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照夜行》 第65章 上元节(五) 云为衫跟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万花楼,寒鸦肆的脚步不快,却总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步步引导她来到二楼,花魁紫衣的房间外。 云为衫推门而入。 寒鸦肆站在窗边,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房间中央,一个女子坐在矮桌前,手里摆弄着一只青瓷茶盏。那女子生的极美,眉眼间风情流转,举手投足皆是媚意。 花魁紫衣。 房间里燃着熏香,气味清冽,不似寻常花楼的甜腻。陈设也极简,一几一榻,一架古琴,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那女子坐在窗边,手里摇着团扇,见她进来,只微微抬眼,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寒鸦肆朝她点了点头,云为衫敛了敛神色,跪坐到矮桌前。 “你是紫衣?” 司徒红摇了摇团扇,那双媚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你知道我?” 云为衫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被宫子羽长年包养的万花楼花魁。没想到,居然也是无锋刺客。” 司徒红轻笑一声。 “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提起茶壶,往另一只茶盏里注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薄雾。她将茶盏推到云为衫面前。 云为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是来喝茶的。”她抬眸,看向寒鸦肆,“我来,是为了半月之蝇的解药。” 寒鸦肆上前一步:“东西带来了吗?” 云为衫从袖中取出两份薄薄的信笺。一份是她自己的,上面画着宫门后山入口的位置和钥匙形状;另一份是上官浅的,里面夹着一颗灵香草版的百草萃。 寒鸦肆伸手去拿。 云为衫的手却比他更快,将两份东西收了回去。 “解药呢?” 寒鸦肆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从怀中取出两颗蜡封的药丸,放在桌上。云为衫这才将信笺递过去,同时拿起那两颗药丸,收入袖中。 寒鸦肆展开那份情报,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另一份收好,才开口问道:“宫门内,最近还有什么变化?” 云为衫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无名身份暴露,自尽了。尸体被埋在山谷南边的小静峰上。” 司徒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还真是……” 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被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那是用来提醒楼上的人,有人上楼的讯号。寒鸦肆眉头一皱,身形一晃,从半掩的窗户翻身跃出,落在街对面的屋檐上,瞬间融入夜色。 门被推开了。 宫子羽走进屋内,目光快速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看见云为衫端坐在矮桌前,对面坐着他的老相好紫衣,手里还端着茶盏。 他愣住了。 “阿云?”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怎么在这儿?” 云为衫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点细碎的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羽公子认为,我不该在这儿吗?” 宫子羽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他快步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语气急切:“阿云,你听我说,我跟紫衣姑娘什么都没有——” “是啊。”司徒红放下茶盏,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宫子羽虽花了钱,却只是为了听我抚琴。就算夜宿,也只是睡在偏榻上。从来都没有碰过我。” 那扇敞开的窗户上。窗外夜色沉沉,街对面的屋檐上,隐约有一个黑影。 寒鸦肆还在。 她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讥诮:“抚琴?我竟不知,公子如此喜欢音律。为此不惜违逆父亲,背上贪花好色的名声……” “阿云!”宫子羽情急之下,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想将人掰回来,面对他,“你不要多想。紫衣说的都是真的,我和她真的清清白白。我的心里只有你!” 云为衫没有说话。 司徒红在一旁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真难得,头一次看你如此紧张一个人。” 云为衫看着宫子羽,目光有些复杂,有怀疑、犹豫,和一些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清清白白?”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呵。” 云为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羽公子不必如此。我并非妒妇,起码的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她垂下眼帘,“若公子实在舍不下紫衣姑娘,待三年孝期过后,我可以替你将她迎进宫门。” “阿云!”宫子羽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纳妾了?” 司徒红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云姑娘比起令妹要随和懂礼多了。”她说,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听说我与羽公子的旧事,可是撺掇了那位徵宫之主,要将这万花楼清空呢。” 宫子羽又是一愣:“什么?裳儿妹妹要——” “裳儿是为了我。”云为衫开口打断,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羽公子若要恼怒,还请不要迁怒我妹妹。” “阿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宫子羽的声音软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只盼你不要再误会我。” 云为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焦急,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握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握得那样紧,像是怕她跑掉。 他真的很在意。 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司徒红。 “紫衣姑娘,我替舍妹致歉。我们以后,怕是没有再见了。” 司徒红摇了摇团扇,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慢走不送。” 云为衫转身,向外走去。 