孟家找冤屈,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必然要寻到顾家被陷害的证据。 否则,一个在灭门后失踪的姑娘,一个曾跟顾家有姻亲的姑娘,一个曾和逃走的顾征轺形同手足的姑娘的结局只会跟顾家一样。 事到如今,玉蕈头脑清醒,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要放一放,直接带着顾怀真进了屋子。 院角的桂花树簌簌抖动,风卷过落花擦过青石板,屋子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撞得人心发紧。 屋后,檐下,覆着黑布的木柴边,窸窸窣窣的发出微响声。 常熙明侧倒在青石上,后背抵着门柱,而在她的身前,少年全身都被黑披风罩住,只露出一双清亮却锋利的眼来。 二人早有顾忌,提前趴在后屋檐时就全身裹着同夜色融为一体的披风。 当时被发现,谢聿礼不敢再度出声,勾着后瓦砖的双脚一弯,整个人仰起的瞬间,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拉常熙明的后领,将整个人都借势往后翻。 好在这小屋同高墙间有半寸余的缝隙距离,谢聿礼半空中揽住常熙明,侧身就往底下倒。 他牢牢固住常熙明,想垫着她,用自己的身子直直砸在地上。 这样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说自己不怜香惜玉。 而在下坠到檐下时,常熙明却使出蛮力将重心偏移至一侧。 谢聿礼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少女并未将全身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谢聿礼忍住胀痛,抱着常熙明顺势一滚就到了檐下,藏在木柴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常熙明。 二人只有两匹薄袍之隔,此刻却无暇顾及不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玉蕈跟顾怀真进了屋子,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遍布全身的恐惧消散开后,酸胀感袭来,常熙明拧眉,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聿礼刚想说话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捂住嘴。 少年身上温润的木檀香缠上鼻尖,常熙明指尖微蜷,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一时间敢怒不敢言。 谢聿礼看着她白皙的脸蛋慢慢染开一层淡淡的粉,像个要炸毛的兔子,心里头不觉发笑。 他没把手移开,脸靠过来,凑她耳边,轻声说:“怀真哥耳力好,不这样说话可能会被察觉。” 到那个时候,他两完全逃不走了。 常熙明微微点头,谢聿礼这才把手拿开。 紧接着,一阵清香萦绕谢聿礼的鼻头,独属的桂香浸润在身上。 谢聿礼身子有些僵硬,喉间一滚,想把脑袋移开,目视檐顶。 常熙明凑过去问:“顾家谋反真有冤情吗?会不会也同江家一样,这些信件皆是有人仿写陷害?” 谢聿礼的右耳总有温热的气息打转,不痛不痒,酥酥麻麻的。 他脊背绷的直,心头如麻,脑子都要炸了,压根没去听她说什么。 少年咬着牙,心中只觉还不如让顾怀真发现他们呢! 常熙明见他没反应,刚想伸手去推他,下一瞬就见身前一空,谢聿礼一个轻跃半蹲在她面前,然后抬起她的脑袋就再度揽上她的腰。 常熙明一瞬大脑发空,只见黑袍在眼前飘动。 身旁紧抱着她的人脚步轻盈,绕出屋后,借着轻功上了一侧的矮墙,随后跃到邻边的院子里。 离开了顾怀真在的地方,谢聿礼总算能歇一口气,行动迅速的带着她翻到空旷的街道上。 常熙明脚刚落地就冲谢聿礼竖拇指,咧嘴就笑:“好功夫。” 谢聿礼:“……” 他嘴抿成一条直线,并没有因跑出来而好到哪里去。 “你老往衣裳上熏香做甚?浓的要死。” 常熙明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你不喜香?我看你衣裳里还有檀木清香呢!” 大家都一个样,凭什么看不上我熏的香? 这话没法解释,谢聿礼闭着眼深呼一口气。好半晌才抬脚往前走去。 她们行动隐蔽,没带人也没骑马,眼下也只能走回去了。 但这并不是常熙明在意的。 她眼下急需知晓的是玉蕈手里的东西是从何而来。 “玉蕈那挎包里的两封信便是平反物证?顾家出事是十三年前,再一年,江家便出事了。会不会污蔑陷害的信纸都出自一人之手?” 常熙明说的简单,但谢聿礼明白了。 十几年前先帝整顿朝纲、肃清佞臣太过,导致有心人利用帝心专门找了摹写者仿了二老字迹,给他们编排了抄家的罪名。 谢聿礼不置可否,如果想从这去查江家的案子,势必要同玉蕈点明,从何而知晓那个摹写者是谁。 可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跟顾孟二家有了牵连,到那时候,如遇危险,她们谁都跑不了。 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最终淡淡道:“再等等,不论是顾家还是江家的案子,都不可轻易动作。” 常熙明点点头。 “哦对了。”谢聿礼说,“明日我休沐,你有什么事不必跑大理寺去。” 常熙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次日。 左思右想的常熙明还是带着绿箩,佯装无事的来铺子里转转。 她刚上二层想坐会时,玉蕈就亲自端着茶过来。 玉蕈一边替她倒茶,一边问:“常二小姐昨夜可在府上?” 玉蕈虽敬她一声常二小姐,可毕竟年岁大,周身尽显疏离沉稳,只衬的常熙明稚嫩许多,压不住场。 她这话问的直接,常熙明接过玉蕈递来的茶,强装镇定的笑着回答:“夜里自然是在府上了。” 玉蕈死死盯着他,似非要看出什么纰漏才好。 接着玉蕈又问了几个平常中带着套的问题,常熙明都一一避过。 到后头茶都要喝完了,楼下也开始忙起来,玉蕈这才睨了常熙明最后一眼,下楼去了。 见人走了,常熙明这才长呼出一口气,心道玉蕈不好对付。 实在不是她想刻意隐瞒,只是眼下时况特殊,她们不敢冒险。 可若忠勇为国之人因庙堂之计命丧九泉的话,那同江家的冤情没什么两样。 将士当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而非殒命朝堂小人之手。 要是玉蕈她们冤情属实,多一个顾家少一个顾家又能如何? 她也不信真到了为江家平反之时能安然无虞。 早些陷入泥沼同晚些并没什么区别,她只不希望所见所知的冤情随着自己的漠视可能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沉思良久,常熙明还是决定先去问问谢聿礼能不能帮顾孟的忙。 她在二层呆了一会,细问了小厮铺内近来情况。 在知道没什么状况后,喝了半壶茶,就带着绿箩下楼:“去尝尝对面新开的食铺,膳后去将军府。” 绿箩点头应声。小姐自会骑马后便很少带她出门,每每出去,她都能见到谢大人或者是姜三小姐郡王殿下。 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竟如此好了。 绿箩心叹:小姐果真心善,也不记恨谢大人了,还老往谢大人那跑。 常熙明下楼时环顾一周,蹙眉问一边的伙计:“玉掌柜去哪了?” “掌柜的说这几日营生大不如前,她要去外头的铺子里转转。” 常熙明点点头,心想玉蕈这么警惕的人应当不会大白日就去寻顾怀真做些什么的。 等饭后她去将军府瞧瞧就是了。 谢家。正堂。 谢聿礼懒散的坐在左侧的檀木椅上,随手翻了翻放在椅后翘头案上的古经,可翻的实在没耐心,大抵没看清上头的字便又胡乱的翻几页。 长庚站在一旁心道:少爷您若是闲不住也可以回大理寺务事的嘛。 顾怀真进来时就看到谢聿礼百无聊赖的模样。 “怎的一早上都坐在这了?是在等人?” 不愧是三十多岁的人,一眼就能瞧出略显心浮的少年藏不住的心事。 谢聿礼见顾怀真来了,放下古经,看着他轻嗯一声。 看来是来兴师问罪了。 果然下一秒,顾怀真往对面一落座就问:“晏舟昨夜去哪了?” “在府上啊。”谢聿礼语气不变,“说起来我昨夜没见到怀真哥,怀真哥是去哪了?” 这话也不过随口问的,顾怀真就没打算能套出谢聿礼的话,直接开口:“我有一事,事关朝堂,又涉人命冤屈。可我本事小、没门路。陛下治下清廉亦不敢断冤,晏舟又得陛下之信,我只能厚着脸求你,能否在帮我一把。” 他不用多说危险,一句事关朝野就能让谢聿礼明白。 谢聿礼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接话,外头小厮来报,说:“大少爷,常二小姐来了。” 第84章 和谢晏舟的关系 姜宅里。 …… 姜宅里。 玉蕈拭干眼中泪, 看着一脸惭愧的姜婉枝,心中一阵动容。 昨夜她跟顾怀真并没多谈,只将自己找到的物证给他看, 顾怀真看后也只说先等个时机。 可院子里的那声动静还是让她心中不得安宁。 她问不出常熙明,却是可以从心思单纯的姜三小姐入手。 不管姜婉枝知道多少, 只要她承认昨日留下自己的举动是常熙明交代的,那他们就是被常熙明谢聿礼设计的。 知道姜婉枝义气, 会装傻充愣, 玉蕈见到姜婉枝就直接“泪如雨下”。 质问她昨日为何要欺骗自己,非留自己在宅中。 玉蕈说,昨夜常熙明都和自己承认是因为觉得自己打理铺子没日没夜的辛劳,这才让自己借此在姜宅休息会。 她说,若真心有意, 便是直接同她说几回她也应下的, 如今这般倒像是是她承了姜三的情, 她惶恐感激。 若姜婉枝只知想法子将玉蕈留下来, 那听了这话也到觉得合情合理, 无有她疑。 若姜婉枝知道常熙明对自己身份的猜测,那她演这样一出,姜婉枝也只会觉得是常熙明那边出了些纰漏, 这才扯个谎式的承认。 无论是哪条路,玉蕈来这么一出,只要是常熙明设计的,姜婉枝都得认下。 结果不出玉蕈所料, 姜婉枝支支吾吾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测。 的确是常熙明交代她定要把人留到晚膳后。 明白自己被常熙明盯上后,玉蕈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发现他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在大事面前足够正义的常熙明。 忧的是他们身后的世家因此知晓后会如何。 玉蕈还未来得及多想, 秋云就来通传:“小姐,郡王殿下来了。” 朱羡南找回来并没什么惊奇的,叫人措不及防的是跟朱羡南在姜宅门外遇到的长庚也来了。 长庚跟朱羡南一起进来时,就说来找玉蕈。 本以为玉蕈是在铺子里的,可长庚赶过去时人并不在,于是他玉蕈可能去的地方都寻了遍。 好运在身,长庚并没有找很久,抱着看看的心态来姜宅,就见到了玉蕈。 长庚说:“玉掌柜,我家少爷有事寻你。” 长庚抬头对上姜婉枝狐疑的目光,顿了顿,补了一句:“常二小姐和顾大人都在。” —— 常熙明到将军府时来的凑巧,顾怀真刚要步入正题。 他们二人都还未来得及商议如何是好时,顾怀真直接要同他们说明真相。 这叫二人面面相觑,想听不是事,不想听也不是事。 所以在顾怀真简单的说了下十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以及他的身份时,二人就知道这艘船已经上了。 玉蕈是常熙明收留的,顾怀真在京师又住在将军府。 眼下既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也只能顺着绳往上爬了。 常熙明先是问:“怀真哥所说的证据可是事实?当年顾家真有冤情?” 顾怀真点头,三根手指直指天,目光严肃,正声道:“如有欺瞒,我顾征轺不得好死。” 常熙明赶忙摆手,吓得连说使不得。 谢聿礼坐在常熙明边上,看的发笑。 之后直接承认昨夜他们是在屋顶上偷听了他们二人谈话。 顾怀真愣住。 他原先并不想把玉蕈牵扯进来,在说起过往事也没带上孟家。 既然玉蕈如此恨他、恨顾家,那这场看不清前路的朝野仗他一个顾氏后人打就行了。 若是胜了,也能还孟家一个清白,也能让玉蕈跟亲人相聚。 若是败了,至少不会再枉失一条无辜性命。 但没想到,谢聿礼直接承认,也间接性的把玉蕈拉了进来。 谢聿礼说:“既孟家的小姐也在,那便把她也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于是就有了姜宅的一出。 让常熙明谢聿礼没想到的是,叫长庚去喊玉蕈结果把姜婉枝跟朱羡南都喊来了。 姜婉枝一点都不觉得正堂的气氛诡异紧张,大剌剌的往常熙明边上一坐。简单解释了下为何她们也在。 朱羡南见大伙都在,又见谢聿礼还把他们半路带回来的玉蕈以及顾怀真都喊来,断定是有大事。 朱羡南这人小事都不怎么靠谱,更不会放在心中。 于是这也就叫外人觉得他是个草包,彻底忽视了他也是个像模像样的郡王,忽视了他人不愚笨也有心思,忽视他比谢聿礼跟朱承昀相处的久。 玉蕈在路上就知道为什么要喊她过去了。 她没怨顾怀真不提前告知自己一声就做决定,只是想着该如何支开朱羡南。 等姜婉枝解释完,就问发生何事。 谢聿礼跟常熙明一点都不想把她们给牵扯进来,可在姜婉枝灼灼注视下,二人没法不表明。 从炎陵县时她们就是一体的,四人之间也更为默契,互相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性,也知道就算天塌下来她们也不会一分为二。 或许,真的同姜婉枝说的那样,分的太清那才叫生分。 换个位置去想,若陷入困境的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谁都不会坐视不理,哪怕知晓危险也会义无反顾。 于是常熙明避重就轻,简单的把这些日子的由来说了下。 姜婉枝跟朱羡南二人听后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有个江家的冤案就足避世人了,结果又来一桩。 姜婉枝挺想去问问先帝,为什么当年有这么多的错假冤案。 顾怀真看着玉蕈,有些不忍的解释:“把你牵扯进来并非我的本意……” 谢聿礼听了这话赶忙帮顾怀真说话:“怀真哥原先并未提过你,是我们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擅自把你喊来。” 玉蕈摇摇头,在一边站着,表示无碍。 事已至此,大家也就不再废话,屏息凝神的看着玉蕈跟顾怀真,希望他们把物证认证拿出来。 当年定顾家罪的,除了那是顾将军字迹的信件外,还有永宁卫里偷信上报的小兵。 那小兵的的确确是永宁卫里摸爬滚打十多年的,亦没有哪个朝廷命官接近过其,若是做假的,他又如何大着胆子跑出来? 顾怀真看着玉蕈,希望她先把物证给拿出来说明一下。 可是玉蕈神色不安,看着谢聿礼,只说:“这事我不能说给所有人听。” “那能说给谁听?”谢聿礼眸光一沉,并未第一时间给其余人做保证,玉蕈能说出此话就证明她们四个人里有人不能听。 玉蕈不说话。 是谁呢? 若顾家冤案属实,那江家的事也极有可能与之有关。 而杨志恒正是从瑞亲王府找到了半封信。 莫非,顾家这案有关的证据中也有跟瑞亲王府有关的事? 隐下心中猜想,谢聿礼装作善解人意的问:“若非你只想告诉本官?” 玉蕈点头,怕被人起疑,直接说:“这事常二小姐她们也帮不上我什么,谢大人是三法司的大人,又是御前红人,只有您能帮我们。这事还是少些人知晓为好。” 朱羡南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玉蕈跟谢聿礼的话眉心一跳,心中揣揣不安的。 常熙明倒是没什么表示,跟谢聿礼对视一眼,善解人意的说:“玉蕈说的在理。若真有平反的证据,谢大人自会有结论。” 姜婉枝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常熙明跟谢聿礼之间来回游荡。 是她多想了么? 她怎么觉得这二人之间还有她看不懂的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和谐默契了? 被排外的三人纷纷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起身朝外走去了。 谢聿礼看了看那三人坚决的背影,又看眼玉蕈跟顾怀真,最后冲那三人喊:“你们别走远了!” 他还真有一瞬不是他抛弃她们,而是她们不要他的错觉。 朱羡南等人真的并未走远,就出了正堂,呆在四方天地对面的青石阶梯上,毫无顾忌的向着正堂坐了下来。 朱羡南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支着下巴,说起了闲话:“常妙仪,你有没有觉得你跟谢晏舟的关系有些不同?” “我也有感觉。”姜婉枝看着朱羡南,“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 常熙明看着玉蕈从挎包中拿出东西,三人神情严肃,而这边他们三个竟说起闲话。 “哪来的不同。”常熙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过是因凑巧走的有些多。” “凑巧?如果谢晏舟不凑巧的带着怀真哥到你铺子你们能发现异样?” “如果你不凑巧看到谢晏舟失落不追上去想让他散心能得知玉蕈挎包里的物证?” “如果你俩不凑巧在聚餐后还在马车上谈论能到如今的地步?” 朱羡南撅着嘴笑:“我同怀珠十多年的情谊还没你们俩关系进之速。” 姜婉枝点点头,难得跟朱羡南统一战线。 常熙明双颊微微泛红,哪怕觉得他们说的在理,哪怕心跳加速,却一点不认,嘴硬说:“就是有这么多巧合。何况我俩若真有什么,为何不同你们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常熙明在心中泛起了嘀咕,真有这么巧吗? 见谢聿礼失落只是想着陪陪他,在马车上也略显耐心的跟个“酒鬼”说正事。 这边还在叽叽喳喳的聊着,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已经大差不差的说完了。 玉蕈跟顾怀真二人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从侧廊往里头走去,而谢聿礼朝他们走来,站在朱羡南面前:“走啊。去堂里。” 三人没动。 谢聿礼:“?” 姜婉枝开口:“我们不去那议事的地方,还是这儿惬意。” 这不就是在说他不够意思,把朋友给扔一边了。 谢聿礼气笑了。 知道这是玩笑话,也不强求,更不嫌弃石板脏,撩下衣袍就往朱羡南边上坐。 他说:“的确是我们猜的那样。玉蕈手中的信件是从董宅花园的三重檐亭里的暗格里找到的,里头有有顾将军的亲笔信也有摹写者的稿书和通敌摹写的信。” “单凭这些不足以说明什么,可那些信中,有摹写者的认罪书。” 三人望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么多年了,那人为什么忽然认罪?”姜婉枝奇道。 谢聿礼说:“那人写下自己的名姓,叫柳如松。” “这名字的确是个书画高手,怎的就作出这样残害忠良的事来。”朱羡南无语。 “柳如松就是前些日子在金城坊自缢的那人。” 此话一出,满目惧惊。 常熙明没想到,当日的随口一问,居然真与之有关。 “所以柳如松其实是被人给杀害的,而他早就预料到自己难逃一死,这才把当年做的事写了下来?”常熙明眉头一蹙。 若不然,他自缢为何要写下这些信? 何况这么多年他躲开幕后之人私藏的信纸不就是为了保自己一命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自缢。 “那他又是如何预料到的?他这么神通广大怎么还会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姜婉枝问。 谢聿礼也不知道,不过他先解释了下柳如松的情况:“当时邻里发现后便报官,刑部的人去看了一番最终鉴定其为自缢。这事往县衙里一走,也就了之了,我也只是听说,并未在三法司掀起什么波澜。” “看来那幕后之人就在京师,且权势极大,这才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谢聿礼点点头,又说:“当年那个小兵在去京师前曾给家中妻儿寄了一封信,说自己受京师贵人指点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望其保重。后来那小兵不见了,顾怀真多年前在找他时寻到了正在逃亡的其妻儿,于是将其救下藏至多年。” “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只需查查这京师里与之有关的人是何立场,后再做打算。” 常熙明跟姜婉枝点头。 姜婉枝似想起什么,问:“玉蕈既是孟家的,为何会出现在炎陵县的章台?” “她凭当年能记住的所有事查到风卷花坊的。混在那些被东家送来的女子中。她说那东家之前跟凌妈妈说话时身着黑袍,袍内一角有孔雀羽的图案。”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当年顾家那场动乱中,她躲在柜子里见到那样衣袍的人跑走。” 跟顾家打在一起的是东厂,绝不会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可却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在顾宅里。 常熙明眉头一蹙,孔雀羽,又是孔雀羽。 几人看着谢聿礼,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微垂头,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了?”朱羡南用胳膊捅了捅他胳膊。 谢聿礼看向朱羡南。 朱羡南被看的心一沉,左眼眼皮猛烈的跳动了下。 最后谢聿礼还是开口:“玉蕈还说,那柳如松在认罪书中提到江家一案的信件也是他摹写的。” “而那信,就藏在瑞亲王府泠湖湖底。” 话音刚落,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几人眼神骤凝,神情尽是骇然。 第85章 下水 谢聿礼在跟玉蕈她们说到…… 谢聿礼在跟玉蕈她们说到最后时, 还是选择帮朱羡南解释一番,说哪怕这事跟瑞亲王有关,但朱羡南生的晚, 对府上只是一点不知。 并以自己跟其多年交情保证,不会同他多说, 只是需要他帮忙,所以不可什么都不说。 要想拿到瑞亲王府泠湖水底的证据, 就不能让其他人到戒备森严的王府冒险。 而让朱羡南一人下水也保不齐被府上的下人看到, 那时朱羡南一人怀揣着信也容易被发现。 所以他们想到一个法子,借乱下水。 而能达到这样效果的,只有兴办宴会。 玉蕈跟顾怀真沉思了一会,最后选择信谢聿礼。 瑞亲王做事低调,从不在府上办席, 这事还得又朱羡南出马, 所以她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告诉他。 可一旦说了, 朱羡南定会起疑。 连一旁的常熙明跟姜婉枝都没一会得出一个惊天推断:“柳如松如何将物证藏在瑞亲王府?莫非当年事瑞亲王也有参与?” 朱羡南瞬间白了脸。 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常熙明跟姜婉枝也立马住嘴, 回头小心翼翼的去看朱羡南的脸色。 见大家都这么看着自己, 朱羡南先是一顿,立马收住自己僵硬的样子,咧嘴轻轻一笑:“你们看我做甚?许是那幕后之人比玉蕈先找到信件, 藏在瑞亲王府诬陷我父王呢!” “也有这个可能。”谢聿礼说。 常熙明跟姜婉枝也觉得可信。 谢聿礼很快转开这个话题:“所以先拿到物证再说,平反之事得从长计议。” 顿了顿,谢聿礼发现还是抛不开原先的话,略有迟疑的问:“明霁, 那信——” 话还没说出来,朱羡南就打断他:“哎哟谢晏舟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我不信父王会做这样的事,也信你们可以把真相找出来还冤者一个清白。”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望了一眼四方院的天空,佯装轻松的说:“你们放心,宴会我会看着办。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这是第一次,这个最喜拉着大家玩的人,第一个开口说要走了。 也不等另外三个说话,朱羡南径直朝外走去。 三人起身,姜婉枝叫道:“朱明霁!” 朱羡南没回头,只是伸出右手挥了挥,像是无声的告别。 他往走走,宽肩微垮,背影在风里绷着,每一步都压着说不出的重。 三人心头一紧,不知道该做什么。 “每有心事他就喜欢一个人呆着,让他自己想想吧。”谢聿礼也不知道在安慰谁,继续说,“何况真有可能同明霁想的那样,是有人陷害瑞亲王。” 常熙明问:“那明霁会不会没忍住去找瑞亲王询问?” 若真与瑞亲王有关,经朱羡南这么一搅和,那他们就没有平反的可能了。 谢聿礼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摇头:“他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姜婉枝也为朱羡南说话:“朱明霁平日看着虎头虎脑了些,但人还是精的。我们要抓紧找到幕后之人,让瑞亲王也不受人陷害。” 常熙明点点头,没说话。 她试图去信朋友们的这番话,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哪个有权势的人要来陷害瑞亲王? 瑞亲王不站队,没军队,朝堂之上也人微言轻,陷害他有什么好处? 可若幕后之人是瑞亲王,那他又为何这么做? 更是无道理的事。 常熙明在心中哀叹一声,这两个案子四处被人盯着,太过复杂棘手。 几人没再将军府待多久。 常熙明跟姜婉枝去看了会谢夫人,二人也就离开了。 姜婉枝要回去找焦伯孙制药,常熙明就有些好奇了:“年后我便也没怎么再见到焦师父,等下回我采了礼再去探访他老人家。” 焦伯孙同别的大夫不同,是个说话不太正经的老人,看到他们这些未经沧桑的少年人,就喜欢调侃逗弄。 但焦伯孙的玩笑话又能止乎于理,让人发笑又不存埋怨,全然增添生活的乐趣。 过年那阵子,常熙明、朱羡南没少跟着姜婉枝去陪他老人家上山采药。 别看焦师父五十又六了,可那身子硬朗的很,爬到坡顶都不带喘一口气的。 为此焦师父还会嘲笑他们说:“真稀奇,今日见到没用的行货有三个。” 她们听了并不生气,反倒会捂着肚子笑,顺带骂焦伯孙一句“为老不尊”。 总之,常熙明还是很喜欢跟焦师父闲谈的。 姜婉枝点头,说起师父她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那你可要好好准备了,一般的礼他可不收。” “那是。”常熙明笑着回答。 日子还是这么有条不紊的行序着。 常熙明没事就跟姜婉枝出去耍,偶尔他大哥得空了还带着他们两个往赌坊钻。 常斯年去赌坊是为了在休沐时暗中监视贪员,本不愿带常熙明的,但耐不住她的好奇。 结果这事不知怎的传进姜婉枝耳中,这位一点都不怕他这副锦衣卫皮囊的小姐就跟常二一块怂恿着自己带她们去。 姜婉枝甚至还叉腰说:“谢晏舟都能带我们去办好案子,我们两去赌坊说不定也能帮到常大哥您呢。” 常斯年碍于自己跟姜婉枝有些特殊的若影若现的关系,不敢太严厉,只好让她们保证不会闯祸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前头。 二人点头,于是就跟着去玩了几日。 常熙明手上的钱都拿去经营铺子了,主要还是看姜婉枝玩,但二人也玩的不亦乐乎。 后头常斯年还专门问过姜婉枝为何不怕他。 姜婉枝想了会,很认真的说:“其实在最开始的客栈里,我摔倒后抬头看到您背后浸满金光,正肃穆的看着我时,我就觉得您是个正气的人。” “正气的人,为何要怕?” 常斯年心头一热,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罗刹,而是个君子。 他想对姜婉枝说声谢谢的,但一扭头就发现姜婉枝不见,身后的赌坊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我压大!” 常斯年:“……” 赌坊并不多去,姜婉枝常熙明这边暂且不说。 自从第一回来过常熙明的铺子后,谢聿礼那是越走越熟。 常熙明有时想去铺子里看看,一上二层就能看到早有人坐在那喝茶。 跟把这当自己家似的。 他们三个常常见面,可朱羡南却再没见着。 常熙明问起朱羡南的情况时,谢聿礼说他总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连姜三也不太能见着。 可一旦见着了人,他还是那个热情似火语不着调的小太阳。 怕朱羡南夹在中间难受,常熙明为此还提着礼盒登门拜访。 真正看到朱羡南没瘦反胖的状态后才安心下来,就等着朱羡南指使的宴会了。 九月末,京师的街坊邻里都在津津有味的谈论一事。 那就是低调多年的瑞亲王府在今日办了一场曲宴。 听闻是汝南郡王的意思,闲府上清静,临时在府里搭了个戏台,请了顺天府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 被下帖的世家小姐公子纷纷前来捧场。 有些有空又不爱听曲的也要花点功夫前来,不为别的,就是被家中父祖强逼着来看看这从不办宴席的瑞亲王府忽然设宴是唱的哪一出。 对外说是朱羡南的主意,可谁人不知道没这王府真正主子的允许,谁敢在府上架个大戏台? 马车行至瑞亲王府大门口,常熙明打着哈切被绿箩扶下来。 并非昨日睡得晚,而是今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有人来扰梦。 谢聿礼早先不说,非要在宴席当日早上偷摸翻墙至她的院子里,隔着窗对里头的人说:“到王府切不可妄自行动,我这边下水,一切听我安排。” 常熙明正睡的香呢,被外头的声音吓的一激灵。 不过睡虫上身,她眯着眼,似半梦半醒的听了这话,随后再次把脑袋闷进被窝,迷迷糊糊的“嗯”了声。 戏台设在泠湖边的空地上,临近一小片林子,台前有水榭有桌椅,甚至在一边还支了秋千。 瑞亲王府来的人多,府上小厮上跑下窜的,未出半日就把泠湖边安排的满满当当。 常熙明找到姜婉枝时,二人直接选了个靠湖的位置。 覃施嘉跟小姐妹围坐在水榭里,看了看还有空位的水榭,再看看坐在没个戒备之措的湖边的常熙明二人,冷哼一声:“好位置不要非去那糟糠之地,戏看不好,一不小心还会掉湖里。” 没有许迎安在场,常瑶溪仍旧选择跟不对付的常熙明出来。 这回她没有一进府就离常熙明远远的,反倒在常熙明身边安静的坐了一会。 常熙明睨了一眼常瑶溪,问:“你不去找要好的小姐?” 常瑶溪沉默一会,然后下定决心般的说:“二姐姐,我想等宴席结束去街上溜一圈,母亲管的严,我平日不好出府,你回去时可否替我掩盖一二?” 说着她还把自己最珍贵的一支玉镯塞到常熙明手里。 常熙明一顿,看着常瑶溪略带讨好的目光,没时间去想她又在打什么主意,把镯子还回去,平静道:“我本就要回铺子里去一趟。回府也要酉时,来不及替你说话。” 常瑶溪哪里不知道她的话中意? 刚忙接回玉镯,大喜:“谢谢二姐姐!” 常瑶溪走开一点距离后,手紧紧握着那玉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常熙明的背影,眼眸隐忍愤恨又带着几分自嘲。 她续而将镯子戴回手腕,苦笑一声,回头往林子里走去。 常熙明。如果我娘争气些,如果我爹权势大些,如果我不是庶女,倒也能同你好好的吧。 姜婉枝往常熙明边上靠了靠,笑着调侃:“朱明霁说的没错,我看你就是那菩萨,嘴硬心却软。” 常熙明哼了一声:“我是怕她一直待在着影响我们的计划。” 顿了顿,常熙明环视一周,看着湖对面给公子坐的水榭问:“朱明霁怎么没出现?今个他可是主角。” “你今个可是主角。”谢聿礼在朱羡南的屋子里,坐他边上劝,“哪有自己操办的戏曲自己不去的道理?” 朱羡南摆摆手,脸都皱成一团:“我不过是个怂恿者,真办这宴会的是我母妃。” “那还不是你提出来的?” “你以为真像外界所说是我闲府上太过清闲?我不过是一直在我母妃耳边念叨三哥二十几许的年纪是该成家了。” 瑞亲王妃的亲孩子里只有朱临风跟朱羡南。 朱临风早已成家,王妃也懒得去管旁人的孩子。 可朱羡南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后,原本一心不问家宅事的王爷却觉得是该相看了,而且府上孩子这么多,要多相看几个。 于是瑞亲王妃这才办了宴。 谢聿礼见他仍无动于衷,只能于情劝人:“常二姜三老念叨你,你府门不出的这些日子里她两都不怎么有兴致了。” 常熙明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姜婉枝也打了个喷嚏。 二人互看一眼,姜婉枝揉了揉鼻子,愤恨地说:“谁骂我?” 常熙明歪了嘴角:“骂我们的是一个人吧。” 姜婉枝顿时就乐了,整个人差点仰湖里去,还是站在边上的秋云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姜婉枝坐正后拍拍胸脯,虚惊一场。 但转眼她又觉得不对,悄悄对秋云说:“秋云你不该拦着我。我正好掉湖里去就能去找那湖底的东西了。” “你会泅水吗你就去。”常熙明撇了她一眼。 姜婉枝不以为意:“那怎么办?朱明霁跟谢晏舟都没出现,这戏都要唱完了,等人都散到正厅里去我们哪来的机会下水?” 常熙明也觉得时候不早,可谢聿礼一大早就来叮嘱过不可擅自行动。 “再等等吧。”常熙明犹豫了下,“说不定马上就来了呢。” “行吧。” 第86章 嘴对嘴渡气 戏台红幔垂着半边…… 戏台红幔垂着半边, 花旦踩着细碎鼓点旋身,水袖翻飞间亮嗓唱到“且待来年春满庭”,尾音绕着梁尖打颤。 老生提步上前, 手按腰间欲接腔。 台下茶盏轻碰声里,铜锣敲出倒数第二记重音, 震得檐角灯笼晃了晃。 戏曲即近尾声,常熙明再次望向湖对面的水榭, 仍无朱羡南、谢聿礼的身影。 常熙明回过头凑近姜婉枝问:“他们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姜婉枝也环顾了下四周:“朱羡南没心情来就算了, 谢晏舟再不来可怎么办?” “实在不行,你失手给我推下去。我去找。” 常熙明实在想不到等到谢聿礼来又是个什么场面,他说他下水,可动动脚趾都知道一个技艺绝伦的少将军怎会溺水? “你会泅水?”姜婉枝惊讶。 常熙明默了下,才说:“小时候跟我大哥学过几日。” 虽然不熟, 但瑞亲王府的宴会来之不易——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姜婉枝还有些不放心, 她拉着常熙明, 紧张劝:“要不我们再等等吧。” “朱明霁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泠湖多深?”常熙明问。 “一丈不到。” “等我下水后你数息数十次再喊人。” 常熙明看着戏台却异常坚定, 扭头在绿箩耳边小声说:“一会若有人将我拉上来, 你不要让其他人靠近我。” 绿箩点头。 常熙明就卸下身上薄皮面披风交给绿箩。 话一落,戏场锣鼓“噔”的一声,尾重音敲响, 老旦尖锐的声音伴着戏班子的角儿上台谢礼。 台下人掌声雷动,随后窜动起来,都要往前厅走去。 一时间人影憧憧。 常熙明看了看一眼姜婉枝,只见姜婉枝犹豫着伸出手, 又在轻碰到她时猛的缩回手。 常熙明心一震,怕被走过来的人看到她们的异样,咬着牙就猛的往湖里栽。 姜婉枝身子一僵, 看着眼前的人忽的一下就倒下去,水花溅起,往前走了几步看向湖面,就再没见到人影。 谢聿礼好不容易把朱羡南劝出来,正好遇上曲终人散时。 二人踱步从外道走来,方进水榭,就看到一群公子相竞堵在木栏便看着湖。 谢聿礼想了想,悄声跟朱羡南说:“怕是已经下去了。” 朱羡南方才听了谢聿礼的计划,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若有变数可全身而退。 但谢聿礼还是很自信自己的计划的,他并不觉得有人会这么快察觉到他们要做什么。 就在他拉着朱羡南到水榭外的岸边想看看时,一旁有人唏嘘:“怎莫名的就有两位姑娘落水了。” 谢聿礼听了此话,眼皮一跳,猛的看向湖对面。 他看到了姜三,看到了秋云绿箩,唯独不见另一人。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人的声音:“后头那个姑娘我瞧着是跳下去救常——” 那人刚说出“常”字,就觉身边卷过一阵冷风,眨眼间,一道迅猛的黑影宛若蛟龙腾入湖面。 “谢晏舟!”朱羡南瞪眼喊道。根本来不及反应去抓他,他就已经跳入水中了。 又见有一人钻入湖面,有几个胆小的怕出人命的小姐抱头尖叫,覃施嘉吓白了脸,听到耳边刺耳的声音,回头瞪过去:“喊什么喊!再喊把你丢湖里去!” 覃施嘉目光沉沉的看着湖面。 上回就因常熙明多事害的她被母亲责罚,她巴不得常熙明出事呢。 但真看到常熙明掉进湖里,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唱戏前我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就算一语成谶了……常二到了您那头可不能寻我算账啊……” 常熙明身子触及冰凉的湖水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冷。 她从未在深秋泅过水。 瑞亲王估计喜净,湖中没有浑泥杂草,常熙明艰难睁眼游向湖底时,是可以撇到远处有个黑色的小匣子。 她鼓脸憋气,冒着寒水浸身,双手奋力往前划。 不知道划了多久,那黑匣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常熙明却觉得有些遥远。 因她渐渐体力不支,双腿发沉,眯着眼想尽力睁开却感到眼皮发颤的厉害。 那匣子另一头,常熙明没看清人,却见湖底清沙飞扬,黑匣一瞬隐没在混沌中。 此时她只有一个念头,要回去,保命要紧。 大脑极度缺氧,薄唇微开,口中冒出一连串的气泡来。 她旋过身,看向离自己有些距离的湖面,整个身子发软无力,想伸出一只手去够,人却往下沉。 常熙明脑袋沉沉发疼,想睡,缓慢的闭上眼。 早知道……就不逞能了。 她还未来得及如杨先生的愿,还未来得及替阿满婆婆去小玉坟前送支玉步摇,还未来得及看到快出生的三弟四妹,还未来得及跟阿爹阿娘还有大哥好好告别, 她脑中的念想弱了下去,还未来得及……跟姜怀珠、朱明霁、谢晏舟一块儿走南游北。 思绪停止的那一息,一只有力的手揽住常熙明的腰。 浑浑噩噩中,麻木无觉的身子依稀感受到一股热意。 她眼皮沉沉的,脸颊被人有些暴力的捏住,微开唇,冰冷温实的触感压上来,紧接着便有一股淡淡的凉气渡进来。 常熙明好像看到了黑白无常,他们领着自己往鬼门关走去,那细长的铁链作桥,往地下一瞧是正在翻涌的岩浆。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常熙明却觉得异常暖和,她有心跟黑白无常说话,可嘴张了张却嘣不出一个字来,好似有东西堵住她的嘴。 过了桥,就在黑白无常要带着她进鬼门时,身后忽然闪过一把利剑,刺进鬼门板内。 那鬼门用火焰铸成,万物可烬,但那看着平平无常的剑却在焰火中愈发耀眼。 黑白无常转过身,常熙明也跟着转身,就看到链桥对面有个少年像自己飞奔而来。 转眼就站在自己面前。 还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臭脸。 白无常问:“来者何人?” 少年说:“我要带她走。” 黑无常说:“她已经过桥了。” 少年说:“可还未过门。我也过桥了,可我还活着。” 断断续续的,常熙明耳边一瞬寂静,只看到眼前少年无畏的脸消失,链桥不见,眼前一片黑暗。 脑子痛的要炸掉,耳边忽然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更有细细的哭声。 常熙明喉咙被什么堵着,呼吸困难,胸口也涨涨的痛。 霎时,胸口被一压,喉间浑水骤然呛出,常熙明拧着眉,剧烈的咳了一声,然就有一大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大口喘息,四肢都被人揉搓着。 耳边的声音清晰很多:“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妙仪!”姜婉枝在揉她的手臂,乍一看人胸口起伏双眼微睁。 朱羡南急死了,看着常熙明没忍住骂:“常熙明你想找死别死在我家里。” 常熙明:“……” 她双颊渐渐红润起来,身子仍旧软弱无力。 还没来得及看到谢聿礼,只见头顶旋下来一席披风,将她全身罩住。 而在那被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她歪头瞥见了人群中一道劲瘦高挺的背影从人群中走远。 瑞亲王妃李知霜得到消息后赶忙从前厅跑来。 跟着其余人在岸上焦灼的等了许久,又怕叫小厮去救人会污人清白,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她看到三个人同时钻出湖面。 有个女子抬着常二小姐的胳膊身手矫健的往岸边游。 在不远处的谢聿礼跟在她们身后也快速上岸。 侯在岸边的大夫赶忙跪下打开装银针的盒子,让跟着的小童一块救命。 大夫一句“上来的及时”总算是安了王妃的心。 李知霜在一旁看到常熙明势头转好,便将人安排至内院的一间厢房里。 自陛下亲喻常斯年跟着自己后,毛襄在几回行动后终于认可了这位做事踏实能干又勤奋刻苦的少年。 虽中间还穿插着蔡云祥不怀好意的身影,但常斯年也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旁人看不上瑞亲王,觉的他无足轻重,可跟在陛下多年的毛襄怎么会不知道? 陛下跟瑞亲王之间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所以借着此番机会,毛襄决定带着常斯年去见一见这位今日连书房都没出的瑞亲王。 又能让陛下觉得他识趣又能卖这后生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可泠湖的事发生的突然,二人快走到瑞亲王的院子时,就有小厮来报说常二小姐失足掉湖里去了。 于是总是伏低做小能看眼色的常斯年在这一次立马辞别毛襄,弃了去见瑞亲王的机会匆匆跑去找常熙明了。 已经踏入瑞亲王院子的毛襄看着常斯年眼神阴鸷。 想攀高位,却又心系家宅女眷,这样的人不该在锦衣卫,也不值得引荐。 毛襄转身拂了拂衣摆,整理好情绪,踱步进了瑞亲王的院子。 常斯年跟着王府小厮到了常熙明稍歇的厢房时,就看到朱羡南袁靳复等人守在门边。 来不及跟朱羡南问礼,常斯年直接喊了一声“妙仪”,没等到不好的回应时他便走了进去。 常熙明已经换好衣裳躺在榻子上,姜婉枝侧立在一旁,看到常斯年也没同从前一样露出笑容。 而在榻边,瑞亲王妃亲自守着。 常斯年不敢造次,上前作揖,恭声道:“王妃。” 李知霜平静的看着常斯年,点点头,宽慰他:“幸得谢大人跟一位姑娘的救助,常二小姐这才无事。” 常斯年面带惭愧:“是我看护不力,险些害二妹丢了性命,又叫王府受罪了。” 李知霜善解人意的说:“王府的宴还能再设,常二小姐无碍才是最要紧的。” 说完李知霜回头拍了拍常熙明的手,温声道:“你好好休息。不急着走。” 她也不占着位置,起身就往外头去,留空间给这两兄妹。 常斯年道了一声多谢,上前去看常熙明。 常熙明刚从鬼门关走回来一遭,唇边的白还未完全消去,不知是不是大哥的气场有些强大。 无端的就让常熙明想起了岸上那抹玄色身影。 她是能瞧出谢聿礼的怒意的。 他明明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可她还是执意要下水。 常斯年不知真相,只以为常熙明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坐在她边上险些红了眼。 常斯年说轻声说:“回去大哥就给你找个武婢,上天入地都会的那种。” 常熙明牵了牵嘴角,说不必。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吓死大哥,往后要注意的话,结果是直接给以后想了个万全之策。 姜婉枝站在一边都傻眼了。 为了不打搅两兄妹,她还是选择出去了。 屋外关切的人不多,最近的也就朱羡南跟袁靳复。 姜婉枝不认识袁靳复,只以为她是瞧热闹的,环顾一周问朱羡南:“谢晏舟去哪了?” 朱羡南摇摇头:“我最后在岸边就没再见到他了。” “奇了怪了。” 第87章 我喜欢常熙明 瑞亲王的书房里…… 瑞亲王的书房里暖得恰到好处。 毛襄得以进门时, 一入眼便是站在书案前正低头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的人。 那人穿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领口袖口滚着浅灰貂绒。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鬓边虽染了几缕霜色, 却丝毫不显老态——眉峰温和地垂着,眼尾堆着浅浅的笑纹。 瑞亲王朱成卓指尖捏着支狼毫, 在宣纸上勾勒几竿翠竹,墨色晕染得缓而匀, 连落笔的力道都透着股与世无争的闲适。 毛襄躬身行礼:“臣毛襄, 见过瑞亲王。” “毛大人不必多礼,坐。”朱成卓放下狼毫,抬手示意一旁的锦凳,语气透着股亲和,“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莫不是宫里有什么新旨意?” 毛襄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笑着回话:“并非有旨意。臣原本带了常千户, 想让他给王爷问个安。只是方才刚到府外, 就听闻常千户的妹妹常二小姐听曲儿时落了水, 常千户心急,便赶过去了。臣想着这事得跟王爷说一声,免得您怪我们失礼。” 朱成卓闻言, 先是指尖微顿,有些讶然的问:“常二小姐可有事?” 毛襄摇头:“小厮的说常二小姐已被人救起,王妃正在照料。” 朱成卓这才安下心来,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 笑意添了几分暖意:“常千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毛襄抬眼瞥见他眼底时,竟觉那温和的目光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似轻软, 底下却裹着暗涌,只一瞬便淡了下去,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多心。 毛襄连忙应和:“王爷说得是,常千户素来重情义。” 这个插曲没多深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京中琐事,朱成卓始终是那副浅笑着倾听的模样,偶尔搭话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温和话。 毛襄见他无意深谈,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就见朱成卓已重新拿起了狼毫,低头对着宣纸沉思。 待书房门彻底合上,门外的轻响消失在廊下,朱成卓才缓缓放下笔。 他没有再看那幅翠竹图,而是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慢而匀,却莫名透着股压迫感。 方才眼底的温和已淡去了大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边的笑意也成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冷,却没了半分暖意。 “王爷,您的热茶。”亲信明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他这模样,脚步放得更轻了。 朱成卓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漫不经心地问:“前些日老三说要办宴,由头是老二到了相看姑娘的年纪。你说,好好一场相看宴,怎么就偏巧让常二小姐落了水?” 明松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回道:“泠湖边人多,散场时若沿着湖边走,一个没留神便会摔下去。” 朱成卓终于抬眼,眼神依旧平和:“老三办宴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想请些‘同龄人’热闹,当时我没细问,如今想来,常二小姐不正是他常凑在一起的人?” 他指尖轻轻晃了晃茶盏,茶叶在水中打着转:“一场为老二相看的宴,偏把他的‘熟人’请来了,还偏巧让这熟人落了水——你觉得这巧合一连串的,像真的吗?” 明松下意识地躬身:“奴才愚钝,没敢细想。” “没敢想,便去查。”朱成卓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查查常二小姐,从她的家世、平日里跟哪些人往来,到昨日宴上靠近过湖边的人,一点都别漏。尤其要看看,她落水前,是不是跟老三见过面。” 明松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待明松退下,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朱成卓走到窗边,眼底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也敛了去。 险些出了人命,其他人没敢再留王府用食,纷纷辞别,李知霜就站在府门口相送。 常熙明回魂过来时差不多到了未时。 几人往外头走时,常熙明看了一眼姜婉枝。 姜婉枝就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问那物证可拿到了? 姜婉枝微微点头,为了不被人看出端倪,顺带说:“你在休憩时,袁大少爷也来瞧你了。若非常大哥跟我说你以前有过相看这么一段,我还真不以为常伯母要把你藏到老呢!” 常熙明笑了笑,心中惊讶袁靳复竟来瞧她。 下意识的,脑中就响起另一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谢聿礼去哪了,想问谢聿礼来没来过。 可心头悸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生长,她开不了口。 就像是一旦这话问出来,周遭的空气都会变得诡异不同,是羞于表达的。 想了想,常熙明还是没问。 她们行至门口时,跟朱羡南还有李知霜告别后就往自家马车走。 常熙明没想到常瑶溪坐在马车里等。 见到她上来,常瑶溪捏着手中帕,佯装关切地问:“二姐姐,你没事吧?” 常熙明摆摆手,没精力与她装,索性靠在一边闭目养神。 她连常瑶溪怎么没去外头逛逛都懒得再问,索性不干她的事。 算着日子,距赵湘宜临盆余三月不到。 在瑞亲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几人也都心照不宣的没在府里传。 常熙明这回真受了惊吓,从瑞亲王府回去后连着十几日没出过门的。 偶尔姜婉枝来看她,二人也就在院子里聊些有的没的。 今日,姜婉枝一进门就跟常熙明说起外头流传的事。 原本不知为何她如此激动,等她说完时,常熙明才觉得荒唐。 近日,不知从何处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的小姐私相授受的流言。 姜婉枝语气愤然:“虽在王府我瞧着袁家大少爷是很关切你的,也私相授受那话也太难听了!” 常熙明低头沉思,那日袁靳复的出现让许多在厢房外看热闹的人都瞧见了。 常熙明虽不是个招仇恨之人,可也得罪过沈千慧跟覃施嘉。 要想看她身败名裂,照着这事添油加醋便是。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生死走一遭后,常熙明对这些事不愿太过在意。 信她的人总会信她。 就算这子虚乌有的传闻能毁了她的清誉,可只要有阿爹阿娘在,她就算此生一人也不会被欺负。 “不过你放心,常大哥有在外头替你正名。” 常熙明点点头,神情淡淡的:“只说了袁家少爷同常家小姐,可哪个少爷哪个小姐却未点名,我也不必太过在意。” 姜婉枝见常熙明对这事没什么在意的,就说起身朱羡南。 朱羡南也是想来看看她的,只是他近来忙得很,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常熙明从认识朱羡南开始就没见过他有什么公务,一问才知朱羡南觉得自己每次遇到什么事都躲在她们的后面,文采比不上朱承昀,武功比不上谢聿礼。 所以才在将军府那日他听到顾家当年的事或许跟瑞亲王有关时觉得自己只能生闷气,而帮不上家里、朋友什么忙。 为此,朱羡南特地让他大哥给自己找了个曾在卫队里斩杀敌军百人的卸甲归田的武将。 日日丢在王府里勤奋练功。 原本最无赖最怕吃苦的郡王殿下忽的脑门一清灵,从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成了个武学者。 常熙明替他高兴。 说了一会的朱羡南,常熙明也就想到了谢聿礼,刚想问谢聿礼在做甚时忽然止住口。 在她最后的印象里,还是那个失望愤恨的背影。 只要脑中一闪而过,她就心猛地痛了下。 朱羡南忙,也会差天机送来补物,可谢聿礼一回都没有表示,当日在瑞亲王府的厢房外也不见人影。 是不是因为她不听话,让他太生气了? 共生死的交情,原以为她们会更团结,没想到成了这样的局面。 姜婉枝自己还有事要做,早日带着自己新研制的药丸来看过常熙明后,拒了赵湘宜午膳的款待,回去了。 常熙明用过膳后往院子里一坐就愁眉苦脸的。 她下水正是为了江家的物证,江家的平反还未落实,就算是因为这一事,她都不能让谢聿礼不理自己。 大理寺,司务厅,锦袍华服的少年坐在桌案边,手拿木炭,正翻看着陈年案卷。 宋廷玉走了进来,看着一脸冷漠的人,往上头一坐,交代道:“给本官去泡壶黄山毛峰来。” “自个去。” “嘿!”宋廷玉头往前一探:“我说你今个休沐怎么还来大理寺,敢情把这当你的泄气场呢!” 谢聿礼不理他,自顾自的翻着案卷。 “你别给我案卷翻烂了。”宋廷玉看着那翻来覆去的几页纸:“有什么心事同我说来听听。” “没事。” “没事就是有事。” 谢聿礼被说烦了,抬起头就咬牙瞪宋廷玉:“你没事干就去后厢房喝你的黄山毛峰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能没事干?”宋廷玉进了司务厅那眼就没从谢聿礼身上离开过,老狐狸一下就能猜出苗头,眯着眼问:“你是不是跟常二小姐闹别扭了?”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嘴却硬道:“闹什么别扭?” 宋廷玉有些不满他的话,略有嫌弃的说:“你一个男儿遮遮掩掩像什么样子?你前阵子不老往仪臻阁跑?上回在瑞亲王府我听闻常二小姐落水了,不是你救了她?” 宋廷玉做大理寺卿多年,在三法司里也混的人际不错,事关权贵世家,有关民间琐事的他都有耳闻。 “那是青竹救的。”谢聿礼说。 “青竹不是你安排进去的?你不救人你跳湖做甚?你嫌天热啊。” 青竹是大理寺养的人,宋廷玉知道谢聿礼去瑞亲王府这一出是做什么的。 谢聿礼:“……”他莫名就想起董家宴席时朱羡南在河边调侃他的话。 很多事他能自己骗自己,可却骗不了旁人。 “你若是真不喜欢常二小姐,我往后也懒得拿这事同你说笑了。” 谢聿礼看着宋廷玉,憋着一口气,良久,声音惘若蚊虫:“喜欢。” “啥?”宋廷玉故意侧过头把耳朵伸过去点,背对着谢聿礼憋笑。 “我喜欢常熙明。”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没有半分犹豫,像铁器敲在石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宋廷玉看着谢聿礼耳侧悄悄的红了,终于没忍住的笑出声来。 “我是要先告知你爹呢还是你娘?” 谢聿礼打住他:“她还没个表示呢。” “你既喜欢她,又生什么气?” 谢聿礼也不瞒了,放下案卷,直视着宋廷玉的目光:“我生气她不听我的话。我生气她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里。我生气我再晚来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听你什么话?”宋廷玉好奇的问。 谢聿礼就把那日早上去寻她的事说了。 于是知道瑞亲王府一切事的宋廷玉瞪了一眼谢聿礼:“常二小姐不生你的气就不错了,你还生她的气?” 谢聿礼面露疑惑,看着宋廷玉的目光柔和了些,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态度。 “你就说你下水,那你等到什么时候下的水?”宋廷玉说,“好不容易等来了瑞亲王府的宴席,戏曲都要结束了你都没来,她们能不怕你出了变故吗?” 谢聿礼一愣,顿时恍然大悟。 他是前一夜安排好了青竹,本想第二日同她说的,可在外头听着常熙明迷迷糊糊的睡音,他就歇了这心思。 结果没想到常熙明跟姜婉枝急了,直接自己下水。 “你若还想让常二小姐不厌恶你,赶快去看看她吧。她这些日子,怕是最需要你们了。” 话音刚落,宋廷玉就见案桌边空了人,少年大步流星的朝着大门走去。 第88章 撞见 常熙明不知在院子里坐了…… 常熙明不知在院子里坐了多久, 紫菀上前给她倒了一盏茶后说:“小姐,三小姐来了。” 完全没想过有朝一日常瑶溪会踏入自己的院子,一时间不知她要做什么。 常瑶溪穿着烟蓝色的马甲, 腰下的淡蓝马面裙随着步子晃动。 等她站在常熙明面前后,常熙明率先问:“三妹妹有何事?” 常瑶溪直截了当的回答:“我在外头听到了有关二姐姐不好的传闻。但我不信, 那日在瑞亲王府我虽同别的小姐都看到了屋子外有袁大少爷的身影,可我觉得二姐姐是不喜欢他的。” 常熙明坐下来, 有些无语。 她来这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三妹妹多心了。我同袁大少爷本就没什么, 外头的事也懒得理会,倒是三妹妹说的巧,怎么就觉得外头传的是我呢?” 常瑶溪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尴尬的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 袁家少爷不单袁大少爷一人, 常小姐也非……” 常瑶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 没说下去, 倒是很快的又换了个话头:“瞧我这, 见到二姐姐就话多了。我今个来是想问问二姐姐怎么近几日不见谢大少爷?” 常瑶溪作为阴晴不定就算了,连这话都是语出惊人的。 站在一旁的绿箩倒茶的手都抖了下。 常三小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见主仆二人都带着疑惑的神情,常瑶溪轻笑了下:“是我听绍华郡主她们说二姐姐和谢大少爷走的很近。那日大伙都亲眼瞧见谢大少爷知晓你落水了是如何着急。” 末了, 她补了一句:“之前谢大少爷来府里我也听府中下人碎嘴过,这些日子没见到谢大少爷这才随口问一句罢了。” 常熙明一时间脑子混沌,不知道该去琢磨常瑶溪是什么目的还是该顺着她的话往下去想。 她上昼才因为谢聿礼的事苦恼,下昼便又有人来问。 就好似老天偏偏要叫她跟谢聿礼有什么更深的情愫牵扯。 “汝南郡王同我走的更近, 你怎么不说我俩有些什么?我们四个不过是——” 她话还未说完,常瑶溪就打断了她:“二姐姐难带瞧不出汝南郡王更喜姜三小姐?” “那是因为他们自幼一块儿,情谊自不是我们能比的。”常熙明说。 常瑶溪却摇摇头:“就算她两没什么, 可二姐姐你对汝南郡王跟谢大少爷的态度可一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姐姐觉得是我们多想,那你自个心里可清白?”常瑶溪的话犹如一根弦弹在心中,惊起阵阵波澜。 常熙明思绪飘远,回想起前几回遇到谢聿礼时自己对他除了厌恶就是厌恶,一见到他就莫名烦躁。 后从阿满婆婆的案子后,她为得到科举舞弊的真相再度跟谢聿礼扯上联系。 也是从去炎陵县前一日开始,他们几个的缘分就冥冥之中开始酝酿。 几个金枝玉叶的小姐少爷共乘一客船,在财匮物乏时更为惜惜相映。 她从来没去多想自己跟谢聿礼的关系有什么不同,可这些日子不止一人这么觉得。 连她自己都有种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着的煎熬。 那日在湖里她快死时,总觉得有人在水中给自己渡气。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姑娘危机之下做出的选择,可等意识微微回笼一点时,她能感受到那具身子的宽阔熟悉。 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时,常熙明选择遗忘。 她是把谢聿礼当成跟朱羡南一样的朋友,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日覆上她的唇的人是谢聿礼,哪怕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可心里那个声音骗不了自己。 常瑶溪的话一击即中,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 常熙明还在沉思,一旁的常瑶溪看了一眼天色可就坐不住了:“我看那日谢大少爷把你救上来就怒气冲冲的走了。我想着,他或许是害怕你……” 晦气的话她没往下说,只道,“不管是朋友还是什么,若谢大少爷真因怕失去二姐姐这个朋友而生气,二姐姐是不是也该主动去解开误会呢?” 常熙明看了眼绿箩,这回绿箩没再向之前那样不待见常瑶溪,反倒冲常熙明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常熙明细想了一会觉得这个可能性十有八九是对的,不管如何,她心里的小人告诉自己,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所以她该去同他解释清楚。 常熙明看了眼天色,心头的蠢蠢欲动有些按耐不住,看着仍装心平气和的坐着,她看着常瑶溪:“三妹妹怎么突然开导起我来?以往你可不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虑了,常瑶溪的神情有些不耐烦,第二回打断了自己的话。 “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了母亲的话觉得二姐姐不好惹这才不愿同二姐姐多接触。如今我算是看清了,二姐姐美若天仙、神志过人,我不愿再将错就错,只望二姐姐不计前嫌,往后妹妹我若遇上什么事能得二姐姐相助。” 她说的好听,但常熙明仍旧猜不到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常瑶溪没再给她套话的机会,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就离开了。 常熙明看着那水蓝色的背影,脑子都要炸了。 一个两个的。 “小姐,我们要去找谢大少爷吗?”绿箩在一旁悄声询问。 “要……吗?”常熙明仰头望天,求神给她指一条明路。 绿箩点点头:“奴婢觉得三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小姐正是为了江家的事才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下湖,如今那物证在谢大少爷手中,就算不为别的,小姐也不能白下水。” 有理。 太有理了。 常熙明直视前方,站起身来:“你说的对,我不能白白在鬼门关走一遭。备马!” 绿箩领命先往偏门去,常熙明在屋里收拾一番也过去了。 济宁侯府的马车行在路上,越往前走常熙明心中越是焦灼。 一会见到谢聿礼要说什么? 是问他为何生气还是问他江家的物证如何,又或者问他……那日在湖中是谁给她渡的气? 一边是公,一边是私。 可她却头一次觉得见谢聿礼是件忐忑紧张的事,不敢面对他。 常熙明顿时觉得车内狭□□庂,一股燥热浮在心头。 试图压下莫名的情绪,她掀开车帘,想把注意力放在外头的烟火景象中。 街面热闹,蒸糕铺飘来甜香,布庄的伙计正抖着新到的薄棉料子,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被秋风吹得脆响。 常熙明目光淡淡扫过,却没甚心思细看,只觉风里带了点凉意,拂在露着的手腕上,让攥着车帘的手又紧了紧。 正愣神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带着风的力道,越来越近。 常熙明下意识抬眼,便见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穿一身墨色暗纹的夹袄,料子挺括,衬得宽肩愈发利落,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将腰线收得极紧,勾勒出劲瘦却有力的身姿。 他墨发用根素银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掀得向后飞,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着淡淡的弧度,连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都透着清劲。 那一眼像被秋阳轻轻烫了下,常熙明指尖猛地攥住了车帘。 心口刚才还乱撞的慌意忽然顿住,转而漫开一点细碎的痒,像檐角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擦过心尖。 那马蹄轻哒在车边,常熙明抓着车帘的手愈发的紧,看着已经在窗边看着自己的谢聿礼,她双眼空洞,都忘了把帘子放下。 “我正要去寻你呢,你怎么在这?” 谢聿礼先开口。 常熙明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木讷的回答:“我也是来寻你的。” 谢聿礼一滞,旋即勾唇轻笑,眼尾似带轻佻的上扬,给五官分明的脸上平添了些许如沐春风般的光泽。 “离你府上近,不请我去坐坐?”他说话没了以往的规矩,轻浮却惹人悸动。 常熙明点点头。 绿箩坐在门边见状就掀开车帘一角去跟福叔示意。 接着马车调转方向,往回驶去。 “你不生气了?” 方才还在杂七杂八的想着要先说什么才好的常熙明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震的下意识就问出那个藏在心里最在意的问题。 谢聿礼错愕:“你怎么知道我生气了?我就不能是近来公务繁忙?” 常熙明却摇摇头,诚实的回答:“那日在瑞亲王府你救了我之后就离开了,也再为来瞧过我,我就知道你生气了。” 说着,她放低姿态,压下声音,带着讨好般的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贸然行动才生气的?” 原先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听他的话毁了他的计划而生气。 可真正见到他肆意的笑跟冰释前嫌的话,常熙明觉得谢聿礼该是在意自己的。 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在情急救人的害怕惊惧后见到人没事了而恼怒。 换做之前在风卷花坊,即便她们脱离了计划,但最后有惊无险的寻到药来谢聿礼也没生气。 谢聿礼点头:“怪我没听你说清。我前一夜便把大理寺的青竹安排进瑞亲王府,她泅水厉害,让她假装落水去取物证最好不过。” 常熙明回去后就一直没打听到那个救她的女子,结果那人是谢聿礼安排进去的。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顿了顿,常熙明解释,“我和怀珠看你跟明霁一直没来。曲终了都无人下水,怕白折腾一遭,这才假失足去寻。” 其实自个想多了,时间久了,再大的事也会在最后交谈起来时成了浮云。 误会三两下就被解开,几人也已经抵达济宁侯府的偏门。 