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攻略对象之后,她摆烂了》
1. 第一章(捉虫,不是更新)
人界,金銮大殿。
烛龙灯立在两侧燃着,殿堂两侧立着几列人,无一不是在进言处置混血妖女姜妤之事。
蔺言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在最上方的高椅,听着底下人的说辞,轻微阖着眼:“那你们有何想法,该如何处置她?”
谁都知那姜妤得罪了刚即位的人帝,这位年轻的君上视她为眼中钉,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姜妤虽是他恩师,却与他势同水火,一直扶持身携普通血统的灵族,而真正的人界帝脉受尽冷落和偏见。
蔺言蛰伏多年,才一朝找到机会,将之前与姜妤合谋褫夺地位的“冒牌人帝”推翻,这才彻底翻身。
“妖女姜妤,眼拙无能,还妄图以废帝那种普通血脉窃取天下,是为大不敬!”有一老臣从列队中站出来,首先道,“如今那妖女遭受反噬,灵力尽失,也正是处置的好时候。”
“几百年前也有混血妖族借机窃夺天下,如何的一个后果,史书上记载得一清二楚!大家又有几人是不知道的?”
“那混血妖族乃是低等血统,留下她又有何意义。”
……
坐在高位上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终于是喝令了一声:“够了,谁让你们说她是低等血统了?”
众人面面相觑。
蔺言用着不容反驳的语气:“此事再议。”
*
“帝君,外面来了一批地界子民……倒也不是妖族,都是普通百姓,之前他们已经在主城外示威了三日,说是恳请君上放过姜妤。”
蔺言这厢方一散会,就迎面碰上了慌慌张张来禀报的人。
“示威三日,为什么不上报?”他一下抓住了话里的疑点。
那来禀报的人低着头,支支吾吾地道:“消息被主城统军压下去了,他说天下未定,不得让这事传到君上跟前。”
“只是三日示威未有解决,地界子民需求没得到回应,又在城外饥寒交迫,消息已经快压不住了,统军处有人怕事情再闹大,所以偷传了讯息出来。”
蔺言心里很烦。
但是他只是说:“别让朝里那帮人知道。”
他们都知道顾从西是姜妤委派的统军,这事要是给人界那帮冥顽不灵的老臣听了去,又要说妖女祸害人界。
“我去看看她。”蔺言甩袖便走。
*
推翻姜妤和废帝后,蔺言并没有将她打入牢狱,而是遣人将她安排在了一处偏僻的别院,说是留待发落。
只是姜妤此人,任是在哪里,都能够自得其乐。
就好比现在。
姜妤写得一手好字,遒劲有力,不失大气。
当初战火纷乱,民生凋敝,不少大家的真迹在这场浩劫中也得不到留存。
教导他们的时候,姜妤却总能寻来许多失传已久的拓本,让他们多临帖练习。
那会蔺言心有孺慕之情,很是仰慕干什么都游刃有余的姜妤,总会偷藏她的字迹私下临写,后来被姜妤抓过几次,便也再没这种行为。
只是少时接触得多,后来写成的字体,停顿间倒也与她的字有几分相似。
姜妤就拿这一手好字,写了一副民间会挂在门前的对联,明晃晃地写着“万事不挂心,只想当咸鱼”。
抬头还有横批——“无事请回”。
什么乱七八糟的?
蔺言看了心里一阵烦闷。
*
蔺言刚进来的时候,姜妤正在窗前修剪盆栽里的花枝。
姜妤失了灵力,没有感知到来人的气场的能力,因此连蔺言何时出现在房间里也不知道,被他开口的话吓了一跳。
“你之前委任的统军,放任地界子民围城替你声援三日,是不是奉了你的命,还是又在跟你做着什么计谋?”
姜妤手一颤,误将新芽顺带剪掉,低声叹了口气,才捏着修剪工具回过身。
刚好撞见蔺言脸色阴沉地问她:“你说我又该如何处理他?”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姜妤还没解释,这前来的君上已经给她定好了罪,这又能如何?
“姜妤,你的心机手段是真的多。”蔺言兀自说完那些“定论”,又评价道。
这话任是谁听了,心里都不会毫无波动,姜妤只觉得一阵寒凉。
事变前两日还在口口声声念着“老师于我有恩”,现在连声尊称都不肯叫了。
只是这几日来,这种事经历多了,姜妤倒也应付得来,坦然承认道:“我手段多,你不应该很清楚吗?不然怎么带着你们俩一路活下来的?”
“别跟我提这些!”蔺言打断她,“你以为我会念旧情吗?”
说完后,蔺言又好像看到了什么,刚刚怒气冲冲的劲一下消了,甚至称得上神色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手:“把你手上的利器放下。”
姜妤跟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刚修剪花枝的工具还没放下。
而她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摆弄自己手上有的东西。
“我没有要偷袭君上的意思!”姜妤连忙束手就擒,将东西放下。
“东西放开点。”蔺言有些不耐烦地提醒了一句,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对,“谁允许你在房中放置这些东西了?”
姜妤只是一脸莫名其妙,毕竟以她现在的能力,就算是想对蔺言下手,那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蔺言一个堂堂人帝,难道还怕自己一个拿着利器的普通人?
*
“顾从西的事情,我不知道。”
姜妤没再纠结刚刚那事,沉默了一会,等到思虑的事情有了结论,她才开口道。
她确实不知道,主城统军的委任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姜妤自认俗人一个,也不懂统军,当初在同顾从西约定合作攻下主城时,姜妤就商议过之后将统军的职务交给他。
甚至这件事蔺言也知道。
顾从西是个将才,也是个明事理懂谋略的人,按理来说并不应如此冲动,擅自将围城之事扣押住。
人帝刚登基——哪怕是换了个人也好,到底还是人帝——八十几年的混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平定的,人界各方势力都未完全信服蔺言,如此一番举动,就是将刚即位的人帝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
“蔺言。”姜妤忽然福至心灵,一如既往想考考他,“天下未定,内外交困,将领不服自己,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但是话刚出口姜妤就后悔了——他们早就不是教导关系了,前尘往事什么的都是如今恩怨的来源,她还说这话给自己自讨苦吃干什么。
早该放下了。
只是蔺言像是方才在思索别的事情,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嗯?你说什么?”
“没有,我胡言乱语。”姜妤摆了摆手,深知蔺言难得给了她个台阶下,乐得自在。
“……修剪花枝那些事,以后别自己弄,我会定期派人来做。”蔺言忽然道。
姜妤一愣。
不是,这都讲到哪里了?怎么还在修剪花枝?
*
自打知道自己带错了攻略对象,任务失败,系统弃她而去,还将她一切的术法回收,只留下支撑人形的灵力时,姜妤就已经想开了。
想不开还能怎么样?
姜妤是个已经穿越过来这个世界十年的人,但也深知任何替系统干活的人,估计都不至于领错了任务,将攻略对象逼成想要弄死自己的死对头,最后落得人人喊打这么凄惨的一个下场吧。
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还不赶快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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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蔺言没想好该如何报复自己的最后的日子,好好享受一下人生。
早知道两位小少爷这么难搞,姜妤就自己篡位当皇帝了。
白打了十几年的工,本想着功成身退,享尽荣华富贵,最后什么都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没有啊。”她打哈哈笑过去,“您要不要喝点水呀?”
“不要这样喊我。”蔺言神色阴郁。
“那要怎样?”
完了,不小心脱口而出。
姜妤无声地大喊冤枉,心道这不是怕你给我咔擦两刀处死了,说话做事得注意点吗?
……
等了有一会,姜妤以为他都要找借口离开了,忽然听得蔺言问:“你不是要给我倒水吗?水呢?”
?
谁知道堂堂君上在这里站着,就是为了等自己烧水啊!
这就是蔺言虐待敌人的一百种方式吗?
让痛恨的人给自己端茶送水,从而来获取内心的满足感?
“没烧啊……”姜妤只敢内心谴责,表面只能有些尴尬地如实回答,又朝他摊手,“我现在没有灵力了,没办法烧水喝。”
起身甩袖,似乎没有半分痛快的样子。
好家伙,这又是哪里惹着他了?
“就劳烦帝君自己动手了,我以前就教过的……”
“不要跟我提以前那些事。”
骤然间被打断,姜妤不敢出声了,只在心底缓慢地补齐后面的话。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您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界之君,堂堂人帝,难道连烧水这种小事都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来做吗!?
果然封建地主阶级比资本家还要吃人!
姜妤在心里暗骂。
*
蔺言有些说不出来的烦乱。
刚刚姜妤对着他说自己没有灵力的时候,看着很无所谓。
他却比她更要在意一些。
怎么会无所谓呢?
一个人得心大到什么程度,才会在赖以生存的能力都没了之后,对着他呈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以前天底下更动荡的时候,姜妤带他们俩一起躲到深山里住过一段时间。
姜妤教过他们很多,蔺言有句记得很清楚的话。
——祸不及百姓。
生灵涂炭的乱世里,普通人本就难以生存,没有多少自保的能力,被逼到了绝处,也只能靠着一身蛮力跟他们作战。
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寻常人于灵族,就如车下之螳,树下蜉蝣。
面对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灵族总是要技高一筹的,伤人的反噬是灵族行事的最后一道缰绳。
那个时候姜妤还有一身仙术,能够靠着强大的灵力从各种亡命徒的手下护住他们。
姜妤身为混血妖族,修炼天赋一向较低。这个族群羸弱不堪,又因着之前犯下的大错,在何处都受尽鄙夷,就连寻常术士都对此不屑一顾。
但就算如此,姜妤也靠着这样的不起眼的血统,一路带着他们统一了人界。
只是现在姜妤也变成了普通人。
一个没有丝毫抵抗力的,遇到灵族只能束手就擒的普通人。
身上还流着混血妖族的血。
只是今天似乎诸事不顺,蔺言抬脚还没迈出门,就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急讯。
“外城的主城子民,被地界来的混血妖族伤了!”
果然出事了。蔺言暗道。
而后他折身返回,将自认为的罪魁祸首抓出门:“看你们混血妖族干的好事!”
姜妤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还装不知道?地界来的人里混入了混血妖族,都来我的地盘伤人了。”
2. 第二章
凶手只是蔺言领着姜妤和几位下属刚到事发地,就被顾统军以要事相告的名义叫走了。
姜妤的身份进不去统军重地,蔺言给她下了个限制禁咒,留了两个人看着她,让她先留在事发地待着。
那两个蔺言留下的人,既是眼线,也应当护着姜妤周全。只是看他们的神态,反倒巴不得姜妤早点死了才是。
姜妤无暇管这两人怎么想的,只是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过,看到了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形。
“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是个年纪不太大的黑发少年,被几名身手敏捷的术士逮住,合力压在地上。少年浑身都染着血迹,狼狈不堪,只剩胸膛在轻微起伏。
“是他杀了人!”
“我亲眼看到他从李铁匠家里出来的!我看他浑身是血,慌慌张张的,怕出什么事情了,就跑进去看,进去后看到那一家子人都没气了!”
“可是万一认错了人呢?真的凶手就跑了!”也有人道。
“不是他伤的还能有谁?术士妖族伤害普通人都会受封印反噬,他这一身血,不是受了反噬是什么?这不就证据确凿了?”
少年过长的额发掩住了眼睛,但他被众人的动作拉扯着,姜妤很轻易就看到了被长发半掩住的、冰蓝色的眼睛。
的确是个混血妖族。
混血妖族一直是六界中很特别的存在,是普通人或术士者与带有妖族血统之人苟合所生下的。
妖族是为天地之灵所育,由妖物凝练意志所形成之体,但其血统极为霸道,任何人与其结合所诞下的生灵,都带着妖族血统,即为混血妖族。
而混血妖族有个很好辨识的特点,他们生来便是人形,但抹除不去妖族自带的特征,力竭时也会变回本体。
除了少数修炼天赋高的混血妖族,能够靠灵力掩盖住自己的妖族特征,否则若对特征不加遮掩,便是明晃晃的靶子。
少年留的长发也是这个原因。
……
“不然交给天界吧,他们肯定有办法。”眼见这众人争吵不休,有人提议道。
因着这一声说法,吵吵嚷嚷的众人反倒安静下来。
姜妤也沉默了片刻。
虽说世有六界,天、地、人、神、妖、鬼,但神界只为传说,鬼修隐匿众人之间,纯血妖族独自盘踞一方。
在这片浩大的土地上,按照俗称一般分为上下两界,下界就是普通人居多的人界,乃至混血妖族唯一的栖息地——地界。
上下两界以不周山为划分,南为下界,居北者为上界,也是只存在普通人口中的、遥不可及的天界。
天界人血统高贵,灵力纯粹,不屑与下界之人苟合,便独独盘据一方,只偶尔当个裁决公义的角色,出来评判下界的一些所谓的“大事”。
除了人界这场长达八十二年的混战。
“人界混战这么多年,天界的人什么时候插过手?”姜妤思及此处,轻笑一声,话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八十二年……普通人的一辈子都过去了。”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
……
“不是我……”少年半阖着眼睛,虚弱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解释了句。
“混妖的话怎么能信,他们以前是怎么装可怜屠杀普通人的,难道都忘记了吗!?”
人群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此前逐渐冷静下去的人群又开始沸腾起来,开始对着虚弱的少年叫嚣,连带着站在他身边的姜妤,也因着共同的混妖身份,受到了一样的讨伐。
有人认出她来:“你是姜妤?你也是混妖,你站在他旁边,是不是想维护他?”
“她不是虐待了君上吗,怎么还能出来?就没有人给她抓回去吗?”
……
姜妤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几百年前混血妖族统治的时代,但当年对于普通人和灵力者的赶尽杀绝,也确实是史书记载的事实,如今混血妖族受尽蔑视,也大多是因为那场于普通人而言的浩劫。
后来是有了一位天界的灵力者,设置了一种封印禁咒,能够将伤害普通人的灵力反噬自身,才扭转了普通人的被动地位,慢慢平息了那样一场祸乱。
对于往事的恐惧与愤怒,乃至刚刚普通人一家惨遭杀害的事情,一同带起了众人的愤怒。
眼见着局面已然不可控,姜妤垂着眼,思索着该如何说出猜测的线索,或者事情闹大,又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
“可能确实不是他。”
身后有一道从容但冷静的声音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也打断了将要混乱的局面。
姜妤听见熟悉的温和语气,这才回过头。
来人身着一袭金白色缎衣,服饰上的绣金纹路与常人服饰不同,是人界权贵独有的服饰特征。
蔺怀景。
没错,就是蔺言口中常常提到的,当初姜妤眼瞎挑选的“废物人帝”,也就是她错误的攻略对象。
虽然她至今都没想起来,当初接系统任务时,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会将蔺怀景一个普通的灵力者,认成是人帝血脉。
当时姜妤验证过,她也不信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眼下迫切的事情显然不是追究这件事。
姜妤出神的片刻间,蔺怀景已经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跟前,回手护住姜妤,示意她不用直面愤慨的人群。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接,姜妤便知道他此举不是逞能,是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法。
蔺怀景一直都是一个不需要她操心的学生。
“他身上的伤势,不是伤人带来的封印反噬。”
蔺怀景被推翻下位后,蔺言还念着兄弟间的旧情,给他委任了个闲职,比起被软禁起来人人喊打的姜妤,还是个实打实的权贵。
他因着身份,说话也更有信服力,再加上他沉稳的性子,围观的人倒也逐渐听进了他的解释。
“当年布下反噬咒的天界前辈,为了防止栽赃陷害的事情发生,在反噬咒上下了一个独有的印记,若是伤害无辜人,都可以在身上看见这个咒印,这些都是修士书中记载过的。
“你们之中有灵族,应当知道此事。”
……
倘若单以性格来看,蔺怀景确实更适合人帝这个位置。
姜妤忽然有些出神。
“不管怎么样,治好他才能审讯,不是吗?”做出这些推断后,蔺怀景又顺着说下去。
他是君上兄弟,不管以往怎么样,君上自己都不计前嫌,还给他一个闲职,证明兄弟二人之间也是有血脉亲情的,跟蔺言对姜妤的态度不同。
哪怕就着这一层关系,众人也不想因此得罪君上,自然点头纷纷认可,不似刚才反对姜妤那么激烈。
姜妤再怎么自称看清世态炎凉,到底也不过比蔺怀景他们年长了三四岁,见着这样的区别对待,也只能选择扭过头不再看,攥着手指蹲下看少年的伤势。
只是这名混血妖族少年伤势比想象中的要重,也就一会没看他,便已昏厥过去,变回了灰狼本体。
姜妤虽略通医理,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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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无灵力,也没有最普通的草药,只能将少年带去别的地方医治。
单一个少年姜妤能带走,只是变成了一大匹灰狼,就不是姜妤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想着妖族少年已经力竭至晕厥,也断不可能用本体伤人——更何况这具身体估计已经承受不了伤人带来的反噬了——姜妤思来想去,还是起身招呼周围的人。
“术士都过来搭把手!”
只是半晌没有一人上前。
能在她们赶来之前,把所谓“袭击者”控制住,人群中不应该没有术士啊?
姜妤心里嘀咕着,有些疑惑地抬头。
看见那些人围在一边,犹犹豫豫,却站着不动,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蓦地冷笑一声:“难道血统会通过血液传播吗?都畏手畏脚躲在后面干什么?”
在这个世界,更多人怕的不是穷,也不是成为一个凡人。
穷能够有穷人的活法,每片区域也都有普通人能够生存的一块停战区。
但一旦沾染上妖族的人类混血,便从生下来之时,只能受尽轻视和白眼。
又因着此前“前人的罪过”,他们务必低下头,当个任人欺辱的罪人之子。
姜妤总觉得这个世界,生娃就像开盲盒,哪天开出个基因变异,就不好说了。
……
“我来吧。”
蔺怀景轻轻拦下她想抬起的手,解释道:“我有灵力,可以带走他。你想去哪里医治?”
姜妤愣了一下:“随便找个房子都行,我需要备一些草药。”
“那去我那里吧,你被下了限制咒,不能走远,我住所就在附近。”
“好。”他考虑周全,姜妤倒也没有异议。
*
蔺言派过来的两人,有一人跑去给蔺言禀告这事了,还有一人,自打姜妤来到蔺怀景府中,就无时无刻不受他监视。
因着房间里多了一人碍手碍脚还不帮忙,姜妤给混血妖族少年救治好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些时辰。
姜妤方一开门,就见着门外等候多时的蔺怀景。
她知道蔺怀景有话要说:“进来吧。”
“老师。”
只有蔺怀景上位前、上位时,乃至事情败露之后,每逢见到她,还是恭恭敬敬喊她老师。
实际上姜妤并不自认是他们老师,姜妤再怎么说也只年长他们几岁,自己懂的也不多,逃亡期间更多也是现学现卖、临时运用,能保下他们两个,大多数靠的是自己之前那身强悍的灵力,和一些侥幸的运气。
姜妤一直自认打工人,但是两个他们俩喊多了,姜妤也接纳了。
只是姜妤对这个学生狠不下心来。
“别这么喊了,现在于情于理都不合适。”眼见着蔺怀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姜妤想了想,又补充,“要是让蔺言知道了,想必你我都不会好过——”
“你是怕我知道什么?”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听不出情绪,却让姜妤立刻噤声。
就说了一句话,连寒暄都没开始,陛下您就来了?怎么这么神出鬼没?姜妤心里嘀咕半天,面上倒是没什么反应。
院子里发白的微光透过窗棂,打在姜妤近乎冷白色的皮肤上,倒使得姜妤的面无表情在蔺言看来是另一番景象。
——姜妤脸色无比苍白,额角有些许冷汗,跟他面对面却呆愣着一动不动,似乎是被他吓到了。
“你怎么了?”
蔺言心脏狂乱地跳,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3. 第三章
看见蔺言快步走来,姜妤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蔺怀景眼疾手快,很迅速地从后面扶住了她:“老师,你没事吧?”
姜妤莫名其妙:“我没事啊?”
“没事就行,”蔺怀景解释道,“刚刚看老师脸色很不好……”
但是那边有个不会说话的:“没事就没事,往后退干什么,差点以为你要倒了。”
姜妤更莫名其妙了:“往后退又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跟我没有关系。”
眼见着姜妤还没想明白到底有什么问题,某君上已经快自己把自己气炸了,蔺怀景终于站出来解释刚刚的场景。
蔺怀景顺带给出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少年身上有股若隐若现的灵气,跟老师灵气湮灭后的状况一样……我觉得可以顺着他的方向,去找找老师的灵力问题。”
听完他这番话,姜妤才忽然明白蔺怀景如此关注这件事情的原因。
说来不好意思,她帮助这个少年,纯粹是因为闲着没事干,顺手看看热闹……
毕竟被蔺言关着留待处置的感觉,实在是没那么好受。
蔺言原本听得也兴致缺缺,待听到最后一句话,眸色才深沉了起来,随后用视线缓慢地巡视了周围一圈,问道:“那个人呢?”
姜妤:“不是躺着吗……?”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看向床榻,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方才两兄弟的注意力都在姜妤身上,对灵力消散最敏锐的姜妤却没了感知能力。
因此他们三个人纠缠之时,那个少年已经不知道借用何种手段,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了。
*
终究还是蔺怀景打破了沉默:“虽然人跑了,我知道一个地方,估计可以找到他。”
蔺言听见他这话,顿时有些不耐烦了:“你能知道些什么?我派人去查。”
蔺怀景手中捏着一枚冰凌做的暗器:“刚刚他在打斗的地方掉下的东西,只有一个地方有。”
“栖风渡?”姜妤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冰凌针是地界北境城池独有的一种武器,而北境的栖风渡,正好住着大部分的混血妖族。”
“我记得这是很久之前顺口提过的,你竟然还记得。”姜妤说完轻笑了下,但也听不出笑里的情绪。
蔺怀景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旁边杵着的人幽幽泼了句冷水,只是矛头仍然指向的是姜妤:“仅凭一枚暗器,就敢确定这是栖风渡的人吗?你当年不是这么教的吧?”