宫子羽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 云为裳挽着宫远徵的胳膊,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满街的花灯依旧璀璨,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依旧响亮,杂耍的锣鼓声依旧喧闹。可她的心思,却总忍不住往万花楼的方向飘。 姐姐进去了吗? 见到寒鸦肆了吗? 有没有被司徒红看出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底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裳儿?” 宫远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为裳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站在一个杂耍摊旁,怀里抱着一盏半人高的六角宫灯。那花灯做得极为精巧,每一面都绘着工笔仕女图,灯火透过薄绢映出来,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摊主正在收拾道具,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可宫紫商没有走,她就那样抱着那盏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紫商姐姐?”云为裳眨了眨眼,“她赢了今晚的灯王?” 宫远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方向。 云为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繁。 他隐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宫紫商身上。就在这时,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朝宫紫商走了过去。 “哟,这灯真漂亮,小娘子一个人守着?” “不如跟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一起快活快活。” 宫紫商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灯:“滚开!” “我等的人马上就来,你们请离开。” “你等不就是我们吗?怎么害羞了呀?” 那两个人大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拉她。 下一瞬,一道黑影挡在宫紫商面前,一手一个,将那两个人摔在地上,看到来人不掩杀意的眼神,爬起来就跑开了。 宫紫商怔怔地看着金繁的背影。 “金繁!你终于出来了,这盏灯送给你!” 她把灯举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期待。 金繁移开视线:“大小姐,这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完,他身形再一晃,消失在人群里。宫紫商追了两步,却追不上,茫茫人海中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金繁!金繁!” 她站在人群里,人群从她身边流过,笑语喧哗,可那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金繁藏回了原来蹲守的暗处,他的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可云为裳看见,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云为裳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宫远徵。 “远徵,如果你是金繁,你会拒绝紫商姐姐吗?” 宫远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他反问:“如果你是宫紫商,你会继续追他吗?” 云为裳摇了摇头。 “我不会。” “为什么?” 云为裳望着远处那盏摔落在地上的六角宫灯,和花灯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很轻。“因为我要的是坚定的选择。不是将就,不是妥协,不是勉为其难。” 她转过头,看向宫远徵。 “紫商姐姐说,金繁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她顿了顿,“可是,如果只是想要被看到,只要站得足够高,足够远,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汇聚到她身上。” 她顿了顿。 “选择不一样。对金繁来说,他的选择永远是宫子羽。” 夜风吹过,吹动她的发丝。 “而爱情是贪婪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即便金繁真的答应了她,等到她被一次次放弃,宫子羽一次次被选择,她就不会满足于只是被看到。到那个时候,才是这段感情真正悲哀的开始。” 宫远徵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认真,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格外柔和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抓住她。死也不会放手。” 云为裳微微一怔。 “无论她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看着她的眼睛,“无论她有什么样的想法,都别想逃出我的怀抱。” 云为裳望着他,明明说着最霸道的话、却偏偏一脸少年气,像个倔强不肯服输的。 她忽然笑了。 “听上去,很吓人。”她说,眼里带着笑意,“但我喜欢。” 宫远徵俯下身,低头,轻轻凑过去,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浅。 像是上元节的灯火,轻轻落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浅尝辄止,却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云为裳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 第66章 惊变 密道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子羽刚从黑暗里踏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道凌厉的目光。 花长老站在三丈开外,负手而立,面色黑得像锅底。他身后站着四个黄玉侍卫,手里都提着灯笼,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宫子羽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云为衫、金繁、宫紫商、云为裳、宫远徵。看清眼前的阵仗,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长老……”宫子羽声音发虚,笑容也僵在脸上。 花长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六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宫子羽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宫子羽熟悉的眼神——失望。 从小到大,他在长辈们脸上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习以为常了,本该无所谓的。