常熙明利落的下车:“私事解决了,那我们进府去聊聊公事吧?” “公事?”谢聿礼垂头闷笑了下,揶揄,“我居然不知你何时成了常大人。” 常熙明解释完心情大好,由着他玩笑。 二人往里走了一小段路就在西花园的转角遇上了正被知春扶着散步的赵湘宜。 赵湘宜看到常熙明出现在府里并不惊讶,惊讶的是她跟谢聿礼一块儿出现的。 赵湘宜停住脚步,跟常熙明对视一眼,便开始打量起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 嘶——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阿娘。”常熙明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很快的离开谢聿礼身边,去微扶赵湘宜。 谢聿礼见状也赶忙冲赵湘宜行礼:“不知夫人在此闲逛,是小辈唐突。” 自第一回在正厅里跟常言善见过谢聿礼一面后赵湘宜对这孩子就有好感。 之后常熙明总带着怀珠、汝南郡王他们来府上做客,赵湘宜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今日突然见到女儿跟一年纪相仿的男子走在花园外的小路上,赵湘宜就觉得有些不同以往的诡异。 常熙明那句“谢大少爷报复心重,冷漠桀骜,毒舌还自矜,我若是喜欢他,不得好死。”还深深印刻在她心里。 结果转头二人就走一块去了。 外头正在四起的谣言她是听过的,但常言善说一切有他,赵湘宜也就真的做到了不闻不问。 “阿娘一会若还要逛,妙仪就来陪您。”常熙明看了看谢聿礼。 谢聿礼领会后对赵湘宜说:“前阵子我有要事寻尚书,奈何尚书公务繁忙说那事可找二小姐寻文议范。这才贸然打扰。” 第89章 自食其果 赵湘宜对常熙明知晓…… 赵湘宜对常熙明知晓很多朝堂事见怪不怪了, 她不喜欢却也再懒的阻挠。 对着常熙明就淡淡开口:“既如此你也不必来陪我,我不过闲来无事想去公厨瞧瞧人参鸡汤好了没。途径你院子,陪我走一程便好。” 常熙明点头应声, 谢聿礼第一回见到常熙明母女两相处的方式,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没多想,也快步跟上。 赵湘宜步子小走得慢, 一路上也懒得说话, 谢聿礼跟常熙明都觉得有些尴尬,一个觉得自己是外人,一个觉得自己这个中间人冷场子不适合。 不过好在从西花园边小径走过去并不远,这段尴尬持续了没多久就要谢下。 赵湘宜站在院子外停住脚步:“你同谢大少爷去吧。” 赵湘宜知道偶尔朱羡南姜婉枝来找常熙明几人都是在常熙明的院子里开小灶,也知常熙明再多顽劣也知礼数, 不会做有违礼教的事。 所以放心的允他两在常熙明院子里谈事。 只是她刚说完话, 目光落在院子里时却瞳孔微缩。 常熙明谢聿礼是背着院子的, 一时见赵湘宜震惊的神情顿时回头顺着目光看过去。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院子中央, 那颗白玉兰树下,站着一位侧过身的身着绛色圆领白襟男子。 常熙明张张嘴,先是有些恐惧怎会有个陌生男子在自己的院中, 随后却下意识的觉得那衣裳眼熟,似在哪里见到过。 谢聿礼眉心一跳,顺势望向常熙明,见她同样震惊不解, 这才有些放心下来随后握住腰侧佩剑。 那男子仍背对着他们,头转向屋内。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小姐的院子里?”绿箩挡在最前面,率先发问。 那男子被吼的一激灵, 猛的转过身来,几人的身影就落在他的眼中。 紧接着,屋内传来“砰”的一声。 绿箩立马冲进去,不等她进屋,常熙明就看到一抹淡蓝裙摆急急拂扫过门榻。 “常瑶溪你怎么会在这?”常熙明看到来人,又惊又气。 屋内的声音明显是从她的妆匣处传出来的。 常瑶溪见到外头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赵湘宜的身影,顿时心胆生寒,惧意弥漫在全身,下意识就带着悔意哭了。 她抹着泪看了一眼院中那男子一眼,立马跑到常熙明面前,滚下豆大的泪珠来: “二姐姐,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是…” 常瑶溪怯懦的、发颤的、绝望的,心一横,直指院子里那个朝他们走来的男子说:“是袁二少爷逼迫我的!” 袁靳宇原本平静的面庞有了一丝裂痕。他止住常瑶溪的话,冲其他几人抱拳,冷声道:“夫人小姐,袁某是替衙门的大人给常千户送物件。” 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信件,“只是我到了内院没寻到旁的下人,小厮只同我说路走在头往右走便是。我这才误入二小姐的院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小姐?”常熙明佯装蹙眉。 她就算跟袁大少爷见过,但人家也不会什么闲言碎语都跟他弟讲吧。 一直到这,常熙明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终于想起来为何觉得眼熟。 这身量,衣裳,不是在去岁常瑶溪被拐最后她在楼上见到的那抹背影么? 袁靳宇当时也在那里么?红果第一时间没来寻济宁侯府的人,而袁靳复又受了伤,莫非是红果去寻袁靳宇求助了? 她原先以为隆福寺一事后二人就彻底掰了。没想到…… 袁靳宇一噎,他总不能说他跟常瑶溪早就认识了所以知道她是常二小姐吧? 隆福寺那回常熙明就知晓二人关系不简单,这才将计就计让他们互相憎恨,没想到今日直接见的人在她的院子里。 常瑶溪却是抓住了这重点,很显然知道袁靳宇不敢贸然承认,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说:“夫人!真的是袁二少爷逼我!外头传出袁家少爷跟常家小姐的流言便是袁二少爷做的,如今他还威胁我叫我去二姐姐的院子里偷二姐姐的贴身玉佩,好在众人面前坐视谣言,娶二姐姐为妻!” 众人像被钉住,赵湘宜的手猛颤,常熙明脸瞬间煞白,而谢聿礼攥紧拳,眼底满是阴冷。 “你在胡说什么?!”袁靳宇看向常瑶溪,不可置信此人如此恶毒“这谣言不是你传的?你小肚鸡肠,为人阴险,去岁常二小姐是邪祟的谣言不也是你主导的?!” 隆福寺的事常熙明虽心知肚明,可也从未在明面上撕破脸,没想到直接被一个外人给说了出来。 这下就是想和平相处都是不可能了。 常熙明终于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常瑶溪来开解自己,这分明是要引开自己。 这么一想,她往院子里看去,哪里还有紫菀等人的身影? 定是早就被此女给遣开了。 赵湘宜握着知春的手微微发紧,目光死死的盯着常瑶溪:“溪姐儿,袁二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常瑶溪唇色发白,看了看赵湘宜,又看着好似真的被自己惹怒的袁靳宇,最后看向一直盯着自己却面无表情的常熙明,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真是假,叫人去查查不就知晓了?”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可那眼神异常决绝,清冷而不温和,似要新仇旧恨一块儿算了。 说完常熙明宪看向赵湘宜,平静道:“母亲切莫多伤神,女儿会去找祖母定是非的。” 赵湘宜却摇了摇头:“事关儿女清白,我怎会坐视不理?”说着她犀利的眼神剜了下常瑶溪,“此事不小,袁二少爷也随我等到前厅里去稍歇片刻吧?” “知春。”赵湘宜又说,“去请老夫人、二夫人过来。” 不容置喙的,命令的。 袁靳宇心里头要恨死常瑶溪了,他瞪了一眼常瑶溪,却见那人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到此,常熙明才对谢聿礼带有歉意的说:“今日你也瞧见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阿爹交代的事我择日再——” “长庚,你去帮二小姐查一查隆福寺跟今日的是由。定不可叫人污蔑了清白之人。” 谢聿礼直接打断她的话,冲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人说。 长庚道“是”便领命前去,一点不给人留阻止的机会。 这下也不好赶人,常熙明抽了抽嘴角,他是乐意看自己的笑话吧。 谢聿礼转身对上赵湘宜微微吃惊又带着探究的目光,正声道:“谢某做事一向以公正为准绳,今日知晓了外头非实的谣言,定要还二小姐一个清白的。” 顿了顿,他又诚恳地说,“何况常二小姐是我们的朋友,今日换做姜三明霁在这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说得坦荡更是把另二人给搬出来挡,赵湘宜也就隐下心中猜想。 正堂里。 众人神色各异。 为首的常老夫人正在几人之间来回巡视。 老谋深算的眼神犹如蛇蝎,让人一瞧就丢魂。 常言善常言信被喊回来时,就见到一堆人正襟危坐的。 对上母亲严厉的目光,常言善没了往日调和的笑意,看了看常熙明,走到赵湘宜边上坐下。 没一会常言信也匆匆赶来,在许迎安的边上坐下。 这时,常老夫人开口了:“妙仪,你把下昼的事同你爹你二叔再讲一回。” 常熙明站起身,从她跟赵湘宜等人散步到自己院子后的事,以及去岁隆福寺前后的事都捡着重要的说了遍。 她每往下说一句,常瑶溪的脸就白一分。 之前在隆福寺,济宁侯府的人并未信外头说常瑶溪的传言,可也没想过这件事的源头居然来自常瑶溪。 常瑶溪跪在毯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看向平日里和善的常言信,不顾外人在场,直道:“爹!真的是袁靳宇逼我!他说我不偷二姐姐的玉佩,就对外说我私藏外男东西,我没办法才……” 袁靳宇立在对面,绛色锦袍衬得他脸色发沉,眼底却没半分慌乱,只勾着抹冷笑:“你倒会编。我今日是替衙门送公文来的,找不着常千户的院子才撞见你在院子里鬼祟,怎么就成了我逼你?” “就是你逼的!”常瑶溪拔高声音,“你还说偷了玉佩,就能栽赃姐姐和你有私,让她只能嫁你!” 原先常熙明说的委婉,可眼下常瑶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惊骇世俗的话来,不免叫几位长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溪姐儿住口!”许迎安带有一些厌恶的目光看向常瑶溪。 真不知道姨娘如何教导的,成了这副泼皮模样。 常瑶溪被吼住,身子一僵,空气像凝了霜。 常言信皱着眉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长庚身后跟着一人,他额角还沾着汗:“少爷,查清楚了。去岁传常二小姐是‘邪物’的流言,是常三小姐找了袁二少爷安排的,这是袁家小厮画的供词。” 谢聿礼左臂支在案上,手扶额没动,只是眼神一撇,长庚立马会意,把那小厮带到老夫人面前。 不等老夫人发问,那小厮就跪向袁靳宇,哭喊道:“少爷!这位侠客说有我陷害常二小姐的证据要去报官,我才怕的招了。” 这话一出,常瑶溪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掐住了喉咙。 以往就算常熙明看出来了也只能暗暗报复,拿不到明面上,因为她并未有什么证据。 可眼下不是了。 这不是对面威胁的,是袁靳宇的小厮亲口承认的。 自己承认的又如何做得了假? 她僵在原地,原本通红的眼眶瞬间失了神,脸色一层层褪成白纸。 袁靳宇的脸色也沉了沉,方才那点冷笑彻底敛了去,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锦袍袖口的银线绣纹,指腹蹭过布料的声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孽障!”常老夫人生气的看着常瑶溪,她不能对袁家的人发火,可能惩罚自家小辈。 赵湘宜胸口微微起伏,常言善怕赵湘宜急火攻心,立马顺抚她的背:“夫人仔细着身子。” 常老夫人坐在圈椅上,枯瘦的手先是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翡翠串珠的力道重了几分,串珠相撞的脆响里透着点不稳。 她看着常瑶溪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先掠过丝疼惜——这孩子是府里最喜陪着她的。 之前隆福寺的事常老夫人哪里会不知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再如何疼爱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误入歧途。 妙仪去岁就被闲言碎语伤了心,如今又被偷玉佩栽赃,那点对常瑶溪疼惜也就被压了下去。 常老夫人重重叩了叩扶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颤抖:“好啊……去年的事是你挑的头,今年又敢偷东西栽赃!你对得起我平日里对你的疼惜,对得起你大伯大伯母对你的照拂吗?” 常瑶溪被这话戳得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敢再哭出声,只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太太见她这样,心又软了半分,叹了口气才转向吴妈妈:“立刻去袁家,把袁老爷夫妇请来——这事儿,得两家当面说清楚,也不能委屈了溪儿,更不能让妙仪受了冤枉。” 吴妈妈应声跑出去。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沉香燃裂的轻响。 常瑶溪瘫坐在毯上,眼泪还在掉,却没力气再辩解。 袁靳宇靠在梨花高椅上,眼底阴翳更重,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期间,常熙明一直没出声。 谢聿礼望过去只能见她乖乖巧巧的端坐在椅上,垂眸似在思考着什么。 第90章 自食其果(2) 约莫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 吴妈妈才引着袁老爷夫妇进来。 袁大夫人跟着袁老夫人一块儿来的。 袁老夫人一进厅就皱着眉:“老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上去年的流言了?” 常老夫人把那小厮推过去,语气发沉:“袁二少爷帮着我家庶女传谣, 如今又因偷玉佩的事扯不清,外头都传‘常家小姐与袁家少爷有私’, 这名声要是毁了,两家都没好处!” 袁老爷看着正是自家的小厮跟一眼不发的袁靳宇, 脸色也难看了, 狠狠瞪了袁靳宇一眼:“你这孽障!竟还做过这种事!” 赵湘宜却在这时开口,语气郑重:“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倒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是把我家三姑娘送往家庙静修,让袁二少爷去祖籍地守孝三年, 对外就说‘年少犯错, 各自反省’, 只是这样一来, 两人的前程婚事就全毁了。” 常瑶溪一听“家庙”, 立刻爬起来哭求:“祖母,我不去家庙!我知道错了!我不去家庙!” 袁老夫人也急了,拉着袁老爷的袖子小声劝——袁靳宇是袁家的儿子, 真去祖籍地,往后就难有出头之日。 常老夫人见对方不赞同这个提议,叹了口气,看向袁大夫人说:“那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便是让瑶溪和袁二少爷择日成婚。” “成婚?”袁老爷愣了愣, 袁靳宇也抬了抬眼,眼底闪过丝意外。 “外头本就传两家小姐少爷有私,如今成婚正好把流言坐实成‘情投意合’, 堵住外人的嘴。” 赵湘宜也缓缓道,“再者,他俩一个传谣、一个帮衬,如今成了亲,也算自食其果,往后好好过日子,也能赎赎错。” 袁靳宇沉默片刻,看向常瑶溪,嘴角勾着抹冷意:“我没意见。毕竟事是你挑的,成婚也算是个了断。” 常瑶溪看着他,哭了半晌,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常言信。 常言信却觉得这是个可行之法,只淡淡地说:“你自个心不正,如今能得袁二少爷允诺是你的福气。原就到了年纪,也算好事一桩。切莫再胡闹!” 常瑶溪环视一周,有冷淡的,有厌恶的,有瞧热闹的,满堂之中,竟无一个能帮她的。 她咬着牙,硬生生的把泪个憋了回去。 原先想先散布谣言,再偷了常熙明的贴身玉佩嫁祸在袁靳宇身上好叫常熙明身败名裂,只能嫁给一个庶子,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落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应了赵湘宜那句自食其果。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常瑶溪无法,最后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 常老夫人见两人都应了,对许迎安道:“明日请媒婆来定婚期,赶在立冬前把婚事办了,别再出岔子。” 许迎安点头应是。 秋风吹得窗棂轻轻响,正厅里的沉香烟渐渐散了。 谢聿礼原先以为自己在场能帮到常熙明什么,可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出力就把常瑶溪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常瑶溪跟袁靳宇如今是彻底撕破,能答应娶她为妻,还不知道如何会如何折磨她呢。 尘埃落定后,常熙明和谢聿礼是最后离开正厅的。 谢聿礼不知道她为何一直如此平静,可又不敢轻易去问,生怕一个牵扯叫她不痛快。 想了想,他还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江家的事,明日我再来吧?” “眼下不行么?”常熙明停住脚步,诧异的看向谢聿礼。 少女的平静出乎谢聿礼的意料,他没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怕么?院子若非及时发现,你很有可能——” “没可能。”常熙明露出一个笑来,“我能够冷静是因为我知道阿爹会给我撑腰。只要我问心无愧,我就不会被这种言语击倒。” 反观常瑶溪,为自己的婚事,为不让人看低,为高她一头,处处使下作手段。 “也是。”谢聿礼闷头哼笑一声,“你不愿意的事没人逼的了你。” “外头谣言是假的,可我听闻袁靳复去看你了是真的?你跟他……” 谢聿礼突然转移话题,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不安。 “袁靳复?”常熙明蹙眉想了下,“是袁家大少爷么?我同他从未有什么过节,知晓他来的时候我也有些惊讶。” 谢聿礼的眉头松动了下,眼底瞬间显现平静。 那日他出了泠湖一个人不知往哪去生闷气了,后来等他稍稍静下心来,听到常熙明在内院也去了。 结果看到门口站着袁靳复。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常熙明精明,谢聿礼私底下让长庚去查过她身后有什么人。 最后无功而返,只带回来一些琐事,其中就有济宁侯府原要给常熙明跟袁家大少爷相看的。 一想到这里谢聿礼就不太好受。 袁靳复比他更早认识常熙明。 去炎陵县前他并不在意常熙明跟何人有何关系。 可一来二去的,他对她的情感变了。 有关她的一切都忍不住去细想推敲。 常熙明是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这次躲了过去,那下一回呢? 谢聿礼思忖,他得抓紧了。 “还是先说说江家跟顾家的事吧?自我落水后耽搁了不少时间,近来我这里头不安的紧。”常熙明抬脚就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谢聿礼赶紧跟上。 二人一边走一边分析。 “泠湖里拿到的跟玉蕈在董宅拿到的一样,是当年江大人一封亲笔的无关紧要的问候信以及柳如松临摹的稿纸。” “这下不管是江家还是顾家,认证、物证俱在。我们该寻个时机告诉陛下。”常熙明说。 谢聿礼却摇摇头,沉声道:“不可。” 常熙明疑惑的看过去:“为何?” “秦楚思的认罪书和柳如松的假写信虽足以翻案,可你有没有想过,顾家的案子跟江家的案子只相隔一年不到,且当年受二家牵连的朝廷命官和地方势力甚广。” “可先帝默认了这几桩似乎漏洞百出的冤假错案,这么大的事为何当年就这么轻飘飘的盖过?” “那会先太子病逝,先帝又年老垂暮,夺嫡之争激烈,在这样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出了通敌叛国、科举舞弊的事,这其中真的没有皇家的默许么?” 谢聿礼的一通话叫人醍醐灌顶,往深处去细想瞬间觉得细思极恐。 常熙明立马能会意:“你是说当年能叫秦楚思柳如松作假,能叫忠孝大明三代的顾家落得灭门下场而无人敢追究有可能跟当时皇子之间又或是皇家有关?” 谢聿礼点头,神色严肃:“当年先太子病逝,可先太孙还在,并被先帝亲自带在身边。但后来先帝却立四皇子为储,先太孙为此在宫中起兵造反,还是陛下带兵即使赶来,这才‘清君侧’,自此顺利登基。” “儿孙打得激烈,朝堂人人自危,先帝怎会这么轻易的治肱骨大臣的罪?” 谢聿礼顿了顿,又说:“陛下登基不久,其余的皇子都被遣到封地去,可只有瑞亲王还留在京中。虽受尽繁华却无实权,你也一定能猜出这是陛下在禁锢瑞亲王。” 常熙明点头,事关瑞亲王,她从前就听阿爹说起过。 常熙明说:“杨先生从瑞亲王府偷出来的那半封信里只写了秦楚思十三年前求瑞亲王一事,但太过凑巧。” 求了何事她们无从得知,不过秦楚思十三年前方求,十二年后就做了人之刀,这其中的猫腻换做小童也会明白没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杨志恒说当年的事跟瑞亲王脱不了关系。 顾家原先不过抄家,可却在抄家之时莫名的打起来,先帝便即刻下旨杀无赦。 江家原在临平公府缓些日子,可却在流放前无端的被人灭口烧府,且次日先帝并未让人彻查。 此些种种皆叫人可疑。 常熙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惧意显增:“所以我们有了翻案的证据也不能立马引人注意是么?” 谢聿礼点头:“要先查查当年幕后之人是谁,陛下如今又是个什么想法。” 下旨彻查江家的案子并非宣孝帝的本意,不过是杨志恒死前留下的民论不可抹。 宣孝帝别无他法,只能叫三法司彻查还天下一个大白。 “可瑞亲王我们该如何去探?”常熙明有些于心不忍,“若真是瑞亲王做的,那朱明霁该如何?” 谢聿礼也害怕。 她们想还江家顾家的清白,可若最后心心念的结果会让朱羡南陷入两难之地又该如何? 人心都是偏的,即便是公正清明的大理寺少卿,也会在案子牵连到自己身边时出现动摇。 常熙明顿住脚步看向谢聿礼,谢聿礼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回望过去。 少女的眼清明透亮,带着一丝不忍的坚定:“眼下不过是乱想。朱明霁还能在瑞亲王府设计就说明真相还有转机。” 她咬了咬唇:“就算最后真跟瑞亲王脱不了干系,我们难道就不查下去?难道就让两家忠良枉死么?” 谢聿礼摇了摇头,不会。 他不会放任冤情不管,常熙明也不会动摇来时的路。 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不管前路多磨难,她们这样一根筋的人都会走到底。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能上举,可又如何知晓当年的幕后之人是谁? “他们已经露出马脚了。”谢聿礼极为肯定的说,“你记得那夜追杀杨先生的黑衣人么?” 常熙明点头,她见过一眼就立马跟长庚跑开了。 可什么人会想杀杨志恒呢? 自是不希望江家的事重现在世人眼前的人。 自是当年那个幕后之人。 常熙明眼神一定,冷静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若能通过这些黑衣人找到那幕后之人,那届时她们也能见机行事。 谢聿礼却摇头,苦恼的说:“他们跟宁王府那次的黑衣人一样都是死士,被留活口的都咬毒自尽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可我在那他们衣袍内侧瞧见了孔雀羽的纹路图案。他们和宁王府那群人是一伙的。” 常熙明愣住。 宁王府那次,她也瞧见了。 跟刘婆给她的画出来的是一模一样的。 谢聿礼还在继续说:“于有发的案子里,不是有人首罪么?可后来我把他放走后让长庚暗地跟着,更是有一群黑衣人要灭他的口。后来长庚中的一箭上刻有这孔雀羽的图案。” 常熙明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么一出。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可因为立场不同,各有隐瞒。 想到曾经,常熙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么自私只为家族利益考虑的人是怎么能做到跟站太子的谢聿礼为伍的。 当初叫阿爹投靠宁王的,正是因为这首罪之人让人以为此案是太子所为,蔡云祥把阿爹这辈子最敬爱的祖父给拿出来说事,这才让阿爹迫不得已靠了宁王。 等真相水落石出后,得知并非太子所为时,其实他们都是动摇了的。 济宁侯府的人,忠的是储君,敬的是能为天下人做事的君王。 太子勤政为民、治理一方。 宁王战功显赫、护国有功。 在宣孝帝并未有所暗示前,谁都不知往后是谁的天下。 是以常言善跟常言信并不想过早的陷入皇子斗争中。 于是常熙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谢聿礼带到常言善那去。 她想做的事常言善是知晓的,常熙明有时还会去找常言善解惑。 既然她们已经发现那幕后之人跟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有关,常言善之前又在调查这件事,事关皇家,常熙明不敢擅自做主。 “这些事我阿爹或许知晓什么。”她说的比较委婉,不知谢聿礼知晓他们的立场还能不能推心置腹。 谢聿礼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常熙明先走,自己都转身往回走,挑眉道:“走吧,我早就知道你什么事都会同常尚书说。若怕你告知,以往我就不会说给你听的那些事。” 常熙明提裙快步跟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 》 90-100 第91章 是该选个夫婿了 常言善正在赵…… 常言善正在赵湘宜的院子里, 二人因正堂里的事对常熙明开始忧心起来。 一来是他们的孩子险些就要被所谓的自家人给坑害后半辈子,二来是常瑶溪自食其果的婚事也让他们开始思虑常熙明的婚事。 妹妹比姐姐先嫁就已不合规矩,何况妙仪这么大了, 若在没点表示,外头的人还不知道该如何非议她, 那就不是常瑶溪如此坑害这么简单了。 “老爷这阵子留心些吧,若有个好人家, 也该叫妙仪看看了。” 赵湘宜一脸忡忡, 心里却还在想常瑶溪的事,她愤愤道:“当初若非溪姐儿言行不正,妙仪如今或许能跟袁大少爷是佳偶天——” 成字未见音,门口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常大人!” 赵湘宜吓了一激灵,话都止住了。 常言善有些不满, 凝眉看过去, 只见院子里谢聿礼跟常熙明站在一块儿。 谢聿礼冲常言善作揖, 再道一句:“常大人。谢某有事相议。” 常熙明看了看赵湘宜, 又看向望着自己的常言善, 点了点头,笑道:“阿爹,我俩有事找您。” 看着常熙明这副模样, 赵湘宜忽然就觉得自己白担心。 常熙明丝毫没有为方才的惊事有所动容,整日就跟个外男待在一处,甚至要参与起男子们的事,简直不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赵湘宜就是不喜她这样, 不同于其他的女子,混迹在外头。 若是被更多的人知晓,那些糙言弊语就能将她给淹死。 她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也不看常言善,只说:“既有要事老爷快些去吧,妾身也疲了要休息。” 常言善自然知晓赵湘宜在生气什么,但眼下这两个小辈能找他说的事他都能猜到,事关江家,他不能不叫妙仪知晓。 于是只留下一句“那夫人好生休息,我论完事就回来。”就匆匆的带着两人走了。 赵湘宜转过头来看着那三束背影,咬咬牙问知春:“知春,是不是我太小肚鸡肠?从来都觉得妙仪不学无术没个正形,更是看不到她的一点好。” 其实打心底,她最不敢承认的事就是她怨了常熙明这么久,只是因为她觉得常熙明跟自己不同。 她少女时要在宅里学女红刺绣,要背那些乏味的女德女戒,甚至还要多看爹娘兄弟的脸色过活。 可是常熙明却不必困在宅院,琴棋书画有常老太爷亲自教导,玉阶闻见更有常言善说教。 她这个女儿拥有广阔的天地,拥有磅礴的志向,更有她们这些内院女子穷尽一生都不能轻易得到的自由。 知春低头,惶惶回话:“夫人您已比其他夫人多纵容二小姐了。” “是么?”赵湘宜目光渐渐发散,声音淡淡的,“都说母女连心,可常瑶溪对她做了这么多恶事我却感知不出无动于衷。我似乎对这个女儿亲切不起来。” 儿时的记忆模糊,赵湘宜这些日子身子有些吃不消,又多愁善感的很。 会记起常熙明、常斯年儿时的样子。 她能记得常斯年每年的欢喜忧愁。 可每每想到常熙明,她只能记得起常熙明离开济宁公府的那一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不闹的,而她在常言善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常熙明在书房里很快的跟谢聿礼把江家的事情说了下。 常言善的眉眼始终淡淡的,到最后他甚至很肯定的看着谢聿礼说:“你说的对,这事急不得。我在明敌在暗,在知晓对面是谁前不可轻举妄动。” 谢聿礼点头,直接问常言善:“常大人既知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可还知当年其他的事?先帝在时,谁斗的最厉害?当时的成王又在其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迄今为止,除去那群黑衣人,他们只能知晓江家的事还跟瑞亲王有关联。 常言善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常熙明,眸中带着欲语还休:“其实当年我同你祖父是不信江大人做出那种事的,只是罪证确凿,我们也不敢做那个出头鸟。后来只知江大人将江大小姐送了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 顿了顿,他又说:“当年先太子逝世不久,先帝的身子也羸弱下去,斗的最激烈的无非就是先太孙跟如今的陛下。” 谢聿礼问:“那成王呢?他站谁?” 自古以来,没有依靠支撑的皇子们也会审时度势,跟其余大臣一般站在自己最信任的储君身后,只求胜时能有一处庇护。 “成王并不参与这些,早年同先帝亲率大军北伐,一统北部,后来先帝带着太孙出去成王就呆在宫里侍奉其母妃。最后更是在先帝身子不好时日日陪伴左右。” “这样的孩子,也为被先帝考虑在储君之内么?”常熙明蹙眉。 帝王家的冷血惯了,能有一生留个有孝心的孩子,先帝也只愿把目光放在先太孙跟当今陛下身上吗? 常言善摇头。 “那您知晓江大小姐如今在哪吗?”常熙明盯着常言善,眼中尽是期待。 常言善一噎,嘴唇有些微微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这么大的姑娘,死命压下那股无法言说的痛楚,只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常言善也愿意他们继续查下去,于是三人开始考量起那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的事。 “是他们在暗中引着刘婆顺利杀了太子的人,是他们安排的首罪之人让宁王党更加仇恨太子,也是他们偷袭宁王府让太子党陷入困境,更是他们不顾被盯上也要几十个人一起行动杀了杨先生。” 常熙明认真分析,却又带着疑惑,“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年皇子斗争他们无从知晓,如今那人仍在暗中布局搅弄朝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人似乎不站太子也不站宁王。”常熙明说。 这时没怎么开口的谢聿礼说话了:“所以我们要把那黑衣人引出来。” “你小子已经想到法子了?”常言善看着谢聿礼,略带着惊喜的目光。 谢聿礼被常言善突然其来的欣赏给看的一愣,随即下意识的眼往常熙明那一瞟,最后有些不好意的微垂头嗯了一声。 “什么法子?”常熙明凑过去。 常言善见状赶紧拉了一下常熙明,这才把这个一点不顾男女大防的女儿给收住。 常熙明扭头看了一眼常言善,那眼神似乎在无声的询问他干什么。 常言善一个头两个大,而谢聿礼看在眼里虽有些不满但也不敢造次。 他只能沉声开口:“刘婆既把那图案画了出来,我们也在宁王府瞧见了图案上袍位置,为何我们不能装扮成他们让他们露出马脚?” 那人陷害了顾家江家,如果想为江家翻案的人死了,那如果顾家的人来了呢?如果他知道江家还有人活着呢? 他还能稳坐高堂置之不理么? “所以谢某还想问问常大人,倘若这场局需要散布出江大小姐的消息,她可会有危险?” “你说呢?”常言善睨了他一眼,“杨志恒蛰伏多年也只挖出一个瑞亲王,你当这个在两代君王间翻动朝堂之争的人是傻的?” 谢聿礼不说话了。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可若要让此路通,就必然要牵扯出江大小姐。 可正是这样一个不知去向,不知会陷入何样困境的人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意在为江家翻案,可若平反前叫江家最后的独苗九死一生呢? “你先说说你的计划,我们看看可否有更好的解局。”常熙明说。 谢聿礼点头,小声一番,将计谋和盘托出。 少年的话音一落,常熙明就无畏开口:“这不简单?我来装作江大小姐不就好了?” “不可!”“不可——” 两道声音急急发出。 常熙明:“?” 她刚想说知道他们会护着自己时,常言善按下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妙仪你不可冒险。” 谢聿礼也赶忙点头:“是我太急,等我回去再想想。” 常熙明努努嘴,在二人肃然威严的目光下,只好点头。 时候不早,谢聿礼也就问常言善拿了刘婆给的那绢手帕告辞。 谢聿礼离开没多久,常熙明还呆在书房里。 常言善给他倒了一壶温茶,道:“你自于有发的案子就开始跟谢聿礼接触,可觉得他如何?” “自是不错——”常熙明一顿,眸光一转。 不对,她上回在爹娘面前评价起谢聿礼那可是把什么不好的话都给说了。 常熙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干笑一声:“为人正直的,不过性子狂妄了些。” 常言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常熙明,语调平直:“我同你阿娘想了想,是该给你选个夫婿了。你自个可有什么想法?” 常熙明要喝茶的动作一顿,看着常言善赶忙摇头。 “阿爹,大哥都还未娶妻,我眼下也没这方面的念头。这事不必考虑过早。” 常言善不赞同的说:“不早了妙仪。早先你阿娘觉得袁大少爷不错,可如今怕是无果了。你在外头见世面时也需自己留意些。” “阿爹无需你嫁多富贵多有权势的,只要那人待你好,不会负你,你亦心悦其人,就算是个樵夫阿爹也不会反对。” 常熙明抽了下嘴角,压下要走的冲动,对着常言善就是微微一笑:“女儿知晓了。我总得先见一眼弟弟妹妹再走吧。” 常言善一时无言以对。 赵湘宜差不多在十二月末临盆,离眼下的日子将近三月,不长也不短,正好让常言善无法操之过急,也能让常熙明喘口气。 就在这时,常斯年大剌剌的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件。 他进来后把信封递给常言善,随即就坐在常熙明面前一脸自责:“怪大哥现在才回来,我方听闻三妹的事,简直不可理喻!若是我在场,哪怕袁家长辈在也要把那袁靳宇打在地上爬不起来。” 常熙明摆手,随意道:“我不甚在意,大哥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指挥使的眼,可不得在外人面前出错。” 常斯年耸肩抿唇。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往上爬的更快,毛襄也常带着他在陛下面前走动。 袁靳宇好歹有个官,他也不好私下迁怒。 说到袁靳宇。常斯年立马指了指给常言善的信。 “这信正是袁靳宇差人给我的,宁王不日就要回京,这天下怕是要乱。” 声音低沉细小,守在外头的七喜都听不到。 常熙明瞪大眼,讶然:“怎会突然会京?” 顿了顿,她又想到宁王世子跟董家小姐的婚期,好似近了。 “明面上是因世子的婚期,背地里怕是要进宫了。”常斯年说的极为隐晦,一个独守别地的王爷突然进宫可不就意味着要对那位置蠢蠢欲动了? 宁王当初非要在走前定下朱昱珩的婚事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掐准时机回京? “可陛下不是……”常熙明嘴唇翁动,心中警铃大作,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身子早在一月前便不好了。”坐在最里头的常言善看着信上的内容沉声开口。 袁靳宇是宁王那的人,在外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时来递消息可不就是宁王那头真的要有所动作,特地给他们这些人提前知会一声好做准备么? “那怎么办?”常熙明蹙眉,学子大闹登鼓台时皇太孙的作为就叫她心中略偏向太子了。 常言善安慰道:“不必忧心,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既比外人先行知晓宁王动静,就还有机会。何况济宁侯府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被打倒的。” 常斯年也点点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常熙明和常言善:“对,妙仪你该如何就如何,听曲儿逛铺子都行。我和阿爹虽弹劾过太子的人,但那些人的确徇私枉法滥用职权。届时就算宁王败了我们也能有一线生机。” 常熙明没说话,目光沉沉,但也只能点头选择信任面前这两个男人。 “那我就在变动前平了顾家、江家的案。” 若真到了最后夺嫡之时,到了下一任君主亲政时,那个幕后之人是死是活又或者还会做出什么动乱都不知。 她既已开始查就不能轻易停下。 常言善和蔼的摸了摸常熙明的脑袋,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 第92章 那他有心悦的姑娘吗 十月秋时…… 十月秋时节, 北地的农庄百姓除了忙着秋收冬藏外,太常寺的官员也开始着手准备下元节的事宜。 而在这些喜庆的日子里,京师里还流着一道闻言——临平公府的江大小姐还活着。 杨志恒以身设局时就已经让民间的人无法避免的都知晓了当年临平公府的事且掀起了一场风波。 如今江家的事又有新的传言, 大伙更是在大街小巷津津乐道。 而真正轰动朝野的,是在传言流出没多久, 大理寺少卿的谢大人在上朝时同自己的直系上司宋廷玉附上了江大小姐没死的证据。 宋廷玉送上苏云秀的供词,将当年谢聿礼偷偷回京遇上苏云秀的事说了一遍, 还说已有江大小姐的下落。 江家的事还未查清, 江大小姐的身份尴尬更易被治罪。 但宣孝帝却并未动怒,反倒是让宋廷玉跟谢聿礼抓紧把当年的事查清。 与此同时,刑部的人上奏了金城坊的一上吊自缢的柳如松死后被他们搜到的信件。 其中有含事关江行之当年舞弊信件的仿迹草纸。 此据一出,朝野惊动。纷纷都在猜测杨志恒的死是不是真跟当年的“真相”有关。 帝王肃穆威武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人,最后在前排一年长男子的身上落了几眼, 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要查就查的彻底, 查的公正, 不得让恶人逍遥法外。” 翠袖坊。 妈妈们站在门口挥着沾染异香的绣帕, 掩唇拉拢宾客。 厅一层最里头的掩着半面屏风的雅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人穿着宽大的鹅黄袍, 身形消瘦,冠起的黑发却让他更是风华,而那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几分狡黠机敏。 一人身着菱白华服, 半躺在榻上,勾着手指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从腰间解下来的玉佩,眉宇间尽显淡淡苦闷。 “你说我们得住到什么时候啊?”那白衣公子收起玉佩,腿一曲就坐起来, 看着对面正在逗小水缸里的鱼的黄衣公子, “谢晏舟朱明霁到好,能这走走那逛逛的, 咱两就得守在这里,这楼下的曲子都听了百八十遍了。” 这白衣男子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整日钻洞觅缝的姜三小姐? 再仔细一看,对面那人可不就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 常熙明仍心无旁骛的逗弄鱼儿,只说:“这事重大,切不得有半分差错。谢聿礼已在朝上传出消息,那人定有所行动。我们等着就是。” 姜婉枝叹口气,心道常妙仪真能忍。 就在这时,屏风后走进来一人。 姜婉枝的位置面对着大门,一眼就看到来人,她立马打起精神来,眨着眼看着朱羡南道:“拿到了?” 常熙明听到动静也立马转过身去看。 只见朱羡南把一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后是一碟松花饼。 “吃的?”姜婉枝拧眉看过去,又压低声音问,“不是叫你去偷另半封信吗?” “哎呀!我能这么明晃晃的拿进来吗?”朱羡南嗔怒,随后更是轻声细语的,“在这底下呢!” 谢聿礼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不过就是制造一个叫对面出来的真象,哪怕最后跟宁王府的死士一样一个都抓不到,那他们也可以让自己人穿上黑衣袍混在其中假意被抓。 只要有人被抓进牢里的消息传出,对面的人就不可能心安。 届时必会露面。 江家的事是个引子,一来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江大小姐的下落,对面的人也一时难以查出,能护着顾怀真跟玉蕈。 二来借让刑部说起柳如松遗信的事也能叫对面因江家还有人活着、物证还被陛下收上去而慌了神。 如今那人一定在查谢聿礼。 谢聿礼虽说已知晓江大小姐的下落,还说了江大小姐在外头。 可他这段时日故意常出入翠袖坊可不就是要叫那人以为他是调虎离山? 要叫那人以为其实江大小姐早就被他藏在这里,要叫他以为苏十娘就是江大小姐。 而朱羡南仍对杨志恒拿来的那半封信指向自己父王而耿耿于怀。 为了证明父王的清白,他便想着去父王的院子里找出另半封信来瞧瞧当年秦楚思求瑞亲王何事。 朱羡南把藏在碟子底下的信交给姜婉枝,然后坐下就对常熙明说: “我就说我父王是被人陷害的吧!我在找时被我父王发现了,是他知晓后亲手把这半封信交给我。” 常熙明拿松花饼的手一顿,诧异的看着朱羡南:“瑞亲王给你的?你怎么同他说的?他知晓我们的计划么?” 姜婉枝把信拼在一起后快速浏览一番,随后悄声说:“秦楚思十三年前正是求瑞亲王帮他坐上礼部尚书一位。” 这只是秦楚思给瑞亲王的信,并没明显的证据表明这就是秦楚思举发江行之是受瑞亲王指使。 “但这也不能说明后来瑞亲王就没跟秦楚思勾结过。”常熙明睨了一眼朱羡南,又解释,“朱明霁你别多想,我并非针对你父王,我也希望往下查能发现瑞亲王是被人陷害的。只是如今我们的线索就在这了,得顺着去推。” 朱羡南认同的点头,但还是替朱成卓说了句:“我父王说当时杨志恒出事他不敢把这信拿出来,怕受人误解。如今知晓谢晏舟在查这事,也想帮到我们,索性就交给我了。” “因为我信任你们所以我父王也信任你们。我父王还是很好的。”朱羡南有些骄傲的指了指拿食盒,“原先我想直接拿信就来,是父王怕被人盯上才叫厨房做了盘松花饼给拿过来的。” 姜婉枝笑了笑:“你信我们,往们自然也会信你。” 她停了下又说,“郡王殿下还是您大人有大量,在我们查到你父王身上时还愿意信我们。” “若你们颠倒黑白扭曲事实我才不愿意帮你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早日还我父王一个清白。”朱羡南冷哼一声,也拿了一块送花饼吃起来。 他见姜婉枝不吃,挑眉疑惑问:“你不喜欢?” 姜婉枝摸了摸肚子,看着还冒着热气的饼,苦着脸:“午膳用的太多,压根没空给它留着了。” 常熙明一口饼一口茶的,听着姜婉枝诙谐的话笑了笑,打趣道:“让你少吃些你非说晚上就不吃了要去玩。” “哎呀我是真的想去瞧瞧。”姜婉枝鼓着脸,看向朱羡南,“下元节不是你们太常寺举办的么?今个的活动操办的如何了?” 朱羡南只是太常博士,这些事轮不到他去做,但也能听衙门里的同僚说过一二。 于是他拍拍胸脯保证:“这回可是问户部多拨了五百两的银子,你们夜里能从午门逛至前门外呢!” 常熙明一听,那蠢蠢欲动的贪玩心思也有些被勾出来,但她有些踌躇。 朱羡南见她神情,立马又说: “我说你俩守了这么多日也不见有异常的人,苏十娘身边有暗卫把守着,不如今夜就跟我们去下元节逛逛吧。” 话音刚落,屏风后走来一身着宝石蓝大袖圆领袍的男子。 谢聿礼外披玄色暗纹大氅,腰系玉带,墨发束成团,一丝不苟的被蓝田合玉冠固着。 相比平日里的少年气息多了几丝成熟。 “哦哟。”姜婉枝睨了一眼谢聿礼,“谢大人打扮的这么俊是要去做什么?” 谢聿礼手一摆,不理会姜婉枝的调侃,看了一下常熙明随后在她边上坐下,问:“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朱羡南就把他从父王手里拿到的信给他看了,之后又说起今夜的下元节:“我俩在劝文殊菩萨一块去呢!好不容易能办得如此完美。” 常熙明:“……” 她刚想去看谢聿礼的,却发现自己在第一眼见到此人时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见此人对着自己笑她就觉得有些阴森,但又有些心痒。 常熙明抿唇,十分的不自在。总之她觉得谢聿礼有些不同了。 谢聿礼听了朱羡南的话,看向常熙明说:“今夜就去瞧瞧吧。呆在这楼里这么多天,不缺这一日。” 主谋者都这么说了,常熙明那想去看热闹的心终于跳动起来,最后点头答应。 姜婉枝笑意更甚:“正好前些日绍华郡主邀我们一块儿去银锭桥西边的琉璃阁高亭玩。今夜我们就去!” “那咱两逛?”见这二人有安排了,朱羡南挑眉看着谢聿礼。 谢聿礼随意嗯了声,就开始玩起桌上那缸小鱼了。 —— 马车停在琉璃阁下,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从车内被扶下。 一眼望去,一片灯火通明,人群高声,如除夕节夜那般的非凡热闹。 街道上人山人海,烛火光芒照亮夜幕,人声鼎沸的。 常熙明跟着姜婉枝往楼台上走去,一路上也能遇上一些眼熟的小姐们。 几个相熟的很快就聚在一起,扎堆着往上走。 琉璃阁在护城河两边都有楼宇,东家的为了彰显琉璃阁之贵,便令工匠在两楼宇的三层间搭了一座巨大的亭,能连结两边的人,夜晚挂上灯后也能俯瞰银锭桥边的繁华景象。 覃施嘉包了琉璃阁上头的整个楼台,此时正被一群小姐围坐在台亭中央的贵妃榻上。 姜婉枝跟常熙明还有后来的几位小姐一块走过去时,便听见坐在覃施嘉身边的一位紫衣小姐一本正经的劝对面一人。 紫衣小姐说:“难得趁着节日热闹才有机会,不然平日里多唐突?”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就是。你看那银锭桥上,多少的小姐少爷借此机会一览繁街夜景?” 姜婉枝凑过去,看着那正被劝话的有些胆怯的小姐,问:“有什么机会?你们要做什么?” 覃施嘉见姜婉枝来了,又睨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仪态端庄的常熙明,轻哼一声,同姜婉枝说话:“林殊喜欢谢大少爷三年了,常同我们说起却又不敢当着正主的面儿讲。” 说着,覃施嘉还探身去戳了戳她脑门:“瞧你那窝囊劲。谢大少爷生得好,骑射诗才皆出挑,谢家门第更不必说,这般少年郎,京里难寻第二个。” “这满京师的小姐姑娘又非你一人喜,难道谢大少爷每个小姐都能顾得上么?你若不去试试那才可惜。” 林殊听着覃施嘉的话,放在桌上的手紧了紧,蹙着眉头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来这里的小姐不少也不多,但好在都是一个圈儿的,覃施嘉主的局自然邀的都是平日里就一块儿说私密话的。 姜婉枝同那紫衣小姐也熟,覃施嘉能把她跟常熙明喊来估计也是那紫衣小姐的意思。 绍华郡主都发话了,这话可不能落在地上,那紫衣少女立马接话:“郡主说的是,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爹又在大理寺任职,能同谢大少爷说的话可就多了。整日窝在我们这群姐妹里说说有什么意思?到人跟前去说呀。” 说着,紫衣少女还指了指姜婉枝跟她身后的常熙明:“姜三小姐跟常二小姐去岁可是跟着谢大人破过案的,我把她俩叫来,你正好问问她们谢大少爷的习性。” 几个围坐在一边看热闹的小姐很识趣的往后挪了挪,给姜婉枝跟常熙明让出两个位置。 常熙明见状毫不推脱的坐了过去。 覃施嘉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婢女,那人就走到姜婉枝跟常熙明身边给她们倒了两盏茶。 林殊听了一堆姐妹叽叽喳喳的话,最后把目光放在姜婉枝跟常熙明身上,带着认真的眸光问:“姜三小姐,谢大人待人可谦和?” 姜婉枝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谢大少爷对生疏之人有些冷漠,但熟起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他刀子嘴豆腐心。” 林殊似懂非懂的点头,旋即又把目光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握茶盏的手一紧,却作平静的点头:“是怀珠说的那样。” “那他有心悦的姑娘吗?他心悦什么样的姑娘?”林殊看着二人直截了当的问。 第93章 不爽 常熙明二人一顿,姜婉枝…… 常熙明二人一顿, 姜婉枝扭头去看了看常熙明。 常熙明咬着牙努力克制异样的情绪。 她这是怎么了? 方才听到几人谈论起谢聿礼的时候就有些惶恐紧张,转而又成了失落。 为了不让这些人看出异样,常熙明迎上林殊的目光笑了笑:“这个我们也不清楚。林小姐或许可以亲口问问他。” 她说这话时覃施嘉一直盯着她看, 而在常熙明觉得自己表现的足够平静时,覃施嘉忽然开口了, 目光如炬:“这京师里的许多姑娘见了谢大少爷一面就喜欢上了,常二小姐跟谢大少爷认识了这么久, 就没喜欢上他么?” 常熙明心一紧, 闻声看过去。 那带着探究的余味亚的她不舒服,似乎被人瞧出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绍华郡主也同谢大少爷见过,你可喜欢上他了?”常熙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将话给抛了回去,“这世上并非每个见了谢大少爷的姑娘都会喜欢他的, 他是人, 焉能无暇?” 姜婉枝也察觉出覃施嘉的不怀好意, 立马护犊子似的说:“郡主替林小姐出主意怎么就出到妙仪身上去了?若他俩真有心思, 如今谢家的人怕已经踏破济宁侯府的门槛了。” 话糙理不糙, 换做平时常熙明一定会脸红一阵,可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觉得悦耳极了, 看着覃施嘉点头。 覃施嘉贵为公主之女,怎么愿意被一个官家小姐说的下不来台面,火气立马上来,带着几分怒意:“谁知道呢, 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你!”姜婉枝瞪着眼,不可置信眼前这女子能说出这般刻薄的话,她怎么就觉得谢晏舟才是那个落花。 紫衣少女夹在中间尴尬为难, 最后赶忙推了推林殊,把目光落在台亭前方那不远不近的银锭桥上。 紫衣少女指着那桥上的人,一喜:“你们瞧!那不就是谢大少爷嘛!林殊,你快去!” 众人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这里刚起的剑拔弩张的味道也随之散去。 姜婉枝跟常熙明回过头,也跟着人群起身走到台边的围栏上,目光往下移正好能瞧见护城河周边的绚烂景色,也能一眼就看到站在银锭桥上的少年。 谢聿礼是跟朱羡南还有顾怀真一块儿逛的。 三人正站在桥上一览风光,但被身后的动静给吸引,纷纷侧身去看。 有些脸皮子薄的小姐要么赶忙退回去,要么拿衣袖帕子遮住脸来。 覃施嘉就一点都不怕,正着目光看向那在桥上丝毫不被流动的人群而淹没的三人。 她冷哼一声,怪不得林殊喜欢呢,上回见谢聿礼还是因为跟常熙明等人闹出不愉快,也没怎么去认真看一下这位谢大少爷。 如今看上去,的确是人模狗样的。 但是能跟常熙明混一块的又能是什么好鸟?覃施嘉心想,也就那样吧。 常熙明有句话说得对,并非每个人都喜欢,她就不喜。 恨屋及乌也好,她就是不喜! 于是也懒得再多看些什么,带着人往回走去。 紫衣少女还在林殊身边嘀嘀咕咕的,林殊一脸娇羞,见到谢聿礼望过来更是紧张的捏住裙摆。 等人群都差不多散开后,那林殊似真被说动,看了一眼姜婉枝跟常熙明,最后又望了一眼桥上那男子,提起裙摆就往楼下走去。 谢聿礼一转头就对上常熙明的目光。 看过无数次的身影,如今他再一瞥,依旧在人群中清晰的看到。 她今日气色十分好,眉若黛,颊若樱粉,唇不点而朱,一袭浅青色的绣缠枝百合的月华裙勾出了婀娜有致的身段。 檐月连通民间光辉如水一般倾泄在她身上,绸缎似的乌发像宣纸上重重的一笔墨,尽数泼洒在她纤细的腰背。 明明午后才见过,可谢聿礼只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眉心不由自主的挑了下。 猝然对上谢聿礼目光,常熙明就见他眼尾轻扬,眸光像揉了碎月般清透。 她心口悄悄软了下,没敢多望,转瞬移开视线,颊边漫开一丝浅粉。 她怎么真觉得覃施嘉说的有理了?光是见上一眼就心口颤动。 姜婉枝却是冲着朱羡南挥了挥手,朱羡南双掌放嘴边,看着上头喊:“怀珠妙仪!下来玩啊!” 姜婉枝点点头。 她也是方才才知这场邀请的目的不纯,她也不喜覃施嘉那盛气凌人的样子,便拉着常熙明跟众人告辞。 二人下楼后还未来得及走近那桥,朱羡南跟顾怀真就走了过来。 常熙明微偏头去看还站在桥上的谢聿礼,这才看到林殊早已站在他对面,涨红着脸在说话。 常熙明心也跟着提上去,双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桥上的二人看。 姜婉枝也望见那处小景,很快的移开视线,跟朱羡南顾怀真说起话来。 常熙明也不知道怎的了,心里越是不想去看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人身上。 她咬牙,心中有种不明的情绪在强烈翻涌着,方才见到朋友的欣喜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 “常二小姐。”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 众人望过去,只见袁靳复站在常熙明身后,笑着看着众人。 “袁大少爷。”常熙明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朱羡南跟顾怀真也上前一步冲人作揖,问候起来。 袁靳复没想跟大伙多留,寒暄一会就摆明目的:“其实我是来寻常二小姐的。” 朱羡南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看了看常熙明,又跟姜婉枝对视上。 “不知常二小姐可愿同袁某到路上说几句话?”袁靳复又说。 常熙明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见他们一脸平静,这才点了点头,跟袁靳复从护城河边往南走去。 谢聿礼处理完事过来时,只见多了一个姜婉枝,他下意识的往台亭上望去,哪还见到的什么人影? “在寻常二小姐?”顾怀真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收在眼里。 谢聿礼不置可否,看向姜婉枝:“常熙明去哪了?” “袁大少爷有事寻她。”姜婉枝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盯着谢聿礼,“你跟林小姐如何了?” 即便朱羡南他们不知道台亭上的事,可下元佳节,一男一女独处能说些什么也都心知肚明。 谢聿礼没满足姜婉枝的好奇,倒是蹙眉不爽:“她跟袁靳复又扯上什么关系?” “你管呢。”朱羡南早就看穿兄弟的心思,心里乐开了花,有心调侃他,“你能跟旁的姑娘谈天说地,常妙仪自然也能同别的公子一块儿。” 谢聿礼瞪了一眼朱羡南:“我谈什么天说什么地了?” “那你说什么了?”姜婉枝一脸好奇,随即又三指指天发誓,一本正经的,“我先声明,我可不是想看林小姐的糗事,完全是对你的关心。” 谢聿礼:“……” “你怎么就知道林小姐是糗事?” 姜婉枝、朱羡南、顾怀真三人相视一笑,随后都看着谢聿礼,异口同声的:“就是知道。” 谢晏舟喜欢常妙仪这事,他们这群人里,也就常妙仪看不出来了。 —— “其实袁某是为二弟的事来同二小姐致歉的。”袁靳复跟常熙明走了一段路,才说。 常熙明不安了一路的心就在这会才放下去。 她要吓死了。 袁靳复先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在瑞亲王府休息的地方,又是忽然寻她一人说话。 常熙明一路上七想八猜的,好不心灼。 他既是为正事来的,常熙明也就松懈下来,翩然一笑:“袁大少爷不必道歉,做这事的人不是你。倒是我还未来得及谢你,上回我落水了你来探望,我都还未来得及同你道谢一声。” 袁靳复摆手,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二小姐大人有大量,不知可否同袁某在这街上逛逛?我记得前头几处空地上有表演。” 常熙明既已松懈下来,便不会觉得拘谨,点点头,跟着袁靳复一块往前走。 二人随着人群没走多久,常熙明就看到林殊哭丧个脸从她身边经过。 许是看着衣着熟悉,林殊捂着帕子时往她这看了一眼,发现是常熙明时顿了一下。 常熙明也看到她了,见她这副样子错愕了下,心道谢聿礼这厮拒绝就拒绝,怎还把人姑娘弄哭了。 虽是骂着谢聿礼的,但心里却不知为何是愉悦的。 “林小姐。” 常熙明顿住脚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殊见常熙明跟自己搭话又没什么恶意的,便吸了吸鼻子走过来。 林殊看了一眼袁靳复,但丝毫不影响的把话说出来:“他说等江大小姐回来了,就按两家昔年之约,完此婚事。” 常熙明咯噔一下,心里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她暗骂自己有病,谢聿礼答应谁又要跟谁成婚同她有何干系,还在这些琐事上阴晴不定的。 常熙明拳头拢在袖间,同情的看着林殊,伸出手去抱了抱她,安慰道:“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你很勇敢。既他心系江家约定那就随他去,这世上定有比他谢聿礼更好的男儿。” 林殊埋在她的肩头轻嗯了一声,很快就理好情绪,笑着对常熙明说:“不提这些伤心事了,今夜灯会热闹,我先去看看了。” 常熙明跟袁靳复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太常寺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请了众多百戏艺人,围着皇城边,用火光铺就一整片夜幕。 猜字谜摆在最前头,挂在行架上最高的那盏明灯是只漂亮的展翅欲飞的蓝紫色蝴蝶样。 常熙明路过时盯了会遂将目光看向别处,便瞧见一架着多根高矮不同的台柱上站着一面狮人,在流光溢彩中,奋力追扑。 还有临时搭建的红台,请了班戏子唱着《将相和》,那音色婉转悠扬,一瞬真真如梦,一转哎哎叹息。 再往前走便能瞧见另一边有块白色幕布,围着许多孩童,定睛一看,后头有些小人影,这皮影戏倒瞧得生动。 再往后去看, 后头很大一块的空地上,站着身着各异几个人,他们相距甚远,四周并无灯火照耀,只能瞧着空地外人群乌泱泱一片。 常熙明正疑惑这处是做什么的,转头便问袁靳复。 周围人多,步子快的慢的,涌在之间,硬生生的把二人的距离给推进,她一仰头就跟袁靳复的脸近在咫尺。 少女的双眸像晨曦间的小鹿,清铃动人。 袁靳复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他微张唇,想说些什么时,眼前人忽离自己远了些。 熙攘人群中,少女的身后站着神彩英拔的少年。 “聊完了没?”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说不上愉快,低头看着被自己拉过来的少女,心头一阵燥。 常熙明被他打了个趔趄,险些魂都丢了,听到声音后这才掩下惊慌抬头去看他。 “你怎么在这?” 谢聿礼低头就对上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睫羽,把头抬起看向别处,佯装不在意的说:“我在路上捡到个灯笼,正巧遇上你了,你要不要?” 常熙明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灯笼。只是她还来不及转身去寻,身边的人高低惊呼起来。 一瞬间,她对面的光芒飞溅,这一片大空地上当如焰焰白日,猩红的火种如夜之萤火,冲撞着夜幕点点,本是漆黑孤寂,却一下子被万千火光包围,冲破云霄。 袁靳复目光沉沉的看了谢聿礼一眼,随后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去看。 第94章 你吃味? 热烈的欢笑声中,打…… 热烈的欢笑声中, 打铁花的匠人得到喝彩的激励,更加坚定用力的表演着,连带着那两个口中含着酒的艺人也将被白色油布缠着的火把举高, 一口气亮出三起巨焰。 怕被人群挤散,谢聿礼轻握着常熙明的手腕, 微微往后一拉,常熙明就看过来。 余光撇见一抹蓝, 她垂头往下去看, 只见方才在最高架子上挂着的那展翅欲飞的蓝紫色蝴蝶灯正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握着。 常熙明被噎了一瞬,看傻子一样的看着谢聿礼:“你当我是傻子么?这分明是状元灯。” 年年灯会节日都需有猜字谜的活动,每每挂在最高架上的魁首彩是仅此一只的。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样好的东西,又怎么会有人赢下后随意丢弃呢? 还捡到?真真是笑话。 谢聿礼笑而不语。 不傻么? 姜婉枝她们都能看出的事,她却看不出来。 “要不要?”他凑在她耳边, 问。 常熙明接过来, 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蝴蝶灯, 最后满意的笑:“它比挂在高处时看着更为亮丽精细。” 谢聿礼挑眉。 “所以是你猜赢的?”常熙明问。 谢聿礼点头, 散漫随意道:“不然?” 也是在这时, 被这喜庆的氛围感染的常熙明终于想起一事:“我说你拒绝人的话也太绝情了些,我方才见林小姐哭了。” 谢聿礼不解:“我又不喜欢她,难道还要给她什么希望么?” 常熙明:“……” 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这么多人看着,林殊怪不得难受呢。 她没忍住,啧了一声,小声骂:“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我不怜香惜玉?”谢聿礼耳力极好, 听了这话笑了,“你都说几回了你数得过来吗?” 常熙明不语,低头去看那蝴蝶灯。 “你是不是知晓什么了?”察觉到她心不在焉的, 谢聿礼蹙眉问。 她既知林殊哭了,说不定林殊也很她说了什么。 常熙明闷闷的嗯了声,试图去挥开心头那阵迷雾。 她现在看着一旁的谢聿礼忽然就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还带着一阵密密麻麻的痒。 明明很近,但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谢聿礼指了指她手中灯,说:“既受了我好处,同我去前处逛逛如何?” 常熙明下意识的要点头,但又想到还在前边看烟火表演的袁靳复,想去拍他问要不要一起去,手刚伸出来就被身后的人长臂一捞收了回去。 谢聿礼不满道:“同他有什么好聊的?难不成你喜欢他?” 常熙明摇头,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还是开口喊了袁靳复:“袁大少爷,我们要去前处看看,你去——” 吗字还未出声,谢聿礼的声音就盖过她的:“袁大少爷若无事不如去陪陪宁王世子?我方才见他一人在后头逛。” 袁家本就站宁王,袁靳复作为长子往日更是要继承袁家的一切,如今跟宁王世子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袁靳复听后,看了一眼常熙明,毫不犹豫的跟二人告辞了。 “你看,他根本就不是真的心悦你。”谢聿礼一脸鄙夷的看着袁靳复的背影。 一边是相邀的姑娘,一边是跟自己权势利益相关的人,袁靳复可以毫不犹豫的丢下她。 常熙明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袁大少爷是为他弟的事来同我致歉的。而且你怎么不知道他是看你不爽才想走的?” 谢聿礼:“……” 她当自己看不出来? 同为男子,袁靳复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他能不知道?致歉为什么还要逛下去?不心悦为何在她遇险后去看她? 但谢聿礼懒得拆穿,带着常熙明就往前头走:“其实我同林小姐说的那话是引幕后之人的一环。” 常熙明抬头望向他,眼中莫然闪过一丝欣喜,惊讶:“你怎么没同我们说过?” “想知道?”他笑着问。 常熙明点头。 “跟我走,我一会告诉你。”他故作神秘。 谢聿礼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这话回的就说明那林小姐同她说过了自己是如何拒绝的。 他可不能叫这误会给闹大。 最南边,离近城门特地留了一处大空地。 人传人,说是今夜最重大的表演在此。 于是早早就有人围着在等候。 常熙明跟谢聿礼挤过人群到场地外时,还有兵卫把守着,围着很大一块圈来,四角都有人高举着明亮的灯盏,场地中央被一些高堆着的石炭围着,远远能瞧见里头站了个从头裹到脚,外披黑色披风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呢。”周围逐渐有人等不及了。 常熙明盯着那人影不动,下一秒,在点点金光中,忽然一道人影出现。 那人双手举着网笼两侧的铁杆,由下至上猛的抬起。被高温灼烧后放在两边铁笼里的石炭随着摆动,与风相碰,擦映出无数星火。 举着火壶来回翻转,上下抖动,烧红的木炭与铁网碰撞,化作点点星光飞舞于风中,火在此刻有了形状。 