姜妤:“……”
“贸然去栖风渡只会耽误时间。”蔺言冷冰冰道,“如果那人不是在栖风渡,要拖延时间逃离此地,岂不正好顺了他的意。”
“那君上还有什么想法吗?”姜妤转过头,不带别的情绪地问。
“刚刚有人记住了他的样貌和本体,我带着画像去找天机阁的人验一下身份就行,顺便东西给我,确认一下。”
“也是,天机阁的人手中都有混血妖族的身份信息,带着画像去问他们会更好。”蔺怀景点了点头,“只是,天机阁毕竟是天界的人,他们真的会插手这件事情吗?”
蔺言冷哼一声,语气一如往常带着点不高兴:“我去问,他们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
“那就最好了,我本以为仅凭我和老师,只能顺着这个线索去找找的。”蔺怀景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谢谢哥。”
蔺言脸色更黑了。
“……你帮我们去查这件事,也就是要参与进来了?那后面你是要跟着我们?”姜妤如实发问。
蔺言听见她说“我们”,眉头一拧:“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应该被我关起来的,我能放你出来找这个线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答非所问,但那厢姜妤是真不懂:“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你在我身上下个锁魂咒,我也没能力解开,我去哪里你也都能知道,还用不着君上亲自跟来吧?”
蔺言听见“没能力解开”时眉头皱了一下,听见“君上”的称呼,眉头皱得更紧了,于是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姜妤:“我想做什么事情,自有我的安排,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姜妤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我不是你老师了。”
蔺言终于没忍住脾气,抬手给姜妤捏了个短暂的噤声诀。
*
栖风渡地处大陆最北部,因此终年严寒,燃冰不化,普通人在栖风渡几乎是寸步难行。
姜妤之前也看过栖风渡的地方志,只是时间匆忙,来不及准备御寒衣物,加上如今失了灵力,方一入境,身体便有所察觉。
蔺言看见姜妤搓着手,便走近来问:“你很冷吗?”
岂敢。
姜妤倒觉得也还好,没有太冷,加上不想被蔺言找着机会数落一顿,刚想摇头否认,然后迎面遇上一阵风,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
“老师,”蔺怀景从一旁抵上件御寒冬衣,“栖风渡地处北境,天寒地坼,入城后只会更冷,我提前备上了,老师还是穿上吧。”
姜妤总觉得气氛不对,这两人似乎总是在暗自较这什么劲,最为明显的是蔺言听到蔺怀景那句话时候尤为阴沉的脸色。
但她没有灵力护体,还是太冷了,于是伸手接过蔺怀景手中的衣袍:“我们进去吧。”
看见姜妤的动作,蔺言眼眸一垂,收起了方才在背后供暖的灵气。
*
地界栖风渡,是收容了大部分混血妖族的城池,也算得上是混血妖族在这个大陆上,最后一片宁静的栖息地。
城主温时雪,便是栖风渡的主人,据传也是个混血妖族,但是平时不常露面,外界对她知之甚少。
“天机阁知道我们要去栖风渡,给了几枚入城信物,要随身带好,否则进出城会很困难。”
蔺言随手掏出三片冰蓝色的雪叶子,姜妤接过其中一片,刚触摸到的时候觉得有些冻手,将手一并凑到嘴边哈了哈气,又观察了眼雪叶子的形状,发现并没有融化的迹象。
“这些雪叶子终年不化,是温城主一族的人用自己的灵力所制,只要这系族人还有一个活着,这些雪叶子就可以一直保存着。”
因着栖风渡收容了很多混血妖族,所以通过负责审查的天机阁批准,也会给予进入的特权。
但对寻常人来说,栖风渡进城要求极为严苛,须得有人引荐,获得城主许可后,方能进入。
当时姜妤带他们到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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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来回辗转近十年,都没能踏进过栖风渡一步。
*
三个人入了城,便直直往温时雪的府邸去了。总归是栖风渡的城主,对于城内子民去了哪里还是会更清楚。
只是这一去,倒也不用再忙活了。
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温时雪的府邸中。
少年估计是伤势过重,至今还没变回人形。
姜妤一行人进去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那只有着冰蓝色双眸的灰狼趴在温时雪身边。
温时雪像是如传言中所说的常年积病,在大殿中也摆了一张卧榻,床榻周边系着缕缕白纱,同她灰白色的发尾一同垂落。
他们近来时声响不大,殿中也没有人禀报,温时雪似乎是不知道他们来了,兀自在床榻边添着香。
姜妤对气味敏感,虽知这是温和的暖香,但下意识地有些不适。
蔺言瞧见了她的异样,抬手轻捏了个咒,在她周边施了一层屏障。
姜妤有些惊讶,但现下是在人家的地盘中,也由不得她们做什么举动。
蜷在温时雪身边的灰狼似是不认得他们了,也或许是护主,在注意到大殿有来人时,第一反应是弓起身子威慑。
“域,没事的。”
等到温时雪开口,从帘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灰狼才终于松懈下去,用脑袋蹭了蹭那双白皙到近乎没有血色的手。
*
终究还是蔺怀景先站出来,说了此行的目的。
跟温时雪解释完,蔺怀景又补充道:“人应该不是他杀的,他身上没有伤人的反噬印记,这个我们知道——”
“人是我杀的。”
灰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少年,周身缠绕着浅蓝色的灵流,出口打断了蔺怀景的话。
蔺怀景一愣。
“谢域?”温时雪的语气似乎也有些惊诧,“你在说什么?”
“他要跑——拦住他!”
不等蔺怀景这话说出来,蔺言已经先行一步,施法阻拦少年的行动!
少年能力终究是不如血统纯粹的帝脉之子,仅仅是几个来回交手,谢域就被蔺言逼至墙角。
千钧一发之际,谢域抬眼看了眼蔺言,忽而抬手咬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正在他们诧异之时,少年眸底蓝光一闪,极快速地念了个咒术,瞬间遁墙而过。
……
“谢域之前不会这样做。”
温时雪忽而开口打破了沉默
随后她又摇了摇头,似乎对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仍然有些不敢置信:“他什么时候在这里施了遁地诀,我也不知道……”
姜妤看着墙角许久,才终于转问视线:“敢问城主,栖风渡最近,是否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温时雪沉默了很久。
隔着纱帐,姜妤看不清她的神色,但知道她还在听,便接着说:“如果城主觉得谢域近来举止怪异,或许是听了什么外来人的教唆。”
温时雪终于出声,尾音冷冷清清,像是从远处飘过来的声音:“前段时间,天机阁来过人。”
“天界?”
“是……你们也是天机阁派来的人吧。”温时雪吩咐道,“谢域,把他们抓起来。”
4. 第四章
姜妤是最早醒过来的,发现他们一行三人被关在了一个窄小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打开着,外面的冷风呼啸而过,室内却没有吹进一星半点的细雪。
想都不用想,周围早就被人由外设下了禁咒,他们出不去。
姜妤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她用力撑起身子,探了探还在昏睡的兄弟二人的气息,发现并无大碍后,才缓慢地摸到结界边沿,顺着低矮的窗户往下瞧。
她们被关的地方或许是栖风渡地势最高的一座尖塔,往下一瞧便能俯瞰整个栖风渡的景象——之前入城时,姜妤就远远透着风雪瞧见了这座隐匿在薄云中的建筑,但并不知这是做什么的。
姜妤盯着结界上时隐时现的金色浮纹,总觉得在哪里瞧见过。
“老师,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困惑,只是带着些许虚弱,打断了姜妤的思绪——这么礼貌的询问,一听便不可能是蔺言的。
蔺怀景仿佛看出她心中所虑,稍微靠近了些,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金纹道:“这是天界的禁咒。”
“天界禁咒?”
姜妤虽然见过的东西多,但到底没有怎么跟天界人打交道,对于天界相关的事情也只是略知一二,再深入的东西就不清楚了。
“人帝一族,本就是天界一系旁支,所以捆住人帝血脉,也要用天界的方法。”
蔺怀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了很多东西,将手虚指在结界之上,顺着沉浮的纹路画出咒印。
“寻常封妖锁人的结界,奈何不住人帝血脉,哪怕蔺言只是靠自身强大的灵力就可以冲破,无非遭受一些反噬。”
姜妤也意会到蔺怀景的意思,顺口接了句。
说罢,她才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蔺言:“温时雪点的香不止是有迷魂作用,里面还下了反噬咒?”
“那个香是有问题。”蔺怀景疑惑,“老师不是失了灵力,怎么能感受到的?”
姜妤抬头,十分坦诚地看着他:“猜的。”
“反噬咒对于使用灵力的人反噬程度会更大,若用灵力护体,则会相对好些。”蔺怀景道,“哥刚刚跟谢域搏斗用了灵力,遭受的反噬太大了。”
姜妤点了点头。
灵力护体,她倒也清楚。方才在搏斗前,蔺言就在她身上施了一层屏障,所以作为半个普通人的姜妤,此刻才能如此生龙活虎地在这讨论情况。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会姜妤是真的没有灵力,感知不了蔺言的情况。
蔺怀景的眼神暗了一下,随后又道:“我不是太懂医理,只能暂时先帮他控制住毒气的扩散。”
“好。”她刚点了点头,又看着眼前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不免有些疑惑,“怎么?”
“老师,”蔺怀景沉默了一会,忽然叫住她,“蔺言害你到如此地步,你难道没有一点怨恨吗?”
姜妤一愣,她倒没有想到蔺怀景会问她这些。
怨恨吗?
也不。
姜妤自认不是什么大好人,蔺言背着她积蓄势力,人前装可怜人后白眼狼,一锅给她端了,她还是会生气的。
气不过是气出了问题蔺言不跟她通气,而是真的把授业恩师当做仇人来防备,气自己十年教养的心血付之一炬,原来人根本养不熟。
只是对于自己做下的错事,她也是认的。
“你就没有想过吗,他把你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一点也不敬你爱你,他还将授业恩师关了禁闭,让你被世人谩骂耻笑……就凭借他那所谓的人帝血脉的身份,去否定你之前一切的努力。”
蔺怀景在说这话的时候,姜妤未曾转头看他,因此并没有注意到他眼里近乎扭曲的恨意。
“别的我没说可以翻篇了,只是事实摆在这,我想做什么也没有办法,”姜妤停顿了一下,随后道,“但我的灵力丢失确实不是他的问题。”
蔺怀景听得这话,逐渐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再一抬眸时,又回到了往时温润可亲的模样:“老师之前一直说,你的灵力并不是你的?”
“说来话长,但是我也不清楚那些灵力是这么供我使用的,我一开始也跟你们说过,我会带你们俩走,是因为我接受了一个‘天道’的任务,而天道给了我这份灵力足以自保。”
当初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姜妤只能将系统称为“天道”,这么一个称谓,一喊便是十年。
冷不丁提起这个称呼,姜妤有些许恍惚,片刻后才回过神,却发现蔺怀景悄无声息地盯着她,像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
“不属于我的终究不会是我的。”姜妤并没有多想,只觉得蔺怀景还在听着,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深色天空中划过的流光倒映在她的眼瞳,“所以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总是能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系统给她的强大灵力,在最初确实是保命的杀手锏。
然而一路走来,追击的敌人越来越多,遇到的对手越来越强劲,系统给予的那点能力也没有办法全数抵挡。
后期为了巩固灵力和更好地守护帝脉,她进行过无数次的精进,为了突破受过无数的伤,在逃亡途中昼夜不歇,抓着仅剩的一点时间争分夺秒地修习。
该做的她也做了,但东西终归不是她的,任务也失败了,犯下错误的代价终归需要自己承担。
不过是承担后果而已,每个人都应该做到的。
然而这样的结局,落在蔺怀景眼里,却觉得并不是那么一番滋味。
混血之体修炼本就极难。
可近十年的努力付之一炬,她说没有什么。
她说这本就不属于她。
……
*
“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温时雪要抓我们吗?”
姜妤坦诚地摇了摇头,又问:“跟天界人来过有关系?”
“应该是有的,”蔺怀景道,“只是不知道温时雪和谢域是想做什么。”
在他们跟前演了一出戏,又联手起来将他们关起来。
能盘踞地界一方,在混血妖族不受待见的世道偏见下,建起栖风渡来保护他们的温城主,果然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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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
“现在在这里讨论也没有太大作用,我们也得先出去才能去调查,”姜妤说完,抬眼盯着蔺怀景,“你有方法出去的,对吧?”
蔺怀景一愣,好似没想到姜妤话题转得那么快,随后才缓慢点了点头:“是。”
姜妤颔首,不带什么情绪地笑了声。
先是天界符文禁咒,后又有方法逃离此地。
她的两个学生,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之前的姜妤并没有认识到。
*
蔺怀景静坐了一会,用灵力驱逐了自己和姜妤身体里残余的香,随后才缓慢地站起身,走到覆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窗边。
微弱的光芒在空气中跃动,映在蔺怀景的脸上,他对着结界看了有一会,才又说:“只是天界咒术复杂多变,我不确定之前在古书上学习的方法是否有效。”
姜妤还没点头回话,就听得身后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被引得回了头。
原是之前扣住房门的铁锁被打开了,外面站着一位身着白袍蓝袖劲装的少年,略长的额发仍旧遮挡了半双眼——便是谢域。
谢域抬手画了一个有些许复杂的咒印,用掌心汇聚少量蓝色的灵流,略微一推,将那印记打在透明结界上,就这样徐徐化开了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结界通道,只是上面仍然浮动这微弱的金光。
姜妤盯着那结界的变化,却也发现了端倪——这结界的禁咒似是设下了两层,谢域只是解开了一层,但也能够照常通过。
谢域方一进来,便机械性地道:“我领你们去见温城主。”
看到谢域的第一眼,二人便知道是温时雪下了命令来。
只是如今来栖风渡经历的所有事情,让他们三人至今没懂温时雪此举为何。
姜妤下意识看了眼还在昏迷的蔺言。
他似乎在做一个噩梦,眉头紧锁着,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蔺言如今年纪倒也不大,只是从小至今,遇事都喜欢阴沉着脸——姜妤倒是都不知道他在阴沉什么,但是姜妤看得开,可能他人性格就爱这样吧。
谢域注意到了姜妤的动作,略微垂眸,长睫将他冰蓝色的眼瞳遮盖住,又道:“人界的君上就不必去了,他也出不了这结界。”
“困天界的禁咒除用特定方法解开,否则他们出不来,无论是天界人、还是人帝一脉,都这样。”谢域说着,忽而低声笑了一下,“……除非他自己变成混妖。”
姜妤还没说话,蔺怀景却先开了口:“血脉本是天生之事,又岂有后天改换之理?若是有这种方法……”
蔺怀景没再说下去,走在旁边的姜妤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是有此类血脉改换方法,并且为有心者所用,或许如今以血统定高低的时代,会有又一次巨大的动荡与更迭。
听得蔺怀景那番质疑,谢域脚步肉眼可见地放缓了些,只是他终归没有接话,又抬脚迈步往前走。
“跟我走,温城主会遣人来治他。”谢域补充道,“温城主不会杀他,如果你们遵守规矩的话。”
5. 第五章
二人跟着谢域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尖塔底下的一间殿堂。
殿室并不算大,只是内里除了几盏灯,和温时雪的又一张软榻,便也没有别的摆设了,因此看着空旷无比。
这温城主许是对屋内摆设有什么执念,一定要没有东西才好,但绝不能少了她那张软榻。
温时雪这会倒是拉开了帘帐,明灭的火光在殿中幽幽轻荡,映得她那双雪色的眼眸无比动人。
只是温城主的身体并不太好,用手掩住口唇,轻咳了几声:“方才点了香,是想镇住前来栖风渡的那位人界君上。”
谢域注意到她的动作,随即将她腿边的衣物捞上,又拉起帘帐,将这看着十分易碎的城主严严实实盖住。
干完这些事,谢域又退回一边,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补充:“你们不会有大碍,这种香只针对天界血脉,对混血妖族和普通灵脉不会有太大影响……当然也杀不死人帝。”
“他有人帝的实力,又同天机阁有关系,找他们要了入城信物,我信不过他。”温时雪正色道,又怕她们不理解似的,又小声解释了句,“一旦他有别的目的,我们整个城的人加起来,恐怕都打不过。”
姜妤在一旁看着这俩人,倒也察觉了他们并无恶意,于是问道:“那当时谢域说的,人是他杀的,又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谢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道,“但也不是我杀。”
他这话说得怪异,众人自然不懂。
“是有人操纵着我,让我杀了那些人,我当时神志不清,但好像被操控了一样。”
少年皱着眉,又接着描述下去:“但是我最后挣脱开来了,我当时很慌……因为温城主不让我们伤人,我也没看他们是什么情况,就打算从别的地方跑走,结果看见门外来了人看到我了。”
“我知道这样说很怪异,但我和被杀的那一家人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必要杀他们。”谢域这话说得直接。
谢域抬手解了护腕,伸着腕端详片刻,又说:“更何况我身上并没有杀普通人留下的印记,你们该不会觉得我还有能力让那些印记消失吧?”
“你要真能这样,也不至于留下痕迹被人知道了。”姜妤倒是替他答了,只是话音一转,“除非你是故意的,想引起众人的注意,去追究什么事情。”
姜妤说的是她的合理推断,只是这话刚说出来,大殿忽然有些异样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唯独谢域靠在阴影里,闻言嗤笑了一声。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姜妤顿觉尴尬,忙摆摆手。
“老师说的不无道理。”蔺怀景倒是接道。
蔺怀景,这是捧杀啊……
姜妤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神,背后狂冒冷汗,但面上还是很镇定,清咳了一声:“所以当初天机阁的人来到这里,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温时雪抬眸,淡淡扫了谢域一眼,不知意味如何,只是道:“之前天机阁的危宿使领人来过。”
“危宿使?”
姜妤当初听他们那样说,只以为是天机阁派了点人下来,却没想到会是危宿使,不免有些惊讶。
天机阁主掌三界事务,各司长官以二十八星宿为名,分为东、西、南、北四方使司。温时雪口中的危宿使,则为北方第五司的长官危月燕。
这种地位的统领,在天界也已经是极高的职称了,说句不好听但实诚都——下来人界顶替人帝都绰绰有余。
栖风渡庇护混血妖族,常受到天机阁监察,但再怎么说,都只是地界的一处小地方,该是什么事情,才能惊动危宿使亲自领人前来?
“对,是危月燕。”温时雪看她们疑惑,又说,“天机阁人行事需有令牌,不得盗用冒用。”
“他们列了一些名单,我看了一下,大多是新来栖风渡的混妖。”
“他们拿那些名单做了什么事?”蔺怀景问。
“例行检查。”
见二人疑惑,温时雪又解释说:“栖风渡自此前建立起来,便一直接受天机阁审查,新进驻的居民都需要接受审查,进行特征登记一类的事情,当然也有例行抽查。”
“登记的时候他们额外选了一批人,进去前喝了一种特制药品,之后便蒙着他们的双眼,扎破了他们的手,让他们写血咒。”
温时雪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出来后又让他们喝了一次药水,谢域后面再去问,那些受选人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蔺怀景很自然地抛出这个疑惑。
毕竟这种奇怪的事情,总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上去做,但温时雪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把谢域安插了进去,他也是这次例行检查的人选。”
“谢域不会忘记?”姜妤自然不信会是天机阁使的疏忽。
“他是我的人,我必须确保他会效忠于我,所以我之前在他身上下了禁咒。”温时雪道,“没有谁能够干涉他的记忆,除了我。”
还有这样的……
这种记忆相关的咒术并不常见,姜妤此前听说过一二,须得施术者和受印者合力解咒,咒术方能生效。
这种咒术用在仆奴身上确实挺好,但也没有多少人情愿记忆可能受人左右——哪怕只是结契之后的记忆,并且咒术随时可以解开。
姜妤一时失语,但不好说什么,于是选择闭嘴。
“只是这件事都是例行检查,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件事?”
姜妤指的自然不是他们后续怀疑天界人,而是温时雪从危月燕来到地界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怀疑上了。
总不能仅仅因为危月燕的身份,星宿使亲自到下界审查,是在之前天机阁人手不够的时候,也有过的类似的事情。
“因为之前也出过同样的事情。”蔺怀景忽然开口,“几十年前,也有一起混血妖族伤人事件。”
*
这件事姜妤以前同他们讲过,当初想着这是混血妖族的事情,并没有跟他们多提,顺带讲过什么也记不清了,却没想到蔺怀景还去了解过细节。
当时有混血妖族犯事逃窜到人界,深夜屠了一村庄的普通人,男女老少,无一活口,且手段残忍,像是泼天的仇恨。
那混血妖族是个焰蝶族,擅用风火,也容易化蝶逃走,却用了不擅长的杀人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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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害了一村子的人,并且也是恰好被人发现了。
焰蝶被抓住后,一直否认自己杀害了他们,说明自己生平从未涉足过那个人界村庄,并且他身上也没有留下伤人的反噬印记。
这名焰蝶便来自栖风渡,那一任的栖风渡城主也提出过质疑,认为此事应当查明。
当时栖风渡城主提出的建议被采纳过,天机阁内部审查,查到了有星宿使在那之前接触过那名焰蝶。
只是后来不过一月,那焰蝶就化形投水自尽了,世人皆说是他畏罪自杀,此事便不了了之。
唯独混血妖族在世上的罪名又多了一则。
*
姜妤沉默半晌,才回头问了一个知道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咒印长什么样?”
