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新婚》
1. 第 1 章
叠翠楼的雅间不设榻,只铺毡。
毡是西域来的织造,细密平实,赤足踏上去温润贴地,不觉其凉。
云瑾灿斜倚在隐囊上。
她今日穿得随意,藕荷色的褙子下系着月华裙,发髻别无珠翠,只一支羊脂玉簪。
对座的友人唤她:“瑾灿,人明日就到京城了,你当真不来?”
云瑾灿笑道:“明日到京城的不止你的才子,还有我家王爷,你让我如何能来。”
她语调轻快,笑起来眉眼弯弯。
沈蕴见状与另一侧的赵令茵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年了,每次江敛归京云瑾灿都是这副神情。
说她高兴吧,她念叨“怎么又要回来了”时尾音拖得老长,像小孩听说夫子要查功课。
说她不高兴,她又甚是殷切,向来都是亲自迎到二门,替他解披风备热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沈蕴放弃了参透,苦着脸:“你明日不来便少了许多趣味,那位李公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动的。”
“无妨,顶多耽搁两日,待王爷离京我立刻就来。”
赵令茵瞥她一眼:“人还没回来你就又盼着他走了?”
云瑾灿垂着眼帘不答。
这怎能算作她盼,是他本就忙碌不会久留。
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云瑾灿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要去穿鞋。
“今日就先到这吧,我得回去了。”
沈蕴拉住她的袖口:“王爷不是明日才回来,你今日何故这么早回去?”
云瑾灿唇角扬起,露出与谈及江敛时完全不同的温柔笑意:“答应了洵哥儿今晚陪他用饭,出来大半日了,他该想我了。”
回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声响不疾不徐,一路朝着镇北王府驶去。
云家累世以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二字。
云瑾灿作为嫡长女,自幼便被当作族中女郎典范,由祖母严加教导长大。
及笄次年她就被许给了镇北王江敛为妻。
云瑾灿对此没有丝毫不情愿。
她的祖父任过上书房总师傅,是当今圣上的启蒙恩师,但祖父一去圣眷便淡了。
父亲居詹事府中允五载,东宫虚置,升迁无望,幼弟开蒙晚,先生说他天资平平,科举恐难有大成。
王妃的位分足以让父亲稳坐官职,等到来日东宫有主,也能让弟弟将来有个依傍,于她自己而言,更是一桩顶好的婚事。
江敛家中,父亲早岁战殁于北境,只余太妃一位长辈缠绵病榻不问家事。
而江敛的王位是他十七岁那年自己从战场上挣来的。
镇北王一爵世袭罔替,这是本朝异姓从未有过的殊荣,她的孩子生来便是镇北王世子。
他们成婚次年又恰逢册立皇后,朝廷推恩内外命妇,江敛功勋卓著,她因此获封一品夫人。
更妙的是,江敛军务缠身,忙碌非常。
他每日卯时出门,亥时未必能归,她都睡下了他才踏着夜色进府,她未醒他又已披甲入营,隔三差五还要离京数日,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
那些他不在府中的日子,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婆母立规矩,她掌中馈,理庶务,王府偌大,她一人说了算。
唯一不痛快的就只有和江敛不甚和睦的床笫之事了。
江敛虽是武将,却生一副清贵俊美的皮囊,眉眼如墨裁,身姿似玉山,但行的却还是粗鲁事,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他在榻上不会循序渐进,也没有任何言语温存,向来都是只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
三年了,他还是只会埋头苦干,还似他带兵打仗那般,每次都非要把她这一亩三分地犁透了才肯收兵。
他连姿势都只肯用一种,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好在江敛虽然不解风情,但身强体壮,成婚不过三月她便诊出喜脉。
自那之后,她对这事便有了诸多借口,十个借口里总有三四个能搪塞过去。
他从不追问,顶多沉着一张脸唇角紧绷,她便当看不见自顾自的歇下,一夜安稳。
马车将要抵达镇北王府,云瑾灿心下也已预备好了明日要用的三五个借口。
回到王府,今日当值的管事迎上来禀了半日内的几桩事:“账房送来了秋日各家往来的礼单,已放到在东次间案上,小厨房新拟的晚膳菜单,请王妃过目。”
云瑾灿问:“母亲今日情况可好?”
“太妃今晨进药比昨日顺些,辰时那碗没吐,嬷嬷传话说太妃午间问了一句小世子,听说在园子里捡桂花,笑了笑。”
她点头,脚下已转向太妃的院子。
“先去看看。”
镇北王府的西侧有一处静僻的小院,庭中遍植松柏,屋里药香扑面。
太妃倚在临窗的坐榻上,她今年才刚过四十,鬓边却已白了大半,面容清瘦,唯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柔婉的影子。
太妃见她来,目光温和:“不是说今日在外头会友,怎这么早就回来了。”
云瑾灿在榻边坐下:“会完了,惦记您午膳用得可好。”
太妃轻叹:“出去一趟还惦记我做什么。”
“母亲下午的药可用了?”
“用过了,之前便和你说了,不必日日过来。”
云瑾灿笑了笑,取来一碟桂花山药糕往太妃手边送去。
“小厨房午后现做的,用了南边来的新糖,不腻口,母亲尝尝。”
太妃拈了一块尝了小半,点头说好。
她吃得很慢,一块糕用了许久,云瑾灿便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松枝轻摇,光影细碎。
三年前云瑾灿初进王府,头一回到这里请安,太妃也是这样倚在榻上。
那时太妃说:“我这身子不中用了,往后府里的事都托付给你。”
后来太妃便当真全权交付,从未过问过半句账目半个人事,甚至连立规矩这样的话都从未说过。
云瑾灿在榻边又陪着说了会话,待太妃面露倦意,便起身告退往小书房去了。
江洵每日申时在那习课,张先生教认几个字,背两句诗词。
云瑾灿到的时候,江洵正伏在矮几上描红。
两岁的小孩握笔还握不稳,不过是画些歪歪扭扭的横竖,张先生起身行礼,她轻轻摆手,示意不必惊动。
她倚在门边看,江洵画完一笔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娘亲!”
模样俊俏的小孩霎时眉眼舒张,他笔一撂,滑下椅子快步跑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云瑾灿接住他,将他抱了起来:“今日学什么了?”
江洵拖长了调子念了好几句诗。
云瑾灿满眼宠溺,笑着夸赞他:“洵儿真棒。”
厅堂里晚膳已经摆好。
江洵被乳母净了手脸乖乖地坐在他的小圈椅里。
他不再需要人喂了,自己握着小银勺舀蛋羹送进嘴里。
云瑾灿替他夹了一箸炖得软烂的青菜,他皱皱眉头还是吃了。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秋日的凉意。
江洵忽然抬起头问:“娘亲,爹爹是不是要回来了?”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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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灿:“你怎么知晓的?”
想来应是有人将这消息告诉了他,但他晃着两条小腿,只答得出:“因为洵儿想爹爹了,好想好想他。”
江洵生得像江敛,眉眼轮廓活脱脱一个小镇北王,可性子不知随了谁,软乎乎的,话多爱笑,动不动就往人怀里钻,像一颗又香又软的小甜豆,说起蜜话来更是甜人到心坎里。
云瑾灿心尖柔软,看着他止不住嘴角上扬。
江洵见状,也弯着眉眼笑了起来:“娘亲是不是也想爹爹了?”
云瑾灿神情一顿,立刻就收了笑:“……”
那倒没有。
她略过儿子这个问题,转而道:“你爹明日回来,今日你早早歇息,待明日睡醒了就能看见他了。”
一说起这个,她也想到自己今日也得早些歇息才是,以免明日卯时来不及去门前迎接他。
窗外桂香渐浓,夜色一寸寸落下来。
云瑾灿沐浴收整后便早早睡了去。
夜深人静时,房门从外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阴影从门槛缓缓漫了进来。
肩宽背阔,高大伟岸,腰腹紧束在劲装下,连影子都透着强健的轮廓。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帘隙漏进一线清薄的月色。
江敛就着那一点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床榻上的身影。
她半边脸蛋埋在衾枕里,乌发铺散开,被褥滑落露出肩头,寝衣底下只一件薄薄的小衣。
江敛看了许久才脱了衣袍躺上去。
本就盈满屋内的浅淡馨香突然变得浓郁地向他包裹而来,方才凉水冲过的身体就此被迅速攀升的体热裹透。
江敛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在她身侧继续看她。
此次出行,他无意间听见了亲卫在火堆旁守夜时说的荤话。
身子软,嘴唇更软,难怪人常说温香软玉。
江敛伸手握住她的腰肢,掌心贴上寝衣下那片软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云瑾灿是被压醒的,睡意正沉时唇上忽然一重,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用力碾过。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片朦胧的暗色里,有人撑在她上方,肩很宽,挡住了窗外所有月光。
“……王爷回来了?”
她认出了上方的人影,但还没完全醒透,嗓音绵软黏着睡意,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江敛喉结滚动,见她醒了,只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来继续吻她。
他们以往不常接吻,更从未如此深吻过。
她的确浑身上下都软得不像话,仿佛一块含进嘴里的甜糕。
江敛的吻毫无章法,咬过她的下唇又去含她的上唇,齿关还急切地磕在她嘴角。
云瑾灿疼得直皱眉,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
江敛身上的热意一层层渡过来,还是很快就令她全身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然而酥软还未多时,下一瞬亵//裤就被扯了下去。
云瑾灿骤然清醒,弓起背脊一声惊叫冲至喉咙。
“你——”
天杀的江敛,他疯了吗!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江敛在她耳边低语:“很晚了,轻些声。”
云瑾灿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里含着被激出的水光,在薄暗中潋滟生波。
像只撒娇的猫。
江敛面无表情地这样想着,眸光沉得厉害,像是燃着暗火。
他少见地又开了口,算是安抚:“别哭,这次不会很快离开。”
而后松开手掌,握住她的腿弯,俯视她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绽开。
2. 第 2 章
清晨的微光洒在衾被上,勾勒出一道凹凸有致的玲珑身躯。
云瑾灿身姿侧躺,手臂如甜白瓷般细腻光滑,探出被褥随意搭在床沿边。
夜里入睡时的寝衣已不见踪影,身上仅着的小衣也是别于睡前的另一件款式,细长的带子从身前绕至后颈,压出一道软肉下陷的痕迹。
她逐渐转醒,腿脚舒展地将在榻上翻身。
只一瞬扭动,她就霎时拧着眉头睁开了眼,酸痛的感觉遍布全身。
思绪回笼,云瑾灿缓了片刻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垂下的青丝扫过香肩落到身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越发紧蹙。
昨夜折腾得太厉害,结束时江敛一言不发就去了湢室,而她只随手摸着黑取了一件干净的小衣换上,就躺下睡了去。
此时身体内里酸软,外表粘腻,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令她感到不适。
云瑾灿目露几分烦闷,出声唤人进了屋。
一如往常,她醒来不见江敛身影,但却反常地毫不过问。
她这会正烦他,丝毫不想提及他半句。
进屋伺候的下人们瞧见屋内一片狼藉,先是微红了脸,后就感觉到了古怪的气氛,让人一时不知屋内景象究竟是小别胜新婚所致,还是夫妻激烈争执的后果。
事实是,既非小别胜新婚,也无夫妻激烈争执。
云瑾灿将身体浸入铺着花瓣的热烫浴水中,心下这才开始琢磨江敛昨夜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总不能是未卜先知她已提前预备了推脱房事的借口吧。
可他压根没给她道出借口的机会,不仅莫名要将她吞吃入腹般亲吻,还趁她尚在迷蒙就……
一想到昨夜的画面云瑾灿便眉心突突直跳,连嘴唇也好似又感觉到了被啃咬的刺痛。
后来她虽是迫使自己强行适应了去,可到了最后还是眼泪流干了,嗓子也沙哑了,双蹆更是软得直打颤。
云瑾灿比平日沐浴多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洗去了粘腻,身上只余暂且无法缓解的酸软,尚可勉强忍耐。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也是义务所在。
云瑾灿心里明白,自己在享受安逸生活的同时,受苦受累的事情一年到头也没几次,她倒犯不着为此一直烦心。
否则,他们若是似寻常夫妻那般朝夕相处,不出一个月,不,最多七日,她就非得被弄//坏了不可。
四名丫鬟伺候更衣梳妆后,云瑾灿便恢复了以往,关切询问道:“王爷今晨可是又很早就离府了?”
下一个失落的神情变化已是准备好。
岂料,身侧的丫鬟却禀报:“回王妃,王爷今晨卯时起身后去了演武场,并交代辰时会回院陪您用早膳。”
云瑾灿一愣。
不多时,王府南侧的小径上出现几道步履匆匆的身影。
云瑾灿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名下人。
因为江敛晨间未曾交代更多,下人们也不知他今日究竟是何安排,但他既是还在府上,云瑾灿自然不可懈怠,即刻就备上了毛巾热茶,直往演武场去。
路上她没由来想起昨夜似乎在江敛嘴里尝到了药草的苦涩味,心下猜测他难道是因生病便未离府办公。
可江敛那龙精虎猛的身体也会患病吗?
云瑾灿不着边际地瞎想着,还未踏进院门,忽而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欢快的童声。
“爹爹好高!洵儿好高!”
是江洵的声音,欢快肆意得像一匹初次踏上辽阔草原的小马驹。
云瑾灿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直至迈进月洞门才停下。
演武场空旷宽阔,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笔挺站立如山岳沉稳,周身气质肃杀凛然,肩上却架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江洵骑在他爹脖子上,小脸兴奋得通红,咧嘴笑着好不欢快。
江敛双手扶着儿子的大腿,大臂肌肉鼓起,面无表情地在演武场上绕圈走。
这一幕多少有些诡异。
谁曾见过杀伐决断的镇北王被人当马骑还毫无怨言,而小世子面对父亲漠然的冷脸也浑然不生怯意,只顾着咯咯笑,小短腿在空中一晃一晃。
云瑾灿怔在月洞门前。
这画面到底稀罕,她抬手示意身后端茶捧衣的下人们都别动,而后继续静静看着。
江敛昨夜那般折腾她,这会正好令儿子帮她报仇,好生将他给折腾回去。
果然,江洵越骑越高兴,双手不安分地揪扯,江敛一头高束的发髻很快被他揪得东倒西歪,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颊边。
一向严肃古板的男人总算添了点狼狈的凌乱,却也依旧面色不变。
随着江洵又一声欢快呼喊后,江敛突然脚步顿住,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
云瑾灿还来不及收回唇角幸灾乐祸的弧度,神情微僵。
江洵亲昵呼唤:“娘亲,洵儿在这里!”