熊熊火焰腾空飞舞,火光和壶影相映成趣,形成火树银花的场面。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泼花、棚花,样样叫好。 那人在火光中舞动,火从身旁洒落,与火仿佛融为一体。把火焰巧妙地控制在空中,猩猩红的碎火焰如点点星河似瀑布般倾泻而下,同时,整个场地上耀漫了光来。 “火除邪祟,百家安宁!” 所有人都在欢呼高喝,一声更比一声响,孩童围在一处咿咿呀呀,亲朋情人相伴此时。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常熙明一眼不错的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谢聿礼。”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见到了吗?” 少年此时内心无比柔软,应她:“见到了。” 常熙明直直看着火星肆扬,说:“我原以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平反,却未想过在此前能见到如此盛大的景象。” 谢聿礼望过去,少女手拿一盏蝴蝶灯,站在火光下,笑意盈盈满如星。 他别在腰后握紧的手指颤了颤。 明明是一副盛世娇容美态,明明是古灵精怪又狡猾的性子,本就该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姐,却因心中的愤懑义气要陷入泥淖漩涡。 明知前路坎坷,也要为了信任之人不顾一切。 倏然轻笑,谢聿礼在见到常熙明跟袁靳复一块的不喜情绪在此刻真正烟消云散:“傻子。” 常熙明蹙眉:“你有病啊。” 谢聿礼:“……”还真是一点输也不愿意服。 身边少女容颜瑰丽,眼眸倒映的星火净润她透亮的双眼,弯唇展颜,她站在光里,却染上一身不灭气焰。 炭火化作星火渐渐殆尽下,人群也慢慢散开。 忽然有人拉了拉谢聿礼的衣角,少年皱眉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在他腰边的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布衣小姑娘笑嘻嘻的望着他。 他一顿,眉头一松,见到了她怀中的篮子,里头有很多的饰品,做工并不精致,但金银镶玉的样式倒是能叫人眼前一亮。 有些时候,贵女们用够了上好的物品,也会被民间的小玩意吸引。 那小姑娘从篮中拿起一支金色为底的簪子,尾尖几束金枝缠绕,又镶嵌上了五朵粉红相绕的渐层花雕,外边沾着几片绿浓晶亮的叶片钻,其中一朵花儿绽放的最盛,里面能瞧见一粒红润的红宝石作果子。 此簪简朴中带着奢华,玉兰簪本就寓意坚韧不拔,易受贵女们喜爱。 “大哥哥。”小姑娘抿了抿唇,似是鼓起勇气道,“这是我和阿娘做的玉兰簪,瞧着很适合这位姐姐,你买来送给这姐姐吧。” 常熙明这时也转过身来,一脸尴尬的看着二人。 让谢聿礼送她东西么? 那很奇怪了。 良久,谢聿礼悠悠开口:“你见到个姑娘就要让一旁的男子送簪子么?若是不认识呢?” 小姑娘摇摇头,辩解:“我瞧着你俩可不是相好嘛!” 常熙明唰的一下跟谢聿礼拉开距离。 谢聿礼撇了一眼竟能瞧见她原本白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常熙明说:“光天化日下你可别胡说。” 少年却泰然处之,一字不语,好似那小姑娘口中的相好与他无干。 小姑娘卖簪子买的熟练,即便是小小年纪,也像是懂很多般。 “眼下也非化日呢。”她笑哼哼的,见二人都不说话了,她急道: “本就是相好嘛,我远远的就瞧见你们了,姐姐看表演,大哥哥却不看,他眼睛都要黏在姐姐身上了。” 谢聿礼想明白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捂嘴了。 伸出去的手又尴尬的艰难的收了回来。 常熙明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看向谢聿礼,只见他故作轻松的看着地上,耳尖泛着微微红。 “大哥哥?”小姑娘把那钗往前递了递。 谢聿礼怕再被这家伙给说点囧事,胡乱的从兜里掏出一贯钱就给她。 小姑娘见好就收,给了钗子就立马溜开,只留下互相局促的二人。 “你……” 常熙明忽然就明白自己今日晚上的不对是怎么一回事了。 听到林殊喜欢谢聿礼会不安。 见林殊去同谢聿礼表明心意会急躁。 知晓谢聿礼要娶江大小姐会难过。 她以为因为她们是朋友。 后来才发现,其实如果那人换做朱羡南的话,她不会有这些感受。 常熙明抬眸对上少年的目光,如炬如烟,炽热又温柔。 他身着玄色锦袍,玉冠束起,乌发干净利落,衬的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犹如神阙雕塑似,整个人气质威严孤傲。 常熙明张了张嘴,那不敢确认的猜想急的要从脑里跳出来:“你……不是要娶江大小姐么?” 要娶旁人为妻,还来招惹她做什么。 “你吃味?”少年欠揍的挑眉。 “谁吃味了。”常熙明嘟囔。 “我不是同你说了这是我的计划?光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哪里够?既然我已在明,那人也定想抓住我的把柄。若他知晓我是真的知道江大小姐在哪且要娶她,届时便真的会按耐不住要出手。” 谢聿礼认真解释:“就算江大小姐真的回来了,我也只是把她当妹妹对待。儿时是,如今也是。何况我同她只认识一年,那会哪懂什么喜欢。”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同我们说你这一计划?”常熙明问。 谢聿礼看着她执拗的眼,双手抱胸,忽而低头轻轻笑了下,随后,一阵风灌来,拂过常熙明泛红的脸颊,空气中夹杂着熟悉的檀木香。 她听到对面的人反问:“你说为什么?” “常妙仪,我日日都往你跟前凑。你难道就察觉不出我的心思?” 一个才见一眼的小姑娘都能看穿的事,你却瞧不出。 之前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 心跳如鼓,常熙明垂着眼,指尖把裙摆捻得发皱,耳尖发烫,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直视他深邃的眼,鼓足勇气问:“你……你是在同我吐露情愫吗?” 谢聿礼气笑了,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的确认吗? 少年低头看她,眸色松动,以最为小心的卑微姿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非要我再说的明白些么?” 谢聿礼指了指被常熙明紧紧握在手上的灯:“你知晓这灯的谜题是什么吗?” 常熙明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木讷的摇头。 “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谢聿礼说,“打一字。”—— 作者有话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晴来无日不开怀,清清流水入心田。”源自百度百科 第95章 江烟,十二年不见 常熙明脑子…… 常熙明脑子都要炸了, 根本没心思想谜题。 谢聿礼大概也觉得这话说的太拖沓了,直接揭了谜底:“可谓一个情字。” “何字情?” “真情。” 他刚说完,常熙明面上就燥热起来。 “我心悦你。” 直截了当的。不可思议的。振聋发聩的。 你说为什么我不说? 因为我也想要知晓若你听到我要娶别人为妻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因为我也想要知道你是否也对我有情意。 结果不言而喻,谢聿礼瞧不出她的吃味, 但也能发现她的不安。 他原先想再等一等,等到常熙明真的心悦自己的时候, 等到常熙明能够接受自己的时候。 可她爹娘急着给她说亲, 可他不在的时候她身边还会出现旁的男子。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 谢聿礼在朱羡南那知道常熙明走后就没多跟他们呆,立马就往南跑去,要寻她。 他很快的就找到她了,可往边上一看,她身边并步走着一位男子, 挺拔的青色身影立在茫茫夜色里, 萧萧肃肃, 如浓墨挥就的华茂秋松。 谢聿礼当即心咯噔一下, 好似沉到水底又倏地漫回来。 他们都在热烈的人群中, 身后是万千烟火荧光点点,明明是一幕绝艳画卷,可在谢聿礼看来却是十足的刺眼。 她只一眼, 他就看出她喜欢那盏灯。 于是那灯就出现在她手里。 其实铺垫了这么多,常熙明是能预感到他要最后要说什么的。 这消息甚至要比她一开始所经历的感受要喜悦。 她很清楚的看见他明亮的眼眸,只是其中掩藏着一些不可透解的深邃,不知道为何, 她看着他的眼,腾然升起一股遗憾。 “我……”她看着对面渴望的目光,犹豫起来, 不知如何面对才是。 其实她明白自己的心动,只是真的面对起时她也并未想过以后的事。 “谢晏舟。”常熙明踌躇了下,移开目光,十分不自然,“我……还没那方面的心思……” “那你对我可有感觉?”他往前一步,檀木的清香更甚,挥之不去。 常熙明躲不掉,咬牙看着他,硬着头皮回答:“我不知道。我如今只想为顾家江家翻案。余下的事……” 她没说完,谢聿礼却愉快极了。 他扣在背后的手一紧,弯唇不以为意的轻笑,声音却有些沉哑:“无碍。等我们为顾江两家翻案后,你再答复我也不迟。” 说着,他还从怀中掏出一个器物,将其同钗子一并递到常熙明手中。 常熙明本双眼乱飘,不知道放哪里才合适。 突然瞥到那似金镂莲花纹嵌满淡蓝珠宝的手镯觉得稀奇。 于是一下就忘了局促,好奇道:“这是什么?” 谢聿礼指了指那镯子上一颗颜色最深的珠子:“以防不时之需用的。你按下去它便能射.出两根钩丝,往后你若想跟我学飞檐走壁倒不是问题了。” 常熙明讶然的看着那镯子,一噎。 她什么时候想学飞檐走壁?还有什么叫跟着他学?! “你干嘛突然要送我这个?” “本想着是开铺礼,但那几日忙,便没送的出来。” 常熙明抿唇,被这稀奇之物吸引住,打心底觉得就这样好了,莫要在提起方才的事。 接过谢聿礼这厮像是就要跟她反着来似的,欠揍的补一句:“喂,我心悦你这事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呗。” 常熙明:“……” 她此时此刻求天跪地的祈求姜婉枝跟朱羡南他们能来救场,不要再让这有些旖旎的气氛继续下去了。 但回应她的只有稀稀落落的人群跟无声的风。 而常熙明正期盼到来的三人正躲在街对面的松树后,探出头,面露喜笑的看着他们。 朱羡南抬头看了看天。 姜婉枝望过去,不解:“你在看什么?” “雷。” “雷?”姜婉枝蹙眉,“好端端的,哪来的雷?” 朱羡南看了看姜婉枝跟一脸不解的顾怀真,继而又望向谢聿礼,扯嘴牵笑:“你们不知道,去岁谢晏舟可是当着他娘的面发誓——此生若是求娶常妙仪,定天打雷劈。” 姜婉枝:“……” 顾怀真:“……” 因常熙明有事无暇顾及铺子事宜,这些日便差了绿箩去帮玉蕈的忙。 今日晚的人没再街上多逛就各自回去了。 玉蕈还未到铺子,远远就看到铺子口站着一人。 玉蕈走过去,抿了抿唇,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顾怀真摸了摸后脑勺,略显局促:“你今夜去前门大街逛过了吗?那条街挺热闹的。” 玉蕈依旧眉眼淡淡的,不想跟他多说但也懒得去骗他:“去了。” 说着她上前一步,拿出锁匙就要开门。 顾怀真往边上退了一步,赶忙拿出藏在怀里一路的一只步摇。 他是在看到那小姑娘卖给谢聿礼后不久跑去找那小姑娘买的。 不要没有铺子里那般精致美观,但素雅的风格很配玉蕈。 玉蕈开门的手一顿,望过去。 “路上见一小姑娘在卖她跟她阿娘做的钗子,觉得配你,就买来了。” 玉蕈仍旧看着顾怀真,可那眼中唯有淡然。 顾怀真被他看的紧张了,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对面的人轻笑:“这种把戏骗骗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了。我一把年纪,顾大人不必装模作样白费心思。” 顾怀真愣住了。 那一晚后,他以为玉蕈对自己放下心结,也以为事情结束后能同她好好的谈谈。 可相隔十多年的人就站在眼前而他却觉得距离好远。 玉蕈推开门进去,没把门关上。 压下心中的痛楚,顾怀真立马跟上去,故作轻松的问:“待幕后之人找出来后,我们翻了案,你想去做什么?” 玉蕈点了火,头也不回的回答:“去寻我爹娘。” 顾怀真步子一顿,笑僵在脸上。 玉蕈说完这话忽然想起什么,蓦然止住脚步,回过头去看顾怀真。 见顾怀真脸上并未有什么不适,玉蕈这才放下心来。 态度也没有那么冷硬了,走到柜台前将上头的匣子开锁,取出账本开始对账。 玉蕈低着头翻着账本,口气淡淡的:“你之后准备去哪?” 顾怀真默了一瞬,说:“回肃州卫吧。”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的亲人了。 只有军营里还能有他的位置。 玉蕈隐下忽冒出来的心酸,轻轻哦了一声。 顾怀真走过去,把那步摇放在桌沿上。忽然就说起往事:“十七岁的时候我看张家少爷每回见同他定亲的小姐都要变着花样送东西。” “我笑他心急怕媳妇跑。以前我没送过你什么,也从不愿对你说什么矫情话,自以为往后有的是时间……” 顾怀真的声音渐渐的落了下去。 像是认定了什么,顾怀真抬起头,语气急促: “阿寻,其实我——” “有意思么?!”玉蕈掀纸的手一顿,猛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 顾怀真呼吸一滞,顿时失了勇气。 他想说,以前的事他们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那可不可以等事情真的结束后,他们可以再续前缘,一齐往前走呢? 可当看到玉蕈淬着寒冰的眼神,见到她决绝的样子,顾怀真心像是被刀剜了一道幽深的口子。 他错了。 即便当年顾家无罪,是受人陷害的,可对孟家造成的后果就已经定下了他们的结局。 顾家无罪,顾家的祖辈至亲也回不来。 顾家无罪,可孟家已受牵连,就算陛下再仁善也不会让其回到当年的风光。 而这十三年的苦和累,是实打实经历过的。 顾怀真看着玉蕈,木讷的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敢说什么。 玉蕈似没见到他的变化,声音带着几分愠怒:“你不要觉得我们因为平反相连在一块我就不恨你了。” “其实你也信顾家没有通敌叛国不是么?”顾怀真苍白无力的问。 顾家也至如今这样惨状,为何还要恨? 可转念一想,还是该恨的。 不论真相如何,顾家当初就是牵连到了孟家。 玉蕈不说话了,抿唇看向对面的人。 顾怀真知道她的意思。 让他走。 “好。” 他嘴角噙起一抹惨笑,声音轻轻的、淡淡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伤痛。 顾怀真转过身,再也没同玉蕈说什么,缓慢的往外头走去。 月光如浮沫,照在门外那身没落的黑影上,直至消失不见。 玉蕈看了许久,连握书的手发酸了都未察觉。 她鼻尖一痛,收回目光就看见那案上的素步摇,上头点缀着铃兰,风起,似乎还能闻到花香。 玉蕈把门关了后吹灭烛火,径直走回内院,无人知晓她转身往里走的那一瞬间,热泪滚落在地。 —— 次日。 仍旧一早坐在翠袖坊大堂内里的常熙明总觉得姜婉枝带着若有若无的目光望着自己。 在吃到第三块朱羡南带来的糕点时,常熙明没忍住,说:“我脸上有什么画么?” 姜婉枝摇头,放下茶,跟朱羡南对视了一眼,随后装作无事的说:“那些人怎么还没动作?我都要把这凳子给坐穿了。” 朱羡南又给她倒了一壶水。姜婉枝忙推脱:“别了,我喝水都喝饱了,你这糕点都没吃上。” 其实姜婉枝的心思不在点心上,更不在品茶内。 嘴上要转移话题,实际心里比谁都想要知道昨夜这两位是什么情况。 昨夜他们怕被发现,没看多久就走了,最后连常熙明跟谢聿礼是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 朱羡南虽可以向谢聿礼打探,可人白日就不知道去哪了,他还赶着来这里找二人,于是就打起了常熙明的主意。 朱羡南试探的开口问:“你昨夜跟袁大少爷逛了一宿?” 常熙明下意识摇头,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好像怎么样都是个坑。 若是跟人家逛一宿,那她们就会问起袁大少爷。 若是没跟人家逛,那她昨夜一人又能去了哪里能?谢聿礼昨夜明明是跟他们一块儿的,同时不见了,这些人估摸着要乱猜什么。 毕竟之前在将军府时,这二人就看出不对劲来。 常熙明轻轻的咝了一声,他们看人还挺准的,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 “那你去做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姜婉枝步步紧逼的问。 常熙明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路上遇到齐家的小姐,便同她随处转了转。” 姜婉枝:“……” 朱羡南:“……” 好敷衍的谎言。 姜婉枝摆手摇头:“妙仪你说什么呢?我们昨夜见齐家小姐跟蒋四少爷在一块儿呢。” 常熙明的笑僵硬了一瞬。 这么背的吗,随口说的一个人就被她们给到看了。 齐小姐跟蒋四少爷是青梅竹马,一起过节也不奇怪。 奇怪的就是人家在一块儿,常熙明却也跟着。 “我说错了。”常熙明抿嘴,“是吴二小姐。” “吴二小姐染了风寒,一直呆在宅里,你不知道吗?”姜婉枝故作惊讶的扯谎。 常熙明:“……” 无言许久,常熙明看着二人,眼一眯,沉声说:“你俩是不是骗我呢?” 朱羡南给她倒了盏茶水,又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糕点,看了一眼姜婉枝,直接说:“我们昨夜远远瞧见你跟谢晏舟呆在一块。” 这下常熙明是彻底失了话语权。 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以这俩敏锐的八卦嗅觉,她这下是没什么也成有什么了。 姜婉枝先是不赞同的睨了一眼朱羡南,随后自个问常熙明:“谢晏舟是不是同你表诉心意了?” 常熙明看着那盘原本清甜的糕点顿时觉得食之无味。 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昨夜求爷爷告奶奶盼的人不仅没来解围甚至看到了全程。 一时间,昨夜的燥热又涌上来。 脑中荡起谢聿礼的话:“常妙仪,我日日都往你跟前凑,你难道就察觉不出我的心思?” 姜婉枝跟朱羡南见她这副模样顿时笑了起来。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完全没把常熙明放在眼里。 常熙明无语:“喂!我们什么都没有好吗?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那个幕后之人。” 朱羡南点点头,然后直接忽略她的话,问:“谢晏舟心悦你,那你可心悦他?” 姜婉枝瞪大了眼,在心里默默为朱羡南竖起拇指。 这话太过大胆,她都不敢直接问常熙明,结果这货就问出来了。 常熙明又开始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希望这俩货赶紧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妙仪,我们也是想关心关心你嘛,人这一生良人可就一个,朱明霁了解谢晏舟,更能让你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 常熙明没说话。 一来尴尬,二来在思考姜婉枝这话的利弊。 良久,她终于抬头,问的人:“什么样的才算心悦?”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对谢聿礼是什么样的情感。 似乎是与此前不同的,可她又没有要嫁人的冲动。 这下轮到姜婉枝犯难了。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 朱羡南嗤笑一声,叹了二人一句“废物”,就开始引导起来。 他问:“昨夜林小姐去找谢晏舟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常熙明认真回忆了下,然后回答:“说不清。” 朱羡南:“……”带不动带不动。 “你就说难不难受吧。”他咬牙问。 常熙明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姜婉枝跟朱羡南,随后轻轻点头。 “那就对了!”朱羡南肯定,“你这是吃味了。” 常熙明蹙眉。 姜婉枝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个理!” 这话,谢聿礼怎么也说过。 见到旁的小姐向他诉情义会紧张是吃味,听到他要娶江大小姐会难过也是吃味。 莫非,真的是她心悦谢聿礼么? 还没来得及思考些什么,屏风外,苏十娘一脸忧愁的急匆匆的走进来。 苏十娘把一张用血染红的纸放在众人面前。 只见那上面写着七个红色大字——江烟,十二年不见。 朱羡南脸一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一旁的天机说:“怕是今夜有所行动,去找谢晏舟。”——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过分甜了 第96章 被抓 夜墨压过西街尾,连狗吠…… 夜墨压过西街尾, 连狗吠都没了声息。银霜凝在青瓦上,院里槐枝桠斜斜扫过青砖,投下的影子像蜷着的怪手。 玉蕈在屋里刚收了窗边晾晒的帕子, 铺子前门就忽然传来“笃笃”叩响——轻得像落叶擦过门板,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她心一惊, 脚步顿住,往院门边看去, 青砖沾着夜露, 凉得渗进鞋底。 上一回这么心惊动魄的时候还是顾怀真偷摸着来寻。 有了这层念想,她也就没那么害怕。 轻步走到铺子门边,她没吭声,只贴紧门板听外头动静,似乎只剩风卷着尘土的轻响。 玉蕈指尖把帕角攥得发皱, 迟疑半晌才慢腾腾拔了铜闩。 门轴“吱呀”一声划破夜色, 冷风裹着道黑影扑进来, 她抬眼看清来人, 身子骤然僵住, 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翠袖坊里大乱一片。 二楼最里层的屋里发出一阵噪动,紧接着,廊道上传出剑刀相撞的刺耳声。 底楼大堂的人顿时惊吓连连往外跑, 将梯间门口堵的水泄不通的。 常熙明跟姜婉枝还有长庚一块儿躲在楼梯下的角落缩着身子。 那木板在头顶上震动的厉害,几间发出碎裂的声音,常熙明总觉得下一秒要被砸死。 “我们要不要先跑出去啊?”姜婉枝一脸忧心的看着头顶震的发响的木板。 常熙明虽紧张,但还是把目光紧紧盯在大堂的每个慌乱身影上。 她摇头:“再看看。” 从戌时二刻贼人从后头闯进二楼开始, 谢聿礼朱羡南就跟早已布置好的刑部官兵一并围上去。 他们无需多奋力,只需在保证自己跟苏十娘安危时做做样子便是。 这群人敢来,他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今夜的计划对两边来说都不可掉以轻心, 谢聿礼猜测那幕后之人或许会藏在人群间看戏。 所以常熙明跟姜婉枝也就躲在这角落里纵观全局。 姜婉枝环顾四周,眉头都要搅在一起了都看不出个所以然。 长庚护着二人的同时也在仔细打量着每个逃跑的人。 可很长的一段时间,连几个黑衣人被从上层廊道栏杆上打掉下来,他们都没能看到可疑人员。 “几时了?”常熙明忽然问。 长庚探头看了一眼里桌上的更香,回答:“戌时末了。” 常熙明眼神一凛:“谢聿礼跟刑部布置的人并不多,那群黑衣人闯进来时也没多少,为何到现在都还在打?” 长庚听了也觉得奇怪。 姜婉枝更是在沉默中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苏十娘的屋子在里头,可我却总能听见谢晏舟跟胡大人在廊道上的声音,那群黑衣人到现在都没打进苏十娘的屋吗?” 此话一出,常熙明那根波折的筋顿时直绷起来,灵光一现,脑里顿时涌起一个念头。 这时头顶水板边的围栏一并“咔嚓”断裂,倾塌下来,撞上实木地板。 紧接着再有几个黑衣人摔了下来,倒地凄凉的呼着痛。 “不好!”常熙明站起来,直接拉起长庚就要往外跑。 长庚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着站起来。 常熙明拿过一旁的匕首,头也没回的说:“怀珠你待在这莫要乱跑!我去寻玉蕈!” 常熙明以最短的行径冲向大门。 在跑入红纱围绕的圆台间时,有刀刺破红幔,满天红色扑天覆地而下。 身边陆续有人摔下,常熙明脚步不停,耳边有强风灌来,伴着利箭尖锐的声音,直直的朝着后背来。 常熙明心下一惊,但那箭矢却是在离自己半尺之外被一剑截断。 与此同时,上头谢聿礼的声音带着怒气:“长庚!你怎么护主的?!” 没能比少爷更快挡下那箭的长庚在心里头打了个冷颤。 常熙明心惊到极点,可不敢回头更不敢缓下一步来,硬着头皮往前冲去。 谢聿礼在楼上一边抵御杀上来的功力高强之人,一边大声的喊:“常妙仪!去铺子里!玉蕈有危险!” 谢聿礼也猜到了?! 常熙明没回答,三步并一步的挤开被围堵在门口的人,猛的往外扑过去。 紧接着不顾痛疼迅速爬起来消失在门口。 若只是她一人想到,那也不过是个猜测。 可若是谢聿礼也想到了,那玉蕈十有九成遇到危险。 顾怀真带着几人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见到常熙明的人影了。 他们在楼上打了这么久,那些人一开始的确是带着伤害苏十娘的目的来的,可越到后头他们就越觉得不对。 逼近苏十娘的没几个,反倒都上前同他们厮打在一起,打在一起也就算了,偏偏他们杀招不露,只懂迂回防御,一场二刻能解决的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顾怀真就说为什么那些人会嚣张到杀人前还给传个信,生怕他们不布置人手似的。 以为是对面太过强大,却没想到是个声东击西。 谢聿礼在朝堂公然入局,那幕后之人必然从他查到自己跟常熙明,再从常熙明查到玉蕈。 他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以为只说江家的事能保顾孟两家,可那人怎又会笨到以为柳如松死前只招供了一家呢? 江家既有证据在手,那顾家的也不会丢。 那人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冲着顾孟二人来的。 玉蕈嘴巴被布堵住,由两个人架着她往灵境胡同西段以北的皇城边走去。 玉蕈冷眼看着这群人,心中怒恨交织滔天。 害她家门惜惨、害她沦落今日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可她却没办法杀了他们! 十多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京师。 还不容易在炎陵县得到害顾家的人的线索,可却因自己的弱小无法抗争。 她不去京师就没法寻到那幕后之人,可去了京师却又因一系列的人跟事发生的太过迅速而无法从长计议。 那些人走的极慢,也并未有杀她的意思,玉蕈心里泛起异疑。 就在他们到了胡同尾时,为首的人伸手,其余人都停了下来,架着玉蕈的两个人更是带着她转过身去,面朝南边路。 皇城边寂寥无人,此处空地上也只余秋叶飘落声。 玉蕈心中的不安在这静谧之下越发强烈。 他们这动作似乎是要拿自己去逼迫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精力耗尽时,墨色下,跑来一抹纤细的身影。 而在那人身后十米开外,转来一群身着软甲号衣之人。 顾怀真在身后追,冲常熙明大喊:“常二小姐不要再跑过去了!” 黑衣人似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也不顾玉蕈在,纷纷在一旁笑着。 更有人窃窃私语:“他们当真以为主上是傻的?” “他们既然敢来,那就没机会回去了。” 架着玉蕈的其中一人拉出别在腰间的刀,搁在玉蕈的脖上。 其中一人看着前头独身跑来的常熙明,对一旁的人打了个手势。 那人提刀上前几步就要够人。 常熙明眼一瞥,似乎才意识到要落入虎口,刚要停下来往后跑就来不及,一把刀已经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黑衣人呵斥:“别动!” 常熙明身子一僵,面对着顾怀真,跟着人往后退去。 玉蕈的嘴还被堵着,看着自找死路的常熙明瞪着她,忽然就开始挣扎起来。 常熙明睨了一眼玉蕈,咽了下口水,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玉蕈估计觉得她莽撞吧。 两个姑娘脖子上架着刀,被人提着不放。 顾怀真带着人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步子。 他怒喊:“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只是你们该清楚,罪证已在,脱身无望。若能放了人尚有商议余地。” 常熙明完全不挣扎,睨了一眼玉蕈,凉凉的说:“玉蕈你别挣扎了,小心他们不耐烦给你一刀,毕竟人质有两个。” 说着,常熙明还微颤身子,同架着她的人说:“大哥们,你们要杀先杀她,我听话,而且那谢大人心悦我,我比她有利用价值。只求您把人抓了后放小女一条命。” 玉蕈听了顿时大怒,没忍住,脚猛的踩她鞋上去,常熙明拧着眉痛的低呼一声。 她撇头看向玉蕈,敢怒却不敢言。 这些黑衣人站在一边听着常熙明的话直接笑出声来。 原先那两个紧抓着常熙明的手都松了几分。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时,谢聿礼带着一堆人马姗姗来迟。 还未等马停下,为首之人就指着顾怀真说:“条件嘛……这两人里,你来换一人。” 顾怀真看了一眼谢聿礼跟朱羡南,没立马出声。 “怎么?不敢?”那为首之人笑了,声音沉沉的,“都说顾家小子待孟小姐情深似海,没想到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伪君子。” 看来他们已经查到二人的身份,还将计就计,给他们下了套。 谢聿礼看着不知怎么跑到对面去的常熙明心一紧,眉头就没松开过,只是下一秒他见到常熙明冲自己挑了挑眉,又轻甩了下那宽大的衣袖,似露出一闪而过的银光。 谢聿礼当机立断,从一旁的人手里夺过弓箭,迅速搭好将目光对向常熙明身后的人。 那握着刀的人见状,横刀的手紧了紧。 为首的人见此情形,有些讶然,似乎同主上预想的不同。 他们俩怎么罔顾人命?不救了? 就在他还不明所以时,常熙明因“贪生怕死”的形象让人放松了警惕。 于是在这群人把注意力集中在谢聿礼身上时,常熙明猛的推开脖前刀,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玉蕈一侧扑去。 玉蕈来不及反应,别过脸就从那刀间跌下,刀气堪堪划伤脸颊,冒出血珠来。 “咻”的一声,谢聿礼的两只箭同时射出,刺过原先抓着常熙明的二人。 那两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全然顾不上疾箭。 双双中箭倒在地上。 “你疯了?!”为首之人被这头的动静给震住,猛的回看向谢聿礼。 其他黑衣人见状纷纷打起精神,都顾不上倒地的两个兄弟,上前就要抓玉蕈跟常熙明。 而玉蕈在被抓起的前一刻,袖里的手触碰到一把冰凉的物件,她回神去看常熙明,却见她已被扯着长发暴力的拉去。 谢聿礼眼神一沉,顿时大喊:“放开她!” 这话苍白无力,但足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常熙明被两个人架起,那为首之人倏地反手一握,粗粝的手掌就掐上人的脖颈,常熙明咳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 “敢杀我两个弟兄!这两人的命也要陪葬!” 那黑衣人吼道。 “你不是要我换么!”顾怀真“啪”的一下扔了手里的刀,举起双手往前走两步,呵斥,“放了常二小姐!我来替他。” “放了她!”谢聿礼翻身下马往前走一步,青筋暴起,攥着弓绳的指尖泛白,厉声道,“没有我这两箭你们今夜也难逃一死,但若杀了尚书之女,莫说你们,你们主上的罪行更会罄竹难书,届时你们被他握在手里的亲人性命还有吗?!” 这是若杀了常熙明,不仅你们要死,连你们的亲人都活不了了。 这话的确有威慑力,朱羡南站在他身后,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忍住暗叹一句文官就是文官,攻心有术。 而谢聿礼却是有些庆幸,幸好今夜他并未见到看上去是幕后之人的人,否则就不好谈了。 那些黑衣人还真有些动摇,常熙明明显能感觉到有大量的空气灌进鼻内,大口喘气。 顾怀真也在这时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替她!” 他是罪臣之子,就算最后清白了身后也再无一人,死他也比死尚书嫡女要好。 何况主上只要顾征轺跟孟欲寻的命。 想了想,那黑衣人冲谢聿礼吼:“你把箭扔过来!” 话音未落,那弓箭就被甩到脚下。 不远处的少年冷着眼,动作干净利落,似还能带着些运筹帷幄的气势。 谢聿礼跟着往前走,始终落后顾怀真几步。 见顾怀真要走到跟前了,常熙明这才被推了出去。 第97章 征轺哥哥 谢聿礼快步上…… 谢聿礼快步上前伸出手就把人往身后拉。 而与此同时, 玉蕈不顾刀刃逼近,以自身最大的力抬脚往后一踢,手臂的力道变松, 她陡然回身就把常熙明暗给她的刀往前一送,刀尖刺入□□, 那人下意识的就耍开眼前的人。 玉蕈猛的一倒,摔在前方。 而那为首之人完全没想到她们又搞暗招, 这回留了心眼, 划拉开剑就往眼前手无利器的顾怀真刺去。 这一剑他躲不开,即便很快的侧移也还是被割伤手臂,猩红的血顿时从衣袖里淌出,滴落在地。 常熙明被谢聿礼往后推去,朱羡南也在紧急时刻往空中掷出两把柄剑, 大喊:“谢晏舟接住!” 黑衣人见大事不妙, 厉声令道:“主上有令, 杀了顾征轺跟孟欲寻!” 方喊完, 黑衣人就从四周围上去抓近在咫尺的二人。 谢聿礼往空中一跃, 夺过剑后立马往顾怀真身前那剑上一劈,火星划过,随着一声令下, 刑部的官兵提刀冲了过来。 场面混乱,玉蕈离他们近,更是在爬起来前就看到那群人逼近,身后的官兵跑来让她无空间能爬起跑开。 起来会被劈, 不起来还是会被劈。 就在她仰着身子看着那把刀要砍下来时,方被谢聿礼挡下一剑的顾怀真就回头扑过来,粗糙的大掌用尽全身的力量, 生生握上那粗刀上。 玉蕈感受到脸上的湿润,睁眼一看,猩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鲜血。 “顾征轺!” 她惊慌失措,身后的官兵也在同时全涌上前,同两边的黑衣人抗衡。 顾怀真手猛的一抖,就松开一摊。 玉蕈赶忙起身要把他拉起来。 朱羡南这时也上前一把拉起顾怀真,喊:“去后头!” 顾怀真却摇头,从朱羡南手中夺过刀:“我要亲手血刃这些灭我族人之人!” “顾征轺你的手!”玉蕈急道。 那双为了保她的手掌早已浸满在血色中,从虎口裂下去的口子又深又长,在握住冰凉的刀柄,痛意更是直钻心底。 顾怀真却什么都没说,不管双手会因动武裂的更重,眼中带着滔天恨意厮杀上去。 姜婉枝躲在很后头的拐角,早早就把常熙明喊过来。 一面忧心的看着那场面,一面吼常熙明:“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的!跑去送死做什么!” “玉蕈需要刀。”常熙明后背湿了一片,气喘吁吁的说,“我早就同顾大哥说好了,等我把刀换到玉蕈手中,顾大哥假意上前替我。” “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不能把希望放在按兵不动的人身上,无论如何手里都需要能自保的东西。” 姜婉枝气还在:“那你也不能每回都用自己的性命玩笑!” 常熙明不语,看着前面的场景,见玉蕈在边上,立马喊:“玉蕈快过来!” 玉蕈回头,刚要跑回来,忽的眼一瞥,见到那隐在房梁上的一柄银光。 那人趴在上头不知多久了,手中的腰开弩一斜,玉蕈顺着望去,便见那弩对准了人群中那抹灰色身影。 “不要……”她步子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瞪大眼睛,惊慌的摇头,颤着嘴唇提裙就回头跑去。 常熙明跟姜婉枝顺着玉蕈的目光抬头也看到了屋檐上一黑衣人,下意识的往拐角躲去。 可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玉蕈就已经往回跑去了。 “玉蕈!”常熙明跟姜婉枝齐齐大声的喊。 顾怀真早已杀的满目猩红,方忍着被恨意麻木的疼痛杀了周身的黑衣人,就听到身后女子略带急切的叫喊。 他猛地回头,褐色的瞳孔微缩,倒映出女子慌乱的触手可及的身影。 紧接着,破空而出的箭矢带着疾风划过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残的刺穿女子的胸膛,脸上瞬间就溅上从对面口中喷出的血迹。 “孟欲寻!”顾怀真喊,伸出手就接过往他身上倒的人。 在顾怀真身边护着的长庚惹了一身上果断的解决掉同样奄奄一息体力不支的黑衣人。 对面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是以人数上并不占优势。 有谢聿礼顾怀真在,对付起来倒也没比救杨志恒那夜吃力多少。 长庚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虽也受了伤但好在还能打。 于是他提剑一跃就踩上檐瓦。 那趴在屋檐上的黑衣人看误打误撞刺杀了玉蕈,就又再放上一支箭要射顾怀真,但等他装置好时长庚已经到了眼前。 那人除了弓弩没有任何利器,只能先将箭对准长庚。 但单人的一支箭对他们这些儿时就在军营里历练的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长庚轻松的把那射来的箭一挑,随后猝然捅剑上前,一击贯穿其身。 谢聿礼听到常熙明姜婉枝以及后来顾怀真的呐喊,心一颤,隔着刀光瞥了一眼,来不及回去做些什么,就又被上前来的刀光遮了眼。 朱羡南武功不及他们,只能在顾怀真边上,这处自己人多的地方候着。 常熙明跟姜婉枝捂着嘴眼睁睁看着玉蕈背对着她们滑了下去,血染红了她的后背,透着那箭矢上的冰冷寒光。 顾怀真心揪起来,顺势抱着玉蕈跌至地面。 朱羡南也赶忙上前蹲下微微扶住玉蕈另一边。 夜色像浸了墨的布,把厮杀声闷得发沉。刀剑早卷了刃,沾着的血在夜风里凝出冷光。 有人倚着断墙半跪,胸口起伏,双眼半阂,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散尽。 有人软甲崩了裂口,伤口渗着血染红衣摆, 胜在人多,残存的兵卒仍呈合围之势,刀尖稳稳对准残余的黑衣人, 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想跃起砍杀早已无力瘫坐的顾怀真时,侧边一支箭飞了过来,擦过腿窝,那人看了一眼未杀成的顾怀真,踉跄栽倒。 几个官兵喘气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后心,谢聿礼看着最后这位他们安排的“黑衣人”,放下弓箭,冷声道:“带回去审!” 灵境胡同这处空地上,倒满了人,血流一片,悲惨壮烈。 见危机解除,常熙明跟姜婉枝颤着身子匆匆上前。 玉蕈气息微弱,躺在顾怀真的怀里轻轻的艰难的呼吸。 朱羡南派人去临近的太孙府寻太医。 谢聿礼则快步走到常熙明边上,手轻轻一拉,俯在她耳边沉声道:“玉蕈怕是活不成了。你们别上去了。” 步子一僵,常熙明看着昔日这位做事灵巧认真,又果敢有谋略的女子,心都搅成一团。 话语间,她闻到一股扑鼻的血味,扭头看向谢聿礼,见他脸上的血,有些慌:“你的伤可严重?” 谢聿礼摇头,默着一张脸。 常熙明的另一只手是搀着姜婉枝的,经谢聿礼这么提醒,她看了一眼紧抱着玉蕈的顾怀真,拉了下姜婉枝。 姜婉枝回头,就看到常熙明白着一张脸,抿唇冲她摇头。 谢聿礼说,玉蕈活不成了,不管是请太医还是抱着她去寻大夫,那腰开弩的杀伤力都是无法挽救的。 谢聿礼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喘着最后一口无力回天的气,却感叹见不到至亲挚爱最后一面的人。 眼下玉蕈跟顾怀真就是。 他们无法改变现状,但也不想在这最后的告别中让人遗憾。 顾怀真双眸通红,泪不断的滴落在玉蕈衣裳里,划开浓重的血,哭声嘶哑悲恸,连带着怀中玉蕈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玉蕈极力克制不去闭上的眼,头靠在他臂弯间,她喘着气:“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 —— 孟欲寻五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去顾家给顾老太太贺寿。 那是冬日飘雪时,幽深小径扎满冰子,孟夫人牵着孟欲寻肉嘟嘟的小手,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四周被帐帘封住的水榭。 孟欲寻一掀开帘子就能感受到满室的热意,冻白的小脸顿时回血。 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一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就喜欢的不得了,连忙叫孟夫人带上前来看看。 孟欲寻自小就长了张甜嘴,哪怕是第一回见面,她仍能大胆的坐在顾老夫人的身上。 顾老夫人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细着声问她:“阿寻可有哥哥?” 孟欲寻摇头:“阿爹阿娘只有我一个。” 顾老夫人哦了一声,看着坐在厅里的其他女眷夫人笑着说:“那我老婆子给你交个哥哥可好?” 孟欲寻点头。 于是顾大夫人领着一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出来。 孟欲寻这才发现原来这水榭里还有个男子。 孟夫人也在这时走到孟欲寻身边,亲自把她从顾老夫人那抱下来,拉了拉她的小手,说:“阿寻,这是你征轺哥哥。” “哥哥会舞刀弄枪,哥哥会飞檐走壁,哥哥将来还能保家卫国。” 孟家世代文官,五岁的孟欲寻并未真正了解过黄沙白骨,看着那少年,只问了句:“那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这样的稚话顿时引得水榭里的人大笑。 孟欲寻只记得阵阵笑意中,她看到面前那个高她一个半头的少年暗中勾了勾唇角。 后来顾孟二家像是早已达成什么契约似的,孟欲寻每回出去都能见到顾征轺。 起初顾征轺并不怎么搭理她,可耐不住孟欲寻是个话唠又爱做些不同寻常的事。 怕她一个人在外头有危险,于是顾征轺受母命就这么跟在孟欲寻的屁股后面。 她拿糖人,顾征轺就在后面给钱。 她爬树捅蜂窝,顾征轺就在下面接着她。 她想吃冰瑶子,顾征轺就爬上屋檐给她敲。 孟欲寻极其的喜欢这个新认的大哥哥,常常问顾征轺永宁卫是什么样的,上阵杀敌又是什么感觉。 顾征轺说他还没去过福建,不知道。 孟欲寻就又问他那么厉害,会不会做桂花糕。 问的次数多了,后来顾征轺见她时都会带着桂花糕来。 孟欲寻吃了都要吐吐舌头,说难吃,说不够甜,然后又把东西全都吃完。 顾征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是孟欲寻第一次吃他做的桂花糕导致闹了一整夜的肚子。 本以为这事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孟欲寻越挫越勇,还要吃他做的桂花糕,还吵着要很甜很甜。 第二回,顾征轺做好后先自己尝了尝,在觉得没什么问题后端给孟欲寻吃,结果她吃了又肚子疼。 顾征轺都要怀疑是不是孟欲寻在耍自己了。 后来才知晓,这货自小就胃脘痛,更是不能多吃甜食。 这下可把顾征轺给害惨了,顾老太爷直接罚他在屋子里禁闭。 最后还是孟欲寻来求情才把他放出来。 顾征轺很生气地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欲寻傻了:“我没害你呀!我看你总是板着一张脸,想要你吃甜甜的东西开心。因为我自小不能吃甜,所以我也想尝尝甜食的味道。征轺哥哥,其实你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很喜欢。” 她的解释很真诚,眼眸晶亮,完全不去计较自己对她发的火。 顾征轺憋了好几天的气就那么散了。 早在第一次见孟欲寻的时候,顾征轺就知道那个小姑娘是顾家给他定下的未来的夫人。 他原是不喜的,可等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接触下来,顾征轺的想法变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于是后来顾征轺问她:“你知不知道你爹娘要让你嫁给我?” 孟欲寻说知道。 顾征轺问她可愿意? 孟欲寻那年七岁,说:“我在家中吃不了桂花糕,可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吃,我当然愿意。” 再后来,二人的关系熟的不能再熟,彼此也慢慢懂了大人口中的情愫,有些羞赧却从未生疏。 这样的日子直到顾征轺十三岁去了永宁卫,二人也只能通过信件往来,但那所谓的情谊却从未淡下去过。 顾征轺说等他五年,他就能回来。 孟欲寻应下了。 于是等到她十四岁那年秋,顾征轺一人甩掉一路通行回来的顾家人,早早的站在孟欲寻的面前。 他见到孟欲寻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做桂花糕吃。” 顾征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也赶忙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很近。 按理说出嫁前的新娘郎君不该再见面,但这二人像是不懂这些规矩似的,只要一有机会就偷摸着凑在一起。 就在孟欲寻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满心欢喜的嫁给她的顾大哥时,一纸状书递上御台,督察院举实上报,东厂的人很快的带旨围住顾宅。 第98章 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孟欲寻前几…… 孟欲寻前几日就听到顾家通敌叛国的消息, 被东厂围住的那一日,她早悄悄的混进顾宅去寻顾征轺问清楚。 顾征轺知晓当下情急,来不及解释, 想把孟欲寻先送回去时,东厂的指挥使就已经到了大门口。 于是他让孟欲寻先呆在自己的屋子里。 顾家人还在据理力争, 要求重查此案,可东厂的人直觉他们垂死挣扎。 也不肯再给顾老将军薄面, 直接让人去抄整个府邸。 也就是在这时, 顾家这边的人中忽有人甩出一根毒针直中一千户的脖颈,那千户顿时吐出一口黑血,满目惊恐的倒了下去。 东厂的人瞬间怒了,怒斥顾家的人无法无天,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 于是两边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 顾征轺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可他们这边的的确确有那么个人胆大的刺杀了官员。 一场原本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冤案成了逆贼谋反的实罪。 厮杀声陡然炸开。钢刀寒光直劈而来, 顾家护院举刀相抗, 兵刃碰撞的脆响震得窗棂发抖, 鲜血瞬间染红青石地砖。 女眷们慌乱的攥着孩童往西跨院里躲, 刚掩上暗门,便被缇骑一脚踹开。 领头校尉揪起缩在最前的夫人,银簪落地, 孩童的哭声混着护院的闷哼,在火光与刀影里翻涌。 打翻的桌椅、散落的瓷器与血迹交织,满府只剩绝望的呼喊与铁器入肉的声响。 孟欲寻听到内院的叫喊声心中一紧,方想踏出院子就被手握血刀的顾征轺给赶了回去。 “好端端的为何——”孟欲寻神色凝重, 听着西边传来刺耳的尖叫啼哭也跟着害怕。 顾征轺没有多言,直接把孟欲寻塞进屋子里那重木柜,那厚重的被褥护在她身上。 院子里霎时间传来跌跌撞撞的步伐, 那一道稚嫩的“大哥”揪的顾征轺心一紧。 那些人闯到东院来了,孟欲寻知道。 她用手抵着门板,看着被血染红半边脸的人,哭着要说话,下一刻那张血手捂住自己的嘴。 顾征轺把木门关上,隔着缝隙,他带着不甘的怒意,声音凄凉悲痛:“阿寻,顾家没有反。” “大哥!”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伴随着彻响的呻吟和闷重的滚地声。 顾征轺提这剑飞快的冲出屋子,血影道光间,孟欲寻听到顾征轺痛楚的大喊:“阿楠!” 她被裹在被子里,忍不住的哽咽哭求,用双手拼命的捂住嘴,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顿时散开。 涨红的脸,发疼的眼,颤抖的身子。 孟欲寻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所谓的“沙场”如此近。 她从前问顾征轺打仗是什么样的,顾征轺同她说是残酷的、血流成河的。 可是京师里的这群疯子却连妇孺孩童都未曾放过! 孟欲寻死命忍住想冲出去的念头,在钢枪混杂的声音中朦胧着泪,试图隔着门缝再去看一眼顾征轺在哪。 可是缝隙太小,可是他把门挡住,她只能听着门外恐怖的厮杀心惊胆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来了,打杀的声音渐渐停息。 孟欲寻的双腿早已麻木,泪再也流不出来,血水混着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 她动了动手指,脑中想过多次的画面折磨着她要去推开门。 孟欲寻艰难的,奋力的用整个身子撞倒轻飘飘的木门,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再次不知过了多久,铁锈的味道随着夜里的风吹拂进来,给她昏昏欲睡的神志附了层清醒。 孟欲寻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推开屋子的大门,只见黑幕之下,塌倒的石桌,被刀劈散的花草,鹅软石路上,倒着众多的家丁孩童。 孟欲寻大脑空白,只知道僵硬的在地上的尸首中寻那处身影。 可经此一遭的大小姐,难能再保持清醒。 她还没走出院门,双腿一软,就跌倒在地。 失意前,她似乎还听到有人说“大人!这儿还有个人!” 再次醒来,孟欲寻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爹娘都围在她的屋子里。 孟欲寻嘴唇苍白,张了张嘴,发出极为嘶哑却激烈的声音:“爹!征轺他没反,顾家没反——” “啪”的一声,右脸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密密麻麻的痛疼传来。 也不知是因为顾家的惨状在脑中经历漫长的一日而急火攻心还是因这一巴掌,孟欲寻瞬时吐出一口血来。 孟夫人惊呼:“老爷!” 孟老爷怒道:“孟欲寻!谁让你私自跑顾家去的!又是谁教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的!” 孟欲寻懵了,扭头看着一向待自己和蔼的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又把头转过去,看着抱着自己的孟夫人,孟夫人泪眼婆娑的:“阿寻,顾家是反了。证据确凿,逆反坐实,圣上已下令凡是顾家的人一律杀无赦。” 杀无赦? 孟欲寻慌乱的爬起身来,双手紧紧拉住孟夫人的手,语气急切:“征轺哥呢?娘,征轺哥呢?” 孟夫人叹了口气:“顾家上下,只有他逃走了。东厂的人在全力搜捕。” 孟夫人知道女儿对顾征轺是个什么样的感情,怕她想不开,劝慰,“阿寻你放心,阿娘还能给你寻个身家清白的夫家。” “不!”孟欲寻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穿鞋就跳下床要往外面冲,“我不要!我要去找征轺哥!” 她本就经历重大波折,体力不支不说,还有强壮的婆子拉住她,她的无力挣扎在众人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爹……娘……”孟欲寻失力跌坐在冰凉的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泪水簌簌落下,扯着早已哭坏的嗓音,撕心裂肺的,“娘,顾家不会谋反的,征轺哥一定是受人陷害。我们去帮帮他好不好?我们去帮帮顾家好不好?” 孟夫人没说话,让人把孟欲寻扶起来。 孟欲寻见无果,又立马甩开婆子的手,膝盖擦地的跪在孟老爷的面前,拼命的磕头,细嫩的薄薄的皮肤重重打在地面上,血混着泪水砸下去,震的人心里发颤。 “爹!我求您了!救救顾家!救救顾家!” 脑击地面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重,孟欲寻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样难受痛苦。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隔着门缝最后见到顾征轺的那个画面。 孟夫人赶紧起身去扶,泪水也忍不住落了下来,紧紧抱着她虚弱的身子哭:“阿寻,阿寻,你莫要让你爹生气了……” 孟欲寻不知道那一日是怎么样过去的,她只知道后来孟老爷下令她不得出院,怕她想不开寻思更是把屋里利器都收了起来,时时刻刻让两个婢女看守着她。 孟欲寻拒食不吃,谁来看她都不见,更是自此一句话都不愿同人说。 听守着孟欲寻的那两个婢女讲,孟欲寻日夜就所在床榻角落,双手抱腿,蜷缩着身子,眼神空洞,只是口中念念叨叨的说: “顾家不会反……顾家不会……” 孟欲寻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强行灌食维持生命,孟夫人看来眼里心痛的不行,同样日日夜夜掉眼泪。 秋日刚过,孟老爷忽然就带着几个人到了孟欲寻的屋子里。 孟老爷似乎又回到从前那可亲的模样,坐在她床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轻声说:“阿寻在说什么?” 孟欲寻没去看孟老爷,眼睛死死的盯着床板,口中仍旧喃喃:“没反……顾家没反……” 孟老爷叹了口气,随即看向跟着进来的白掌印说:“有劳掌印跑一趟。小女被逆贼挟持后在顾家关了一日,回来就成了这副失心样。” 白掌印观察了孟欲寻许久,见她似乎真是疯了,这才摸着胡须冷声道:“咱家瞧明白了。陛下早说孟小姐是被顾家逆贼挟持,也是苦主,心里头体恤着呢。您既主动辞了官、交了印,这份忠心陛下都记着。只是京里是非多,怕扰着小姐病情,陛下意思是,送她去中府的横岭山静养,更妥当些。” 中府遥远,可孟老爷连连点头称谢。 其实孟欲寻后来是明白的,有着一层娃娃亲在,她那日又正好被人发现在顾宅,如何都说不出清白。 所以孟老爷才会那么心急又生气。 所以孟老爷才会主动请辞。 先帝顾忌她,所以要借口把她送出去。 送行的马车暗暗离开,孟夫人哭的两眼昏花,却也想不到那是自己见到女儿的最后一面。 孟欲寻在横岭山过的日子并不细致,时常会受人冷眼欺辱。 可有一日,她听山上的人说陛下下旨,孟家的人贬为草民,被迁回老家,永世不得入京。 孟欲寻说想去找爹娘,可是看管她的人不让。 日日夜夜,她的病情似乎好转许多,能吃饭也愿意开口说话。 可没人知晓她一刻不曾忘记顾家那场在眼前的血雨腥风。 后来先帝驾崩,看管她的人走了,临前还说她跟顾家有联,若私自去找爹娘,先帝留下的人会将孟家的人作同党处理杀无赦。 这打断了孟欲寻的前路,她留在山里静静地坐着。 她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了两天两夜,安安静静地,盯着远处望。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可心里却一直告诉自己应该走。 可是……走哪里去呢? 因为她擅自去了顾家,所以她无法再见到亲人。 她一个孤魂野鬼,没有限制,却似乎踏不出这山里半步。 孟欲寻想,为何会成如今这般局面。 往前深究,似乎就是因为顾家谋反一案。 如果顾家没有谋反,她还可以跟爹娘待在京师做个官小姐,如果没有谋反她还能跟以前的同伴炙肉听曲。 所以孟欲寻想,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顾家造成的。 所以孟欲寻说,她要下山,她要回去证明孟家的清白。 这条路,她一个人从中府走到炎陵县,又走回京师,走了很久,很久。 “顾征轺。”玉蕈微动手指,轻喊他的名字,“顾家被灭,你逃走后我被送去横岭山,半年不到的时间我便听到孟家的噩耗,自此再不见至亲。” 顾怀真的心跟着痛了下,他扯着手上的裂口,握住她的手,低低抽泣,口里只剩“对不住”。 玉蕈闭上眼,却摇了摇头:“一个人走久了是会走不动的。我总得想些什么来支撑我回京师……” “都说恨比爱长久,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恨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顾怀真身子颤抖的更加剧烈,泪水落在她的脸上,渲染开那抹红。 玉蕈还在继续说:“顾征轺……其实我……从未恨过你……” “我知道……”顾怀真紧紧抱住她,“我一直都知道的阿寻。” “我等不到顾家孟家平反的那一日……”说着她眼珠子缓慢的转动了下,“我原想着……真相大白那日还求陛下给我五百两银子……那是我欠常熙明的……我还天真的……说能保她……荣华富贵……” 顾怀真咬牙摇头:“我替你……顾家孟家一定会平反的,那日我替你求……” 玉蕈呼出一口气,松懈的笑了笑。 她不过凭借自己的一腔不甘进京,却连面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 她有心翻案却没做好十足的准备,更不知道前路如此多危。 她还没来得及见到阿爹阿娘,这么多年,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可有念她。 她说她恨顾征轺,可是顾征轺那一日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当比她更加痛彻心扉。 十三年,他才是那个身边再无一人还要躲尽杀戮的人。 早知道……她昨日就不对他说那么重的话了。 “这么多年……你一定吃了十足的苦吧……”她笑着,想去替他拭泪,可手臂已经麻木,她动不了,连开口说话都在忍受剧烈的疼痛。 顾征轺把头埋的更低了,他哽咽的说:“阿寻……对不住……” “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说你从未送过我什么东西,可是日复一日的桂花糕是我从未忘却的味道。” 你说你从不肯多说一句情话,可在我看来,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比不上你跟在我身后护着我任由我胡闹。 顾征轺。你比那些情话更动听。 玉蕈没说下去,攀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凉风裹挟细细雨丝,两只手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满掌的鲜血里,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孟欲寻脑中忽然就想起第一回见到顾征轺的情景。 阿娘的话还响在耳畔:“阿寻,这是你征轺哥哥。哥哥会舞刀弄枪,哥哥会飞檐走壁……” “那哥哥会做桂花糕吗……”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气息微弱下去,顾怀真只听到她最后一句告别: “顾征轺……如果能重来一回,我一定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亲手撕了庚帖。” 泪打在她身上,孟欲寻闭眼时是带着笑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扎实的交织在顾怀真的手里。 顾怀真轻轻喊了一声“阿寻”,无人应答。 终于忍不住,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此刻“嗬”的一下大声哭出了声。 常熙明别过头,不忍再看着这一幕。 朱承昀派来的太医急匆匆的赶来,却无法改变惨状。 朱羡南把太医喊到一边来,让他先给常熙明姜婉枝看看。 常熙明跟姜婉枝摇头。 谢聿礼也摆了摆手,朱羡南就只能让太医在一边候着,等顾怀真先走出来。 常熙明忽然就想起在炎陵县见到的玉蕈,眼里总是带着敌对的情绪,在青楼受尽苦楚才找到线索要脱身。 一个为了目的能割伤自己的女子,却在她问“既是跟家里人走丢的就不想家吗”时第一回露出留恋的目光来,常熙明记得玉蕈说“想”。 她又想起自己问玉蕈可有别的名讳让她称呼时,玉蕈只说她就叫玉蕈。 玉蕈,欲寻。 “欲寻芳草去。”孟老爷洪亮的笑声回荡在风里,“以后老夫有个女儿,叫欲寻!” 孟老爷也没想过,这句原本寓意她能不畏前路艰险的诗句一语成谶,造就她悲惨的一生。 诗说:“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常熙明又想顾怀真跟顾征轺。 一个是“征轺千里赴戎机”的少年将军,却在最后落得“劫后余生,怀恨寻真”的局面。 “谢晏舟。”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若鸿毛。 谢聿礼鼻音也重,看着顾怀真,轻轻的一声。 常熙明问:“我们这样的计谋,是不是错了?” 他们还在等一个幕后之人,可是玉蕈却因此丧了命,死在平反前夕。 谢聿礼也说不出来。 或许他们是错的,又或许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那幕后之人也会顺势查到他们身上。 寒雨丝飘,风裹凉意刺得人伤口发疼。 顾怀真唇色苍白,因伤势严重早已摇摇欲坠,指节泛白,泪水混雨砸在她衣襟。 雨打在身上,常熙明他们却没感觉,眉峰紧蹙,下唇咬得泛白。 太医攥药箱退后,眼底满是不忍,只剩墙根上残血被雨浸得发暗。 第99章 顾氏承冤 顾征轺很久之后并不…… 顾征轺很久之后并不记得那夜他是怎么渡过去的。 他分明摇摇欲坠, 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阻挠怀中冰凉渗入。 晨光透过朝堂的格窗。 顾怀真跪在殿中,肩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双手捧着那卷承载了顾家十三年冤屈的卷宗, 指腹在“通敌叛国”四字上反复摩挲。 谢聿礼立在他身侧,青色官袍下摆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肃气, 他抬眸扫过殿上百官,最终落在顾征轺微颤的肩头。 “陛下。”谢聿礼率先开口, 声线铿锵如铁, 瞬间压下殿内的细碎声响,“臣与顾千户今日携三重证物而来,为十三年前的顾家、孟家洗冤。” 此话一出,朝野哗然。 谢聿礼不受影响,目光直直落在那阶上玉前: “其一, 是当年从永宁卫递回顾家通敌叛国信件的小兵说辞为假。其二, 是构陷顾家的文书拓本, 是金城坊柳如松临摹陷构。其三——” 谢聿礼侧身让开, 身后侍卫捧着托盘上前, 盘中黑布上的金线孔雀羽在晨光下刺目,“这是三日前夜,追杀顾怀真、害死孟欲寻的黑衣人所留标识!此势力蛰伏十余年, 正是当年构陷顾家的真凶!” 话音落时,顾征轺猛地抬头,那双熬了几夜的眼此刻燃着灼灼怒火,声音像淬了冰又裹着血, 字字砸在殿中金砖上:“陛下!臣并非什么顾怀真!臣是顾征轺——是当年被污蔑通敌、满门抄斩的顾家遗孤!” 他膝行半步,将卷宗高举过顶,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跪着,也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傲骨:“十余年来,臣躲追杀、忍屈辱,从不敢忘父母姊妹死状,不敢忘孟家因顾家婚约被牵连的苦楚!如今孟氏女为护臣而死,臣若再藏着身份,何颜面见顾家列祖列宗,何颜面见九泉下的孟家人!” 殿上百官哗然,窃窃私语如潮般涌起。 御座上的宣孝帝指尖仍摩挲着青玉扳指。脸上不见波澜,只那双深眸静静锁着顾怀真,目光里辨不出是惊是怒,只余一片让人猜不透的沉郁。 “陛下。”站在前方的朱承昀忽然走到中间作礼开口,语气坚定,“证物确凿,人证可对质,顾家、孟家冤屈昭然,还请陛下为忠良正名!” 那夜他们从朱承昀的府邸请了太医就意味着这场平反需一直站在后头纵观全局的皇太孙亲自出面。 宣孝帝沉默片刻,指尖终于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顾家卷宗,朕已验过,通敌确是构陷。” 他抬眼扫过殿中,目光落回顾征轺身上,“顾家蒙冤十余年,你颠沛流离,朕念你苦楚,赐你千金万银,再授你正四品官职,留京任职,孟氏女护忠良之后而亡,着礼部按县主规制入葬,厚恤其亲族。” 顾征轺攥着卷宗的手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这清白来得太晚,晚到他再也见不到父母的笑脸,见不到孟欲寻重新接受他。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陛下厚恩,臣心领。臣所求从非富贵仕途,不过是顾家清白、孟家安稳。千金万银臣不敢受,只求陛下赐五百两银子——还孟氏女遗愿。”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惊于他的拒绝。 宣孝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指尖又开始轻轻摩挲扳指,许久才缓缓开口:“准。” “顾将军蒙冤,朕心有愧。赐金你不受,今颁铁券,许你免死,以慰忠魂,不寒天下忠臣之心。” 众臣接连嘘唏,这可是没几个人能有的金书铁券啊,陛下竟然就这么赐给了他。 顾怀真却摇摇头:“陛下!三日前能擒获黑衣人,多靠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巧计拖住贼子,为援兵争得时机。丹书铁券于臣而言无甚用处,恳请陛下恩准,转赐二小姐以彰其功!” 宣孝帝似听什么家常便饭一般,应的十分随和,全然不觉顾怀真所拒所求之嚣。 而他也似乎看不到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人,转向阶下,声音陡然添了威严:“锦衣卫指挥使毛襄!” 毛襄从御前内侧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即刻率人彻查京城内外,凡黑袍绣孔雀羽标识者,不论身份,一律拿下,从严审讯!” “臣遵旨!”毛襄叩首领命,起身时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外,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顾征轺望着御前,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双眼渐渐沉了下去。 