“我记不清了。”谢域果然摇摇头,“咒术很复杂,画了很久,而且他们不是连续画的,可能也怕泄露出去。”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温城主。”大门被推开,走进一个同谢域同样衣着的仆奴,扫了眼一旁站着的姜妤二人,禀报道,“人界几位长老来到了栖风渡,此刻正在城门外,说人帝危在旦夕,要求我们必须交还人帝,并且给个交代。”
姜妤一愣。
危在旦夕?
人帝是人界共主,生命特征是受到各方监视的。大殿上便有蔺言的魂灯,可以时刻监测他的危难以便救援。
之前只因人帝病逝而皇室混战,人界便经历八十二年兵戈不休。
人帝——人界一级保护动物,没了就天下动荡——这种程度的重要性,人界那批人会随时注意他的情况倒也正常。
只是……温时雪不是允诺会保证蔺言的安全吗?为什么此刻他会危在旦夕?
但是温时雪此刻的表现,也不像是提前清楚这事。
她伸手拉开帘帐,第一次起身下了床榻:“派人先稳住人界来的长老,谢域,你带我去见人帝。”
*
一行人急急赶到了关着蔺言的地方。
姜妤见温时雪抬手凝了灵流,结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复杂咒印,将关住蔺言的那片结界“打碎”。
金光顿时破开,还有未曾消解金色光影在空气中弥散。姜妤盯着那些金色灵流片刻,又将视线转移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蔺言。
蔺言怎么会危在旦夕?不是这香不致死吗?
……
“老师很怕蔺言出事吗?”
姜妤原本走了神,在思考蔺言为何会出事,却听得身边忽然有人问。
她骤然一愣,转头一看,发现是蔺怀景。
什么废话。
姜妤当然怕他出事。
不过怕的不是蔺言这个人出事,而是蔺言顶着人帝这个身份不能出事。
她只是不想再干活了。
也不想再来个八十二年的混战,然后又有倒霉穿越者接到了系统任务要继续干活了。
但是姜妤不能这么坦诚,她只能点点头:“他不能死。”
蔺怀景还在看她,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也似是安慰道:“温城主灵力了得,哥会没事的。”
6. 第六章
栖风渡城门地势较低,在尖塔这处可以很好看到那边的情况。
姜妤感知不到灵力,但抬眼朝城门方向望去,也能一眼看见因着庞大灵气而聚拢的浓云。压顶的乌云中心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旋风,急速打转的风裹挟着栖风渡的雪,一并朝着四方席卷而开。
她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那时,在庆幸自己拥有的强大能力之余,听见的系统不带感情的介绍。
这片大陆以灵力为尊,而灵力充盈天地之间,可为通灵性者所用。略微知晓一些术法,便能御风而行、捏水为舟,而强大且熟练的通灵者,搅动一方风云也不在话下。
今天是姜妤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通灵者,如今她已无法感知到灵力的威压,却亲眼看到了所谓的“搅动风云”。
“天界的人也来了。”蔺怀景在身后沉着声道,打断了姜妤抽离的思绪,“我们之前因为即位人帝的事情跟哥闹下了矛盾,老师,我们还是别跟他们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但专注力还在别处,思来想去,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郁闷:“……人帝流亡那么久他们不管,现在蔺言一出事,他们倒是来插手了。”
但凡当初是天界的人下来,或许统一人界这件事,根本用不上十几年的时间。
……
温时雪那边轻叹了一口气:“早就知道不该让你们来。”
听她话里的意思,姜妤原本还有些困惑,继而又听谢域解释:“温城主之前要去人界,看被戕害的那户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温城主身体有恙,栖风渡的医师远游未归,没想你们几人先来了。”
“人帝在我这里出了事,他们一定会拿栖风渡作为靶子的。”姜妤回头的时候,恰好看见温时雪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栖风渡经历不起又一次审判了。”
姜妤沉默。
她知道温时雪的话里还留了余地,因为真正应该说的,是混血妖族经受不住又一次审判了。
几百年前混血妖族窃夺天下,犯下滔天罪孽,早就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了畏惧和抗拒的种子,而后面一次又一次“伤人”的事件,无论是真是假,都在拨动所有人心里那根弦。
总有一天,人们会不允许这样的人与自己同处一片大陆,而栖风渡里的人、或者是更多的流落在各处的无力抗衡的混血妖族,该去到哪里,又在哪里能有一个栖息的地方,都是一件未知数。
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所有的混血妖族被迫隐匿人群,像当年姜妤她们那样时刻提防着明枪暗箭。
生存法则,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规律。
“走吧。”
温时雪挥了挥手,在姜妤身上落下一层透蓝色的灵力屏障。屏障在接触到姜妤之时化为几缕破碎的灵流,淡蓝色的灵流缠绕了姜妤几圈,最后随着温时雪的结印手势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温时雪才解释道:“你身上灵力微薄,扛不住天界那群人释放的灵力威压,照顾好自己,也可以不往前去,让谢域带着你们走。”
姜妤承担的一向是个教导照顾人的角色,一时间受到温城主照拂,虽然知道是温时雪下意识对混血妖族的照顾,但也未免有些惊讶:“谢过温城主,不过事关蔺言,我还是得去看看……”
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目前的情况问题太多了,为什么天界那些人对蔺言和栖风渡的风吹草动这么在意?他们又有什么目的?……很多姜妤都不理解。
但她不知好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站着的谢域打断了:“我也不会带着你们出去的,我要跟着城主。”
得,用不着说了。
温时雪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低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蔺言:“你待会带着他走,确实有人想害人帝,但是现在他没醒过来,应该是被困在一个幻境里。”
“幻境?”蔺怀景问出姜妤的疑惑,“幻境不是……施咒者需要在人和特殊场景设下咒术,才可能会触发的吗?”
温时雪点了点头:“是,应该是有人之前给他施下了什么样的咒术,在栖风渡这里触发了封印。”
“他刚好受了反噬咒,所以无力抗衡这个咒术的侵袭。”姜妤忽然明白了,此前蔺言不是做了噩梦,而是那个时候就已经身处幻境中了。
“幻境”说是这个名字,实则只是一种植入施咒者记忆的奇技淫巧,中幻境者通常还是能分清现实与幻境,只是往往不相干的记忆会带来一些困扰。
姜妤知道最多的,便是总有一些新立的宗派势力,喜欢找到四处云游的散修下咒,等到散修踏入宗派地界,是夜入睡之际,若是此人未加防备,就会拥有一段该势力的记忆片段。
类似于无缝插入的洗脑小广告……
看蔺言方才的神情,估计看到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小广告。
*
等到姜妤一行人过去城门之时,栖风渡的住民都被叫回城中了,只剩下几个咬着牙撑枪杆子的守城卫兵,还有外面站着的几个外来者。
仅仅是几个人,但姜妤在逐渐走到城门的过程中,也渐渐能感知到那一股普通人几乎感知不到的灵力威压,沉沉地压迫着自己的四肢,如同无形的束缚,阻碍着她前进的每一步——这还是温时雪在她身上设下了屏障之后。
温时雪看了一眼守城的几个士兵,还是灰狼形态的谢域就仿佛知道她想做什么一般,将身上的蔺言交给蔺怀景,随后化为少年人形,朝那几个守城卫兵走去,喊他们回城里。
“人帝还没醒,但目前没有大碍,稍等那些卫兵回城,或者您将灵流收起来,我会让你们的人送他过来。”
温时雪一人走上前去,是对着人群中心一位身着红白劲装的人说的,那人看着也就二十几许,周身灵流却极为强劲——这直逼半座城的强劲威压估摸着便是他的杰作。
那男子眼尾上扬,对着温时雪的话满是不屑:“你们地界混妖惯会骗人,我怎能相信你说没事就是没事?”
温时雪抬眸,毫不怯场:“那你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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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走一趟就是了,他没事了再送你们回来。”
她垂下眼睫,发白的前额发尾随着冷风起伏,轻轻擦过额角。
温时雪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权衡此事。
那年轻人看她这幅表现,倒也收敛了些许灵流,插着手等她回复,似乎对她的同意志在必得。
随后温时雪软硬不吃:“恕不奉陪。”
或许是温城主看着温温和和一人,却没想还挺不好说话,年轻人发觉自己被耍,顿时也生气了:“这里有你商量的余地?”
话音刚落地,众人眼前忽然蹿过一道灰色的影子,等到影子停下来,才发现是一匹化形的灰狼,背上驮着的便是他们的人界之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谢域便已经将人放下,顺着温时雪召回的手势,快速回到了姜妤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
——原来刚刚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谢域把人送出来。
“大人现在便可检查了,若是人界君上无恙,可否从栖风渡离开?”
“人界君上虽是在我栖风渡受伤,但说到底,他是主动前来、意外受伤,”温时雪语气温和,尾调却冷冷清清,“我城中的住民大多不精通术法,大人施展这么久的灵流威胁我们,着实不太厚道。”
那年轻人约莫是没多少来下界的经历,忘了这位温城主是总跟三界打交道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挥挥手,让随行的医师诊疗。
医师依言走上前来,只是披着一袭玄青色斗篷,脸被帽兜尽数罩住,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他蹲下身,伸出手要为蔺言诊治,手心里却隐隐凝了一团灵流。
温时雪原本已打算回身,垂眸瞥见他斗篷下那只绑着绑带的手,骤然回过神来。
只是温时雪的惊觉到底慢了些,她抬手想要捏咒之时,那医师早已抬起手,将凝聚已久的强大灵流朝她和谢域的方向打出!
……
*
温时雪几乎是瞬间被那道灵流击倒,她反击使出的咒术堪堪挡住了剩下的攻击,两股灵力的碰撞,在栖风渡覆满雪的城门边扬起巨大的飞雪。
碰撞中心几乎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随着温时雪的力竭,姜妤身上为她所结的屏障顿时破碎成蓝色灵流,消散在漫天风雪中,化为无形之物。
只是姜妤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外界冷冽的风几乎瞬间掠夺了身体的所有温度,她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栖风渡为何“不宜寻常人居住”。
强劲的风几乎刮得姜妤站不住脚,她刚稳住身形,费力地抬眼往前看,便骤然瞥见一道未被谢域格挡,急急掠过来的冷青色光芒!
“姜妤!”
在她意识消失过去之际,听见的是一道熟悉而急切的声音,随即稳稳落入一个扎实的怀抱中。
好冷。
姜妤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思考接住她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抓紧那人的衣裳,试图贴近那点微弱的热源。
7. 第七章
姜妤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睁开眼的时候甚至使唤不了自己的四肢,等缓了好一阵,才渐渐感受到来自身体上的疼痛。
像是魂魄短暂地离体了一般。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哪怕是之前带着蔺言他们四处流离,也只在最开始被人追杀时有过这么凄惨的时候,那会因为没有经验,挨了对面几下重击,被迫跑到一处布满迷障的野山修养了几个月。
没有灵力的身体,受击后的恢复也会比通灵者更慢,姜妤现在还能动弹,估摸着是有人给她带回来后,还帮忙疗愈了。
只是姜妤现在没什么想法去思考谁这么好心。
“你醒了?”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不用想便是蔺言,“你现在怎么能这么弱,那样挨了一下,就在这躺了七天。”
“我现在就是普通人,哪个普通人吃了灵力者一套能不躺个……等一下你刚刚说什么?”姜妤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眼睛瞪大,“七天!?”
蔺言似乎对她刚刚的解释有些不满:“别天天在我面前说你是普通人,你……”
“那栖风渡后来发生了什么?”
却没想姜妤的心思根本不在跟他掰扯这件事,又问:“温时雪她们呢?”
温时雪那样看起来像脆皮法师的人,可是硬生生受了那“医者”一击。
“……”蔺言原本不想说,但对上姜妤迫切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告知,“温时雪受了伤,护不住其他人,天界的人就把她和那个奴仆带走了。”
另外,废了很大的劲才把你和蔺怀景从他们手上要回来。
可是蔺言开口说的却是:“你说你好端端的,给我招惹这些是非干什么?”
“?”
姜妤一时失语。
到底是谁要求一起去栖风渡的?温时雪会被抓又是因为谁?
要不是您这保护动物非要一路同行,您说这事儿会这样吗?
……
看着姜妤一脸疑惑,蔺言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对,阴沉沉盯了她半晌,随后转过脸,别扭道:“算了……这次是我跟你一起去的,不是你的问题。”
这样承认后,蔺言像是有些尴尬,看着窗外清了清嗓子:“天界的人把他们带去了天机阁,再过几日,估计就要对外公审了。”
公审是天机阁的基础流程,类似于更大范围的对簿公堂,届时案子里不同立场的人都可以在上面摆证据。
公众虽无裁决权,但也可以知悉过程,相当于将天机阁办公流程“透明化”——这也十分符合天界的理念。
姜妤倒也大概清楚这种形式,思考片刻,又抬头问:“审谁?当时被谢域杀的那户人家吗?”
“还有我。”
“……”
蔺言幽幽转头,语气竟像是带着一丝哀怨似的:“你就这么关心别人?”
?
姜妤一脸“你是不是有病但是我不敢问”的表情:“去到天机阁之后,她们被谁带走了?”
蔺言冷哼了一声,明显很不满,但大人有大量地从容告知:“危月燕。”
“你说什么!?”
蔺言那个时候还在昏迷,自然不清楚温时雪他们解释的那些,姜妤虽不全信,但多少也比蔺言清楚一些目前的局面。
果然听要事的时候挂机不是一个好情况。
……
“危月燕可能不是去到天界才动的手。”姜妤有些疲惫地抬手掩住眼睛,借势闭目修养片刻,“他应该跟着那批人去了栖风渡。”
然而这边还有个状况外的。
蔺言:“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神算子?”
姜妤无视他的嘲讽:“还记得我以前跟你们提到过,天机阁二十八星宿使吗?”
蔺言没想到她忽然发问,愣了片刻,随后才如实点点头。
“这一任危宿使不常以真面目示人,书上对他是如何形容的?”
蔺言原本没如何放在心上,听完她这句话之后,瞬间变了脸色。
姜妤看他眼神微动,以为他明白了,又点评道:“跟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医者很像。”
——那个浑身严严实实的医师,估计就是乔装打扮的危月燕。
玄武司使危月燕,虽很少出户见人,世人却大多对危月燕有这么一个印象——“玄青衣袍,长发覆面,腕上缠带”。
姜妤虽未跟危宿使打过照面,但在栖风渡城门口那会,不慎瞥到玄袍医者露出的腕下血带,在她脑海里紧挨着浮现的便是有关危月燕的这句话。
并且温时雪回手做出的防御咒术,也能够验证这个猜想。
姜妤倒是有点纳闷,蔺言刚刚就像什么都不清楚一般:“那会你不是就在他身边吗?怎么没注意到,那个时候你已经醒了?不然你怎么跑过来的。”
蔺言眸底的情绪一收。
姜妤没忘记赶过来救下她的人是谁。
蔺言沉默地站在窗边,倾洒而下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一醒来就看见一股灵流朝姜妤那块打过去,而自己手比脑子快地奔过去护住了自己的仇人吧。
有点没面子……
“你安分一点,待在这里,什么地方都别出去,我去天界,这件事我来处理。”蔺言转身迈出门,又扬手招呼跟他进来的一个侍从,“你留在这里看着她,不许让她出去,别的用传音碟告诉我。”
姜妤试图起身跟上前。
蔺言好似背后长了眼睛,骤然回过身来盯着她:“你不要想着离开这里,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
行行行……你有权力,你说了算。
姜妤看他抬脚便出了院子,终于消停下来。
*
蔺言那厢刚离开,姜妤无所谓的神色骤然收敛,转头看了一眼靠在桌子边上当隐形人的小仆从。
“……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你只需要说你知道的就行了。”
“你问君上干什么?”姜妤恶名在外,小侍从怕招惹是非,明显有些不乐意接她话茬,但只是略微后退了半步,皱着眉回应道,“君上回来后一直在书阁,连着几日未曾出门。”
“没找医师?”
扎着丸子头的小仆从思考了一下:“没有,但是君上找了大阁老问话。”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答多了,连忙闭上嘴,警惕地盯着姜妤:“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没,我就好奇一下……君上这几天有没有来过我这,”姜妤胡编的谎话自己都不敢信,但编也编了,只能直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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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的白眼,抬起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你看,我手无缚鸡之力,问了这些又能如何,当然只是好奇。”
小仆从虽然不太信,但也料她做不了什么事,这才安分地点了点头。
姜妤套完信息,这回开始悠然自得起来,于是便问:“你叫什么呢?”
“唤奴婢青儿便可。”
“全名呢?”
青儿虽然觉得怪异,但还是如实回答了:“璃青。”
“好名字。”姜妤点点头。
*
蔺言从关着姜妤的地方回去后,先遣人去申请天界的通行证,还没待多久,便听到了顾从西的敲门声。
“文阁老腿脚不便,遣我带这个传声碟过来。”顾从西甫一进门,便把布着封印的白色碟片丢给蔺言。
这个白色碟片便是传音碟,是现今三界通灵者最常使用的一种传寄声音的载器,造价并不十分昂贵,且声音清晰,输注少数的灵力方可保存许久。
是除上朝外不爱出门的文阁老最爱使用之物,每次都只需叫个人寄送即可。
前来的顾从西便是这个顺路的跑腿。
顾从西此人,无论是气质或是样貌,长得都同他的名字并不十分吻合。
最忍不了他的是蔺言:“下次你过来我这里,把衣服穿好,还有,后面去天界不要这么穿。”
顾从西点点头,有些怜惜地拎起身上一片破布,把在手上开始摇摇摇,似乎对这身能够展示他背上那身青狼文印的衣服满意得不得了:“你真要拉我一起去天界?”
“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不让你去让谁去?”蔺言抬眼看了他,神色不明,随后将碟片收起,并没有当场听阁老的讯息。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危月燕?”
顾从西一顿,手上那块破布也顺着他的动作垂落。
*
蔺言前去不周山的第二天下午,困住姜妤的院子来了另一个身影。
姜妤像是跟他早就约好似的,提前将房里的侍从弄晕,待蔺怀景破开此前设下的封印咒术,看到的就是拿了行囊整装待发的姜妤和躺在床上的璃青。
蔺怀景一时惊奇:“你怎么把一个通灵者搞晕的?”
“世上又不止有灵气能使万物,别忘了医修和武学那些的存在。”姜妤抖了抖自己的包裹,又看了一眼昏睡的璃青,“……这小家伙不通药性,学武也没我久,正常的。”
蔺怀景笑了笑:“哥和我都忘了这些。”
就在姜妤准备开溜之时,忽然听到蔺怀景说:“……老师为什么不愿找我问?”
姜妤顿住:“问什么?”
“哥的事情,”蔺怀景低头,看不清眉下的神情,“老师觉得他当时出事,是我动的手吧?”
“无凭无据之事,怎么能够仅凭直觉断定。”既然蔺怀景都这么问了,姜妤也倒是很坦诚。
“那就是确实怀疑我。”蔺怀景轻笑了一声,淡淡点了点头。
“我不会因为蔺言出事就往你身上甩锅,我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否认就选择相信。”姜妤思考片刻,没跟蔺怀景说太多,“只是事情还没解决,蔺言不能出事。”
蔺怀景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就等老师找到真相。”
8. 第八章(捉虫,不是更新)
姜妤同蔺怀景星夜兼程,到了不周山脚下已是第三天傍晚。
不周山,顾名思义,为不周之山。
站在山脚下远远望过去,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居中断裂的山体。
就像被外力强行劈开那般,两座断开的山间是垂直陡峭的悬崖,上面承载着不周山千年不化的寒冰,而坚冰一路铺满崖壁,直直扎入一道冰冷的深渊里。
不周山的存在本就极其诡异——它是在大陆断裂带的深渊中,屹立的一座断裂孤山。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不周山……”
姜妤抬眼望了半天,才转头看向蔺怀景:“之前人帝授命的时候,你来过天界吧。”
“来过,”蔺怀景点点头,“在那之前,我也只在书上听过老师讲。”
十年时间,姜妤带着他们俩人,有大半的时间流亡在地界,又有大半的时间在人界逃窜,因着天界那句“不插手下界事宜”,直到人界统一稳定之后,天机阁才派了人下来,让即位的人帝前去天界接受“任命”。
天界的入口便在不周山这一处断裂带。
断裂带间有一道自下而上的气流,吸纳着周围的风雪,一路吹向最顶端,纵使断开的两座山峰皆高耸入云,叫人看不清上面的景象,但几乎所有通灵者都知道,进入天界的门,便是此处。
“但是,我们要怎么进去呢?”姜妤这时已经进了不周山下的客栈,靠在位置极好的窗边看着眼前壮观宏大的景象,问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我是地界血统,你也不是人帝血脉——还是你真是人帝血统?”
蔺怀景一顿,随后低下头笑了笑:“我要是人帝血统,还用得着被赶下台吗?”
姜妤之所以问这话,是因要抵达进入天界的门,一般只有两条路。
最常见的一条,是通灵者能够去往天界的路,便是从不周山两侧走上去,到了山峰自会看见天界的门,只是跨越不周山路途艰险,若非能力足够,轻易跨越不了。
另一条路,便是在中间名唤“潜龙渊”的海面上,会有一处传送门,有天界血统、或是要事相干需得前往天界之人,可以凭借通行证进入,就可以省去那些艰险的步骤,俗称“一步登天”。
事情紧急,姜妤二人不可能花费很多时间靠跨过去,另一方面,姜妤如今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通灵者跨越不周山都需要耗失不少灵力,更何况姜妤这类毫无灵力之人。
不周山说到底都是一道天堑。
若毫无灵力纯靠人力走过去,是几乎不可能的。
不周山,据说是通灵者跨越上下两界最艰险的一道坎,实则是下界人前去天界所经的第一道坎。
这道坎检测的是进入者的实力,抑或者身份。
然而这两人现在,无名无份,只有一个人有灵力。
“那现在……”怎么上去?