云瑾灿连忙带着一众下人迈步走进,面上已恢复了端庄得体的神情。
“给王爷请安。”
江敛目光不移,一直注视着她走到近处向他微微福身。
她今日一身月牙色烟罗裙,领口袖边压着绣金的滚边,腰间系着条淡紫色的绦带,在素净里添了一道温柔。
视线最后聚焦在那双如花瓣般娇艳嫣红的嘴唇上,那里已没有了昨夜的过分挺润,但依旧是一眼可见的饱满柔软。
江敛不动声色地颔首。
刚把儿子放下,江洵就粘人地又往他腿边贴去,两只小手抱住他的大腿。
“爹爹。”
云瑾灿见状,温声唤道:“洵儿,爹爹已经陪你玩许久了,你该回去用早膳了。”
江洵撇嘴,虽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好,洵儿去用膳,爹爹娘亲,洵儿告退。”
他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被乳娘领走了。
云瑾灿目送儿子离去,一回头,发现江敛在看她。
她不知他在看什么,但至少绝不会是在为昨日之事而愧疚反省。
云瑾灿心里嘀咕,表面温柔地递去毛巾:“王爷,浴水和早膳都备好了。”
其实是她早晨沐浴用剩的热水,不过江敛不会知道就对了。
江敛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沉声道:“回房吧。”
回院沐浴后,江敛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云瑾灿已经在等他了:“王爷,我替你梳发。”
他的妻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体贴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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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敛嗯了一声,迈步走去,在她的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江敛在镜中看见她被裙身勾勒出的纤细腰肢,他知道那处脆弱不堪,他一手就可掌住大半,没怎么用力,五指就会如失去支撑般深深陷下去。
她站在他身后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乌发,动作轻柔而熟稔。
过往常有这样的温情时刻,但大多是天不亮时,妻子即便睡眼惺忪,也会拢着寝衣在妆台前为他梳发。
待到发髻高束,抬眸便会看见妻子眼眶含泪,轻轻道上一句:“王爷,一路顺风。”
不过今日并不见她此状。
云瑾灿昨夜虽受折腾,但不需早起去门前相迎,也算是睡足了觉,自然不会偷摸含泪打哈欠。
玉冠束发,云瑾灿将江敛的发髻重新恢复整齐。
江敛正要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肩头。
“王爷稍待。”
云瑾灿从一旁取来一个锦盒:“王爷生辰将近,生辰礼望你喜欢。”
江敛愣了一下,显然是忘记自己生辰这回事了。
从前他也总是不记的,少年时在边关,帐中无日月,哪管生辰几何,后来封了王,营务缠身,更是想不起这些。
只是成婚后,他的妻子每年都会记得。
江敛看了一眼锦盒,又抬眼看向镜中的她:“我生辰未到,还要再过几日。”
云瑾灿记忆一向甚好,自然记得江敛生辰是在五日后,但那时候他怎可能还在府上,她还赶着过两日他离了府,她好快些去叠翠楼见见那位新来的李公子。
云瑾灿道:“王爷忙碌,不知过几日是否有机会见上,所以今日便先拿出来了。”
江敛沉默地看着桌上锦盒,神情意味不明。
片刻后,他抬手打开。
盒中是一枚墨色和田玉佩,通体乌黑,雕的是麒麟踏云的纹样,配着同色的绦穗,矜贵又低调。
“王爷可喜欢?”
江敛握着那枚玉佩,不答喜欢与否,只道:“多谢。”
云瑾灿也不在意,生辰礼送过了,此事便算了了,她转身准备唤人传膳,又被江敛唤住。
“等等。”
唤过后一声却没了下文,云瑾灿等了几息,主动问:“怎么了,王爷?”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
半晌,江敛终于开口:“我此次回京有七日假,无需入营。”
这话一出,云瑾灿没能控制好表情,当即瞪大眼低呼:“你说什么?”
江敛微微皱眉,而后再道:“七日后我将启程去北境,此去将有半年无法归家。”
随即,云瑾灿又一变脸,眼眸亮起,脱口道:“当真?”
江敛看着她来回变换的神情,眸光晦暗。
他知此次不同以往,自他们成婚后,他还从未离家如此之久。
但他也未曾想到,他将长久离家的消息会令妻子难以接受到语无伦次。
或许,她比他原以为的还要更加在意他。
成婚以来头一次,江敛心底生出几分对妻子的亏欠。
他正色道:“这七日我会在府上好好陪你和洵儿。”
3. 第 3 章
江敛突然告知的消息实在令人意外。
云瑾灿的心情在短短片刻间犹如坠入深谷又冲上云霄,最终还是撞上了一块冷硬的巨石,砸得胸腔闷疼。
七日和半年两个时间来来回回在她脑海中碰撞,最终也没能一分高下。
早膳上桌,夫妻二人沉默无言地隔着些许距离落座。
云瑾灿用膳向来优雅,不急不缓,仿佛每一口都是需要细细品味的。
江敛也动了筷。
他夹起一个灌汤包一口咬下去,汤汁烫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三两下嚼完咽下,又夹起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很快一笼空了大半,但还是给云瑾灿留了两个。
转而还有几道小菜,他就着一口菜一口粥,端着碗喉结快速滚动。
云瑾灿正吹着自己碗里那勺粥,还未往嘴里送去,余光就瞥见他的碗空了,筷也搁下了。
她心下讶异。
这人用饭都不用嚼的吗?
云瑾灿垂下眼帘这才把第一勺粥送进嘴里。
一勺,又一勺。
江敛也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她吃得太慢。
一碗粥舀了七八勺,碗里才下去了不到半个手指头的深度,夹一筷小菜,要细细嚼上十几下,那笼灌汤包,她甚至还没开始动。
江敛沉默着,目光继续落在她脸上。
云瑾灿当然知道他吃完了,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
她没见过江敛在军中的样子,但听闻他一个眼神下去,副将噤声亲卫屏息,宽广的营地上鸦雀无声。
眼下他虽不是这种眼神,但也好不到哪去。
不闪不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催,看得人实在恼火。
云瑾灿忍了几息,终是忍无可忍放下粥勺,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王爷,用过饭后可要去看看母亲?”
江敛扫了一眼她身前依旧没吃多少的粥碗,这便应了声,直言催促:“嗯,那你快些吃吧。”
云瑾灿:“……”
从正院到西院是一条转折的长廊。
江敛走在前面,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衣袍在风中扬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向前。
云瑾灿本就较他娇小更多,跟在他身边起初还端着,迈着小碎步,走了十几步就难以维持了。
江敛一步能顶她两步,她跟得吃力,绣鞋在青石板上踏得急促,前面那人却浑然不觉。
云瑾灿盯着他的后背,趁人不见直皱眉头。
也不是没同江敛说过,她温柔一声王爷可否慢些走,却换来他一句冷冰冰的赶时间,气得她当即胸闷,懒得和他说半句话,后来也再不提这事了。
此时眼看快到西院。
云瑾灿不得不大跨前一步来到江敛身侧。
江敛手指一热,忽的被云瑾灿牵住。
他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云瑾灿呼吸还有些不匀,但开口已是温婉如常:“王爷,前面就到母亲院门前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盈盈,这副模样很轻易就会将人视线俘获。
云瑾灿虽不喜自幼规矩束缚的生活,但也的确在这样的教导下,生得事事力求完美的性子。
无论是她在外的形象,还是她与丈夫的相处。
如今唯一美中不足的床笫之事关起门来无旁人知晓,但她和江敛在外,她一直都是做到举案齐眉,无可挑剔的模样,太妃每次见他们执手前来,脸上笑意也会多几分。
江敛默然看了一眼掌心里手指,纤细,白嫩,像一段新剥的葱白,养得实在娇贵。
他反手一握,轻易将她整只手都攥进掌心,紧密包裹。
痛!
云瑾灿瞪着眼挣了一下,但却纹丝不动。
这人难道丝毫没觉得她的手掌细嫩柔软吗,他懂不懂什么叫温香软玉啊,怎握她跟握剑似的。
西院的嬷嬷早在门前候着,见二人执手而来,行礼的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三分。
“给王爷王妃请安!”
云瑾灿隐忍着不合心意的牵手,面上含笑点头,随江敛一同迈进院门。
屋里药香依旧。
太妃倚在临窗的坐榻上,听见脚步声抬眸望来,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又移向两人交握的手,唇边果然漾开了一点笑意。
“来了。”
云瑾灿总算得以甩开江敛的手,她上前两步,福了一礼:“母亲。”
江敛也微微躬身:“母亲。”
太妃拍了拍榻边的位置:“坐吧,难得你们一道来。”
云瑾灿刚要依言上前,还没动,就又被江敛蓦地握住手,粗鲁的动作带来痛感,不至于无法忍受,但实在窒闷得紧。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敛却自然而然地牵着她上前,和她并肩坐在了太妃对面。
太妃目光又在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
“王爷今日没去营中?”
“这次回来有七日假。”江敛答。
太妃几分诧异,但未多问,看向云瑾灿:“那便好,你既是清闲,就多陪陪瑾灿。”
江敛沉默了一瞬。
“嗯。”
“这几年你应是少有陪过瑾灿归宁,趁此也该去拜见一下你岳父岳母。”
云瑾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敛似乎没注意到,只是又嗯了一声。
太妃满意了,絮絮叨叨地聊起别的事来。
问江敛近来如何,问江洵这几日乖不乖。
平日都是云瑾灿前来陪伴太妃,此时她便不多言,任由江敛一句一句地答太妃的絮叨。
从西院出来,江敛握着妻子的手一同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云瑾灿就开口道:“王爷,昨日送来的礼单还未过完,我要先去东次间对账。”
江敛脚步一顿,刚点头,掌心里的那抹柔软就迅速溜走了。
云瑾灿垂眸不看他,福了一礼转身就往东次间去了,离开的脚步看起来很是轻快。
东次间的案上堆着几本账册,秋日各家往来的礼单厚厚一沓。
云瑾灿在案前翻开账册,但思绪并不集中,她不时分心想起方才太妃提起的事。
太妃不问外头事,所以并不知晓后日正好是她家中表祖母六十六寿,她原是打算回娘家随父母一同前去赴宴。
江敛很少陪她归宁,但此前是因他公务繁忙,她独自回去无人会说什么,此次他却偏偏突然有了七日假。
他既在府上又得闲,太妃也亲口提过了,若不让他陪她回去自是不妥。
但云瑾灿私心并不想让江敛陪着。
成婚三年,江敛陪她归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他去,席间气氛总是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里,周身气势太过慑人,她爹娘说话都端着几分,更别提那些堂亲表亲,不是拘谨得连酒都不敢多敬,便是阿谀奉承殷勤虚伪,看着就让人心烦。
江敛因此而不自在,她也疲于在人前演戏。
并且此次还不是云家本家的宴席,到时候满堂宾客,云家本家旁支,七大姑八大姨,乌泱泱坐一屋子。
一想到那般场景云瑾灿便觉得头疼。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片刻后还是唤了人进来。
“让人往云家递个口信,后日王爷若是得闲,会陪我一同回去。”
丫鬟刚应声去了,云瑾灿就听见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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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抬眸,江敛站在门槛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腰间一抹墨色微动。
是她今晨赠他的生辰礼,转眼他已经佩戴上了。
云瑾灿愣了一下,她意味明显的眼神大约是没来得及收住,满脸不欢迎他的模样。
短短一瞬,她看见江敛身形微顿。
“王爷?”
“账还没算完吗?”
云瑾灿不明白他莫名前来问这个是为何意,只如实答道:“嗯,还有不少。”
说完,江敛没再多言,沉默地转身又退了出去。
云瑾灿疑惑片刻,便垂下眼帘继续对账了。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时。
云瑾灿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正要起身,忽听外头传来江洵的声音。
“娘亲!”
江洵跨过门槛跑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云瑾灿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随后迈进门槛的高大身影上。
江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纸鸢。
云瑾灿还没说什么,江洵已经兴奋地比划起来:“爹爹带洵儿放了纸鸢,飞得好高好高!”
云瑾灿垂眸看他:“在哪儿放的?”
“演武场。”
云瑾灿不解,这父子俩怎又去了演武场。
殊不知,江敛来她跟前晃过一遭后,先去了书房坐不住,后回了卧房也无心休憩,最后还是打算去演武场发泄体力,就正好遇见了嚷嚷着想见父亲的江洵。
江洵说得眉飞色舞,双手在空中画圈:“爹爹把洵儿举起来,洵儿举着纸鸢,跑跑跑,就飞起来啦!”
云瑾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岁的小团子被举在半空中,手里举着纸鸢,他爹面无表情地在演武场上跑。
似乎比早晨那一幕更加诡异了。
她唇角微微抽动。
江敛似乎也有些难为情,清了清嗓,沉声道:“用膳吧,洵儿和我们一起。”
云瑾灿应声,江洵就从她怀里滑了下来,又跑去抱住江敛的腿。
“爹爹吃饭!”
江敛低头看他,大手生疏地覆上他的脑袋压了压,毫不温柔。
“嗯。”
江洵年纪虽小,但习惯很好,自然都是云瑾灿教的。
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优雅从容。
江敛坐在对面。
早在母子俩碗里的饭才下去不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吃完了。
此刻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两张脸上。
小的那个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青菜,眉头皱着,却还是一根一根吃完了,大的那个正小口喝着汤,仿佛连喝口汤水都得细细咀嚼才能咽得下去似的。
看了片刻,他不知这两人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吃完一顿饭,说了句慢用,就起身离开了屋中。
午膳后,许是江敛难得闲暇,江洵舍不得浪费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前去午睡。
云瑾灿抱着他温声哄:“怎么不睡?”
江洵蹭了蹭,撒娇道:“睡不着,想娘亲,想爹爹……”
他又抬起头问:“爹爹呢?”
云瑾灿正想说她不知道。
一回头,却见江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江洵眼睛一亮,从云瑾灿怀里挣出来,又跑去抱住江敛的腿。
“爹爹,能不能再陪洵儿玩一会?”
江敛负手而立,低头看儿子,似在进行某种抉择。
半晌后,他还是一手轻而易举捞起江洵,让他坐上自己的手臂:“那就去园子里走走。”
说罢,又看向云瑾灿:“之后我们再午歇。”
云瑾灿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一愣:“……?”
谁和谁的我们?