手捧洗清冤屈的卷宗,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这迟到的清白,终究是用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换来的。 他们没敢一开始就全盘供出顾家的事便是因为怕那幕后权势太深,深上龙前。 宣孝帝早在今日前就在文渊阁得到了谢聿礼跟朱承昀一并带来的消息,今日不过是要叫天下人都知晓当年的冤假错案,交天下知晓当年顾家一生忠国,未有谋反之心。 在文渊阁的宣孝帝听到那些消息时是气倒的,可谢聿礼仍能从帝王眼中窥见一方狠意。 宣孝帝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好,没再多听什么谏言便下令退朝。 宣孝帝身边的长随早早恭候在午门外,身后的小太监抬着两箱子。 长随冲出来的顾怀真行礼,说:“顾大人,这是陛下允诺的五百两银子。” 顾怀真点点头,木讷的往前走。 谢聿礼跟在身后,对那长随说:“先送去将军府吧。” 长随应是。 谢聿礼很快的很上去,问顾怀真:“顾大哥,你回肃州卫么?” 顾怀真摇头,声音沉沉的:“我想带阿寻去她老家看看。等把平反的消息告诉她爹娘了,我再另做打算。” 谢聿礼停下脚步。 官道上,马车徐徐行之,而顾怀真走在杂草不生的道边,脊背不挺,步伐不立。 谢聿礼忽然就觉得他是泥地上的一叶孤舟,这世上,再无他留恋之人,亦无他继续前行之力。 谢聿礼咽了咽口水,想去陪陪他,可双脚定住,如何都迈不开,只能呆滞的,看着他远远的走开。 谢聿礼平生第一回觉得自己在一条路上走错了。 常熙明那晚问他是不是做错了,他说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贸然用江家的借口行动,那幕后之人就不会摸到顾家跟孟家,孟欲寻也不会死。 可今日宣孝帝仍是在众官的恳求下才愿还其偌大的尊荣富贵。 谢聿礼心中有个极为不好的猜测。 当年江家、顾家的事,宣孝帝是不是都有知晓些什么…… 他们引出幕后之人的结果是不是也说明了当年水深至皇室。 这场计谋似乎让当年的真相更近,而他们损失惨重。 常熙明收到那两箱沉甸甸的银子和盖有官印的铁券时,顾怀真已经出了城门。 等她驾马赶上去时,只瞧见了谢聿礼的背影。 常熙明走到他边上,目视前方:“顾大哥还会回来吗?” 谢聿礼侧头看了看常熙明,又把脑袋转回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声音沉沉的:“或许吧。” “江家的证据为什么不递?” 顾家孟家的平反的消息早已在晨时随着百官退朝传遍大街小巷。 “顾家的卷宗是顾大哥亲自递上去的。三法司呈交同江大小姐亲自告御状是不同的。” 谢聿礼顿了顿,“何况今日秦楚思的认罪书和临平公受陷的物证上交后陛下并未要即刻宣旨,而是叫锦衣卫查明当之事,恐怕江家的案子得同那群黑衣人的事一块翻。” 常熙明明白这意思,点了点头,随后就往回走去了。 谢聿礼见状也跟上去:“你之后要做什么?” “玉蕈不在了,铺子还要寻人打理。” 顿了顿,常熙明问,“你呢?” “寻江大小姐的下落,再找出真正害了江家的幕后凶手。” 二人的谈话始终平淡,有如在说什么家常便饭,不似刚经历一场大悲之劫。 “常熙明。”谢聿礼拉住她,“江家的案子还没结束。当年一连的世家没落我猜同皇室有关。那人还会行动……我已被盯上,你——” “你怕了?”常熙明转过身。 谢聿礼摇头:“我是怕你受到牵连。” 用了玉蕈的警示,谢聿礼完全不敢再堵。他怕常熙明也会落得一个不好的结果。 常熙明看着谢聿礼关切的眼,忽然就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你不怕我也不怕。何况玉蕈帮我打理铺子这么久,我总不能拿了她的银子不帮她终了遗愿吧?” 她懂玉蕈的固执,明白她要的不仅是让天下人知道顾家孟家无罪,她更想知道推动当年惨案发生的人是谁,他又为何这般做。 “既让自己人装了黑衣人,这戏就还没唱完,我平生最不喜欢听戏听一半就退场。” 谢聿礼握着她的手松了下,常熙明就很快的褪出去,随后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谢聿礼见她两次三番这般模样,就知道其实玉蕈的事给她打击很大。 她不过是为不让自己崩溃成顾怀真那样而企图装作无所谓。 他们四人初次见到玉蕈时都对她抱有防备,到了京师也从未跟她走的多近,可只有常熙明,是她人生最后几月的东家。 谢聿礼不知道常熙明跟玉蕈因为铺子的事关系变得多好,但他知道常熙明这样重情重义的人,绝对已经把玉蕈看作朋友。 想了想之前她从济宁侯府跑出来安慰他的说辞,谢聿礼再次快步上前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要不要去逛逛?” “你很闲?”常熙明睨了他一眼,眸中看着疑惑,“我铺子再不打理,日日都要亏银子。没时间陪你逛。” 谢聿礼:“……” 嘶,他怎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了一丝错误?常熙明真的是伤透心来麻痹自己么?那这也太过麻痹了,跟常人没什么两样。 常熙明根本想不到谢聿礼的心理戏能这么丰富。 玉蕈的死的确让她很难过,那夜回府后顶着可能会被赵湘宜骂的风险直接寻了已睡下的常言善。 同阿爹细论半宿回屋子,却是如何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顾怀真肝肠寸断的嘶喊。 他们原先便猜测当年牵连甚广的案子同皇室有关,是以常熙明才想了一个晚上如今陛下病重,宁王太子分割严重,再掀起当年大案会不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会不会给济宁侯府带来灾难。 为了翻案,她先是落水险些死掉,又是月黑风高舍身入敌手、窝在刀尖下,这些苦难没让她动摇,可玉蕈的死让她不敢再轻易迈出一步。 等到今日,她顶着目下青黑,看着人送来的五百两银子,忽然就不纠结之前所顾忌的事了。 秦楚思科举舞弊之事传出时,正是常言善那番话让她跟谢聿礼他们走的更近。 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选了一条为人世间的真相曝于天日的路不是么? 玉蕈临死不忘承诺她的银子,她也当尽己所能为她的朋友、为天下不平之人鸣冤。 所以常熙明才能同谢聿礼说出上番那述话来。 她不怕前路危机四伏,也不怕黑暗笼罩济宁侯府。 她只怕真相埋于后土,冤者至死不见天日。 所以无论如何,江家的案子她都会继续翻下去,至少要等她见到江大小姐。 被常熙明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谢聿礼最后也是策马跟常熙明在路口分开,往大理寺去了。 惊动天下的顾家冤案的消息如雨后春笋,齐齐散在大明的土地上,一时间成了众人唏嘘的话题。 而接连在铺子好几日的常熙明,此刻正一手叉腰看着又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无语道: “你简直比怀珠来的还勤快。我这铺子里有什么你喜欢的?日日都来。你若是闲得很,干脆替我打理这铺子,我给你月俸便是。” 说着,常熙明拿着扫帚就往里走。 谢聿礼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也不小,淡定的吐出一个字:“你。” 常熙明回头,跟看二愣子似的看着他,什么你我他的,他在说什么呢? “什么你?”她蹙眉。 谢聿礼走过去,一把拿过她的扫帚,去角落里打扫:“你不是问我这铺子里有什么是我喜欢的吗?” 明白过来的常熙明:“……” 她不予理他,拿过柜上的盘托往里走。 谢聿礼见状把扫帚抛给站在一旁的小厮,赶忙跟了上去:“你考虑的如何了?” 第100章 常妙仪你放一千个心 “不是等…… “不是等江家翻案后再说吗?”常熙明咬牙,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聿礼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他眼下这副模样完全不同以往冷淡的性子,热脸贴脸屁股就算了,他还甘之如饴。 也非他愿意操之过急, 实在是朱昱珩婚事在即,老在王公贵子里说起, 前日陛下更是把几位众臣喊去文渊阁商议起太孙妃的人选。 谢聿礼这么想的时候,常熙明已经从甬道走进了后院。 玉蕈屋子里的东西不多, 常熙明前铺忙起来就没时间去整理, 今日抽空倒是能亲自动手。 绿箩跟紫菀早在后院,见谢大少爷跟着自家小姐走进来,立马闪到一边去忙活了。 常熙明径直走进屋子,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那人:“你去把那柜边上的盆栽搬外头去晒晒。” 谢聿礼哼了一声:“你如今使唤我倒是愈发熟练了。” 常熙明挑了挑眉,抱胸环视四周:“那我也没想到你对我存了如今这份心思。” 谢聿礼弯腰拿花的手一顿, 暗自嘀咕常妙仪好不要脸。 想来挺感叹的, 连谢聿礼自己都不会想到不打不相识的二人原先都恨不得把对方给拉入泥潭, 如今竟有了别样的情愫。 常熙明也完全没想过曾经差点刺死她给她下泻药告她状的“仇人”如今能心甘情愿的听她使唤。 许是玩笑的氛围让二人之间的对话显得平常, 常熙明跟着老实搬花的谢聿礼走出屋子, 似不经意的一问:“你心悦我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在谢聿礼的脑海中盘续过许多次,他撂下盆栽,直起身子, 注视着常熙明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时兴起所以才犹豫不决?” 常熙明见他正经起来,心漏了一拍,忽然就暗骂自己好端端的说起这些是做什么。 不过谢聿礼问的对,她的确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喜欢上自己才犹豫。 按捺不住那份求知的心思, 她凛着脸,屏息凝神的看着谢聿礼,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你聪慧、机敏, 虽有时执拗却能不畏艰险,你面冷心善又足够仗义。” 谢聿礼说,“你见强权欺弱要守公道,闻外间流言反能借势而制。你念刘婆之苦,去其女坟前凭吊。炎陵县遇险,亦能奋力自救。你说带玉蕈回京是她欠你银子,实是心软,又因信杨先生所言,便为心中公义,踏上荆棘之路。更是见我失意之时,即便事务繁杂,你也抽身相陪。”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话,说到连常熙明都没能一时间记得曾经做过那样的事。 少年的话像春风拂水,清冽澄澈,满目的坚定:“我能看到的地方你都这样的好,那往前的十多年里,怕是还做了更多——” “停之停之。”常熙明手一伸,打断他的话,“你能说点阳间的话吗?” 忆往昔她不介意,反而听他列举自己的仁善之举而沾沾自喜,但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聿礼嘴一闭,见她似红了耳尖,忽而低头闷笑一声,又道:“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的吧?” “知道了。”常熙明声音闷闷的,想去看墙角的绿萝跟紫菀,结果眼一撇,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躲懒了。 “那你如何想的?”谢聿礼追着问。 这回可不是他挑起的话头,常熙明自个问出来的他回答了总要趁机得个结果。 常熙明这回不躲了,认真思索起来。 许久,她才确定一件事:“我要嫁的夫君须得同我阿爹一样,不仅内院只有我娘一人,且得在公务正事外,满心满眼唯我一人。” 谢聿礼先是语气带着疑惑轻藐随后欣喜极了:“这有什么?儿时我阿娘就教我要一心一意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常妙仪你放一千个心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常熙明定在那里。 “不信?”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给嗓音都覆了一层低哑。 “不是。”常熙明别开头,极力克制那股檀木香给她带来的冲劲,“我再想想。” “想多久?” “哎呀你烦不烦。”常熙明受不了,直接侧身就往铺子里走去,这衣物她是整理不了一点了。 “行。”少年垂下眼睫,发出极淡的哼笑,重新迈开脚步就往前走去,“我等江家平反的那一日,届时你可要在府里等着我。” 常熙明刚走到铺子里,就听到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来了这么一句,她微恼:“我等你做什——” 话未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 自从这厮同自己表明心意后,那话说的就特为放肆,全然没把以往的矜持冷淡自重放在眼里。 在府里等着还能做什么?自是来提亲了。 常熙明愤然:“谁说我要嫁你了!” 谢聿礼唇角就没下来过,没回头,也不回答她。 自这一日起,谢聿礼就真没再来过铺子。 常熙明请人来给自己打理铺子后更是闭门不出,活脱脱要把这半年来操劳的身子给养回来。 济宁侯府三小姐要嫁袁家二少爷的消息在十月初就散播出去顶流言,为不让事情生出变故,两家都在匆忙张罗,就等着二人早点成婚。 于是请人算的黄道吉日最近的是跟宁王世子撞上的,再往后那都要等到明年了。 皇孙大婚必是整个京师锣鼓喧天,且行径路途不能同人撞上。 常瑶溪跟袁靳宇的婚事本就是不光彩的,两家人也因此对这二人失了心,便也不愿多操劳,干脆就跟宁王世子定在同一日走条小道进门算了。 常瑶溪为此日日在院子里哭,姨娘去看她时总能见到她红肿的双眼。 早知今日,她这一年做了这么多事又是因为什么? 陷害常熙明不成,她就凭济宁侯府小姐的身份攀富贵,再不济她也能靠自己稍出挑的容貌哄上一个老实公子做嫡妻。 最可恶的是上回在瑞亲王府她本就同府丞的四儿子有了约定,偏偏被袁靳宇给毁了。 府丞的四儿子是她在这一年参加的宴会中能攀上的最有权势的嫡子。 四少爷早先就同她说了他爹不会同意自己儿子娶个庶女,但若是肚里先有了孩子,他爹好面子自然不会就此不管,届时四公子再请大夫说自己气衰肾寒,母凭子贵是板上钉钉之事。 这事绝不光彩,但那四少爷说的真诚,又常偷偷给自己送些她过年才得的到的金银首饰,于是常瑶溪就动心了。 因为她不想过姨娘那样深入简出的生活,也不想在聚会上被别的嫡出小姐讥讽瞧不起。 可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袁靳宇那个贱人偏偏出现在竹林,还挡了她的去路,她这才悻悻而返。 不过没想到也能就此遇到常熙明跟袁靳复的“私情”。 如今她就算求天高地,就算脑子里还有其他的主意也再也不能阻止自己要嫁给一个庶子过同样的生活。 不!嫁给旁的庶子是这样的,可嫁给袁靳宇,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一定会生不如死! 这人阴险狡诈,能有百八十种法子折磨她。 一想到这,常瑶溪又没忍住,窝在姨娘的怀里大哭起来。 而在这略显寒凉又诡谲的十月末,京师里还有一个大消息。 宁王夫妇为儿子即将迎娶新妇而上京。 看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百官中却是闻到了紧张的气息。 宁王此番回来虽理所当然,可婚期在十二月,陛下还未下诏谕让宁王回来。 那些不知情的或是太子党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宁王府,生怕他私自回京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 牢门推开的动静打断了案上的笔声,刑部郎中周恒抬头便见一身红袍的人走进来。 他忙搁下笔起身,指尖还沾着墨:“谢少卿来了?刚审到高老三,还是没提主使的茬。” 高老三是他们这四年来唯一捕到的偷运粮草之人,当日一见官兵就抱头鼠窜的,全然不像之前训练有素的那帮人。 谢聿礼跟顾怀真估摸着高老三是对方临时叫过去的,没想到正巧被他们抓到。 高老三虽怕动刑,但他也不知道一旦自己什么都说出来了,那他算是死到临头了。 为了让自己晚点走,一月余来,这个犟种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谢聿礼轻“嗯”了声,目光越过周恒,落在墙角的高老三身上——四十多天牢狱磨得他蜷成一团,囚服泛着油光,听见人声也只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还是老样子?”谢聿礼收回目光,问周恒。 “可不是。”周恒拿起桌上的笔录递过去,语气里带点无奈,“鞭子抽过,饿了他几天,就只认自己是跑腿的,问主使就装哑巴。” 谢聿礼没翻笔录,径直走到高老三面前,蹲下身。 牢里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高老三身上。 “东郊的粮起了,账上差两千石。”他声音不高,却正好飘进高老三耳朵里。 前段时间他忙着顾家的事,对堵住高老三那处的粮草数全权交由启明去做,他也是在近日才得以消息。 少了的粮,定是已被其同伙运到藏粮地去了。 高老三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没抬头。 周恒在旁边补了句:“高老三!谢少卿问你话,别装听不见!” 这话像戳了下高老三,他终于抬头,眼里满是顽抗:“粮被我偷去卖了,哪还有什么去处?要杀要剐随便!” 谢聿礼见他死鸭子嘴硬,没接他的话,反而转向周恒:“前儿查他老家,妻儿还靠着官府接济过活吧?” 周恒愣了下,随即点头:“是,去岁水灾后就没了收成。” 这话让高老三猛地攥紧了拳头。 谢聿礼看在眼里,凛声道:“你不肯说主使,是怕自个遭报复。可你要是把粮的去处瞒了,朝廷会当你私吞——到时候接济断了,你妻儿还得背个‘通敌匿粮’的罪名,你想过吗?” 高老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聿礼见他神色有异,不再似之前那样决绝,便起身要往外走。 高老三见人要走,悬着的心一横,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在、在南郊旧磨坊……地下有窖,粮都在那儿……” 谢聿礼步子一顿,侧身去看周恒。 周恒见状立刻让书吏记下,转头对谢聿礼笑道:“还是少卿有法子。我这就派人去搜,有信儿了第一时间知会您。” 谢聿礼点头,目光又落回高老三身上,没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周恒继续审主使的事。 高老三这一直审到天黑都没再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而在西长安街的另一头,有人没着浓重夜色,潜入宁王府。 寝宫灯火辉煌,祥云纹样的壁炉里升起屡屡青烟,如层若隐若现的白帘遮住了那坐在上首的人。 朱成卓一走进殿内,就听人朗声笑说:“没想到皇叔能藏这么多年。人心果真深不可测。” 朱成卓没理朱威这句话,径直往他下首的位置上一坐,随后才缓缓道:“比不上贤侄,私自回京心急至此,唯恐陛下瞧不见你的心思。” 朱威冷哼一声,推开给自己揉腿的美妾。 从他大剌剌的回来后,一时间无人敢登门拜访,只有这位平日不怎么往来的瑞亲王带着一封信的诚意上门来。 “皇叔信中所说是真的么?”朱威从案桌上捻了一海棠果,咬了一口,随即目光落在朱成卓身上。 朱成卓一脸怡然的坐在椅上,完全不在意他这位侄儿轻蔑的看着自己。 下首的人冷声笑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此番提前回来,即便那些臣子心中存有疑虑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就连父皇都没动怒,而他这位留在京师的皇叔却敢在信上直接说出自己存有逆反之心。 朱威眯了眯眼,暖炉里流出的青烟遮住他的双眼,将他这位皇叔掩的看不出心思。 朱成卓不仅在信上说出这种会被砍头的话,甚至还断定如今在刑部的高老三是他的人。 朱威曲腿半躺在座椅上,哂笑:“那侄儿就恭候皇叔的好消息了。” “陛下眼下身子不爽到叫本王想起你阿爷最后那段日子,本王忙于政务无暇陪在你阿爷身边,如今作想只恨不及分身。” “你可莫要同皇叔一样等红尘梦醒才作遗恨,常陪陪你父皇比什么都重要。” 朱成卓说的诚恳,朱威眼转溜一圈,一时间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接着,他听到朱成卓继续说:“你儿时就跟着你父皇北驾,颇有一番武学风姿。说来不惭,你皇叔年少时同你一样跟着你阿爷征战四方,那时你阿爷身边就带着一个我,军营的日子苦但我却觉得滋味十足。只不过后来你阿爷回京处理政务,就不怎么召见我了。” 这些话似只在忆往昔,但朱威却听出一点不对劲来。 自己的经历似乎同瑞亲王有些相似。 一个戎马一生的武将,一个伴驾左右的皇子却在最后得不到一纸诏书。 不行。 他绝对不能落得跟瑞亲王一样被禁在京师毫无实权的下场。 “皇叔是怜悯我?”朱威咬着腮帮子,语气恶劣。 “不过是见陛下这些日给太孙挑起太孙妃感概罢了。” 瑞亲王面色波澜不惊,掷地有声:“是不想看我侄儿步我后尘。” 在身子不好的时候,却心忧朱承昀的婚事,皇帝有什么打算宁王怎看不明白?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没有荣华富贵、金屋美姬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将人永远困在远离沙场之地,手不能握剑身不得披甲那才是生不如死。 大殿沉寂好一会,朱威眼深如潭水,最后终于大声笑说:“侄儿懂皇叔之苦,日后更会亲护大明江山之安,了皇叔之愿。”《 》 100-110 第101章 许的什么愿? 入夜。将军府。…… 入夜。将军府。 周恒拍开大门就跟着小厮往谢聿礼的院子赶。 人还未进屋, 惶恐无措的声音就传入谢聿礼耳里:“谢少卿!高老三在牢里被人杀了!” 谢聿礼和衣而坐,眼色锐利,沉着一口气问:“他招主使了没?” 周恒摇头。 “那抓到刺杀他的人了没?” 周恒还是摇头, 只递上一块衣缎残片。 少年定睛一看——孔雀羽。 谢聿礼手握成拳,咬咬牙。 之前不管高老三都无事, 如今宁王一回来就被灭口。 甚至还留下这样的标识。 可他也知道这孔雀羽的幕后主使是一直在京纵观风云的,不可能是宁王。 所以朱威是同那幕后主使勾结了是么? 谢聿礼冷笑, 朱威就这么沉不住气么? —— 常熙明待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很无趣。 阿爹早出晚归, 阿娘欲临盆时刻待在宜人院,大哥得指挥使看中,升迁指日可待更是不归家。 如此一来,二房的动静常熙明倒是能听的一清二楚。 绿箩打水回来说:“小姐,奴婢放下路过三小姐的院子, 隔着假山都听到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砸物声。” 常熙明正坐在院子里跟紫菀等人打叶子牌, 听后不以为意, 轻哂:“出了这等子事, 往后袁家的夫人太太焉能待她好?日日有这样的力气不如省到出嫁那日。” 绿箩点头, 愤恨道:“若非三小姐要害小姐,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要我说,这三小姐能嫁与袁二少爷都是她前半生修来的福分。” 知绿箩是替自己抱不平, 也知她未受得典书熏染。 于是常熙明尽可能的告诉她们:“袁二见不得多好。常三不甘困于出身有野心亦不见得无德,可这路用错了法子,被人一脚踹下去便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绿箩似懂非懂的点头。 常熙明拿牌的手收住,仔细算了下日子, 又对绿箩说:“她婚期快到,你改日去铺子里挑个镯子,就当尽了姊妹情谊。” 绿箩哼了一声, 心道哪里有什么姊妹情谊,早就是相看两厌了。 可她没敢说出来,毕竟这是天知地知而外头的人却不知。 戏还得唱一唱,免得落下口舌。 反正等三小姐嫁出去了,那跟她家小姐是真的没什么交集了。 小姐心善,她绿箩可记仇着呢,等她明日去铺子里,一定给三小姐选个最稀疏平常的镯子。 初冬的一月过的极其的快。 常熙明这一月以来不仅没见到日日练武的朱羡南,也没等到谢聿礼带来江大小姐的消息。 阿爹既知晓江大小姐还活着,那就一定知晓别的隐情,可她如何询问阿爹都不说,只道时候未到。 于是常熙明守着院子,从白日等到天黑,又从天黑梦到天亮,等来了京师大喜的日子——宁王世子今日大婚。 京师里的、远道而来的达官贵族皆盛装出席,把宁王府到董家的街道围的水泄不通,衣袂成阴。 作为常瑶溪的娘家人,除了常言善常斯年去了宁王府贺喜,其余的皆随常瑶溪的喜轿往袁宅去。 反观袁宅,显得更为的清冷。 袁家本就站宁王,可庶子娶妻却跟世子的撞在一日,为叫宁王消气,袁宅里也只留下袁靳宇的亲娘跟袁老太爷跟袁老夫人等一众人。 可以说,这两条专门隔开的迎亲路不管是人流装饰还是什么,可谓是大相径庭。 常熙明一路上呵欠连连,特别希望这条路上可以跟姜婉枝朱羡南还有谢聿礼一块儿走。 她在府上躺了一个月,这三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此刻倒是念极了。 可惜上天没祟她愿,那三人估计是随家中人去了宁王府,只有她,是在不够热闹的袁宅度过的。 常瑶溪头戴珠钗,穿着红嫁衣坐在铺满红枣的喜榻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前堂还在喝喜酒,她却早已把用金线绣着牡丹纹的红盖头掀开撩到一边。 红果守在一边,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紧张的说:“小姐,姑爷要是过来看到盖头没了怕是要生气。” 常瑶溪一点都不怕,眼中满是阴狠:“我就是什么都做的面面俱到他都是不高兴的。左右我两已经撕破脸,谁在意这些礼节?” 红果没说话了,立在一旁垂头笼袖。 宾客不多,袁家的席散的早。 常瑶溪没等多久就听到外头的嬷嬷催促着袁靳宇过来。 朱门被打开,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常瑶溪看到一席红袍的男子发束金冠,五官分明的脸上因喝了酒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 常瑶溪愣了一瞬,没忍住腹诽这人打扮起来还人模狗样的。 袁靳宇本来就没想过来,是宅里的嬷嬷说不符规矩,说的口干舌燥的才把人劝过来。 他本想着把人红盖头一掀就走,结果坐在床上的女子早就露出那张见过多次的脸来。 袁靳宇脚步停了下,随后抿唇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要走。 红果跟外头的嬷嬷一瞧似有些急,可一句“少爷”一句“姑爷”没把人叫住。 常瑶溪见到袁靳宇时那个思虑了很久的心本就上下乱跳的,眼下见人什么都不说就要走,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喊:“袁靳宇!” 袁靳宇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外回头,一脸漠视的看着里面的人,想看看她又要做什么妖。 常瑶溪看着那个嬷嬷没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边,语气尽显平和:“这么晚你要去哪?” “青楼。” 他连演都不演,更不在乎身旁还有别的人。 新婚之夜,新郎官就去宿在花街柳巷,都不用等第二日,新妇立刻就能被唾沫淹死。 常瑶溪的脸白了一瞬,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到底有什么事?”袁靳宇极其不爽的看着她。 要不是因为这人陷害他,他眼下怕是能跟朱昱珩搭上一层关系,而不是为了娶一个令他厌恶的女子而把人得罪了。 常瑶溪看了一眼那嬷嬷,不知道袁宅内院的关系,也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保险起见,她伸手把袁靳宇拉到屋子里,随后看了一眼红果。 红果得到示意就走出去关了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袁靳宇烦的要死,很快的甩开她的手。 常瑶溪见状也不在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想不想顶了你哥的位置?” 袁靳宇瞪大眼,这人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才进门,就觊觎他哥了? 袁靳宇下意识的往门外看了一眼,随后才回头,眼神冰凉,声音低沉到极点:“你胆敢打袁家的主意,我现在就能让你碎尸万段。” 常瑶溪说这话也是想了许久,前面是悬崖,后头是猛兽,她怎么走都死路一条,只能博一把。 跟袁靳宇接触了这么久,她自然知晓此人极具野心,亦不甘处处被他嫡兄压一头。 为了不被袁靳宇碾死,也为了她以后的高位,她只能去赌。 这话荒唐可若袁靳宇想要,那她胜算很大。 想到这,常瑶溪轻笑了下:“我既能问出口自有了十足的把握。你若是不愿,往后我不说便是。” 说着,她转过身,坐到镜台前,缓缓去拆自己的头饰。 装模作样的拆了会,见身后一点声音也无,常瑶溪顿了下,侧过身,语气淡淡:“再晚点去青楼,那些姑娘可就睡下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常瑶溪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她感受到头上的发簪被人拔下。 铜镜里映着男人阴鸷的面容:“常瑶溪,你最好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 常熙明从袁宅出来的时候,人还没踏上马车,不远处就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头。 多日不见的三人正踏着月光向她奔来。 常熙明见到来人险些热泪盈眶了。 “你们怎么来了?”她讶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语气中带着的轻快。 朱羡南走到跟前,神气道:“朱昱珩的席子无趣的很,这不来你找瞧瞧如何了。” 常熙明回头看了看那袁宅的门,耸肩撇嘴:“那你们怕是来晚了,新郎新娘都送洞房去了。” “谁要看新郎新娘?”姜婉枝抱胸,“今夜宁王专门在通惠河设了花灯,我们去放几盏吧?” 常熙明挑眉,她光顾着常瑶溪这头,完全不知道今夜还有这样的活动。 她扭头看了一眼绿箩,随后去跟许迎安招呼一声,就冲三人笑:“走!” 大道上张灯结彩,走在路上更是炮仗不断,红色灯笼沿街挂起,绵绵不绝。 通惠河边早已站满了行人,挤进去一看,河上漂浮着多些大小形状各异的河灯。 红薄的纸由几根细木枝稳固着,下方架着木质坐台,里面包绕的烛光浓浓,依稀看得见写在纸上的愿望。 那些微小的烛光聚在一起多了起来后,便将整条护城河变得璀璨耀眼,水波潋滟,好似星辰遗落人间。 姜婉枝拉着常熙明往桥下一处土坡走去,对身后的二人说:“这儿往前走个半刻能瞧见那些游下去的河灯。” 沿着姜婉枝所说往下处走没什么人,只有几处挂在枝干上的灯笼照着大地。 可那河道边下,河灯顺势而下,的确比上游要显得盛壮多。 绿箩早早就取来了河灯跟笔。 朱羡南谢聿礼率先那过去,就闷头开始写。 “我许愿我们还能有很多很多的一年。你们就不必同我撞了,别到时候四个都写这话。”朱羡南十分大义凛然的说。 姜婉枝冲他竖起拇指:“小的得令!” 常熙明接过时低下头瞧着河灯,思索了一会才提笔写下几个字,然后蹲下身放入河里。 她蹲了好一会,看着自己那盏慢慢游进群灯,又艰难的推开周围聚集的灯群,往河下游慢慢游去,渐渐的,那河灯周围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几盏一并慢慢往下游去。 而没多久,本漂在她身后的三盏河灯从不同的方位游了过来,同她的河灯紧紧并联在一起。 “你们看!我们的灯在一块儿了!”姜婉枝惊喜的指了指远处的灯。 而话落没多久,那弯道倒阶尽头,许是遇上急湍的漩涡,其中一盏先另三盏一步消失在黑色之中。 朱羡南哼哼得意:“我的河灯比你们游的都快!” 常熙明瞧着那盏灯愣神片刻,忽然自顾自的笑了笑,调侃他:“是了,它瞧你日日练功辛劳,要给你争口面子呢。” 朱羡南顺着她的话自夸:“可不是嘛!我现在都不需要焦师父的养荣丸,还能跟谢晏舟打得不分上下呢。” “要点脸吧你。”谢聿礼冲他翻了个白眼。 见大家难得能这样其乐融融的玩笑,常熙明的心里头暖成一片,明明去岁这会他们凑在一块都不敢如此放肆,每个人更是心中藏着事儿。 “姜怀珠,你写的什么?”朱羡南见姜婉枝又拿过一盏新的河灯闷头写着,走过去要瞧。 姜婉枝见状跑开几步:“不许看!” 朱羡南不乐意的,追着她:“我就看!” 常熙明看着这二人打闹成一片,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就在她抬步要追上去时,却听见身后有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许的什么愿?” 她回头,那高挑修长的身影站在黑夜里,微弱的灯笼光映在他俊美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眼眸深邃明亮,薄唇一边扬起细小的弧度。 玄衣之下,少年半发竖着,墨黑的镶金石的鹊尾冠,额前短发中分别在耳后,发尾顺着黑带一并倾泄于腰间。 谢聿礼双臂抱胸,神色散漫,好整以暇的注视着眼前人。 常熙明一顿,抬起深黑的眼眸,看着他笑,目光坚定:“我许的———万世太平。” 谢聿礼一呆,他原以为常熙明这样利己的人怎么样都会写点同自个,同家人有关的愿,没想到却是这四字。 常熙明见他这样的神情,不满的啧了一声:“怎么?你还觉得不行了?” 谢聿礼讪笑:“怎么会?文殊菩萨就是文殊菩萨,心灵通透就算了,还心系苍生。” 常熙明这下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不见,还是因为实在太熟,她跟他待在一个略静谧的环境里却不觉得尴尬了。 常熙明看了他半晌,问:“你许的什么愿?” 谢聿礼挑眉:“许你早日嫁我。” “我去你的!”常熙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妹的,刚刚还夸你呢!结果下一秒又不正经了。 谢聿礼挑眉,舔了舔唇角,不欲再打趣她,正经的回答:“我没你这般大义,只盼天下无冤,天理昭然。” “谢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常熙明同他相视一笑。 远处闹市喧哗,周身虫鸣四起,月光洒落地面,河灯烛火照耀着京师更为耀眼繁盛——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写了好多的隐喻啊[笑哭]可能第一遍看过来以为是我在写废话,看完结尾再回头来看就发现都不一样了。 第102章 因果在眼前 寒冬飘雪时节的日…… 寒冬飘雪时节的日子过的极快。 一转眼, 常瑶溪已经嫁出去快一月,赵湘宜也将临盆。 常熙明跟府医日日守在赵湘宜的院子里。 就连常言善也借了大半月的休沐时间,整日陪在赵湘宜边上, 深怕她有什么不适。 赵湘宜见此情景,越看常熙明越是欢喜。 想着等自己生下小的, 定要好好同大女儿说些体己话,全了她前半生的疏离冷漠。 这日, 常言善风尘仆仆的从前院回来, 手中拿着一封帖子。 他本欲放书房里去,没想到被踏出院子半步的赵湘宜瞧见,她看着那一抹红,问:“这是哪家的帖子?” 常言善把帖子拢进衣袖,扯谎:“同僚喊吃酒罢了。” 赵湘宜没怀疑, 点了点头, 似又觉得走这几步乏累, 对扶着她的常熙明说:“我们回屋吧。” 常熙明盯着常言善几瞬, 听到赵湘宜的话才回过神来, 扶着人往回走。 常言善见状赶忙上前扶住赵湘宜另一边,心疼道:“这几日你就别走动了。等阿宝生下来,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赵湘宜将自己的重心靠在常言善那头, 淡然的笑:“那就说好了。我也要去看看外头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能叫妙仪整日跑去。” 常熙明讪笑:“阿娘,届时我同怀珠陪您去。” 赵湘宜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答应。 具体的临盆时间并不能知晓, 等又过了两日,赵湘宜已经躺在榻子上直不起身来。 常熙明守在一边,心疼极了:“算着日子也没多久了, 阿娘再熬一熬。” 赵湘宜喝着知春舀来的补药,摆手表示无碍:“她比生你的时候听话多了。” 常熙明努了努嘴。 这时,门外传来绿箩的声音:“夫人。小姐。姜三小姐,郡王殿下还有谢大少爷来寻小姐。” 常熙明挑眉。 赵湘宜咽下最后一口药,对常熙明说:“一大早来寻你,怕是又有什么玩乐处儿,你陪了我这么多日,去寻他们玩吧。” 常熙明犹豫了下,对绿箩说:“你跟他们说若非什么要紧事我就不去了。” 阿爹今早出去一趟,她可得好好陪着阿娘。 赵湘宜喊住绿箩,又对常熙明说:“我这会肚子没什么动静,一会你爹就回来了,你快些去吧,陪着我也无事。” 常熙明还在踌躇,最后在赵湘宜再三劝说下,踏出了府门。 常熙明走到马车边,问:“怎么了?” 姜婉枝坐在马车里,掀帘子疑惑:“你没收到帖子么?” “什么帖子?”常熙明狐疑。她的确没收到什么帖—— 不对,阿爹前日那帖子看着精美,可不像是同僚想同他吃酒的草信。 而且那日她看常言善的确有些遮掩,只不过那会没多问。 精致的红帖一般都是世家的夫人小姐、老爷少爷有聚会才会下的,哪有人吃个酒写帖的?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姜婉枝说:“是宁王世子妃设的宴,去东河庄边的柳溪畔炙肉。” 东河庄。 常熙明眼神一滞。 阿娘说,这是她五岁前住的庄子。 这么多年,她不仅没了庄子的记忆,也从未去庄子里瞧过。 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的,有机会能去一趟。 坐在前头马车上的谢聿礼跟朱羡南掀脸看着还站在马车下的常熙明,说:“快先上去。晚了就没肉吃了。” 常熙明:“……”平日里也没见你们这样馋。 常熙明虽心中疑惑为何阿爹会把这帖子藏起来,看脚步还是很诚实的爬上了马车。 “宁王世子妃才进门不久,府上诸多事务恐未明晰,此刻便出来主持宴会,宁王府上的人也无异议吗?” 坐上车后,常熙明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发问。 “嗨呀!”姜婉枝摆摆手,她对新妇不新妇的区分并不清楚,不在意道,“左右宁王妃还在府上,何况董闻月同我们差不多大,有玩心也是正常的。” 常熙明:“……” 她把头别过去,推开车挡板。 忽的睫毛一颤,湿润随风浸在脸上。 常熙明把手探出去:“咦,下雨了。” 姜婉枝听后也推开另一边的车挡板,望着远变要压过来的云,奇说:“方才还晴朗一片呢?这天气,也不知道东河庄那殃及的到不。” 二人还在一左一右的看着窗外景聊着天,忽然马车急急停住,若非二人手拉着窗板怕是已经飞出去了。 “怎么了?!”姜婉枝率先转过身来隔着帘子问外头的马夫。 常熙明则在要关窗前瞧见了不远处的宣武门里边上,站着一身着茶褐色袈裟的僧人,他四合如意云纹地的织金偏衫下缀着一枚大玉环。 只见那人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交于腹前,另一手上还捻着念珠。 这怎么样看都像是个高僧。 马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回小姐,郡王殿下的车停下来了。” 姜婉枝这头是看不到那个僧人的,她扭头见常熙明还看着飘雨的窗外发愣,便立马贴上去,探出头去看。 隔着一辆马车,常熙明跟姜婉枝看到谢聿礼撑伞跳下脚踏板,径直走到那僧人面前。 少年背对着二人,透过他微侧的肩,二人只能看到那僧人在对谢聿礼说着什么。 “大师是在等弟子?” 谢聿礼坐在车里就习惯性开窗,早早就看到明觉的身影。 他和明觉多走动,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圣僧在等谁。 明觉微微点头,合手先道:“阿弥陀佛。” 谢聿礼见他立在雨中不动,将伞靠向他,便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施主的四载因藏在过往,所寻果却在眼前光影里,若见光影忽明忽暗,切记守好本心,莫被外界相扰。” 明觉面色不变,半阂眼,看着眼前少年。 谢聿礼握伞的手微松,险些让伞柄砸在脚上。 他回京暗中查了四年的事,问了明觉四载的因果,却在要去东河庄时得了禅语机锋。 “江大小姐在东河庄么?”谢聿礼问。 明觉没点头也没摇头,什么都不说,只侧侧身,抬头时目光跃过近处,直直撞进那坐在马车上的少女眼中。 谢聿礼顺着回头望去,只对上常熙明清冷不解的眼眸。 明觉只看上一眼便转过身来移开目光: “密语秘要,不妄宣说。” 谢聿礼听了也就知道他不再想多说,于是把手中伞递给明觉:“弟子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回去的路上小心。” 明觉微微点头,没接过谢聿礼的伞,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只说:“谨记。” 见状谢聿礼也不墨迹,快速的收了伞就上车。 明觉反正没头发,淋湿就淋湿,他想。 两辆马车从明觉眼前经过,徐徐驶开。 姜婉枝怕冷,将车挡板被关上。 而在常熙明坐的马车驶过明觉面前时,隔着渐渐缩小的缝隙,她在最后一秒看到了明觉深邃不忍的目光。 常熙明心下一噔,很想去问问那僧人为何那样看着她。 脑中思绪万千,又在那人深沉眸光里窥见一方梦境。 常熙明忽然就想起前段时间,她总做着那个似真似假的梦,灼热的火焰一遍又一遍烧着她,那中年男子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 她想过去蕈个大师瞧瞧的。 眼前这位,似乎是个很可靠的僧人。 常熙明打定主意,等回来的时候她就找谢聿礼问问那僧人是哪座庙的。 烟雨朦胧,车檐上的水滑落在泥地里,滴答滴答作响。 城外远山隐约,明觉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半眯眼,双手合十,只道:“阿弥陀佛。” —— 东河庄离京师很远,宁王妃设的多处篷还要再从东河庄往西走些路去。 等四人两千两后的到了帐篷附近,才发现没雨了。 这一路都是来往的世家马车,而在不远处的浅溪旷地两边,彩幡飘扬,多个白色的帐篷外吹出缕缕乌烟。 姜婉枝吸了吸鼻子,率先冲出去:“我已经闻到盐肉的香了!我先跑了,你们去晚了可别怪我没给你们留!” 朱羡南本来跟谢聿礼勾肩搭背的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一听姜婉枝的话急了,追着她跑上去,笑骂:“你再独馋!信不信我把你扔树杈上去叫你看着我们吃!” 姜婉枝“嘿”了一声,头也不回的骂:“朱明霁你当你学了个三脚猫的功夫就治的了我了?” “我那是真本事!等我明年就去参军给你杀个将领的首级给你看看!” 一如既往的吵吵闹闹。 常熙明走在后头笑。 随即她扭头望过去,只见谢聿礼有些神色凝重的看着不远处的帐篷。 她有心想走过去问他怎么了,可碍于这来来往往人多,她跟谢聿礼之间又无法做到跟姜婉枝朱羡南那样。 就算别人不多想,她自个也会觉得心里有鬼。 想了想,常熙明还是决定先行一步去寻姜婉枝。 而就在她没走出几步时,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 闻到熟悉的檀木清香,常熙明整个人都不自在了,怕这人又跟之前一样说话没轻没重,刚想跟他说保持点距离时,那人先说话了: “明觉大师同我说,这似乎能找到江大小姐的行踪。” 步子一顿,常熙明侧头去看身旁人,满眼的错愕。 “这儿……除了今日宁王世子妃临时设宴外,只剩东河庄那处地了吧?”常熙明顿了顿,脑里转的飞快。 谢聿礼点头,又示意她往前走:“我问了明觉多年,他从不肯多说一个字。东河庄一直都在,可今日他料定似的站在城门口等我告知我,或许,江大小姐的行踪跟此次设宴有关。” 常熙明半信半疑。 二人沉思着往一处略显空的帐篷里走。 朱昱珩和董闻乐命人搭建的篷很巧妙,在两岸各围城一大圈,圈里设了篝火。 因朱昱珩董闻乐关系特殊,这场热闹又显特别,还没长辈的念叨,于是这群年轻人便大胆许多。 也不在乎礼仪,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就是炙肉。 第103章 你小子艳福不浅 常熙明和谢聿礼…… 常熙明和谢聿礼进到空顶的帐篷里时, 铜烤炉上都已铺好了炭来,守在一旁的下人正吹起火折子给炭生火。 肉皆被串上竹条,待炉里头烟浓起便将竹条架上炉子, 一旁扇一摆,炭火在里头噼里啪啦作响。 风一吹底下的烟和黑炭子便飘上上来, 再将肉一翻转,淋上些油水来, 和着竹条清香, 叫人垂涎三尺。 常熙明一下子就被盐肉的味道吸引,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坐在椅子上就干巴巴等着炙好。 姜婉枝跟朱羡南在下人边上跟着学炙肉,谢聿礼便走到边上瞧着。 这时,又有其他的小姐公子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 常熙明望过去, 便见覃施嘉、林殊等人相携而来。 她清楚的看到林殊在望见谢聿礼时眸色一顿。 常熙明本牵起的嘴角微僵。 她有点怕有覃施嘉在场, 会变着法子趁机撮合林殊跟谢聿礼。 倒不是她担心二人会如何, 只是如今好不容易有点江大小姐的线索, 谢聿礼可不能忘了正事啊。 常熙明自觉得考虑的很公正,可那目光却总若有若无的落在林殊身上,甚至在林殊走近炙肉架时心悬了起来。 她把目光撇开, 装作不在意的掠过谢聿礼,发现他正专心的撒料,便稍歇了一口气。 要是姜婉枝在她边上看着,绝对能精准的发现常熙明这是吃味了。 常熙明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 慢条斯理的踱步到谢聿礼边上。 看到一串串被熏炙的色泽鲜美的肉条,微微一笑:“好了没?饿死我了。” 朱羡南率先从一旁碟上沾取盐粒撒了上去,握上一把往炙盘上一堆, 就递给了常熙明:“先去桌旁坐着吃吧!” 常熙明也不客气,端着盘子就要走。 谢聿礼见状,眼疾手快的从她手上拿过盘子,走在她边上轻道:“以后这种活都我来做。” 常熙明:“?” 她合理怀疑这厮在调戏她。 他这一举动,就算没被人注意也要被人看到了。 似乎是能感受到背后几双盯着看的眼睛,常熙明又觉得应该跟谢聿礼分开些距离才是。 谢聿礼在边上她想跑,谢聿礼不在边上她又想凑过去瞧。 常熙明暗骂自己好不要脸,可脑里的思绪和身体的举动不得让她这样矛盾。 她捏着衣摆,神色懊恼。 就算没有林殊,也会有旁的倾慕他的小姐来。 她却一直勾着人家始终不表明态度,似乎太不是人了。 常熙明想,或许她这两天该给人一个交代了。 她想的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聿礼已经在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脸惬意的拿过两串肉来。 还把其中一串递到她手里。 众人亲手炙肉的劲儿已经过去,朱羡南便招呼着众人往椅上坐,围着长木桌吃果吃肉。 大伙年岁都相差不大,每个篷里总有几个乐天派,没一会,场子就热了起来。 林殊从进来就一直打量着谢聿礼。 那晚她被拒后也下定决定不再多看此人一眼。 可真等回过理智来,她发现没法做到那么决绝。 尤其是看着谢聿礼跟常熙明几人十分亲近时,林殊多希望自己就算不是江大小姐也可以是常熙明。 至少,能在他身边。 这么想着,她竟直接放开覃施嘉的手,着魔般往谢聿礼边上一坐。 本要在谢聿礼边上坐下的朱羡南看到这一幕,顿了顿,便坐在常熙明边上了。 常熙明也注意到这一幕,吃肉的手一顿。 谢聿礼本就偏头靠近常熙明那边,只见到朱羡南他们坐在常熙明边上,也没觉得怪异。 倒是常熙明眸光一顿,他才觉得奇怪,轻声问她:“怎么了?” 常熙明摇摇头,把目光移开。 不过为时以晚,谢聿礼已注意到她略显紧张的看着他身后的目光。 少年头一转,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毫不掩饰倾慕的大眼。 谢聿礼一愣。 根本没想道谢聿礼突然转过来的林殊也一愣,随即慌乱撇开双眼。 谢聿礼:“……”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看着桌上其余人似乎都在跟自己左右的人交谈,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暗暗松下一口气后,谢聿礼下意识的就看向常熙明。 心中总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让她生气。 生气? 少年眉心一蹙,她怎么了就要生—— 想法戛然而止。 谢聿礼又回头看了看林殊,嘿,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似乎在哪交谈过? “谢晏舟。” 思绪被人拉过去,谢聿礼扭头看向朱羡南,疑惑:“有事?” 朱羡南和姜婉枝一边吃肉一边把这三人的举止都看在眼里,并不立马戳穿,反倒想看看谢聿礼的无措。 但姜婉枝率先捕捉到常熙明不太好的沉闷脸色,便立马用手戳了戳朱羡南。 朱羡南这才不情不愿的提示一下。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咧嘴笑。 谢聿礼挑眉,还以为这兄弟跟很久以前一样跟自己说闹,就不要脸的玩笑回去:“我当然知——” 话嘎然而止。 余光撇见常熙明不喜的神情,又看到朱羡南一脸戏谑。 他恍然大悟过来。 旁边那位姑娘是下元节同自己表明心意的那位。 常熙明早就知晓这位小姐的意图,突然拉下脸来…… 捕捉到关键信息后,谢聿礼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也坐不住,直接凑常熙明耳边,开口带着点含糊鼻音,尾音轻轻上扬: “常妙仪,你真吃味了?” “滚。” 常熙明早就感知到两边的动静,愣是一个字没敢说,低头垂眸沉思着。 这厮突然有意无意的凑过来,还戳破自己的心事,她烦的想骂。 谢聿礼身位不变,嘴角上扬,语调轻快:“你就承认你也喜欢我吧。让我等这么久,你真狠得下心啊。” 常熙明:“……” 朱羡南跟姜婉枝热闹看的兴起,二人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谢晏舟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跟被妖鬼吸魂了似的。 “你就不说是不是?”谢聿礼佯装恶狠狠的,“行,谁叫我先喜欢上你呢?我这就跟旁边这位姑娘说清楚,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叫她莫要在我身上多留心思。” 说完,谢聿礼顺势就扭头要拍林殊。 结果手半抬起来时,就触上一只温凉的玉手。 他把头撇过来,好像早料到这人脸皮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常熙明怕被林殊给听到,微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不耽搁人家姑娘本就要说清楚,但你也莫把我牵扯进去。” 谢聿礼不语,仍噙笑看着她。 常熙明急了:“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让你等的……回去……回去我就告诉你答案!” 话还未落,二人座椅背对着的帐篷对帘一掀,就传来惊呼:“原来常二小姐在这呢!” 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帐篷边。 常熙明和谢聿礼不自觉的考得太近,她跟心里有鬼似的立马跟谢聿礼拉开距离,也不管其余人看没看到,红着脸转身。 那说话的人她没瞧见,倒是先对上一双深沉伶俐的眼。 常斯年站在朱昱珩边上,看了看她,又把目光投向谢聿礼。 常熙明见过大哥这样的眼神。 小时候她跟大哥去买糖人,大哥问糖人价钱时,那老伯玩笑的说用他小妹换他的糖铺子。 那个时候常熙明就见到过这样护犊子的眼神。 她心下一凉。 完了。 大哥定是瞧见了。 而方才出声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走在朱昱珩一边的董闻乐。 见到王世子带着几人往这里来,坐在位置上的少爷小姐们纷纷起身冲来人行礼。 这处帐篷里还有余位。 朱昱珩看了一眼常熙明,带着董闻乐坐到了主位上。 常斯年也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朱昱珩笑着对大伙说:“各位莫要客气,今日想吃什么敞开吃,想做什么敞开做。平日里你们这些人同本世子最为亲近,可莫要因本世子成婚了就生分!” 说着,朱昱珩提酒一杯,恢复成平日里那个不着调的王公贵族模样。 众人的心也就跟着落地,入座后开始更为热闹的说笑。 不过大伙还没开始说多久,董闻乐就再次开口:“常二小姐可熟悉这儿?” 这时大伙才想起,这二位进来时的第一句话可不就是在找常熙明?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常熙明略微紧张的捏了捏衣袖,面色不变的笑:“东河庄。我幼时在此居住。” 她不知道董闻乐莫名其妙找她说这些是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常熙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对夫妻要做什么。 若是要说起她因带邪到东河庄的事,那早在去岁她便已做澄清。 可若不是…… 她心直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常斯年原先也不知有宴席,还是他在衙门办公时,朱昱珩派人来请,于是就跟朱昱珩等人同行而来。 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宁王世子妃要做什么。 “我方才马车途径东河庄,一老妇跑过我马车问我是有什么热闹在这。”董闻乐停顿了下。 席间哪还有半分声音? 全都屏息凝神的看着董闻月。 “我说是宁王府设的宴。我见那老妇衣着凄苦,便想着问问她哪的,想一会拆人给她送些吃食去。” “不成想那老妇说自己的丈夫曾是济宁侯府的庄头,自己曾是常二小姐的乳娘。我便想着正巧常二小姐也在,怕是念着乳娘,便擅自将人带了过来。” 此话一出。没多想的人也就看看热闹,再叹一声宁王世子妃心善。 可自选的人却匪夷所思。 常熙明、常斯年皆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聿礼、朱羡南蹙眉看向朱昱珩。 而姜婉枝则回头想看看那个乳娘在哪。 不对。 十分的不对。 曾经的庄主,曾经的乳娘,就说明东河庄在常熙明回府后是换过庄主的,那么这个老妇又为何还在东河庄? 又为何正好被董闻乐给遇到? 还来不及深思,便听帐帘被风吹开。 众人望过去,只见一青蓝布裙横拖腰下的老妇走了进来,她全发盘起,用半新不旧的青丝帕裹着。 第104章 阿林 朱昱珩和董闻乐的…… 朱昱珩和董闻乐的位置面对着帐篷外, 还能把对面常熙明等人的动作都瞧在眼里。 董闻乐看了一眼朱昱珩,得到夫君的示意,她笑说:“庞娘你快来瞧瞧, 这是你带了四年的常二小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可觉得生分?” 就在大伙以为要看上一场主仆情谊时,走过来的面带腆笑的庞娘却忽顿住脚步, 一脸错愕的看向董闻乐。 “常二小姐?”庞娘在一众小姐身上览过去, 最后又把目光定在董闻乐身上,疑惑,“不是世子妃心善,喊老婆子来吃肉么?怎么会有常二小姐?” 姜婉枝一脸困惑的看着庞娘,觉得这人的话毫无逻辑。 这吃肉同看妙仪有何不能一同进行的, 怎么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常熙明一点都不记得东河庄的事, 看着庞娘也觉得诧异奇怪。 虽不知她为何在此, 但既然是照顾了她四年的乳娘, 那她合该同人打声招呼。 于是她看了一眼常斯年, 见其无异,便起身,笑着喊了句:“庞娘。” 下一瞬, 庞娘看着常熙明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猛的后退几步,一个没注意又摔在地上。 不知道此妇为何作出这般慌乱的模样,覃施嘉蹙眉, 心道常熙明这乳娘也懑不体面了,真想叫朱昱珩给她轰出去。 与此同时,谢聿礼跟常斯年同时起身。 常斯年要走上前去将人扶起询问, 而谢聿礼则是看着那老妇盯着常熙明略微惊恐的眼时将身旁的少女挡住半个身。 “不!你不是——” 庞娘见常斯年要来,连滚带爬的往帐篷外跑。 朱昱珩见状立马冲守在外头的侍卫喊:“抓住她!” 似早有打算,话一落,两个侍卫就冲进来直抓目标,将慌张的庞娘给锁住。 常熙明拧眉。 不是?她不是什么? 董闻乐也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庞娘面前,厉声质问:“庞娘,你说什么?!” 庞娘看了看站在谢聿礼身后的姑娘,又看向董闻乐,渐渐的,眼里的惊恐成了悲恸,她挣扎开侍卫的手,猛的抓住董闻乐的衣袖,一手直指常熙明,声音颤抖却足以让整个帐篷的人听到: “她不是常二小姐!” 寂静中,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脸上充满了茫然,这个消息似还未在脑子里转过弯来,连眨眼都满了半拍。 常熙明呼吸一滞,困惑的看向那庞娘,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发现半天都发不出一个音。 她不是常二? 她不是常二她能是谁? 常斯年一脸错愕的看着庞娘,又看了看董闻乐,率先冷静下来:“世子妃莫不是被歹人骗了?二妹被接回府后庄里换了庄主,她的乳娘怎可能在此?怕是瞧见车贵上前来招摇撞骗。” 董闻乐一噎。 那庞娘见状立马看向常斯年:“您是大少爷?我家汉子有府上的护书!千真万确!我家汉子就在外头呢!今日来东河庄不过是受新庄主邀,我们身上还带着护书呢!” 说着,一个侍卫得了朱昱珩的眼神,将在外头等着的一人拉进来,那个汉子看了一眼庞娘,又看了看常熙明,随后立马掏出护书给常斯年。 常斯年接过一瞧,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众人看到常斯年的神色,都不必再去看护书就知道这二人真是曾经打理济宁侯府庄子的人。 可常二小姐的乳娘却指着常二说她并非常二小姐。 再联想一下庞娘最开始的“疯癫”模样,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常熙明身上。 常熙明不知道为什么喘不上气来,连带着腹中都微微绞痛。 她拧眉,呵斥:“荒唐!我被祖父接回去在侯府过了十几载,我不是常二又能是谁?你怎敢胡言乱语?” 姜婉枝跟朱羡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姜婉枝点头,看着庞娘说:“你曾经好歹是济宁侯府的人,如今怎么编排起前主子的谣言来?” 庞娘噙着泪水,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常二小姐当年根本就没被接回府去,二小姐一岁到庄子上时就因体内邪气而体弱不治,等到了四岁更是多发热。后来我们告诉了常老太爷,常老太爷私下请了大夫来,可二小姐病情并未好转,便是请了道士做法也无济于事,言其心邪难驱……” 庞娘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声音哽咽:“二小姐五岁时,多病缠身,整日整夜的倒在榻上呻吟,更是在年过不久没了生息。” 庞娘一说完,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二小姐还那么的小,一岁便跟着她生活,会走路时总跟在自己身后“乳娘乳娘”的喊。 旁的女童那么小的时候都粉雕玉琢,再不济也食量顶好,养的白白胖胖的。 只有她的二小姐,日日中药灌内,符箓傍身,骨瘦嶙峋的。 见老伴如此,那老汉只好强压悲伤,对众人解释:“二小姐走的那日,我们递信告知常老太爷,可那时常老太爷有事缠身,便差了赵伯来,当时还是我老伴亲手把二小姐的尸首埋进土里的。” 此话一出,帐篷里皆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可能。”朱羡南看了看那老汉,又转向常熙明。 常熙明在京师,在济宁侯府生活了十多年,大大小小的宴会都在,若是顶替旁人的身份怎可能不被人发现? 何况若她真不是常二小姐,那常大夫人也绝不可能在外头如此费心费力的赞许自个的女儿。 “庞娘!”朱昱珩拍桌而起,假意大声斥责,“你等可知污蔑朝廷命官的亲眷是何罪名?!” 那老汉跟庞娘一听赶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世子爷息怒!我等句句属实!如有作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二人头磕个不停,就在大伙都心生怜悯觉得他们没必要说谎时,常斯年跟谢聿礼上前将人提了起来。 谢聿礼拉着老汉的臂膀,眼神晦暗不明。 “少……少爷?”那老汉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你是东河庄的前庄主不假,可谁又知晓你说的这番话是真?” 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时间将所有被一方被迷惑的心智给拉回来。 对啊,这二人早跟东河庄无关,如今出现在此已是巧然,偏偏又被宁王世子妃遇上好心带来,闹出这一场风波来。 谁又能肯定这是巧合中的巧合?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的,家里那些阿臢事早已熟悉,怎能凭几句证明不得的话就信了常熙明是假的? 她可是实打实在济宁侯府里做了十几年的常二小姐。 那老汉一时哑口无言。 他们两夫妇的话不假,也的确很意外为何当年亲手埋葬的常二小姐如今又站在眼前。 他们到这里根本就不是受什么庄主相邀。 当年常二小姐死后没多久,他们夫妇便拿了一大笔佣金被遣回家去了。 如今再次回来,是瑞亲王府的人找上门来。 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在他们离开后,济宁侯府里一直有个常二小姐。 于是瑞亲王府的人便要求他们两个跟宁王世子还有世子妃演这么一出戏。 只为了让所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常二小姐是假的。 “各位少爷小姐若是不信,我……我还记得常二小姐的——” 坟字还未说出口,常熙明就打断:“够了!” 谢聿礼侧身望去,看到少女蓄满惊怒的眼神。 这眼神熟悉得很。 在炎陵县,她被锁在后厨时,他进去看到的就是常熙明这样明明怕的要死却仍强装镇定的眼神。 她……难道也信这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野村夫的话? “常大哥。”谢聿礼轻咳一声,提醒,“倒也不必拿府上的误会白给我们看场热闹。” 他的话明面上不大好听,可听到的人却在无形中觉得这不过是济宁侯府的龌龊事。 且不说这二人是不是仇家故意设计污蔑的,就算常熙明不是曾经的常二小姐,那或许是他爹的私生女?又或者济宁侯府的人受不了打击从哪捡来的。 反正无论如何,这种事在大伙眼里见惯不惯的。 常斯年本就懵的很,一纸护书让他对昔日的亲妹产生一丝不信任来,得以谢聿礼的话这才平复下心来。 他冲大伙抱拳,略表歉意:“诸位海涵,此乃府上下人疏忽所致的误会,扰了各位的雅兴,常某在这给各位赔个不是了。” 顿了顿,常斯年一本正经的说:“妙仪同我血浓于水,此番受小人陷害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是,还望诸位体谅她一个姑娘家。” 这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庞娘二人是受人指使陷害的“事实”。 朱羡南一听,立马顺着他的话说:“常大哥还是要多上点心的,去岁本殿也是亲眼遇见旁人传出常二小姐莫须有的污名来。” 这几个人说的话就算是假的,那其余人也不会傻到还帮着两个没什么地位的外人。 于是有人就想打哈哈的结束这场闹剧。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该站出来说话的朱昱珩跟董闻乐却是一声不吭的,似是被这场面给惊的没回神。 常斯年刚想带着常熙明先告辞,顺带着把庞娘两夫妇给带出去问清楚时,董闻乐悄无声息的剜了庞娘一眼。 庞娘如临大敌,立马在帐篷里憋足了气大喊:“此人不是常二小姐,她是当年——” 话来不及说完,帐外忽闯进来一人,都没瞧清人影,庞娘就被那人推倒在地。 似是卯足了力气,那布衣长袄的男子将人推出好大一段距离。 庞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吓到,屁股上的疼痛传来时,她瞬间没了要继续说下去的意识,只坐在地上呜呜叫着。 “刺客啊!” 一时间帐篷里乱了套,原先几个坐着看热闹的人瞬间弹开,想跑开。 朱昱珩也没想到突生变故。 只见那闯进来的男子双手微张,往前去探,侧着身子以极快的速度还要去抓庞娘。 谢聿礼跟常斯年离得近,最先看清那人。 而董闻月早不知什么时候被婢女搀扶着躲到了一边去。 常斯年看着那奋力去拽庞娘的男子,眼眸闪了一瞬,似是不可置信,大步上前去看人眉眼。 庞娘被人抓住,那人胡乱的在她脸上摸索,要去捂她的嘴。 惧怕的哭喊着,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帐内,甚至将在旁地游玩的人都给吸引来。 一时间,这处动乱的帐篷内外站满了人。 朱昱珩也从动乱中回过神来,他白着脸,怒吼:“你们几个是死了么?!没看到有歹人么!” 听到世子的命令,几个侍卫才从场面中回过神来,上前就要去抓那男子。 而常斯年比他们更进一步的看清那人。 在瞧清那人的脸面时,常斯年的脑停了一瞬,周遭寂静,似有人按下暂停。 他试图发出声音确定,可音却细若蚊蚋:“阿林叔?” 那发出微微吼叫的男子在耳边听到那么一句呼唤,忽然跟被机关定住似的,停下拉扯的动作,缓缓地,寻着那声音侧头去看。 几个侍卫正好赶上来,一把就将人拉开。 吵闹声在一瞬间静止下来,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个忽然闯进来要把庞娘拉走的男子双眼睁得很圆,眼白里爬着红血丝。 可他的瞳孔却像蒙了层雾的深潭,始终没对准任何方向,连愤怒时该有的锐利都没有,只剩一种空茫的、撞不到目标的焦躁。 下一秒他被侍卫踢下腿窝,整个人猛地往前扑跪,嘴里发出一阵嘶吼——粗粝的、似乎带着血气的“呃啊……”声,像困在铁笼里的猛兽想咆哮,喉咙却被堵住,所有怒火都只能碎成浑浊的气浪,砸在空气里没半点回响。 一片唏嘘。 瞎的。哑的。 常熙明猛然呼吸一滞。 阿林? 这人的眉鼻脸廓同她梦里那个叫“阿林”的人好像…… 杨先生最后也同她说过,他能活着逃出瑞亲王府是在阿林的帮衬下…… 第105章 临盆 常斯年眉头紧锁,上前一…… 常斯年眉头紧锁, 上前一步将侍卫推开,将人扶起来,随后掏出自己的锦衣卫令牌, 在朱昱珩震惊的眼神中面向众人: “世子设席宴却屡遭外人骚动,惊了各位小姐公子怕是要被有心之人做章。