姜妤有点急。
蔺怀景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
?
看见姜妤的反应有些好玩,蔺怀景稍微扬起嘴角,盯着她沾雪的发梢,温柔地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们看情况上?”
姜妤一时语塞。
……
“我觉得我不如老老实实在人界躺着。”姜妤坦言。
此事说来话长。
蔺怀景那日借璃青那小仆从没注意,偷偷递了个传声碟给她,原本准备听话老老实实躺在房间里的姜妤听完他的传讯,还以为蔺怀景有什么方法能把什么能力都没有的自己送上天界。
这个学生她一向放心,因此也没有多想,收拾了行李就开溜。
蔺怀景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
“我之前初任人帝之时,也同一些天界人打过交道,可以让他们带我们进去。”蔺怀景终于收敛了笑容,微微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碗,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妤这才发现他方才是在开玩笑,拿着茶碗的手一抖,稍微顿了一下,才问:“看你这么有把握……你是知道什么吗?”
有客栈伙计走过来,蔺怀景借势摇摇头,盯着外面漫天卷起的风雪走了一会神,这才带过了话题:“行了,准备上楼吧,奔波几日,也该好好休息了。”
蔺怀景说完,正准备起身,发现店小二站旁边看着他。
他一脸疑惑地转头,姜妤也看着他。
“怎么了?”
姜妤手护着嘴,旁若无人地贴近他,小声道:“你行囊里没钱了。”
末了,姜妤又补充:“我也没有了。”
蔺怀景一脸不可置信:“我们不是准备了很多吗!?”
“不周山的客栈……好像有点贵。”姜妤继续小声吐槽,“上回你估计没在这里停留过,不知道这个价格。”
小伙计是个通灵者,耳朵似乎也带点灵性,估摸着是听清了他们俩的对话,朝他们竖起两根手指,好心解释道:“您这一碗茶水两百金,是上好的涂城茶。”
像是猜到了蔺怀景想问什么,很善于察言观色的店小二又比划出三根手指:“住一晚三千金。”
这叫“好像有点贵”吗?
……
如此一来,这二人算是明了,世俗传闻还应该再补充一则——进入天界的第一道坎,是钱。
蔺怀景最后还是用他身上的令牌抵了债,又托人捎上传音碟去人界拿钱,之后再换回抵押的牌子。
因着人界皇室令牌足够贵气,二人很是豪横地各点了一间房。
蔺怀景比较善待恩师,让伙计给姜妤安排了上好的房间,因着住处被安排在后院,没有太多住客打扰,姜妤前一秒还在想着清净,结果收拾回房的路上就撞见了本不该撞见的人。
姜妤怕后续到了天界,会给蔺言碰到,以免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麻烦,所以提前带了人皮面具以防万一——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蔺言。
这人不该是提前几天就到了不周山,又有通行证,应该一路畅通无阻地去到天界吗!?
总不能是天界里面的客栈太贵了所以跑来外面住——贫苦如姜妤,就连做梦都只能替蔺言想出这一个理由。
*
蔺言二人是提前好几天抵达的不周山,但是在不周山耽搁了很久。
起因是顾从西。
这寒冬腊月天里还穿着单衣的大汉,自打踏上不周山这块地,就跟中了邪似的,前一两天上吐下泻,现在更是直接卧床不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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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看他是真难受,蔺言都怀疑他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为了逃避责任所以借机不想去天界。
不周山虽总有来来往往的人士,但大抵不多加停留,蔺言本不是个爱见人的性子,这些天为了能找到一个行医,常常豁出去亲自去台前问人。
……虽然也只是问客栈老板,叮嘱他帮忙留意下。
这天刚从外面回到后院,忽然瞥见转角掠过一抹清癯的身影,因着实在是太过熟悉,蔺言留心了下。
只是这一留心不要紧,那人忽然就开始慌乱地跑了起来。
“站住!”蔺言试探性喊了一声,却没想这人跑得更快了。
——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他本就怀疑过顾从西突如其来的病是人有意为之,又碰上这么鬼鬼祟祟一人,方追上前去看。
客栈里的路并不难寻,只是蔺言还未熟悉,被那人兜来绕去地引着追了一路,等到打开门的时候,只见着一地的草药瓶子和站在镜子前的熟悉身影。
蔺言稍微眯着眼睛,走上前去:“你是……”
那女子转过身来,却是一张不认识的脸,眼里还带着些惊恐,似是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却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蔺言一愣,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是自己先天人交战了一会,再抬头时眼神看起来有些自闭:“抱歉……我认错人了。”
姜妤心里有鬼,没空看这家伙认错人的笑话,倒是自己开始先解释起来。
她先是指向自己,又指了指草药,随后开始比划。
比划了半天,眼前人跟着沉默了半晌,脸色也从方才窘迫的微红变回了常见的冷白。
“我看不懂你的手势。”蔺言坦诚道,又根据那堆草药问,“你是说你是医女吗?”
姜妤点点头。
“方才的事情很抱歉,我前面是在找行医的……”蔺言沉默片刻,又问,“你能替我朋友行医吗?”
那敢情好。姜妤可开心了。借机赚钱不是第一要务,还能知道蔺言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才是重中之重。
姜妤伸手,学着方才店里伙计的样子,比划了个八。
蔺言知道她说钱,于是涉世未深且非常多金的人帝大人点了点头:“都可以,价格你开。”
*
“你知道他怎么了吗?”等到姜妤帮床上半死不活的顾从西诊了脉,蔺言才开口问道。
姜妤又开始比划。
“写下来。”蔺言转手递给她纸笔。
姜妤犹豫片刻,惯常用了原本写字的右手,然而落笔时歪歪扭扭,却也自成一派,不似伪造。
蔺言盯着她的字迹,终归没有再说什么。
姜妤虽戴着人皮面具,但作为一位没有通灵能力的医师,此刻正好行医至不周山脚下,又扮的哑巴医女,若是还碰巧是左撇子,蔺言难免会生疑。
所幸当初流亡之际,为了遮掩耳目,姜妤学过好几种不同的字迹,只是教导兄弟俩的时候,不敢让他们瞧见,生怕有不好的——曾经误打误撞做的事,因着机缘巧合,如今倒也派上了用场。
“体内气息紊乱,可能是灵气冲撞所致……什么意思?”
9. 第九章
方才碰见那名哑巴医女,蔺言一直觉得有种熟悉感,但试探也试探过了,姜妤也不可能从一个灵力者的手下逃脱,蔺言便也没有再多猜测。
那医女并非通灵体,只是根据脉象诊出了灵气冲撞,却判断不出为何,但因着事前的承诺,蔺言只能咬着牙给了八千金——谁懂没想到一个寻常医者敢这么漫天要价。
但根据现状来看,顾从西是在来到不周山才出现的这些问题,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不周山有与他灵力相斥的一股异力,然而不周山人烟荒芜,只是一道高险的天堑,并无何等势力在此久驻。
第二种情况,或许较为可能出现,便是不周山往前的天界地域,有着跟顾从西相斥的灵力,隔着一道不周山便已有了感应,因此他进不得。
这种情况是有先例的,先例便是蔺言的老祖宗。
当年人帝一支本也是天界人,后是因犯下错事被驱逐,天界对于驱逐的血脉会步下一道禁咒,则为己身及后代无论如何都无法踏足天界半步,否则将会受到咒术反噬。
是后来人帝立下不世之功,统一了混战的人界,又自愿听从天机阁的指挥,因此才解除了禁令——蔺言能像如今这般自如往来天界也正因此。
顾从西……到底在同他们认识之前,同天界有什么挂钩?又同危月燕有什么交集?
蔺言依稀记得一开始认识顾从西是个讨厌的下雨天。
那天他们已经到了人界有段时间,姜妤在两国交战的城镇里寻了一个没有人住的破旧小屋,当作是短暂的歇脚地。
那会的人界统领都在忙着争夺地盘,他们在那里度过了相对闲适的一段时间。
按照姜妤的说辞,便是她在做“政治学理论落实到实践的可能性”——既然到了哪一个国家都会被追赶,不如就跑到混战交界的战乱地带,这样就能争得喘息的空间。
蔺言没听懂她那番话意味是何,但也记住了她这一番话。
但是顾从西的到来打乱了这种平静。
一个浑身浴血的通灵者,忽然闯入混战的边境城镇,倒在了那片闹市附近,若是被太多人看见,还是会引起比较大的恐慌,那么姜妤千辛万苦找到的藏身之地,便也要消失了。
所以姜妤到底还是冒雨前去,把人带了回来。
流亡多年,蔺言见过追杀,看见过不少你死我活,但是按着姜妤那种跑到罕无人烟之地躲起来的方法,实际上他也并未见过这样不成人样的血人。
只剩一丝气,不然便是亡魂。
那被带回来的人身形高大,后背的青色印记同血水混杂,胸前破着一个巨大的血洞,尤其狰狞——若非是个通灵者,伤成这样早就该没气了。
他以前问过姜妤,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如果我们逃不走,如果我们打不过,会是怎么样。
蔺言记得姜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松笑着说大不了一死。
姜妤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又将他们保护得太好,他险些忘记了自己所在经历的事情的残酷性。
最后姜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救了下来,但也许是那人受伤过重,竟也不记得过往之事。
这血人活过来后,一整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是自己从西边来,借着街巷最东边那家“顾家面饼”的名头,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就换做顾从西。
后来便是姜妤发现了他过人的军事才能,将他委派统军,一路跟随他们打下来,这才有了如今的人界。
……
所以顾从西的过往,竟是同天界有关?当初他不上报地界的人前来,也跟天界有关系吗?
他会是被天界流放之人吗?所以才因禁咒反噬不得入内。
禁咒。
蔺言知道天界这个禁咒。
他在栖风渡的那个梦里,也曾经听见过。
*
栖风渡的梦实际上是个幻境,之前蔺言听姜妤讲过,也知道这些幻境只能留影而不能曲解,更无法影响人心,因此不是被封印的禁术,但也很少会派上大用场。
而既然是如此,也就意味着,幻境中所见所闻,皆为事实。
幻境里的栖风渡还不是栖风渡,也不长现今这个模样,蔺言放眼望去,只是一片寂寥雪原,有几座耸立的高塔,像一处观星城,但没有什么人烟往来。
蔺言在幻境里并不能自由行动,他是附身到了幻境主人留下的残影上,所见也皆为那人所见。
“他”走在路上,听见耳边风雪的呼啸声,身体竟不自主地抖了抖,因此又加快了脚步。
等到终于走到一座亮着灯的高塔前,他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扣了一下门扉,继而又有些许慌乱地推门而入。
“天界的人已经抓到了那名混妖,他们都知道我们用了禁咒,有人用观星仪查探到了我们的位置,再耗下去,怕是这里也藏不住我们的踪迹。”蔺言听见“自己”开口。
什么混妖?什么禁咒?
蔺言还在疑惑当下的情况,便又听见“自己”说:“他们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是利用这禁咒驱使的混妖……人都已经杀光了!你还不行吗?说好的借刀杀人,杀光了那些蝼蚁,我们就可以炼化天地……可以……成神。”
禁咒,借刀杀人……这是在说什么?
蔺言有些混乱地思考着,忽然在想到话语中关键词之时顿时澄明。
这是发生在混血妖族统治下屠杀人类时候的事情!
传闻中那混妖统治者大肆杀人,也不是全然因为仇恨,世间有多种传闻,其中有一则,便是“成神”。
具体的成神细则无人知晓,但时间也已过去许久,所有的考究都追溯不到根据,便也只能任人猜测。
没想到是真的。
身体的主人抬头,蔺言看见了一个披着黑袍的人,站在灯下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成神?”蔺言只听他道,“我又不是现在就想要成神。”
听见这句话,身体的主人猛然顿了一下。
“难为你们了,陪我演现在这一出戏。”
“我已经被天界驱逐出来了,我已经回不去了……我还能往哪里走……”幻境主人喃喃自语,像是已然失措,“他们给我下了天界的禁咒,我这辈子都回不了天界了,我跑到不周山都受不了反噬,我回不去了……”
那人倒是语气淡然:“你不是主导者,只要咬死没有参与这件事,只是受我威胁,那边为了天界的脸面,也不会对你赶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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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可是我身上的咒印!谁看了我的反噬咒会放过我?”
身体主人慌张地伸出手,蔺言看到了整只手上缠绕着的血色绷带,顿时头皮发麻。
他还在喃喃自语,狠毒地咬着字:“到底是谁后来发明了这该死的反噬咒……跟把控制混血妖族的禁咒告诉别人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可以帮你治疗啊。”蔺言听见那人笑着道。
“你能治!?”身体主人欣喜若狂,猛地往前爬了两步,抓着眼前人的衣摆,“这是真的吗?你怎么不早点说?快给我治一下!”
“不信吗?你看。”
那人转过身来,蔺言试图看清他长什么样,但身体主人佝偻着身子,一心只想求救,蔺言再怎么往上瞧,也看不清那黑袍人的脸。
黑衣人也从衣袍下伸出一只手,上面全是染上血水的绷带,随后他将布条轻轻揭下,露出里面狰狞的伤疤。
反噬咒留下的疤痕,与寻常伤口并不一样,这人手上皆是一些细小的口子,还不断往外渗着血,沿着纹路仔细一瞧,便可以看见反噬咒的模样。
纵然在书上看了那么多便,蔺言还是第一次目睹反噬咒的样子,顿时被恶心得有些说不来话——他也确实说不出话。
只是就这样瞧着,忽然见那黑袍人用另一只手上覆过伤痕,血色灵流模样的灵气从伤口中被吸走,不过片刻,细小的伤口竟已全然愈合,瞧不见一丁点反噬咒的痕迹!
反噬咒,竟然也是能被解开的吗?
而且早在反噬咒创立之初,就已经有了解法!?
眼见着幻境主人欣喜到浑身发抖,那人又缓缓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
“真的什么都同意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是平常,就像是同朋友聊天一般。
“我都答应,只要不让我死,不让我被发现……我什么都答应!”
蔺言只能看到眼前的黑衣人又转了过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后听见他说——
“立下血誓,让你和你的后代终生忠诚于我,我保你一命。”
*
蔺言已经知道这个幻境主人是谁了。
人帝一脉的祖先,原本来自天界,是天族血统,但又因一些家族之事受到牵连,被天界流放。
驱逐到下界后人帝发奋图强,靠着自己的能力统一了人界,将当时凋敝的乱世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
他立下的是不世之功,他也犯下过十恶不赦之事。
……
他杀过人,杀过很多很多普通人,他不是帮凶,是共犯。
曾经屠杀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和通灵者的,也不是混血妖族,那个混血妖族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天界人。
但罪魁祸首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处置,一个不见身影,隐匿在所有史册的记载中,一个流芳千古,至今人界各处都有他的庙宇,香火不断,福泽深厚。
为什么为了苟活不择手段,但是还良心不安地将这件事流传下来……
是忏悔吗?还是仍旧在为那人做事?为了什么样一个目标?
终生效忠于他……效忠于谁?
10. 第十章
蔺言醒来的时候头很痛,不知道是已然消去的天界禁咒无端端起了作用,还是那效忠的主人已经来了。
他甚至怀疑过——目前所做的所有事,都出于自己的意愿吗?
当初人帝先祖立下的血誓,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种恐慌很快被抛之脑后。
因为顾从西醒了。
“昨日请来了一名医者给你诊断,她说你是身体内灵气冲撞,可能是曾经被下过天界的禁咒,所以来到不周山才会这样。”
蔺言改了一部分措辞,又隐去医女只是普通人,为的就是让顾从西入套。
上次蔺言问他危月燕的事,顾从西偏说自己对此人没印象,如今证据确凿,既然身怀天界的禁咒,那必然是跟天界和危月燕有些许联系的。
果然蔺言这样一说,顾从西才终于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高举双手,缴械投降:“好吧,我说。”
顾从西挠了挠头:“……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有多不好意思?
“之前有人来找我……那人应该就是你说的危月燕,他说地界来人那事天界要管,让我先别声张。”顾从西刚说完这话,便急着解释,“但是我一开始严令拒绝了,毕竟地界来太多人,万一有混血妖族混入其间误伤人怎么办……好歹得让你知道。”
“那你后来怎么没上报?”
顾从西犹犹豫豫。
?
“他给了我钱。”顾从西比划出一根手指,“一千金,我真没想过会在那几天内出事。”
“你……”
顾从西这人,行军打仗都是一绝,人虽然看着傻了点,但也没多大问题,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贪财。
单看相貌可能看不出来的,特别好贿赂的一人。
毕竟姜妤当初就是用真金白银买顾从西卖命的。
但这个特点一般人不知道。
“所以都是你一意孤行?亏我……”蔺言说一半倒是闭嘴了。
——亏他之前还错怪姜妤。
“不过我真不认识危月燕,要不是你跟我说他特征,我都不知道那就是他。”顾从西又强调一遍。
“你既然不认识他,那我前几天问你,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说帮他瞒着,不是什么要紧事,过段时间再给我汇五千金过来。”顾从西似乎也知廉耻,低下头道,“钱很快到账了,我想着不说也不碍事……”
这家伙是掉钱眼里了。
蔺言一头黑线,有点心疼自己的钱:“我昨夜找人为你医治,花了八千金……”
这对顾从西来说是一次重击:“什么!?”
蔺言觉得跟这傻大个没办法沟通,又给了第二次重击:“这钱是给你救命的,先给你垫着,后面从你俸禄里扣。”
顾从西选择趴在床上等死:“你要不先把我杀了吧,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蔺言跟他面面相觑。
像是从跟他对视中找到了什么灵感,顾从西忽然睁大眼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他上次给了我个东西,我找阁老问过那东西,好像很贵!……不对不对,是那个东西可以联系他。”
“联系?”蔺言问。
“对,没错,他之前给了这个东西,说是有事情可以联系他!你也知道,天机阁那边,还是危月燕这种热门司使,寻常方式托信,基本上只能石沉大海。”
天机阁以前接受的托信,一般都是危急情况才会投递,但往往会有“一日内急需解决的问题”,被天机阁顺延到了很久后才处理,等到三十日之后天机阁终于回复,结果投递急信的人早已不需要解决——从而导致天机阁所谓的“投递”几乎是个摆设。
而至于顾从西口中所言“热门”“不热门”,原本是跟天机阁机构负责处理的事务有关,各司虽有往来和事务上的交联,但管经济矛盾的总比管大事的机构要热闹得多。
按常理来讲如此,但在顾从西这般热爱八卦的人口中,便肯定不止是这么一回事。
歪曲这一事实的,是上一任的奎宿使奎木狼。
西方第一司主掌的是人间兵戈,但那时下界混战,天界又主张和平为好,打架的没人问他“哞”地一下就开打了,不闹事的又完全不需要他。
但奎木狼可能是闲得慌,拎着那些信件认认真真回信,应答速度极快,态度谦和有礼,遇到紧急的还会请当事人面对面审理。
可能外加相貌堂堂……总之不久后就传了出去,荣获诸多男女老少的芳心。
上任奎宿使在任的那段时间,是西方第一司最热闹的时候。后来奎宿使因事退任,便有人将目光投至别处,被他此举牵连的倒霉蛋中,最“热门”的当属这位神秘冷酷的危宿使。
“那这个是要怎么联系的?”蔺言盯着顾从西递过来那个小海螺,问道。
传讯的东西他倒也不是没见过。
传音碟是最普遍的,但是需要帮忙运送的人。
而无需跑腿,仅靠强大的灵力捆绑得以传讯的工具,人界大殿也有一个,联通的便是天界的传音使,只是每次使用需要灌注诸多灵力,不好维系,所以也很少启用。
“这个其实就跟金銮殿上的海珍珠差不多,这上面是灌输了灵力,有另一个可以传讯的工具,但是只能用几次……用几次我忘了,总之就是不能重复用。”
“你还能记得些什么……”蔺言说这话时有些无奈,有的人怕是失忆是因着给脑袋磕了。
“总之能用就行了,”顾从西嘿嘿一笑,“等后面需要联系他的时候,用这个就行了,用不上就卖了,还能回点本。”
“估计也用不上,”蔺言摇摇头,“天界总不能不让我们进去。”
待蔺言思索了一阵,又道:“明日要开审了,我过去便可,先看看情况……有事会遣人来通知你。”
虽然不知道顾从西之前跟天界是否有什么挂钩,但总之既然身上有反噬咒,那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顾从西这种事到临头还一脸疑惑的样子,看着事情也跟他没太大干系。
蔺言准备秋后算账。
如今要紧的该是栖风渡和危月燕的事情,若是姜妤说得没错,那明日的审判便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没办好,怕是姜妤那人要偷偷摸摸赶过来了。
*
蔺言似乎是有些头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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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时一直皱着眉,跟顾从西聊完便回了房。
顾从西连着在床上躺了好久,唯一一个聊天的同伴又不亲人,闲来无事跑到外院瞎溜达。
他想到处逛逛,虽然荒山野岭没什么好逛的,但好歹是第一次来到不周山。
……毕竟顾从西秉持一个想法,穷鬼去天界也只能饿死,平时没什么来不周山的意义。
结果还没走多久,就被人一把捂到了角落里。
顾从西虽然病了几天,但也不至于真反抗不了,正要让歹徒束手就擒,转身一看发现是蔺怀景。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蔺怀景上来直入正题。
“什么事?”顾从西疑惑地问完,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声点,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蔺怀景慌忙打断他,伸手捂住他的嘴,“我偷偷跟着过来的。”
“你没跟君上说啊?”顾从西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说?你该不会把姜妤也带过来了吧?”