4. 第 4 章
镇北王府的园子很大,入了秋,满园桂花开得正盛。
金桂银桂丹桂,一簇簇缀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江洵走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嫩,看起来精致又可爱。
他跑几步回头看一眼爹娘,又跑几步再回头看一眼,不难看出他真的很高兴,也丝毫没有困意。
江敛这会竟又知放慢脚步了,云瑾灿与他并肩而行,余光还能瞥见他肩头的绣纹。
园中有仆妇远远望见,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云瑾灿听不见,但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三年来她听过太多遍。
王爷王妃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琴瑟和鸣,鹣鲽情深,翻来覆去大多都是这些话。
然而事实上,成婚三年,她与身侧的丈夫除了床榻上有过极致紧密的贴近,床榻外依旧是不甚熟悉的状态。
好比此时这般并肩而行,他们之间也寻不到一句多余的话可说。
但江敛总是看她。
她走快些,那道目光便跟得快些,她走慢些,那道目光便也慢下来。
一言不发,目光却直白。
云瑾灿实在懒得揣摩这闷葫芦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突然侧过头去,直言开口问道:“王爷,怎么了?”
江敛顿了一下,目光像是飘忽。
最后落在下方:“你裙角沾了草屑。”
云瑾灿低头去看,还未来得及看清,身前高大的人影突然矮了下去,便遮住了她低垂的目光。
云瑾灿愣了愣,看着江敛宽阔的背脊,只觉裙摆拂动。
江敛很快站起身:“好了。”
他没再看她,越过她就继续往前走了去。
云瑾灿站在原地还在发怔。
低垂的视线中,裙摆整洁,周围地面被微风吹动着,已经找不到哪一片是方才沾上她裙摆的草屑了。
江洵在前头回头喊:“爹爹,娘亲,快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桂花枝叶,洒落一地斑驳。
江敛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落在铺满金黄花瓣的小径上。
他脚步未停,却放缓着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她。
云瑾灿收回视线,提起裙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江洵玩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累了,回到屋里,还来不及说要爹爹娘亲陪着他,就自顾自睡着了。
安顿好儿子,夫妻俩回到主屋,屋里没留下人伺候,随着关门声响,一片静谧的氛围蔓开。
江敛两下便脱了外袍,岔开腿坐在床榻边。
云瑾灿隔着几步远,走向他步子越来越慢,心里却是正飞快地盘算着。
往常这个时辰,她若是无事会歪在榻上小憩片刻,可今日他在这里,一个人就占着榻边大半位置,让她都不知自己要从何处上榻,也并不想和他同躺一榻。
云瑾灿最终还是走到了床榻边。
她嫣唇翕动,转而说起另一事:“王爷,后日是我表祖母六十六寿。”
江敛微皱了下眉,心下了然她这说的是太妃早晨提起的陪她归宁一事。
但早晨他应下时并不知近日她家里会有这样一场宴席。
云家与江家不同,旁支众多,枝繁叶茂,他陪她回去过的那几次,满屋子都是人,满耳都是杂乱喧腾,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甚自在。
他正沉吟,云瑾灿又道:“是我外祖家那边的亲戚,我不常去的,人多也杂闹,王爷不必特意陪我走这一趟。”
她垂着眼,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玉环,语调温软体贴。
“我自己回去便是,母亲那边我不会多言的。”
云瑾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
她抬眼看他。
江敛也正看着她,眉心并未舒展。
她不懂他这是何意,只略微猜测他定然是不想去的,那还犹豫什么,她话都已说到这个份上了。
岂料,江敛对上她的目光后,就开口道:“你不想我去?”
云瑾灿心尖一跳。
这话问得太直,她哪能顺着应下,只能又敛目道:“只是想着王爷难得清闲,何必去那等吵闹的地方受罪,我娘家的亲戚王爷也是知道的。”
江敛当然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几年他陪她归宁的次数实在太少,他是不喜欢她娘家那般吵闹的氛围,但也不可因此而苛待他的妻子。
他看着云瑾灿在他身前微低着头,手指已经绞到了腰间的绦穗上去。
她心下或许在委屈。
“我会去。”
云瑾灿手指一顿,慌乱抬眼:“王爷,其实你真的不必……”
“不必说了,我会去。”
云瑾灿扯了扯唇角,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江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本也只是碰碰运气,若江敛自己开口说不去,她也好有个交代。
但他既然已经决定了,云瑾灿应声道:“那便辛苦王爷了。”
说完后,云瑾灿动唇正欲道出不与他午歇的借口。
声还没出,手腕忽然一紧。
江敛手臂像是没怎么动就将她朝床榻的方向拽了过去,让她踉跄着扑进他了怀里。
“王爷,我还没……”
云瑾灿惊呼着,双膝跪在榻上翘起的脚后跟就被江敛手指勾着脱掉了绣鞋。
江敛道:“到时辰午歇了。”
云瑾灿:“……”
她担心自己再多言江敛就要上手帮她脱衣了,她只能自己抬手去解腰间的绦带。
她动作很慢,有几分刻意的磨蹭,但仅褪一件外衣,领口还是很快从肩头滑落了下去。
江敛放开她,一下脱了自己的鞋就躺到了里侧。
云瑾灿将褪下的外衫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没再回头,打算就这样背对他躺下。
她刚要有动作,腰上又是一紧,柔软的身体全然不敌江敛结实的手臂力量。
她被他圈着翻滚了一圈,直接滚进了他怀里和他面对面。
云瑾灿身体微僵,怔怔地看着近处的男人。
江敛胸膛炙热,肌肉饱满,他的强壮云瑾灿十分清楚,她只是双臂在身前本能防备地抵着,就像是要化在他身上了一般。
江敛虽然与妻子相处不多,但他这样注视她的时候并不少。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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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抱得着急,令她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锁骨下那片起伏的柔腻。
他在与她成婚前,从未想过会有人的肤色能够似白玉一般白皙无瑕,他粗粝的手指虚落在她脸颊旁便霎时凸显出极为鲜明的对比。
江敛没有多少克制,就此直接按上那片肌肤,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
那双眼睛含着水光,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嘴唇也微张着,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后,看在他眼里却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江敛眸光暗了下去,喉结滚动。
“王爷,不是午歇吗,我有些乏了,我们这就……”
睡吧二字被江敛指腹压着她的唇瓣按回了口中。
男人的指尖没用什么力就陷进了那片软肉中,温热的湿润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冲动。
江敛目光落在她唇上,他虽是武将,却并非不修边幅,指甲修剪得圆润,手指干净整洁,但此刻落在她唇上仍像是泥土沾染了这朵含露的花瓣一般。
他身有力量,强大而健壮,平生准则中绝无欺负妇孺弱小一说,此时却毫无负担地在对她行近乎欺负之举。
她是他的妻子。
他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指腹缓缓摩挲起来。
碾过她的下唇,又压住她的上唇来回抚弄。
她的唇瓣在他指下变形,双手无助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挣不开也躲不掉。
指腹加重力道又往下压了压。
莹亮的水光沾染指尖,濡湿了一片。
江敛从昨日后至此依然在愤恼,时至如今他才知亲吻妻子是件令人如此心潮澎湃之事。
以前为何没有过呢?
他记得他们新婚之夜便有了初吻,是她满面含羞,轻颤着眼睫仰头来碰了碰他的唇角。
那之后便是行圆房之仪,再之后他军务繁忙,可再忙他也挤出时间回家,再忙也不能冷待妻子。
江敛不再思索缘由,他收走手指,甚至没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欲念攀至顶峰时就直接低头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云瑾灿吃痛呜咽一声。
江敛牙齿先磕上来,她呼声刚落,他的舌尖又蛮横地撬开了她的齿关。
急切又粗鲁,毫无怜惜,肆无忌惮。
江敛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脸上,舌尖在她口中横冲直撞,手臂横在她腰间,像铁箍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
云瑾灿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双手从紧握成拳变成五指张开,压在他胸膛上微乎其微的推搡。
他的吻太凶了,像饿极了的野兽,咬着猎物不肯松口。
她唇上疼,舌尖也被吮得发麻,连呼吸都被他夺了去,眼角洇出湿意,不知是被他咬的,还是喘不上气憋的。
一滴泪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江敛尝到湿咸,终于松了力道放开她些许。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呼吸交缠,眼睫垂下,手指扫过她的眼尾,竟然问出一句:“怎么哭了?”
天杀的江敛,他怎好意思问出这种话的!
云瑾灿倏然偏头向外,深深地缓了一大口气。
可她连一句不要都还没来得及说,男人的手轻易握住她脆弱的脖颈,强迫她转回头去,再次低头吻住了她。
5. 第 5 章
这一晚,或者应该说这一日午后至傍晚,云瑾灿没能逃出江敛的掌心。
她想,她与江敛是没有感情的,但却是相互需要的。
她需要江敛给予她现在的身份,家族的荫蔽,江敛也需要她来操持王府,教养子嗣,达成成家的立身之本。
所以,若非必要,他们并不需要进行夫妻义务之外的举动。
比如接吻。
但这个下午,数不清和江敛吻了多少次,每一次他都是肆意汹涌,深入交缠。
她被吮吻得舌根发麻,含糊不清地和他说累了想歇息。
但江敛不理她。
之前的房事给云瑾灿带来的大多都是饱胀,刺痛,撑到感觉自己已经坏掉了,和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漫长折腾。
亲吻似乎助长了江敛的粗蛮,让他变本加厉,动作异常激烈。
她因此也生出了不同以往的奇怪感觉,让人恍若溺毙却分明正在张着嘴大口呼吸。
暧昧的水声不断回响耳畔,她被他顶到床头,又被他按着头压回身前。
后来被他抵进被褥里,腰肢都失去了知觉。
江敛咬着她的唇瓣,就这样在她小腹中化开。
她在他强硬的桎梏下被迫保持着这个姿势,但也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时。
但这还不是结束,江敛从不会就这样结束。
她记得太妃每次见江敛都会或轻或重地叮嘱他,即使再忙再累都不可冷待妻子。
江敛每次都会应下这个话,转头就会借着这番话将她弄在床榻上多次折腾。
她不及他高大,更不及他强壮,根本就受不住他。
最终,在无尽的驰骋中,云瑾灿半梦半醒的睡了过去。
意识彻底消散前,江敛又在吻她。
耳边似乎还有低哑的沉声在说着什么,但她听得很模糊,很快就完全睡着了。
以前房事后云瑾灿也总是浑身酸软,疲惫不堪,但这一次却是多了几分后怕。
说不上来是抗拒抵触般的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感觉,她只知翌日睁眼的那一刻心里就愤然决定,江敛离京前剩余的几日,她绝不会再让他折磨了。
云瑾灿今日起得晚,江敛不在屋中,直到用午膳时,她才在饭桌前见到他。
分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却莫名让她感觉出他一股神清气爽,慵懒惬意的餍足感。
她脸色微沉几分,正想着,就听江敛冷不丁地问:“想好了吗?”
云瑾灿一愣:“想好什么?”
江敛皱了下眉,半晌没说话,随后移开目光动了筷。
云瑾灿分辨不出江敛是否有情绪变化,脑子里还是很努力地回想起来。
可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香艳又激烈的画面,直把她想得脸颊发热,也没想出江敛和她说过什么。
江敛筷子一顿,突然又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今日我们可以出府去。”
云瑾灿讶异,他说的就是想这个吗?
她的确不记得他昨日何时有和她说过这话。
云瑾灿试探着问:“王爷怎突然说起这个。”
江敛没再看她,趁夹菜的间隙只说了一句:“你想便是。”
他吃饭看起来并不粗鲁,但速度就是出奇的快,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他碗里的米饭就已去了大半。
云瑾灿却还握着筷子磨磨蹭蹭的连根菜叶都未夹过。
别说她昨日被折腾得那般辛苦,今日哪有力气出府闲逛,便是有心外出,一想到是同江敛一起,就已是可以预见无趣和拘束了。
云瑾灿寻了个借口:“秋日换季,府里各院要添置的物资还未清点,今日我得先把单子理出来。”
江敛道:“那就后日。”
今日有事,明日是云瑾灿归宁的日子,他们将赴她表祖母的寿宴,那后日总该是空闲了。
江敛如此一说,云瑾灿再找借口推就辞显得太过刻意,已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但她仍是没兴趣与他同行外出。
这时,江敛用完饭放下碗筷。
云瑾灿突然灵光一闪。
“王爷,既然后日得闲,不若我们去庄子上小住几日吧,这几日秋高气爽,庄子上的枫叶该红了,洵儿还没见过,正好趁此机会我们也可以在那里陪王爷度过生辰,王爷觉得如何?”
那是当年云瑾灿受封一品夫人时圣上赐的皇庄,两年来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收成颇丰。
庄子离京城有些许距离,但风景极好,春日花果满枝,秋日枫林遍野,江洵定会喜欢得撒欢跑。
并且这一去一回,江敛的休沐日便去了大半,回来再收整两日,就可欢欢喜喜送他远行了。
而江洵在庄子没有乳母跟着,自然要同他们一起睡,她连借口都不用找,夜里的麻烦事就这样解决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唇角险些要压不住,连忙借着低头喝了口汤掩了过去。
江敛沉吟,不知在作何思虑,但随后便应道:“好,就照这么安排吧。”
当晚,云瑾灿沐浴时摒退了伺候的婢女,独自在湢室里多待了一柱香时间。
成婚之初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为能早早怀上孩子,不仅连洞房夜是她主动的,之后也几乎夜夜主动暗送幽香。
这样的后果自然是她承受不住江敛毫无技巧的野蛮占有,然后忍着不适和羞耻独自躲在湢室上药。
然而事实证明,她根本就是白白多糟了罪。
成婚不到三个月她就诊出了喜脉,往前推算时日,正是新婚那几日就有了江洵,甚至说是洞房夜一次就中了也不是没可能。
再后来,也不知是次数少了,还是她的身体更加成熟了,江敛还是一如既往,但她当下的难受并不至于事后到需要用药的程度。
直至昨日之后。
云瑾灿隐约感到不适,此时检查,果然还是红肿了。
也是,就他那般如上阵杀敌的架势,她能毫发无损才奇怪了。
不过好在,明日他们将要早起前去赴她娘家的宴席,这一晚也不需额外再找推脱的借口。
云瑾灿一边心底暗骂江敛,一边忍着羞耻给自己上过药后,回到床榻上,和江敛隔着些许距离躺下,便安稳地睡了去。
一夜无梦。
清晨光照洒入屋中,妆台前美人青丝高绾,玉容妆成。
云瑾灿对镜端详片刻,偏头问:“王爷可准备妥当了?”