可此刻被花长老这样看着,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 “执刃。”花长老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钥之后,利用密道私出宫门,不带护卫,不顾安危。你是把宫门的规矩当儿戏,还是把自己的安危当儿戏?” 宫子羽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暴露,还把远徵拖下水。”花长老的目光移向宫远徵,“而你,身为徵宫之主,被人架着就走,一点反抗都没有。你是不能反抗,还是不想反抗?” 宫远徵表情不耐,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花长老继续阎王点名:“还有你,宫紫商。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整天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宫紫商藏在金繁身后,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花长老的目光最后落在金繁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已经让金繁垂下了头。 夜风吹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衣袂猎猎作响。 花长老转身,怒甩衣袖,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回长老院。一个一个把自己今天犯的错,说清楚讲明白。”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云为裳和云为衫:“云家两位姑娘,还没有正式过门。今晚的事与你们无关,先回去休息吧。” 云为衫和云为裳对视一眼,朝花长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徵宫。 云为裳推开门,摸黑走到桌边,点燃了烛台。 暖黄的光晕开,照亮了一室寂静。她在桌边坐下来,揉了揉眉心,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发生的事。 姐姐和宫子羽虽然安全离开万花楼,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沉默,不知道在万花楼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司徒红有没有发现?或者看出什么?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窗外的虫鸣声变得很遥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房间里却安静得出奇,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有些刺耳。 这种极致的听觉反差,像一个警报,瞬间拉紧了云为裳的神经。 明明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觉得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云为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手镯——那是宫紫商给她做的防护手镯,里面藏着淬了麻药的钢针。 如果真有人的话…… 极轻、极快的风声从身后袭来,云为裳下意识转身,抬起手腕,按下机关。 “嗖。” 钢针破空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巨力击在她胸口。 云为裳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去,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眼前一片模糊,嘴里泛起腥甜。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宫远徵在长老院被花长老盯着检讨错误,说错一件或者说漏一件,就要罚抄一遍家规。四人绞尽脑汁,严苛地总结今晚出格的行为。却还是喜提罚抄一遍,且必须当着花长老的面,抄完才能离开。 宫远徵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完成罚抄,现在整个人又累又困,只想回房睡觉。走进不渡斋的院子时,下意识看了一眼云为裳的房间。 灯是黑的。 睡了吧。他想。 宫远徵推开自己的房门,却没有直接朝床榻方向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明明困得要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目光又忍不住落向云为裳的房间方向。 要不要去看看?万一她又做噩梦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宫远徵起身走出房间,来到云为裳的房门前。 敲门。 没人应。 睡得太沉了吗? 他又敲了敲,声音略大些:“裳儿?” 还是没人应。宫远徵的眉头微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伸手推门。月光从被他推开的门缝涌进去,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云为裳。 她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宫远徵的呼吸停了一瞬。 “裳儿!” 宫远徵扑过去,将她扶起来。云为裳的脸苍白得像纸,唇角有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伸手探她的鼻息,微弱到几近于无。 宫远徵的手颤抖着搭上她的腕脉,脉象混乱不堪,是受了内伤的迹象,而且是极重的内伤,有人用内力攻击了她。 是谁?!谁打伤了裳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远徵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他想思考,却什么都想不出来。目光落在云为裳越发没有血色的脸上,他猛地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朝门外吼了一声:“金礞!金礞——!” 宫远徵将云为裳抱到床上,动作快而轻柔。他取出金针,在她心脉附近刺入,稳住她的气息。他的手手很稳,稳得像是没有情绪。但眼底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崩溃情绪。 金礞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徵公子坐在床边,手里捻着金针,额头全是汗。云姑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动不动。 “公子……” “去煎药。”宫远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三七、血竭、乳香、没药、续断、骨碎补……三碗水煎成一碗,快去!” 金礞转身就跑。 房间里只剩下宫远徵和云为裳。 施完针,他握着她的手,开始往她体内输送内力。内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运转,化解那些残留在她体内的、属于别人的内力。那内力阴寒狠厉,和云为裳体内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彼此冲撞。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裳儿……” 他低声唤她,一遍又一遍。 “裳儿,你醒醒……” 她没有任何回应。 他低头看着她,几个时辰前,她还挽着他的胳膊,在人潮里笑着跑着。她买糖葫芦给他吃,拉着他看杂耍,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脸……明明她的笑声还犹在耳边。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苍白得像是下一刻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宫远徵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喉间涌上一股苦涩,苦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角宫。 上官浅的房间,灯还亮着。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微微侧过身,撩起衣襟,露出左胸口处的一道伤口。 伤口不大,只细细一个红点,却有什么东西埋在肉里。 她伸手掐住那东西,咬紧牙关,却费了好些功夫才把那东西彻底拔出来。 一枚钢针。 细如牛毛,淬着麻药。 伤口又开始往外冒血珠。她放下钢针,取出金疮药敷在伤口上,按压止血。药粉渗进伤口,火辣辣的疼,她的眉头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 等伤口不再流血,她才重新拿起那枚钢针。 这种极致光滑的表面,这种细如牛毛的工艺,整个宫门上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宫紫商。 上官浅垂下眼帘,将那枚钢针扔进茶盏里。 茶汤微微漾开,泛起一圈涟漪。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67章 搜查 深夜的寂静被一声尖锐的鸣镝撕裂。响箭的声音尖利而短促,从徵宫方向传来,瞬间击碎了角宫的寂静。 宫尚角从床榻上坐起,一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到窗边。黄色的焰光从徵宫方向升起,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 宫尚角脸色一变,推门而出,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浅被那声尖锐的声响惊醒,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着宫尚角远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空中还未散尽的黄光。她拦住一个路过的侍卫,声音有些紧:“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回上官姑娘,徵宫方向射出的黄色响箭,如今全宫警戒。” 上官浅微微一怔:“所以徵宫出事了?” 寒鸦柒教过她,宫门的响箭有三种颜色,代表三种讯号:红色,全宫进入战备状态,需立刻转移女眷老弱;黄色,则全宫警戒,侍卫加强巡逻;绿色,包围式戒严,从外向内,往响箭方位展开地毯式搜索。 侍卫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最坏的情况……是徵宫那边有人遇袭重伤了。” 上官浅摆了摆手,让侍卫离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暗淡的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太巧了。 她在心里想。 她才被黑衣人袭击,被暗器射中,徵宫那边也同时出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要么那个黑衣人来自徵宫,黄色响箭是在自导自演;要么黑衣人先后袭击了两处,但意外在徵宫暴露了行踪。 宫尚角赶到徵宫时,后院不复往日的宁静,变得混乱嘈杂。 金礞站在廊下,脸色发白,见他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快步迎上来:“角公子!” “怎么回事?”宫尚角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金礞走在他身前领路,声音发紧:“云姑娘在房中遇袭,被徵公子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已经施过针,服了药,人还在昏迷当中……” 推开云为裳房间的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烛火通明,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宫远徵坐在床边,握着云为裳的手,正在给她输送内力。他的脸色沉郁,眉目冷冽,眼底却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宫尚角走过去,抬手按在弟弟肩上。 “远徵。” 宫远徵没有抬头。 宫尚角蹲下,声音放得很低:“远徵,看着我。” 宫远徵终于转过头,眼底是压抑到近乎崩溃的情绪,看得宫尚角心口一紧。他的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哥,她受伤了。有人用内力震伤了她。” 宫尚角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注视着宫远徵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会找到的。伤害她的人,哥哥一定会替你找到。” 宫远徵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宫尚角站起身,开始检查这间屋子。 目光从每一处掠过——门边、窗下、桌旁、墙角。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的移动缓缓拉长。 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 桌椅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的凌乱。 除了云为裳倒下的那片地,微微有些凌乱。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线索,和之前两起凶案一样,现扬没有留下能指向凶手的东西。 宫尚角停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云为衫几乎是跑进来的,身后跟着宫子羽、宫紫商和金繁。 “裳儿!” 她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目光锁定昏迷不醒的云为裳,跑进门的瞬间,她脚步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前跌倒。宫子羽一把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阿云,冷静点。” 云为衫抓着宫子羽的胳膊,努力了半天,才勉强站稳。她被宫子羽扶着,一步一步挪到云为裳的床榻边。刚在榻边坐下,就颤抖着手抚上云为裳苍白的脸。 眼泪一颗颗往下落,云为衫瞬间哭得不能自已,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宫子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看着她拼命压抑自己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裳儿妹妹怎么样了?”他问。 宫尚角走过来,先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远徵在给她输送内力,暂时稳住了。