眼下恕我行锦衣卫之责将人拿下, 烦请世子将无关人员疏离。” 这是要把庞娘等人都私自带回去的意思了。 那阿林本就是他们故意带来的,可没想到这人不顾计划突然闯进来抓庞娘。 朱昱珩理亏, 他爹如今正是夺位关键, 更是怕此事闹大被有心人弹劾,只能咬牙沉声:“是我宁王府招待不周,这些歹人由本世子带回去惩处便是,常千户还是先体谅自个被人诬陷的妹妹才是。” 为了不让这几个被他安排进来的人落入外人之手,朱昱珩只能选择承认常熙明的“清白”。 他无权, 不过一个无用世子, 按理做不得锦衣卫的主, 可那又如何? 朱昱珩眼眸犯狠, 区区一个济宁侯府, 等他爹大业已成,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是以,朱昱珩哪怕是冒着被人说道的风险也要将庞娘等人留下来。 可常斯年怎么能让他得逞? 且不说阿林叔为何出现在此, 就是方才董闻乐和朱昱珩设计常熙明这一计就让他知道济宁侯府这是被宁王给抛弃了。 否则朱昱珩好端端的陷害他们做甚? 既被人踢了出去,那常斯年怎么可能还给人好脸色好面子? 想着,他将令牌再次往前一递,语气薄凉没有丝毫温度:“锦衣卫办案, 闲人退避,违者斩!” 若只是一个千户,还能有人帮着朱昱珩说话, 可是这些稍关心朝堂的男子,哪一个不知道常斯年是陛下钦点跟在毛襄身边的人? 原先搜查福.寿膏之事就让他差点坐上镇抚司职,而如今上迁不过时间问题。 没人敢得罪。 朱昱珩怒火中烧,看着常斯年握紧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站在角落的董闻乐却看不得常熙明被择出去。 行前,宁王跟宁王妃便千叮咛万嘱咐二人一定要将常熙明的身世抖落出去。 她不知道朱昱珩在犹豫什么,只看着常熙明,在这片秒安静中,声音洪亮,厉声质问:“庞娘!你方才说常二小姐是谁?” 庞娘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破胆,哪还想得到还有自己的戏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董闻乐恨铁不成钢,指向常熙明,面容极度狰狞:“你说她是谁?!” “世子妃莫不是被吓傻了?”常熙明打断她的话,眼眸锋利,语气冰冷。 董闻乐一顿。 看了这么久的戏,就算常熙明心底闪过一瞬的疑虑,但也不表明她就要任人宰割。 董闻乐若跟朱昱珩一样及时停手,那她大可不追究,可若还要栽到她头上…… 常熙明上前一步,直视她:“前些日子在街上瞧见世子妃对乞讨老妇百般羞辱,更是令人将其扔进满是脏污的水渠。如今怎的忽然变了性子,请了这么多可怜之人?” 董闻乐为人如何其实稍作打听就能知道。 京师的贵女都存着一方傲气,这气用对了那便是善意,可若是错了,那便是恃强凌弱。 常熙明虽没听过董闻乐的为人多糟,可从董宅那场宴席中,从她至亲羞辱的口中,从她在河边对自己横眉竖眼的动作中,常熙明就知道此人已活成善妒的宅中妇人模样。 她并不轻视那些身不由己的内宅女子,可若当她们把矛头对准自己时,那她就知道戳人哪里最痛。 现下,大伙对空口无凭的话半信半疑,那她也要以牙还牙,说个无凭无据的话来。 董闻乐脸色一白,大喊:“你胡说什么?我何时羞辱什么妇人?又怎可能——” “那我又何时不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常熙明不想多耽误时间,打断她的话,“这庞娘是我乳娘不错,可到底不再是济宁侯府的下人,若受人指使栽赃于我也并非没有可能。到底是世子妃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这栽赃我之人其实就是世子妃?!” 姜婉枝眉心一跳,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常熙明总能自己反击一切了,不是她多幸运的拿到对方的把柄,也不是对方烂人一个。 而是她能见招拆招,只要是能扭转局面、甩开矛头的,就算话语无凭无据也行。 董闻乐听信一个下人的话,那她们也能听信常熙明的话。 姜婉枝冷笑一声:“妙仪可没胡说,那日我也亲眼瞧见了!” 董闻乐猛的扭头看向姜婉枝,没想到姜家这个一点心眼都没有的人居然跟着扯谎。 董闻乐怒意横生:“谁不知道你跟常熙明是好的?” “够了!”朱昱珩从后边走出来,制止董闻乐将这事闹的更为难看,瞪了一眼董闻乐,面向常斯年,语气微沉:“这些人,常千户想带便带吧,只是你身边无人手,让我府上的侍卫相助可行?” 常斯年点头抱拳,似方才剑拔弩张的场景是个梦:“多谢世子殿下。” 林间鸟雀尽散,似看够热闹。 宁王世子的这一次宴席办的并不尽兴。 有些人不仅没怎么吃上肉,甚至还未来得及到溪边游耍便被告知要回去。 帐篷里的闹剧早已一传十、十传百的散落到各大家的小辈耳里。 不出所料的话,马上这场闹剧将被京师里的人都知晓了。 庞娘跟她老汉被朱昱珩的侍卫看管着,而常斯年亲自带着阿林走出去。 走到外边,还停下来回头着常熙明,说:“妙仪,到大哥这来。” 谢聿礼逆着往外走的人群,走到常熙明边上。 她的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愠怒青白。 少年握住她的手,不顾他人眼,又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朱羡南、姜婉枝,轻声说:“你也在害怕对吗?” 常熙明身子一僵。 她想保持足够的镇定,可在谢聿礼问出来的一刻,她的肩膀没忍住抖动了下。 薄唇微颤,她张嘴想否认,可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被所有人盯着质疑的时候她可以装作轻松不在意,可当有人紧拉她的手,试图安慰她之时,常熙明下意识的就卸下伪装防备。 她在害怕是吗?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庞娘说的是真的? 害怕她不是常二小姐? 还是因为明觉、因为常言善似懂非懂的话而想到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 姜婉枝钻在常熙明跟姜婉枝中间,挽上她的手臂,说:“妙仪你别怕,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 顿了顿,姜婉枝看向站在外头的常斯年,说:“我们跟常大哥一块儿走,我们陪你去济宁侯府。” 朱羡南点头。 常熙明双眼空洞,许久,才迈出脚步。 谢聿礼一直握着她的手,即便走到常斯年面前,他也没放开。 常斯年本在同阿林“交谈”,甫一见到两只手握在一块,看向谢聿礼冷声开口:“放开。” 谢聿礼没放。 常斯年怒火中烧,刚想说话就见常熙明脱开谢聿礼的手,她眼神空洞,声音平冷:“大哥,我们先回去吧。我想知道庞娘所言是否属实。” 就算是被人设计的,可庞娘是常二的乳娘不假,而陷害她的人也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就敢造就这番动乱。 或许,这场宴席本就为她而设。 或许,常言善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极力隐下那封帖子。 或许,对方真的发现了她都不知道的事。 济宁侯府。 腊日的风裹着寒气往侯府门缝里钻,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悠,却没一个丫鬟顾得上扶——所有人都抱着布巾、铜盆往东侧院跑,棉鞋踩在青砖上,脚步声乱得像鼓敲。 “夫人要生了!快请稳婆!” 东侧院卧房里,厚重的床帘早被扯得歪斜,床榻上的被褥还没完全挪开,稳婆就提着布包冲了进来。 老妇手忙脚乱解开棉袍,吩咐一旁的知春:“先抓过浸了烈酒的布条擦手!” 说着又把剪刀往铜盘里一丢,去摸到赵湘宜隆起的小腹,顿时变了脸色:“宫缩已经密了!知春,快把夫人腰垫高,拿净布垫在腿下!” 明明离临产还有半月之余,谁都没想到赵湘宜会突然肚痛痉挛。 知春慌得手都抖了,扯过锦枕往赵湘宜腰后塞,布巾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只盯着稳婆的动作。 赵湘宜拧眉闭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得发颤,抓着锦被的手指节泛白,突然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瞬间渗了出来。 屋外,管事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医的车还没到!稳婆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稳婆没工夫应,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蜜饯,塞进赵湘宜嘴里:“含着,攒点劲——现在别用力,等我数到三再挣!” 话音刚落,赵湘宜又是一阵痛呼,床榻都跟着晃了晃。 稳婆立刻俯下身,一手稳住赵湘宜的肩,一手贴在她小腹上感受宫缩,声音压得又急又稳:“别慌!痛的时候深呼吸,气沉下去——知春,快把热水递过来,先给夫人擦把汗!” 知春手忙脚乱端过铜盆,帕子刚浸热就往赵湘宜额上敷,却被赵湘宜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知春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圈,却不敢抽手,只咬着唇轻声哄:“夫人忍忍,咱们很快就好了。” 常言善拽着太医从前门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汗水湿透脊背、浸满面庞。 “卢兄莫怪,实是吾妻临盆突然,改日言善定登门赔礼此番莽撞。” 卢太医本就精女科,场面见惯不惯,听着屋内的叫声也来不及再跟常言善多说,脱开常言善的手奔门而去。 常言善站在屋外,握紧拳头,眉头紧锁。 赵湘宜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都传进他的耳里,心头也跟着震动焦灼。 哪怕她生过两回,可并未有过早产。 “阿爹!” 正忧心万分,身后忽然传来二人的声音。 常言善转过身,就见常斯年跟常熙明跑在前头,眼里充满着紧张。 常斯年蹙眉:“怎么回事?阿娘临产不是还有半月余?” 常熙明她们回来后便听府中下人说赵湘宜要生了,立马把阿林放给谢聿礼他们,自个急匆匆地奔来。 常言善也是心急,可是看到儿女比自己还感到危机,那就不敢再多作表面心急。 他装作镇定说:“稳婆说无事的。你们莫要害怕。” 常熙明想往里去,却被常言善拉住。 她回头,就看到常言善对着她摇头。 这时,听到消息的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都赶来,询问常言善的情况。 常言善看着紧闭的大门,只微微点头。 “阿爹。”常斯年张了张嘴,虽觉得不合时宜,可他一路上都太想求证,于是凑近常言善说,“我在东河庄见到阿林叔了。” 常言善双眸一缩,看着常斯年不可置信。 旋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又猛的转头看向常熙明:“你去东河庄了?!” 第106章 身世(1) 常熙明被一…… 常熙明被一吼, 吓了一跳,木讷的点头。 常斯年继续低声说:“阿林叔被我带回来了,还有妙仪的乳娘夫妇, 眼下正被宁王世子带走了。” 常斯年在路上本是要先带着庞娘两夫妇去镇抚司的,但阿林在路上用手指在他手上写字, 说庞娘她们说的是真的,无需再审问。 常斯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对常熙明假身份的震惊。 他跟阿林在前头的马车, 常熙明等人在后头的马车,常斯年没法直接问,只在一路上想去消化这个信息。 也在城门分道之际,常斯年选择信阿林,把庞娘夫妇交给朱昱珩了。 可是真当他站在常言善面前的时候, 还是觉得荒唐。 跟了他十多年的阿妹, 怎么可能身份有假? 见自己的儿子神色沉重, 不亚于方才对阿娘的担心, 常言善就知道完蛋了。 “阿林……都同你们说了?” 常斯年看了看常熙明, 又看向常言善,摇了摇头。 青年突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常言善的话,似是他也早就知道了什么。 “妙仪?”常言善将人拉到一边, 躲开常老夫人和二房的人,轻声问,“你怎么去东河庄了?” 常熙明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哪怕她想装事不关己、想装没听见没瞧清, 可心底的声音骗不了她——东河庄,庞娘,阿林, 她的身世。 她垂在身侧的一手紧了紧,呼吸一停,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可却发不出一个字来。 “母亲,儿还有要事处理,宜儿这……”常言善直接回头看向坐在一边等待的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的心思都在屋子里,也没注意他们那头的诡异,只点头道:“佛祖保佑,不会有事的。你去吧。” 常言善听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痛苦的呻吟声慢慢弱下去。 他咬牙回头,拉着兄妹二人就往院子外走。 本想去隔壁的书房,可不想在院门口的拐角,阿林被谢聿礼等人扶着过来。 甫一瞧见记忆中的人,常言善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林……你怎么成这幅样子……” 常老太爷在世时,身边跟着赵伯,而跟在赵伯身边的那个武夫便是阿林。 常斯年小的时候,赵伯跟阿林都在府中,常能同他玩乐。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别在阿林身后的双刀十分欢喜。 阿林不管是吃饭、解手还是睡觉,他都搭在自个身上。 于是常斯年眼眸晶亮的:“阿林叔,这两把刀可否借我玩玩?” 阿林说等他长大。 等到他十三岁时,他在某一日见到阿林跟赵伯背着包袱要出门。 他追上去问他们去哪,是常老太爷跟他说,赵伯他们要出远门。 那个时候,常斯年看着阿林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总被阿林挂在腰后的日日不离手的双刀,少了一把。 常斯年等啊等,没等来赵伯和阿林回来,而等来了从东河庄回来的二妹。 自那以后,常老太爷告诉常斯年赵伯老了想家了,跟阿林不会再回来了。 常斯年那个时候处理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常熙明就已经够吃力的了,也就不再去想赵伯阿林了。 没想到如今再次见到阿林,却是见到他这幅残疾模样。 在常斯年的印象里,阿林还是那个意气的武功高强的青年。 岁月败人,亦残人。 阿林浑浊的眼没有任何变化,听到常言善的声音,有些恍惚的顺声“看”过去,发出啊啊的嘶音。 常言善浑身一颤。 常斯年给他答案:“阿林叔瞎了,哑了。” 谢聿礼姜婉枝她们还在,他们也听闻赵湘宜临盆的事,本不该闯进来,可是阿林却摩挲着顺着久远的记忆要往内院去。 几个人不放心,所以将人扶了过来。 阿林嘴里还在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双手胡乱的做着什么动作。 常斯年眉头紧锁,当即让小厮去拿纸笔。 而常言善却喊住他,直接道:“去书房吧。”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力却又能听出几分凄哀悲凉:“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这就是要说说常熙明的事了。 姜婉枝几人听后脚步一顿,他们都能感知到济宁侯府氛围的沉重。 怎么说都是家事,哪怕这个有危险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可是也怕常言善不愿。 常言善的确想让这三个人离开,可早看出他心思的常熙明却在此刻说话了:“阿爹是不是要说说我的身世?” 常言善心头一颤,望过去。 檐廊下,少女身披狐裘,柔暖的狐毛包裹着她半张脸,可却从她的眼神里瞧见了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从东河庄回来时就极为的沉默,甚至在脑中闪过一丝不可能的猜测时都极力的想将其挥之而去。 可现在,这难以启齿的话头却是由她说出的口。 常熙明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是同我生死之交的朋友,我的事,我不会瞒她们。” 姜婉枝她们,不仅是朋侪知己,更是在她遇到危险又或撑不住时的依赖。 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宁王此番意图是为何,可她不想瞒着她们。 常言善沉默一瞬,最后选择尊重常熙明的想法,艰难的点了下头。 烧着炭火的书房温暖如春,可一行人却觉得手脚冰凉,刺骨骨的寒。 几个人很快的入座,却又在很长一段时间沉默。 没人先开口,就连阿林都坐在常言善身边安静的可怕。 许久, 谢聿礼听到身边的人深吸一口气,以极为克制的平淡声音说:“其实阿爹那日拿的红帖不是同友人喝酒的,是宁王世子的宴请帖吧?其实阿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场设在东河庄的宴席是冲着我来的,所以再三隐瞒下来是吗?” 常言善喉间一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 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女儿太过聪慧了。 一些事都不必他去说,她就能从三言两语中猜出个大概来。 其实他早该发现的,常熙明回来时冷静的可怕,全然没有往日的活络,甚至说不上端庄,像是被抽了魂没了生命力。 一个人若是在一件极大的不能接受的事冲击下,是会直接麻痹过程中不理智的情绪。 常熙明没听到常言善说话,在这静到针若可闻的室内继续说:“我们在席间,遇到了宁王世子妃带来的庞娘,她们用护书坐实是照顾过常二小姐的前常家下人。她们说,常二小姐在五岁的时候就因病而故,她们说,是他们亲手埋葬了常二小姐。” 顿了顿,少女用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常言善,语气平静到叫人心底发凉,“她们还说,我不是真正的常二小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冻住。 桌上的茶盏还凝着半圈水汽,连窗外的风都忘了往屋里钻,只有墙那边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死寂里砸出清晰的坑。 回府的路上,朱羡南他们几个都默契的没说一句话。 就连平日里最不想深思的姜婉枝都能想通一件事——常熙明在酒桌上的不承认只是硬撑。 庞娘夫妇就算是受人指使,也不能口说无凭,要陷害常熙明的人也必然发现她身世的不对。 事关江大小姐还活着的事,她们四个都知道。 朱羡南跟姜婉枝是从常熙明口中在杨志恒嘴里得知的。 只有常熙明跟谢聿礼二人晓得,还知道这件事的人里有个常言善。 济宁侯府跟江家并不往来,常言善又是从何得知的? 她们心思玲珑,很难猜不到。 只不过没到最后一刻,谁都咬牙不愿承认。 或许还有她们猜不透的缘由呢? 但事与愿违。 常言善只沉默了一会,就说:“她们没说谎。” 那句话飘在半空,没人接。 原本紧张捏衣袖的手停住,周遭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心脏撞着胸腔的闷响。 哪怕是早在阿林那得知消息的常斯年也在此刻眼神空洞的望着书案一角,嘴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骨节也因攥的太用力而发白。 常熙明内心最后的一根弦,在此时,“诤”的一下,轻轻的,缓缓的,崩断了。 谢聿礼眉头紧锁,想去握她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些力量。 可是在看到常言善沉重的眼神后,只能用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说:“常妙仪,不要怕。不管是不是我们猜的那样,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常言善给了他们缓冲时间,片刻后继续说:“二姐儿一岁便被测出身带邪祟不假,去庄上静养不假,可她五岁时没能熬过去。那个时候京师动乱,人人自危,这件事只有你祖父知晓。那段时日,正是郭恒下狱没多久,江南富商遭朝廷镇压之时,除了郭家,还有定远李氏,盱眙邓氏等大家族被牵连治罪。” “也正是那时,临平公被秦楚思举发科场营私。东厂的人搜出临平公的证据,临平公当着百官之面认下罪行。” “所以那时你祖父无暇顾及家事。” “可是二妹若真的离世,祖父也不该一句话都不说啊。”常斯年蹙眉,心里泛痛。 都说至亲连心,他不记得二妹死在庄子上时他在做什么,可如今得知真相,他是喘不上气的。 常言善面色不变,起身从身后堆满书籍的架子里挪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匣子,他将那匣子打开。 然后步伐沉重的走到常熙明面前,将信递给她。 随后又回到主位上,像是说着寻常典故的陌人:“正是在那时候,你祖父收到了临平公的信。” 常熙明微启唇角,拿着信封的手一阵阵的发抖。 那信封泛黄,却格外的平整。 薄薄一张,却又格外的沉重。 她突然鼻子一酸,像是承受不住的,别开脸,不愿去看那里面的内容。 姜婉枝、朱羡南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眉眼于心不忍,紧握拳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妙仪。”常言善沉沉的声音在上头响起,犹如古老的晨钟,击打有力又不容置,“打开看看吧。” —— 宜人院里,铜盆上的热水渐凉,知春刚要去换,就被稳婆拦住:“不用了!你按住夫人的腿,别让她乱蹬——我数一二三,夫人就跟着使劲,听见没?” 赵湘宜咬着牙点头,蜜饯在嘴里化了大半,甜味压不住喉间的腥气。 稳婆深吸一口气,指尖抵着赵湘宜的腰:“一——吸气!二——憋住!三——使劲!” 赵湘宜拼尽全力往下挣,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稳婆死死按住她的腰腹,指尖都泛了白,嘴里不停鼓劲:“对!就这样!再用点力!别松气!” 知春按着赵湘宜的腿,胳膊都在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夫人别松气!想想您生二小姐时,亦是凶险。后来才知是生带邪气,可您瞧,二小姐如今好好的活着,还盼着您给生个阿弟阿妹一块玩呢!” 知春的话无疑刻印进赵湘宜脑里。 她的脑里忽然就清晰的转现出生常熙明的那日。 她冒着濒死的危险,脑里只有一个想法——等熙明生下来了,她要日日抱着她,要日日待她好。 想着想着,赵湘宜眼角就落下泪来,止都止不住。 妙仪。 是娘忘了诺言。 —— 常熙明眼神空洞,沉默了许久,最后似想通什么,猛的扯开那信封,展开里头的信来。 所有人,极力的去忽视外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有些混乱的叫喊,去看那信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记得阿林的双刀是怎么只剩一把了的吗? 第107章 身世(2) “常兄台鉴:…… “常兄台鉴: 新凉涤暑, 淡月横秋。兄长膺任内阁,转而业已十余载。揖别尊颜,瞬经匝月。 余自幼苦读诗书, 自江浙太仓为考取功名而走,又大魁天下而回, 行白漕四十又四,间满目齐峰, 所见千里长河, 闻山鸟啼响。夜抱明月而斗枕眠,叹功名利禄不足惜。 后调礼部尚书初展边角,即乘舟归乡欲举家北上,行中逢家中来信,秉文新妇小倪氏诞下一女, 特写信请余赐名。 余睁眼满帘风月清影, 闭目入高山澄水, 思来想去三日余, 所名如以见闻, 然提笔赐名一眠,小字单一烟。” 常言善望着常熙明,眼中悲恸不减, 满目怜惜,语气尽显平直: “半篙春水一蓑烟,抱月怀中枕斗眠。” “江大小姐叫江一眠,也喊阿烟。” 常熙明一愣, 脸色发白,心中信念轰然坍塌。 “余同兄相识相知于台阁,常兄以公廉相契, 遂成知己,惺惺相惜。昔郭恒贪墨案发,陛下命都察院穷治江南,祸及临平公府。幸赖常兄、季兄鼎力周全,方得弭祸。然此案未竟,朝局动荡,弟深察临平公府危在旦夕。非弟妄测,今常兄亦当有闻:弟已被诬科场舞弊、纳贿受赂。 今族获罪,惟叹半生之仁终不得善。古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勾,反封侯”,唯临终之际,独怜吾长孙女。此女乃吾登科后第二快事,慧黠灵秀,辩慧过人,惜未及遍览尘世。 临平公府子弟繁众,独言此女者,只因其出游时曾救一女童,其女感恩,愿效忠左右。今大难将至,未及为其入奴籍,此女知边疆苦寒,私求于我,泣求代小姐赴难。余观二人形貌相若,遂动恻隐,亦是生平不可告人之私念。 经前祸事,方觉‘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更合吾孙之性,本当为她易换小字。奈何阖门将绝,此念竟成永憾。 我江行之这一生,行止端正,俯仰无愧。今腆颜求恳常兄:临平公府南隅第三阁有秘机,自甬道入可至府中书阁。可否夜遣人送吾孙出府?但离京师,此后祸福听其自便。若兄觉此计险危,可焚此信,当从未有此事。行之在此,先谢常兄。 京师险象环生,望常兄此后谨言慎行,善自珍重。 行之顿首。” 信的末端,还留存着一个很浅的指印。 常熙明想,这或许是十二年前的午后,江大人站在春光里,垂眸反复的摩挲着信纸,去求一个孩童未知的前路而留下的印记吧。 常斯年方残留一丝冷清的理智,看着常言善满目不解。 常言善从儿子的眼神中明白他是在问江行之信中所求不过是送江烟出府,为何到头来直接收留了祸臣之孙。 常言善叹了口气: “你祖父不忍江氏遗孤自生自灭,从令你赵伯跟阿林叔前往临平公府时便打定了主意让江家遗孤失了曾经的记忆,代替二姐儿留在你阿娘身边。” 常斯年眉心一颤。 这在当时,为了稳住阿娘的心碎的确是个法子,可祖父就没有想过往后么? 如今事情败露,十多年的欺骗于赵湘宜来说只会更加痛苦。 “那赵伯呢……阿林叔如今这般模样……是被当年那些人报复了么……”他颤着唇,似极为痛心。 常言善侧头看着阿林。 阿林听到常斯年的问题,眼茫然的望着虚空,朝着前方重重的摇了两下头,随后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不是。” 常言善看着阿林,明白他的意思: “那夜之后,你赵伯跟阿林就被你祖父安排离开京师,隐居深山。你赵伯……怕是年岁已高寿终正寝。阿林怕是为了自保,自行弄瞎双眼,腌了喉。” 阿林听到后,不再有所动作,呆呆地,盯着一处,似这世间万物皆同他无关。 常斯年心跳如鼓,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那阿林叔如今是被宁王他们找到带来为拆穿妙仪身份的?” 帐篷里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一个瞎子却能挣脱侍卫之手,极快的去阻止旁人的拆穿。 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守一个即将不复存在的秘密。 常言善不再说话,微垂头,似陷入了早年的沉思。 常熙明双唇发白。 常言善说自己不是他的孩子,又将藏了多年的临平公亲笔信交给她。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半篙春水一蓑烟。 阿烟。 胸口闷着,她忽然就自嘲似的扯出一抹笑来。 原来是这个烟。 原来那些怪异的梦是她儿时真正经历过的噩耗。 原来刀剑火海里的那些人是真实存在于十二年前的。 原来那座被火吞噬的府邸是十二年前的临平公府,是她的家。 原来他们…… 常熙明垂下眼睫, 原来他们是跟自己同承血脉的至亲。 原来到常家第一日,常老太爷就给她换上了江行之还未来得及更易的小字。 原来梦里那个望着自己的男人,喊的不是什么阿盐,是阿烟。 原来……她叫阿烟。 常熙明咬牙强忍。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就该想到的…… 从在去岁戒台寺第一次梦到那个地方、那个场面时, 从刘婆同她说起的母女心相连可她感受不到时, 从在宁王府的船宴上听到江大小姐几个字心莫名痛了下时, 从常言善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沉默的守在她身边,最后引导她做出选择时, 从得知苏十娘的阿妹跟江大小姐的关系时, 从她看到江家那坡土坟时, 从谢聿礼看着她说出那声阿烟,她喘不上气来时, 从接触杨志恒后的那些渐渐清晰、恍若隔世的梦中, 从那个梦里的男子温柔、缱绻的一遍遍唤自己阿烟时, 从听到杨志恒最后临别的莫名话里时, 她早该想到的……上天给了她太多的暗喻,可她却笨到是被人设计才知晓的。 “所以……” 话一出口,常熙明才发觉自己沙哑的厉害,喉间的哽咽早就逃过脑中的冷静堤防,涌了上来。 少女张了张嘴,神色有些木讷,似只为从最有话语权的长者身上去确认一个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是江家的遗孤,我是昔日的江大小姐,我是江一眠,是么?” 常言善神色凝重,停顿了下,最后轻微的点了点头。 常熙明顿时头痛欲裂,坐在木椅上,双眸瞬间模糊,脑中画面交替旋转,她望见了曾经记忆犹新的一幕幕温情画面。 小小的阿烟,在风景如画的园里被一个陌生却格外亲切的女人抱着。 那妇女目光缱绻,温柔的话语直愧常熙明的心:“囡囡若再淘气不好好用膳,娘就罚自个也不吃。” 阿烟赶忙摇摇头,小脸鼓鼓的:“阿烟吃,阿娘也吃!” 妇女看着她涨红的脸,噗嗤一下就笑了,额头贴着她的脸,手臂轻晃,呢喃道:“好,好。阿烟吃,阿娘也吃。” 常熙明鼻子一酸,这是她的娘,也是她没了幼时记忆后从未感受过的、渴盼的,却遥不可及的幸福。 紧接着,从半月门外疾步走来一个青衫男子,那男子大笑着从那女子怀中接过阿烟,将人往空中一抛。 常熙明呆愣愣的,这是梦里那个把她交给老者的男子。 阿烟笑的更欢快,搂紧男子的脖子,拍手鼓掌:“阿爹阿爹,阿烟还想玩臂弯秋千!” “好!”男子笑着将人放下,“阿烟乖乖听你娘的话,阿爹就永远陪阿烟玩臂弯秋千。” 阿爹,常熙明心想,没有永远了。 画面再转, 一座别致精巧园亭里,阿烟半躺在木榻上,伸手从一旁的桌几上摸了摸,摸到粘手的碎粉,她一愣。 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那盘驴打滚早已空了。 “姆姆,阿烟还想吃。”她指了指空荡荡的盘子。 郭妈妈蹲在一旁一边给她打扇,一边摇头逗:“烟姐儿今日多大的口气哩,一盘驴打滚都吃完了还不够。” 说着,郭妈妈用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阿烟的小鼻尖,笑道:“没了就是没了,烟姐儿再吃可是会肚肚疼哩!夫人到时候要说你的。” “姆姆骗人!”阿烟伸出小手指着郭妈妈衣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阿烟方才瞧见姆姆放油纸包里了!” 郭妈妈一愣,低头去看,紧接着哭笑不得:“咱们烟姐儿小小年纪就会看事儿呢,这都被发现了。” 郭妈妈左看看右看看,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摊开递到阿烟面前。 凑近她小声说:“烟姐儿快快吃,可莫要说出去,不然老奴要被夫人罚了。” 阿烟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驴打滚,拿起一个递到郭妈妈嘴边,笑嘻嘻的:“姆姆你笨!阿烟哪回偷吃,阿娘揍的不是我?阿娘才不会罚姆姆呢!” 郭妈妈伸手接过那嘴边的驴打滚,跟女童一同笑的肩头都发颤。 画面再转, 常熙明就瞧见阿烟跟在一个老者身后,小跑着努力的跟上老者沉稳的步子。 “阿爷!您上回同阿烟讲的韦编三绝的故事还未讲完呢!” 老者转过身。 常熙明看到那人眼窝微陷却目光澄澈,像是沉淀了岁月的古井,鼻梁高挺端正,倒添了几分躬身案牍的实感。 她曾也不解——为什么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老者,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去为他求一个他已经看不到的清白。 如今,她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她的亲祖父是这般风骨,年轻时一定是风光霁月、为君为民、公正清廉之臣。 所以罗宇匆忙进京重操权业,所以常老太爷、季老太爷冒死帮衬,所以杨志恒蛰伏隐忍十二年,所以赵伯到死都不出隐林,所以阿林在最后仍冲出去试图保住常熙明的假身份,所以苏十娘也想寻个真相,所以谢聿礼一心要进大理寺。 江行之笑的和煦,不顾仆役劝阻,弯腰抱起阿烟,打趣她:“比你几个哥哥都爱往书屋里跑,咱们阿烟以后是要去做女先生啊?” 阿烟埋在江行之肩上捂嘴笑,凑在他耳边悄声说:“阿烟想做女状元。” 江行之愣了一瞬,随后大笑:“好!” 常熙明拧眉,重晃脑袋,不愿再任凭回忆从前。 于是脑中忽然就开始浮现出从去岁到如今的一些画面来。 阴冷牢狱里, “二小姐,这世上有老一辈、有爹会喜男恶女,可对怀胎十月的娘来说,哪怕生出一个不会说话手脚不动的,那都是心头肉。” “天热我想给她打扇,天冷我想给她裹衣。我想尽我所能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她。她笑我也笑,她哭我也心里头难受。” “阿玉还在的时候,我干活时没一刻不在想她正做什么呢?可起床喝粥了?喂鸡的时候有没有和鸡仔在那自顾自地说话?” “她向往外头,我就放她去,她想闷在屋子里,我就让她待,她出远门我都要远远跟着。我不像你们家好,可以雇的起侍卫,但倘若我看到阿玉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冲上去护住她。” “怎会有母亲不喜触碰?骨肉相连,血脉相传,绝不会这样。” 乱箭火光里, “东院偏房的书柜后有暗道,你带阿烟走!” “秉成,你此番若带不走阿烟,九泉之下,你无脸来见我!” “这条生路是她自个闯出来的,该是她的。” “大人!还望您将她安然送走!秉成来世再给您做牛做马!” 盛年光景里, “是江家的江大小姐。” “那妙仪怎么看?是觉得秦大人可悲可怜还是死得其所?” “你可知妙仪二字如何来的?” “躬纯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仪,日后,你祖父母、你爹娘、你伯婶便都喊你妙仪。” “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孩子,你放开去做吧,无论如何,济宁候府都是你的家。” 临别雨幕里, “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老天有眼,给江行之那老古董留了个子孙在世…江大小姐,还活着。” “妙仪……你要好好……活着……” 倏地, 常熙明侧过脸,朝虚空看去,紧咬的唇畔无不在告诉众人她此刻情绪的紧绷害怕。 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眼空洞,万念俱灰一般,心跳在寂静中越来越弱,像被巨石压着喘不出气。 身子越发冰凉下去,好似一股寒流在她身子里蔓延开,要慢慢夺走她所有的温度。 少女蓦然闭上眼,一行清泪在脸上快速滑落,滴在手中信上。 她僵硬着身子垂头,不敢去看任何人。 脑中的记忆强烈的冲击着她,涨的她思绪紊乱,疼的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若说方才一路的紧绷平冷是她为自己脆弱的不可接受真相的心里筑起的最后一座孤墙, 那么眼下,这座毫无支柱的墙已然轰塌,溃不成军。 常言善早就想过有那么一天。 可真当看到常熙明的微颤的肩膀痛不欲生时,他还是眼神示意常斯年带着姜婉枝三人出去。 谢聿礼别开头,不忍再看,可固执的坐着,少年眼神如炬,似在抗议——我不走,我想陪她。 常斯年满腹疑团,更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看着常熙明的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陌生怜悯。 不想让妹妹狼狈的样子展示在众人面前,也知晓此刻该给人独身静冥,二话不说就死命拽着谢聿礼走。 谢聿礼无法,他想留下来,可是也知晓这事要常熙明自个先消化,也不愿在此刻忽然闹出什么动静让她伤神。 等大门很快的被关上时,常言善走到常熙明的面前,见她仍侧脸垂眸,想装冷静却早已红了眼眶。 “妙仪。”常言善伸手附上她的后肩,温热宽厚的大掌轻轻拍着她,声音细微又不忍,“想哭便哭出来吧,阿爹同你这般大的时候,还会为学业无成哭到要气绝。” 常言善虚身环住常熙明的肩,语气稀疏平常,却带着略微哽咽的气音说:“阿爹怯懦,上天却让阿爹的妙仪果敢坚韧,这是阿爹此生之福。” 他的声音淡淡的,多了层心酸:“可阿爹更希望我的妙仪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遇到难事不独忍抗,可以窝在阿爹的怀里撒娇哭闹。” 最后一句话似击溃堤坝的洪水猛兽,常熙明紧抿的嘴唇瞬间就瘪了下去,眉头一皱,她卸下防备,伸手弯进常言善的怀里,闷声痛哭。 门外,是妻子肝肠寸断的呻吟,门内,是女儿振聋发聩的泣漓。 常言善极力咬牙,闭上眼,感知这一声声的凄悲,每一下都犹如刀子剜进自己的心。 喉间一哽,刻骨铭心。 爹,或许在您当年收到那封信二话不说让赵叔去帮衬时,就定下了如今的局面。 二姐儿没福气,病死了,宜儿不知情但我这个做爹的却日夜忏悔求天道让二姐儿来世安康平顺。 妙仪更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手心手背,割舍不得。 爹,是不是您在天上早预料到今日,所以去岁让宜儿有了身子? 是不是您怕东窗事发,所以在真相来临前让宜儿早产? 爹,您在黄泉路上可见到了二姐儿?您可否替儿告诉她,是爹对不住她,这些年为了守住秘密没敢去看她,是爹对不住她,让她独身倒在外头。 宜儿肚里的孩儿,是不是二姐儿为同她娘再续缘分重新投的胎? 一切都那么的急又那么的巧。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好万全的准备。 常老夫人和一众家眷守在外头久久,里头的哀嚎不减,直揪人心。 屋内。 稳婆伸手触到胎位松了口气,朝卢太医道:“胎位正着!就差最后一把!” 随即又转向赵湘宜,她声音拔高:“夫人!再攒最后一股劲!孩子要出来了!” 赵湘宜泪都哭干了,咬着牙,浑身的力气都聚在腹部,指节攥得几乎要嵌进锦被里。 突然, 床上的人猛地弓起背,喉间的闷哼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 稳婆立刻伸手托住——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婴孩肌肤,心就先落了半截。 “出来了!头出来了!”她声音发颤,却不敢怠慢,一手轻扶婴孩的头,一手慢慢牵引身子,“夫人再松口气,慢些挣,别伤着孩子!”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炸开,刺破了满室的紧绷。 东院里外,连着一墙之隔的书房。 济宁侯府的所有人,都听到洪亮的啼哭。 知春瞬间红了眼,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也不管,只顾着喊:“生了!夫人,生了!” 赵湘宜浑身脱力地倒回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缓缓睁开眼,朝哭声的方向望过去。 稳婆抱着裹好襁褓的婴孩,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夫人看看,是个小姐,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康体的!” 屋外的常老夫人等人听见哭声,被人搀扶着走进来,急问:“怎么样了?是男是女?大夫人还好吗?” 卢太医收回搭在赵湘宜腕上的手,朝外面扬声:“母女平安!快煮些温粥来,夫人需要补力气。” 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地上还留着溅落的水渍,可此刻没人再顾这些——丫鬟们忙着去传喜讯、端粥。 稳婆小心抱着婴孩,知春则用温水给赵湘宜擦着手,满室的慌乱,终于被这声啼哭揉松了些。 第108章 你我并非良配 常熙明做了个梦…… 常熙明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不再如以往那般惊悚胆寒, 她没有再看到临平公府火光冲天、尸积如山。 她站在一条林荫小道上,耳边传来沙沙竹叶声,春风拂过发丝, 鼻尖微动,她闻到一股清香。 常熙明顺着小道往前走,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她瞧见这片竹林的尽头左侧是个小方园落。 长竹叶片散落在庭院里, 给这寂静的一小片天地添上一方清峭出尘之感。 屋子的门半敞开, 常熙明站在阶前,便看到屋子正中间的席子上半坐着一个青衫老者。 老者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株盆栽。 桌案的边上,还有一把剪子、几截新露芽包的细短木枝。 老者目蕴澄宁,正手握布条铜丝环着盆栽上的株木。 听到声音,老者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旋即又低下头去琢磨盆景蟠扎。 常熙明知道, 这是她的祖父江行之。 和她存着几分相似的眉眼。 常熙明手指轻微的摩挲了下, 不动。 “不进来坐吗?” 老者忽然出声。 常熙明讶然, 这梦里的人……竟然能看到她。 犹豫了一瞬, 她便抬步走进去。 她在老者对面的垫子上跪坐下来,看着他细细的去解那缠在株木上的铜丝。 “为什么要把它解下来?”她问。 室内静悄悄的,似能听到屋外叶落声。 江行之仍旧没看她, 只是拿起一旁的剪子,剪断根部的铜丝。 常熙明抿了抿唇,看着他缓慢沉稳的动作,那本受制于铜丝的株木在布条一段段垂落在桌上时似乎比原本多了几分自由松散。 可是就在那铜丝完全分离开株木时, 常熙明看到那“获得自由”的株木光亮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枝叶耷拉。 “盆景蟠扎,以由为美, 以韧为魂。” 江行之忽然开口,声音清明持重, “是人故改其生长之趋,固成我欲求之美,然终有旁丫破布绕丝,向难料之方延展。” 他叹了口气,随后看向常熙明。 “您是在借蟠扎喻谁么?” 常熙明第一次见江行之,并不知他是否也同宣孝年间这些文士一般喜欢弯弯绕绕。 江大人,您是不是想同我说, 您前半辈子为天下读书,后十五年为君王清峙。本以朝局能顺着您的明志久盛不衰,可最后的局势仍朝着不可预料而去。 江行之开始低头去清理那些残枝碎叶。 “我大魁天下时只有满心抱负,后至礼部尚书仍宵衣旰食,鲜少顾上眷属。家中小辈常见我肃穆不愿亲近,唯一人,敢爬上我的书案来扯我的须。” “那时候,我就在想此女必成大器。所予她诗文、授她典籍。” 江行之抬手在胸边上比划了下,牵着嘴角笑:“你那个时候就这么一丁点高,还老在我边上喊着将来要做女状元。我笑你傻、你说我迂。于是我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爬的更高、坐的更稳,为天下黎民、为我的长孙女儿踏出一条凌云大道来。”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未变,只沉沉:“可是我忘了功高临尽处,祸来不由人。官路走的顺了,便易忘了君臣之忌。” “我原以为这一生最遗恨的是未及以策论烛照时弊、载诸青史,可是孩子——” 他抬起头,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常熙明的心头。 常熙明鼻尖一酸,泪水滚下。 “你叫什么?” 他突然探着头,看向常熙明的双眼澄净,露出一丝不同以身份的好奇与期许。 常熙明喉间一哽,艰难回答:“妙仪。” 阿爷,我叫妙仪。 是您给我取的小字。 江行之神色淡下去,复了原先沉静模样,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惆怅。 最后也只是带着歉意的冲她笑了笑。 “孩子,你恨我吗?” “恨我擅作主张叫你一人留在这世上吗?” 常熙明不语。 “孩子——你该恨我的。” 眼前人的周身的光暗淡下去,江行之的身影变得不再真实,似是晨雾,一碰就散。 常熙明慌乱的想去抓住他,可只够上青衫冰凉的一角,便再也没了触感。 “阿爷!”她冲着虚空喊。 桌上的盆栽、身下的软垫、一侧的屏风…… 逐渐浑浊模糊。 常熙明张着嘴,热泪落在手背上,灼烧着她的心。 她号啕大哭,她想同江行之说,她不恨他。 她想说,阿爷带我走吧。 她还想说,阿烟想阿爷、想阿娘、想阿爹、想回家。 可是最后,黑暗里,回应她的只有江行之最后那一句: “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阿烟要好好活着。” 阿烟…… 阿烟…… 常熙明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死命的掐住咽喉,即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一丝气,身上血液沸腾,胸口有千担石子压着她,让她生不如死。 “阿烟!” “妙仪!” 断断续续、影影约约下,常熙明紧蹙眉头,双手不自觉的抓上被褥,将平整的绸缎划出一条又一条的折痕来。 “妙仪!妙仪!” 耳边急切的吼叫刺痛着她的神经,常熙明却摇头不愿醒来。 “阿爷……” 常熙明低低呼声。 守在她床塌边上的姜婉枝等人听到她昏睡中的话,凑近去想听清楚。 却也只听清一句话来—— “阿爷……阿烟想家……” 谢聿礼的心咯噔一下,似被什么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泛着扯皮捻肉之痛。 “妙仪。”他坐在她床尾,红了眼眶,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将她从梦魇中唤出来,“常妙仪,你醒醒,你醒醒——” 朱羡南也急。 他们三日前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常言善把门打开时,他们冲进去只见常熙明昏倒在椅上,在她的嘴角、衣袖上还浸染着湿漉的血。 卢太医刚瞧完赵湘宜,来不及净身便被常言善拉来看常熙明。 后来常熙明被安置上床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卢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卢太医说她是心念成疾,能否醒来全看她自个的意愿。 于是他们几个就这么在她身边,等了三天三夜。 最后等来的是她唤江行之,等来的是她流着泪说她想回家。 常熙明,其实你在东河庄就已经撑不住了不是么? 其实你苦苦撑到最后,只为了从一封信里、从常言善的一句话中去确认那个早已猜到的真相了不是么? 你说你在常家生活了十二年,你以为即使你是江一眠可同江家没什么情感,你以为你会冷静自持。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来? 那为什么明明困在梦魇里这般痛苦却仍要沉浸在里? “常熙明,你醒醒好不好?”朱羡南伸手去摇她。 姜婉枝也跟着常熙明哭,鼻尖涨的红红的,声音哽咽:“妙仪你不要睡了好不好?你起来看看我们,你想回家是吗?我陪你回家,你醒来好不好?” 谢聿礼紧咬牙关,另一只垂在腿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青筋暴起。 原先心系常熙明,迟迟不敢离开。 如今她有求生的意志,稍有转醒的现象。 全身血液冲上脑门,谢聿礼忽然就怒意横生,喘着重气起身就往门口走。 朱羡南回过神来,冲他喊:“你去哪?” 谢聿礼头也不回:“我要朱威也尝尝这——” “你疯了!”朱羡南猛的打断他的话,跑出去要拉他,“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要替常妙仪讨回公道也不能这般冲动莽撞!” 谢聿礼一点不听,想甩开他的手,可发现朱羡南练武后的力气变的很大。 于是他眼一利,另一只手并成一掌,直冲其面门。 朱羡南眼疾手快,偏头去躲。 正是这一下,让他抓着谢聿礼的手松了几分,谢聿礼便就势挣脱。 少年刚点脚尖要上屋檐迅速离开,却在下一秒听到屋里急急的喊: “醒了!妙仪醒了!” 朱羡南顿住,一眨眼,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直奔屋内。 “常妙仪!” 带着屋外的寒风,谢聿礼三步并作一步的到了她边上,声音急切:“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说着,他冲刚要进来的朱羡南喊,“大夫!去寻大夫!” 朱羡南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出院子。 等手被温热的宽厚大掌贴上,本看着姜婉枝的常熙明这才缓缓的转了转眼珠,望向床尾的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面色憔悴,眼下泛青。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似被什么东西撕裂,连嘶哑声都发不出来。 姜婉枝离常熙明近,知道她要什么,立马爬起来去桌上倒水。 大量的液体顺着食道温及全身时,常熙明方觉周身的惊惧缓下去一些。 “常妙仪……三天三夜啊,你睡了三天三夜!卢太医说你不愿意醒来,你知不知道那话多伤人?” 姜婉枝肩膀颤动,落下眼泪,艰难的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幸好……幸好你还愿意醒来。” 常熙明太久没动,如今稍稍一移都觉得皮肉在被撕扯。 她转动着眼珠子,想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她记得方才还和阿爷在说话,她的确像卢太医说的那样,不愿意醒来。 她一个十几岁的孤魂野鬼,不愿面对家族覆灭的真相,她想让江行之带自己走。 可是江行之不愿带她走。 阿爷,人人都说你清风峻节。 可我却觉得你太自私,你早替我谋了一条生路,却让我跟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天人永隔。 你还狠毒,让我知晓真相却叫我好好活着。 常熙明流不出泪来,只能睁着眼,浑不丁的看着姜婉枝和谢聿礼。 三人相视无言。 常熙明说不了话,全身麻木。 姜婉枝埋在被褥里喜极而泣。 谢聿礼望着床上苍白憔悴的人,蓦然红眼,唯有心狂跳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常妙仪!”朱羡南扯着大夫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没收住力道,大夫一个趔趄就顺势扑在常熙明床塌边。 朱羡南很快的把姜婉枝给拉到一边去,给大夫腾出位置来。 绿箩也在朱羡南跑出去唤大夫时听到了常熙明醒来的消息,便急着去同常言善和赵湘宜通报,眼下一人疾步跑了回来。 “小姐!” 绿箩站在大夫身侧,整个人都颓废不堪,发丝贴着脸颊,头上糟乱,穿戴不齐。 常熙明艰难的牵了下嘴角。 这傻姑娘,怕是跟姜婉枝她们一样,只在等她。 绿箩极轻极缓的将常熙明扶起来靠在松软的枕垫上,任凭大夫在她手上扎针。 常熙明看着面前的三人,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微小的的弧度,忽然自顾自的笑了。 “阿娘……可好?”她问。 绿箩点头:“夫人生了个小姐儿,正在宜人院静养。” 常熙明别过头来,看向前方的帷幔,点点头。 “阿爹呢?”她又问。 绿箩瘪着嘴,似是不忍回答,可看着她的小姐这般呆滞的模样,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小姐昏睡的这几日,里里外外都已知晓了小姐的事,夫人知道后同老爷闹了起来,这些日子……老爷都陪着夫人。奴婢方才去宜人院通传,夫人……叫奴婢……滚,老爷是想来看看小姐的,可是夫人哭着骂他,说若是去寻小姐……便同他和离。” 谢聿礼等人于心不忍可也只能听着绿箩说。 若是他们对面常熙明的询问,也不会选择隐瞒。 这些事会如何,那些人会如何,她总有一天会知晓的,长痛还不如短痛。 常熙明转了转眼珠,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淡淡的“哦”了一声。 “那大哥呢?” “去东河庄看二姐儿了。” 常熙明神情未变,半阖着眼,像两只被晨露浸得发沉的枯蝶,连颤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呼吸在唇间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似乎……真的没有家了…… 谢聿礼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可当看到她那毫无光亮的双眼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夫很快的替常熙明取了针,知道眼下不好出声,便拎着医箱起身用眼神示意绿箩跟他出去拿药方。 绿箩退出去后,室内一片空寂。 三个人看着床塌上眼里毫无焦点的少女,眉头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许久,肩背抵着软枕的少女望着站在门边上的朱羡南出声:“明霁你带着怀珠去歇息吧,守了我这么多时日,不必再误着了。” 姜婉枝摇摇头:“我还不累,我想陪着你。” 朱羡南也想说他也会陪着大家的,可是常熙明没给他机会,语气虚浮微弱,带着沙哑无力: “我有话想单独同谢晏舟讲。” 她的脊背依旧绷得发僵,可那僵硬里没有力气,只剩一种垮掉的空,像被抽了魂,风一吹就会折。 常熙明态度坚决,二人不敢再多言,只好依她所说,出去关门。 屋内静的针落可闻。 从常熙明顶着这副样子说出有事同他讲时,谢聿礼的右眼便直跳,直觉告诉他若不阻止便再也挽回不了。 他坐过去一点,贴着她的手,轻声道:“有些话不必现下说。你大病一场好不容易醒来,什么都不要再想,去休——”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谢聿礼看着常熙明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的身子一僵,下一息,他便听见她说: “你想要的回答,我给你。” “你我并非良配,不必再在我跟前空耗时日。” 第109章 决绝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 万籁俱寂。 一息。二息。 二人不知不觉离的很近, 呼吸交织,手心相连。 可谢聿礼始终没看到她的急促,也始终没感受到她手间的温热。 “别说狠话了。”谢聿礼扯出一抹嗤笑, 凑过去,贴着她的额头。 少年身上的檀木香极浅, 常熙明感受到他的慌乱,可他抵着自己的力道很大 , 连手都被他抓得死死的。 “常妙仪, 你当我傻么?” “你知道你的身世被传出去后,朱威和幕后之人不会放过你,你是怕我们受你牵连所以想同我断绝来往是么?” 他咬着后槽牙,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自幼定下的未过门的妻,你敢跟我断绝关系试试?” 发狠的话却没绷住尾音, 藏着发震的调。 当他得知常熙明是江一眠时, 除了心疼她外, 于自己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该去难过常熙明得知真相的崩溃, 还是该庆幸她就是同他自幼定下亲的阿烟, 可以让他更加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边。 听到“未过门的妻”这五个字时,常熙明心头一颤。 这是她第一回,从这个孤傲自矜的少年带着刻意狠戾的话语中听出慌神的哀求挽留。 她没躲开他, 感受他额间温度,听着他错序的呼吸声,眼睫抖动,缓缓地闭上眼。 “我梦到我阿爷了。” 她语调平直, “我求阿爷带我走。可他却叫我活着。” 常熙明勾了勾唇:“卢太医说的不错,我能不能醒来全凭我自个意愿。我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愿醒的。” “谢晏舟, 我在梦里的时候,是想死的。” “你说一个心存死念之人,心里头,还装不装着旁的活人?” 常熙明原本毫无生机的样子却在此刻松动,她的肩头颤动,咬着牙继续说: “你也好,怀珠明霁也罢。是让我能感受到这世间温情的存在,可是这份温情是带着济宁侯府常二小姐的身世留下去的。” 如果她不是常二小姐,她的阿娘就不会认识姜大夫人,她也不会因为一次偶遇就同姜婉枝扯上干系,更不会因为姜婉枝认识朱羡南。 没有姜婉枝跟朱羡南视她这个常二小姐为朋侪,于友发的案子结束时,她也不会再跟谢聿礼有联系。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常二小姐。 可她是江一眠。 不是常二小姐。 “常妙仪,你不必激我。”谢聿礼愈发狠厉,“你若觉得你是常二才跟我们扯上干系的,那我告诉你,倘若你是江一眠,你就同我成婚,你会因为我认识朱明霁,也会因为朱明霁认识姜怀珠。” “不管走哪一条路,我们都是一道的。” 常熙明身子抖动的愈发厉害,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为了稳住自己,她仰头使出全力推开谢聿礼。 少年被她突如其来的狠意惊到,毫无防备的撞上床尾架杆。 “你少自作多情,就算是江一眠,不想嫁的人也绝不会嫁。我是感激你们不管出了何事都同我站在一起的义气,可我也说了,在梦里,我只想阿爷带我走——” 似早知道朱羡南跟姜婉枝并没真的离去而是呆在门外,常熙明拔高音量,语气发冷到极致, “我在最后就没有想过你们会不会伤心,你们如何同我有何干系?!” “常熙明!” 姜婉枝的手重重拍在门上,涨红脸,第一次骂她:“我们把真心抛给你看,你就是这样对我们是吗?!狼心狗肺的东西!” 拍门的声音并没有很久,屋里的人没一会便听到门外朱羡南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朱羡南追着喊:“姜怀珠,等等我!” 谢聿礼也站起身,背对着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旋即侧头盯着脚踏,语气发冷: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一时接受不了,可我认识的常妙仪是能在任何时候明辨是非的。” 他顿了顿, “我们整整三日未曾休憩,只怕你醒来不能第一时间见到有人在身边。如今常大夫人受不了你的假身份,常尚书也面临两难的抉择。你大哥为了高位日日追着毛襄生怕出了一点差错,眼下外头有关你身份的流言四起,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假妹妹放了前程么?” 曾经最亲近的人,却在她面临危亡后不曾来瞧过她一眼。 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却要赶他们走。 谢聿礼低头嗤笑一声,似乎在替自己感到不值:“常妙仪。你没有心。” 下一秒,常熙明看到那抹玄色背影大步流星的越过屏风,推开了门。 他脚步不停,极快的消失在再次被合上的门外。 静若死灰。 门内,呼吸沉重,常熙明心渐渐沉下去,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孤寂悲凉,只觉胸口那千斤重的担子又压了下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绿箩许久不曾回来。 昔日充满欢笑的院子里暮霭一片,似很久都没人,死寂,空荡。 榻上的人背靠软枕,双眸毫无生机的盯着一处地方发呆,良久,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滑落,滴在被褥上,捻开。 许久,直到透过窗纸的光消失,屋外虫鸣四起,漆黑的屋内才有了被褥和衣料摩擦的动静。 常熙明未点烛,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平日里惯穿的月影蓝梅花纹马面裙和圆领对襟银白凝竹纹短皮袄。 后又在铜镜前摸索到一条淡蓝丝带,随意挑起顶心的发用丝带绕了几圈便系紧,挽了个简单的半束鬓。 最后她走到里间,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匣子,从里头拿出一文书塞进袖袋里,又戴上一金镯便出了门。 常熙明走过院子才发现,原先的丫鬟小厮全都不见,这座院落除了她空无一人。 可似乎感受不到原先家人对她的冷漠变化,她向往常一般走向宜人院。 宜人院此刻灯火通明,几个守在院门口的丫鬟见到来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即互相看了一眼便低低喊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没应声,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往院子里走。 等她站直门外阶下时,绿箩才不知从哪里匆匆赶来。 “小姐……”她有些为难,“我们要不先回去吧。” 绿箩又说:“老爷方才得急召要入宫,他让奴婢告诉小姐等他办完事回来就来看小姐,让小姐莫要乱走。” 常熙明不语,双眸死死的盯着门,里头似还有微弱的哭泣声。 许妈妈正巧有事要出来,看到常熙明的一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冲里头看了看,又轻轻把门关上。 许妈妈靠过去,在常熙明耳边急问:“二小姐怎的来了?夫人要歇下了,小姐还是先回吧。” 常熙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是要穿透门板,看见里面那个养了她十二年、她曾唤了十二年“阿娘”的女人。 她冲里头喊:“阿娘可愿同妙仪说说话?”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极轻微的、压抑的喘息声,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许妈妈状作心碎,拧着眉看着常熙明,急道:“老奴和知春好不容易让夫人好受些,二小姐眼下为何非要来刺激夫人?” 常熙明手指缩了下,似有了知觉,不再像方才那般麻木。 她抿了抿唇,语气带涩:“我知您方经先产之痛,骤然得知真相,定是痛不欲生。十二年,您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疼爱,耗尽了心血,可到最后,却发现养的是个外人……我懂您的感受——” “闭嘴!”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喝止,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紧接着,大伙听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常熙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绿萝连忙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小姐……” “你懂什么?”门内的赵湘宜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怎么会懂?我的阿囡……她那么小,在庄子上孤零零地病死,我却一无所知!我抱着你,疼你,宠你,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整整十二年!你穿着她的衣服,住着她的屋子,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呢?她连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多喊!” 赵湘宜的哭声更厉。 她在临盆时想的是自己对常熙明太过绝情冷漠,她在预产时常回忆起自己对常熙明的点点滴滴懊悔时。 却从未想过,原来这打心底不愿亲近的隔阂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从她肚里出来的。 这些话轻轻刺了常熙明一下,却没激起多少波澜。 十二年前临平公府满门被诬陷灭门,她是江大小姐的消息砸下来时,也是剜心剔骨的痛,痛到极致。 如今反倒剩下了如今这死水般的平静。 常熙明心头悸动,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楚。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晰:“我知道,这一切对您太残忍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疲惫和痛苦, “可是阿娘,这并非我的错。当年临平公府遭难,江老太爷托人将我送出去,是常祖父和阿爹做主,将我换到了济宁侯府。我和您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她顿了顿,那口气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冰碴似的凉:“我从来不知道,我占了别人的人生,更不知道,我亲手夺走了您对亲女儿的思念。”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错?”赵湘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是我瞎了眼,错把豺狼当珍宝!是我蠢,你就是个偷了我女儿人生的小偷!我这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疼爱,全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笑话!” 赵湘宜忽然就想起常言善在她怀孕后那些似有似无的闪躲和惆怅深意。 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君却瞒下她们共同的骨肉,她又痛又恨,可这天下于女子弱小,她无法做到同常言善鱼死网破。 “别喊我阿娘!我不是你娘!” 屋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知春慌张的哭喊:“夫人!