她问的是身旁伺候的丫鬟,而江敛依旧是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分明今日她为赴宴梳妆,卯时便起了身。
这人竟是连休沐也丝毫不贪懒。
丫鬟禀报:“回王妃,王爷卯正从演武场回来,此刻正在湢室沐浴。”
云瑾灿颔首,吩咐了早膳。
江敛不多时也回到主屋,二人一同用过膳后,这便启程往云家去。
此次虽不算云瑾灿专程归宁,但到底是江敛随同一起,仍是正式。
二人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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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随行两辆装着给云瑾灿父母的拜礼和赴宴的贺礼。
马车上,云瑾灿温声向江敛说明此次她备的礼品,还细致地准备了礼单可交由他过目。
江敛兴致缺缺,并未接礼单,只听完她说话后,道:“你决定便是。”
云瑾灿默默收回礼单,接下来一路无话。
辰正时,他们准时抵达云府。
云府府门大开,石阶上下人影参差,云家众人皆在门前迎接。
身旁江敛已起身,云瑾灿等了一息,待江敛向她伸手,她才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到马车旁,云瑾灿抬眸才见,此时在门前的不止家中人,还有姨母一家。
许是今日赴宴前先来此拜会一番,亦或是得了江敛同行的消息,云瑾灿不知实情。
父亲云劭迎前一步,当先作揖:“王爷。”
江敛还了半礼:“岳父大人。”
也向云瑾灿其余家人颔首问候。
云老夫人站在门内含笑看着他们:“都进来吧,先到里面坐会。”
云家礼数一向周到,正堂早已备好茶点。
江敛端正落座,分明是屋内小辈,周身气场却是沉凝。
云劭寻着话头与他攀谈,江敛句句都应,但都不过三五个字。
他的话实在不多,每答完一句,气氛便要静上一静。
在他一旁侍茶的丫鬟不慎将茶壶盖磕出细微声响,吓得脸都白了。
江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云瑾灿温言开口:“下去吧,不碍事。”
丫鬟才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茶过一盏,女眷们便起身离席往内院去了。
刚进内院,一直无言的姨母忽而热情与云瑾灿寒暄:“我瞧着瑾灿比出阁时还要水灵了,可见王爷疼人。”
云瑾灿微微一笑:“姨母过誉,王爷待我自是好的。”
姨母又拉着她的女儿到云瑾灿跟前:“瑾灿,这是婉宁你可还记得,少时你们常在一起玩,只是之后送她去了扬州的女孰念书,今年初才回京城。”
姨母说完,周婉宁就乖巧地向云瑾灿福了一礼:“表姐好。”
云瑾灿抬手虚扶,略微打量了一下这位表妹,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眉眼温顺,一袭青色裙衫,确是娇俏可人。
“的确许久未见了,但自然是记得的。”
眼看已是快行至内院穿堂尽头,姨母主动道:“方才袖口沾了点茶水,我让婉宁随我去处理一下,就不进去了。”
再往里是祖母的住处,祖母点了下头,示意让她们去。
云瑾灿在院里陪着祖母和母亲说了会话,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祖母让她先行回正堂,随江敛一同乘马车赴宴,他们随后就来。
祖母便是这样一位始终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老妇人,云瑾灿依言动身,先行告辞了。
云瑾灿穿过后院,刚踏上正堂外的台阶,便看见姨母和周婉宁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堂内。
就在这时,姨母轻抬了下周婉宁的胳膊,像是在授意什么。
而后,方才在她面前温婉内敛的表妹,扭着腰肢,姿态娇媚地就将茶水奉到了江敛面前。
她身子躬得很低,从云瑾灿的角度看去,她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江敛身上去了。
端坐座椅上的男人身姿后仰,视线略过周婉宁,侧头往外一眼看见了门外的身影。
云瑾灿目光一凝,直直地对上江敛毫无波澜的黑眸,皱着眉沉下了脸色。
6. 第 6 章
“瑾灿,这就过来了?”另一个方向传来云劭的声音。
云瑾灿闻声转过头去,不答反问:“爹怎么出来了?”
云劭笑道:“你虽是派人告知今日会和王爷一同回来,但也没说这次备了这么多礼,所以我方才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借故离开去多准备了些回礼。”
“瑾灿,可别叫王爷知晓了,免得失了礼数。”
云瑾灿眸光微寒,原来是趁着这点空隙起了歪心思。
“怎么了,瑾灿?”
“没什么,爹,我们进去吧。”
再转回头去,正堂里已不见方才的荒唐画面。
姨母一家安坐在原位,表妹也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江敛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半点神情,依旧冷淡疏离。
镇北王府的马车先行,马车内如来时那般沉寂。
途中云瑾灿抬眸看了江敛几次,但见他闭目养神,她便没再出声,一路安静到了目的地。
云瑾灿表祖母的寿宴设在京城北侧,表祖母膝下长子府邸。
这位伯父家中尚算显贵,家中府邸阔气,今日更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云瑾灿随江敛入内,原本热闹的厅堂因此静了静,众人举止间添了几分拘谨,说话声都压低了些。
云瑾灿早已料到这等场面,但也无能为力,只待到将要分席时,临行前委婉地同江敛道了几句多担待的话语,便转身要往后院去了。
刚走出一步,手腕被江敛握住。
云瑾灿回过头来:“王爷还有何交代吗?”
江敛对上她平静如常的目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他不知自己因何而不快,只知不是因为今日这场令他不自在的宴席。
片刻后,江敛松了手:“没什么,去吧。”
云瑾灿不解,想了想,转身前便多道了一句:“王爷饮酒适量,莫要贪杯,席散后我便来寻你。”
“嗯。”
江敛看着她袅袅娜娜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收回了目光,向席间走去。
后院比前厅要更热闹随意一些。
厅里摆了七八桌,云家本家旁支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谈笑声混成一片。
云瑾灿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几位已经站起身要给她行礼。
云瑾灿连忙快走几步:“婶娘快坐着,都是自家人,这样可就生分了。”
妇人笑弯了眉眼打着趣:“哎呀,王妃亲临,这可不敢当。”
云瑾灿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席间带去:“我是瑾灿,是您看着长大的侄女,您要是再这样,我可不敢坐这儿了。”
气氛松快下来,陆续还有赴宴的女眷进入后院。
云瑾灿本是该在祖母和母亲身侧落座,但祖母摆了手让她去年轻女眷的席座,难得给了她几分自在。
刚一落座,便有表姐妹凑过来。
“瑾灿,许久不见,我们方才还说起你呢。”
云瑾灿道:“前些日子王府事宜繁忙没能腾出闲来,如今忙过了,之后表姐再邀约我定不会推拒。”
“我哪能这般不识趣,听闻王爷此番下令全军休沐七日,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王爷既开了这个头,想来以后也不会似从前那般忙碌了,我若再拉你出来,岂不是扰了你们夫妻相处。”
表姐是在说笑,但听起来外面似乎还不知江敛将要离京半年之久这个消息。
云瑾灿心知江敛之后可不会一改往常闲暇下来,她只是笑笑不多言。
另有姐妹围上来:“瑾灿,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看,是今年新贡的吧?”
“是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新贡缎,我瞧着颜色鲜亮,便裁了这身。”
“世子可好,上回见还是满月酒呢,如今该会走了吧?”
“嗯,如今不光会走,跑起来我都快追不上了,整日黏着人,话也多,像个小话篓子。”
云瑾灿与人亲近,没什么王妃的架子,姐妹之间寒暄不少,她从头到尾都落落大方,言笑晏晏。
宴席开场,热菜冷碟依次布上,女眷们品茶尝馔。
正宴之后,后院戏台上请来了京城最时兴的班子,唱着贺寿的折子。
待到傍晚,已是酉正时分,用过晚宴后宾客便要陆续散去了。
云瑾灿端坐席间,一整日都是应酬自如的端庄模样,应付这样的场合于她而言早已是游刃有余。
只是令她诧异的是,开席前她因担心江敛应付不来,特地派了两名侍从候在前厅,但直到此刻都不曾传来半点消息。
难道是她小看江敛了,镇北王既能上阵杀敌,也能八面玲珑?
正想着,她的婢女来到身侧,附耳带来了另一个消息:“王妃,老夫人请您移步西厢房一趟。”
云瑾灿神情微变。
还真是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她回头看去,母亲身边已不见祖母的身影,表祖母也未在席上。
同样缺席的还有稍远的另一桌的姨母和周婉宁。
一旁表姐见她张望,问:“怎么了,瑾灿?”
云瑾灿借此起身:“祖母有事唤我,我去去就回。”
天色已暗,府邸点上石灯,将云瑾灿的身影在青石地上映出拉长的影子。
门前的丫鬟躬身迎道:“王妃请。”
云瑾灿迈步进去。
一抬眼,便见祖母端坐在上首,表祖母在侧。
表祖母待云瑾灿向来是殷切的,此时也是笑着唤:“瑾灿来了,过来坐吧。”
云瑾灿目光微移,姨母和周婉宁果然也在屋内,但都微垂着眼,未与她对视,仿佛此时在这里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陪衬。
她收回目光坐下。
“不知祖母唤我来所为何事?”
表祖母向祖母投去一个眼神。
祖母微微颔首,示意她开口。
表祖母便笑着开口道:“今日是我的寿辰,本该喜庆欢颜,但我这心里头惦记着一桩事,思来想去,还是得问问你。”
见云瑾灿不语,面上神情也看不出端倪,表祖母顿了一下,便继续道:“你婉宁表妹今年十五,也该议亲了,你们自幼相熟,如今久别也再见着了,模样周正,性子也乖巧。”
云瑾灿缓声问:“表祖母是想让我给表妹介绍门好亲事吗?”
表祖母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须臾,终是说到正题上:“你姨母同我说起,想着你和婉宁本就是表姐妹,若是能在一处互相也有个照应,王府那么大,你里里外外操持着,多个人帮衬也是好的。”
这话听得云瑾灿想笑,这么说她还得谢谢表祖母如此替她着想吗?
今晨那一幕已是令人不悦,姨母攒的什么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此时再想起那一幕也还是令她感到一阵反胃,但她也没想到姨母乃至表祖母脸皮如此之厚,真还好意思把这话说到她面前来了。
那祖母授意唤她来是为何意,是也想帮着劝说她应下此事?
云瑾灿垂着眼,没有说话。
姨母这时往前挪了半步,陪着笑道:“瑾灿,姨母知道这事来得突然,可姨母也是心疼你们姐妹,婉宁这丫头打小就崇拜你这个表姐,时常念叨你,若能跟着你,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着,推了推身侧的女儿。
周婉宁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云瑾灿一眼,又飞快垂下眼,脸颊一下就透出了绯红,这模样像是想跟随的不是江敛而真的是她似的。
云瑾灿依旧没有说话。
屋内静了一瞬。
祖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云瑾灿。
云家从她这一辈,到子女一辈皆是一夫一妻,从无妾室,私心而言,她何尝想让孙女受这份委屈。
可云瑾灿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
那是王府,不是云家。
镇北王府位高权重,人丁却单薄,云瑾灿嫁过去三年,只生了江洵一个,所以她想着于情于理,此事是可一问,这才点头应下,将云瑾灿唤了过来。
祖母缓声问:“瑾灿,你是何想法?”
云瑾灿抬眸,对上了祖母的目光。
她的想法自然是不愿。
她自幼家中如此,身为女子也从不想三妻四妾之事,无论江敛作何想法,她是不能接受她的姻缘里再多出第三个人来的。
若唯一让她觉得自己有一丁点可能答应的由头,那只能是有了另一人,她便不必承受江敛每次粗鲁野蛮的索取了。
但只要一想到江敛与别的人做那种事。
好脏。
云瑾灿突然胃里一阵翻腾,反胃的感觉直冲喉头,她控制不住地偏头发出了失礼的干呕声。
屋内几人脸色霎时一变。
“瑾灿,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来,喝点水,慢着些。”
“现在可好些了?”
云瑾灿也没料到自己会被刚才闪过脑海中的画面恶心至此。
眼下连最后一点由头也被她掐掉了。
云瑾灿站起身来:“表祖母和姨母既有此意,今晨在云府却偏选在我父亲暂离正堂的片刻间向王爷跟前递茶,我还以为此事不打算过问我的意思了。”
祖母微怔:“竟有此事?”
无论是按规矩还是私情,周婉宁要进镇北王府的门,岂可越过主母私自决定,这压根就是不把云瑾灿放在眼里。
姨母一慌,忙不迭道:“瑾灿你误会了,今晨我们只是正好早一步回了正堂,没别的心思,王爷的茶盏空了,为着礼数才当即就快些给王爷斟上了。”
“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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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是王爷唤她去斟茶的?”
云瑾灿不知事情始末,也不曾问过江敛,此时发问,是当真在询问,但也不乏姨母顺着杆子往上爬,就这么应了。
却不想,姨母脸色微变,周婉宁在她身后更是抖了抖。
支支吾吾半晌,她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表祖母见状赶紧打了圆场:“听起来似乎确实是个误会,瑾灿你也知道,你姨母平日从不是多事的人,况且镇北王是何等身份,若无授意,她岂敢擅作主张,你表妹这内敛的性子就更不用说了。”
这话一出,姨母头却更低了些。
她一开始哪能想到江敛会是那种态度,否则眼下也不可能在此拘谨扭捏地正面和云瑾灿提这事。
她只想着,当初江敛和云瑾灿成婚前也就只远远见过一面,那一面后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这姻缘看的不就是云瑾灿那张漂亮的脸蛋吗。
云瑾灿大抵不会愿意成婚才三年就往后院进人,但只要让江敛先瞧上了,自然就能让云瑾灿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了。
她女儿模样不差,真要比也就只是比云瑾灿家中背景差了些,她自己是庶出,女儿则身份更加低微些,但云瑾灿为正妻,她女儿做侧室,她们本就是两姐妹,这一点也不冲突。
姨母心里还带着点不死心的念头,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行了,我看都不用说了。”祖母拔高了声量,语调却压了下去。
“瑾灿是王妃,嫁的是镇北王,如今是镇北王府的当家主母,各家自有各家的规矩,镇北王府后院的规矩便该是她说了算,你想越过她坏了这层规矩,便是我也不会答应这荒谬之事。”
祖母向来是最重规矩的人。
说到这里,连表祖母也不敢多言了。
祖母伸出手:“瑾灿,扶我离开吧。”
出了西厢房,没走多远祖母就握住了云瑾灿:“瑾灿,方才可是怪我?”