顾从西的脑袋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惹得蔺怀景一时无言:“你闭嘴。”
“说吧,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什么?”顾从西放松地往墙上一靠,问他。
蔺怀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要挟持你,配合一下。”
“你说什么?”顾从西满脸震惊,“你疯了?当着我面说绑架我?”
“因为比直接挟持你更方便,而且一石二鸟。”蔺怀景倒是不介意说出计划,“天界审判虽然公开透明,但怎么审归根到底还是掌握在天机阁人手上——这次负责审讯的是危月燕。”
“然后你决定绑架我?关我什么事……”顾从西试图猜测他的用意,等到对上蔺怀景眼睛的时候,又觉得不对劲了。
……
“你觉得绑架我对危月燕有用!?”顾从西指着自己,目瞪口呆。
“猜的。”
“如果猜错了呢,我可不想进天界。”顾从西犹豫片刻,到底没说“灵气相冲”那件事。
“我给你钱,总行了吧。”
这还真行。
顾从西点头的时候有些茫然——怎么总觉得谁都知道自己的七寸。
“而且你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危月燕会找你吗?你失忆之前又发生过什么事情,跟天界有什么关系?”
听得蔺怀景这话,顾从西眼底笑意一收。
——那是刚刚蔺言才跟他说的事情,蔺怀景怎么知道自己在思考这件事?
顾从西彻底收敛了玩笑之意:“你到底背着君上他们在做什么,姜妤知道吗?”
蔺怀景眼神一顿,随后才道:“我后面会跟她说的。”
顾从西难得如此正色,沉默了很久,才点头道:“行,我答应你,只要不会对君上和姜妤不利。”
“我不会伤害他们的,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到底是什么真相,让你那么执着?”顾从西笑着,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之前你上位一直去天界,也是因为这个吗?”
眼见着前面有人来了,蔺怀景转过身,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留下一句话。
“明日你就知道了。”
11. 第十一章
蔺言是这场事件的受害者,又因着人帝身份,倒也是被奉为座上宾。
他的头痛症状至今没好,在算得上和煦的日光下用手撑着前额,只略微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
谢域被人扣押在空旷的审判庭上。
天界的主张极其人性化,审问一般不会对犯事者进行捆绑,只会在周围落下一个结界,一般由主事的司使借由刑讯珠的灵力施下,是非常稳固的结界。
那少年此刻是为人形,站在逼仄的结界中央低下头,听着上面的人宣告长长一串的准则。
当时栖风渡的涉事者,到场的人其实不多。
蔺言托人去打听过,温城主似乎因着危月燕那一击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审讯期推迟到了后面。
至于“领着蔺言去栖风渡”的姜妤,被人帝声称扣押在人界中不得出入。
外界皆传人帝与其关系恶劣,危月燕估摸着也是不想介入人家因果,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危月燕。
蔺言想到这里,往一旁危月燕坐着的方向望去。
也正如书上所载,一袭玄青色衣袍几乎垂落在地,危月燕正襟危坐,只将手靠在桌角,几乎被袖子遮掩住,只露出修长的指节。
看不清衣袍下遮掩着什么。
倘若真有绷带……危月燕,会是也做了那件事情的人吗?
跟之前的人帝先祖,和那个神秘人一样。
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
危月燕修习禁术,借身为混血妖族的谢域做刀,让其杀了人。
所以反噬咒没有显露在谢域身上,而在危月燕身上。
只是蔺言有点想不明白,倘若在栖风渡那天,对温时雪下手的人是危月燕,那危月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知道温时雪猜到了他做的那些事?
……
蔺言头还是有些痛,这都是在干什么?
要是姜妤在就好了,能一起梳理一下,听听她的看法。
蔺言自小最不喜欢那些动脑子的东西,每回听姜妤讲完那些纷争之事,蔺怀景都有话能跟她讨论,一聊便是几个时辰。
但蔺言不一样,他从来只会听得头痛,跑到外面去打坐习武,求得耳根子清净。
他觉得姜妤可能是好为人师,明知道他不爱听,但也非要在夜深时拉着他条条拆分,非要他理解为止。
那会蔺言也不知道自己是人帝血统,都觉得没有学习这些的必要,只是长此以往,倒也习惯了有个人在自己旁边讲这些。
——姜妤很久没有教过自己什么了。
蔺言忽然想到。
……
走会神的功夫,没想到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宣读都停下了,周围响起渐大的吵闹声,蔺言被吵得头愈发地痛,只得被迫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出什么事了?”
蔺言下意识询问,才发现身边没有人——顾从西被他留在不周山了。
只是还未等他看清状况,下面便有人慌慌张张大喝一声,喊出了现状:“有人当众劫持啊!”
谁?
蔺言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着不远处的危月燕迅速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座位。
衣摆顺着他的动作飞扬,隐隐约约显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手。
这是发生了什么,让世人口中遇事从不慌乱的危宿使,显现出如此表现……?若不是看他面色一如往常,这番行为几乎可以用“慌乱”来形容。
“你放下他。”危月燕站在宽大的审判台边缘,盯着下面的景象,瞧不出端倪地开口。
蔺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骤然一惊。
就在高台之下的那片空地上,蔺怀景挟持了顾从西,金色的灵流从蔺怀景指尖缓缓流出,缠绕着顾从西的脖颈,将落未落。
此刻顾从西的额角上尽是冷汗,眉头紧皱,就像在忍受巨大痛苦似的,从而无力挣扎。
……
顾从西直到这个时候,才明白自己似乎真的入不得天界。
很痛。
就像浑身的灵气都被煮沸了似的,恍如尖锐细刃刺痛着每一寸肌肤,蔓延到四肢末梢,在身体的每个角落沸腾。
也没人说过,灵气冲撞会这么痛苦啊。
甚至蔺怀景根本不需要做点什么,他就已经因为这种痛苦无力站直了。
顾从西虚弱地抬起眼皮,迷迷糊糊之间看到高台上站着的一个熟悉影子。
——是谁?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顾从西想不起来了,疼痛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只能近乎机械地听着身边的蔺怀景说的话,但丝毫无法思考。
“危宿使,你现在也要杀了我吗?”
那高台站着的人原叫是危宿使……
随即那影子便跳下高台,在视线里又清晰了些,顾从西只听他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他在我手上啊。”蔺怀景听后,只是轻笑了一声,“你之前都会为了帮他报仇杀人,难道他现在又变得不重要了?”
蔺怀景话音刚落地,手里的灵流骤然收紧,原本散漫的灵流捆束出锋利的刃,瞬间刺破了顾从西的脖颈!
顾从西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哥们你来真的啊?
然而蔺怀景下一句话便回答了他的想法:“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念什么旧情吧?”
“你住手!”危月燕这才有了些反应,语气听着急促了几分。
“他现在受了天界禁咒的反噬,也没办法挣扎,杀他轻而易举。”
顾从西这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蔺怀景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忙从痛苦中分出几缕神智,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你轻点,你别真拿我命开玩笑——”
“谈判什么时候轮到人质说话了?”蔺怀景云淡风轻地打断他,手上又用上了几分劲。
顾从西闷哼一声。
这会再迟钝他也反应过来了,之前说是合作,实则从他刚一踏入天界的领域,他就彻底成为了蔺怀景手中那条任其宰割的鱼。
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他早该老老实实听君上的,不出来闹事。
这下有点完蛋了。
……
“你到底想做什么?”周围有人看他们打谜语,倒也不明白了,看戏都看不到精彩场面,这才急着发问。
“我做这些,不过也就是想揭露危大人的罪行。”
蔺怀景此言一出,倒是让周围人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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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是来审问混血妖族为何伤人的吗?怎么矛头指向了危宿使?
“你用禁术驱使谢域和其他混血妖族在人界替你杀人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败露吧?”
蔺怀景勾起嘴角,若有所思地看着关着混妖少年的地方,又接着道:“毕竟,像谢域那样的人,早就作土了。”
“禁术!?”
人群中有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就像落入死寂潭水中的石子,骤然一圈圈炸开水波:“什么禁术?能操纵人的禁术?”
周边围着的一群人大抵是好事者,原本都挤破了头想往里圈钻,这时听见这话,又忙不迭地想往外跑,造成了不小的人群骚乱。
这就是蔺怀景一直说的……真相吗?
顾从西这样想着,稍一抬眼对上了蔺怀景扫来的视线,骤然背后发冷。
蔺怀景这个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又是怎么一口咬定危大人用了禁术的?”
到底还是天机阁司使,周围也都是天界人居多,他们第一反应都不会信蔺怀景这个外来人的话。
因此又有人附和道:“而且是什么禁术可以操纵人?从来没有听说过!”
蔺怀景倒是淡定:“伤普通人会有反噬咒,我既然指认他操纵别人杀戮,那么查验咒术反噬是不是跑到他身上,不是揭下外袍瞧一眼便知吗?”
周围的人倒是也明了,转头帮腔:“是啊,若是危大人没有杀过人,那么身上怎么可能有反噬咒的痕迹呢?”
“你想我说什么?”危月燕倒是没有就此慌乱,仍旧站在原地,问他,“蔺公子折腾这样一出,只是为了来诬陷我吗?危某自小身有恶疾,形貌丑陋,不好褪服以示人,但你若真想查验,我做倒也无妨。”
“我只是想知道危大人是如何操纵那混妖少年的罢了,”蔺怀景轻声回应,“但看来危宿使并不想承认呢?”
危月燕眼神一凛。
顾从西靠得近,恍惚间好似听到了蔺怀景低声吐出的一句话——
“不想承认也来不及了。”
这句旁人都听不见的话瞬间隐没在沸腾的人群中,顾从西见高台上蓝色的灵流四溢,几乎覆盖了一整个高台,直逼天穹。
“结界破了!”他听见有人喊,“捆住那混血妖族的结界破了!那人出来伤人了!”
随后蔺怀景押着顾从西缓缓走上前,似是挑衅地问:“所以危大人这是……知道已然打不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在场的人都杀了吗?”
话未说完,蔺怀景旁边便劈下一道蓝色灵流,他掐着顾从西往后急退几尺,这才勉勉强强躲开。
顾从西透过弥散开来的烟尘,抬头看到了这一击灵流的来源——谢域。
他几时有的如此强大的灵力!?
……
蔺言看到谢域爆发出的能量震惊的同时,看到高台底下危月燕看过来的眼神。
一道白光照亮了危月燕的半张侧脸,只是他神情里的惊讶几乎是盖不住的。
“危宿使放混血妖族出来伤人了——”
那道声音响起之后,几乎是同一瞬间,说出这话的人被谢域操纵的灵流击打在地。
那人顿时就没了声响。
一击毙命。
12. 第十二章
那道蓝色灵流从天而降之时,顾从西脑海中晃过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阿来,阿来。”
……
“你有什么愿望吗?”
“当然有啊,我想发财。”
“那以后发财了,你想要做什么?”
“存钱,我想要存下很多很多钱,买很多好吃好喝的……这样每天都可以吃饱饭。”
顾从西贪财的性子不是凭空而来的,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守财奴了。
很多人都有七寸,也有不少人知道,顾从西的七寸,是钱。
因为他曾经很穷很穷。
……
自打有记忆开始,顾从西就一直待在这堵高墙里,他也不叫顾从西,他被人换作阿来,排行老二。
与此同时,他还有几个朋友,按着年纪顺序,分别叫阿同、阿何、阿归。
同来何事不同归。(注)
据说这是主子家的小少爷给他们取的,他不识几个字,也读不懂诗,自然觉得酸掉大牙。
几个仆从里,他最喜欢跟阿归玩,但很讨厌被人知道。
被人知道他们一起玩,他跟阿归就容易被取笑。
阿来、阿归……归来、来归。
少爷的狗就叫来归。
那会人界的战也已经打了六十来年,到处战火四起、生灵涂炭,大家都紧着手里的钱财过日子。
顾从西不懂打战是为了什么,起因又是为何,他们这种当下人的,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看主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最期盼的往往是一年的关头——唯有在年关之际,一切都会与平日里有些许不一样。
这天不仅能吃饱饭,甚至还能收到主子的几个铜板,虽然钱在手里攥不久,又会给小少爷夺了一半去。
知道他喜欢钱,阿归是几个人里头最会给他送钱的家伙,一来二去打多了交道,两个人倒也熟稔起来了。
因着身份低贱,无论平日里做了多少事,只要主子生了气,就应该受着——这几乎是人界财主家的仆从最清楚的事情。
主子家的小少爷平时又是个乖张性子,阿归生得好看,却也弱小,打架常常干不过别人。少爷可能看他好欺负,还经常使唤旁人欺辱他。
顾从西从来都是个不怕事的主,若是看见朋友挨了打,都会上去仗义相助。
当然,结局往往都是被打的人从一个增至两个。
他和阿归只有俩人,自然打不过,最后还都是阿归去少爷院中请罚。
阿归遇事冷静、沉得住气,比他靠谱得多。
那会的顾从西想过,少爷不该是少爷,阿归更像少爷。
可惜人命不由己,生来该是什么便是什么,若不当财主家卖命的狗,也只能变成战火下的两具饿殍。
顾从西的人生中最大的转变,是不知人界混战第几年的年关,财主的家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样貌俊朗,虽只着一袭青衣,却清逸出尘,与这战乱的世道格格不入。
财主家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他们这群下人也不例外。
那是顾从西第一次见到天界来的人。
那仙人手执一把纸扇,原本只是来此地歇脚,却是在看到他和站在一起的阿归时身形一顿,将扇子收到背后,弯下腰端详了他俩一眼。
后来他们便被领回了天界。
仙人本是天机阁的斗宿使,封故友之命到下界找寻当年流落在外的族里遗孤,这才循着灵力的踪迹找到了他们。
后来他与阿归便在天机阁待下,因着灵力纯粹,术法精湛,成为了天机阁的继任司使。
阿归是危月燕,顾从西便是那奎木狼。
正是那个闲来无事瞎回信的奎宿使,惹得众人争相投递,以一己之力让天机阁本就没什么用的投递处,成了一个更没用的地方。
只是好景并不长。
……
当年顾从西二人鸡犬升天,换来的不止旁人的艳羡,还有阴暗角落里滋生的妒意。
嫉恨日复一日滋长、扭曲,终于在某天这二人前往下界执行任务之时,那个家道中落的小少爷,设计陷害了他们。
那估计是奎木狼此生难得的一次有脑子的时刻。
他比危月燕更快反应过来这场陷害,以一己之力承担了这场谋害的后果,被天界人封印记忆、施下禁咒,终生不可回到天界。
至于陷害他们的罪魁祸首,终究还是被危月燕找到了。
危月燕将他关起来,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当年他倚仗的所有人,残留下幻境,让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亲眼目睹周遭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世称被谢域杀害的那家人,原是财主家的烧火侍从,待小少爷很是亲厚,好不容易才熬到战乱结束,在城郊有了个小家,靠着冶铁的手艺谋生。
这世上的那些恩怨纠葛,本也应与他们无关。
……
危月燕怎么……杀了人。
阿归从来都很聪明,若是偶得禁术,修成对他来说或许不难……但他明知道此事万不可为之。
顾从西这才睁开双眼,看着不远处四处奔逃的人群,头还有些痛,四肢仍然不受使唤。
情绪在方才早已冲破了身体的感受,反噬的疼痛如今才迟缓地上涌,不断地提醒着他现今的情况。
前尘往事,皆如大梦一场。
只可惜他没心没肺过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想起来这些事。
……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想要狡辩的?”蔺怀景早已松开他,走上前对着危月燕道。
一方缠斗,胜负已分。
危月燕的外袍被掀开,手腕和脖颈处缠绕的绷带还在缓缓渗血,如同死囚面上的刻字,不断在提醒他做了一番什么样的事情。
天界的机构并不是摆设,在事情最开始闹出来之时,便已经派来了诸多灵力者,随同人界来的蔺言二人,将危月燕和逃脱暴走的谢域一并控制住。
“不是我做的。”危月燕还是没什么表情,却矢口否认。
只是还未等他再说一句话,周围便有天机阁的人从旁冲出,用捆灵索扣住了这个似乎并不打算还手的危宿使,让其彻底无力反抗。
“你想找机会杀了谢域和栖风渡的城主,是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顾从西这会倒是都反应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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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杀了多少人。”
危月燕别过脸,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修习禁术这事不小,虽然没有多少人听过这种操纵咒术,但此事一出,也引起了天界这边的重视,特意派了一个位高权重的长老前来。
那长胡子的长老上前朝蔺怀景行了个天界的礼,随后才道:“多谢蔺公子,我们会将他关起来仔细审问,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我们就——”
“事情还没结束吧?”蔺怀景打断他,“这不是才刚开始?”
蔺言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蔺怀景今天有些不一样,虽仍和以往一般温和有礼,却一反常态地步步相逼。
“蔺公子这是说什么话?”老人家惊讶了一下,有些不悦地顺了顺自己的胡子,“歹人危月燕已经制服,真相也已经摆明,蔺公子万不可倒打一耙……”
“因为在几百年前,也有一场这样的阴谋。”蔺怀景倒也不怯,只是一字一句地吐出,“曾有天界人操纵混血妖族,用的便是危月燕所使的手段。”
“你——”
“虽然当年让混血妖族顶了罪,但相信长老您这样的人不会不知内情吧?”
“一派胡言!”
出来说话的是当时去栖风渡跟他们对峙过的那名天界人,那身红衣劲装约莫是弟子服,至今仍是套在身上。
那人并不介意第二次同他们对峙,上来便是咄咄逼人的语气:“你有什么依据,当年那件事史书记载得一清二楚,你便是人界的,自己回去翻翻当年人帝先祖那段历史,不就清楚了?”
“这就是人帝先祖当初统一人界的目的吧,毕竟史书都经过他手。”蔺怀景语带嘲讽,“犯下大错、包庇族人、篡改史册,还得天界庇护……这就是万民供奉的人帝先祖吗?”
“你没有证据,你说了这么多,都只是你合理的推测。”
那长老倒也看出来蔺怀景只是借机攀咬,除了危月燕这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淡淡笑了一声:“这么污蔑他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身上不也流着人帝的血吗?”
蔺怀景也是人帝血脉?
这会在一边的蔺言却是震惊了。
……也就是姜妤并没有认错人?
对了,姜妤呢?
若是说蔺言之前只是怀疑,那么在他看到蔺怀景在场的第一眼,便清楚事情不对了。
蔺怀景怎么会在这里?那姜妤呢?她在哪?
每回蔺怀景干点什么事情,都有不少是姜妤教唆的。蔺怀景会过来天界,那么不见得姜妤会老老实实待在人界。
那日在不周山客栈里遇到的身影,总是给蔺言一种熟悉感。
遇见的医女正巧不会说话、没有灵力、遇到他总是躲避、还敢漫天要价……蔺言心里萌生出一种直觉,但不敢再想下去。
若那医女不是姜妤,回头定要找她算账,至于缘由……也不清楚了。
但倘若那人正是姜妤……
她现在又在哪里?
蔺言心下暗骂一声,翻手捏了一个疾行决,快速往不周山的方向奔去。
他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懂得一个词叫做“顾全大局”。
此刻也是。
13. 第十三章
姜妤被他带入天界,却被施了定术看完了全程,但最后谢域爆发了灵力打起来后,姜妤也因为承受不住那么强大的灵力波动而晕厥过去了。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蔺言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往不周山的方向看去,随后就抛下眼前的场面,就往不周山那边跑了。
姜妤唯一的一个念头便是,这小混球还是这样分不清轻重缓急。
意识模糊的时候识海也跟着颠倒,梦里的景象千变万化,给她带回了很久之前刚接触这两兄弟之时。
其实距离师徒关系的崩坏也过去没多久,但姜妤总觉得那些记忆恍如隔世。
小一点的蔺言其实比现在可爱不少——或者说是身上还有一些可爱的特征。
姜妤一贯是对二人一样的态度,但也对着两人不同的个性因材施教,蔺怀景喜欢文理,姜妤便多教他谋事策略,蔺言偏爱术法灵力,姜妤就多带着他单独修炼。
蔺言虽年长蔺怀景半载,性格却不似蔺怀景那般沉稳,反而有些“娇气”——姜妤看着倒像是这样,只是觉得或许是妖族人多溺爱子女,被惯出来的性子,总之怎么着都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去。
心口不一似乎是小时候的蔺言就会的本领,磕碰一下便要委屈半天,却偏生喜欢修习术法,因此平日里受的伤自然不少。
姜妤每次给他疗伤完,看他眉头紧皱的模样,也会跟他说先缓两天——毕竟某人自认不是一个严师,对这兄弟二人还是极为宽容的。
只是这时蔺言常常会一脸愤恨地别过头去,说“你不要烦我”。
后来一次恰逢年节,兄弟二人贪杯,小酌了几盏清酒。
蔺怀景昏昏睡去,一如既往不闹腾,反倒是平日里看着冷漠的“小木头”,在喝醉了大说胡话。
蔺言至今都不知道,当初他酒后忏悔之前偷换蔺怀景的卷子拿了高分、自己喜欢在姜妤罚他时变傀儡出来受罚……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小事,都被姜妤记录在册,后世可能会收录到这任人帝的生平事迹里,广为人知。
不过那也都该是后话。
姜妤那时喝了酒后反倒神智清明,问了那句最想问蔺言的话:“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修习术法呢?”