夫人您别激动!您刚生完,身子受不住啊!” 许妈妈脸色一变,想阻止常熙明继续说下去,而下一秒,常熙明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少女的眼睫无人发觉的颤了颤,眼眶里没什么湿意,只剩空茫茫的疼。 她双掌交叠至于额,缓缓伏地,声音嘶哑,带着寒冬里的些许凉意。 “我没有要辩解什么。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换不回您的女儿,也抹不去这十二年的欺骗。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您,更没有想过要取代谁。” 默了许久,常熙明直起身来,鼻尖发酸,语气艰难带涩: “常大夫人……失亲之痛、欺瞒之苦非您一人有矣,如若可以,我更希望用我的性命换江家上下安平。” “你滚!”赵湘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憎恨,“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出侯府!滚!” “夫人!”知春的声音带着哀求,“您别气坏了身子啊!”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知春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怒容,对着常熙明厉声道:“二小姐,请您立刻离开!夫人她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了!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常熙明看着知春,又望向门内那片模糊的阴影,仿佛能看到赵湘宜蜷缩在那里,浑身是伤的模样。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她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绿萝拉着常熙明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小姐,我们走吧,真的不能再待了。” 常熙明缓缓后退了一步,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扇门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怅然:“大夫人放心,我会走的。” 说完,她转过身。 夜色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十二年的谎言和两家人的血泪。 绿萝紧紧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低地哭了出来。 门内,赵湘宜瘫坐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望着再度关闭的房门,嘴里一遍遍喃喃着:“我的阿囡……我的阿囡……” 声音破碎不堪,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的心。 知春跪在她身边,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也忍不住抹着眼泪,满是无措。 许妈妈站在廊下,望着常熙明远去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像是有目的似的,常熙明走到了马厩口。 一路疾风呼在脸上,可她却感受不到疼,原先的心酸脸红也在如此被冻的发白。 绿箩追在她身边抹泪,急得跺脚:“大夫人说的都是气话,小姐不能真走啊!外头冷,我们回去好不好?” 常熙明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涨红脸的绿箩:“你还跟着我?” 绿箩对上她那双静如死水的双眼,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常熙明是在疑惑——紫菀她们都被调走了,身边空无一人,为什么她还要跟着自己。 绿箩含泪摇头:“绿箩七岁的时候就跟着小姐了,在小姐身旁呆了十二年,绿箩要一直陪着小姐。” 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常熙明低头嗤笑一声,随后问她:“你是济宁侯府的奴婢,我要走你如何跟?” 绿箩伸出手去拽出校门的胳膊,哭道:“小姐不要走,马上快宵禁了,老爷说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说着说着,绿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咬牙道:“小姐若是执意要走,奴婢便逃出来跟着小姐走,小姐哪怕去天涯海角奴婢都要陪着!” 常熙明默了一瞬,随后从她手里挣脱出来,眼底毫无波澜:“我不走,我只是想去找阿林叔问问当年事。你知道阿林叔在哪吗?” 绿箩听后迟疑了一下,随后报了个位置。 常熙明解开马绳,将乾坤大元帅牵了出去,利落的翻身上马,随后看着一脸担忧的绿箩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我还没同阿爹说话呢,我若是要走,会叫上你的。” 言罢,也不等绿箩反应,她一甩马鞭,高呵一声“驾”便驶出了胡同口。 第110章 顾氏旧部 老屋枯灯。 …… 老屋枯灯。 一方木桌上, 常熙明把兼毫笔跟麻纸放到阿林手中。 “贸然作扰是我无礼,常老太爷、赵伯和阿林叔的恩情妙仪此生铭记。此番前来也并非为了昔日之事。” 少女的声音沙哑却含着原先不曾有过的坚毅, “阿林叔曾经身手极好, 必结实江湖豪杰。只不过……因为临平公府误了后半生。” 常熙明喉间一哽:“杨先生临死前同我说是阿林叔救了他。我想了想,或许阿林叔早在杨先生放出江家冤情的消息时就猜到了京师要乱, 杨先生能从瑞亲王府脱险,怕是阿林叔托人相助。” 阿林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忽然就扯出一抹笑来。 他摸索着, 在纸上写:“小姐聪慧。” 常熙明在他边上坐下来,声音淡而轻:“我就是想问问阿林叔,可否替我给您认识的江湖人士写一荐书。” 阿林顿住,顺着声音源头去看,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此刻却能想象到常熙明面沉如水, 似无人能看透眼底下翻涌的恨意与隐忍。 阿林在纸上写:“小姐要这些人做什么?” 常熙明还没想好怎么说, 便又看到阿林在纸上写:“小姐若是想靠这些人报仇, 只会是以卵击石。” 常熙明看着黄纸上的黑墨, 忽然就干笑了下。 这一笑,竟是直接让她眼眶中溢出泪水来:“阿林叔想多了。前有顾孟两家的旧案,那孟家小姐是怎么死的京师里没人不知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何必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走,非要自寻死路呢?” 阿林看不到,少女平静的语气下,是一张流着泪的脸。 常熙明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哭的, 这些天的经历早该叫她心硬如磐石,她也该早点从这些没用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去算计前路。 可当真的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个想了许久的决心似裂开一点。 以卵击石么…… 杨先生蛰伏十二年也只是得来秦楚思的认罪书以及一封或许跟瑞亲王府没什么关系的信, 罗宁真远赴万里忍辱负重最后险些丢了命, 罗宁禾好不容易得来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却又在最后害怕失去阿妹而选择回头, 孟欲寻颠沛流离十三年却毫无结果的死在那群黑衣人的箭下, 顾征轺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证物证,却在真相大白的最后失去了世上所有爱他之人作了孤魂野鬼。 这一桩桩一件件活生生的案子和人,哪个不是在告诉她,想为江家报仇无疑是以卵击石。 她思绪飘忽的同时,阿林已经无声的在麻纸上又写下歪歪扭扭的一段话。 常熙明凑过去,才勉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江家大爷最后同我说过,这条生路是小姐自个闯出来的,该是您的。” “我家老爷曾谓叹江大人风骨一生,却在最后做了一件错害无辜之事,可见小姐于江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小姐得好好活着才能不负江大人、江家大爷的期翼。” 江行之梦里的话还清晰的印刻在她脑中——“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 阿爷,您叫我恨您,是不是早就料到我这性子哪怕是付了自己的命也想替江家报仇,所以才叫我要恨您,才叫我不要报仇? 常熙明鼻尖泛红,别开脸去拭泪。 她自然可以跟罗宁禾罗宁真一样,怕再失去朋侪至亲而选择放下。 可是阿爷,我放不下。 光凭一纸上书、一份物证去证一个清白,于我而言远远不够。 阿烟想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想叫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杨先生可以等十二年,那阿烟也可以等,阿烟可以等二十年,等三十年,等四十年,等到最后,亲眼看着那幕后之人死在状书之下。 许久,常熙明平复好情绪,回过头来冲阿林笑笑:“阿林叔说的对,我也不想辜负我阿爷和阿爹的期冀。只不过顾孟二家的事叫我后怕,眼下我的身世被有心之人传出,也怕遭到毒手。府邸侍卫显然不够,所以我想问问阿林叔可否替我写一封荐书。” 阿林没什么表情,也不动笔。 许久,常熙明没忍住,轻唤一声:“阿林叔?” 刹那,阿林不明意的笑了笑,随后写下最后一行字:“烦请小姐替我拿一封素笺。” —— 阿林给的地方是昌平州西北的长峪山,快马行至只需半时辰即可。 常熙明怕自己回府会遇到常言善生出什么变故来,便带着阿林给的信和包袱直奔城门外。 正值暮鼓前一刻,常熙明很快的轮过五军营步兵的盘问,一人快马出城。 月色消融,月蓝身影消失在大道上,下一刻,冗重的城门被士兵从内关上。 今夜当值的步兵方还感叹大半夜的怎还有个气度不凡的女子独身驾马出城,下一秒,他便看到城门内,前门大街上行来一身着朱红交领长衣、衬月白内襟的少年。 那少年骑于马上,乌发以墨玉簪高束,几缕碎发垂落,眉眼锋利,一身傲气漫在骨相里,却又被眼底沉凝压着,俊得张扬又慑人。 而他身后还有一侍卫模样的人。 那步兵一愣,随即抱拳躬身:“谢大人。” 谢聿礼神色凝重,看着紧闭的红门,问:“方才那骑马的女子同你说去何地?” 一模样出众的女子本就叫人过目不忘,而一模样出众还夜伴红马独身出城的女子更是叫人刻骨铭肌。 “昌平州的长峪山。” 很快得到回答,谢聿礼深情愈发凝重,看着那步兵先做一礼,随后正声道:“我有要事出城,劳烦军爷替我开个小门,晏舟感激不尽。” 即便到了宵禁,但这些官兵也都是看人眼色行事。 这位少将军年纪轻轻官至四品,深得陛下信任,他们这些小兵自然要卖面子。 是以那步兵去禀报上头,没一会便跟着门将官前来。 门将官没多问谢聿礼什么,便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谢聿礼没多寒暄,冲人道谢一声便和长庚立即策马疾驰。 长峪山头,风寒料峭。 崖壁下依山凿建的石屋错落排布。 最大的一间石砌房里,火塘里的木炭燃得正旺,映得梁柱上的刀痕剑迹愈发清晰。 为首男子身着皂色棉甲内衬玄色短打,肩背宽阔,眉眼间凝着兵士特有的沉毅,正坐于石桌旁。 四周围坐的三名汉子,皆身形挺拔,解了外袍,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 他们或低头擦拭腰间兵刃,或低声交谈,言语间无半分江湖粗野。 “戈头,王掌柜那趟镖活定了!”周汛添了块炭,嗓门亮堂,“送批绸缎去延绥镇,镖礼给得扎实,够咱们松快好一阵子!” 马伢子停下擦刀的手,眼睛一亮:“老汛,这趟是软趟子吧?别又是磨人的硬活。” “放心!”周汛拍腿笑,“沿途驿路都递了帖子,亮咱们旗号就行,顺顺当当走一趟,保准不失镖!” 刘满仓端碗抿酒,脸上堆笑:“可算盼着笔好活!这趟往返得个把月,镖银够补补屋,再添些箭矢了。” 吴戈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稳:“延绥路远,路上警醒些,别出岔子。这趟干好了,回来打尖喝酒。” “好嘞!”三人齐声应和,屋内笑声混着火塘暖意,驱散了屋外寒风。 正在这时,几人含笑间忽闻门外轻响,足音稳而轻。 吴戈眼神一锐,扫向木门。 下一秒,门被人推开,一抹蓝白的身影闪进来。 瞧见来人,几个男子皆是一顿。 眼前这位女子清眸透亮,鼻梁秀挺,素净清绝,发间淡蓝束带轻飘,玉面冷冽如霜。 “哪来的丫头片子?”马伢子刀面一歪,盯着常熙明看。 屋外无人,屋内全是训练有素的男子,可常熙明一点都不怕,反倒观察了下,随后径直走到吴戈面前。 她将早就拿出来的信递给吴戈,声音平淡清冷:“这是阿林叔给您的信。” 众伙听到阿林的名头,从疑惑的目光里回神来,又开始别样的打量起常熙明。 吴戈接过信,开始看起来。 刘满仓和马伢子坐在吴戈两边,都探头好奇去看信上内容。 而坐在最外头的周汛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从容问:“小丫头,你是阿林什么人?” 常熙明顿了下,说:“他是我的恩人。” “他救过你?”周汛问。 常熙明点点头,正想着该怎么跟他们说时,吴戈便已经从信中回神,他把信交给周汛,随后看着常熙明目光深沉。 刘满仓看完也是先看了一眼常熙明,随后从身后撩来一木凳放在边上:“坐。” 常熙明毫不客气的坐下来。 吴戈问:“你是江家人?” 常熙明没想到阿林叔直接把原委都告诉对方,想必是极为信任之人,于是点头:“江大人是我阿爷。” 无人应声。 常熙明垂眸看着炭火,声音低低的:“阿林叔应当是同你们说我如今被人盯上,所恳请叔伯极为能护一护我罢?” 她去看众人脸色,却没瞧出什么所以然。 这是常熙明第一回走进深山崖谷,和一帮糙汉子处一室。 所以她并不清楚这些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不受寻常礼遇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做法态度。 常熙明抿了抿唇,继续说:“可我真正要求的并非各位叔伯的安护,而是——” 她话没说完,身侧那门再度被人打开。 几人望过去,只见一青布劲装外罩件旧褐氅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腰束玄带悬短刀,面容棱骨分明,眼神沉毅锐利。 常熙明先人一步,不可置信的站起来:“顾大哥?” 顾怀真也没想到常熙明在这,错愕一瞬,旋即像是想到什么淡淡点头。 吴戈几人听了常熙明的称呼,又见来者气度、年岁,当即纷纷起身朝人抱拳:“少爷。” 常熙明扭头去看吴戈几人,疑惑:“少爷?” 顾怀真没有一点意外,冲人淡淡点了点头,随意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常熙明另一边。 “先坐吧。”顾怀真说。 几人入座,常熙明看了看,最后也带着几重疑惑坐了下去。 “我们兄弟几个收到阿林的信还以为要年后才能见着少爷呢。”刘满仓给顾怀真倒了一碗酒。 顾怀真接过,一饮而尽,随后放下碗来冲大伙抱拳:“整整十三年,征轺如今还能见到几位叔伯实乃上天眷顾!” 吴戈摆手,鹰眼瞥了下常熙明,随后冲另几人扯着嗓笑:“娘的,这软躺子怕是啃不下来了!” 周汛点头:“等干完少爷这趟硬活再接别的就是。” 马伢子也跟着大笑:“少爷您瞧,以前在军里戈头为得顾将军青眼恨不得把自个那点干粮分给弟兄们吃,如今倒是他最贪钱了!” 众人听罢皆大笑起来,不知又是谁敞开话匣子,几个人就这么目中无人的说起当年在军营里的趣事。《 》 110-120 第111章 合谋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 顾怀真看着几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头一暖, 眼一瞥又瞧见有些无措的常熙明,便凑过去一点,同她解释: “这几位是永宁卫的将士, 曾在我爹麾下。后来顾家被害,永宁卫的人要么被充至其余卫所, 要么不愿再投他军流落江湖谋生。” “这几位叔伯都念我爹情谊,虽做起了护商押镖、远离官位的活, 可从不肯信我爹造反, 也一直在途中寻我。” “以前我为躲人追捕不敢轻易露面。如今真相大白……”顿了顿,顾怀真看向常熙明目带怜悯, “我三日前便回来了,听说了你的事。也在常尚书那见到了阿林,阿林告诉我有曾效忠顾家的人一直在寻我。” “便是这几位叔伯?”常熙明问。 顾怀真点点头: “吴叔他们几个在听到我在堂上为顾家平反的消息便想来寻我, 不过那时我已启程去了阿寻家乡。” “他们是几年前认识的阿林, 几个人一番巧合下聊到一块, 吴叔他们武人一个, 没什么心思, 便把我爹不可能造反的事说出来借酒消怀,之后……” “也就是杨祭酒那事时,阿林寄信寻到吴叔他们, 将江家当年之事略说一遍,恳求他们对杨祭酒出手相助。”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平反后我不用再东躲西藏,三日前从阿林那得知吴叔他们的消息便想着找个时间过来。” 顾怀真笑了笑:“没想到你来的比我还快。” 他重重的拍了拍常熙明的肩膀:“如此说来, 你我倒是境遇相似了。” 一样的家中被上头污蔑,一样的在流放前因那群带有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使府邸惨遭屠戮,一样的在躲避幕后之人的暗杀, 一样的…….孤身一人。 常熙明干笑了下,突然觉得这世间还有一个和她这样的,倒不觉得孤独了。 “吴叔他们说接下来要帮你办事,顾大哥,你要做什么?” 几个看似在说笑的人都停下来,屋子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顾怀真眸光泛冷:“要做同你一样的事。” “可我还未说我要做什么呢。”常熙明看了看顾怀真,又去望另外几人。 周汛见状将手中信递给常熙明。 常熙明拿过去看,与此同时,吴戈的声音响起:“我等走镖混饭的都曾听闻过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聪慧果敢,怎到面前犯了糊?” 他的话还在继续,而常熙明也正好看到信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她若执意要报仇,还望各位仁兄帮衬一二。 “你都晓得我们几个是不信顾将军造反、宁可放弃升官加爵也要做刀上莽事,又知我们一直在寻顾家少爷,怎就猜不到我们痛恨残害忠良的狗朝廷?怎就猜不到我们想替顾家报仇?” 常熙明身子一僵,耳边又听吴戈说: “你晓得阿林和我们关系匪浅,晓得我们知江家隐情,怎就不想想阿林那厮明明有旁的人脉为何偏偏让你来寻我等?” 为何呢? 常熙明拿着信的指尖微颤,脑中突然就浮现出阿林最后的沉默和意味深长的干笑。 原来阿林叔早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也知道他劝不住自己。 既然常熙明想以卵击石,那他自要给她寻个同样不怕性命危险也要向那幕后之人复仇的人。 “原来……如此么。” 她盯着中间的炭火走神,话语细若蚊蚋。 马伢子伸手去探了探那火焰温度,随后又往里头添了块碳,也不知道在跟谁说:“狗朝廷不辨是非使得江顾两家蒙冤十余年,更是这么多年没能查出那群黑衣人的来历,要老子说,那幕后之人跟狗皇帝是一伙的!” 此话一出,除了常熙明瞪大眼,其余人皆像听到平常话一样神色淡淡。 常熙明咽了下口水,紧张的问:“叔,您不怕被有心人听见么?” 马伢子撇过头去,冲她冷哼一声:“你是有心人?” 常熙明摇头。 马伢子拍手大笑:“那不就得了!” 他伸出一指在空中划了一圈:“小丫头,叔告诉你,这山头都是咱家的人!你随便去问问,能有一个不敢当着你面骂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叔就把这操枪杀敌的利手砍下来给你作见面礼!” 常熙明:“……” 顾怀真适时打断他们的粗话:“别吓着小姑娘了。马叔您这利手还得给我好好留着杀敌呢。” 马伢子瘪了瘪嘴,又笑起来:“少爷说的是。” 顾怀真又看向常熙明:“顾家的清白已宣于天下,而你江家还在彻查,那日我在殿上听陛下的意思怕是要将十二年前那群黑衣人的事一并查清方可替江家平反。” 常熙明点点头:“如今锦衣卫在查人,谢晏舟在大理寺狱里让人装扮成黑衣人守株待兔,我阿……常尚书也在寻那图案之人,或许很快我们就能见到那个幕后之人了。” 她想过了,若是锦衣卫和常言善找不到人,若那些人不敢贸然劫狱,那她就以身涉险。 她想报仇,那幕后之人也想杀她,那她们必然会相见。 只是…… 她微微蹙眉:“这些事都能挖下去,只有一事我想不通,我阿爷既能说出’直如弦,死道边‘的话来,可见不管是秦楚思举发陷害还是流放前那晚无声息的屠戮都有上头的应许。” 顾怀真低头思索下,而后认同的点了点头:“那晚火烧的那么亮,厮杀哭喊声更是彻响天际,临府的却无一人察觉,怕是这外头的人都中了迷药。” “能一下子撂倒这么多人的定药性烈、剂量足,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能有这般手笔,定是宫里或是朝中权贵才有门路,甚至可能牵扯到御前!” 前有马伢子砍手同她保证,常熙明这会完全沉思在幕后之人的推断中,说起话来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守礼。 “若真是先帝要赶尽杀绝,那为何如今那群黑衣人还在追杀我们?” “那必定是那死鬼皇帝传给他狗儿子的呗!”马伢子怒骂,“又或者是当年协助那死鬼皇帝的人还没死!” 这番话似在几人心里早有猜忌,马伢子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说出来。 常熙明觉得有理,于是又开始抓细枝末节缩小范围:“若如今的陛下知晓当年事,那他应当在刑部呈上江家受陷的物证书证时就以示江家清白,好一笔带过两桩冤案以免节外生枝。” “可为何陛下钦点锦衣卫指挥使毛襄彻查那群黑衣人呢?” 她似自顾自的在说:“所以我觉得那幕后之人并非陛下。” “不过那幕后之人一定知晓先帝在位时因何事要对忠臣赶尽杀绝,又可监视朝中的一举一动。” 那人又是能助刘婆杀了朝廷官员而不露痕迹的,又是能硬闯宁王府未被人抓到的,所坐之位必定只高不低。 既能眼手通天又和上一代有关联的—— 常熙明眉心一蹙:“我很想知道为何陛下要禁着瑞亲王在京?” 少女声音清冷利落,几句剖析入耳,哪怕最后揣着疑问,但众人也恍然。 他们都开始怀疑瑞亲王有问题了。 先前滞涩的思路豁然贯通,竟直抵那层未被察觉的要害。 “江小姐果然聪慧。”周汛和刘满仓相视一眼,想让这个一直收着眉头的小姑娘听到夸奖轻松些。 可二人瞧了几眼,那姑娘并未有所松动,只是冲他们撇了一眼后又去深思了。 一直不说话的吴戈见了兄弟的意思,直言道:“江小姐既进了我们这石屋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不管是寻那幕后之人还是要报仇,都会往好的方向去的。何须愁眉不展?” 马伢子也赞同的说:“我马伢子走镖十几年,还没在勾栏外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整日苦着一张脸真是白瞎了你爹娘传给你的好容颜。” 常熙明没有心情同他们掰扯这些,明白他们的好意,只能松松眉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问周汛:“阿叔,可还有酒?” 周汛一愣,下意识就看向顾怀真。 顾怀真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周汛这才从边上拿过一个新碗,用热酒淋了一遍旋即倒了一点儿。 常熙明接过,想起吴戈那句“都会往好的方向走的”话。 于是她两手虔恳的端着碗,回忆着大哥平日在府宴请达官贵人的豪迈,对面前几人敬重沉肃的说: “各位叔伯还有顾大哥的好妙仪在此记下!今以酒代情,先谢过各位叔伯!待事定,必携重礼相赠!” 而后,她闭上眼,不带一点犹豫的张大嘴一饮而尽。 液体滚过食胃,烫住咽喉,常熙明鼻间猛的一刺,咳起来,辣的呛出眼泪来。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递过来一方净帕,常熙明顺势拿过捂住嘴,感受着烈酒余温。 残存许久的凉意终于在此刻消散些许,似也让她生活起来,至少——不再那般跟“死了”一样。 “好!”吴戈大笑,“小丫头还有这般气魄!将来必成大事!” 其余几人也跟着赞许的笑看她。 顾怀真说:“喝一回也好,一会下山就不冷了。” 常熙明眉眼舒展,面复生气,重重的点头。 商议好等到时机成熟再以信为号行动后,二人没多留,吴戈叫了几个兄弟就这么送常熙明跟顾怀真下山。 “顾大哥。您见到玉蕈的爹娘了?”常熙明骑在马上,问。 顾怀真感受着风吹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淡淡的嗯了一声:“伯父伯母一切都好,或许早已看开,那些日他们虽伤心可也并未有出格之举。” “我还有仇未报,便不好在那久留。” 常熙明点点头,二人正好骑进一处林间小路。 常熙明又问:“倘若报完仇,你想去做什么呢?” 这话在顾怀真离开京师时,谢聿礼同样也问过他。 顾怀真没回答,反问常熙明:“你呢,事毕你想做什么?” 常熙明沉默了。 在她醒来后,还未完全恢复理智的情况下只想着要找到那幕后之人,要去报仇。 于是她用尽力气推开谢聿礼姜婉枝他们后便辞了赵湘宜去找阿林,又来到这里。 这些事不过一暮夜之间,常熙明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以后的事。 她扯了扯嘴角,谁知道以后呢? 她可以很随意的问顾怀真以后,但当问题抛给自己后,她便觉得,或许没有以后了。 吴戈的话虽给人以信任,可沧茫天地,她不过一只蜉蝣,不知能否撼大树。 正沉思着,忽闻风卷枯叶掠过,不是自然穿林声,倒像有人刻意搅动虚风。 顾怀真抬眼扫了圈密不透风的树林,眉峰微蹙,只当是夜兽惊窜,指尖依旧松松搭在马缰上。 忽然间,两侧树林里黑影乍现,数十道身影猛然掀开草帘扑来。 第112章 掉崖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腰…… 顾怀真瞳孔猛地一缩, 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小心!”他的声音里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沉凝。 常熙明的心漏了一拍,回头看去,那群黑衣人已闪到跟前。 顾怀真即刻勒转马头,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常熙明身前,长刀横扫而出, 逼退最先冲来的两人,动作利落却不仓促。 二人身后的几名汉子亦反应极快, 拔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剑相撞的锐响在静林里炸开,惊飞了树梢的宿鸟。 常熙明面上血色褪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不由自主地往顾怀真的马边靠,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斗间, 顾怀真一刀挑开迎面而来的黑衣人的衣襟——暗金孔雀羽纹路一闪而过。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哪怕是早有猜测, 可真的看到他们现身时, 心头仍有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弥漫。 “是你们……”他低哑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狠戾。 下一秒,顾怀真眼底便燃起熊熊烈火,刀锋陡然凌厉数分, 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找死!”他低喝一声,长刀直刺而出,精准穿透对方心口,鲜血溅上刀身, 顺着冷硬的刀刃缓缓滑落。 可刀的主人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衣襟,像要将那隐藏的纹路刻进骨子里。 黑衣人攻势愈发凶狠, 招招致命,显然是冲着他们性命来的,渐渐将他们逼得往小道深处退去,包围圈越缩越小。 一个黑衣人瞅准破绽,绕开防线,直扑毫无还手之力的常熙明。 顾怀真眼疾手快的回身格挡,刀锋相撞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而后又被另一侧围上来的三人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你护着常二小姐离开!”他沉呵着挥刀逼退身前的敌人,余光同一名汉子对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骑马快走,沿这条路下山,不许回头!” 常熙明早已惧的脸色惨白,指尖攥得掌心发疼。 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知道此刻留下只会拖后腿。 于是等听到顾怀真的话,即便害怕的手都在抖,也仍没有半分犹豫,猛地夹动马腹就往他们给自己开的小道上冲出去。 乾坤大元帅似感知到什么,朝着山下狂奔而去,蹄声慌乱却坚定。 那得了指令的汉子紧随其后,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动静,一边护在常熙明身后,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看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小道拐角,顾怀真眼底的焦灼褪去,只剩下嗜血的冷意。 他长刀挥舞得愈发迅猛,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怒火,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常熙明强压似要跳出来的心脏,额出细汗,一路狂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只是刚冲出去不远,前方密林中又窜出几道黑影,同样是黑衣黑巾的打扮,显然是埋伏起的另一批。 “小姐小心!”她身后的汉子翻身下马,低喝一声,拔剑迎了上去。 剑光与刀光瞬间交织在一起,那汉子虽身手不俗,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一时竟被缠住。 常熙明仅拉直了一瞬缰绳,便定下心的咬牙催马往前冲,可那几名黑衣人像是早算准了她的路线,分作两路包抄过来。 身后的汉子拼死斩杀两人,却被剩下的三人死死缠住,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袍,竟再也拦不住另两名突围的黑衣人。 那两黑衣人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刀锋的寒光已映入常熙明眼底。 她吓得浑身发寒,拼命夹着马腹。 乾坤大元帅嘶鸣着提速,可身后的脚步声仍如附骨之疽,甩脱不开。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黑衣人忽然屈指一弹,两枚石子破空而来。 并非打向常熙明,而是精准地砸在乾坤大元帅的左右后腿弯处。 乾坤大元帅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一软,速度骤减,身形踉跄着往一侧倾斜。 常熙明猝不及防,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双手死死拽着缰绳,却还是被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一阵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来不及思考,常熙明刚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两把泛着寒光的长刀就已架到了眼前,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突然一空,猛的回头竟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已悬在了悬崖外。 冷风瞬间灌透衣襟,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稍一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她又回头瞪大双眼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黑衣人,停滞呼吸。 死亡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这比险些死在泠湖更为恐慌躁动。 那时的她只叹惋惜,可如今却是又惧又恨,她还没报仇,她不想死。 常熙明浑身发抖,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袖袋,那里藏着她出门前带上的、宣孝帝御赐的丹书铁券的拓印文书。 她像是抓住一丝生机,颤抖着将文书掏了出来,举到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着一丝镇定:“我有御赐丹书铁券,你们敢动手?杀了我,便是抗旨,株连九族!”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其中一人缓缓抬手,长刀下压,寒芒逼近:“一张废纸,也敢挡我们的路?” 是了,眼下京师各方势力都在追捕他们,可他们仍敢现身,这简直就是不计后果的要置她和顾怀真于死地。 常熙明再度后退一点,鞋后跟的碎石裂开掉下,毫无声响回音。 少女心里头泛着绝望的冷意,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倘若她好好在京师待着, 倘若她听了阿爷、阿林的话, 倘若她不对谢晏舟他们说决绝的话, 倘若…… 常熙明闭上了眼睛。 心尖打旋的发酸,痛恨、不甘一并涌了上来,可还有什么反抗之力呢? 这群人连圣意都不放在眼里。 似认清现实,她后退一点,轻笑了下。 阿爷……江家恐怕无人再能看到沉冤昭雪的那日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她的心里话生出一丝怜悯,常熙明手垂落之余,忽感受到腕间冰凉——那是谢聿礼送她的金镂莲花镯。 常熙明听着风声,死寂下去的心忽燃起一刻微渺的希望。 她从未拿出来试过,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准确勾住稳固的岩石缝隙。 可是——常熙明咬牙,那又如何呢? 只要还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她都只能去赌。 赌江家庇佑,赌老天开眼,赌她此刻命不该绝! 常熙明睁开眼盯着那两个走来的黑衣人,别过手指尖死死按住腕间的手镯。 她也不会想到,这份原以为永远用不上的东西却在此刻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月白身影的少女忽而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来不及思考,在此一瞬,猛地纵身跃下悬崖。 “常妙仪!” 跌落之际,似有那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疾风在耳边呼啸,她听的不够真切,只以为是自己“临死”钱藏在心里不可说的念头太过强烈。 谢晏舟都被她气走了,哪里知道她在哪?又哪能这么及时的来? 整个身子往下坠,常熙明重叩玉珠,紧接着银线铁钩从镯中弹出,带着破空的轻响,精准地勾住了崖边的一块巨石,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趋势。 崖壁上的风强烈的灌上来,扯的衣裙发带飘飘,常熙明双手紧拉丝线。 她不知道那钩子牢靠否,在无知恐慌下又被丝线的钩力往上推了几下,最后晃荡在崖壁上。 少女紧紧拽住丝线,“死而复生”的感觉比任何一回生死之际都要强烈。 额间黏腻着汗,后背却发凉的紧,她大口喘息着,感受到悬空之势带来的冲击,心惊肉跳。 而就在她悬在半空的瞬间,一道身影破空而来,剑光如练,带着凌厉的杀意横扫而出。 两名黑衣人正被常熙明“跳崖”吓到,上前往下去看,还未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剑气如雷火鞭笞,震的他们被反抗不得的力往前推去,都未能看清来人便惨叫着坠下悬崖。 谢聿礼上山路上看到一群黑衣人时就觉得不对,等沿着痕迹追上来时就看到常熙明跌下悬崖去。 少年的心漏了一拍,只拼死命的挥剑而起,劈开黑衣人,一点犹豫都没有的翻身跳下崖岸。 谢聿礼又猛的将剑倒插.入岩石缝隙里,剑同凹凸不平的岩壁撕扯出火星,少年身形如飞燕般下坠,最后稳当当的将剑刺.入和着泥泞的缝隙。 那根近在咫尺的银线就在胸边,谢聿礼一手握住抵在缝隙里的剑柄,一手把银线往上提,冲常熙明喊:“够住我!” 第113章 共赴危局 十二年前,我执念为江大人昭…… 常熙明惊魂未定, 不敢相信他真的来了。 她见银丝和倒钩□□可靠,没有耽误时间,利落的顺着谢聿礼的力量往上攀岩几度, 随后一把环住他的腰。 有谢聿礼在旁,她顿消减几分慌张,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出一手再度往上爬, 极快的附上少年的脖颈。 谢聿礼吃力的拉着自己的剑, 分明有些体力不支,声音带着难掩的后怕与沙哑,却仍看着常熙明先安慰:“别怕,我救你上去。” 他打颤的牙齿也在常熙明抱住自己时终于停下震动。 蓦然眼尾发红、眼眶一热。 幸好……幸好他来的不算太晚,幸好他往下翻的时候常熙明刚好够住岩石回弹上来。 崖岸上即刻有个人探出脑袋来, 下一刻甩出一根半臂粗壮的麻绳。 谢聿礼喘着气, 用尽全力将常熙明够过去。 常熙明能感受到谢聿礼的体力不支, 咬牙, 倾身附上麻绳。 她伸出手想去拉谢聿礼, 可少年只望着她摇头:“你先去。” 不等常熙明反应,长庚很快的将人拉上去,随即又把绳甩下去。 常熙明只敢瞟了一眼岸上的尸体, 随后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双手双脚爬过去跟长庚一起使力将人拉上来。 几个人瘫坐在悬崖边,皆喘着粗气。 看了看不远处血流一片的黑衣人,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惧。 常熙明回头,正好对上谢聿礼那双深沉却含着湿意的眼。 她又往下看, 少年的左手抖的厉害,红袖上似有一处锦缎更为深厚。 她拧眉伸手去够:“你受伤了?” 谢聿礼见状忍着剧痛赶忙把手放后放去,不愿给她瞧。 本就怕常熙明没试过那器物真的跌下悬崖去, 谢聿礼斩开两个黑衣人就已经用了五分内力。 又一息不停的翻身下崖,一边使力靠剑减速下滑趋程,一边猛然去拉那银丝和常熙明,左臂撕裂起一处伤口是必然的。 长庚把身上备着的药粉和布带拿出来要给谢聿礼上药。 谢聿礼这才把手递过去,问:“顾大哥那头如何了?” 他来救常熙明前就已经让长庚去另一头帮帮顾怀真。 长庚用刀划拉开谢聿礼的官服,声音沉沉:“属下还未上前帮忙顾千总他们就已经要解决了,属下便回来寻少爷。他们眼下怕是正往这儿赶。” 谢聿礼点头。 顾怀真回来他是知道的,但因守了常熙明三日,所以他并不知道顾怀真和这山头的人有联系。 见局势稳住,几人方才心寒肉颤的后怕惊惧也在此刻微微消融了些。 谢聿礼没同自己说话,常熙明悬在空中的手静滞一瞬后便放了下去。 沉默片刻,谢聿礼从怀里拿出一方净帕,递给常熙明:“擦擦嘴角。” 常熙明愕然接过,右手去摸了下脸,这才在嘴边感知到湿润。 估计是她摔下马时胸里涌上来的腥甜。 长庚没少干处理伤口这事,三两下就给谢聿礼包扎好,随后他拉着二人起身,回头望去,顾怀真和余下几个汉子远远的朝这赶来。 “走吧。” 长庚在前,谢聿礼拉起常熙明的手在后走。 “你怎么来了?” 到底没忍住,常熙明还是问出口。 不管是泠湖的落水、为引出黑衣人她提议自己装成江大小姐还是为救玉蕈“羊入虎口”,谢聿礼都在事后十分的生气。 可这回她真正可能死在无人知晓的山底,身边这人却格外的平静,没有带着关切的说教。 谢聿礼极为冷静的回答她:“你以为几句话就能把我赶走?我不过是回去盥洗梳整一番,换了身衣裳。回来后就发现你离府了。” 他顿了顿,似早看穿她的心思,语气沉沉却断定似的的问:“常妙仪,你想为江家报仇是么?”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计后果的陪在她身边,明白她所有心思,心疼她眼下的境遇,懂得她不甘不平的性子。 都到这样的时候了,常熙明还有什么可以瞒的? “谢晏舟。这次如果没有你,我恐怕真的同玉蕈那般……”她轻轻拽了拽他的右手,“我是想报仇,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因我涉险。” 谢聿礼看着近在眼前、玉面沉重的顾怀真一行人,满不在乎:“文死谏,武死战。你曾说我是大理寺少卿又说我是少将军,还说我不文不武——” 少年肩膀颤动,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玩的事,勾唇轻笑:“我或为君死,或为天下死。如今想为江家平反而死又如何?” 他忽而冷下来:“你一个毫无战力的人都敢孤注一掷,我又怕什么?” 常熙明呼吸一滞,还是生气了么…… 下一秒,她看到少年转头望向自己。 “十二年前,我执念为江大人昭雪沉冤,十二年后,我唯愿与我的未婚妻共赴危局,不退半步。” 他眼底凝着碎光,像寒夜忽逢星火的暖,又裹着风烟未散的沉,睫羽颤着却藏着撞不破的硬气, “常妙仪,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短短两句话,常熙明说不出一个不字,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再难道出。 “常二小姐可伤着了?”顾怀真正好走到跟前,适时问。 常熙明刚想摇头,就听谢聿礼说:“似内里有伤,一会回府寻大夫来看看。” 落崖的惊恐早就让她把摔马吐血的当成不值一提的事给忘了、这下被人提醒了常熙明才觉得胸口隐隐泛痛。 她转过身,看着那倒在地上的乾坤大元帅。 似读懂她心中动容,顾怀真回头跟几个也落得乌青臂膀的汉子低语几句,而后转向谢聿礼跟常熙明: “这事出在山上,适才还跑了一个黑衣人,我得回去跟山头那些人再商议下。你们先去吧,这马瞧着应每受到重击,我也一并带上去治疗。” 常熙明点头道谢。 几人没多言,顾怀真又点了两个伤势不严重的汉子就跟着谢聿礼他们上路。 因没多余的马,常熙明便同谢聿礼骑一匹。 少年结实温热的胸膛抵着她的薄背,双掌覆上她牵绳的玉手,似在无声中给她渡了层心安踏实。 热。 这是常熙明好似许久没再感受过的温度。 寒风吹在她的脸颊上,可她忽然觉得眼前并非黑暗的。 或许真的同吴戈说的那样,都会往好的方向去。 —— 姜婉枝站在济宁侯府的偏门口焦灼的走动着,神情凝重。 绿箩蹲在门条边上,看着姜婉枝,眼里满是担忧:“姜三小姐,您说小姐会不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姜婉枝声音微响,停下步子看着绿箩,眼中满是怒火,“她常妙仪天不怕地不怕,把我们赶走就敢单枪匹马的杀出去,能出什么事?” 绿箩丧着个脸,她并不清楚他们三个在常熙明的房里最后发生了什么,但她在偏门等常熙明回来的时候,蹲到了一脸焦躁的姜婉枝。 “你说她去阿林叔那了?”姜婉枝叉着腰,有些猜忌,“京师的道也就这么几条,她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不能是跑了吧。” “不可能!”绿箩的头摇成拨浪鼓,“小姐答应我要走会带我走的!而且小姐连衣物都没带,怎么会跑?” 姜婉枝忍住拍她一脑门的冲动,恨铁不成钢:“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若她去了仪臻阁拿了盘缠呢?你去哪里追?” 绿箩被点醒,猛的站起来,也跟着焦灼:“那怎么办啊?” 见绿箩慌张起来,姜婉枝却又安静下来。 跑路? 若常熙明真的跑路了,到还是好事一桩。 因为她过来的目的正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姜婉枝回头望去,就见檐下火红的灯笼照亮来者的脸庞。 “怀珠?”常熙明率先翻身下马,问,“你怎么……” 她一时语噎,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毕竟在半日前,她还跟姜婉枝因冲动而“决绝”。 姜婉枝看着常熙明没什么问题,哪里还管二人之前的别扭,一把抓住常熙明就紧张的说:“我……我们见到幕后之人了!” 门外的二人听闻此话皆是瞳孔一缩,满脸不可置信。 原以为那群黑衣人迫不及待的来灭她口就已经够露出马脚了,没想到姜婉枝他们直接见到了幕后之人。 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好好细说,姜婉枝一眨不眨的盯着常熙明看。 明明已经在心里鼓足勇气,可当脑里再度浮现出朱羡南咬牙推她出去后关门挡住仆役的画面,她的声音仍是不可闻的颤抖起来:“是瑞亲王……” “那些印着孔雀羽图案的黑衣人的主谋是瑞亲王!” 月色漫过发梢,四方天地一瞬悄静。 常熙明抬眼看向姜婉枝,睫羽凝着不动,半晌才轻轻颤了一下。 谢聿礼肩头陡然一僵,原先想说的话哽在咽喉。 第114章 两难 “怀珠,你们是不是被有…… “怀珠, 你们是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哪怕曾经怀疑过,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常熙明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姜婉枝赶忙摇头:“我离开济宁侯府后,明霁担心我一个人做傻事便叫我去瑞亲王府。” “我俩原先就在他院里呆着。明霁安慰我说你是怕我们受牵连才说出那样的话, 我后头冷静下来也觉得他说的对,又坐了会便想着回去梳整一番再来寻你。” “没想到我们刚穿过回廊, 就看后门有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被人扶进来。那人的衣袍被掀开时我们看到了孔雀羽图案。” “我跟明霁见势不对,就跟上去, 结果发现那人倒在瑞亲王的书房门口, 我们听到瑞亲王喊人把那黑衣人处理掉。” 姜婉枝的手愈发冰凉,眉眼急躁,连声音都不自觉的降了下去, “怪我……都怪我不冷静,低惊了声就叫瑞亲王看到了。怕我们通风报信, 他……他一点情面都不顾就喊人要抓我。” 想起以前她去瑞亲王府找朱羡南时, 瑞亲王妃跟瑞亲王都能待她如贵客一般招待, 没想到今日远远一撇, 瑞亲王竟是一丝情面都不留, 想直接把她抓起来。 那阴鸷吃人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在姜婉枝甚至是外人的印象中,瑞亲王永远都是那么的温和低调且足够耐心平和。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朱明霁呢?”谢聿礼上前一步, 紧着她问,眼中满是担忧。 姜婉枝颤着声,没敢犹豫:“明霁他拽着我跑回去,在最后把我甩出府又抵住大门不让那些仆役靠近。” 说着, 她闭了闭眼,又猛的睁开,谢聿礼看到她眸中带红, 姜婉枝哽咽着:“明霁他会不会有事啊?” 谢聿礼没啃声,转头看向常熙明,发现她好不容易复回来的血色再度褪下去,身形也有些不稳。 绿箩早就在她身边扶着她,可仍旧挡不住双手的颤抖。 谢聿礼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去稳住她,又转头对姜婉枝说:“明霁若是没挡住,你眼下怕是已经被瑞亲王的人抓住了。或许事态还未到无法挽留的地步。” 姜婉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着常熙明只在心里阿弥陀佛了。 瑞亲王府。 朱羡南被两个仆役按在椅上,掌心因磕破门板上的木刺尖而渗血,疼得他冷汗直出,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震骇。 孔雀羽的主谋,是那个在王府安分守己的、是那个为人低调守礼的、是他的爹! 这个认知像惊雷,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冷汗从他鬓边留下,朱羡南咬着牙去看那个男人。 他怎么敢信?这个永远温和的父亲,会是一夜屠尽临平公府的人?会是让顾家遭至灭亡的人? 十二月的天,一年比一年要冷,可蓝袍少年的周身却有炭火缭绕。 朱羡南生的晚,自小就是在王府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的。 他衣食不缺、晨昏不孤、心意不违,快活潇洒二十余年,最大的乐趣就是同朋侪至亲吃酒作乐。 父王远离危朝,母妃贤惠端庄,大哥做得了受陛下之护的忠臣。 他们本可顺遂相守,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要作那极恶之举?为什么要行那害贤之事? “你该知道,放她走,就是把王府往火坑里推。” 朱成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朱羡南看到他沉郁的眼底。 往日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焦灼与冷硬,可那冷硬里,似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火坑?”朱羡南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疼,“那父王不是早就把顾家、江家的人往火坑里推了吗?临平公府一百多口人,就该被推进地狱吗?” “爹,孔雀羽是你的人,顾家、江家的灭门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朱成卓,蓦然红了眼,盼着能听到一句否认,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于有发案子、盗窃宁王府军文、追杀杨志恒、玉蕈,甚至要对江顾两家的遗孤赶尽杀绝的,都有他爹的手笔。 朱羡南眼中情绪不明,回想起姜婉枝最后看着他惊惧的眼神便觉得心口被刀剜了一下般疼。 他想起曾在都庞山上和谢聿礼他们一块儿起誓。 谢聿礼说:“我不求你们信谁,可也希望我们四个能坚守最开始的公正,哪怕往后分道扬镳了,也要放过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真相。” 谢聿礼还说: “常二当初问我‘公生明,偏生暗,是站明站暗’,如今我也想问问你们,是能始终矢志不渝还是会为自身之利掩真相而倒行逆施?” 朱羡南是怎么答应的?他忘了,可他知道他想做正直的人,想还冤魂清白。 只是他从来不会想到这清白的刀,要扎向生养自己的父亲。 当初杨志恒冒死从瑞亲王府偷出去的半封信让他险些跟常熙明等人失了心,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 一直到后面朱成卓亲手把另半封信交给他,他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人在陷害自己的父亲。 谁知…… “爹!” 一道蓄满怒火的声音打破一室静谧。 朱临风少见慌张的大步走了进来。 带看清屋内情况时他一顿,张了张嘴:“三弟……” 朱临风去看朱成卓,只见他捏着眉心,一脸不耐:“你说吧。” 朱临风上前几步,虽是压着声的,可被押着的朱羡南也听见了——“炎陵县的风卷花坊被毛襄端了。” 朱羡南太阳穴突突的跳,当听清什么的时候,他脑子转了过来,再度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 “什么意思?!我们同风卷花坊又是什么干系?!” 朱临风看着还在挣扎的三弟,倒显得平静很多,他看了看朱成卓,又把目光看向朱羡南,语调清冷:“你没猜错,风卷花坊是我们放在外头的眼线。” “为什么?!” “难道杨志恒找到寐行香也是你们暗中推动的?!” 朱临风摇摇头:“凌妈妈来信告诉时我们也很惊讶,但既然发现京里有人想翻案,我和父王便想看看想为临平公翻案的还有谁,也想看看当年之事牵扯出来,陛下又是什么态度。” 朱羡南头痛欲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推开仆役,毫无形象可言的扑倒在朱成卓腿边:“父王在京师里待了这么多年!陛下供我们吃好穿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 朱临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冷哼, “我们被禁在京师这么多年,陛下能睁一眼闭一眼,那往后呢?!陛下如今身子不好,内阁和太医院的人日日受到龙榻边,等他——” 朱临风呵斥一声,被朱羡南激的差点要脱口而出大逆不道之言,幸而理智清醒,这才止住口。 他看了看屋内的人,声音渐渐放平下去:“那往后呢?等新帝登基,你觉得哪一个能放过我们?” 不管是太子还是宁王,都不傻。 他们瑞亲王府明面是受皇兄恩赐得以留京享福,实则谁不知不过是被皇帝给禁住了? 等新帝继位,怕是眼里容不下他们这一府的人。 “太子敦厚仁善,怎么可能会——” “有什么不可能?”朱临风蹲下身,看着朱羡南的眼,声音泛冷,“你当太子的位置这么好坐?你同朱承昀要好,焉不知他的手段?儿子能有如此之才,做爹的怎么可能毫无算计?” 朱羡南身形一僵,脑中混沌,颤动着嘴,似想给朱承昀寻个廉明的由头,但却不好想。 是了,他见过朱承昀在宫中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甚至心狠手辣的模样,和没心没肺不成大器的朱昱珩比,是一个天一个地。 朱羡南卧在地毯上许久,想去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想去接受他爹跟他大哥瞒着他做了许多只为自保的恶事,想去接受他好友的家人被他至亲杀害的事实。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判若两人的朱成卓,轻声问: “于有发一案您暗中帮宁王,可为何又要派人去宁王府偷军文?宁王积粮募兵的消息不会是您递上去的吧?!秦楚思是宁王的人,您又为何将那半封信给了我们?” 朱羡南去抓朱成卓的衣袍,脑中疑团千万:“自保是怎么个自保?!是在赌谁会赢还是——” 朱成卓一直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攥紧了玉扳指,眼中带狠:“你以为当初秦楚思舞弊谣言四起时陛下为何喊你入宫?” “你当为何我们会被禁在京师?陛下明也知当年事,却在顾氏遗孤鸣冤时令毛襄去搜,你当有为何?!” “没有上头的意思你觉得你爹敢弑文臣武将满门么?!” 朱成卓额头青筋暴起:“当年之事,不管是我、陛下,还是你皇爷爷,都站在自个的立场上。可如今他既要对我赶尽杀绝,那我又何妨再做些恶事?” “立场?所以就要杀几百个无辜的人?”朱羡南扯着衣袍的手落地,红着眼,泪珠猝不及防砸下来,“您教我守道义、明是非,可您做的这些算什么?我把姜怀珠推出去,是想让真相大白,可这真相……怎么会是您?” 朱羡南膝盖擦着后退,看着朱成卓猛然摇头。 他开始慌了,方才让姜婉枝出去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若真相一出,父王会被处死,王府会被抄家,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会一夜倾覆。 可若将人锢着,临平公府的冤魂,又该向谁讨公道? “父王所言的苦衷乃上一辈的恩怨,难道我们这些兄弟姊妹生下来就要背负隔代之仇、乱贼之命么?” 朱羡南几近崩溃,无法思考刀子利不利,话脱口而出,“那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 半生的荣华富贵,竟要用往后的每一日去煎熬偿还。 朱成卓看着他哭红的眼,似被蒙了层雾,眼底挣扎的情绪翻涌扑面。 他埋藏了两件事快二十年,心早被霜寒蒙蔽。 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体会了帝王无情,所以才暗自发誓要对自己的孩子好。 他身上背负的命案太多,可走的每一步皆因当年误入歧途使今迫不得已。 朱成卓沉默了许久。许久。 像是回顾很久,很久,很久的事。久到他想起自己像朱羡南这般年纪时是跟着父皇在外历练拼杀,战功赫赫使己志得意满。 他曾经,似乎也发誓要做个刚正英主。 朱成卓垂头忽而看向朱羡南:“不会的。我没退路,可你不同。” 他笑着伸手去抚了抚小儿子的脑袋,带着从前慈爱的目光,语气温和有力:“明霁,你生得晚,对当年事今日言一无所知。方才你还能大公无私给对面寻生路,会有人替你开解的。” “宁王早和沙洲的庆王有所勾结,我年前暗中混上去告其有谋反之心的事不算胡扯。眼下庆王携军攻打肃州城池,谢敬安率兵抵抗,陛下身体抱恙宁王也要有所行动,这天,要变了……” 朱成卓又把目光放在远处的屏风上,他原只恨皇帝要禁他一辈子,看不得宣孝帝明明和他一样阴险却能稳坐高位还得两个文武出色的儿子。 他当年深受先帝利用,到头来给别人铺了路,他自然不甘! 不甘之心一旦被滋养起来,那心中的歹念便会肆意横生,让他看不得宣孝帝被人称上济世明君。 所以,他要用当初先帝对他使的计谋去算计宣孝的两个儿子。 朱成卓想着想着又把目光落在朱羡南身上: “爹能做的只是缓些时日,给你铺条活路。这几日,你待在书房,别出去。” “活路?”朱羡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爹,我要的不是苟活的活路,是能抬头做人的活路!你让我怎么对着那些冤魂,怎么对着我的朋友?” 朱羡南盯着朱成卓的眼,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一边是血脉亲情,是父王为护他的隐忍与狠绝;一边是道义良知,是几百条人命的重量。 他像被夹在两座山之间,左也疼,右也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朱成卓却不再看他一眼,和朱临风对视上便起身一同离开,只留朱羡南在地上苦苦挣扎流泪。 朱羡南的身子渐渐倒下去,缩着身子颤动剧烈。 他闭上眼,心像被蚁虫啃食般疼痛。 姜婉枝怕已经找到了常熙明他们,常熙明知道了幕后之人怕是也……记恨上他了吧…… 呜咽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回响,守在门边的仆役不敢上前,只能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 第115章 围宫 常熙明把谢聿礼跟姜婉…… 常熙明把谢聿礼跟姜婉枝劝回去后, 一进院子便发现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下临时安了两张铺着鹅绒毛毯的梨木躺椅。 常言善坐在一张椅上,正垂眸沉思着。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抬眸望去, 便见一抹月蓝身影走近。 常言善站起来,紧张的看着常熙明, 问:“妙仪,你去哪了?” 说着还把手中的暖炉递给她。 常熙明接过, 在另一条椅子上坐下。 绿箩见状便立马退下去, 她还记得谢聿礼离开前的嘱咐——找府医给小姐看看。 “您还没睡呢。”常熙明扯出一抹恰到弧度的微笑。 常言善细细的看了常熙明一番,见她外表没什么变化,便说:“陛下龙体违和,前两日罢了朝,也不召人入宫, 太医院的人片刻不敢离守。一月前肃州那头便有了消息, 说庆王似有些不对, 建威将军递文书至户部求调漕粮三十万石以充军食、备不时之需。阿爹今日突然被叫入宫去也是因宁王贸然进宫。这天啊, 怕是要变了。” 这些事常熙明无从得知, 便是一月前肃州那头有些风吹草动她都没听常言善或是谢聿礼提起过。 眼下陛下身子不好,宁王进宫意图昭然若揭。 常熙明忽然又想起方才谢聿礼是想陪自己进来的,可是青宫那头忽有人寻了过来, 说什么赵诚在南地有了消息,于是谢聿礼嘱咐了绿箩便离开了。 常熙明敛眉——所以,宁王该是早就有了觊觎之心,如今是坐不住了。 “那太子呢?”常熙明问。 “许在回来的路上。” 常言善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女儿以往听后会很有兴致的话题, 可现下她却始终眉眼淡淡,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夜风拂过脸颊, 静了许久,常熙明忽然说:“当年杀害江家的幕后主使找到了。” 她没去管常言善作何反应,自顾自闷声道:“是瑞亲王。” “那群黑衣人的主使,是瑞亲王。” 常熙明原以为自己会在得知真正幕后之人时发狂愤怒的,是会丧失理智的。 可当此刻真的来临时,她只觉心被什么给压着,想挣扎却又无力自拔,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像是沉在水下,明明伸出一手就能浮出水面,可那手迟迟附上不去。 头顶无花无叶的玉兰枝桠似感受到底下人的枯静,在凉风中细细响动,给冬日平添一份宁寂。 常言善一声不吭的坐在椅边角。 常熙明往后靠去时看到的是他微弯的脊背,和年初那会,她在玉兰树下睡醒瞧见的第一眼一般无二。 常熙明抿唇,原来那会常言善听到外头有关秦楚思的谣言就已预感到今日的到来。 原来那日傍晚,他看着自己的眼中满含悲悯是早知真相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常言善那句——“很多事情若置身事外方可一生无虞,可若要追随心中之义,探究的层层真相下,许是抽丝剥茧之痛”。 “妙仪,阿爹替你去举发瑞亲王可好?” 许久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常言善转过头来,那双暮霭沉灰的眼盯着少女看。 常熙明盯着自己的脚尖,似在游神又似思索。 她摇摇头,声音沉的像寒冰窑水:“当年先帝既已下旨查抄流放,瑞亲王何苦趁夜灭口?这里头的缘由怕是也有先帝的意思。” “我能略通权变是您这十二年来的悉数教诲。我能看懂的事您怎么会不懂?” “再如何,陛下也不会为了一纸状书损了兄弟情谊,届时或许还会怪上您多事。” 常言善却在这时摇了摇头:“不对。妙仪你说的不对。这兄弟情谊怕是早在陛下登基给瑞亲王赏赐宅邸美妾时就没了。” 常熙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眉头一拧:“此话怎讲?” “我以前不是同你们讲过,陛下只是明面上说当年清君侧因瑞亲王救驾有功,所疼惜兄长在边境寒苦而将其留下的吗?” 常熙明点头:“您以前跟我和大哥说过,说先帝临前是传位给当今陛下的,只是那会先皇孙不甘而抢先一步入了宫。陛下为大势所趋同还是成王的瑞亲王进宫‘清君侧’。” 她顿了顿又说:“您也说了,当年宫里的事没人知道具体,但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瑞亲王被留在京师也许是因当年两兄弟在宫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摩.擦。” 常言善温和的看着常熙明,伸手去碰了碰那暖炉,见还烫着便继续讲:“一个早些年随先帝征战四方的武将焉愿被困一方无权无势之地?瑞亲王手下那群势力能保留至今陛下焉会不知?” “阿爹没同你说过,顾氏遗孤在朝鸣冤那日,陛下令毛襄搜查黑衣人前,最后的目光是落在瑞亲王身上的。” 其实那会没人敢直面龙眼,但那段时日自家女儿跟谢家小子走的太近,常言善隐在人群里,是想偷摸瞧瞧那小子的气魄。 结果谢家小子没多看几眼,就先撇到皇帝来回扫视的目光。 常熙明瞬间明白过来:“所以陛下早就对瑞亲王的行为有所不满了?” 常言善点头:“怕也是知晓自个的身子,怕给子孙留下后患吧。” 常言善的眼眸暗了暗,所以陛下如今想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赶尽杀绝。 常熙明从常言善这的来一个可能有所帮助的消息而迟迟没回神,手心的暖炉也慢慢凉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常言善先开的口:“妙仪醒后,便再没喊过我一声阿爹……是恨爹么?” 常熙明心下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摇头,刚张嘴想否认,脑中却不合时宜的想起赵湘宜那些话,忽就止住声了。 常大人丧女之痛当不比赵湘宜少多少,可当年仍和常老太爷义无反顾的将她接过来,悉心照料了十二余年。 常老太爷撒手人寰后,只有常言善独留京师守着这份秘密。 他教她学礼,予她诗书,诫她朝险。 当常瑶溪只能闷在后宅庭院里时,她可以跟着阿爹大哥出府采风。 当她去外祖家时,他会置个铺子供她耗银。 当她想为天下公理频繁外出时,他会拼尽全力说通赵湘宜、威慰谢聿礼。 常熙明这十二年来从未吃过什么苦,反倒被济宁侯府的人养的很好。 她哑了声,扯过一抹笑:“我怎么会恨您呢?我愧对您,愧对常大夫人才是。” 听出她言语间的疏离,常言善的心还是几不可闻的泛痛起来。 常熙明出府前跟赵湘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可是一回府就知道了的。 这几日他一头操心宫中事,一头忧心夫人和女儿,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些许。 知道时候不早了,也知道不必多叙情,常言善站起身来,双手拢在腰后,背对月光,垂头望着少女的脸庞,带上记忆里重叠的骄傲的笑: “阿爹知晓你不会就此打住。你想去做什么,阿爹都支持你。可你也一定要同阿爹保证,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至于险地。” 本以为他会劝自己放下,没想到…… 常熙明忽的眼眶一热,温意从心胸漫上脖颈,又涨上脸颊。 “阿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 “哎!” 