说到底也是她将人唤来了这里,谈论着令人不愉快之事。
云瑾灿摇了下头,许多事三言两语说不清,如今她也不再只是被祖母的规矩束缚压抑着的小姑娘了。
今日便是没有祖母替她说这番话,她也不会答应的。
但她知道,祖母心里想的和她所想不一样。
祖母与祖父虽一生一双人,但那是因为祖母性格强势,不代表她就认为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她还记得年少时祖母还曾想过给她父亲纳妾,为此一向脾气温和的父亲还与祖母大吵了一架。
而她是随她的父母,母亲柔弱,但父亲正直,他们相爱相守,无需谁人逼迫,姻缘里也不会多出另外的人来。
她与江敛的感情自然不及于此,但她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祖母问:“方才见你不舒服,这症状多久了,可有让府医看过。”
云瑾灿反应过来,莫不是她方才失了仪态的一声干呕让祖母以为她有了身孕。
然而事实绝非如此,她月事刚过不久,即便真要有个什么,前两日的房事又哪能这么快生出症状。
“祖母,没有的事,我只是今日席间多吃了些,方才屋里有些闷才失礼了。”
祖母闻言明显有几分失望,但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在西厢房耽搁一番,宴席已是到了尾声,宾客散去大半,随行的下人来报,王爷已经在等她了。
镇北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府邸门前。
云瑾灿提着裙摆踏上马车,下人撩起帘子,她一眼就看见了江敛笼在暗影中的脸庞。
他肤色本就偏深,日光下是很健康的麦色,此时却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神色。
“王爷,让你久等了。”
“嗯。”江敛应了一声,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进来。
云瑾灿躬身走入马车里,在江敛身侧一拳的距离坐下。
马车驶动,她的情绪还未从方才的烦闷中抽离,正打算放空思绪让自己平缓一路。
江敛突然开口:“我没有纳妾的打算,也不会立侧室。”
云瑾灿刚要飘出窗外的目光又飘了回来,有些讶异地看向江敛。
恰逢一阵微风拂过,吹起她还没来得及撩开的车帘。
月光洒入,照亮江敛一面侧颜,她看见他目光专注,神情肃然。
“也不会养外室吗?”
江敛眸光一沉,像是被她这荒谬的话语给气到了。
他伸手一掌握住了她的脸颊,将人稍微往身前一带。
云瑾灿根本不敌这所谓的稍微,蓦地扑向了江敛近处。
他的脸庞清晰可见了,却也看清他眸中危险的神情。
江敛捏紧了她的脸蛋:“不会。”
“那你今日喝她递给你的茶了吗?”
江敛面无表情道:“我让她滚了。”
7. 第 7 章
江敛今日饮酒了,不知他是否有醉意,但周身和鼻息散发出酒香,云瑾灿滴酒未沾,竟也在咫尺之距间仿佛染上了微醺,思绪变得有些昏沉。
她突然明白姨母和周婉宁的反应是为何了。
江敛说得简短,此时注视她的目光深沉而平静,但白日在云府的正堂里时定然不是这副模样。
云瑾灿没见过江敛真正冷厉迫人的模样,脑海中仅有想象,却没有清晰的画面,这不禁令她感到惋惜。
下巴力道忽重,带来紧致的压迫感:“还不高兴?”
云瑾灿一愣,下意识挣动:“我没有。”
她虽然的确因为有人想插足她的姻缘而不悦,但这话说得像是她多在乎江敛似的。
她才稍微扭了下脖子,就被江敛更加用力地掰了回去,禁锢在原地。
云瑾灿吃痛呜咽一声,男人沉静的脸庞微偏了角度,就此在眼前放大。
她下意识抬手,反应过来时,嘴唇已经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挡住了下半张脸。
江敛脸庞停在她掌心外,呼出的气息灼得她掌心发痒。
他垂眸睨视她,看不出情绪。
云瑾灿扇动眼睫,胡乱想了个借口:“王爷,我方才嘴里受伤了。”
“如何受伤?”
“……席间咀嚼时,不慎咬到了舌头。”
江敛沉默良久,收回手放开了她。
两人之间恢复到一拳的距离,马车里也因此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云瑾灿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她方才只是本能反应,却也不明白,江敛原本竟真是打算来吻她。
怎么又要吻?
还是在马车上。
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也依旧不着边际地胡乱想了一路。
回到镇北王府,人前烛灯照明的光亮下,云瑾灿又恢复了温柔体贴的贤妻模样。
江敛去沐浴时,她吩咐下人备好醒酒汤,亲自去柜中取来干净的寝衣,送到了湢室门前。
“王爷,可要喝碗醒酒汤舒缓一下。”
“拿进来吧。”
湢室宽敞,水汽氤氲。
云瑾灿脚步无声,只听不远处不时传来清脆的水声。
她偏头看去,朦胧视线中,男人高大精壮的背影若隐若现,水汽挥散的一瞬,能看见他背部肌肉虬结,每一处光景都透着野性的力量感。
若只是肉眼观赏,江敛结实的身形无疑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完美符合云瑾灿对男人的喜好。
肩宽腰窄,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浑身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
但只可远观,凑近时的大多画面都是带着侵略般的危险意味,如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压在她上方,最终会压倒下来将她碾碎。
她的眼睛喜欢欣赏强壮,但身体不喜欢承受强壮,每次都是吃尽了苦头,以至于如今连多看几眼都觉得腿软。
哗哗水声渐强,她看见江敛坐进了浴桶中,这才端着托盘走近了去。
干净的寝衣放在一旁,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奉到江敛手边。
云瑾灿微微动唇,还没开口,江敛接过汤碗就仰头喉结快速滚动地一饮而尽了。
她的一句小心烫噎在了喉间。
手上微沉,江敛已经将空碗还给她了。
云瑾灿愣了一息,道:“王爷,那我就先出去了,我且去看看洵儿,你若乏了就先歇息吧。”
江敛嗯了一声,云瑾灿没有多留,端着碗盘转身离开了湢室。
她径直去了江洵的院里,天色不早了,江洵早就被乳母哄睡了去。
云瑾灿在床榻边陪了儿子片刻,又让乳母禀报了他今日的情况,再回主院,收整过的湢室换上了她惯用的浴桶和浴水,三五个下人伺候着她沐浴护理。
做完这一切回到卧房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承认自己的确有意拖延,但却没想到,江敛不仅连床榻都没躺上去,还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本书。
听见动静,江敛抬眸见是她回屋,这便放下书册定定地看她走来。
他这是,专程在等她?
云瑾灿脚步迟疑一瞬。
江敛开了口:“过来。”
云瑾灿心头一跳,脚步仍是磨蹭。
近来和江敛几乎是成婚后从未有过的日夜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人恍若已经和他度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光。
但回头一看,其实才不过三日而已,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四日之久。
思绪间,云瑾灿已经走到了江敛跟前。
她余光注意到江敛手臂微动,桌上似乎放着什么别的东西。
还没看清,江敛动作自然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往他身旁拽了去。
云瑾灿眼前一晃,一下跌坐到了坐榻上,好在坐榻柔软,没有摔疼她。
“王爷?”
“别动。”江敛说完就放开了她。
云瑾灿看见他拿起了桌上的东西,是个白色的瓶子。
药瓶?
“张嘴。”
云瑾灿唇角一僵,赫然瞪大眼。
江敛转过头来见她这副神情,微眯了下眼,而后直接伸手按上了她的唇瓣。
有力的手指指腹粗粝,刚按上去就将嘴唇压得陷下一片凹痕。
江敛眸光渐暗,稍微收了点力道,低声道:“不是说席间咬到舌头了,张嘴我看看。”
“不、不用了,王爷,其实没那么严……”
话未说完,江敛拇指顺着她嘴唇翕动的缝隙按进去,撬开了她的唇齿。
强势的侵入令云瑾灿尾椎陡然发颤,脖颈被迫拉长,仰着脸清晰看见江敛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男人的目光有如实质,寸寸描摹。
那张清贵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像是没有七情六欲般冷淡无温,手指却顺着她的唇缝不断向她口腔里深入,带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云瑾灿紧绷着身体,感觉到嘴里的动静,都快没办法直视这张脸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张大点。”江敛开口。
“我看不见里面。”
云瑾灿呜呜两声没能组成完整的话语,反被更加撬开嘴,下颌也感受到了压迫感。
她本不是爱哭的人,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在江敛面前落泪。
有时是疼哭的,有时是急哭的,还有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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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被他这么一弄,眼眶竟又泛起了湿濡的酸意。
夜色浓稠,已是深夜。
卧房房门紧闭,窗外是静谧沉寂的暗色,屋内也仅留有江敛手边的一盏烛灯,在他们身前这片方寸之地笼罩着昏黄的光晕。
江敛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白里透红的脸。
他过往并不关注一人外貌,但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属于尤为出众的那一类。
精致,貌美,肤白如玉。
以至于他少有的出神都停留在她这里了。
当然,她不只皮相优越,她也知书达礼,端庄优雅。
以及外人所不知,只有他知晓的私底下偶尔的娇纵。
像露出藏匿的尖爪的小兽,脾气不小,算不得乖顺。
好比此时这样。
江敛短暂地抽回手指,抹了一团药膏正要重新探入,她趁着这点间隙就要闭合双唇。
江敛动作更快,但指节还是被她的贝齿咬住,指尖也抵到了她的舌头。
“别咬。”
江敛声音有些沙哑,末了又补充:“也别舔。”
云瑾灿闻言眼睫一颤,眼尾彻底湿润,嘴里更是被他翻搅出一片燥热。
她甚至不能确定江敛是真的在帮她上药,还是发现了她的谎言在对她实施惩戒。
她看见江敛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嘴里的手指搅弄着寻找所谓的伤处。
“是这里吗?”
云瑾灿根本不知他在问哪里,小幅度地点头,合不拢嘴的样子看起来甚是慌张。
江敛手指按着那处碾磨了一圈,云瑾灿甚至都没感觉到类似药膏的触感,半边脸颊都蔓开了令人发软的酥麻,只感觉到了他指腹的力道和温度。
须臾后,江敛终于放过她,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指。
云瑾灿朦胧的视线看见一根拉长的银丝,顿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此时几乎要确定,江敛是发现了她的谎言才故意这样弄她的。
江敛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却很明显是个性情强势之人。
统军驭下者也没有性情软弱柔怯的,但江敛是特别硬的那一类。
所以云瑾灿烦他,也怕他,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夫妻,她心里不耐烦伺候他,多少还带了点不安分的心虚。
云瑾灿突然想到今日席间表姐说起江敛休沐七日一事。
其实在此之前她并不知晓这是江敛亲自下达的命令,还以为是圣上或朝中的安排。
毕竟江敛一向夙夜在公,怎会无故清闲。
那他此次临行前突然休沐七日之久是为了什么?
云瑾灿缓缓抬眸望向他。
江敛正用湿帕擦拭手指,余光敏锐察觉身旁动静,转头一眼攫住了她的目光。
云瑾灿眸光微动,但没有闪躲,殊不知自己此时泪意未散,眼尾绯红,一副春色盈盈的潋滟之态。
烛火摇曳,在江敛面上闪过一瞬阴影。
云瑾灿忽而轻问:“王爷可是觉得洵儿一人太孤单了?”
江敛罕见地怔住,神情难测地盯着她。
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疑惑,沉默片刻后,才拧着眉头道:“你想再要一个?”
8. 第 8 章
云瑾灿的确有过这个想法。
一开始她只是想,江洵模样俊俏,聪慧乖巧,她在镇北王府日子安逸,婚事稳定,既然夫妻房事不可避免,他们也可以再有第二个孩子。
就连江洵前不久也天真地问过她,他何时能有自己的弟弟妹妹。
但说来奇怪,江洵一岁生辰后她就未再服用避子药,可又一年时间过去,她的肚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与江敛同房的次数不算多,但也并不是没有,且每次江敛都像是要把之前他忙碌的她推脱的都一齐补回来似的,以当初她怀上江洵的速度,怎也不该是一年还毫无动静。
云瑾灿听人说,丈夫越是强健,妻子受孕和怀孕的过程就越轻松。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当年她很顺利就怀上了江洵,怀胎十月也几乎没受什么罪。
唯有生产时,她力气不够经验不足,在产房里折腾了四个时辰才生下了江洵。
那一日,她精疲力尽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儿子,是江敛阴沉压抑的脸庞,眉头拧得很紧。
云瑾灿想,江敛的身体应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不知她是否在那次生产亏损了身子。
她后来便一直抱着随缘的心态,不曾强求。
但此次祖母做主谈及给江敛纳妾之事让她不由在意起这件事。
而江敛休沐七日,是否也是为了能在临行前让她尽快怀上孩子。
云瑾灿此刻看着江敛棱角分明的侧脸,试探地轻轻嗯了一声。
轻声刚落,江敛就开口道:“今日不行。”
云瑾灿一愣,意料之外的回答。
随即,她品着这个突兀的“今日”,眼睛逐渐瞪圆,刚缓和的脸颊唰的一下就又红透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这话是为求欢吧?
“王爷,我不是那个意……”
“时辰不早了,安置吧,此事之后再议。”江敛不容置否地打断她,态度有些强硬。
云瑾灿:“……?!”
真是荒唐透顶,江敛还会有说不行的时候,更是曲解她的意思,还不许她解释。
云瑾灿满脸愤然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却又在他回头的一瞬没出息地敛了神情。
“还站着?”
“来了。”
真是求之不得,婚后头一次,江敛主动放过了她。
这一夜,云瑾灿背对着江敛,一整晚都用后脑勺对着他。
夜里她被后背渡来的体温热醒,迷迷糊糊间感觉江敛离开了床榻。
没了火炉般的侵扰她又沉睡了去,只有尚且模糊的梦境在不久后古怪地渗出凉意,像秋夜冰冷的露水滑进衣襟里,令她下意识蜷缩起来。
凉意很快消散,熟悉的热温重新包裹了她。
天明时分,云瑾灿从睡梦中醒来。
今日是他们一家三口约定去往城郊皇庄的日子。
她起身偏头在屋里看了一周。
刚以为江敛不在,屏风后蓦地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条麦色沟渠,腰带也松散,手里拿着张帕子擦拭脖颈,显然是刚沐浴过。
云瑾灿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呼吸顿了顿才缓和过来,温声问:“王爷刚从演武场回来?”
“今日没去演武场。”
江敛回答着已经走到一旁的立柜前。
云瑾灿疑惑,没去演武场他为何一大早沐浴。
正想着,就见江敛整理好中衣,取来了外袍。
云瑾灿忙先开衾被下榻:“王爷,我来吧。”
江敛松手让她接过,道:“我不在屋里用早膳,不用等我。”
云瑾灿在他身前抬头:“王爷有事务?”
“一点琐事,不耽搁今日出行。”
衣衫整着后,江敛就径直离开了卧房,果真直到用早膳时也没回来。
云瑾灿没有派人去问他的去向,只让人把江洵接到了主院来。
丫鬟在桌前伺候着江洵用早膳,乳母在另一旁低声向云瑾灿禀报着江洵昨夜临行前的兴奋。
小家伙听闻要和父母一同出行,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晨一唤就蹭起了身,此时也挺直着腰杆,用饭格外乖巧。
用完早膳,管家来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云瑾灿问:“王爷在何处?”
管家道:“回王妃,王爷已经往府门前去了。”
江洵牵住云瑾灿的手:“娘亲,快快,出发了!”