基础的课业也足够他们自保,剩下的她也可以护住他们。
蔺言的回答倒是让她很意外。
他说:“我想要变得很厉害,想要名扬天下,让大家听见我的名字就害怕。”
“就不会让老师因为我们受伤。”
只是后面物是人非,昔日师徒反目,自己也成了他口中罪大恶极的“反派”。
姜妤也有些分不清,之前蔺言说过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
依稀醒来之时,姜妤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她缓缓爬起身,透过床边跃动的火烛光焰,看到了从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来的人:“你醒了。”
“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姜妤问他。
蔺怀景给她递来一杯水:“老师应该渴了吧,喝点水先。”
姜妤盯着他手上的水,心知他是不会想说了,便想着问点别的:“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的?天界上的发生的事情,几百年前混血妖族那些事。”
蔺怀景看着澄澈透明的水半晌,终于还是把杯盏放下,伸手轻轻掖了姜妤身上盖着的被子。
“我的母亲,是螣蛇后人。”
姜妤一愣。
这世上的通灵者,几乎不会有人不清楚,螣蛇一族意味着什么。
几百年前大肆屠杀引起混战的混血妖族,便是螣蛇。
只是当年的妖帝被制服后,螣蛇一族受尽追杀,经过几次人为的埋伏绞杀过后,几乎在世上已经没了螣蛇的痕迹。
虽然已经几百年未曾听过这个族群,但会有螣蛇后人隐藏身份逃亡至今,也并不奇怪。
可是这人是蔺怀景,她一手带大的小孩。
她当年从螣蛇族人的手中,亲手接过了蔺怀景……和活着的人帝血脉?
知道当年真相的螣蛇一族人,真的会放过当年早就受到追杀的人帝吗?
“你也有人帝血统?你真是蔺言的血亲?”姜妤想起那日对峙时,最后听到的那些话,思忖片刻,终于说出自己最疑惑的问题,“我当年会认错人,是因为什么?”
蔺怀景轻笑一声:“还能是因为什么,老师这么聪明,总不可能是你真的一时糊涂弄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姜妤问,“我到地界寻你们之前?”
蔺怀景摇了摇头:“不是,我还未出生之前。”
姜妤一愣。
“八十几年前人界大乱,皇室流落人间、四处逃亡,这也是老师之前经常讲的。”
蔺怀景见她顿住,勾唇笑了一声,这才接着道:“上任人帝带着刚有身孕的妻子四处奔逃,刚好跑到了此前从不愿涉足的地界,他们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行路间碰巧得一位刚丧夫的年轻女子收留。”
蔺怀景口中的人帝,按照伦理纲常来讲,该被他称作父亲。但蔺怀景只是语气薄凉地陈述着,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而那个时候,人帝的妻子怀孕,行动不便,男人又偶有欲念难休,平日里与那貌美的妖族寡妇同住一院,难免有不轨之心,同那妖族女子有了勾结。”
后来的故事姜妤便很清楚了。
那妖族女子便是蔺怀景的生母,在与人帝有染后怀上了他的孩子。
但人帝夫妇那时皆不知情,因着踪迹停留过久,人界的追杀者早已寻到那处。于是人帝夫妇很早便商议好,想要在孩子出生之后,再度出去引开追踪的火力,将孩子留给可信之人抚养长大。
也幸而那妖族女子善良,主动提出帮助他们抚养孩子,于是人帝夫妻才安然离去。
在蔺言出生、人帝夫妇离开的几个月后,蔺怀景也降生了。
留下的时间差刚好够做手脚,那螣蛇女子当时说蔺言是与故去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又因着蔺怀景确实拥有人帝血统,系统也没检测错。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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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的母亲给蔺言下过封印,所以在他的实力突破不了封印之前,蔺言的修炼天赋旁人并看不出来。”蔺怀景补充道,“当然,他自己知道有问题,只是你不会将太多心思放在他身上。”
“她那时候就想好了,想利用你们的身份,来实现如今这一出,为混血妖族平反……”姜妤现在倒是理解了那螣蛇女人的想法。
因此隐忍不发,保全仇人的血脉,直到多年后足以一击毙命。
好漂亮的谋算,就连自己这个穿越者,也身在局中。
姜妤只隐隐觉得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万事也或许并非巧合所致,但此刻无法细想下去。
……
蔺怀景见她许久未曾发话,反倒是说:“老师,你好聪明,在最开始就猜到了有人在后面做推手。”
他指的是当时在栖风渡的大殿里,姜妤知道谢域杀人可能是被操控的之后,随之调侃的那句话。
——“你当然不会留下痕迹,除非你是故意的,想引起众人的注意,去追究什么事情。”
谢域杀人那事,原本按照危月燕的安排,并不会被发现,但谢域提前与蔺怀景达成了某种协议,于是傀儡在受到操控被迫杀人后,留下了可以追溯的痕迹,这才被让其幕后之人也被连根拔起。
而谢域也是混血妖族,会与蔺怀景有密切联系,一同为了混血妖族平反,也正常不过。
“谢域跟你都谋划了什么?”姜妤此刻心中问题无数,却也只能揪出最有端倪的那条线,“在栖风渡那里给蔺言施咒的不是谢域,那是你做的吗?”
在栖风渡里,蔺言有段时间昏迷过去,还险些陷入危险的境地,虽然跟后续天界遣人来的理由对应得上,但估计不会是谢域做的手脚。
原因无他,但是“谢域杀人”这事便可以惊动天机阁审查,看那狼族少年对温城主的态度,估计不会想牵扯到人帝——这样会把她拉进来。
蔺怀景敛眉,并未接话。
后面那话姜妤之前也问过,虽不清楚蔺怀景对蔺言的报复心有多强,但到底知道蔺怀景不会因为承认这件事犹豫。
此番让蔺怀景犯难,那便只能是前面提到的问题。
姜妤思及此处,只觉得自己大脑发光,也是跟蔺怀景玩起你话我猜了。
“那么现在混血妖族平反,天界又是什么态度?而作为事态中心的人帝血统……”姜妤话音一转,问他,“现在我只问你,蔺言在哪?”
“老师还是那么担心他。”
蔺怀景蓦地轻笑一声,抬眼看向她,眸底倒映着床边幽微的火光,面色瞧着坦然无比,却叫人一眼看不透。
“人界共主被爆出百年前丑态,而当今人帝不见踪迹,妄图逃脱责任。
“混血妖族需要一个交代,三界如今都寻不到人,也不知人帝是否被天界包庇,又想重蹈几百年前那场覆辙。
“而栖风渡城主此次前往天界,却同样下落不明。”
蔺怀景这样说着,忽然问她:“老师,你猜猜看,三界会打起来吗?”
14. 第十四章
蔺怀景走后,姜妤一个人待了很久,一直在思考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
十年为系统打工,一朝任务失败,姜妤以为自己的结局不过就是同蔺言反目成仇,最后人头落地。
她以为这会是自己的结局。
毕竟看过穿越小说的都知道,穿越者无非是跟着系统走、或是不满意自己将会走向的结局,选择逆天改命。
姜妤这人一向随波逐流,搞不成一番大事业也罢,好吃好喝地活着就行,毕竟为系统打工十年,她想要的也不过是多活些日子。
但是故事好像并不在攻略失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然而系统已经消失不见,自己的灵力也全数流逝,蔺言也似乎并无想杀她之心。
这人口口声声恨她入骨,但姜妤也并非全然无知。
倘若蔺言之前不找关押自己的借口,放任天机阁将她抓走……
那恐怕此刻她会如同温城主一样下落不明。
刚穿来的时候姜妤听见系统任务,自然而然地认为攻略对象或许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那得罪了男主的自己,必然活不了多少。
但这个世界的秩序或许并不止是这样。
十年下界逃亡,关于天界的一切只活在传闻之中,自己也从未踏足过栖风渡,而在她以为的任务失败过后,所有复杂的谜团都一并涌现上来。
甚至包括几百年前的混血妖族那场战争。
而原本可以给她提供部分帮助的系统,也在任务失败之后彻底崩坏。
好似自己从未拥有过系统,也不是穿越过来的异世界的人。
而是土生土长,曾经带着两个人界小孩流亡十年,如今就像普通人一样毫无灵力的、血统低微的混血妖族。
姜妤有些想不明白,只隐隐觉察到有些端倪,但她捕捉不到。
她像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而世界之外有一个执棋者,站在更宏大的角度俯瞰这个世界。
姜妤原本正出神地望着被封死的窗棂,想到这里时骤然一惊。
真的有更大的操盘手吗?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旁边传来的动静打断了姜妤的思考,姜妤回过神,见是婢女一时不慎,已然将茶盏摔碎在地。
那婢女着急忙慌地下蹲收拾,姜妤从旁取来丝帕,想着递给她:“没事,不用慌,我不吃人……”
只是话刚说完,姜妤便顿了下。
婢女拿到帕子的瞬间,往她手中塞了一张小纸条。
她正觉得有些疑惑,结果转眼见那婢女抬起脸。
姜妤:“……”
这也不能怪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任谁看了顾从西扎着两个丸子头的一身女装能淡定自若啊!?
“屋里没有传音碟,你可以说话。”
姜妤在方才便已经留意过了,蔺怀景终归没那么变态,放传音碟在这里监视她。
虽然或许是蔺怀景高估了自己的防御手段,也低估了顾从西的灵力和脸皮。
也是,要是换作蔺言来,那断然不可能作此扮相的。
“好啊……”顾从西如释重负,像是话痨终于解除了禁言术一般,如鱼得水,“哇你是不知道,蔺怀景那小子,当时在天界给我咔咔两刀,差点以为他要对我不客气。”
这活人一来,姜妤心里的阴霾倒也消解了不少,垂睫轻笑一声:“他后来让你做什么了?怎么还得扮成这样偷偷溜进来。”
“这小子不得了,我看他眼神吓我一跳……当然可能是看在我年轻俊美还在他小时候给他买糖吃,后面还是给我放走了,只是警告我不要去找蔺言,也不要来找他,自己找个地儿过日子。”
“你去找蔺言了?”姜妤听他说这句话就知道他不会老实,“他现在在哪?”
说到这里,顾从西倒难得老实了下来。
“嗯?”姜妤见他这副模样,内心除了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怎么了?”
顾从西摇了摇头:“你该去看看蔺言。”
“你看我像是能出去的样子吗?”姜妤一哂,无奈地摊了摊手。
顾从西一脸不信:“谁能关得住你?”
姜妤反应过来:“也是。”
东躲西藏的日子练就了姜妤一身逃窜本领,所以论他人眼皮子地下溜走这事,对她来说自然不难。
只是到底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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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妤问,“蔺怀景跟我说他下落不明,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他在人界待着,只是状态……很不好。”顾从西迟疑片刻,又补充道,“或者说很不对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从栖风渡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吗?”
顾从西点点头:“回来那几天他找文阁老问了话,后面就总觉得他不对劲。”
“在栖风渡他进了一个幻境,估计是幻境里给了他什么指示……”姜妤停顿片刻,又说,“应该跟这一次的事情相关。”
“那天他是去不周山找你的,找掌柜问了话才知道你被蔺怀景带出来了,他来这里找过你,但是被蔺怀景发现了,蔺怀景拿你做要挟,让他出面站队,说出当年人帝那件事情。”
蔺怀景一心想要为混血妖族平反,这件事过去几百年,过往已经不好追溯,此时他想由人帝后人出来承认,这是再自然不过的。
只是说到底人帝为人界共主,蔺言要是承认这件事,恐怕人界可能又会出现一次洗牌——或许三界都逃不过。
蔺言会怎么做姜妤不清楚,但人界的管理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拿她来做要挟,蔺怀景给蔺言的筹码也太低了。
姜妤想了想,又问:“我现在是在哪里?”
“这里应该是螣蛇的旧地,之前在天界做司使的时候,我跟危月燕来过一回。”顾从西有些疑惑,“你就不好奇蔺言当时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
“那小子答应了蔺怀景的条件,说自己知道当年的真相,正准备过几天告知天下。”
“?”
“文阁老拦下来了,现在天界人与混血妖族关系正紧张,人界已然成了缓冲的地方,他现在出来,不亚于出来当两边的靶子。”
顾从西说完,又摇摇头:“天界有了推卸责任的地方,损失一个人界共主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们还能借这次来提升威信,混血妖族也有了撒气的地方。”
姜妤想了想,也补充道:“……而人界刚借着人帝威信统一不久,各部都为完全信服人帝,此刻他出来承认,那人界也难免出现一场战火。”
这小子……是真想让她做祸世妖女啊。
15. 第十五章
人界,大殿。
蔺言在位置上坐着,神色阴沉地盯着下面趴着的一列列朝臣。
有人推开关着的大门,一缕外间的光线从缝隙泄进来,照亮了一方明堂。
那人小步地往前跑,掠过了跪下的朝臣,径直小跑到蔺言面前,这才微微躬身,用手遮着嘴向他小声汇报:“那混血妖女在殿外求见,说是自己生了病,有事相告,臣先让她在外面跪着了,等君上何时想见他,再将她唤进来。”
蔺言点点头:“行,你下去吧。”
“那这些人……?”这人迟疑问道。
这群人在这跪了有段时间,蔺言虽觉得他们碍眼,但也不介意他们继续跪着——若是散了朝,那么在殿外跪着的姜妤,势必会直接与他们碰上,此刻落难的姜妤碰到受了气的朝臣,怕是会受折辱。
但他思索了片刻,还是闭上了眼,吩咐道:“都散了。”
散朝后,外面一阵吵闹的声响,只让蔺言觉得愈发头疼,外面又来人问了一句什么,蔺言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再一觉醒来时,只看见早上朝会时进来汇报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
看见蔺言醒来时,这人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扑通”一声趴跪在地:“君、君上……”
见他一脸慌张的样子,蔺言有些不耐烦:“有事就说,没事给我出去。”
“在殿外候着的妖女,她,她刚刚晕倒了,”那人有些语无伦次,“臣过去看她,发、发现人已经没了气息……”
“你说什么?”
蔺言当下已然乱了阵脚,匆匆忙忙奔到殿外时,几乎看不清烈日下的场景。
她何时生了病?
有多严重?
为什么自己全无察觉……
蔺言颤着手将她抱起,看到一张过分熟悉的脸,闭着眼睛,冰冷而苍白。
只是怀中的人身体轻盈,抱起来没什么实感。
蔺言不敢细想,伸着发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贴近了去摸她的脉象。
……
“姜妤!——”
蔺言猛地睁开眼睛。
四肢还有些发冷,身上的床褥透着丝丝暖意,贴着手指传到身体,蔺言却被激得缩回了指尖。
他正在寝殿的床榻上休息,怀中也没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无一不是在提醒他,他方才做了一个无比荒谬的梦。
他梦见自己把姜妤害死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第无数次做相似的梦。
蔺言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只觉得浑身发冷。
……
他在床上呆了一会,到底还是起了身,缓步走到殿外的门槛上坐了起来。
蔺言有些出神地望着漆黑的天穹,稍微走了一会神。
以前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跑到外面一个人坐着,姜妤这人心大,但见着人自闭成这样也不至于不知情。
于是这看着不正经的老师便会搬来一些小枯枝,在他隔壁清出一块空地,随后点起火来,乐滋滋地烤鱼烤肉。
蔺言终归是个人,那会也只是个小孩,况且通灵者没有辟谷那一说,很快就先被烤鱼的香气征服了。
“天大的事情也没有吃饭睡觉重要”——这是姜妤天天挂在嘴边的。
只是现在自然没有人敢在他身边烤鱼。
蔺言抬眼望去,眼前站着一列人,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他,见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君上一言不发,也自然不可能吭声讨打。
人帝寝殿曾历经战火,险些沦为废墟,如今蔺言的居处是上任后经翻新过的,人界尚古制,工匠们照着历代人界共主的相关记载,将大殿、宫苑等建筑都巧妙地复原。
竟也是同图纸上记载无甚差别。
蔺言忽然有种错觉——这样的宫室更像陵寝,历代帝王的魂灵都安息与此,凝视着他的每一步举动。
他自从于栖风渡回来之后,总是不断地回想起那个幻境,还有那一句血誓。
他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几百年前那个人又想做什么呢?
屠杀混血妖族,掀起仇视,而在几百年后的今天,自己知晓了人帝始祖立下的血誓,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过往的丑事被尽数扒出,一切似乎都有了苗头,在如今天地两界的对峙中若隐若现。
血誓的代价极为惨重,一旦立下也几乎不可逆,那么之前的历代人帝,又为那神秘人做了什么?
蔺言翻遍了藏书阁大部分的古籍,也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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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文阁老那些人,但此禁术上古且违逆天道,能找到的禁术相关的痕迹寥寥无几,更是无一人清楚所谓“血誓”的代价。
他有时候甚至在怀疑,自己做下的决定,真的是听从于本心的吗,还是无意间受到血誓的影响,自以为的想法实际上是受到驱使后才有的。
目前背后的人毫无动静,但单凭这一点,蔺言已经快把自己逼疯了。
他双眼发涩,几乎是无力地将头垂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寒风里把自己蜷起来取暖的刺猬。
可惜现在没有风也没有雨,只有四处蛰伏伺机而动的几方势力、还有自己那不可预见的未来。
……
如果遇到这件事的是姜妤,她会怎么做?
还会自在地坐在一旁烤鱼吗,天塌下来也不要紧,先把饭吃了再说。
蔺言想到这里有些想笑。
毕竟以姜妤的性子,还真有可能会这样。
人界混战近百年,当权者大多志在争得一席之地,贫寒者为了饱腹四处奔走,遗留下来的古迹便无太多人在意,数不清的古迹都在战火中湮没。
而姜妤是一个很不同的人。
姜妤之前带他们夹缝逃生,每每到一个地方,除了搜罗一圈周围是否有追杀的敌人,还会看一眼有没有可能被战火波及到的古遗迹。
倘若正好有的话,那他们便会在那处地方多待一会。
姜妤会带上纸笔,再自行打造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天刚打鸣就架上梯子在一些遗留建筑上爬,待到晚上又回到案前挑灯,将白日里的草稿细细描绘下来。
要是时间多点,姜妤就会兴致上来,到处找材料,顺带再修缮一些建筑或是碑铭……
做这些的时候,她还会一边介绍过往背景,或是教他们技艺及原理。
流亡之所以会是十年,有很大的原因是,姜妤此人将绝大多数的时间用在了“一时兴起”的事情之上。
影响也不止是这个。
说句直接的,蔺言他们在最开始学到的,不是孙子兵法,也不是三十六计,而是“为什么榫卯结构不易开裂”……
这个天塌下来都可以当被子盖的人。
蔺言想到这里,倒也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消解了不少。
16. 第十六章
“我会找机会出去见他的,但是我这段时间需要先去看些资料……应该会有点用。”
怕蔺怀景回来后发现,姜妤便没有招待他,只是让顾从西先搁一旁站着。
那些事情告知完,眼见着顾从西无话,似是就要这样离开,但他难得偷溜进来一回,事情没搞清楚前姜妤必然不会放他走,于是见顾从西脚步往前挪了两寸,这才开口:“你先站住。”
小心思被姜妤看穿,顾从西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头:“还有什么事呢?”
“蔺言的事情说完了,现在到你了。”姜妤倒是很直接,“你最近怎么样了?别装傻,不要让我觉得你是脑子也坏了。”
自从天界的事情揭开之后,姜妤也没有见过顾从西,不清楚那件事情对他的影响。
顾从西只说了蔺怀景将他放走,但天界禁咒对他后续的影响,还有危月燕做的那些事——两人毕竟是自小交好的同门,顾从西又恢复了记忆,这人虽一向看着大大咧咧,但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姜妤也都未曾了解过。
蔺言那种性格的人,倘若是真被什么事情困住,那想必也是无心去关照顾从西的。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姜妤,更何况她的任务已经失败,因此现下更是这里凑点热闹那里看点乐子。
但如今这么问顾从西,也不全然为此,毕竟跟着这统军打了几年的战,还是清楚这人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的。
显然是顾从西原本预设好的做法被姜妤预判到,方才姜妤此话一出,顾从西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站着。
“天界反噬咒对我来说应该没有大碍,可能因为在天界待了太久,所以灵力冲撞才恢复了记忆。”
顾从西没说蔺怀景将他带出天界时他几乎快要奄奄一息的情况,只是兀自思忖着摇了摇头:“至于危月燕……我记忆里他不是那么极端的人,不至于因为这样的事情就……修炼禁术去杀人。”
姜妤点了点头。
她倒也知道,顾从西一向是看得很开的人。
当年街上捡到这血人后,她或是蔺言他们无不对顾从西的来历感到好奇,顾从西坦诚了自己失忆,也不像遮掩。
姜妤至今都记得他那句话。
——他说既然都忘记了,那前尘往事也没必要去挂怀,只会徒增烦闷罢了。
“我现在也还是那样想的,”顾从西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既然都是失忆之前的事情,那危月燕和天界的人自然也都是故人,不会影响到我之后的决策。”
他在给姜妤一个承诺。
一个日后天地两界,甚至是人界都有可能厮杀起来,但他顾从西不会因为自己曾是天界人而有所偏颇的承诺。
顾从西虽是贪财,但做出的允诺也极为郑重。
姜妤一时无言,最后只轻点了头:“辛苦了。”
*
顾从西走后,房间里一度很冷清。
姜妤没有灵力护体,觉得此地更是寒意入骨,蔺怀景虽留了手炉,但姜妤抱着它,仍然觉得身体有些发颤。
室内燃着火烛,不缺光亮,但可以往外面看的唯一一扇窗也被封死了。
蔺怀景找了个好地方,若不是顾从西找到此地来告密,姜妤承认自己估计猜不出这会自己是在哪里。
但既然知道这里是螣蛇故地,那便很好判断了。
当年螣蛇一族会遭遇人为逮捕绞杀,很大一部分就是依靠前人留下的《志怪录》。
志怪录记载下的螣蛇居住处,大多是泥沼之地,而历经几次屠杀后,世上的螣蛇几乎不见踪迹——唯有一处传闻显露过螣蛇的踪迹——便是“万悲坟”。
这里曾经是一大片人族墓地。
当年屠杀通灵者和普通人的那位妖帝——或者说背后那个天界人,似是一时兴起一般,将抓来的无辜人都拖到这块曾经属于螣蛇的居住地,最后尽数残忍杀害。
后来的人界先祖,也在此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墓,取名为“万悲坟”。
因着传闻有过螣蛇踪迹,所以天界时不时会派遣天机阁的人下来调查,所以在天机阁的人口中,也自然而然成了“螣蛇旧地”。
至于姜妤怎么知道的,实则只是她以前闲来无事翻过一些杂书,里面有一本自称是“天界最亲民退任司使讲述业内小道消息”的书,里面就提到了这个。
……
*
姜妤之前带走的行囊估计被蔺怀景遣人收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她不经意地朝那边看去,见着里面若隐若现的蓝色幽光,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泛着的幽光是其主人身上的灵流——这是栖风渡的入城令牌,也是温城主所制的冰叶。
当初蔺言前去天机阁谋得的信物。
虽说姜妤去天界的时候带上这枚栖风渡的令牌,也只是为了借这冰叶勘探温城主的状态,但她没想到几番辗转后,还能见到这枚冰叶。
姜妤低头思忖着,正将冰蓝色的雪叶子握入手中,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动静,随即转过身。
……
蔺怀景不知在后面站了多久。
只见他缓缓走过来,盯着姜妤握紧的手,明知故问:“老师在做什么呢?”