常言善眼底湿润,笑意却更为的真切。 —— 身子撑不住一夜的风摧波折,常熙明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睁眼。 绿萝似得了常言善的意思,一直守在门外候着未惊扰,直到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这才贴着门轻声问:“小姐可是醒了?” 常熙明揉眼坐起,嗯了一声。 前半夜心事重重,并未叫她睡得安稳,白日意识微朦胧时,脑里便跃动着这几日经历的画面,似梦又似实。 直到被冬日的冷意打了个激灵,她疲惫的掀了掀眼皮,瞧清屋内苍满的余光,这才明白眼下境况。 绿箩麻利的伺候常熙明梳妆,最后说:“老爷说夫人这段日子还需调养,府上人手不够便让紫菀姐姐她们先去夫人的院子里服侍。” “等过段时间,就把她们喊回来。” 常熙明听后并无多言,安安静静的坐在铜镜面前,一眼淡漠。 除了绿箩是常老太爷当初调给常熙明的之外,其余人都是从赵湘宜院子里调来的。 面上说调回去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府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湘宜一日不松口,常熙明在这府上一日都算个外人。 紫菀她们又怎么可能回来呢? 这话不过是给双方留下的体面罢了。 绿箩看着常熙明这幅样子心疼不已,她想替小姐去夫人那求求情可又怕被乱棍打出来。 只能在心里干焦急着,怕常熙明多想,便又说:“小姐,今儿天好,不如奴婢陪小姐去外头转转吧?” 常熙明敛下眉眼,仍旧淡淡的:“去仪臻阁吧。” 玉蕈不在后,仪臻阁新招的掌柜家住附近,那后院的屋子便就没动过。 常熙明想了想,觉得自己能搬进去住。 但这些打算她并不准备告诉谁,尤其是绿箩她们。 毕竟她要是说搬出去,绿箩准会劝自己,常言善也不会同意。 而她如今正为报仇的事忧思,不愿再在旁的地方费心思。 绿箩没想到常熙明立马就答应了,喜出望外。 主仆二人各有心思,三两下就拾当好。 绿箩引着常熙明往偏门去,常熙明本想着绿箩在她不便骑马便步行去,结果一出偏门就看到福叔坐在马车前,看着自己笑。 “小姐想去哪?”福叔眼中盛满笑意,慈眉善目的问常熙明。 常熙明喉间一哽,下意识就看向绿箩。 绿箩笑着解释:“福叔替小姐驶过那么多的路,今年小姐外出总骑马,方才福叔听到小姐要出去时就高兴极了。” 福叔点点头,接过话头:“老奴往日就喜载小姐去外头看山看水,今个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不高兴嘛?” 其实这是个小事,可在如今孤立无援的常熙明看来,就这么几句话,就这么两个人,叫她忽然想哭。 一夕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变了,不管是赵湘宜、常斯年、常言善还是朱羡南姜婉枝。 常熙明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接受所有人的离开。 可真当有人一如既往的跟自己交谈,向她递上温情时,那座被自己筑起的高墙是几近坍塌的。 她微挂嘴角,尝试去平复自己的动容情绪。 没一会,常熙明冲福叔露出一个笑来:“那就烦请福叔送我和绿箩去仪臻阁。” “得嘞!”福叔利索的将马调转方向,办了个脚踏下去,说,“小姐上车吧!” 仪臻阁并未因常熙明几日的不闻不问而有所变动,外头的一切都好似跟去东河庄前一样。 掌柜的正躺在柜面后的木椅上打盹,听到门口的动静,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甫一睁眼就看到一蓝衣身影走进。 嘿,这小姐还当真是容貌昳丽,看他怎么把她夸的天花乱转好多卖些首饰。 “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小店有——” 绿箩见状咳了几声,掌柜的一顿,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这才发现有些不对,这姑娘,有些眼熟啊。 常熙明微微一笑:“掌柜的看店辛苦,这几日给铺里的伙计放假可也。” 掌柜的心一惊,终于反应过来这位是他的东家。 也不怪他记不清,自玉蕈走后,常熙明除了招揽他后的前几日来看过之后便再也没来。 随后他又带着些古怪打量起常熙明。 “怎么了?”常熙明蹙眉,她并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就好似自己犯了什么无天理的事。 那掌柜回神,立马道:“多谢东家!那小的现在就去跟那些伙计们说?” 常熙明点头,那掌柜的立马跑去外头知会铺子里其他的人。 没一会,铺子里便只剩下常熙明跟绿箩。 第116章 可她不是常二 二人往后院走…… 二人往后院走去, 院子里的树早掉了黄叶,成了枯突突的一片,而底下也早被人洒扫干净, 就连树下的石凳石桌上都不见得一丝灰尘。 常熙明往石凳上一坐就开始沉思。 绿箩见后立马去屋子里要给她端茶。 老爷说了,不能把小姐逼的太急, 哪怕她换个地方去想事都要比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 那头绿箩满意的离开,这头的常熙明却在想瑞亲王的事。 倘若当年真同昨夜她跟常言善聊的那样, 那当今陛下不仅也知晓江家是被先帝和瑞亲王算计的, 而且也在先帝临终前的“清君侧”时和瑞亲王有了同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这才急着让锦衣卫寻他的罪。 她要报仇,就势必需要知晓瑞亲王的软肋,而他的软肋恐怕跟当年太子病死后的皇子夺嫡有关。 可当年先太子死后,先帝跟瑞亲王又因何先后污蔑陷害了顾江二家呢? 可父子二人暗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为何最后是四皇子继位? 可瑞亲王在先太孙造反时护驾有功为何如今又得陛下的猜忌和赶尽杀绝呢? 所有的疑惑, 或许得在得知当年宫里的密谋和那场清君侧后方可解疑。 只是……又该如何得知呢? 常熙明正敛眉垂思, 突然一旁一道响亮的声音惊了她。 常熙明略显慌张的看过去, 就见掌柜的站在她边上。 “你怎么还没走?”常熙明疑惑, “是有什么事么?” 掌柜的也不磨蹭, 立马说:“是阿河听到有假后直接同我说不想干了。” 常熙明微蹙眉:“为何?可是对月例不满又或是家中有何事?” 掌柜的摇摇头,说:“都不是。是前几日传出沙洲肃州那边乱了,庆王似有反意。阿河年纪不大, 想着外头这般的乱,心里不踏实,遂要在家躲着。” 常熙明微蹙眉,造反是一回事, 但打到京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西北各方的节度使那可不是吃素的。 先帝、陛下都是上过战场打过胜仗的,一个藩王刚造反,应当不至于让旁地的人害怕才是。 常熙明心中叹了一口气, 只当阿河年岁比她小,见世少了些稳重。 而掌柜的见她迟迟没反应,便又说:“其实我也劝过阿河,说就算这天下打起来了那死的也是将军,是士兵,是最上头的人,赢了最后坐上高位的不就是想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伺候嘛?若人都死了,谁伺候?自个称王么?” 掌柜的说的粗俗,但并非毫无道理。 别的地方的百姓可能会被无辜受连,可这是京师,是天子脚下。 仗就算打了过来,也只会往宫里去。 说着说着,那掌柜的有往常熙明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的说:“可阿河又同我们说他有表亲在宫里当值,前几日冒死托人送信出来,说是宫里有宁王坐镇,怕是也不太平了。” 本只是西北的事,可眼下似乎近在咫尺的宫里也要有所动作了,这就不得不叫人害怕。 那掌柜的斜眼去看常熙明的反应。 他知道常熙明是尚书嫡女,肯定比他们这些草民更知晓宫里的事,他过来也不过是借着阿河的名义探探底。 若是常熙明也说宫里不太平了,那他也得跟着躲躲。 但常熙明比较震惊。 如今宫里没人能进去,阿爹昨日好不容易进一趟宫都没得到什么消息,没想到她能在阿河这里得到消息。 宁王如今是借着陛下病重要尽孝的由头留宿宫中,照这宫里人的意思,怕是可能要逼宫谋反。 “二小姐?” 常熙明猛的回神,顿了下后,看着掌柜的说:“这段时日铺子暂先闭门,没有知会便先不用来。若店铺再开门时阿河还想走那便走吧。” 掌柜的听了这话觉得不对,犹豫着问:“那……在家这些日子的工钱……” “按月例算。”常熙明道。 得了这消息,掌柜的脸都笑开了花,转头就要走。 结果常熙明从身后喊住他:“慢着。” 掌柜的扭过头。 “方才在铺里,你为何得知了我的身份还要那般瞧我?” 掌柜的没想到常熙明会问这一出,有些不敢开口。 但碍于常熙明是给他钱的人,只能小声回答:“小的原先想劝小姐也不要多出府的……这外头都在传……” 他微低头用眼撇了撇常熙明,声音愈发的小:“都在传您不是济宁侯府的小姐……是佞臣江行之的后人……” 绿箩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听了这话呵斥:“哪里的传言?东家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知?!往后胆敢被我听到一句不利小姐的言论,姑奶奶我必赏他吃嘴子!” “不敢不敢!”掌柜的哪里见本看着安安静静的婢子这般粗鲁,看了一眼常熙明就赶忙溜了。 绿箩这时才略带忧心的看着常熙明,声音变小变柔:“小姐…….” 常熙明撇了一眼绿箩,将桌上茶一饮而尽,只起身:“无碍。我有些累了,先在屋子里休息会。” 绿箩立马点头:“奴婢方才都收拾过了。” 门一关上,常熙明就在屋子里找素笺和笔,坐在八仙桌上快速的写着些什么。 —— 将军府,花厅。 薰笼将密闭的厅子生的温暖。 宋竹薇手捧暖炉,在上首的梨花木椅前来回踱步。 得到召唤的谢聿礼掀开毡帘进来。 “母亲可有要事?” 谢聿礼马尾高束,外罩玄色暗纹大氅,内着灰褐软甲衬袍,腰束革带,窄袖束腕,为他眉骨俊绝的脸多添了几分英气利索。 宋竹薇见他这一身装扮愣住了,呆呆的问:“你穿着便戎做甚?” 谢聿礼在京师不穿戎装,宋竹薇唯一一次见他有建威将军之姿的还是他四年前回来那日。 曾经她只听谢敬安叹,听坊间传,但自个可没对这个少年英才的儿子在战场上多凌厉威风有多幻想。 不想如今再得一见,倒颇有将军风范。 肃州在打仗的事她已知晓了。 月前将军除了调军粮的信递上六部时,也连送了封家书来,简言了当下境况,说京师许有危机,叫她带着谢执元谢聿礼莫要多出门。 “你这是要去肃州?”宋竹薇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谢聿礼却是摆了摆手:“儿子方收到太孙的信,宫里怕是要乱。得太孙之令,儿须得在近日入宫驻守。” “宫里要乱?!”宋竹薇本就烦躁不安,听了这话她更是心如乱麻,焦灼的很。 谢聿礼闭了闭眼,无奈道:“母亲,您小点声。放宽心。” “我怎么放的宽?”宋竹薇放下暖炉,径直走到谢聿礼面前,握着他的手,眉眼紧蹙,“远地有夫君在打仗,内里还要我的儿去守卫,做娘的如何安心?” 谢聿礼叹了口气:“皇命难违。” 少年反握住宋竹薇的手:“母亲,宁王要借北地战事激烈为保陛下安危而封锁皇宫,太子即到,这场仗没法不打。” “可你不过是少卿啊……”宋竹薇抖着唇,眼中蓄泪,如今要变天了,她是真怕啊! 谢聿礼摇摇头,劝她:“可我是建威将军之子,在沙场历练了快十年。父亲是陛下的得力将士,将来儿也只会是太孙的得力将士。” “这一仗不打,若叫宁王上位了,咱们将军府焉有好日子过?这一仗打了,若活着,至少太子即位咱们还有一线生机。” 谢聿礼逐句逐句给宋竹薇分析。 昨日朱承昀那头从南地查回来的消息便是宁王早跟庆王有所勾结。 他四年前、顾怀真今岁从肃州拿回来的信便是来自宁王跟庆王的筹谋的。 陛下身子不好了,庆王带着沙洲千兵就敢跟北地一片的节度使打,这明显是打不下来的。 而正在这时,朱威又进宫以孝顺名义让手下养着的精兵围住皇宫、禁着陛下。 细想一下,恐怕肃州那头并非重点,庆王不过是借着仅有的兵力去堵谢敬安跟临地的节度使无法回京救驾。 这样,宁王在宫里能有更多的时间吞噬朱承昀这些年在宫中累积的势力,甚至是那个位置。 然这些筹谋朱承昀原先是不会知晓的。 朱威谋划多年,怎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出一点消息? 只是…… 谢聿礼也没想到,朱承昀在信中说,今早的太孙府,来了一个最不可能来的人。 谢聿礼不欲多言,直问宋竹薇:“母亲唤我来是何事?” 宋竹薇一顿,忽觉的自己方才的忧心不过是鸿毛一缕,不足为提。 她张了张嘴,看着谢聿礼略艰难道:“我听外头传出妙仪的身世……不简单,本想问问你是怎么一回事……” 谢聿礼还以为宋竹薇唤他来是为肃州战事烦心,不想是因为常熙明。 他没法说谎:“她是江大人的孙女。” 宋竹薇脑里似叮鸣一声,静止不动。 怎么会…… “母亲还想问什么?” 宋竹薇许久拉回神,看着目光坚定的少年,气若游丝的问:“那…那她会不会被治罪?你同她走得近……咱们将军府会不会……受……” 牵连。这二字到底没能发出声来。 宋竹薇眼角有泪,嘴唇颤动,拉着谢聿礼的手像是要阻止什么发生。 她不过一个身居宅院的夫人,平日里连外头时新的衣裳首饰皆不知,更懂不了这高官旧案、朝堂波诡、宫闱叵测。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将军府安,那就是安。 可谢聿礼听着却是不大舒服的,他没法一下子改变宋竹薇的思想,只能告诉她:“在宁王上位前,无人顾得上临平公的事。您不必担心。” 宋竹薇并没有因为谢聿礼这番话好下来,她把谢聿礼抓的更紧,眉头蹙的更密:“临平公府失势,你可不要犯糊涂帐啊。” “母亲!”谢聿礼忍下心中怒火,“什么是糊涂账?对她不管不问就不算糊涂账是么?为自保让公理枉然就不算糊涂账是么?” 宋竹薇止口,一时间不敢发出声来。 谢聿礼深吸一口气:“身为朝臣,当秉公持法、彰明真相,绝容不得冤屈沉埋、含恨而终。常妙仪是我自幼婚约之配,身为未婚夫,我不可袖手旁观。” 于情于理,他都要站在她这边。 宋竹薇沉默一瞬,觉得荒唐。 婚约之配? 她觉得可笑。 “多少年了……谈何婚约……”她心底挣扎,觉得自己不是人,此刻把一个明明待她极好的姑娘视作敌人,“谢晏舟,你十九岁的时候,可是说若娶常二天打雷劈。” “可她不是常二,她是阿烟啊。” 宋竹薇:“……” 二人皆愣了一瞬。 原先较为紧张的氛围不知为何被无意聊过来的话给咬文嚼字去,惹的二人压在胸口的火气都歇下去。 谢聿礼看到宋竹薇的动摇,立马道:“母亲,儿不会让自己、让将军府陷入困境,亦能对江家有交代,对阿烟担责。” “只不过如今宫里的事更急,事关江家的事等儿回来再论可好?” 宋竹薇咬牙点头,最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道:“晏舟,你平安归来,你要什么娘都依你。” 泪从她脸上滑落,视线一瞬模糊,于是她并未看到掀开毡帘的谢聿礼身形一顿。 第117章 怀抱 谢聿礼出了府,接…… 谢聿礼出了府, 接过长庚牵来的乌骓,翻身上马。 他拉紧绳,侧头对站在一边的长庚还有启明说:“你俩就留在府上护着夫人。” 长庚启明自不敢入宫, 最后也只是注视着谢聿礼策马的背影大喊:“少爷一定要平安归来!” 马上的少年没有回应他们,很快消失在余晖里。 启明望着滚滚沙尘, 眼睛一眨不眨的:“长庚,你说少爷还能带我去春风楼喝酒么?” 长庚白了他一眼, 随后也望着街巷:“少爷不过同往常一般入宫一趟, 肯定能回来带你去吃酒。” 二人都有些没底,只是心照不宣的什么都不再说。 谢聿礼离开新开道街并未往东去,他轻车熟路的往还算宽阔的街巷里绕,没一会便到了济宁侯府的偏门。 今日已经不算早了,本不该再来打搅她。 可谢聿礼想着, 入宫前, 无论如何, 他都要见她一面。 他在肃州的恒山峻岭打的仗就没有一回是不危险的, 而肃州卫的少将军从来都敢杀在前锋, 以自己的命去鼓舞万千将士。 他在肃州卫,站在高台上,看着黄土飞扬, 望着大军操练,心中只想着“视死忽如归”。 而如今,他心中还有依恋,还有不舍的人。 这是他第一回在披甲执锐前有了后怕的软肋, 有了贪生怕死的想法,有了郑重告别的念头。 偏门无人值守,谢聿礼疾步踏入小路就往常熙明的院子里去。 叫他没想到的是, 有人比他早来一步。 常熙明的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下,站着一月白华服的男子。 谢聿礼瞳孔一缩,怎么也没料到朱羡南会来。 出了这样的事,他当是被瑞亲王禁着才是。 方想上前去问他,就听朱羡南背对着他,面朝紧闭的屋门说: “常妙仪,我知道不管是我、我父王还是陛下怎么做都无法让江家回来,我也知我父王罪孽深重。我lai并非是求你原谅,只是若我不来见见你,我只觉不安……我睡不好觉……” 朱羡南身子有些颤抖:“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大人、妇孺带着诟病之意望着我。” “我想着,我该做些什么。可转念一想,我似乎……”他声线颤了颤,含着绝望痛苦和无措,“什么都做不了……” 朱羡南吸了吸鼻子,又说:“我被父王关在府上,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偷偷出来见你。我知道即便把我千刀万剐了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跟你、跟江家的人道一句对不住。” 谢聿礼看到,那个总是挺的懑直的身影缓慢的弯下去。 他忽然就回想起他年少去肃州前,他们三个里,朱承昀最是娇气,总动不动哭。 有一回朱承昀在退课后哭着来寻他两,二人一问才知原是前日太傅命抄《戒子书》,结果朱承昀觉得自己早就会背诵且将其意懂得明明白白,便没抄,以至于被太傅教训了。 朱承昀一边回忆,一边哭的更凶了。 于是没大几岁的朱羡南就摆出一副堂叔父的架子,骂他怯懦,说他既觉自己无错觉抄经费时,那就挺直了腰杆去同太傅辩驳。 想来还好笑,朱羡南那个时候甚至挥起拳头,作势要教训朱承昀,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你下回再哭我就请你吃拳头!将来你要坐你皇爷爷的位置上去哭给臣子看么?” 思绪回神,谢聿礼敛下眼,就见朱羡南仍弯着腰,那脚边的青石板有些深,怕是他掉下的泪。 谢聿礼鼻尖发酸,仿佛一夕之间,所有人都变了,似再也回不到数月前闹着吵着笑着的时候。 “常妙仪,你不愿见我也好,不想同我说话也罢,但我还是想把我知晓的都告诉你。” 朱羡南的声音闷闷的,那屋子里始终没有声音,静到让谢聿礼有一刻怀疑那里头是否真的有人。 “我从我父王的话里听出来,当年久经战乱,财匮粮乏,又逢先太子病逝,于是从彻查郭恒贪污案开始,我皇爷爷便借官商勾结为由抄了江南、广州两地富商的家财以充国库。后来怕是因皇子夺储位激烈,江大人在朝门生众多,皇爷爷便怕功高盖主有谋反之心。” 下面的话,到底是没敢说下去。 怕有谋反之心,所害之,所灭之。 常熙明背靠屋门,坐在地上,静静的听着朱羡南的话。 她在仪臻阁写了信叫绿箩替她送去长峪山,自己刚回来就看到朱羡南在院子里等自己。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爹,便带着恨意,连招呼都不打就进了屋子关上门。 理智告诉她,这事朱羡南是不知情的,他也一直跟着她们在找幕后之人,他也在得知杨志恒跟玉蕈手里的信跟瑞亲王有关时设宴引她们入泠湖,他也在之后去偷另半封信给她们,他也在黑衣人现身时站在她们这头护着玉蕈,他也在知晓自己的父王是幕后之人时拼死将姜婉枝推出去。 常熙明内心挣扎不堪,可是朱羡南,他到底是她的灭族仇人之子。 她捂着嘴忍住不发出哽咽的声音,忽然就有些理解赵湘宜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朱羡南的话还在脑中回响。 功高盖主么?她心里发笑。 江行之在信中言“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只骂了秦楚思,是不想让常老太爷他们失了效力朝庭的心。 而在梦里,江行之却是同自己讲过“功高临近处,祸来不由人”。 其实阿爷什么都知道,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他才被迫认下那罪。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最后那个带着记忆的梦迭连而至,常熙明紧锁眉头,捂着胸口只觉气闷。 朱羡南终于抬起头,伸出衣袖抹干眼泪,继续说:“陛下也知当年事,怕此秘事泄露,所寻了个由头将我父王禁在京师。” 话落,屋子里仍旧没有任何的声音。 朱羡南深邃凄凉的眼眸盯着那门缝看了许久,似想透过门去看昔日好友的身影。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既然常熙明无法理性对待他,那他也就不必再多打搅。 “常妙仪。我走了。” 他说。 常熙明仍旧没有动静。 朱羡南摩挲了下手指,神色落寞的转头,便见谢聿礼站在不远处,带着怜惜不忍的目光望着自己。 “晏舟?”朱羡南走上去,“你怎得来了?” 谢聿礼回答:“砚安来信,说宁王似有反意。所以我得进宫。” “宁王的军队封锁了皇宫,你如何进?” “陛下早些年便暗设了皇宫通向外头的地道。” 朱羡南听后没再说话,似乎跟谢聿礼也多了层隔阂。 他转头看了看,又扭头对谢聿礼道:“你找常妙仪吧?我就先走了,有我在怕是她也不愿出来见你。” 说着,也不等谢聿礼回话,他脚步匆匆,径直离开。 谢聿礼目视朱羡南的身影,想让他等等,同他说说如今的情形,可他已经离开。 于是谢聿礼只得先去寻常熙明。 常熙明早在最后听到朱羡南跟谢聿礼的话,心一惊谢晏舟怎么来了。 于是她立马整理好情绪,等恢复平静后强装镇定。 门一开,她就看到少年一身便戎站在阶下,眉目如水,眸中蓄满点碎星光。 “你要进宫?”谢聿礼刚扬起一抹微笑,就听上首的少女问。 “宁王和庆王早有勾结,北地打仗,朱承昀来信定朱威欲反,我也需早些做准备。” 话落,无人再言。 身后玉兰树枯枝颤颤,谢聿礼看到少女清明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忧心。 常熙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咽喉。 她能说什么? 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是问他能不能回来? 宁王要发动宫变,最后是什么个变数、谁又是死是活,就连天公都算不准。 谢聿礼一眨不眨的看着常熙明,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往后再见不到的日子,他仍笑着:“在宫变前你便带在府上莫要出去。瑞亲王原先同宁王勾结,只是今个……” 谢聿礼踌躇了下,最后只说,“他不会再动手。你若要报仇,且等一等。”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一愣,纷纷想起前一日,谢聿礼的那句“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去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不过一日,这承诺像是水面浮影,无人知晓它还能存在多久。 你想报仇,可不知我能否活着出来同你一起报仇。 你想鸣江家冤屈,可不知届时我还能否陪在你身边。 他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了。 他们的生死结局也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那句“我不会输”,也道不得一声“等我回来”。 谢聿礼敛下眼,抿了下唇,头一回觉得心发狠的痛,头一回害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可他又忽然很庆幸。 庆幸他还没等到常熙明的回应,庆幸他们还未定亲,庆幸常熙明还没喜欢上他。 以后会如何,他又会如何……他不能靠自己的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和一腔热血白白耽误了人姑娘的后半辈子。 她是带着两家人的期盼活着的,她自幼受教,聪慧、果敢、善良、正义,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能配得上她,所以她不该为了一个前路未卜的人耗神伤身。 “若是……我没回来,你手里还有铁劵文书,朱威为他仅剩的名声动不了你。届时……务必小心谨慎。” “哦对了。”他要说的话太多了,恨不得一股脑都输出来,深怕还有什么没交代安排好的,“长庚和启明都在将军府,你若遇到困难就去寻他们。” 一路上想了很多话,可真当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双幽深的黑瞳,尽数卡在喉咙。 他喉结滚动,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露出一个极为苦涩却充满留恋的笑,千言万语化作五字:“常妙仪。保重。” 谢聿礼怕再多留就舍不得进宫了,最后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便狠下心似的转身,大步流星向前走。 院中无声,无风。 少年刚走至院门口,耳边就听到鞋履复地,一缕微风从后灌来。 他猛地转身,月白绸摆擦过手腕,少女的碎发扫过他的衣襟,混着她浅促的呼吸。 谢聿礼蓦地顿住,悬空的指尖僵在身侧,腰侧的衣料被常熙明的指尖攥住,她的力道极轻却又不肯松半分。 裙幅垂落,对面的颤意顺着衣料漫上来,少女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只那点温软的重量压着,却比这诀别的风,更叫人沉得喘不过气。 “谢晏舟。”她不知何时哑了声,脸埋在他的大氅里,闷闷的,却似透过衣裳直聩他的心。 常熙明说:“谢晏舟,我等你回来。” 谢聿礼双眼蓦然泛红,他喉结颤动,双臂同样环抱住她,感受着怀中的温热,他抑着齿间悲恸,咬牙挤出一个“好”字。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并不会知道,在身后目送他的少女眼中,已然从方才的思虑祈盼瞬间转而变冷,毫无留念,只存一方死志。 谢聿礼出了济宁侯府没想到看到乌骓边上还站着人。 “明霁,你站在这做甚?” 朱羡南似在外头思考了许久,不带犹豫的说:“我也要进宫。” “你疯了?”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谢聿礼脑里只剩下骂他的话,“朱威要发动宫变,进去了就十有八九出不来!你是嫌命太长非要去送死?” 朱羡南神色平平,无动于衷,只问:“你怎么知道朱威要宫变?” 这事谢聿礼就没想瞒他,放在在院中要想喊他的时候也是想跟他说这件事的。 “你爹今晨到太孙府,朱承昀私自出来跟他会面。你爹说他原先得了朱威的信任,庆王攻城防节度使救驾,朱威入宫、围城、甚至宫变的计谋他早就知道了。而朱威接下来的计划,你爹告诉了朱承昀。” 朱羡南耳边轰鸣了下,皱着眉不解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子,只会两边都不讨好。 宁王若胜,瑞亲王府得不到好下场,太子若胜,他爹原先跟宁王勾结,仍旧得不到好下场。 怎么会…… 朱羡南身形不稳,多此一举、冒险行事,为了什么? 何必去争一条死路? 他忽而想起朱成卓那句“明霁,我没有退路了,可你不同”。 父王要争的……是谁的路? 谢聿礼说完就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朱羡南。 常熙明跟朱羡南有了隔代仇,一边是他多年挚友,一边是他倾心之人。 他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会负了一方。 可怎么办呢? 瑞亲王当年的确是做了如此心狠手辣之事,倘若他是常熙明,也不会放下过往的。 可当他看向朱羡南时又觉煎熬,这事明霁毫不知情,甚至总帮他们一起寻求真相。 自古世间难两全,此义无解。 二人对视许久,各有所思,谁都没先说话。 良久, 终于是怕耽搁了时间,谢聿礼翻身上马:“明霁,你回去吧。古云’天子犯错,与庶民同罪’,瑞亲王残害忠良在前,便是妙仪肯,陛下也不肯的。” 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陛下知晓当年事仍让锦衣卫去搜捕,那便是对瑞亲王甚至整个王府有治罪之念。 “可你放心,此战若胜,我和砚安会替你求情。” 谢聿礼望着他,只替你。 可朱羡南却是摇了摇头,翻身上了影在暗处的另一匹马,语气决然:“我既偷跑出来便没打算回去。如今朝廷处境危如累卵,我好歹是拿俸禄的,断没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谢聿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刚想反驳他一个文官怎么打时忽然记起杨志恒死后没多久,朱羡南就练起了武。 虽然那时一切变故都还未发生,但谢聿礼却觉得这像冥冥之中的事。 朱羡南比常熙明还贪生怕死,如今不愿苟活,想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入宫恐怕是觉得呆在被人诟病的瑞亲王府不安吧,怕是想为八九不离十的结果搏出一条生道来吧? 谢聿礼扬起马鞭,飞快的策马冲出巷子。 朱羡南跟在后头,就听到前头的人大声道:“男儿护国不避险难。朱明霁!好样的!” 第118章 袁宅风波 宣孝十一年,岁暮天…… 宣孝十一年, 岁暮天寒。 肃州急报,庆王举兵来犯,建威将军携诸节度使力竭抗守, 战况胶着。 与此同时,顺天府紫禁城亦陷危局。 宣孝帝沉疴在身, 朝会暂废,宁王拥兵围宫。 皇城内外, 甲士环布, 巡卫森严,百官多闭门不出。 经人举告,瑞亲王府豢养的黑衣人被搜捕归案,帝令东厂围住王府,瑞亲王及其府眷皆被禁在府上。 此前, 朝廷命户部主事袁靳复督运军粮, 粮中搜出一批弓弩, 指其通逆, 遂押解入京下狱。 常熙明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已经在济宁侯府跟仪臻阁来回五六趟了。 自身份被揭破后, 济宁侯府里的也就只有常言善一人跟自己走动了。 赵湘宜痛恨她,宜人院里时常能传出她跟常言善的争论声。 年末又逢宫事,北镇抚司里有几个太子党的被宁王党派暗中陷害致死。 司里那些说得上话的一时间都拿不准主意, 而底下的人却各出心思想趁乱上位。 常斯年被宣孝帝钦点,又在秦楚思舞弊案中得毛襄赏识,只要他在此危难间走好每一步,镇抚使一职便是囊中之物。 是以他近来只回府过一次, 离去匆匆也没来见过常熙明。 常老夫人本就不掌中馈,自常瑶溪出嫁后她也深入浅出,平日里除去晨安也不同什么人闲谈, 更别提主动找常熙明了。 而二房的人,似十分乐意看大方的热闹,虽然不在跟前晃,但暗地里的粗鄙话可没少说。 常熙明从来都是受不得一点讥讽挖苦,但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便只当作没听见。 自知孔雀羽的幕后主使,她跟顾怀真便开始暗中搜寻先帝跟瑞亲王还有当今陛下之间的事。 前些日子让绿箩递出去的信不过是稍有打算,如今有了朱羡南给的信息,常熙明便能往深处去想了。 不管是江南广州富商还是江顾孟三家,都只是先帝跟瑞亲王的筹谋,陛下不过是知晓皇家丑闻。 可陛下明明可以允许此事被泄以此彰他明君之义,却在登基后选择隐瞒十二余年。 而使得两兄弟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怕是只能同后来的“清君侧”有关了。 于是顾怀真便用顾家所剩无几的人脉,死马当活马医的打探当年“清君侧”的内情。 常熙明没这头无人能帮衬,只能干等着长峪山的消息。 期间也只有苏十娘偷跑出来见她。 苏十娘先是感恩了好一阵常熙明对她阿妹的救助之恩,并未觉得苏云和是因常熙明而死,只说若是她也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代替江家小姐去的。 毕竟苏云和本是要受尽折磨而死,临前却是得了一个小姐的救助,享受到了短暂的温馨。 便是死,也要比在窑子里惨无人道的送死好太多。 而后,苏十娘给了常熙明一个十分有利的信息。 那是多年前,苏十娘在袖翠坊向那些先朝旧僚打听江家的事无意间听到的。 十一年前,先帝驾崩,先太孙恃功封王,欲承大统。 还是四皇子的宣孝帝携成王领兵入宫,以清君侧为名战数日。 那个旧僚吃酒听曲儿,神智不太清,无意透露出自己原先是成王手下领兵的,在先帝临终时本是被先帝亲调去护先太孙进宫的,不想先帝临终那日成王忽下令他们退兵至宫外。 后来四皇子带着军马前来,两方上将一汇合,便开传先太孙擅登大位。 再后,便是四皇子跟成王以“清君侧,安社稷”为名攻进紫禁城。 苏十娘得到的线索无疑给了常熙明极大的用处。 原先还零碎的片段似乎都因成王的临时军变而拼凑清晰。 疑点有三。 其一,瑞亲王和先帝本因陷高官污商户而视为一体,可最后不仅皇位没传给他,似乎还在最后跟先帝反着来了。 不然为何先帝要护先太孙而瑞亲王不允? 其二,既是四皇子继位的,为何当初在病危之时先帝还要军护先太孙进宫? 其三,陛下既有瑞亲王的把柄仍愿保其十余年,明明此前下令抓捕黑衣人却又只将瑞亲王关在府中。 如此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是否是因瑞亲王在清君侧之时抓住了陛下的把柄? 常熙明坐在院子里,满腹疑团,垂眸沉思。 寒风拂袖,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回神望向院门口,原只是想清醒些,不想这么一瞥竟看到一抹极快的人影撇过。 济宁侯府西北角的院落里住的是她们这些姑娘的。 常映月和常瑶溪都嫁了人,又逢常熙明身边只有绿箩一人照料,这一处院落按理说空寂的很,不会再来什么人。 可那人…… 即便她移速够快了,但还是叫常熙明看了去——那人是红果! 常瑶溪近日并未回府,陪嫁过去的红果也断不会回来的。 常熙明预感不对,起身就追上去。 红果本就是偷偷回来的,怕被人发现这才步履匆匆。 她神色慌张,双眼暗暗往边上转了多次,猫着腰,紧捂怀中东西。 “大胆贼人!在我济宁侯府偷什么东西?!” 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呵斥,红果吓了一跳,瞬间白了脸色。 常熙明本想偷偷追上去的,只是没想到红果速度太快,眼见着要走到后门外了,届时再想追可就来不及了。 她在后头跟了一路,即便没正面瞧见也明白红果这是回来偷了什么东西。 红果下意识的转过身来,本以为是个什么力大的婆子,但在看到常熙明后如蒙大赦。 常熙明上前一步,抓住欲离开的红果。 红果却一点都不怕,丫头重活干多了一下子就能推开常熙明。 她本想一回挣脱,不想常熙明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姐力量这般大,微惊。 常熙明哪里有什么太大的力气? 这一下也不过是因上次坠崖给她激发的潜能,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想尽快的去拿红果衣怀里的东西。 于是常熙明又呵一声:“绿箩!” 下一秒,绿箩就从红果身后赶来,将人抓住。 绿箩晨日正巧帮常熙明典当东西,方才门口传来脚步声常熙明便心下了然。 红果瞪大眼,完全没想到绿箩还在。 她跟小姐在袁宅听闻常熙明的丑事时还幸灾乐祸的,向府里的老熟人打听又得知常熙明身边的婢女侍卫皆被收回,所以她才敢回来拿东西。 绿箩手劲更大,红果在二人的制裁下很快就跌倒在地。 常熙明不多废话,直接去摸她怀里的东西。 红果双手被反制着,扭动着身子一脸焦灼,只能哀求:“二小姐,您放了奴婢吧,您放了奴婢吧……” 常熙明很快的把她原先捂着的东西掏了出来,是一张按了手印的纸。 细瞧里头的内容,叫人身子一僵。 这纸上的内容,竟是同前不久袁靳复在军粮中私藏弓弩意图勾结庆王造反有关。 纸上是一个推官的自语,说他是受了袁二少爷的命在军粮中偷放弓弩再回京上告害其下狱。 常熙明神色一惧,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袁家的事。 原先知晓袁家是宁王一党的,那会宁王还未驻宫,费点心思把这项任务派给自己的人极为容易。 若真派其运输粮草还真可能叫人觉得是袁家大少爷能干出来的事。 可看着手中这封有手印的纸,常熙明只觉心冷。 这里头,竟还有宅院弟兄间的残害。 只是……跟袁靳宇有关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济宁侯府? “这东西,是常瑶溪让你藏在济宁侯府的?”常熙明问。 红果打颤,并不言语。 常熙明再度看向那纸,瞥见字迹忽觉熟悉。 再一想,这不就是常瑶溪的字迹么? 一个推官的受袁二之命陷害其兄的自述却出旁人,很难不叫人联想。 常熙明看着红果,见她还是不语。 “你不说是吗?”常熙明冷冷的剜了她一眼,“那就把纸和人都交给刑部。” 本该交由京兆府的,只是已然清楚这纸上的证据跟袁靳复有关,而袁靳复是被关在刑部牢狱,常熙明怕一层层报上去麻烦,便想省力。 按常熙明的性子眼下该只去摸索自己的事,不闻旁人。 可这事又同常瑶溪有关,甚至她将此物置在了济宁侯府,若往后叫旁人搜出来不知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即便济宁侯府今个待她冷漠了,常言善却仍将她视为己出,这个地方好歹养育了她十多年,就算心有芥蒂她也做不得视而不见。 索性将人往刑部一搁,她就回来好了。 红果牙齿发颤,听了这话急忙摇了摇头:“二小姐恕罪,二小姐恕罪,不要把奴婢送衙门去!” 红果弯下身想给常熙明磕头,但始终没有要说实话的意思。 常熙明不想再多费精力,赶忙喊来福叔,于是主仆三人就堵住红果的嘴,将人送至刑部。 本以为将人跟纸踹进刑部便是,结果常熙明一下马车就跟刑部大门正被刑部的大人笑脸相送的锦衣男子撞了个对眼。 那男子看到常熙明先是一愣,旋即疾步走至她面前,神色无常:“妙仪,你怎么来了?” 常熙明哪里想得到,跟很久没再见到的大哥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她也曾想过一直忙于公务赶着上迁的大哥闲下来会不会来看看她,会不会跟以前一样在她无助伤心时安慰她。 谢聿礼说常斯年不会因为她的身份放弃仕途,那时候常熙明还半信半疑。 直到今日再见,常熙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何时将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感引淡下去。 她待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站在仪臻阁狭小的铺子里,心中只剩复仇的念头。 何况她在复仇前需将济宁侯府择出去,也就不想多思。 于其他的,她不期待,也不会再被左右了。 “大哥。”常熙明垂头低低道。 还未等常斯年在问些什么,站在外头的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婢女被人从马车里拉了下来。 常熙明用眼神示意了下常斯年,径直走到刑部官员的面前,将手中的纸递了上去,又看了被拉上来的红果说: “袁家二夫人是济宁侯府的女儿,此人是其婢女。小人方在济宁侯府见其鬼祟,抓住其人便发现了这纸。” 常斯年也在这时上来,听了常熙明的话看了一眼红果,便跟那刑部的官员一道去看那纸。 等览完纸上内容和那手印后,常斯年跟那官员皆大吃一惊。 常熙明适逢开口:“小人还有一事想禀告大人。此纸上的字迹,是袁二夫人所出。” 怕那人不信,她顿了顿又道,“常大人应当也识得此迹。” 常斯年心思铺在这纸,便点头:“这的确同我三妹的字迹形似。” 那大人听后心中有了定论,大手一挥,便有人上前架过红果,将人拖进刑部去。 常熙明看了眼常斯年,只道一句先走。 常斯年看了看身后急匆匆往牢狱去的官员,最后选择喊住常熙明。 他手垂在身侧,指尖摩挲了下,直言:“如今京中人人自危,大哥要务在身还未同你好好说说话,你乖乖待在府上等大哥忙完这一阵,届时大哥带你去京郊走马可好?” 常熙明半回过身,白狐绒裘上的脸洁净绝尘,比于往日的狡黠,只在黯眸中剩下枯冷沉定。 “好。”少女露出一个极为假的笑。 常斯年看的眼皮一跳,心中似有个什么东西在咆哮,脑中思绪一瞬混沌,只有一个念头——留住她。 “妙仪!”常斯年定了定眼,却卡了壳。 常熙明疑惑的望过去,便见常斯年不复冷厉,尽显焦急。 “你若无事不如跟大哥说说话?”他讪笑。 或许是少女太出乎意料的生疏冷淡,又或是他隐隐撇出一股死志,就好像只有常熙明多跟自己说说话才能觉得踏实。 常熙明没懂他哪根神经搭错了,但还是很配合的走回来。 常斯年一时间没想好说什么,脑子一热,直接把他为什么来这里的事说了起来。 “袁靳复私藏弓弩的事你应当知晓了。此案正是我在追搜。袁靳复被抓后那告状的推官却怕事跑了,我见事不对,便跟锦衣卫的其余兄弟将其逮捕。” “那推官前些日子被关在刑部,严刑拷打下,就在今日他招了是受三妹指使。” 常熙明一呆,常瑶溪指使? 她一个妇人家,干甚要陷害伯兄?而且还是以战事为引。 “刑部的人今晨把人带了过来,将那推官交出的玉佩给三妹看,说那是三妹的。三妹却说这玉佩是她很久以前送给袁靳宇的,于是就派人去问跟袁靳宇一个圈的少爷是否属实,我得到消息过来时正好得知这玉佩是三妹早送给袁靳宇的。” 于是他们又把袁靳宇喊了过来。 两夫妻在里头争论不休,直接让常斯年看不下去,狠狠踹了一脚袁靳宇。 原本事情到这也就明白袁靳复一案是其弟陷害又嫁祸其妻。 官大人都在里头写册录要定案了他们才发现竟然另有隐情。 常熙明拿到的这物证至少能通过常瑶溪的字迹得出她也参与了其中。 夫妻二人,皆不无辜,甚至是整件事的主谋。 一对庶夫妇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陷害嫡子,因何由头大伙都心知肚明。 常熙明送来的认证物证将本能择出去的常瑶溪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对常熙明来说这是此人自食恶果,是为当初被她陷害的自己讨了个公道。 但对于常斯年而言,常瑶溪是济宁侯府的人,或许他们并不会想这么做。 想到这,常熙明不经冷笑一声,倒是她考虑不周了。 “大哥想怪我就怪吧。我的确存了不想让常瑶溪好过的私心。” “大哥怎会怪你?”常斯年看着昔日总对自己厚脸皮的妹妹,只觉心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常斯年的妹妹,三妹以往总设计你,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称职,碍于情面不能替你讨公道。” “今个是三妹自食其果,倘若你未发现,未将人亲自送来上告,济宁侯府怕也要跟着遭罪了。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常斯年伸出手想去揉她的发,可手刚悬在半空就顿住——只因那双淡寂寒冽的眼眸。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就算自己跟阿爹能接受她的身份变故,常熙明自己也是接受不了的。 他这个二妹,爱憎分明,凡事都讲一个情分,只会觉得是自己牵连了济宁侯府,这些日子怕是在侯府住的都不心安理得。 常熙明似有些疲累,装作没看到常斯年的动作和他眼中忽明忽灭的情绪,只道:“大哥,我先回去了。” 常斯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艰难道一声“好”。 第119章 为夫不敢 纯恨里带着一丝爱…… 刑部牢狱。 常瑶溪刚被放出来, 站在铁栏外看着袁靳宇冷笑:“袁靳宇,想不到啊想不到,你设计陷害嫡兄不成还留个后手, 你当真好狠的心!” 不知情的人只在心里骂袁二少爷狼心狗肺,连妻都不放过, 所以常瑶溪才如此生气。 但只有常瑶溪跟袁靳宇知道,她这话明显是在质问他, 当初联手设计的事, 他却存了谋划败露后将她推出去挡罪的心思。 “不及你。”袁靳宇站在牢里,负手冷笑,全然没有要被治罪的惊恐,“此计是你提出的,最后竟连名声都不要了也想只把我往火里推。” 袁靳宇也是被气很了, 他拿常瑶溪以前哄骗给他的“定情信物”一来是怕拿了她现下的东西被发现, 二来是想就算计划败露常瑶溪也不敢承认她在还是小姐之时就跟他暗中私通。 谁知她竟敢! 再说这番计谋, 还是因为在常瑶溪出嫁前, 她去寻她爹时偶然在书房外听到常言善跟常言信的交谈。 那会肃州请调军粮的文书刚递上去, 陛下便问众臣荐何人去。 常瑶溪在外头听到的是袁靳复的名字。 所以她才敢在大婚之夜做了那个决定,跟上钩的袁靳宇一块陷害袁大少爷。 怕一旁刑部的人听后怀疑,常瑶溪涨红脸, 瞬间落下泪来,:“好你个杀千刀的!我怎会知晓这些事?你用以前的玉佩陷害我便罢了,如今自己难逃一死还要拉我下水!” 二人还要争执一番,不想就看到红果被人拉了过来。 刑部郎中就将文书展在二人眼前, 对常瑶溪布下罪责:“袁二夫人莫要再说自己无辜!这勾结推官的字据,落款皆出自你手。你既知情,又助其行事, 如今证据确凿,你罪责难逃!” 常瑶溪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被跪在地上的红果。 这文书是她同袁靳宇一块儿逼推官写的,只是她为留一线,私下寻推官再按了份手印,而主谋只写了袁靳宇一人。 原先她想拿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不想袁靳宇的证据反将他自己钉上,而她能把自己摘出去。 于是就在她借腹痛去小解时叫红果回济宁侯府将那信纸烧了。 谁知竟被人发现且带了过来。 袁靳宇探头去看那纸上的内容,忽而大笑起来:“常瑶溪!你他娘的也独留一手!方才还叫嚣我狼心狗肺?!这戏当真真精彩!” 常瑶溪隐在袖间的手都在发抖,带着被发现的恼羞成怒,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怎么被抓的?!” 红果瑟瑟发抖,不敢去看常瑶溪的眼,低头道:“是常二小姐……” 常熙明…… 是常熙明!常瑶溪眼中怒火腾腾。 她不是身份被拆穿了吗?她不是江氏孽种么?眼下该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才是!怎还能管起她的事?! 常熙明浑身血液都冷下去,面色发白,整个身子颤抖的厉害,不敢相信最后会被这个许久不见的常熙明给害了。 而此刻,比起常瑶溪迟来的惊恐,袁靳宇却是幸灾乐祸,只觉大快人心。 眼中带着恨意,似地狱里前来索命的恶鬼,语气沉沉:“常瑶溪,这下可不是我要拉你下水了。” 常瑶溪不甘咬牙,却被官兵压着锁进一边的牢狱。 似在袁靳宇和常瑶溪被带到牢里后袁家的人就知晓了内情。 外加方才红果的事情败露,外头的袁家听闻后也未第一时间来打点。 而袁靳宇跟常瑶溪完全没去细想这些,只待在自己的牢房里暗暗发恨气恼。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便是推官将人供出,他们只要拒不承认,外加袁家在官场的打点也不会如何。 可错就错在他们二人,明面上生死与共,暗地里却留下至对方于死地的证据。 倘若他们真的夫妻一心,谁都没留下证据,袁靳复只能哑口无言、枉死牢狱。 届时袁靳复便能得了袁老爷的厚望,再不会有人将他们瞧轻了去。 可是…… 常瑶溪咬牙切齿,一想到自己曾经如此拼劲全力的为自己搏一个好郎君却落得如此下场,心底那层方被吓灭的火再度蹭蹭上涨。 二人牢狱相临,只隔着一堵石墙。 常瑶溪不顾在外的守卫,提起裙摆就走上前跟发泄似的踹了脚石墙。 袁靳宇闻声望向那堵石墙,觉得此女有病。 紧接着,常瑶溪的怒骂声响起:“若非你个贱人之前在瑞亲王府阻我,我如今早高你一等!” 很早前她利用袁靳宇设计嫁给他哥不成,之后她便退而求其次,想着嫁给府丞的四公子也罢了,不想被袁靳宇这厮在瑞亲王府的竹林挡了去路。 常瑶溪越想越气,恨不得眼下带个刀冲进袁靳宇的牢房将其捅死。 而袁靳宇却是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 那日在瑞亲王府他早早就瞧见常瑶溪不对劲,跟上去一看才发现她要跟曹四见面,又约在如此隐蔽之地。 都不用他多去想,就知道这个声名在外的曹四存了什么心思。 府丞家怎可能让自己的宝贝纨绔儿子娶一个庶女? 那曹四分明是想占了便宜再提起裤子不认人。 袁靳宇冷笑一声,愈发觉得常瑶溪这人蠢的无可救药,什么计谋在她手上那都是会失败的。 “高我一等?”他嗤笑,话里发狠,“袁二夫人,有我在,你永远不能过的比我好。” 常瑶溪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瞬间停下踢墙的动作,怒吼:“疯子!” 之后,像是被这几日给闹的实在没什么力气,二人纷纷往那肮脏坚硬的地上一摊,就再也不说话了。 袁家好歹是宁王的人,宁王眼看大事将成,少不得他们袁家的支持,且袁靳宇跟朱昱珩多有接触,袁家跟宁王他们知晓了也会救他们出去的。 袁靳宇闭上眼,这几日姑且受受罪,等他出去了再跟常瑶溪这贱蹄子算账。 刑部牢狱不见天日,袁靳宇靠着送来的馊馒头次数细算这被关的天日,心想他爹该来接他了。 似实在没受过这样的摧残,不仅是他脸皮干燥发裂,身子僵硬,便是在对面看不见人的常瑶溪都没再听到什么动静来。 他贴着靠近常瑶溪那处的墙面,微微动动手指,刚想着要不要喊一声她,看看她死没死,结果就听到外头阴暗潮湿的狱道上走来脚步声。 袁靳宇立马多了几分精神,他们来了。 那人走进,手上拎着一个菜篮子,袁靳宇定睛一看,这是他爹身边的高管家。 躲在一边的常瑶溪似也听到动静,爬到墙角张望,看到熟悉的人,立马急问:“高叔,您终于来救我们了!” 高管家先是撇了一眼常瑶溪,眼中露出厌恶,随后在袁靳宇前蹲下来,隔着铁栏杆,他将菜篮子打开,里头并没有什么吃食,而是一个瓷瓶。 他跟一边带路的衙役点头道谢:“我家老爷让小的先代他谢过侍郎大人的通融,眼下有几句话要跟少爷交代,劳烦大人暂避了。” 那衙役不敢称一声大人,被叫美了立马笑着走开。 袁靳宇跟常瑶溪听了前一句本是如释重负的,可当高管家下一句出来时,二人瞬间僵了脸色。 交代? 交代什么?不是来救他们出去的吗? 高管家利索的将瓷瓶里的两颗药丸倒出来,递到袁靳宇跟常瑶溪手中。 他声音极近凉薄:“少爷跟二少奶奶构陷嫡兄在先,锒铛入狱。照律法即行杖毙,老爷念父子一场,特命老奴来送少爷跟二少奶奶一程。” 常瑶溪瞪大双眼,满是惊惧后怕:“什么?!你怎么敢的?我可是袁家的主子!我大伯是吏部尚书!你们怎敢动我?” 高管家十分不喜这位袁二奶奶,先不说她嫁人前嫉妒心极强,设计大少爷污蔑长姐、搅黄二少爷的婚事,今个更是撺掇二少爷险些害死大少爷。 大少爷可是袁家的希冀,若非老天有眼,他们袁宅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此毒妇都要死了还想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高管家怒骂:“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什么个货色?!” 常瑶溪被骂得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声,看着手中的药丸刚想扔掉就听隔着一墙的袁靳宇问:“我爹为何要我死?” 相比急躁的常瑶溪,他此刻显得冷静多了。 高管家对这位庶子没什么情感,也知晓此人不成大器,但好歹流着老爷的血,态度便稍微温和了些,可那话却是冰冷至极: “宁王哪怕计划好了要发动宫变可也不能让底下的人犯一丝一毫的错,新帝眼里怎能融进一粒沙子呢?” 顿了顿,高管家继续说,“何况二少又算个什么东西?能跟大少爷比?既存了杀害大少爷的心思,凭什么觉得老爷会为救你伤了他们的父子情分?” “是么?”袁靳宇眼中情绪不明,摩挲着手中的药丸,轻笑一声。 高管家点头:“少爷听老奴一句劝,长痛不如短痛,这药总比棍棒打死的体面。” 袁靳宇心中发苦泛冷,自己在牢里苦苦撑着就盼着袁家的人能接他出来,不想等来的是他爹要他死的结果。 也是。 袁靳宇自嘲般的哼笑。 他不过一个庶子,哪里比得上那人精心培养的嫡长子一根头发丝呢? 他也有过不甘,不受人待见以致心中那黑暗一面慢慢滋长出来。 后来无意遇见常瑶溪,那时他只觉得他们两个同病相怜,甚至,他能看出此女跟他一样的野心。 一个庶女,想在世家里得到一份平等的尊重谈何容易? 可此女却不信命,跌倒了就重来,没有一日不再为自己的前程思虑。 虽她所做之事皆下流不体面,可在内心同样的阴鸷的袁靳宇来看却不足为奇。 甚至他觉得,他们才是一路人。 所以明明他后来憎恨她、不愿让她好过的同时却还是在大婚之日鬼使神差的应下跟她一块构陷兄长的计划。 他这一辈子,都活在袁靳复的阴影里,家中长辈从来只看到的文采斐然的兄长,只对他横眉冷对。 在外头,那些嫡子又或家世更显赫的受宠庶子皆瞧不起他,讥讽他。 即便是他的生母,也只为争宠而不关切他。 还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人”,给予他片刻的温情,可到头来不过是利用他。 袁靳宇一脚屈起,贴着墙仰头看着烛火照亮的在空中翻转的飞尘,只觉鼻尖一刺,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呢? 他不过比平常百姓吃的好些、穿的好些。 他爹叫他死,那他哪里还有活的机会? 想了想,袁靳宇又垂眸看着手心那黄豆大的药丸,毫不犹豫的服了下去。 高管家见状满意的起身,俯视袁靳宇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践踏的物品:“二少爷识趣的很。”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还未吞药的常瑶溪,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常瑶溪吞不吞不管他的事,左右是怎么死的问题。 阴牢里恢复寂静。 常瑶溪全身被死亡的恐惧围绕,她听了高管家的话连忙爬过去贴着墙,问:“袁靳宇,你吃了?” 袁靳宇没理她。 常瑶溪瞬间落下泪来。 她当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明明常斯年之前也在,必然知晓她被定罪的时,可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济宁侯府的人,当真是冷心。 回想起过往,常瑶溪忽然觉得可笑。 记忆里的日子跟人如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片片划过。 她浑身冰凉,只在想起跟袁靳宇的一些事时突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可恨了。 至少在她的计谋里,只有他能一次次的毫无防备的为她所用。 “袁靳宇。”她趴在地上,轻声喊。 那人仍旧不理她,可常瑶溪能听见他孱弱的呼吸。 于是她说:“一年前馥雪筵那日,我被贼人抓走,让红果带允诺来寻你,你来了。” “而我又在香铺最后为逃命将你推出去挡刀,你恨我么?” 另一头的人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动静,冷冷道:“你说呢?” 常瑶溪泪水糊在脸上,神色早已黯淡:“但袁靳宇你不知道,他们最后放你走并非是官兵来了,而是想陷害你,在你后腰挂上他们的图腾。你出去时险些被常熙明看到那图腾,是我喊住了她。” 她笑了笑:“让你多活的一年,算我还你的。”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无耻的话来,袁靳宇嗤笑:“常瑶溪,你是不是忘了,你不出事我也不会在那。” “袁靳宇,你也别忘了,你会来是因为我允你一诺。” 牢里又恢复寂静。 罢了罢了,常瑶溪想,这一切不过都是她们各取所需,自作自受。 自隆福寺那事后,她们二人之间只剩下利用,哪还有半片真心? 所以这回他们各自留下后手也不过咎由自取。 常瑶溪盯着手里的药丸许久,最终还是认命似的,仰头艰难的咽下去。 真不甘啊。 她不信命了一辈子,最后却还是被迫认下这糟粕的命运。 不知是不是有人陪她一块儿死,恐惧慢慢退下去,常瑶溪还有闲心跟他说话: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倘若我不恨阿娘不作为,不怪阿爹无权势,不怨身世比不上常熙明,倘若我从一开始不掺利用真心待你,我们是不是也能好过?” 袁靳宇哼笑:“我自然好过。我还是袁家二少,有兄弟照料,有妻妾作伴、子嗣绵延。而你常瑶溪,从此不过是困在宅院为男人争风吃醋、使尽下作手段。” “那又如何?”像是听到了另一种人生,常瑶溪挑挑眉,语气轻飘,话语却渐渐无力,“袁靳宇,你敢说袁二夫人是旁的人?” 她们两,阴险、狡诈、狠毒、自私,活该一直绑在一块,做了一路人。 袁靳宇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拧眉,明明痛的要死,却仍轻哂:“夫人,为夫不敢。” 说罢,呼吸一滞。 常瑶溪也逐渐无力,她没再听到袁靳宇的呼吸声,只能无力趴在湿漉漉的石地上,轻唤一声:“袁靳宇?” 无人再应。 心下了然,于是,她搁下扶着铁栏的手,闭上眼。 第120章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袁靳复…… 袁靳复被弟夫妇陷害一案在京师传遍时, 常熙明正在都庞山烧纸币。 今年冬日未飘雪,枯寂灰黄的土坡里,唯有一点火苗燃着色彩, 给这几座凄凉的野坟平添几道亮线。 火舌舔舐青袄蓝裙的少女指尖,少女眼神空洞, 盯着那刻着江字的木牌一动不动。 林间风漫过衣袖,在她发间浮动, 青丝上唯有的一支银蝶翼步摇微微晃动。 常熙明声音近乎低哑, 又带着几分郑重的告别:“阿爷,阿爹,阿娘。妙仪第一回来看你们的时候,只觉上天不公,叫忠良罔失性命。” “这一回再来看你们的时候, 只恨皇帝狗贼, 贪顾权柄又畏逆屠贤。马叔骂得对, 这可不是狗朝廷狗皇室么……” 为自家已绝子虚乌有的后患而害了她家族辈。 “阿爷。您托梦叫我恨您, 可我只恨自己无能, 没有十足的把握替你们报仇。” “您知道吗?当年杀害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的,是您效忠一生的先帝允许,是他的五皇子、当今瑞亲王动的手。” “当年闯进家中的黑衣人已被锦衣卫绞杀。可真正的幕后凶手却还活着。” “先帝同瑞亲王陷害江家, 便连陛下知晓后只顾及他们皇家情面。这怎么可以呢?” 常熙明揉了揉发酸的眼,话语狠戾,可她展颜露笑,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疏平常的事:“不过您放心, 顾大哥和吴叔来信同我说了计划。这个仇,哪怕我付出性命也会拼尽全力的。” 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就算有吴戈他们在, 面对仍有护卫的瑞亲王,也不能肯定有几成的把握。 谢聿礼都无法确定能否回来,更莫说她了。 想到宫里那人,常熙明叹了口气,看着土坡慢慢伏下身去,沉重恳请: “若是我能从瑞亲王府里平安出来,仇可报,名可正。我已去信给祖母的侄孙罗宁禾、侄孙女罗宁真。若我死在了瑞亲王府,届时他们会登台击鼓,为江家、罗家诉一个真相。” “妙仪不孝,时至今日方来见您们。妙仪无能,只求阿爷一件事。” “将军府,建威将军谢敬安的嫡长子,谢晏舟,是您们给阿烟自幼定下的未婚夫。今在宫内守备,待宁王谋逆那日,阿烟恳请阿爷佑他安平。” 她说等谢聿礼回来也不过希望那句话能给他多一份生的力量。 而她自己,心存死志。 阿爷,阿烟没敢向您奢求什么,只恳请您护一护他。 —— 绿箩在山脚下冷的原地踏步,她缩着脖子,将两只手交握着拢在袖间,时不时忘向山上,哈出一口热气,奇道:“小姐竟跟江老太爷说了快两个时辰的话么?” 约莫着又过了快一个时辰,眼见着天都要黑了,绿箩心里七上八下的,放不下心来,跟福叔对视一眼,二人便立马抬步上山。 绿箩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由来的紧张不安,越往上走,步子就迈的越大,到后头更是不顾福叔自个跑了起来。 江家的土坡在半山腰,绿箩爬的快,顺着不深的脚印快步走去,却在走到坡转角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那抹早已灭了的灰烬旁,倒着一青影。 “小姐!” 绿箩惊恐上前,便看到常熙明嘴角已干涸的血,而她的右脸上,混着暗红的血迹跟泥泞。 —— 常熙明也没想到她蹲在坟前自言自语时,忽的心头刺痛,一股热流下一秒便从喉间涌出,口中满是腥味,血水顺着嘴角溢出,滴在青袄上。 还不等常熙明回神,她便眼前一黑,意识模糊前只觉身子磕碰到什么。 等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济宁侯府的闺房里。 暖帐外,时不时能传来几道男女说话声。 “此毒难救,且在体内足足二月有余,我也只曾在古书上见过几眼。其解方中除黄芪、人参、当归余物,还需一吊稀药。” 焦伯孙语调迟徐,带着沉凝,一字一顿道,“该药名玄根紫茸,长于西南深谷阴湿岩隙。深谷险仄多瘴气,稀有至极,不易摘踩。” 常熙明动了动手指,意识开始清晰。 毒?什么毒?谁中毒了? 屋门口,姜婉枝、常言善、常斯年都在,听了焦伯孙的话只觉得心七上八下的。 常言善颤声问:“倘若我去寻来那玄根紫茸,焦神医可能解?” 焦伯孙没给肯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姜婉枝,才对常言善道:“此药难求,若真拿到手,我也只能为常二小姐试试。” 屋内的常熙明听到这话,缓缓睁开眼。 她道是什么呢,原她晕倒吐血是因中了毒啊。 仔细一想,这毒不早不晚,二月有余,那岂不是她在翠袖坊盯人的那段日子中的毒? 那会她如何中的毒? 常熙明艰难的坐起身来。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前前后后的走了进来。 姜婉枝率先到常熙明的床榻边,看到常熙明的脸色略微好转这才隐下去些焦虑。 她握上常熙明的手,刚想着该如何委婉的向她说明她中毒之事,下一刻就听到常熙明带着几分笃定的说: “这毒是藏在瑞亲王当初借朱羡南之手送来的糕点上吧?” 众人看着常熙明皆一愣。 他们不过也才顺藤摸瓜想清楚的事,常熙明却一醒,脑子就转了过来。 她在袖翠坊那段日子,还没有被人揭破身世,且她心系案子,除了跟谢聿礼、姜婉枝朱羡南,就没跟何人有过接触。 更莫说与她有争执的小姐、济宁侯府的人以及当时还在为婚事哭的天旋地转的常瑶溪会有心思设计她了。 那会正是她在瑞亲王府落水偷江家物证不久后。 想必在那时瑞亲王就已经对他们有了猜忌且调查过她。 否则同瑞亲王结盟的宁王是如何安排其子借炙肉抖出她的身世的? 思来想去,她在那段时日也就比平常多吃了些朱羡南从瑞亲王府带来的糕点。 因着每次都不重样且那甜度于她而言方好,所以她就多吃了几块。 更为巧合的事,那糕点只有她跟朱羡南在吃,姜婉枝那阵子就只吃过那么几口。 朱羡南就算吃了,瑞亲王也会无意中让他服下解药,可常熙明跟姜婉枝就不行了。 想到这常熙明暗暗咬牙,瑞亲王真是狠毒为了让她死甚至顾不上他儿子的青梅性命。 “妙仪可还觉得哪里难受?”常言善心疼的问。 焦师父说此毒除了解药没法控制,平日不会感到异样却随时都有可能毒发甚至身亡,而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妙仪你别怕。”姜婉枝说,“我师父说能解。我帮你去寻那药。” 焦伯孙也在这时跟常言善开口:“我徒虽心脉无损,可毕竟也食入过糕点,这药还得我亲自去寻,常大人可帮我寻几个功夫高等的人。” 他方才听常言善说派人去寻就没生干等的念头。 毕竟此程艰险,没有武功超群的人在身边护着可不行。 常斯年在一旁垂手立着,指节攥得泛白,指尖却轻颤。 他看向常熙明的同时,常熙明也忘了过来,这一眼她便瞧见大哥眼底翻涌着不甘。 还没顾得急常斯年怎么了,门外就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少爷。门外有兵部的人来寻少爷。说是札付下来了。” 屋里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像是短暂的忘了下常熙明的事,都纷纷朝常斯年望过去。 常斯年听后眼中原是一片亮光,嘴角略上扬。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就立马隐了下去。 他的下颌绷得紧,眸光滞在半空,似是沉思了什么,亮意一点点褪尽。 “大哥,恭喜。”瞧见他眼底的浑浊,常熙明先道一声,随后焦伯孙跟姜婉枝也贺喜一声。 常斯年看向床榻上,眼里只清晰的映见少女白着脸但由衷的笑容。 镇抚使的位置于他而言有多重要不只是同僚,侯府里的人也都知道。 他常常在外跟那群人虚以委蛇,二十几的年岁便能做到八面玲珑、圆滑世故,可见下了多少的心血和功夫。 日夜兼程,等的可不就是这一日? 常言善稍稳重些,平静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还不快去兵部?” 常斯年心头一颤,又转眼看向常言善,喉结滚了下,只觉沉涩。 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常斯年只深深的望了一眼常熙明,温声道:“大哥很快就回来。” 常熙明不明所以,但也只得乖巧的点头,看着常斯年快步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姜婉枝的话给掀过去。 这是姑娘家的闺房,虽然焦伯孙是姜婉枝的长辈但也不能多待,于是跟常言善出去商议寻药材的事。 而姜婉枝就在她边上给她把把脉递递茶,柔声安慰:“妙仪你别怕,这毒能解的,你就当生了一场小病,等我很快的回来你就又能活蹦乱跳的啦!” 师父说此毒厉害,能在体内叫人毫无察觉的蔓延,等第一回毒发被人发现时便已错过最好的时机。 但姜婉枝不敢同她说这些。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知道今年的冬日为何如此多舛。 丧家之痛、亲友背离、被追杀被下毒,都叫她的好妙仪给遇上了。 姜婉枝想,若是她,一定撑不到现在的。 常熙明只微微点头,并没有对找不找得到解药、能不能治自己病的担忧。 她敛下眉,只祈祷上天能让她在报完仇正完名后再死。 怕常熙明又多想,于是姜婉枝就跟她说了旁的。 姜婉枝本来想来看看她的,结果正红在门口遇到常大哥,然后二人又看到常熙明的马车驶来。 本以为是她心情好多了愿意出府,没想到就看到一身血迹的常熙明。 惊慌下她立马回去把在药房里捣鼓新药几日没睡的师父抓了过来。 若只是急火攻心倒没什么大碍,可是偏偏查出了毒。 妙仪命运多舛,明霁怕也是正心遭天谴。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想着,姜婉枝就觉鼻尖一酸。 —— 毛襄今日不忙,正在厅堂坐着。 照镇抚司须差遣的事务看,他今个本可以去京郊借着差事的借口捞点油水,只是昨日他在兵部一位交好的大人口中得出常斯年的札付已在兵部攥好。 所以他今天刻意在司里候着。 常斯年去兵部拿了札付勘合须先到司里备案,届时瞧见他定得心甘情愿的道谢。 毕竟常斯年能升至镇抚使多亏他的提拔。 一想到自己再三言两语便能将人收至麾下,毛襄就心情大好。 正思着,门外侧廊边传来别人的笑赞:“常大人回来了。” 常斯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低低应了一声。 毛襄立马垂头揽过桌案上的文书,佯装不在意。 不一会,感知到头顶落下一抹阴影,毛襄这才抬起头来,面上无笑,看着被常斯年拿在手里的文书,似意料之中的调侃:“看来今后要称你一声常镇抚使了。” 他伸手接过常斯年递来的文书,忽觉的纸张不对,低头看过去,只看到上面写着大剌剌的“辞呈”二字。 