行到门前,出行的马车已停靠等候,平日跟在身边的下人都在门内恭送。
云瑾灿刚松开手,江洵便蹦蹦跳跳地朝马车跑了去。
云瑾灿还有些杂事要交代,站在门前侧头打算要唤一名下人去看着江洵,就见马车帘从里被撩开了。
江敛先一步到了,听见声音便从马车内探出身来。
“爹爹,抱抱。”江洵在马车下伸着双手好不着急。
云瑾灿看江敛一副冷淡模样,还以为他不会搭理儿子。
岂料江敛长臂一捞,拧小鸡仔似的就轻松将江洵拧了起来。
云瑾灿心脏骤停。
这是他儿子,不是小鸡仔!
但江洵身体腾空就欢呼了起来:“洵儿飞了!”
不过眨眼一瞬,江洵稳稳落到马车上。
云瑾灿惊慌的双眸对上男人淡然看来的目光。
她缓和下来,开口道:“王爷稍待,我还有事要交代一下。”
江敛颔首,和江洵一起先进到了马车里。
云瑾灿回过头来:“你方才说何事,接着说。”
……
马车辘辘,驶在城郊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小孩的兴奋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因赶路的无趣而酣睡了去。
云瑾灿不知第几次不自觉地抬眼,视线扫过江敛的下颌,就不着痕迹地迅速移开。
江敛道:“有话要说?”
云瑾灿微怔,他阖着眼像是在闭目养神,是如何察觉她的目光的?
“没有。”她矢口否认。
儿子睡在江敛手边,一直勾着他的一根手指,直到熟睡也不曾放开。
但江敛睁眼便抽回了手,没怎么收着力道,好在江洵睡得沉,只哼唧了一声。
抽出的那只手转而握住了云瑾灿的手腕。
“坐过来。”江敛道。
云瑾灿顺着他难得拉扯不重的力道向他坐近了去。
他沉淡地看着她,目光缓慢从她的眼睛落到嘴唇上,并不怎么温情,更像是审视。
云瑾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眨了下眼,主动解释:“我只是坐着有些闲,就忍不住……偷偷看了王爷。”
这话是编的,云瑾灿却讶异发现江敛好像信了,他神情产生细微的变化,在近距离下得以清晰捕捉。
江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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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嘴里的伤如何了?”
他不提,云瑾灿都快忘了这事,事实上也并没有任何伤,但此时若是说已经痊愈,不知是否会被他旁若无人地按着头亲下去。
云瑾灿:“还有一点疼,不过不碍事。”
“嗯,夜里再上一次药。”江敛松了她的手。
云瑾灿乖顺地点头,心想,夜里只要再改口说痊愈了,就能避免那惩处般的上药过程了。
江敛不再言语,偏头看向马车外后移的光景。
云瑾灿也敛下眉目,不再偷看他。
出行前,她在下人口中听得一个消息。
今晨江敛说着要办的琐事,竟是派人前去吏部递话,要把在光禄寺任职的姨父外放出去。
姨父在光禄寺当署丞,从八品,芝麻大的官,是当年托了大伯的关系才谋来的。
昨日发生那事之前,姨母还有意无意地说起姨父近来有了升迁的机会,兴许能挪个位置。
今日这升迁的机会就成了外放。
下人来报中未有更多细枝末节,云瑾灿方才频频看向江敛便是因为好奇。
但她到底是没有开口问,想也知道,江敛给的不会是什么好差事。
云瑾灿心情不禁有些愉悦,这桩令她烦闷之事还没让她费着心思想如何彻底解决,姨母一家就很快要远离京城,再没机会到她跟前来惹人烦了。
但她也因此又一次切实地体会到江敛沉默之下的脾性。
以前有一次,京中一位侯爷在朝堂上与江敛意见相左,下了朝还在百官面前阴阳怪气说他少年得志,哪知民间疾苦。
江敛当时一个字都没回,半月后,那位侯爷就被派去督造西疆军需,寒冬腊月里在边关吹了三个月冷风,回京后大病一场,至今见着江敛都绕道走。
江敛这人一向如此,惹到他不会有好下场,旁人轻易不敢招惹他,偏姨母不知好歹,自食恶果。
申时过半,马车从官道拐入一条碎石路,又行了半个时辰,便见一片屋脊,青砖灰瓦,高低错落,围墙连绵足有里许,一眼望不到头。
这便是皇庄了。
马车停在正门前,管事早已候着,行礼后将他们迎入。
这位管事是沈蕴的远房堂叔,早年家道中落,因为沈蕴与云瑾灿的亲友关系,沈蕴提了一嘴,云瑾灿便慷慨地将此差事交由他来做,两年可见,是个极其稳妥之人。
此次秋收刚过,他告了几日假回城探亲,眼下云瑾灿交代着今晚膳食事宜,随口慰问了两句。
沈福应着声,就向云瑾灿递了个眼神。
这是有话要说。
云瑾灿看了一眼不远处,江洵正兴奋地四处参观,江敛跟在他身后,注意力似乎不在这边。
她随沈福到了院落一角。
沈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阿蕴听闻王爷王妃将至庄子小住,托小的顺道给王妃带了封信。”
云瑾灿神情微变,动作极快地抽走信件收进衣袖里。
这个沈蕴,明知江敛同行还敢给她递信,最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云瑾灿动了动唇,正要吩咐沈福望风。
话未出口,身后突兀一道沉声:“事情都交代好了吗?”
云瑾灿心虚惊魂,袖口里的信纸骤然发出被紧攥的声响。
一抬眼,只见江敛目光缓缓落到她明显古怪的袖口处。
江敛平静询问:“藏了什么?”
9. 第 9 章
云瑾灿能够良好地保持镇定,然而沈福却难敌江敛气场,只是被他余光扫到,面上就控制不住神情,唇角古怪紧绷,背脊也隐隐发颤。
一看便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云瑾灿见状,还是声色平稳道:“是阿蕴托沈管事给我带的信,王爷突然在身后出声吓到我了。”
她从袖口缓缓拿出信件,看见表面被捏得发皱的信封,面色难免僵了一瞬。
江敛却是早就移开了眼,此时也没再垂眸去看。
“洵儿说想去看外面的农田,我带他出去一趟。”
江敛过来似乎原本就是打算说这话。
云瑾灿:“好,我就不去了,我和沈管事先将入住庄子的琐事安排下去。”
“嗯。”果然,江敛应声后就转身离开了。
云瑾灿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见他抬手朝江洵勾了勾手指,江洵到他脚边,就被他单手捞起来坐在了手臂上。
一切如常。
江敛好像没有在意方才短暂的古怪。
云瑾灿对着那道背影轻轻地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她惧怕这个男人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但这人话少,她对他的了解实在不够深入。
她只知不可轻易招惹他,却不知究竟怎样的事才算是招惹了他,自然只有事事规避。
所以说,闷葫芦就是难伺候!
云瑾灿愤然腹诽,收回了目光。
正到用晚膳时,江敛就带着江洵回来了。
与江敛相处一向是件无趣的事。
小孩满脸兴奋,玩得脸颊通红,他却依旧一副冷淡模样,仿佛来此就是为完成某项任务,按部就班,刻板严肃。
云瑾灿听着儿子咿咿呀呀说着庄子周边的农田,心里暗暗庆幸,好在那日不是答应了与江敛单独出府。
当晚,云瑾灿得偿所愿。
江洵洗过身子后浑身热乎乎地就往被褥里钻,然后十分自觉地躺在了正中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爹爹,娘亲,洵儿要睡了。”
那声音听着就欢快,没有半点睡意。
他没有办法不高兴,这可是他头一次和爹娘一起睡觉。
以往只有云瑾灿抱着他睡过,至于父亲。
江洵缓缓移眼看去,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似乎不太高兴。
江洵旋即闭上眼不再多看,只当自己睡着了,这事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云瑾灿见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江洵就和江敛不同,小表情微微一变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转眼,江敛正直直地看着她,手里还拿这个熟悉的白色药瓶。
云瑾灿骤然回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怎就把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楚。
江敛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眸中意味就已是明显。
是在叫她过去。
云瑾灿苦恼地微皱了下眉,还是乖乖走近了去。
“王爷,我方才沐浴时看过了,嘴里的伤已经愈合,用不着上药了。”
“好了?”
云瑾灿点头。
下一瞬,她看见江敛眸光渐深,不知是想掰开她的嘴检查一番,还是在想别的心思。
云瑾灿默了片刻,主动上前半步,抬手捻住他腰侧的衣衫。
江敛太过高大,她站直了身也才只到他胸前的位置,他肩宽背阔,她就像自投罗网的猎物,走近他身前,就被他压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
云瑾灿觉得自己倒是胆大,如今他们已是夫妻三年,但当初新婚夜,她对着这么一个周身肃杀,神情沉冷的男人,也是丝毫不惧地主动贴近了他身边。
然后仰着头,微颤着眼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热息铺洒,幽香萦绕。
江敛下颌一紧,手臂勾着她的腰就将人彻底贴在了自己胸前。
他低头还是撬开了她的唇,舌尖急切探入,血气方刚的身体长期茹素,看似冷静克制,实则经不起妻子半点撩拨。
云瑾灿顿时吃痛,心斥江敛野猪拱菜,蛮牛踏花。
她哪是为了撩拨他。
她知道江敛这两日总盯着她嘴唇看,虽然不知他怎就突然开始喜欢亲吻了,但儿子还在一旁,碰一碰就得了。
可江敛一贴上来,云瑾灿瞬间就软了全身。
嘴唇被吮得发烫发麻,呼吸被堵在喉间,嘴里难敌他的侵略。
天杀的江敛,他究竟有没有羞耻心啊!
云瑾灿手在他鼓胀的胸肌上推搡,可他激动起来,肌肉绷紧如硬石,压根推不动。
她偏头躲,气息不匀:“王爷,洵儿他……”
“他睡了。”
云瑾灿瞪圆了眼,看见江敛双眼半阖下的长睫。
这人闭着眼也能说瞎话!
江敛背脊似一把蓄力的弯弓,将她步步紧逼,最终堵在狭窄之地,再无退路。
云瑾灿又羞又气,还有几分害怕。
亲吻的水声潺潺,相贴的身体如燃烧旺盛的火堆,强硬的威胁就这样存在感极强地竖在身前。
他不会真的如此厚颜无耻吧。
云瑾灿又尝到了江敛口中像是服用过汤药一般的苦涩味,混在牙粉的木质清香里,很快又消散了去。
她无暇去思虑其中细节,无力地承受了好一阵,才终于被江敛放开。
嘴巴刚得空闲,云瑾灿就压低声断断续续地重申:“王爷……洵儿还在,你别……”
“我知道。”
江敛似乎没打算再进一步做什么了,只是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不放,手掌按在她腰侧下陷的曲线里。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此时神情沉郁,指腹不甚满足地在她腰侧摩挲着,带着压抑的力道。
体内乱窜的火难消,他甚至提前做了准备,直到刚才看见江洵爬上床榻,他才意识到儿子今夜会和他们一起睡。
小孩一般睡得沉,他倒是不在意,但妻子害羞,多半不愿。
且真弄起来动静应是不小,就像他此次回来那夜,他已是提醒她夜深了,轻些声,但她最后仍是忘情到难以控制。
江敛心烦此次竟然没有带上乳母同行,但这怪不得别人,这些事一向是妻子在安排,他少有过问,是他自己疏忽了。
他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我去沐浴,你先去睡吧。”
云瑾灿脸颊微红。
江敛一刻前才刚从湢室沐浴出来,此时自然不是真的要去沐浴。
她敛目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床榻的方向去了。
屋内烛灯熄灭,江洵早已自己将自己乖乖哄睡着了,云瑾灿睡在里侧,闭着眼有些心神不宁。
她自幼睡觉择床,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很难入睡。
三年前刚嫁给江敛时便是如此。
云瑾灿最初是对这桩各方面都极其完美的婚事满怀美好期待的,江敛英俊,地位崇高,在外风评俱佳,即便不为家族利益,他也是难得一遇的良配。
然而新婚夜糟糕透顶,事后她在陌生的床榻上,蜷缩着身子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翌日天明,她就打消了来时的少女怀春,浑身又疼又累,哪还能有什么期待。
不过江敛行伍出身,沙场浴血,若会满嘴甜言蜜语,举手投足温文尔雅那才是奇了怪了,至于那事鲁莽生涩,就权当他干净清白好了,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此时,云瑾灿闭着眼,眼睫轻微颤动。
江敛还未回来,虽然知晓他在湢室里头做什么,但他这去得也太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意识像落入深潭,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站直。”
云瑾灿听见了祖母的声音。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指尖泛白,正死死攥着裙摆。
“手放开。”
她把手放开。
“抬头。”
她抬起头。
对面是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个七八岁的女童,青丝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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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整,下巴微微内收,目视前方。
“今日的规矩可记住了?”
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住了。”
“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声音稚嫩:“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立不跛倚,坐不箕踞,目不斜视,耳不妄听,食不言,寝不语。”
“很好,背一遍《女诫》。”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她背得很熟,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但祖母没有夸她。
眼前出现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她执笔临帖,手腕悬空。
手很酸,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几只小鸟在桂树枝头追逐嬉戏,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笔尖一抖,滴下一滴墨。
“专心。”
祖母冷漠严肃地提醒她。
她立刻收回目光,盯着那张未完成的字帖,继续往下写。
窗外,小鸟的鸣叫声越来越远。
她穿上了新裁的衣裙,天青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像雨后云开时的那片天,辽阔,干净,没有边际。
她偷偷转了一个圈。
裙摆飘起来,露出白皙的脚踝,像一朵盛开的花。
“世家女郎,当行止有度,你这样成何体统?”
祖母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立刻站住,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是,祖母。”
祖母看着她,沉默片刻。
“瑾灿,你记住,你是云家的嫡长女,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云家的脸面,将来你要嫁人,要做当家主母,要掌一府的中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的规矩,是为了你将来不吃亏。”
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抬头。”
她抬起头。
祖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笑一笑。”
她弯起唇角。
“太刻意,重来。”
她又弯了弯唇角。
“眼睛也要笑,重来。”
她弯起眼睛。
“太假,重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笑。
她不停地笑,对着祖母,对着铜镜,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对着那个永远做不好的自己。
笑得僵硬,嘴酸,笑得想哭。
可祖母还在说:“重来。”
画面碎了。
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脚下是空的,头顶也是空的。
她感到寒冷,四面灌风,身体一直往下掉落。
她害怕,惊慌,却喊不出声,抓不住任何东西。
忽然有热烫的温度贴上来。
从腰侧到后背,随即将她全身都笼罩了起来。
云瑾灿本能地向着热源往后靠,嘴里却尝到了湿咸的味道。
她怎么哭了。
刚才她分明还在笑的。
云瑾灿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
她呼吸急促,心跳得飞快,冷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眼尾被粗粝的指腹抚过,力气一如既往的像是在搓抹布。
黑暗中,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做噩梦了?”