做小动作被抓包了也没办法,姜妤只能如实摊开手。
“温时雪下落不明,不过她留下的冰叶还在,”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迟疑片刻,还是告知,“但上面残余的灵气太过微弱,连冰叶形态都快维持不住……必须快点找到她。”
栖风渡的入城令牌皆靠温城主灵力维持,冰叶与其主人有极强的绑定关系,姜妤感知不到灵力,便是通过观察冰叶上的裂纹,来觉察温城主状态的。
“老师想救温时雪?”
姜妤哑然。
——那不然呢?都这样说了。
“老师如今没有灵力,遇到事情也难以自保,”蔺怀景抬眼看着她,“这些事情……老师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你会同意我参与吗?”姜妤忽然问,“哪怕我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混血妖族。”
蔺怀景却是轻笑了一声:“老师自是无所不能,什么事都能够办到,但学生也不需要——”
“我可以帮混血妖族找到灵力突破点。”
骤然间被这样打断,蔺怀景明显地顿了片刻,随后又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姜妤这话的可信度。
姜妤也不卖关子了:“你是想要跟天界开战吧,但很明显以混血妖族的力量,完全打不过修炼天赋更高的天界人,一旦开战,混血妖族只会以失败告终。”
而蔺怀景不会甘于咽下这口气,否则就不会有天界那件事情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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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怀景的本意,从最初就是将事情闹大。
但他不可能会进行必输的决策,所以更可能是有什么人跟他做了一个交易,或者他通过什么样的机遇,得知了一个必胜的方法。
这种方法代价必然极大,蔺怀景才会迟迟没有别的举动。
才会因为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迟疑。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找到突破血统限制的方法,你让我参与这件事情,”姜妤见他未曾开口,又道,“若是事成,将你所做的事情交由我主导,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蔺怀景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顿时又笑了一声:“那老师能找到再说吧。”
……
姜妤刚刚底气十足说着那些话,但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把握。
只是有些猜测。
而这些猜测缺少依据,有重要的关节没有打通。
*
自从得了蔺怀景允许,姜妤便成日在藏书阁里待着。
——从房间到藏书阁有专门的通道,蔺怀景估计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对姜妤去藏书阁没什么异议。
姜妤在藏书阁查阅了好一阵子,才终于从几本厚重古籍的角落里翻出零零碎碎的记录。
都是关于危月燕“操纵”谢域那些人的禁术的记载。
这禁术说是傀儡式的“驱使操纵”,不如说更像是给某样东西短暂“附灵”。
禁术施展者并非是直接操纵人,让其彻底成为傀儡,相反的,这种禁术在其身上,只起到了“让其去做某件事”的目的,但最后被“操纵”的人仍旧会拿回身体的主掌权,甚至之前“被操纵的人”,还会保有一些过程中的记忆。
简单来说,这更像是将灵力输注到了人上,并且强大到可以驱使这个人去做什么事情,但这个“人”终归不是傀儡。
就好比否认自己屠村的焰蝶,在陈述罪状时提到自己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捏着死尸,也好比谢域一开始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杀了人”……
灵力大陆上,“输注灵力”到一个对象上的事情很常见。
只是一般来说,被注入灵力的东西通常不为活物,就如同传音碟,只是将灵力作为传递的载体,附着在某样物品上,残留一段时间,从而才达到“借助传音碟传递的效果”。
而这样输注到物品中的灵力,其实就与传输的主人断了联系。
灵力变成了工具,不为谁所有,更不与输注者绑定,所以可以拿来交易——这是所有人几乎都习以为常的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通灵者也都是如此。通过修炼灵力,输注灵力到器物上,从而靠这种“消耗自己劳动力”的方式,去交易得到金钱的。
至于将灵力附载在某样东西上,并且这些灵力还会听从原有的主人,与输注者有着某种绑定一类的联系……
姜妤总觉得同样的操作,她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
是了。
栖风渡的入城令牌。
温时雪的冰叶。
栖风渡的历届城主皆可以掌握每片令牌,倘若认为之前掌有令牌的人并不合格,栖风渡的城主可以选择直接摧毁令牌。
而一旦栖风渡城主灵力不足以维持令牌成型,或是身逝,令牌都会直接消解。
——这是一件与栖风渡历代城主直接绑定的器物。
17. 第十七章
自从去过栖风渡之后,蔺言便整日整日地做梦。
夜里睡不不安稳,遣多少名医来看都看不好。
但也或许不是看不好,毕竟心病需得从心而治,只是每位医者问蔺言做什么样的梦时,他都会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也不想说。
有时候是梦见回到了栖风渡,看见那个黑袍人若隐若现的身影,但记忆模糊且因着当时幻境主人有意遮掩,所以蔺言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梦里人的脸。
或者是梦到从小到大遇见的人以各种方式死在自己眼前,有时候是顾从西,有时候是蔺怀景、文阁老,有前一天还在跟他汇报未曾打过多少交道的某个朝臣,也有……姜妤。
梦见姜妤的次数是最多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醒来时都手脚发冷,几乎僵直,动也不能动。
蔺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
怕自己因为血誓变得六亲不认、十恶不赦,怕自己身上流的血不干净,更怕所有人离他远去。
他好不容易才从流亡中活下来,蛰伏多年一朝翻身,但就因为古老的血誓可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失去自己得来不易的一切。
他做不到。
蔺言承认自己还是有些自私……
他知道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不敢说。
……只是不想就这么,成为万人唾骂的对象。
——血誓不是不可解的。
蔺言记得以前问过姜妤,世上有没有不可解的咒术,或者强大到无可抗衡的咒术。
“唔……如果你翻阅任何一本讲咒术的书,你应该都会看到一些关于禁术的说明……”
姜妤那时正搅拌汤底,听到他的询问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做菜并不是很好吃,寻常都是兄弟俩去做,但姜妤总立志“毒死他们”一般对此事兴致勃勃。
蔺言好不容易好学一回,结果进了厨房闻之欲呕,但为了知道姜妤的看法,还是强忍着那股腥味听下去。
“禁术不可轻易触碰,因为它毁坏原本的灵力秩序,没有破解之法。”
“老师也是这样认为?”
姜妤摇了摇头:“我觉得世上没有不可解的咒术,所谓不可解,应该只是强大到以目前的实力无可抗衡——但我的想法没有依据。”
“禁术可解?”
“没有依据。”姜妤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又强调道。
姜妤那时沉思片刻,说世间千万种咒术,有此岸便有彼岸,五行之中相互映掩,任何咒术都不应该是孤法。
总有破解之道。
倘若能够有解法,那自己也能够摆脱血誓的影响,不会真的因为先祖的承诺……成为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
那神秘人到底想做什么蔺言也不清楚,但几百年前已经有过一次“混血妖族灭世”,既然最后以失败告终,那想必神秘人不会善罢甘休。
门忽然轻叩了两声,蔺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是前几日相邀的文阁老。
他想要起身相邀,起身却骤然觉得头一阵晕眩,脑袋闷闷地痛,随即便又坐下了:“阁老请进。”
文阁老腿脚不便——或者应该说是他懒得走——若非蔺言多次请他,今天怕是也见不到人的。
阁老师承大儒,原本是依前辈允诺辅佐人帝后代,但那时人界流离失所,人帝后代不知所踪,所以文阁老寻了一方清僻之处隐居多年,待到后来人帝势力声名鹊起,文阁老才入世问道、闻讯而来。
虽然人帝三求四请都请不动,但终归是年老仍为承诺入世,蔺言也很尊重他,平时都不敢怠慢。
这回没有起身相迎,怕是老头子又想吹胡子指桑骂槐了。
“君上今日脾性这么大……可不是身为人帝的样子。”文阁老自己推门而入,甫一进来,便自己寻了一张椅子坐下,看也不看蔺言一眼。
蔺言知道他又要说那套“人帝该温和宽厚”的词儿,因着头痛难耐不想再听教诲,于是只能先低头认错:“学生今日身体抱恙,不便起身相迎……老师见谅。”
于是文阁老这才“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将手一挥,宽厚道:“行,看在你知错,这次下不为例。”
刚说完这话,文阁老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人帝之事尚未有定论,别听蔺怀景那小子胡说八道,不知道他抱着什么心思。”
外界来看,也确实是蔺怀景一番说辞,强行将人帝先祖与危月燕之事捆绑在一起,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天界为了维护一贯以来的权威,自然不会承认几百年前的灭世是天界人所为,人界这边动荡多年,好不容易得来一时平静,更多的人也不愿意再次陷入混战。
比起清醒地去揭开所谓真相,实际上大部分的人都乐意糊涂一点,足以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成。
虽然蔺言知道,那件事早有定论。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天地两界因为栖风渡城主的事情对峙起来,但你没必要领着人界插手,打不起来的。”文阁老似是怕他冲动,又提醒了一句,“地界的人多是混血妖族和普通人,修炼天赋就在那,打也是打不过的,地界不会贸然动手。”
“温城主下落不明,但令牌还在,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蔺言想起来冲突的另一个起因,又问,“阁老,如果温城主出事,会打起来吗?”
“不好说。”文阁老这回倒是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地界人虽然实力不敌天界,但人数众多,要是真肯为了一个栖风渡城主拼得你死我活,也不是全无胜算。”
但这样就全无赢家。
人界看似是可以置身事外,但若是天地两界真的交战,人界也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选择归入一方阵营,要么为这交战的两界腾出一个战争区。
这片大陆上的天地人三界,人界居正中,横断了天地两界的交联。
因为世上原本也无人界一说,有的从来都是上下两界和一片混战的缓冲区,也就是几百年前人帝统一人界,达成协议,才有了人界这一说辞。
蔺言听着文阁老的叹气声,忽而抬了头,问他:“阁老,所以禁术是否能有解法。”
“禁术无解、无解,使用禁术者是倒行逆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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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也会受到禁术的反噬,代价巨大,所以也不会有解法,不然为什么叫做禁术。”这老先生回答得倒是很笃定,“你这小子,这段时间这么关心这些,是你也想修习危月燕那种禁术?”
蔺言摇了摇头:“姜妤之前跟我说禁术或有解法。”
文阁老一听到姜妤这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小屁孩不知道哪里学的歪理,你还尽信她。”
虽然是这样说,但姜妤毕竟是带着兄弟二人统一的人界,文阁老都有看在眼里,在姜妤倒台后对她倒没有太多异议,顶多就是觉得她平日里的理论太不着调,给君上带歪了。
蔺言一听他这话,顿时又觉得头痛难耐。
结果又听文阁老道:“但是你问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恍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蔺言忙地从嗡嗡作响的痛楚中抬起头来,忍着疼痛急切地道:“什么人?”
文阁老此刻倒是不清楚他有多痛,只是扶着胡子不紧不慢地道:“从前我隐居的时候,附近有片山林,山林中住着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那时天天跑来问我,‘中了咒术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解,我又不知道是什么咒术,就拿书给她看,让她自己找。”
说到底文阁老还是一个读书人,书读得多,灵力咒术都不是很精通,跟小姑娘讲书上的解法,也很正常。
“她中的是禁术?”蔺言猜测。
“她是这样说的……”文阁老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对,她是一开始说在书上找不着,后来有次回去,再见面时,她就跑来跟我说,说给她布咒的人说那是禁术。”
“那……这跟解法又有什么关系?”
文阁老见他追问不带敬称,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才道:“因为她跟我提到,布咒的人说,那咒是可以解开的,只要她听话。”
“老师,敢问那小姑娘身上中的是什么禁术?”蔺言这回唤上了敬称,语气也没那么急了。
“我哪知道?”文阁老见他榆木脑袋点拨不通,又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她这话是不是胡话,又哪来那么多心思去看是不是真的,又中了什么样的禁术。”
“阁老知道那是在哪里吗?当时老师居住的那个地方。”
文阁老避世的时候去过很多的地方,跟姜妤当年带他们逃难时去过的地方估计不上不下,从人界到地界,各种荒山、边境、戈壁都大多去过一趟。
但姜妤有个特点——她不记路。
所以经常会带着他们辗转多时,跑回到一个之前待过的地方,又依着自己的习惯,最后找到了曾经留下的痕迹,然后才会意识到这地方自己之前来过。
虽然也正是因为这样,追杀的人以为他们不至于傻到跑回之前的地方,所以借着这样的糊涂躲过了好几次追击。
但今时不同往日……
蔺言现在是真怕文阁老给他来一句“不记得了”。
那么唯一的希望都可能覆灭了。
文阁老眯着眼想了半晌,这才徐徐开口道——
“地界,万悲坟西侧二十里开外的一座孤山。”
18. 第十八章
“万悲坟西侧二十里开外……”姜妤问,“是哪?”
“……”
蔺怀景维持着举起书册的动作很久没动,像是用尽了生平的教养才忍住没对着姜妤叹气:“你也别自己去了,我带你去。”
此事说来话短。
实则是姜妤前几日提到有了些发现,但她对于书籍里的记载并不清楚,看到著者提到自己常年在地界,是当代的一届很有名气的大儒。
多有名气呢?
是人界文阁老之前的授业恩师。
姜妤在某一次跟蔺怀景提及此事,因着关乎混血妖族,蔺怀景便派人去打听,直到今日才有了一些消息。
说是这位大儒住在万悲坟附近,过去请教也并不远。
蔺怀景知道此事后,还提前写好了拜帖,原本想遣人跟她过去一趟,估计是想着以姜妤现在的能力,一般也逃不出去。
姜妤确实不认路,但说那话是为了引出顾从西,这样方便光明正大地接头——没想到蔺怀景倒是肯放下手中的事情陪她去一趟。
这可不行。
姜妤想到这,忙恭敬起来,生怕言语得罪他:“跟我过去就不用了吧,您处理地界事务这么忙……”
蔺怀景听见她的称呼,略微皱起眉:“老师。”
姜妤面露难色:“你确定你真的要一起去?”
……
*
“走,愣着干什么?”
蔺怀景刚付完房费,看见门口的来人一时呆愣地站在原地,被那个走进的大黑影一把揽住,死拽着就往房间里拖。
他有点慌张:“不是,什么情况?”
顾从西嘿嘿一笑:“还不能和你顾哥睡一间房了吗?我们多好的交情啊,还是你嫌弃我?”
当初是在天界受了反噬咒束缚,顾从西无力反抗才会在他手下遭罪,但今时不同往日,作为天界纯血人的顾从西拖走一个混血的人帝血脉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们有钱的,”蔺怀景想起天界的当时的窘迫,僵着声音道,“你放开我,我再给你开一间房!”
“你哥没钱,你得节省点,不能把你老师那些家底花完。”
“我有钱……”蔺怀景还在试图挣扎。
“掌柜的,你们这里还有房间吗?”顾从西回头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客栈老板,眼神凶狠。
原本叉着手看戏的老板顿时被这强大的威压吓了一跳——虽说顾从西平日里不着调,但说到底都是一任主掌杀伐的将军,严肃起来自然不会多“和蔼可亲”。
客栈老板浑身都吓软了,忙颤着声道:“没、没有房了。”
顾从西立刻恢复了常态,一脸坏笑地压着蔺怀景蔺怀景:“你看,有钱也没用。”
“……”
蔺怀景终归是没有顾从西那么没脸没皮,于是只能投降,带着这位不请而来的强盗进了房间。
搁旁边看完这场戏的姜妤轻笑了一声,这才转身回自己的住处。
顾从西会来,她倒也清楚,所以一开始她就是在为蔺怀景担忧——毕竟顾从西这人从来不讲理,流氓手段好使那必定不会用常规理由。
就比如现今这样。
顾从西表面上嘻嘻哈哈,没跟她说什么,但姜妤也大概清楚顾从西目前对着蔺怀景是提防心态。
——任谁都不会相信一个险些将自己置于危急之地的人。
之前蔺怀景的举动已经让顾从西怀疑了,而这次蔺怀景同她单独行动,顾从西必然会出来回护自己。
理由倒也很简单。
一切只因他被驱逐出天界、遭遇追杀时,姜妤对他伸出的援手。
顾从西的忠诚——或者该说是忠义,是姜妤在遇见过的人中少有的一个。
姜妤正出着神,忽而见身旁擦肩走过一个人,觉得异样,正想抬眼看,却见那人已经走远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些许熟悉,但路过的那人披着黑袍,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是步履稍微急促了些,似乎是在忍受什么。
姜妤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多虑。
改去洗洗睡了……
奔波劳碌一天,明天还得想该如何才能见上那位老先生。
*
姜妤那边是安全也清净了,只是蔺怀景这厢今晚有些不好过。
“所以你们是要去找一位大儒?叫什么?很厉害吗?认识吗?他见人吗?”
顾从西已经逮着他问了一晚上,问不出蔺怀景如今掌控地界想做什么,就开始问别的。
蔺怀景垂眸,吐出了一个这片大陆上人尽皆知的名字:“单衡海。”
“这不是文阁老的老师嘛,名声很响的那个,当年文阁老就打着他这个旗号声名大噪的。”这回顾从西倒是听过了。
蔺怀景点点头:“已经递了拜帖过去,但不知道那老先生会不会同意见人。”
不怪蔺怀景担忧,只是据闻这位大儒性格孤僻,常年避世隐居,一向不愿参与争端,此番贸然前去,又与天地两界争论有关,很难说不会吃闭门羹。
蔺怀景此次陪同姜妤前去,也是怕她如今身无灵力,又身为混血妖族,若被人执意为难也别无他法。
顾从西难得脑袋灵光,听着听着忽然说起:“既然是文阁老的授业恩师,那去找文阁老不就行了?你跟他不熟就找蔺言呗。”
“你说我?”蔺怀景指了指自己,“和蔺言?”
顾从西反应过来:“噢,忘记你们是仇人了。”
“……”
*
单衡海居处是山林深处的一处寺庙,来时路上遇见的人不多,但山路植被荒芜,可见是过往来此的人并不少。
那是座早已废弃的寺庙,没有什么香火人烟,据闻当年单衡海行至此落魄的山寺,原本有意皈依佛门,但住持道他与佛门无缘,只是收留了他。
待到那位年老的住持圆寂后,单衡海便接过了这座山寺。
寺庙的大门紧闭,门口唯有一个抱着扫帚扫地的小童。
那小孩见有人前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将扫帚搁至一旁朝他们行了个礼:“我们先生不见人,你们走吧。”
像是回绝过太多前来的人,小童的动作早已熟练,待到刻板地做完这些后,他又拿起扫帚,在门口扫起落叶。
“我们前几日递过拜帖……”蔺怀景上前,朝他礼貌地回了个礼,“事关三界,恳请先生能与我们见一面。”
传闻中单衡海性格孤僻,但若是诚心足够,也能得他接见,因而典故中不少有三求四请的先例——文阁老那一套估计也是跟单衡海学来的。
“我家先生,”小童盯着他们,又摇摇头,“不见,快回去吧。”
“那也行……我们明天再来哈!”顾从西乖巧点头,拉着两人便转身要走,还特意拔高声音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还不能见就后天,还不行就天天来,过段时间我们把房子建这边,抬头不见低头见,看你家先生什么时候能忍住不出门。”
这话说得不止是吓唬了小孩,连顾从西旁边站着的两人都脸色一白。
——先前约好的是当狗皮膏药三顾茅庐,没说这么要流氓啊!
“你!”那小童被他这番发言惹得不知该说什么,抖了半天身子只憋出一句,“无耻!”
顾从西嘿嘿一笑。
太无耻了。
但确实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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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应该之前没人像顾从西这么狂妄,小童也生怕自家门口真有这等奇人驻扎,忙地转身就敲开了门,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才将门扉掩上——这是找单衡海禀报去了。
*
“是谁想见我?”单衡海不疾不徐地走出来,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
蔺怀景刚想开口,姜妤已经站了出来:“是我想求见先生。”
“因为什么事情?”