但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看向云为衫和宫紫商。 “如今,需要云为衫和紫商为裳儿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云为衫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虽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可以。请诸位先出去吧。” 宫子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领着金繁往外走。宫尚角也转身离开,回头看宫远徵没有动,走回来将他拽起来。宫远徵想挣扎,没挣开,最终被他哥哥半扶半拽地带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云为衫、宫紫商,和昏迷不醒的云为裳。 云为衫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妹妹的衣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宫紫商在一旁举着烛台,帮她照明。烛光下,云为裳的胸口处,显现出一道青紫色的掌印。 那掌印边缘清晰,五指分明,掌心处隐隐有淤血汇聚,印在云为裳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宫紫商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 “横练功夫。”她开口,声音很轻,“掌力深厚,功力至少在十年以上。” 宫紫商闻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云为裳的手腕,翻看她腕上那只手镯。不知道宫紫商是如何拨弄的,手镯的机扩展开,露出结构精密的内部,装填钢针的位置,如今只剩一枚。 “裳儿用过手镯了。”宫紫商抬起头,眼睛里亮起光,“她用手镯射了凶手!” 云为衫的目光落在镯子的沟槽上,死死咬住了下唇。 门打开时,等在院外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云为衫走出来,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宫紫商跟在她身后,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神情比方才镇定多了。 “怎么样?”宫子羽迎上去。 云为衫的声音还算平静:“裳儿的胸口处有一个掌印,横练功夫十年以上,才能打出这样的掌力。” 宫紫商跟着道:“裳儿妹妹的手镯使用过,我打开机扩看了,只剩一枚钢针。她可能射中了凶手。” 宫尚角眸光一凝。 “搜。”他转身看向金礞,“看房间里有没有钢针。” 金礞立刻带人进屋,开始仔细搜索。桌子底下、床底下、墙角、柜子缝隙,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 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出来了。 “角公子,里里外外都搜过了,云姑娘的房里没有那枚钢针。” 宫尚角眼神一凛。 “如此,钢针就一定在凶手身上。”他缓缓道,“以凶手展现出来的实力,裳儿中掌和凶手被射中,应该发生在同一时间。” 他转向宫子羽。“执刃,下令吧。搜查整个宫门。谁身上有暗器伤口,谁就有可能是凶手。” 宫子羽点头。他正要开口,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带人去搜。” 众人望去。宫远徵站在廊下,满脸狠厉:“我要亲手找到那个人。” 宫尚角看着弟弟,沉默了一瞬。 “好。” 角宫。 上官浅坐在房间里,没有睡,也没有点灯。窗外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夜色重归安宁。 可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脚步声又在廊上响起,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下。 叩、叩、叩—— “上官姑娘。”是风嬷嬷的声音。 上官浅没有动,直到风嬷嬷第三次敲响房门,上官浅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风嬷嬷和宫紫商,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风嬷嬷的脸上是一贯肃穆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宫紫商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上官浅脸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上官浅揉了揉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风嬷嬷,紫商大小姐,这么晚了,不知二位这是……” 风嬷嬷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上官姑娘,徵宫的云二姑娘遇袭重伤,凶手被她的手镯暗器所伤。如今我二人要检查整个宫门女眷的身体,请姑娘配合。” 上官浅的手指微微蜷紧。 她被栽赃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上官浅的脑海里。 上官浅微微一怔,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遇袭重伤?裳儿她……怎么会这样?” 她被黑衣人袭击,被那枚钢针射中,然后徵宫出事……不对,时间应该反过来,黑衣人先袭击了裳儿,被钢针射中后,然后用同一枚钢针袭击了她。 这样,钢针上的痕迹就会出现在她身上。 她就成了凶手。 宫紫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官浅与她对视了一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侧身让出空间。“请。” 两人进屋,留侍女守在门外,房门合拢后,风嬷嬷和宫紫商一前一后,将她围在中间。 “上官姑娘,请宽衣。” 上官浅沉默了一瞬,抬起手,解开衣襟。 衣裳一件件滑落,露出了她左胸口处的伤口。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依然能看出是个细小的红点。 风嬷嬷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上官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风嬷嬷审视的目光。 “暗器伤。”她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后怕,和恰到好处的担忧:“今夜有人袭击了我,奇怪的是那人明明很强,却没有对我下杀手。似乎只是在试探我的武功,离开时,他朝我胸口射出了一枚暗器,我躲避不及,这才……。” 宫紫商走过来,凑近了看。 那红点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会忽略过去。宫紫商抬起头,看着上官浅的眼睛。 上官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此刻,任何隐瞒只会加重她的嫌疑。 上官浅不清楚黑衣人为何要袭击她和云为裳,她也不清楚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现在只能赌。 赌云为裳的那边有其他线索,能帮她摆脱嫌疑,赌宫门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无锋,赌她孤山派遗孤的身份…… 能卸下宫尚角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