云瑾灿怔怔地看着他,余悸未散,脑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江敛看她眼泪源源不断,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低头吻了她的眼尾,又去啄吻她的唇。
云瑾灿赫然惊醒,回过神来第一时刻意识到:“洵儿呢?”
江敛侧身让她视线向后看去。
只见原本该躺在他们中间的儿子竟被挪走,孤零零地对着床榻外,而她正被他紧密无缝地抱在怀里。
云瑾灿无意识将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惊愕道:“你什么时候把洵儿……”
江敛微眯了下眼,手臂收紧地箍住她脆弱的腰肢,沉声澄清:“刚才,听见你哭我才过来的。”
10. 第 10 章
云瑾灿其实不怎么相信,但信与不信,她都已经被江敛圈在了怀中。
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在秋夜的冷瑟中包裹着她,驱散梦魇带来的心悸。
热意流转,眼眶却还在发酸。
云瑾灿神情微变,连忙抬手在眼尾抹泪:“抱歉王爷,我失态了。”
江敛看着她抹掉眼尾所有眼泪,只剩眼睫还泛着湿濡的水光。
她今夜眼泪和过往所见的不一样。
他皱了下眉,觉得心头有些发闷,堵得他浑身不舒服。
江敛问:“梦到什么了?”
云瑾灿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里一酸,突然埋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江敛背脊紧绷,身体起反应实属不合时宜。
但很快,他察觉她眼眶里又盈出了泪水,浸在他薄薄的中衣上,将她脸颊紧贴的地方晕开一片湿热。
这让江敛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所以绷着嘴角不再言语。
夜色静谧,明月高悬。
江敛在清浅的月色下注视她被映亮的半张脸庞,而云瑾灿在安静的氛围中听耳畔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夜晚好似就要这样延续下去了。
突然,怀里呼吸一顿。
随即咕噜噜一阵响。
云瑾灿身躯抖了抖,另外半张脸也缓缓埋了下去,最终完全没进黑暗里。
声音太响。
好丢人。
江敛:“饿了?”
云瑾灿不语,然而下一瞬就被江敛不由分说地捏着下巴从怀里把脸捞了起来。
她顿时羞愤交加,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得圆圆的。
只许他自己沉默不语,却不许她逃避羞耻之事。
他就不能当没听到吗,怎还如此讨厌地非要逼人仰头面对。
江敛呼吸一重。
此时他眼中的云瑾灿乌发微乱,泪眼盈盈,脸颊在暗色中都透出足以分辨的红润,一双唇瓣也在反复紧抿中沾染诱人的水光。
他险些陷入这双含情的水眸中,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收紧几分。
但还是强找回理智,正经陈述道:“你晚膳没用多少。”
云瑾灿略微吃痛,但和此时心里的愤然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她破罐破摔地嗯了一声。
晚膳时她的确心不在焉,因为她用膳前趁无人时打开了沈蕴的信。
信上没有天大的事,却有她颇为在意的事。
沈蕴来信说,那位李公子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而这几日他们在叠翠楼相谈甚欢,竟得知这位李公子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
闺中时,她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抄写孤山先生的诗词。
他的诗里写山,写云,写天高地阔,写一个人走在天地间,不受任何规矩束缚。
但祖母不会允许她对一位江湖诗人如此沉迷,所以她以往都是偷偷的,直到如今嫁了人才有机会去追寻自己的喜好。
孤山先生名满天下,他的诗集在各大书肆都能买到,只是市面流传的都是刻印本,她手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版本,却从未见过真迹。
若那位李公子真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说不定能从他那买几幅先生的手稿回来,甚至请他牵线见上先生一面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几日她何来机会去叠翠楼,待到江敛离京时,李公子也早已不在京城。
云瑾灿越想越觉得可惜,那时愁得吃不下饭,就害得此时肚子咕咕叫了。
江敛松开她,有了准备起身的动作。
“吃点东西再睡吧。”
云瑾灿拉住他:“这个时辰吗,太晚了,还是别了吧。”
她自小学的规矩里,戌时后便不可再进食,更不可深夜扰人备膳,这是养身也是惜福,主家不可过分骄奢。
江敛道:“不麻烦,我弄。”
说着,就已是从床榻上坐起了身。
云瑾灿还有迟疑:“那洵儿?”
手腕一紧,江敛顺带着把她也拽了起来。
“不管他。”
云瑾灿讨厌规矩,但有些规矩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她从未做过此时这样被人拉着趁夜踏入灶房里,且为了不发出太大动静而刻意放轻动作,偷偷摸摸像是做贼。
待到生起灶火,香气溢散,江敛一声令下,让她拿碗过去,她便又像个要饭的,捧着一大一小两只碗站到了他身旁。
江敛侧头看来,看见她手里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碗,动作顿了一下。
“你就吃这点?”
江敛行军在外,生火下厨谈不上手艺卓绝但也不在话下,只是此时天晚,他就只简单下了点面条。
面条饱腹,云瑾灿吃这些足矣。
她点了下头,就见江敛不解但无言地拿走那只小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夜宵准备妥当,江敛没打算回屋里吃,直接就在灶房支起了小桌板,两侧的石台正好供人落座。
云瑾灿端着自己的小碗一动不动,满脸不愿。
江敛说她:“别娇气。”
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正是因为顾及她娇气才在此忙活一阵,否则她受了惊吓又饿着肚子,定是辗转难眠。
云瑾灿嘴一撇,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桌前一片寂静,窗外夜风偶尔拂过,带起院中枯叶簌簌轻响,灶膛的余温烘烤着近前一隅,仿佛有难得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
然而云瑾灿只感觉臀下又硬又凉,坐得实在不舒服。
她偷偷抬眼,江敛吃得无声,却依旧吃得大口。
他似乎在哪都能自在,沙场上的风沙他能扛,灶台边的石墩他能坐,粗瓷碗里的白水煮面也能吃得香,不像她,换了床榻便做噩梦,坐个石台嫌硌,一碗面吃不了多少,好像也在嫌其寡淡。
如此一比较,倒当真显得她挑剔又娇气了。
可她与江敛本就不同,真要细论起来,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云瑾灿记得她少女初长成时,家中就已是在为她的婚姻大事做打算。
谈及江将军家中独子时祖母便说过,除门当户对外,夫妻和睦也尤为重要,江敛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但和她这个在深闺里养大的女郎怕是说不到一处去,还是不做考虑的好。
那时谁都没想过,宴席上遥遥一见,圣上福至心灵点下鸳鸯谱,最终还是成了这桩姻缘。
三年夫妻,云瑾灿切身体会了祖母所言,她与江敛的确说不到一处去,但夫妻关系却比想象中的和睦。
这大概源于她与江敛虽不适配,但都无心追寻所谓的儿女情长。
江敛粗鲁但不粗鄙,否则她定会心生嫌恶,即使是表面装出的和睦也维持不过一年,如今多半是貌合神离的状态了。
可他也毫不文雅,不通诗词歌赋,不懂风花雪月,性情冷硬到让她实难心荡涟漪。
一声轻响,江敛放下筷子。
云瑾灿在神游中下意识伸手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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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你去哪?”
她毫不怀疑,江敛是自己吃过后就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小桌板前的。
江敛垂眸看了一眼她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面条。
这样一小碗,换他一口就吃了。
但见她一副焦急依恋的模样,像是黏人。
心头没由来的一阵火热。
江敛无言看着自己的衣袖,过了一会,动手掰开她拉扯自己的手指,生硬催促:“不去哪,你且快点吃吧。”
云瑾灿:“……”
他们这种情况,就该维持之前那样聚少离多,成日相见实在容易相看两厌。
*
江敛生辰,年满二十三。
云瑾灿提早为他制了新衣,原本应该是装在他出行的行囊中,待他需要时自行穿着,但此时却平整摆在长几上,将要由她亲手替他穿上。
江敛身姿笔挺,双臂抬高,外袍的衣袖相继套入他手臂后,云瑾灿绕到前方,微低着头替他整理身前。
他垂眸看她的脸,余光瞥见她白皙的手指灵活地绕着他腰侧系带。
今日这一身是墨色劲袍,而她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襦裙,明暗相极的两种颜色凑在一处显得格外相配。
如此相配也不止今日。
江敛一向穿着深色衣裳,他看见的云瑾灿也大多着颜色素雅端庄的衣服,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总是赏心悦目。
但他见过她衣橱里别样明媚的颜色,天青色居多,其次还有鹅黄浅碧石榴红等。
没有刻意藏匿,却也从未在他面前穿着过。
他感到不解,她对那些衣裙究竟是喜欢与否。
若是不喜,为何裁制。
若是喜欢,又为何从不穿着。
思虑间,云瑾灿突然在他身前轻问:“今日是王爷生辰,王爷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已在他腰侧系出一个规整的结,收手时指尖无意扫过他身前。
江敛腰腹一紧:“没有,随你安排便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云瑾灿未觉异样,接话道:“洵儿说庄子里的马儿好威风,王爷教他骑马可好?”
两岁大的小孩自然谈不上正经学习骑术,但有江敛带他上马,想必江洵一定能玩得欢喜。
“你呢。”
“什么?”
“你会骑马。”
云瑾灿没注意听出江敛这是陈述的语气,她顺着话就答:“不会,我不曾学过。”
江敛默了一会:“那你想学吗?”
云瑾灿顿了顿,面色如常道:“是有些想的,不过此次我并未准备合适的衣着,我在一旁陪着你们便是。”
没准备吗。
江敛微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她。
他在她的衣橱里看见过一身骑装,上襦是素净的白,下裳却是胭脂般的红。
他没见过那样的她,不知她穿上那身衣服是何模样。
好奇先起,接着就克制不住地生出了想象。
白上衣,红裙裾,骑在马上,风吹起她的发丝,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敛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听她道:“王爷,穿好了。”
江敛回过神来,没有即刻动身,先去桌前喝了三大杯茶水。
这几日他也是婚后初次与妻子朝夕相处,别的还尚无体会,只发现自己思绪和身体都有些不正常,堪称意志薄弱。
江敛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沉吟片刻,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11.第 11 章
马场设在庄子东边,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一大片开阔的草地。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
江敛跟抱了一袋大米似的单手捞起儿子,利落翻身上马。
黑马高大威猛,浑身肌肉流畅有力,江洵坐在马背上显得格外弱小。
可他后背紧贴江敛腰腹,手里攥着马鞍,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怕。
江敛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猛地蹿了出去。
马蹄踏过草坡,扬起一路尘土。
江洵惊叫又欢呼,兴奋不已。
云瑾灿坐在远处的凉棚下,端着茶盏悠闲地看着他们。
隔得远了,有时几乎看不见被江敛护在身前的小孩,只能看见他一人挺拔的身影。
江敛骑马的样子俊逸非凡。
云瑾灿不止一次这样觉得。
腰背笔直,双肩后展,脊线如刀裁,从宽阔的肩胛一路收束进劲瘦的腰身,双腿绷出有力的线条,整个人锋芒毕露。
没过多久,黑马载着那对父子奔驰渐远。
也不知是江敛不懂孩童的脆弱,当他自己骑马一般毫无顾忌,还是那胆大不怯的小孩自己嚷嚷着再快些再远些。
云瑾灿只探着头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江洵像她骨子里的那股肆意,而他不需像她那样受缚,更何况还有江敛在他身边护着。
身强体壮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就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待到马蹄声重回耳畔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江洵下了马就欢快地扑进云瑾灿怀里:“娘亲,洵儿刚才跑得好快!”
云瑾灿见他满头细汗,拿起手帕替他擦拭:“是你快还是马儿快?”
江洵想了想:“是爹爹快,爹爹好厉害啊。”
“高兴吗?”
“高兴!”江洵使劲点头,又回头去看江敛,“爹爹还骑。”
云瑾灿抬起眼眸,见江敛虽看着并不劳累但也出了些汗。
她一边给江洵擦汗,一边打算唤人备浴水。
江敛动唇正要回答,耳边忽闻另有马蹄声,一转头便见有人策马疾驰而来。
他定睛一看,脸色微沉。
来人是他身边的亲卫统领程叙,此时原本该与他一同处于休沐时,却大老远赶到皇庄来了。
江敛阔步走了过去。
程叙急切翻身下马,草草行了礼便开始严肃禀报。
隔着一段距离话语声没有传过来,但云瑾灿已是意识到江敛或许临时要有军务了。
片刻后,江敛迈步向她走来。
云瑾灿将江洵交给下人,起身去迎他:“王爷,出什么事了吗?”
“军中有急务,我得赶回去处置。”
即使已有预料,云瑾灿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下眉:“现在就走?”
“嗯。”
“要忙碌多久?”
江敛道:“暂且不定,至少今夜回不来,明日你带着洵儿直接回京。”
今日本是江敛的生辰日,他才度过不到半日。
生辰日于江敛而言大概与一年中其余任何一日都没太大区别,但云瑾灿对此向来注重。
此时听到他即刻就要赶往军营不禁也生出几分惋惜,连语气都柔软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我送你。”
江敛看着她依依不舍的神情,脚下步调莫名定了一下,随后放缓,与她并肩多走了一会才走到马场前。
“就送到这,我骑马走。”
“嗯,王爷一路顺风。”云瑾灿福身道。
江敛却并未即刻离开。
云瑾灿不由抬起头来,只见江敛目光越过她望向凉棚的方向。
她转身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江洵被丫鬟抱着,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王爷是要和洵儿再道别吗?”
江敛收回目光:“不用。”
马场人太多了,不仅儿子在看,还有不少下人。
他转身道:“回去吧,我走了。”
*
今日已是江敛此次回京的第七日,忙完这头的事明日就是原定启程前往北境的时日了。
案上堆着几封密函,是从不同渠道递来的消息。
他垂眸翻看着,帐帘忽然掀开,程叙走入拱手道:“王爷,李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崇躬身入帐:“下官参见王爷。”
江敛:“眼下情况如何了。”
“回王爷,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在朝中活动,想借御史台的手参您。”
“参什么?”
“参王爷拥兵自重,恐有不臣之心,还有人放出消息,说王爷此次前往北境,名为会盟,实为与群山六部暗中勾结,意图裂土封王。”
程叙忍不住骂了一声:“放狗屁!”
江敛:“查到是谁的人了?”
“表面上是几个御史在闹,下官顺着查了查,发现他们背后有秦王府的影子。”
秦王,当今圣上的胞弟。
“还查到什么?”
李崇犹豫了一下,声音越说越低:“他们放出风去,说王爷不顾边关大事休沐七日之久,还在皇庄与王妃游乐,是……是沉湎女色,不堪大用。”
程叙闻言脸都绿了。
江敛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令帐中另两人都怔愣疑惑,听不出也看不出他这是轻蔑还是……喜色?