“我对先生在《浮世记》中提到的固魂之术有些不解,因而前来求见,望先生能给我一些点拨。”
“混血妖族?”不待姜妤回答,单衡海已经低笑一声,不难听出语气里的轻蔑,“这么大志气。”
听出他话里讥讽,姜妤倒也面不改色,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先生可否看在我略有志向的份上——”
“不见。”单衡海十分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老师……”蔺怀景拉住姜妤,脸色并不太好看。
“你还有学生?就你这能教什么?”
单衡海的话越说越呛人,任是神经大条如顾从西,此刻也看出他在故意刁难。
顾从西皱起眉,这回没有嬉皮笑脸:“姜妤,我们回去,不问他了,大不了我回天界帮你找找。”
姜妤倒是没动。
藏书阁里浩如烟海的古籍,这段时间姜妤没有翻完也找了不少,提到相关禁咒的,要么是残留遗本,现今几乎寻找不到,剩下的便只有单衡海那本《浮世记》里的记载了。
既然是来求人的,那也理应有求人的态度,不至于因为对方一两句刻薄的话就觉得如何。
顾从西拉着她就想走,嘴上还念着:“说是一代大儒,但只是厉害在嘴上功夫……”
姜妤看了他一眼:“顾从西,闭嘴。”
“还不走?”单衡海看出她的意图,“觉得我会看在你的态度网开一面。”
“小姑娘,你要是多听听外面对我的评价,就知道我不会的。入我门下之人哪一个不是血统高贵,来这里照样得排队,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混血妖族,资质平庸,自以为依附着天界人就能来找我‘请教’吗?”
单衡海一席话说完,此刻一行人里,比姜妤脸色更难看的,实则是另外两位。
顾从西自小流落人界,刻薄的话不知听过多少,自然也清楚,在很多大儒眼中,对于所谓的“血统”更为看重,单衡海也不例外。
倘若今天只是自己前来求见,哪怕真不礼貌了些,还是能与单衡海相见——刚刚门童会跑进去汇报,可能也不止是因为“门外来了一个无耻之徒”,而是因为感知到了他身上的天界灵流。
然而放在身为混血妖族的姜妤身上,无论今日他二人陪同她前来是什么目的,她也只会接收到诸如“资质平庸,只是依附着天界人”此类的恶意。
身边有人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打破此刻的寂静。
是姜妤。
这会她不似方才那样谦逊地微低着头了,反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让这样的距离足以与单衡海面对面:“好,既然给先生的尊重先生不愿接受,那也不怪我直说了。”
单衡海似是没想到她并未落荒而逃,见她上前一步时有些许的错愕。
“是,我生来人妖混血、流落地界,自小没有师门,仅是一届散修。
“可我十六岁临危受命,于地界接过辅佐人帝后代重任,十年辗转流亡,其中习剑、阅览经书、修习医术样样不落,同时教导人界帝脉,领着他们统一人界。
“不敢多说别的,也敢于大殿同众人论个是非高低,私以为所知所闻不至误人子弟之境。
“如今得您一句资质平庸,先生又有何资质?”
19. 第十九章
蔺言花了几天的时间对人界的事情做了交代,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地界。
万悲坟是地界一个巨大的墓葬地,中心处是一片灰黑色的泥沼,林立着不少高而尖的石碑,上面刻着许许多多的名字,如同地府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唯一不同的是石碑上的字迹不同、语言文字不同。
——当年人界二十七个族群、数不清的旁支,都有人被埋葬在此地,故战事过后,不时都有死者亲友前来,于石碑上写下死者的姓名。
哪怕是几百年后的今天,万悲坟依旧死气沉沉,连草木都鲜少萌生,只余下一地荒芜和林立石碑。
蔺言仅是路过时撇了一眼,心里却漏跳了一拍。
赶路要紧,于是当下他并未多想,只是又捏了一个疾行决,朝着不远处飞去。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蔺言皱着眉闭起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是心里闷得发沉,竟是一时半会喘不上气。
耳边逐渐有喧闹声音响起,那种发慌的闷感骤然间如同潮水般散去,蔺言意识到已经到了,这才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一个山下小镇,看着人不算太多,但来来往往也算热闹,再往前走几里,便应当是文阁老所说的荒山了。
蔺言到此地已经快要入夜了,便想着今晚先在此留宿一晚,待到明日再启程。
他找了一家附近的客栈,拉上自己的帽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便进去了——如今局势紧张,自己身为争议中心的人帝后代又在地界游走,倘若叫人认出来,怕是会惹出一些矛盾。
万悲坟一带居于地界最南端,地势低洼,没有什么崇山峻岭,几乎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平原。
蔺言所到的这座荒山也如此。
上山的路很平坦,两侧有稀少的植被,落了一地的枯枝残叶,踩上去还有些生脆的响声——就好似被烤了很久一般。
万悲坟周遭虽植被荒芜,但地处大陆最南端,植被不该是这样的生长状态。
蔺言心下存疑,但还是抬脚往山上走去——文阁老提过,那小姑娘在山腰处有座小木屋,只是时间已久,不知道人还在不在那。
只是稍微这样一想,蔺言就觉得自己因为血誓的事情昏了头。
若是中了禁术,为何不会去寻找方法,难道会一直待在这里等着人找来?
……
果不其然,待蔺言依着山路走到小木屋前,看到紧闭的门扉,就知道自己来错了。
他有些落寞地蹲下身,将头迈入手弯里,近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你也是上山来祭拜的人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蔺言那时候有些迷蒙,乍一听见那句问话,只觉得声音似乎是横跨了时空,带着一些奇异的回响。
怎么会有一个声音,脆生生却又如此空灵。
“也?”蔺言抬起头,看见眼前一双绑着红色碎布条的脚,上面系着铃铛,只是方才蔺言并没有听见声音。
他不敢对来人抱有期望,只能当作是住在此地的村民,虽觉得对方的问话奇怪,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里经常有来祭拜的人吗?”
“是啊,秦先生跟我说的,”少女似乎是难得见到外来的人,对着蔺言感到十分好奇,“秦先生说镇上的人时不时都会进山来祭拜,我不能下山,上一次看见镇上的人……唔,还是上次。”
“你不能下山……”蔺言觉得眼睛有些酸涩,却不敢眨眼,盯着眼前的小姑娘,兀自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是啊,我不能下山。”少女却是很坦诚,朝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棠溪,秦棠溪,是这片山的山神。”
*
“山神?”蔺言脑子忽然有些转不动,倒是把心里的话径直说了出来,“世界上不是没有神吗?”
这是片灵力大陆,万物有灵,通灵者可以靠术法灵力驱使万物——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扭转天地也并非不可。
但世上本无神。
“我不是那种山神啦,但是我不是人、也不是妖,又只能在山中,走也走不出去——最多就是半夜下去山下小镇上点一盏浮春了。”
秦棠溪一点也不避讳提起自己,此话一出口,倒是把蔺言心中的疑虑尽数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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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是蔺言想找的那个人。
谁知蔺言还未表现什么,又见秦棠溪接着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找我所以来的,但是我猜你更想找秦先生。”
他闻言一顿:“你都知道?”
“是啊,秦先生懂的很多,很多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找他,他应该可以帮到你,”秦棠溪说,“不过你不要跟秦先生说这些话噢……都是我偷偷告诉你的。”
话都说到这里,无论秦棠溪是否别有用心,蔺言都必须跟她走一趟了。
找到那个“秦先生”,说不定他真的知道该如何解决血誓。
“我之前是听文潞先生提起你的事情,所以才找来的,”既然秦棠溪都这么坦诚相待,蔺言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提起你中了禁咒,你知道那是什么禁咒吗?”
秦棠溪在听见文阁老的名字之时肉眼可见地茫然了下,随后听到蔺言后面的问话,才回过神来,应答道:“我后来找秦先生打听过,是一种固魂之法,违背天地秩序的咒术,千万不可以学噢……”
“固魂之法?”
“就是可以将魂魄固定下来,对象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座山,”秦棠溪摊手,“大概就是我这样?”
“你是魂魄?”
“应该是吧……”秦棠溪这时又有些不确定,伸手扫了扫额前的头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没有记忆,但是这禁咒都这么叫了,我应该是魂魄吧?”
蔺言同她一道走着,见她说出这番话,倒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好了。”
秦棠溪忽然在一处溪谷的转角处停下来,跟他指了指十米开外的一处石洞。
“我带你到这里了,秦先生就在里面,你进去吧。”说完,像是怕蔺言误会似的,这小姑娘还解释了一下,“秦先生是个好人,不用怕,他是个教书先生,但什么都知道,也许能帮到你呢。”
蔺言点点头,同她道了声谢,这才往眼前幽深的山洞中走去。
懂得禁咒之人,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吗……?
又是什么样的教书先生,会居住在这样幽僻的一个石洞中……
20. 第二十章
单衡海沉默了很久,背着手转身便往里面走,待到人都要被门扉挡住,他才终于开了口。
“你们进来吧……”
几人应言进了山寺,跟着单衡海走了一段路,才到了一处房间。
这间房估计是单衡海单独开辟出来读书习字的,装潢并没有太精细,但藏书众多,且收拾得很仔细。
单衡海并未将他们领去平日见客的议事厅,而是领着他们几人来此,且屏退了其余人,可见确实对姜妤态度大改。
“很有魄力,小姑娘,”单衡海说,“我虽不知你过往成绩如何,但今日你这番举动,倒也让我相信你能成事。”
“单先生过奖。”姜妤摆出一副笑脸,“要是早知道先生爱听这种话,那我就不该上来那么客气了。”
单衡海不出意外被哽住:“你……放肆!”
如此一来一回,虽然把单衡海呛得不轻,但终究没有方才那么尴尬了,单衡海这才清咳一声:“说吧,你们来此是想找我讨论何事?”
姜妤朝他行了个礼:“先生之前在《浮世记》中提到,您曾见过有人使用某种咒术,说是能将人的魂魄固定在一个地方,强化二者之间的联系,您将其称为‘固魂之术’……”
“原来你是想找我了解这个?”
看着单衡海确有印象,姜妤点点头:“此前天界发生过一件禁术操纵混血妖族之事,我觉得……这种固魂之术或许能有解法。”
单衡海点点头:“天界那件事我听我学生跟我提过,你的猜测不错,固魂之术应当是可以同这种操纵的禁术相较量,我之前听到那件事的时候也想起过固魂一法。”
在一旁听着的顾从西却有了疑惑:“难道那种操纵禁术与魂魄有关系吗?嘶……虽然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但是一种咒术的原因有那么多种可能,禁术又隐秘不常见,你们是为什么能往魂魄那块想去的?为什么不能是单纯的灵力控制,或者别的……?”
“你的疑惑没有问题,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事,”从方才就一直没吭声的蔺怀景忽然开了口,“但直到我想起一个关于混血妖族的特征,你是天界人,之前又在人界生存,不清楚很正常。”
然而蔺怀景嘴上说得淡定,看向他的眼神却有种关爱“傻子”的“怜爱”,似乎是为了报先前客栈之仇。
姜妤看他们俩此刻还在闹腾,快让单衡海憋不住了,因此也不等蔺怀景解释了,简单解释道:
“因为混血妖族本为妖族与异族结合的后代,二者无论在生理表征还是其余的地方,都互相不兼容,这种‘不兼容’才导致了不稳定——比如修炼天赋的局限性,便是受到混妖血统的影响。”
姜妤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才道:“而血统……理论上是不可改的。”
她想起之前在栖风渡,谢域提起这件事时候的神态,对于此刻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也骤然有了些怀疑。
这段时间一路看来的很多事情,几乎对她过去十年关于灵力的认识做了一次巨大的洗牌——好似在这样的一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了。
囊括所谓的“秩序”的,可以是更宏大更简单的秩序。
姜妤说到那里时走了会神,顾从西没听见下文,却自己给琢磨透了:“也就是说,混血妖族身上很多东西,都可能是没有融合齐全的,包括‘魂魄’,所以天界人才会利用这一点,操纵那些混血妖族去做事……”
“好像是哎,而且传出来的受到操纵的人,也都是混血妖族!”顾从西一拍脑袋,“我可太天才了!”
姜妤看着他的反应,轻笑了一声,但心中却仍有些许疑虑。
刚刚讨论这些事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全盘说出自己对于这件事的猜想。
比如觉得这并不是单纯抓住了混血妖族“魂魄融合度不高”去进行操纵,比如温时雪所制造的入城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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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魂之术是我所写……但是我对这些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单衡海迟疑片刻,才道,“之前我会了解到‘固魂之术’,全然是因为接触到一个人。”
“单先生指的是何人?”
“其实就在不远处,他不会轻易离开那里,他便是‘固魂之术’的使用者……也可能是创始者,我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人用这样的一个咒术。”
“就在不远处?”顾从西却是满脸不信。
“当年我到了这个地方,有住持收容我,之后我便常居此地,会知道固魂术,也是因为相距不远,我下山时偶然见到。”单衡海说,“他不会轻易离开……据我所知,是他用禁咒困住了一个女孩的魂。”
“那女孩不会长大,但魂魄被禁锢在那里,她也无法离开,那人便是用这种禁术将女孩的魂魄困住的。”
单衡海回忆的时候紧皱着眉头,又轻轻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说服自己讲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术法,我那时醉心于术法研究,起初只以为是那教书先生首创,虽违背人伦,但还当不上‘禁术’一称。”
“先生又是为何最后将其称为禁咒?”蔺怀景问。
“直到我翻阅百年前的古书时,在一本家族传记里看见了那个小镇上同名同姓的人。”单衡海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那时候在镇上客栈歇脚,发了疯一样把全镇上的人信息都搜寻了一遍,都找到了百年前的一场记事。”
“百年前有过一批亡命徒,在到一个地界小镇时烧杀屠掠了镇上所有人。”姜妤想起来此地之前,自己对于前面抵达的那个小镇过往的了解。
单衡海点点头,神情有些隐蔽的痛苦。
“他不仅是困住了那女孩的魂魄,他还将一个镇上的魂魄困在了那片地方,营造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连过往的旅客都未曾察觉……长达百年。”
那一个镇上的人,都是百年前的冤魂。
21. 第二十一章
姜妤一行人重新回到那个小镇时,正好是那天抵达时候的时间。
“固魂之术,顾名思义,就是把魂魄化形,固定在一个地方。”单衡海一边同他们走,一边解释,“如果你们在此停留几天,会发现他们每一天都重复着一样的行为。”
“你这么一说……”顾从西盯着旁边猪肉铺那个砍肉的大娘,若有所思,“好像还真是。我那天刚好看了她摊子一眼,她的穿搭和今日一模一样,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有一个小孩……”
他正这么说着,就见一小孩从远处飞奔过来,逆着光线,依稀看得清头上扎着的小丸子,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在夕阳的余晖下一晃一晃。
那小孩很有目的地跑到大娘的摊子前,低头从兜里掏了几枚钱币,又抬头跟大娘说了什么。
砍肉的大娘停下手上的活,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将钱丢到猪肉上便可,又笑着同他说了几句话,顾从西这边听不太清。
“跟那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天客栈里的人会回答你的问题。”蔺怀景想起那天顾从西对店家的“威胁”,又道。
“是的,他们会有一些自己的神智。”单衡海点了点头,“我之前以为他们只会根据死前的那段记忆,一直重复之前的行为、语言,但后面我才发现,这些魂魄只是被禁术固定在此。”
“所以通常情况下,若是无外力干涉,他们就会一直按着生前的行为举动执行,但若是有外人前来,他们是会根据自己的性格做出反应——毕竟说到底还是魂魄。”
姜妤对于自己的推断有些许不确定,但也知这样确实是有可能性的。
果不其然,单衡海点了点头,又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姜妤:“你之前说自己学过那么多,但却一点也不会受到所学内容的约束,这点比我的学生好。”
他的学生里,文阁老文潞当属顽固派的首选,此刻单衡海提及的,约莫便是他。
姜妤打哈哈过去:“一切皆有可能……”
比如自己,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世界穿越者,不也有可能来到这里,同他们侃侃而谈唯物主义范畴之外的“灵力”。
接受度良好,不做顽固派,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更匪夷所思一点。
这么说着,几个人一同走到了当日去过的那家客栈。
单衡海提到,这里会来一个小姑娘,而整个镇上,只有她是会去到那座山上的,单衡海之前几次去到山上见那位教书先生,便是在客栈二楼的看台先点上最后一盏浮春,而后静坐着等她前来。
她可能是在死去之前,曾经在那个时间点到此地点了一盏浮春。
……
“那女孩便可以带着我们找到那人。”单衡海叹了口气,“我上次前来,同她对话过,她应该已经慢慢有自己的意识了,会主动抛出一些话题,而不是被动的反应。”
“那这……”
单衡海摇摇头:“等到魂魄完全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便会彻底散去,如今她会这样……证明禁术主人的力量已经逐渐不够了。”
顾从西睁大眼睛:“这不应该是好事吗?”
“你,”蔺怀景看了顾从西一眼,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这才接着道,“他可以为了留住这姑娘的魂魄用上禁术,那为了再留下她,这人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顾从西若有所思:“所以接下来就是,为了留下她,宁愿干出更荒诞的事情……什么奇奇怪怪的爱恨情仇啊,这是得有多恨啊,所以才困住人家,让人不得转生。”
蔺怀景不答,只是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沉默的姜妤。
姜妤从踏入这里之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蔺怀景一转头,发现她正在低头注视楼下的廊道,这才问:“老师在找什么?”
“我在找一个人,那天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姜妤说到这里,略微蹙眉,神色并不太好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当时觉得很熟悉,但并未认清是谁,如果他也是镇上的魂魄,那么此刻应该会在楼下走过。”
“如果已经到了时间点,没有看到他,那么便是有外来人了。”单衡海接道。
“会是什么人,也跟我们一道调查到这里?还是有别的事情?”
姜妤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目前来看,那人来此的目的,跟禁术应该也有些关联。”
“怎么看出来的?”顾从西很是好奇。
“女人的直觉。”姜妤笑笑。
“……”
*
“她来了。”单衡海看到走近的身影。
“她叫什么?你应该知道吧?”顾从西的语气里从来没有对单衡海的敬重,就连提出问题也很是直接。
单衡海知道自己先前因为姜妤得罪了他,倒也不恼:“她会自我介绍……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名字。”
红衣的少女徐徐走来,裙摆在脚边翩翩扬起,恍如一朵在月色下绽放的凤凰花,待到她一脚踏入客栈,暖黄灯光才照亮了她的脸庞。
“好年轻的姑娘。”姜妤不由得有些感慨。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也就是死前才刚到这个年纪,魂魄就被困住了百年。
那少女上楼坐至窗边,同小二问了两句话,这才有所想法地将视线转向他们这边。
也就在此刻,店里的人向他们上了一盏酒。
红衣少女眼前一亮,随后也顾不得礼节,就往他们这桌靠过来。
“方才他们跟我说浮春只剩下最后一盏了,你们能否让我……也小蹭一下呢?”
姜妤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的,竟然还是个小酒鬼:“可以啊,到这来坐吧。”
“好哎!”
后面的倒也不需要他们多打听了,秦棠溪这小姑娘生性活泼,没几句话就给自己的底透了个遍。
少女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开始喝醉了似的嘟囔起来:“其实我没有喝过酒,但是秦先生平日里最喜欢到这里点浮春了,他平日里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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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碰久,但是我今天偷偷溜下山了,来都来了,我想试试看。”
“秦先生是谁?”蔺怀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秦棠溪喝了酒,眼睛有些亮亮的:“是个很厉害的教书先生,他什么都懂,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呀……我都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我们确实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他。”单衡海端详着秦棠溪的反应,神色却有些不好看。
“好啊,那等我喝完这盏酒,我带你们过去……”秦棠溪刚说完这句话,便晃晃悠悠地趴下了。
……
“她喝醉了?”
秦棠溪前一秒看着还十分清醒,结果醉得毫无预兆,给顾从西整得目瞪口呆。
“对,估计是因为之前的魂魄经历,她得白天才能带人进山里。”单衡海叹了口气,“我做过很多次尝试,一杯也倒,晚上就是进不了山。”
姜妤想起单衡海的神情:“先生刚刚是在注意什么,她身上有什么异样吗?”
“前不久我来过这里一趟,那会秦棠溪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意识,会透露秦先生的禁术,”单衡海注释着趴在桌子上的秦棠溪,“但是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魂魄又没了摆脱他禁术的能力。也就是说……秦先生在,加固禁术?”
“应该是。”姜妤接道,“我们应该加快点速度了。”
“如果是现在秦先生就在加固禁术,也许不能等到明天了。”单衡海忽然开口,“我不能确定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
加固咒术一般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常见的手段便是注入更多的灵力。
但咒术一旦出现问题,需要填补所付出的代价也便越大,所以更多的通灵者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会选择放弃这个咒术,再重召一个新的咒术。
而禁术所需要付出的,通常都不会只是灵力,或者应该说,大部分通灵者的灵力都不足以支撑,所以往往需要用上另一些,不太正道的手段。
秦先生困了这片区域百年之久,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那么这一次,他选择的代价是什么?
姜妤想到这里时,心里猛地一沉,却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能把她弄醒吗?”
顾从西的话把姜妤从方才的想法中拉出来。
“魂魄身在咒术中,会遵循她之前原有的经历,”姜妤摇摇头,“应该是叫不醒的。”
“我去过几次,大概记得路,可以带你们上去。”单衡海忽然道,“你们把她带上,山上会有迷障,会拦住想上山的人,但是不会拦住她。”
顾从西又开始怼他:“那你不早说?”
单衡海一时哽住:“我也不确定这样做行不行啊,总比坐以待毙好,要不你来?”
“行了,我带上她吧,我们快点往山上去。”姜妤这会已经起身,将秦棠溪背到身上。
“老师,你……”
“我是没灵力,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背个小姑娘有什么。”姜妤没回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