毛襄面色一变,猛的抬头看向面前的青年。 余光从屋外的四合院里映出来,照的那青年通身金气,屋暗下,是他波澜不惊却充满正气的脸。 “常斯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毛襄恶狠狠的发问。 常斯年点头。 从前他总在毛襄、蔡云祥面前伏低做小,如今倒能挺直腰杆一回了。 这个决定从他听到常熙明中毒后就在挣扎了。 十几年,他都在为做权臣而殚精竭虑,遇到什么事都咬咬牙冲过去,在尔虞我诈见迂回盘旋。 而就在大事已成之际,他忽然想通了。 他坐的高只会将自己、将济宁侯府带入险境。 若陛下身子还能撑那自然要坐,还要坐的更高。 可如今局势动荡,毛襄不会叫自己越位,宁王已经抛弃了他们济宁侯府的人,太子也不会要一个墙头草。 他的仕途,早就在宣孝帝的病情中“落下帷幕”。 只是他不甘,不服,还存着一股冲劲,还觉得有路可走。 最后也是在常熙明的毒发下终于幡然醒悟。 比起这样易倒的位置,家里有一个尚书就够了,比起这样险重的权势,他觉得家人才最为重要。 不然当初毛襄好意为他引见瑞亲王时,他也不会临门一脚为了常熙明错过。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妹妹,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他是震惊常熙明的身世,可他从未动摇过永远是她哥的念头。 阿娘的苦痛他理解,阿娘恨死了阿爹的知情不言,所以得要他这个儿子在中间劝说。 所以,常斯年想,他该放弃的。 常斯年敛眉朝毛襄鞠躬,随后作揖,头低着,语气郑重决绝:“毛大人的恩情景书没齿难忘,镇抚司里的兄弟对景书的照料我也一一记得。只不过如今家事难办,景书日思夜想,恐不能胜任镇抚使一职。” 也更不能再做常千户、常大人了。 锦衣卫事务笼统,尤其是在宁王围守皇城之时,他想抽身跟焦伯孙去寻药给阿妹解读就得完全离开镇抚司。 锦衣卫不是交个辞呈就能离开的,可常斯年知道没有人能阻止他的坚定,于是也不欲同毛襄周旋,转身就走。 青年身姿笔挺,甚至在踏出厅堂时侧头露出一抹和煦又释然的笑:“毛大人,恕小的无礼先行告退。” “我阿妹还等着我回家呢。”《 》 120-123 第121章 大战 常斯年的决定只告诉了常…… 常斯年的决定只告诉了常言善、姜婉枝和焦伯孙。 他怕常熙明知道会于心不安, 他也怕旁人知道会在常熙明耳边叫舌根。 保险起见,还是等他寻到药再做别的打算。 常言善知道后最为震惊,也认为最不可能, 可看到儿子并未把镇抚使的令牌和副文书带回来时也就知道他真的放弃了官途。 满脸风霜的尚书大人在书房坐了许久。 或许是想起了十二年前年跟父亲收到临平公的信,或许是想起已逝的女儿, 或许是想起妙仪和妻子的苦痛,或许是想起儿子放弃的野心, 又或许是想起这一路的风霜。 最后, 他只是点点头,再无多言。 找药的事耽搁不得一日,常斯年回来后,几人就走动起来。 于是在第二日,姜婉枝跟焦伯孙告别了常熙明便立马启程。 途中, 姜婉枝坐在车里问常斯年: “常大哥, 你前半生都为功名而苦, 好不容易做了镇抚使却放弃了——悔吗?” 常斯年的声音不重, 可姜婉枝看着他眸中的释然。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她刚认识常熙明的时候,在驿站摔倒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常斯年。 正直、果断、坚定自我。 她听到对面的青年回答: “姜小姐,一如你能义无反顾的去寻药, 我拼命想往上爬也不过是希望济宁侯府能过得好,不过是希望妙仪以后嫁去的夫家不敢把她瞧轻去。” 他的话久久回荡在马车内,刻印在姜婉枝跟焦伯孙的心里—— “如今济宁侯府无需权臣,妙仪危在旦夕, 辞官而已,悔不了。” —— 宣孝十二年末,新岁前夕, 人心惶惶。 夜黑如泼墨。 皇城深处的寝殿内,烛火昏黄如豆。 朱威身着素色常服,端坐于宣孝帝床榻之侧。 病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轻得像风中残烛,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 朱威凝视片刻,后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回廊。 廊下阴影里,暗卫早已躬身等候,气息敛得一丝不漏。 “时辰到了。”朱威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两人听清,指尖却因隐忍的兴奋而微微泛白,“宫墙四角的守卫,按原计划替换,别留活口。” “是。”暗卫低应一声,身形一闪,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朱威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太极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 他以尽孝之名入宫,日日守在皇帝床前,既博得了“纯孝”之名,又暗中将东宫亲信、禁军旧部一一剪除。 如今宫里能调动的兵力,半数已在他掌控之中。 太子未归,建威将军正被庆王绊住脚,回不来。 这江山,今夜便该易主了。 他转身回殿,重新换上那副温顺模样,又替皇帝擦了擦干裂的唇瓣。 直至三更梆子声从宫墙外传进来,沉闷而急促,混着新年将至的残响。 朱威猛地起身,褪去常服,内里早已衬了玄色软甲。 他握紧腰间佩剑,大步踏出寝殿。 殿外长廊上,数百名黑衣死士已列队等候,皆是他借着“护驾”之名,分批调入宫的精锐。 “随本王,入主奉天殿!”朱威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朱威心中冷笑,谢聿礼那小子就算知道他的意图也未必能料到他今夜动手,朱承昀也不过毛头小子一个,今夜这皇城,他势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奉天殿广场之际,广场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如昼,映得禁军银甲熠熠生辉。 几批禁军列队而出,手持弓弩刀剑,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们团团围住。 朱威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皇叔,深夜领兵闯奉天殿,不知有何要事?” 清冷的声音自禁军阵前传来,朱承昀腰间佩剑已然出鞘,眼神沉稳,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惶恐。 而在朱承昀的身侧前方,谢聿礼身披亮银战甲,手持厉枪,身姿挺拔如松。此刻正目光锐利地盯着朱威。 很显然,节度使抽不开身回京救驾,这些禁军的主力是谢聿礼。 朱羡南站在二人身后,手握长剑,指尖微微发颤。 他武艺平平,从未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可仍持有坚毅之勇。 朱威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本王入宫尽孝,谢聿礼你一将军之子,竟敢调兵围宫,是想谋逆吗?” 谢聿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长枪一挺,枪尖直指朱威:“这话倒该问问你自己。调死士入宫,剪除东宫羽翼,深夜领兵闯奉天殿,亲王这‘尽孝’,未免太过张扬。” 话一落,谢聿礼再无半分调侃之味,眉宇一凛,直呵:“某奉皇太孙令,护佑皇城安危,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拿下你这叛贼!” “休得胡言!”朱威面色涨红,挥手喝道,“给本王杀!拿下前三人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死士们闻言,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谢聿礼一声令下:“禁军听令,叛贼作乱,格杀勿论!” 刹那间,兵器碰撞的脆响划破夜空,火星四溅。 谢聿礼身手矫健,长枪舞动如梨花飞雪,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一名死士持刀劈来,他侧身避开,枪尾横扫,对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身后的禁军补上一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朱承昀虽无谢聿礼那般高强武艺,却也跟着禁军一同冲锋,凭着一股狠劲,划杀前来的死士。 朱羡南则跟在朱承昀身侧,笨拙地挥舞着长剑,勉强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攻势,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有半分松懈。 朱威怒不可遏,拔剑亲自上前,与谢聿礼缠斗在一起。 剑影枪光交织,杀气腾腾。 “谢聿礼,本王敬你是条好汉,若你归顺于我,他日我登基为帝,必封你为兵马大元帅!” 朱威第一回接触这小子,本觉自己阅历更丰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想对面那人力道够重、招式够狠。 对面虽也伤势惨重,可看着那眸中淬满的怒火威严,竟叫他生出已老的念头,于是他一边打一边劝降,眼底满是不甘。 谢聿礼冷哼一声,长□□得更急:“乱臣贼子也配谈条件?我谢家世代忠良,岂会与你同流合污!” 枪尖擦过朱威的肩头,带出一串血珠。 朱威吃痛,攻势渐缓,他环顾四周,死士虽人数众多,却被禁军分割包围,死伤惨重。 他心中暗道不好,为何他周密部署,朱承昀却早有防备,难道是宫里还有漏网之鱼? 脑中片段帧帧闪过,朱威眼神猛的一定——朱羡南怎么会在对面?! 与此同时,瑞亲王府内,杀机已如寒雾般浸透每一处角落。 常熙明身着夜行衣,面蒙黑纱,被顾怀真护在身后。 她指尖攥着一枚淬毒的银簪——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此刻她脊背绷得笔直,掌心全是冷汗,却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朱红的书房门。 她借着从朱羡南苏十娘得来的消息和自己的推测做了个局。 今夜他们不大动手,也能叫瑞亲王以为是宫里那位要派人来杀他。 届时手足相残,互斥罪行,锒铛入狱,那才算大仇得报。 顾怀真腰间双短刀已出鞘,吴戈等人带着身后几十名兄弟乔装成皇宫禁军。 他们借着伪造的令牌闯入院中,王府侍卫猝不及防,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地,惨叫声与兵器碰撞声打破了新年夜的沉寂。 “守住回廊!”顾怀真一声低喝,双刀翻飞,劈开两名冲上来的侍卫,臂膀上瞬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刀鞘滴落,“妙仪跟着我!” 常熙明点头,紧紧贴着顾怀真的后背,踩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迹,踉跄前行。 一名侍卫冲破吴戈的防线,挥刀向她砍来,顾怀真猛地回身,短刀格挡,火星四溅,他咬牙踹开对方,沉声道:“快进书房!我来挡着!” 几名镖师立刻上前,形成人墙,死死拦住后续追兵。 常熙明咬着唇,趁着间隙冲进内院,却见书房门外立着四名黑衣劲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死死锁住她的去路。 “止步!”为首的劲卫沉喝一声,拔刀出鞘,“王府禁地,擅闯者死!” 常熙明强压下心头的惧意,缓缓抬手,亮出伪造的金牌,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密旨,召瑞亲王即刻入宫,谁敢阻拦?” 劲卫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冷漠。 “既是陛下旨意,可有手谕?”为首的劲卫步步紧逼,刀光已映在常熙明的脖颈上。 常熙明心头一紧,正欲开口,书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瑞亲王一袭玄色锦袍,负手立于门内。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却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沉冷。 常熙明望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灭她亲的仇人眼中顿时浮现恨意。 烛火从他身后映出,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常熙明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朱成卓没有看那金牌,也没有问手谕,只是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常熙明蒙纱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透着刺骨的凉意:“陛下的人?” 常熙明攥紧了袖中的银簪,强作镇定:“正是。瑞亲王勾结宁王,意图谋反,陛下令我来取你性命。” 朱成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阴狠:“取我性命?”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陛下倒是越发心急了。只是,他派来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弱不禁风?” 他的目光扫过常熙明微微发颤的指尖,又落在她身后回廊处的厮杀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的声音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你身上,没有宫里人的煞意。倒有几分……血海深仇的戾气。” 常熙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伪装已被他看穿大半。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手一挥,沉声道:“动手!” 话音未落,潜伏在书房外廊柱后的四名“禁军”猛地冲出,利刃寒光直指朱成卓。 马伢子几人出招皆是狠厉的绝杀之势。他们亦背负顾家的血海深仇,眼中蓄满恨意。 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拉着这些仇人垫背。 常熙明趁势退至廊下,攥紧袖中银簪,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虽无武功,却死死盯着场中,想亲眼见证这罪恶的终结。 朱成卓神色未变,玄色锦袍翻飞间,身后四名劲卫已拔刀迎上。 兵器碰撞的脆响刺破夜空,鲜血溅上朱红廊柱,与灯笼的暖光交织。 男人负手立于原地,目光扫过常熙明,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派来的人,倒有几分悍勇。” 常熙明强压心头紧张,刻意拔高声音,模仿宫中人的倨傲决绝:“朱成卓!你勾结宁王谋逆之事已败露!陛下念及兄弟情分,本欲网开一面,可你手握当年谋逆秘辛,陛下岂能容你!” “谋逆秘辛?”似早知结果,朱成卓不在意的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指的是先太孙之事?” “正是!”常熙明抓住机会,字字铿锵,完全站在宣孝帝立场发难,“先帝本欲传位于先太孙,是你与陛下联手,捏造谋逆罪名,以清君侧之名绞杀忠良,助陛下登上帝位!如今陛下病重,你却拿着这桩旧事暗中作梗,真当陛下不敢杀你?” 事到如今,常熙明没法周旋。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可这些问题,在朱成卓的试探中只能重做猜测将当年的隐秘摆上台面,她不知道先帝本传位给谁,但她能赌的只有瑞亲王与宣孝帝之间的猜忌。 若是赌对了,那就让两个恶人自相残杀。 若是赌错了…… 常熙明隐下滔滔恨意,捏紧了手中银簪。 若是赌错了……那就同归于尽! 朱成卓听后眸色微沉,盯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场中厮杀正烈,马伢子几人悍不畏死,却架不住劲卫配合默契,已有人负伤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隔着激烈厮杀外的,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人。 他们相对而立,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偏偏眼中的注视又都是那般的罔若蛇蝎毒蟒,晦暗不清。 “陛下让你来杀我,是怕我把真相公之于众?”朱成卓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一派胡言!”常熙明厉声反驳,语气坚定如铁,“先太孙谋逆伏诛,是罪有应得!你当年助陛下平定叛乱,本是功臣,却几次三番挑动大明皇族斗争。陛下忍你多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常熙明听出来了,她赌对了。当年的真相,就是她这段日子沉思猜测的那样——当年先帝要传位的,是先太孙! 常熙明也听出来那句话,是炸。 她是“陛下的人”,怎么会承认当年“清君侧”之事有陛下的错呢? 于是她一边扮演好“宫中人”的角色一边对剩余两名“禁军”使眼色。 那两人会意,猛地发力,一人缠住劲卫,另一人绕后要直刺瑞亲王的后心。 可下一秒,朱成卓却侧身避开,他指尖如电,扣住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禁军”痛呼着将长刀落地。 常熙明眉心一跳,就在这时,顾怀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急促却压低了音量:“撤!王府增援要到了!” 常熙明心中一紧,知道不能久留。 可她不甘,她看着院前那一直风平浪静的黑影,她必须再添一把火,要让瑞亲王彻底相信自己是宣孝帝派来的人。 “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任你?”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狠厉,“当年你能帮陛下杀先太孙,今日陛下自怕你帮别人反他!宁王再如何那都是皇子,陛下真正要除的,从来都是你这个手握他登基秘辛的隐患!” 朱成卓似听了什么字句想起什么痛苦的往事,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暗流。 他深知宣孝帝多疑狠辣,眼前这女子的话虽刺耳,却字字戳中他心中最深的顾虑——他与皇帝本就是因利益捆绑,如今利益消散,猜忌便成了催命符。 “好一个陛下……”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常熙明心中一松,来不及细想,顾怀真已杀至廊下,双刀挥舞逼退劲卫,一把拉过常熙明的手腕:“走!” 常熙明回头望了一眼朱成卓,见他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仿佛历经世事沧桑,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 她咬牙,跟着顾怀真转身,踩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与血迹,一路杀向王府大门。 朱成卓就这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抬手对劲卫吩咐:“封锁王府,密切关注宫里动静。” 劲卫躬身应诺。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绝的身影。 新年的气息早已被阴谋与血海覆盖,而他与皇帝之间的账,终究要在这风雨飘摇的皇城之中,做个了断。 第122章 大结局(上) 宣孝十二年末的…… 宣孝十二年末的宫变, 打了两天两夜。 打到皇城被封锁,打到内城的人不得随意出入外城,打到所有人都缩在家中, 打到铺子皆关了门。 往日最热闹的街道唯剩啸风。 寒岁凌冬,这迟来的大雪, 终于飘落在京师大地上。 常熙明披着一件素白披风,坐在院子里。 怀中暖炉映的她面色红润, 只是那眉眼始终都染着像是看破红尘的平淡。 她在等, 等宫变结束,等皇帝吊着最后一口力气出来。 她跟顾怀真商量好了。 前夜刺杀瑞亲王的计划至少叫他以为是宣孝帝要灭他口去为自己的儿孙铺路,那本就看不得宣孝帝做尽恶事却依然能高枕无忧的瑞亲王,自然是死也要拉人一块死。 他会怎么做呢? 常熙明抿成展开一抹极淡的笑,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将此事闹上明面。 “小姐!”绿箩从院外急匆匆的跑来, 人还没走近, 常熙明就听她说, “胜了!胜了!” “什么胜了?” “谢少将军他们拿下叛贼了!” 绿箩大喜, “我在门里听到传信的小儿郎叫喊的消息了!宁王伙同逆贼逼宫谋反,谢少将军和皇太孙在奉天殿将叛贼缉拿下狱,乱臣一党皆被抓拿斩杀。说是马上就能开大宫门, 迎太子。” “那谢晏舟可好?” 绿箩先是错愕一瞬,旋即点头:“似是受了些伤。” 常熙明眯了眯眼,谢晏舟能活着回来已是大幸,只要命还在, 那便是好事。 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会惊喜庆幸,也能松口气不再捂着脑袋提心吊胆。 “太子励精图治、仁德良善,这天下终于能太平了!” 常熙明却觉得不一定。 这两年, 瑞亲王挑拨离间、宁王募兵欲反、边疆战乱,可太子始终没有露面。 甚至最后,都只是在赢下战争而出面。 这大明皇室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善茬。 往后的大明是好是坏,是否太平,还不一定。 只是…… 常熙明歇下一口气,这同她已经没有什么干系了。 她要做的事只和当今陛下有关。 常熙明站起身来,对绿箩说:“你帮我给顾大哥递个话,就说这个鼓我能击了。” 没错, 她要借皇帝之手真正把瑞亲王逼到绝境,再由瑞亲王因多年不甘道出皇室辛秘。 绿箩什么都没说,领命离开。 常熙明看着人远去的背影,什么都没说,起身就从屋子里翻出铁丹书铁券的文书,暗自放进了常言善的书房中。 —— 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哭声。 午门外挤满了人,高官世家、棉袍布衣层层叠叠,罗氏兄妹、苏十娘、常言善、顾怀真等皆隐在人群中。 常熙明早就放出了消息,有冤案击要登闻鼓。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面朱红登闻鼓上,鼓身蒙着薄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沉得像块铁。 常熙明从人群中走出,月白绫罗裙在暗色里扎眼的很。 她脊背挺得笔直,走到高鼓前,攥鼓槌的手骨节泛白。 大袖纷飞,在雪里舞动,却带尽所有的力道。 “咚——” “咚——” “咚——” 三声重鼓,沉闷如雷,撞碎雪幕,在皇城下被波得老远。 鼓声刚落,两名锦衣卫校尉从侧门快步走出,腰间佩刀撞得叮当响。 “何人击鼓?所诉何事?”校尉神色冷峻,目光扫过跪向午门的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的裙摆铺展在薄雪上,像朵盛开的的雪莲,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民女江一眠,有十二年前重大冤案要奏!此案证据已呈刑部,今日击鼓,只求陛下亲听原委,还冤魂清白!” 她刚说完,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道挺拔的身影拨开人潮,缓步而来。 常熙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在看见来人的瞬间,眼底强忍的泪水终于晃了晃。 “谢晏舟。”她轻轻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刚结束宫变平叛,他的肩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双眼红肿,似哭过,可他依旧身姿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谢聿礼走到她身边,不顾周身目光,缓缓屈膝,与她并肩。 他肩上的伤口因动作牵扯,溢出更多血迹,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可他没有丝毫被影响,只抬手,轻轻按住常熙明攥得发白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妙仪,我来了,别怕。” 常熙明的指尖微微颤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积压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有了一丝依托。 想起他在长峪山的那些话,又想起他进宫前的告别,常熙明险些稳不住身型。 绿箩说他胜了的时候她只觉自己复仇的时间紧迫,来不及去想他如何,可真当见到人后,她只庆幸,他真的平安归来了。 常熙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脊背挺得更直了,声音清冽如旧:“回来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风雪中,两人并肩而跪,身影单薄却异常坚定。 那份不离不弃的坚情,在沉闷的空气里漾开一丝暖意。 校尉见此情景,脸色微变,又瞥见谢聿礼身上的血迹,知晓是刚平叛归来的功臣,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入宫。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将他们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而相守。 约莫一炷香后,皇城朱门缓缓开启。 锦衣卫抬着乌木轮椅,在一众太监、侍卫簇拥下走出。 宣孝帝裹着明黄锦袍,脸色白得像纸,眼帘半垂,气息微弱地靠在椅背上,全程未发一语。 众人抬头看向高墙之上,只能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而那天下之尊却见不得一眼。 宣孝帝身旁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陛下驾到!下跪之人,速速禀明冤情,若敢虚言惑众,定当株连九族!” 常熙明仰头,目光越过层层侍卫,想去望向高台上那抹模糊的明黄。 谢聿礼的手始终按在她的手背上,给她无声的支撑。 白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冽而坚定:“陛下!十二年前,临平公被污蔑科举舞弊,被判流放前夜,一群衣袍内侧绣着孔雀羽的黑衣人闯府,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杀,府宅付之一炬!” 人群瞬间骚动。 “孔雀羽黑衣人?” “江家灭门案竟有隐情!” 议论声起,又被侍卫们凌厉的目光压下去。 常熙明不顾议声,继续高呵道:“此案证据早已呈交刑部,陛下也私下命锦衣卫追查孔雀羽黑衣人及其幕后主使!如今民女已查清,那孔雀羽死士,正是瑞亲王一手豢养!他为掩盖构陷江家的罪行,痛下杀手,满门忠烈惨死于他手中!” “放肆!”掌印太监厉声呵斥,“瑞亲王乃陛下亲弟,功勋卓著,岂容你一介民女污蔑!”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常熙明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雪沫溅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孔雀羽余孽供词、瑞亲王府中证词桩桩件件皆可对质!只求陛下明察,还江家一个公道!” 谢聿礼见状,也随之叩首,声音掷地有声:“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江小姐所言非虚!江家满门冤屈,恳请陛下亲审!” 高台上的宣孝帝终于缓缓抬眼,目光浑浊却带着狠厉,扫过台下并肩而跪的两人,又落在远处的天际。 他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青,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掌印太监立刻会意,高声道:“既然事关亲王,非同小可!来人,即刻前往瑞亲王府,将瑞亲王请至此处对质!” “请”字刚落,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惊呼。 只见人潮末尾,玄色锦袍破开风雪。 朱成卓半弯肩,缓步走来。 他鬓角染着霜华,神色平静得诡异,既无惊慌,也无怒色,双手负在身后,一步步踩着积雪,目中无人,朝着鼓旁的高台走去。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点都反应不过来刚喊着要去抓的人却早早就站在人群里,又在此刻毫无波澜的平步登台。 侍卫们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连高台上的太监都面露错愕。 没人想到此人会主动现身,且来得如此之快。 朱成卓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沉稳而缓慢。 风雪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影愈发孤绝挺拔。 他踏上高台的石阶,一级一级,目光始终望着高台上的宣孝帝,没有半分闪躲。 终于,他站在高台之上,与轮椅上的宣孝帝遥遥相对。 风雪吹乱他鬓角的霜华,他目光沉沉地锁着高台上那抹明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像冰棱般穿透风雪:“陛下既已派人去‘请’,臣弟自当亲自来领罪。” 高墙上的宣孝帝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年迈的帝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冰凉的木纹,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身旁太监高声传下:“瑞亲王不在府中静养,擅闯午门,可知罪?” “罪?”瑞亲王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讥诮,“臣弟一生,所犯之罪,桩桩皆与陛下有关。只是不知,陛下要治的是哪一桩?” 常熙明跪在雪地里,谢聿礼的手始终紧握着,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量。 听着瑞亲王的话,她另一手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十二年了,梦中临平公府的火光仿佛又映在眼前,那些鲜活的面容在烈焰中扭曲,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朱成卓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紧绷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径直说道:“是十二年前,帮先帝除去江行之满门的罪?” 第123章 大结局(中) “嘶——”人群…… “嘶——”人群中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常熙明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上的玄色身影,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晃了晃,却依旧强忍着没掉。 两回交锋下, 这个总带着意料之中的眼神的男子终于在她面前、在大明百姓面前、在天地之间承认了! 凶手,他就是杀害她全家的凶手! 宣孝帝的脸色微沉, 指尖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御书房的血腥味,想起老五浑身是伤被他救走时的眼神, 那里面的震惊与绝望, 此刻竟与眼前的风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发紧。 朱成卓却似没看见他的神色变化,目光飘向远方,喉间滚出一声怅然的叹息。 他想起当年跟着先帝征战的日子,黄沙漫天里, 先帝拍着他的肩说“老五是朕最得力的儿子”。 他想起江府火光冲天时, 他以为自己立了不世之功, 满心等着封赏。可转头, 御书房里那把指向他的剑, 彻底击碎了所有温情。 “江行之身为礼部尚书,名满天下,先帝忌惮他功高盖主, 怕他碍了先太孙的路,便让我除了他。” 他收回目光,声音陡然冷得刺骨,“我奉命动手, 却没料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台下官员家眷同百姓皆愣住了, 连议论声都停了。 常熙明望着朱成卓的侧脸,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原来,她家的灭门,不过是帝王权术里的一枚棋子,是皇室争斗的牺牲品。 她的至亲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那日先帝召我入宫对弈,笑得慈和,说要重赏我。”瑞亲王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可棋局刚落,暗卫便持剑冲了出来。父皇说,我手握太多秘密,留着是先太孙的隐患。” 宣孝帝浑身一僵,脸色愈发惨白。 他想起当年闯宫时的惊险,想起老五被暗卫围攻时的狼狈,想起自己同他承诺过“日后定护你周全”,可如今,他却成了困住老五最紧的枷锁。 “若不是四哥你及时赶到,我早已是御书房里的一滩血水。”瑞亲王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墙上的人,“自那以后,我便懂了,朱家的亲情,薄如蝉翼。” 常熙明听得浑身发寒,蓦然红眼,风雪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这场跨越十二年的冤案,背后是多么肮脏的权力交易。 她的家人,不过是这场交易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谢聿礼感受到她的颤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先帝要立先太孙为储,我不甘心!四哥你战功赫赫,却只能看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稳坐储位,你也不甘心!” 瑞亲王的声音愈发激愤,“后来先帝病重,先太孙要清算你我,是你找到我,说要‘清君侧’!” “世人只知,陛下登基是奉先帝遗诏,平叛了谋逆的先太孙!”他嘶吼出声,震得风雪都似凝滞,“可真相呢?根本没有遗昭!是你我联手,踏着先太孙的尸骨夺了江山!你篡改史书,做了明君,我却成了被你圈养的囚徒!” “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常熙明身形一僵,哪怕她早有猜测早有证实,可真当真相从朱成卓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不可置信的抖了抖。 谢聿礼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天下的太平、帝王的圣明,皆是用鲜血和谎言堆砌而成的。 宣孝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出声来,一口鲜血喷在明黄锦袍上,像绽开一朵凄厉的花。 “逆贼……你竟敢……”他想说什么,却被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堵住了喉咙——当年的盟约,如今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剑。 朱成卓喘着粗气,似疯了般的大笑。 他跟他的四哥,早就不对付了。 他们兄弟两在其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戒台寺以求佛祖安息。 四哥更是编修起《永樂大册》以彰显文志、以固其皇权。 因为他们心中有鬼,因为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太多。 可是他们忘了,佛祖哪里会保佑恶人? 他四哥分明也是个乱臣贼子罢了,却能高坐名堂、盛名在册,而他呢? 摸不得剑,使不得枪。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所以啊,朱成卓笑容狰狞扭曲,四哥你也该感受一下父子离心的痛彻心扉才好。 宁王逼宫,是他送给他的好四哥最后一件礼物。 朱成卓目光扫过台下震惊的百姓,又落回宣孝帝身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前几日,你派刺客闯我王府,想杀我灭口。你困了我十余年,夺我兵权,断我驰骋疆场的念想,如今江家的案子要败露,便想一了百了?” 他抬手抚上颈侧的浅疤,雪光映着疤痕,格外刺目:“我跟着先帝征战半生,却被圈在京城做囚徒;我帮你夺下江山,却要日日活在你的监视之下!我不甘心!” 常熙明望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皇室宗亲的怨恨与不甘,都化作了刺向她家人的刀。 他们的权力斗争,最终平账的,却是无数个像江家这样的无辜人。 谢聿礼感受到她心底的悲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妙仪,要结束了。都要结束了。你别怕。” “江家是冤死的,那我朱成卓怎么不算冤?!”朱成卓嘶吼出声,声音震彻天地,“这朱家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台下百姓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恐惧与愤怒。 常熙明鼻尖发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里,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仇,今日终于要揭开真相,可那些逝去的亲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宣孝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成卓厮吼道:“拿下!给朕拿下这个逆贼!” 朱成卓却没有反抗,只是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常熙明与谢聿礼,又望向人群深处。 他想起当年征战的少年意气,想起御书房里的惊魂一刻,想起十余年的囚劲生涯,想起江家冲天的火光,想起自己一生的执念与怨恨。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江家的仇,我认。朱家的丑事,我抖。”他迎着漫天风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这十余年的枷锁,今日,终于可以解开了。” 话音未落,朱成卓脸上漾开一抹近乎温柔的释然。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虚空处,瞳孔微微失焦——那是一片重叠的幻影。 前几日朱羡南就偷跑出王府,至今杳无音信,此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循着记忆里的轮廓去寻。 男人喉结滚了滚,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湿意。 最先浮现的,是二十几年前的襁褓。 小小的婴孩裹在锦缎里,忽然对着他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笑容,软乎乎的小手还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那时候他就想,要护这孩子一世安稳,让他远离权谋争斗,做个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人。 可最后定格的,却是前些日子在府中的画面。 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满是崩溃与失望,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那双曾经满是孺慕与信任的眼睛,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明霁不见,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心中的“英雄父亲”竟是满身污秽的奸佞。 以明霁的执拗与正直,日后若是彻底知晓所有真相,只会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里。 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这肮脏的皇权斗争吞噬,被世人扣上“逆贼之子”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参与夺嫡、手上沾过忠良的血,早已是罪孽深重,没做过几件对事。 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自己最小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地活着,走自己想走的路,守自己信的道。 只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死了,就没人再追究一个站在公理上的少年的罪责,没人再用他的罪孽去牵连明霁。 死了,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腥,才能彻底与明霁切割。 死了,或许还能在明霁心里,留下最后一丝不算不堪的念想,而不是如今这满身的肮脏。 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玄色锦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落幕的旗。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宣孝帝。 这个他恨了半辈子、也依赖过半辈子的兄长,这场兄弟间的恩怨纠葛,这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权力游戏,也该随他一起落幕了。 再低头,扫过雪地里并肩而跪的常熙明与谢聿礼,朱成卓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又很快化为决绝。 江家的冤屈,他今日已当众认下,也算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释然愈发浓重,展开双臂,迎着呼啸的风雪,纵身一倒。 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鸟,直直坠向脚下的白雪。 “噗——” 暗红的血花溅开,瞬间被飘落的雪粒覆盖,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惊叫声、议论声、抽气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风雪的阻隔。 一些夫人小姐尖叫着捂住眼往后退去,而在一辆隐晦的马车里却突然奔出一道身影。 “爹!!!” 朱临风撕心裂肺的喊,挤开人群,奋力地冲向那具似要被雪裹住的尸体。 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面色涨红,不再如曾经风光霁月的模样,保着尸体,痛哭流涕。 爹啊! 为了明霁,真的值得吗?! 常熙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设计这场击鼓诉冤,是想让瑞亲王和宣孝帝当众抖出所有肮脏,是想为江家讨回公道。 可她却从未想过,瑞亲王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纵身一跃的决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聿礼下意识地将她揽入怀中,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震惊,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绝开那刺目的画面。 而他自己,却顺着从偏门涌出的侍卫的步伐而落在那抹黑红交织的人身上。 谢聿礼知道为何他会跳。 这是一个父亲,给自己的儿子铺下的,最后的路。 谢聿礼脑中忽然想起朱明霁曾经的话。 他低下眉,紧紧环住怀中的少女。 只是…… 朱成卓到死都不知道,他盼了许久的小儿子最后如何了。 谢聿礼又抬头看那朱墙,又透过朱墙高檐,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江大人。 您看见了吗? 阿烟,替您、替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报仇了。 怀里的人颤抖哽咽,而在这场混乱下,泪,也无声的从他眼角滑下。《 》 第124章 大结局 第124章 大结局(下) 宣孝十二年末,…… 宣孝十二年末, 宁王谋逆逼宫,兵败就擒,囚于天牢。 沙洲庆王趁京动荡举兵作乱, 兵败后满门伏诛。 临平公科举舞弊案昭雪,主谋瑞亲王罪证确凿, 畏罪自戕,其家眷惨遭流放。 帝昔年未遵先帝遗诏、篡位夺嫡之事公之于众, 朝野震动。 宣孝十三年初, 帝体羸弱,沉疴难起,以“篡位失德”颁罪己书告罪天下。 太子即召回京,总揽朝政,肃阉党、整饬朝纲, 力挽危局。 江氏遗孤留于济宁侯府的消息不胫而走, 成了新岁京师里各家的闲谈。 众人皆言江氏遗孤之幸, 躲过天灾人祸、未落于民间吃苦、且在身份流言之时因党乱谋逆而未作逆贼余孽被捕入狱。 众人又言济宁侯府人之善、心之仁, 能在危乱之下秉持公理救下江氏女。 太子持政之时为稳固民心, 在新岁之际动用国库宴请众民,一场接着一场的铺盖整个天府的节会盛大召开。 在江家的余言渐渐被别的话题带淡时,常熙明已经争过常言善, 从济宁侯府搬出来,住在了仪臻阁的后院。 院里屋内皆被她倒腾的干净整洁。 罗氏兄妹年初来了京师就没回去,一直跟谢聿礼顾怀真一起帮常熙明处理铺子的事。 瑞亲王跃身一死的那日,常熙明招架不住寒冬飘雪和悲恸的威力,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是被谢晏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上马车回府的。 那一日,除了赵湘宜只在回府后淡淡看了她一眼,其余人皆跟着到了她的院子里慰问。 面对这些墙头草, 常熙明虽不欲理会,可大仇得报之时的心酸快感让她愿意假意相逢,就好像她能心安理得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其实没一会二房大房那些人就离开了,陪在她身边的有罗宁真罗宁禾、顾怀真和谢聿礼。 屋子里寂静孤冷,每个人都在年末的大变动下为己沉思。 常熙明看着屋子里的人,热泪盈眶。 谢聿礼看着看着只觉得有些不习惯。 没有了姜怀珠和朱明霁,似乎就没了往日的热闹。 于是谢聿礼问常熙明:“姜怀珠呢?” 谢聿礼已经平定战乱,不怕心系什么,常熙明也便没有瞒着众人,如实说了自己中毒之事。 所有人皆动然,谢聿礼眼里怒意最甚,罗宁真拧着眉问她:“这毒若是不解……会如何?” 常熙明淡淡的,似很能接受接下来上天赐予她的所有生与死,只说:“或许会死。” 没有人说话,常熙明也不愿大仇刚得报就又叫人陷入不好的情绪,便问谢聿礼:“朱明霁去哪里了?” 自明霁从她的院子离开后,她想了许久许久,最后仍是不忍。 常熙明拉着谢聿礼的手,释然的笑了笑:“我还想同明霁说,我不怪他的,我从——” “死了。” 她话未落,他话便起。 轻晃谢聿礼的手一下停住,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眼神落寞的谢聿礼。 “什……什么?”常熙明没反应过来。 谢聿礼想起奉天殿的战乱,想起白袍赤血的人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喉结滚动,语气沉重:“明霁,死了。” 这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明霁为什么会突然—— “明霁后来跟我去了宫里,他说他要为天下公理而战,他说他不要当缩头乌龟。” “战乱时,他是同我们一起的,也有人护着的,可是……” 谢聿礼招架不住,人往后仰就一把坐在椅上,他少见的红眼颤肩, “可是朱威……朱威知道我们能提前布防是瑞亲王的叛变,所以最后他……” 谢聿礼闭上眼,脑中便浮现起最后一日,双方兵力余剩,皆奄奄一息。 朱承昀下令活拿宁王,于是在最后,朱威拿着手下几人作肉盾,假意刺向朱承昀之际剑锋一偏,就那么毫无征兆的穿了同样在提防的朱羡南。 朱羡南即便反应再快,却没真正上过战场,他的武力也不足以单抗宁王。 而等谢聿礼他们赶上来之前,朱威早已将人一剑捅倒。 宁王被伏,谢聿礼跟朱承昀上前想把他抬起,可那人手劲出奇的大,硬生生的拽住二人。 “明霁!”谢聿礼蹲下身喊他。 朱羡南头仰在他的铁甲上,只冲他笑了笑。 朱明霁说: “我不求常妙仪的原佑,但帮我告诉她,这个世上唯一能抹去仇恨之痛的,就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好好为自己活。” 他指尖染着红,浸在谢聿礼的指缝里,嘴边溢出鲜血, “但我也知道,这条路,最是难走。” 朱明霁又说, “其实从我记事起,父王和母妃就同我和大哥说,瑞亲王府的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厮相守。” “于是怀珠及笄时母妃想替我去姜家提亲,是我阻拦下来。”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笑意更深, “我最懂姜怀珠,一点也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可到最后我才发现,若她做了郡王妃,那才是遭了杀生之祸。” 朱羡南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疼的,还是被心打动的,他在想,幸好怀珠跟一开始的常妙仪一样迟钝,所有人都看得出的事情,她看不出来。 也罢也罢,至少这样,等她得知自己身死的消息时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朱明霁再说: “砚安,我看不到你坐太子那日了。” “胡说。”朱承昀吸了吸鼻子,还想再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来。 朱明霁接着说: “谢晏舟,以后不管如何,你都要给我好好的活着。” 谢聿礼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感知他的冰凉,咬牙切齿:“废话!” 朱羡南看着兄弟二人悲痛的神情发自内心的笑了。 “哈哈哈!我什么时候瞧过运筹帷幄的太孙殿下这样的表情?原来咱们大明今后的谢战神也会在战场下落眼泪啊……” 颤动牵扯伤口撕拉,朱羡南拧眉痛呼。 他闭上眼。 早知道这么痛,就选个好一点的死法了。 他坚持跟谢聿礼进宫的时候,是存了一份谁也不知道的私心的。 父王的孽他便是想恨也恨不起来。 可残害忠良,搅动朝局的事实在前,他不愿日日不安的过活。 索性进宫御敌。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若是运气没那么好,一不小心被人杀死了,就当他以死谢罪吧。 谢他爹的罪,谢他皇爷爷的罪,谢瑞亲王府的罪。 他不愿看到常妙仪落寞尴尬的眼神,不愿谢晏舟姜怀珠在之间左右为难。 所以,或许这样的结局,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 朱明霁脑里闪过这些年来的画面,近来两年的格外之重。 他想起一年前,秦楚思刚遇害时,他跟姜怀珠还有常妙仪在将军府见谢夫人的场景。 那个时候谢聿礼同常熙明还不是那么对付,但他却因谢夫人的举动调侃过谢聿礼,问他“还有机会喝他的喜酒么”。 朱明霁干笑了下,谁能想到,谢晏舟跟常妙仪真的能走到一起,谁又能想到,他真的喝不到谢晏舟的喜酒了。 想着想着他就咂吧了下嘴,还真是有点想喝呢。 他又想起朱昱珩大婚之日,他跟常妙仪她们去惠通河放河灯。他许的是他们几个还能有很多很多的一年。 朱羡南转了转眼珠,干笑了下,看来愿望说出来就真的不灵了。 之后他们几个的河灯并排游下去,再后来他的河灯先一步落入下段河道,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似乎是说“他的河灯比他们的游的都快”。 他很想告诉大家,他朱明霁这辈子能遇到她们几个朋友,值的不能再值了! 倘若可以,他怜求上天,乞讨他们来生还能重逢。 似是今岁冬日太寒,朱明霁的气息能很快的弱下去。 谢聿礼红眼落泪,又一次,他要眼睁睁看着朋侪的死,却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唤:“明霁……朱明霁!” 朱明霁最后说, “如果可以,你能帮我告诉我父王,我其实不恨他。纵然他错的天理不容,可他……” 他咳出一泡血水,用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睁眼,看着黑夜飘雪,滚下热泪, “可他是我爹啊!” “他永远都是……我的……爹。” 朱成卓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或许不是一个好弟弟,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或许不是一个明王,可他从来都是一位好父亲。 闭上眼前,朱明霁谁都没想,脑里只印刻着记忆里第一回见到爹爹时,那人眼中蓄满的笑意柔光。 朱明霁的死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常熙明后来的几日一直陷在悔意之中。 倘若最后一面她愿意出来见他,倘若最后一面她愿意同他说说话,倘若最后一面她能拉住他。 那是不是……明霁还能活着? 其实,她一直想和朱明霁说,江家的事她没法以平常心对他,可也无法替江家的冤魂擅自怪他。 出事时,所有人都能明事理,只恨先帝,恨瑞亲王,可只有江氏女,没法不在一开始恨他。 就在所有人都陷在朱明霁身死的悲伤里,常熙明跟伙伴们略显麻木的把闺阁里最后一点零散东西搬去仪臻阁后, 赵湘宜第一回被知春扶着进到了常熙明的铺子里。 常熙明很吃惊,还是谢聿礼提醒才将人扶进屋子坐下 那个午后,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呆着,只有常熙明跟赵湘宜在紧闭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 常熙明已经不太能记清赵湘宜说了多少的话,但她知道,赵湘宜已经从失女之苦慢慢走了出来。 她面对自己,就跟自己面对朱明霁,是一样的。 赵湘宜说:“你的院子不会给了旁人去。以后多来看看你四妹妹。” “四妹妹叫什么?” 赵湘宜起身回头,缝里映进来的光给她的发丝渡上一层柔暖,妇人眉眼带光: “淮上有秋山,淮下有秋禾。安流方卧楫,静念自为歌。” “你四妹妹,叫安禾。” 年后一月,京师慢慢恢复了原样,店铺开张,小贩喧嚣,酒楼敞起。 大乱,鸣冤似都随着一些人一并留在去岁,同渐渐久远的日子隔了好大的距离。 罗宁禾官职在身,不便在京就留,最后同常熙明等人在都庞山上看了看江、罗、杨的坟,便驾马南下。 阿林也在之后,告别了常言善、常熙明,回了曾经呆的山林。 阿林叔“说”,看遍山河沥川,人见冷暖,他还是觉得山里的风光清身。 顾怀真在处理好自己的事后辞别长峪山的叔伯,回了肃州卫。 谢聿礼因平战有功,太子予了他许久的假,以至于他日日都陪着常熙明。 在他每每忧心起常熙明的毒时,常熙明总会笑他:“难不成你还能把我立马带到那西南深谷么?” 谢聿礼真敢这么做。 但最后还是常熙明制止了。 常熙明坐在屋前阶上:“谢晏舟,要我说,你就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那药难寻,以后我不在了,你总不能守着我到死吧?” 谢聿礼揽过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拉,沉沉道:“长庚同启明老早就去寻姜怀珠她们了。你不会不在的。” 其实谢聿礼并不肯定,可他去了帮不了什么,还不如陪在常熙明身边。 他从前狂妄自矜不可一世,一直都只做有把握的事,可如今却总在夜里担惊受怕。 白日里在常熙明面前装作他们能美满过好下半身的模样,但打心底也会胡思乱想万一焦伯孙没寻到药怎么办。 他从宫里求了世间难得之药,此药不能解毒,可却能叫毒素蔓延缓慢,给常熙明多几日喘息之际。 至少……至少撑到姜怀珠她们回来。 “再说了,在你身上怎么叫浪费时间?”谢聿礼坐在她边上,故作轻松,“我可答应过江大人要好好照顾你的。” 常熙明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答应过的?定亲之后你不还看着我觉得尴尬?” 这段时间里谢聿礼常跟她说起五六岁时,他在江家往来的事。 虽然记不起很多事,但谢聿礼一直记得他每每跟江爷爷耍赖悔棋时,总有一个脑袋上顶着两个丸子头的女童缩在江行之身后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瞪着自己。 “那是我有眼无珠。”谢聿礼说。 常熙明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顶着院子里的树瞧:“谢晏舟,谢谢你。” “干什么谢我?” “如果没有你,没有怀珠,没有宁真顾大哥他们,没有……明霁。我在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留念。” 她原先是想死的,想大仇得报去寻阿爷爹娘的。 可是当日午门之下,她的身后站着济宁侯府的人,站着罗氏兄妹和顾大哥,她的身边靠着谢晏舟。 他们在告诉她,他们一直会站在自己身边,共进退。 常熙明望着天,笑意扬满脸。 她这辈子,失去了很多,包括至亲、明霁。 可她亦得到了很多,包括至亲、朋侪。 她永远怀念前岁冬日,永远记得有那么四个人,在京郊踏马落宿、游街逛庙,在炎陵县同舟共济、齐赴危局。 阿爷,妙仪听您的话,若能得救,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谢聿礼无聊的捏着她的手骨,声音闷闷的:“我昨日听宋廷玉说他弟家的十九岁的小儿子要成亲了。” “常妙仪,我阿娘总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她。” 常熙明把脑袋抬起来,看向谢聿礼。 她的确没去看过谢夫人了。 怀珠不在京师,她理应替她也多去去的。 谢聿礼眉睫低垂,语气听不出喜愁:“你知道吗?我阿娘在知道你为江家鸣冤后连夜寄信给我阿爹,叫他赶紧回来商议亲事。” “她怕你今后受尽冷眼、无依无靠。”说着,谢聿礼讪笑了下,“我娘就一个妇道人家,不怎么明大理,日后你多担待些。她总归是对我们好的。” 常熙明斜了他一眼。 在常言善跟赵湘宜的走动下,没有人敢把常熙明真的瞧轻了去。 她可以是清臣江氏之女,亦可以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 若是要提亲,那边要提着大雁去济宁侯府的。 常熙明把手从他手里抽开,嗔怪道:“你急什么?算算日子,怀珠她们能不能带药材回来就是下个月的时间了。” “而且。”她语气加重,看着谢聿礼一字一顿道,“我说了要嫁你了?” 谢聿礼气笑了:“你不嫁我又嫁谁?” “佛祖保佑,你从前是我的未婚妻,如今也会是。” “我们就该永生永世分不开。” 常熙明被他说的脸一红,直接起身进屋,烦道:“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你!” 谢聿礼的笑就没平下来过,难得的没再调侃她,转身回去了。 许是上天怜惜常熙明的颠沛流离,在回春之际,一行人带着欣喜奔进了仪臻阁的后院。 姜婉枝热泪盈眶:“常妙仪!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常熙明正在屋子看书,听到声音立马跑了出去,被书砸了一脸的谢聿礼:“……” “药?!”常熙明惊喜,“果真寻到了?” 姜婉枝点点头:“不仅是寻到了,我们在路上还觅到我师父曾经看的那本良籍,我师父说你乖乖喝他的药一定有救。” 说完,姜婉枝还用胳膊捅了捅焦伯孙,挑眉道:“是吧师父?” 焦伯孙一路狼狈,却在此时觉得浑身轻松,对常熙明说:“算你小姑娘走运。日后吃好酒好菜的时候可记得想想我。” 常熙明猛的点点头:“会的!” 不过叫人没想到的是,常斯年竟然早就辞了官职同姜婉枝去寻药了。 让常熙明知道后她忍不住骂她哥傻,不计后果。 常熙明问他往后怎么办,姜婉枝替常斯年回答:“我准备在你对面开个药铺,届时斯年哥能来帮忙。” 说完她涨红脸:“我会付工钱的!” 本以为大伙能开开心心的,结果在常熙明跟焦伯孙去煎药的时候,姜婉枝从谢聿礼嘴里听到了年前后发生的事。 朱明霁身死的消息如惊雷劈地,把她震的定在原地许久许久。 姜婉枝在院子里哭了很长时间,将眼睛哭红哭肿。 常熙明跟谢聿礼、常斯年陪在姜婉枝身边一天一夜,让她能好好的去消化。 谢聿礼安慰她:“姜怀珠,你别太伤心了。明霁说,他总算能当一回大英雄,很乐意。” 姜婉枝听后哭的更惨了。 常熙明瞪了一眼谢聿礼。 谢聿礼癟嘴,他也很伤心的好吗…… 后来在常斯年的照顾下,姜婉枝去了朱明霁以前会去的很多地方,跟很多天地万灵讲她从前有个很吵很吵的竹马。 她的竹马从小就惹她嫌,不思进取、饮酒作乐、八卦至极,活脱脱的一个纨绔。 可姜婉枝又说她的竹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竹马,从来义无反顾的站在自己身边,什么好事都是第一个想到自己,记得自己的喜好,有危险的时候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总把她护在身后,从不让她挨打受欺。 她还说自己喜欢探案,她的竹马就动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职场关系常带自己出入衙门,其实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朱明霁老陪着她瞎吵瞎闹是要受很多人非议的。 姜婉枝说,朱明霁永远是她心里的大英雄。 —— 回春后,京师新一批的首饰新起。 常熙明有条不紊的打理着铺子里的事。 白日更多的时间便是躲在屋子里看书。 谢聿礼正常在大理寺值守,休沐的时候便来寻她。 陪她下棋练字,督促她吃药,教她习武。 这日, 檐外的春阳暖的刚好,柳絮飘飞,沾在窗棂上,像层细雪。 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的茶盏边,漾起一圈极淡的香。 风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晃,衬得这午后清静许多。 常熙明坐在竹椅上翻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缓。 谢聿礼就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根竹枝,想做个小竹篮。 他指尖生了薄茧,削得不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软得像窗外的风。 茶水凉了大半,没人去添,岁月就这么在沉默里淌着,不慌不忙。 不知过了多久,常熙明合上书,抬眼望向谢聿礼。 他眉眼间没有凌厉,只剩洗尽铅华的平和。 她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想起暗夜里的算计与挣扎,想起无数次以为走不到头的绝境,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又想起早段时间,她同谢聿礼去拜会明觉大师时,明觉把谢聿礼支到前殿去上香,而他偷偷问常熙明—— 他明明探到她心存死志,为何在最后又变了念头。 那个时候常熙明说了什么? 她说: “我曾为仇恨所困,亦被情义所缚。我以为我会前路无光山穷水尽,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晏舟总在告诉我,真正的放下不是挣脱一切而是坦然接受。”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像被春阳晒软的花。 谢聿礼听到声音抬头望去,便见少女倾身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谢晏舟,我们成亲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