江敛收了笑意,严肃道:“群山六部若与朝廷结盟,北境至少二十年太平,这趟若成了,秦王往后便难再插手北境的事了。”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将本王明日照常启程的消息放出去。”
李崇一愣:“王爷,那些人正盯着您呢。”
江敛淡声道:“秦王想让本王留下来自证清白,本王若耽搁了行程就正中他下怀了,我军照常启程他才会急,他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安排好此事,江敛最后只需再去一趟兵部武选司对过调防名册,事情就算暂告一段落了。
时辰还早,从军营去往武选司本就要路过镇北王府,江敛骑马进了城就拐向了王府的方向,打算先回去一趟。
只是他回到王府却不见云瑾灿。
当值的管事向他禀报:“回王爷,今日是给慈幼堂送米粮的日子,王妃一向都是亲自过去盯着,半个时辰前刚出府。”
自江洵出生后,镇北王府每年都会给慈幼堂拨去米粮银钱,云瑾灿和他提过此事。
江敛沉默了一会,转而进屋喝了杯茶,连坐也没坐,就动身朝武选司去了。
江敛去往兵部本该骑马,但他走出府门又倒回来吩咐了马车。
在武选司忙完事务后,随行的侍从请示接下来的去向。
江敛道:“去城南慈幼堂。”
云瑾灿是以镇北王府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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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资助慈幼堂,他还不曾去看过,今日正好空闲下来,他是该亲自去一趟的。
武选司至慈幼堂从北到南,马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
江敛本就不常乘坐马车,这段路程几乎令他耐心告罄。
才刚转进慈幼堂外的巷口,他就急切地撩开了车窗帘子。
目光刚向前望去,视线里撞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亮眼。
江敛被云瑾灿捕获了目光,随即却又一名白衣男子快步从另一侧走向慈幼堂门前和她打上照面。
男子与她似乎相识,态度看上去较为随意,略微行上一礼,两人就谈笑起来。
江敛脸一沉,幽幽地看着那头,心底无端升起一股燥意。
他看见云瑾灿眉眼澄澈,唇角微扬,和那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并且,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天青色衣裙,是她不曾在他面前穿过的衣着,清丽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下白得透亮,那男子在她跟前一副不值钱的样,让人看了心里窝火。
江敛突然吩咐:“停车。”
马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
江敛和那头隔着半条巷子,目光越发幽暗,心中隐隐蔓延着不快。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过是和旁人说了几句话,穿了一件从未在他面前穿过的衣裳。
其实他看得见他们之间保持着合理得体的距离,言谈举止并无任何不妥,但他仍是觉得刺眼。
他甚至觉得她脸上挂着的笑很熟悉,像她平日对他露出的同样的笑容。
江敛呼吸一顿,绷着脸色,打消了他在她心里和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子没有区别的荒谬想法。
他转而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妻子的占有欲。
一种陌生又怪异的欲望,来得很强烈。
这时,那名男子向云瑾灿递去一个果篮,嘴里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云瑾灿脸上的笑意绽开,逐渐变成他不再熟悉的样子,鲜活明媚,更是夺目。
江敛脸色骤黑。
车窗帘子陡然落下,没过多久,树荫下的马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小巷。
*
云瑾灿回到王府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天边最后一缕红霞即将消散。
她一边沿着长廊向主院去,一边每日例行询问府上大小事,也多问了几句江洵。
管家一一禀报,话到一半,云瑾灿突然打断他:“你有话要说?”
她一向习惯在回府的第一时间了解她在意的事宜,但不难看出,一开始没插上话的管家一路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王妃,小的是想禀报……”
话未说完,云瑾灿忽然看见主院门前的石阶上,江敛负手而立。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后是最后一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轮廓,却将他的面容完全笼在了暗处。
管家的话语因前方的身影戛然而止。
云瑾灿只顿了一瞬就加快了脚步向他走去。
上到台阶时她提了下裙摆,衣裙在她指尖下漾出波浪。
再抬眼,终是看清江敛沉静的神情,却莫名有些慑人。
云瑾灿站到他身前:“王爷何时回来的?”
江敛看了她片刻,目光不移,蓦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带她向院里走去,唇边淡声道:“刚回来,正好碰见你。”
12.第 12 章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在胡诌。
云瑾灿想到方才管家未尽的话语,除了禀报江敛归府一事不作他想,他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也完全不像是刚回来的样子,
这两日江敛没有传任何消息回府,云瑾灿几乎以为他要直接启程前往北境了,此时突然见他出现在府上多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惊讶之余,她还察觉到几分古怪。
他专程在此等她就已是一件古怪之事了,他的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劲。
两人一路无言向主屋走去,云瑾灿一直落后他半步,江敛也丝毫没有要放缓步子迁就她的意思。
进到屋里,江敛沉默地往坐榻一坐。
云瑾灿想了想,上前斟上两杯茶水,和他相对而坐。
气氛持续沉寂,江敛神情难测,绷着唇角一言不发。
云瑾灿不解,莫非是因为她今日晚归了?
今日原本不会这么晚,但慈幼堂的管事格外热情,孩子们也接连留她,她不得不赏脸在慈幼堂用了晚膳,回来便是这个时辰了。
以往不曾有过这样的情况。
无论江敛临行还是归府,她向来事事周到,若只因一次晚归他就生气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况且她也不知他今日会回府啊。
但大约是想着人马上就要走了,云瑾灿多了几分耐心,不与他计较,主动温言道:“王爷,我今日去了趟慈幼堂,那里的孩子们在编平安结,我便学着编了一个想要送给王爷,王爷看看我编的可还行?”
她说着,低头从腰间取出一枚平安结,目光扫过江敛腰间的配饰。
他腰上一套组佩中最为显眼的就是她送他的那块墨玉,这几日他每日都戴着。
墨玉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生辰礼,可这平安结却是她当时觉得漂亮,学着给自己编的。
那会她压根就没想到江敛,此时借花献佛,只能待他走后再重新为自己编一个更漂亮的了。
江敛看见她手里的平安结,结体匀称,精致秀丽,结心处编入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底下的穗子用了缠金的丝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抬眼,目光中映入她姣好的面容,此时她面上无笑,但温柔静婉,一如她过往待他那般。
也像她今日待旁人那般。
不,她不曾那样灿然对他笑过。
江敛心中不免生了几分烦躁的自嘲。
他从不是小肚鸡肠之人,甚至是不拘小节,云瑾灿即便晚了些时辰回府他也不会有任何负面情绪。
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一整日过去,怎么也挥散不了。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听云瑾灿说什么,因为本也没发生什么事,她坦然说着慈幼堂的事,说不定都不曾把那个短暂出现的男子放在心上,这就更显得他为此闷闷不乐很是狭隘。
对妻子有占有欲是否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无关他大度与否,是个男人都不会乐意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亲近,更何况笑得那样好看。
所以他不高兴是正常的。
但他也没必要继续不高兴下去,因为她手里正躺着她这一整日心里都在想着他的证明。
云瑾灿见他的神情逐渐意味不明,低低地问:“王爷……不喜欢吗?”
江敛独自在心中理顺了情绪,站起身来:“没有,替我戴上吧。”
“现在?可是已是夜里了,待会就要安置了。”
江敛却依旧道:“就现在。”
他向侧方走了一步,站到更宽阔的地方转身面向云瑾灿。
云瑾灿只能拿着平安结走过去。
她动手挪向他腰间,平安结挂在她指节上微微晃动。
“王爷此去路途遥远,这就当是我盼着王爷平安的心意。”
话语间云瑾灿感觉到江敛的呼吸落在她发顶。
他们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是她熟悉的味道,指尖不时碰到他结实的腰腹,隔着衣衫也渡来了热意。
她手指绕着绳子,将平安结的系带缠紧,而后抬起头来:“王爷,戴好了。”
话音刚落,云瑾灿手腕忽然一紧。
江敛握住了她,力道不小,全然无法挣动。
云瑾灿对上他幽深的眼,仰望的姿态令她下意识想退。
江敛却没给她机会,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腰。
“王爷……”
江敛注视着她,缓声开口:“我明日卯时出发,此去半年。”
云瑾灿眼睫颤了颤。
如今再听这个消息和最初的心情竟有不同。
江敛离别在即,似乎这才让人开始清晰感受到半年这个词所表达的漫长。
这一次,他的确要离开许久。
云瑾灿道:“北境寒苦,王爷在外保重身体,我会念想着王爷的。”
“如何想?”江敛很快接话。
云瑾灿愣住,没想到他会追问。
这话虽不完全是表面话,但也不到能细数出对他想念的种种。
待江敛一走,她要忙活的事情多着呢,忙里抽闲想他一下这样的话不是完美答案。
云瑾灿思绪飞转,慌于应对江敛少有的追问。
须臾后才微启双唇:“我……每月给王爷写信,王爷在北境的时日会一直知晓我的思念的。”
江敛心尖莫名悸动了一瞬,随她温软的嗓音一同消散了所有沉郁,忍不住道:“你之后来信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你们在这边发生的事。”
云瑾灿手指放松了下来:“好,我会的。”
身体相贴,他们之间竟难得流转着缱绻的氛围,片刻安静后,眼神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云瑾灿还未尝试推脱,便觉今日定是躲不过了。
她只能弱弱地提醒:“王爷明日还得早起。”
江敛嗯了一声,低头便吻住了她,手掌隔着裙料在她腰侧摩挲,旋即转为揉捏,力道时轻时重,弄得她纤软的腰肢又疼又麻。
他技术太差了,无论抚摸还是亲吻都毫无技巧,满是急切的蛮力。
云瑾灿心跳加快,呼吸跟不上,憋得眼角湿濡。
裙料被他揉得皱成一团,绸布上生出乱七八糟的褶痕。
江敛贴着她的嘴唇,忽然哑声道:“这颜色我没见过你穿过。”
云瑾灿怔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衣裙。
她想起自己衣橱里一些明显会被江敛看见的其他颜色衣服,那是她婚后逐步给自己裁制的,是她喜欢,但并不常穿着的。
祖母教养她衣着得体端庄大方,不可妖艳张扬,她在江敛面前,在需要镇北王妃出席的场合一向也习惯了那副素雅的模样,今日却是个意外。
昨日她回到京城时管家就送来了慈幼堂的孩子给她写的信,其中一个小孩说,很期待她的到来,她会穿上最漂亮的裙子迎接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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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灿心念微动,今日也穿上了自己喜欢的颜色,但这些没必要向江敛解释,此时她也无暇解释。
江敛又吻了进去,这一次更凶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曳,一室光影浮动。
他整个身子压过来把她抵在桌案边,她被挤得向后仰,腰抵着桌沿硌得生疼。
可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身后无处可退,只能被他这样压着,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手似乎从不知何为试探,更不知循序渐进,径直探进衣襟里,掌心的温度灼得云瑾灿轻轻一抖,腰上的软肉就被他一手掐住了。
江敛掌心下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紧捏下去,指缝便溢出一片雪腻,每一次都令他觉得新奇又躁动。
分明看着是纤瘦的身形,偏生该有肉的地方毫不干枯,反而分外充盈。
他往上探,掌心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激起她阵阵轻颤。
云瑾灿缩着身子想躲,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你……轻些……”
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软得像一汪化开的春水。
江敛从来不应声,却不许她咬住嘴唇。
云瑾灿无助地呜咽,意识渐渐模糊。
像是被浪推着浮在水面上,一晃一荡,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她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心跳,哪里是他的。
身体被腾空抱起时,她惊呼着本能圈紧他,却又在下一瞬被毫不留情地扔上床榻,陷进柔软的锦衾中。
随即被江敛强硬翻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帐幔中,他的面容一半隐在暗处,一半被光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唯那双沉热的眼眸饱含情//欲,激烈又汹涌。
江敛不知何为温柔,他如今所拥有的皆是靠力量取得,骨子里本就是强硬鲁莽之人。
但他也不是不知妻子相较于他格外脆弱。
折在下方,毫无抵抗力,仿佛一拧就会碎掉。
他尝试过克制,效果甚微。
放缓时她撒娇似的嘤咛犹如助长欲念的薪火,他被本能吞噬理智,汗水浸湿鬓角,动作愈发加重。
云瑾灿被压得浑身酸软,隐约疼痛,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的呼吸沉沉地落在耳畔。
脑海中恍恍惚惚闪过半年这个词,她忽而分心想,不知这次是否会怀上孩子,若是不能,下一次就得是半年后了。
那日他们对孩子的谈论没有深入也没有下文,云瑾灿其实不知江敛是怎么想的,甚至不知他这好似上战场般的卖力,只是为了夫妻敦伦还是为了要个孩子。
思绪还未延续,腰肢忽然再度被折起。
猛然的强烈令她在混乱中躬起背脊,想躲更想逃。
云瑾灿浑身紧绷,手不知何时挣脱了钳制,扬在半空推拒般地挥舞,想要伸到他后背抓挠。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在满室暧昧里格外清晰。
云瑾灿心惊地睁开眼,胸口起伏,脸上烧得厉害,眼尾还挂着被欺负出来的泪痕。
而她的手掌僵在半空,掌心微微发麻。
只见江敛被打得偏过头去,动作停住,神情晦暗不明,仿佛风雨欲来。
云瑾灿呼吸凝滞,心跳飞快,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下一瞬,江敛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嘴唇紧贴她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13.第 13 章
寅正时,天还未亮。
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男人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在暗色中很快穿上了衣裳。
昨日被妻子亲手戴上的平安结还挂在腰带上,此时直接一同束上腰身便穿戴整齐了。
江敛缓步走回床边,屋内沉寂,他如同暗夜的阴影,一动不动地将她笼罩。
良久,他俯下身,唇边发出无意识的低喃:“再亲一下。”
话语的尾音消散在相贴的双唇中,他的唇瓣重重碾过她的,还忍不住探舌舔了下她的唇珠。
啵唧一声轻响,江敛克制地退开,转身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了。
一众人在昏光下沉默而整齐地跟随在江敛身后。
前厅的月洞门前亦有下人等候,为首的管家焦急地来回踱步,直到听到脚步声才赫然停住,与众人一同垂首在门前。
江敛穿过月洞门,管家上前禀报启程事宜,都是云瑾灿提前安排好的。
“启禀王爷,王妃吩咐备下的行装都已收拾妥当,冬衣四套,夹衣六套,单衣两套,药材一箱已请太医查验过,干粮点心装了食盒,随行的两名小厮也已就位。”
江敛脚步不停,微微颔首。
管家报完略急地赶上半步:“王爷,不再等等吗?”
此前江敛每次出行,云瑾灿皆是提前备妥一切,早早来到门前为他送行。
今晨管家左等右等都没能等来王妃,眼看江敛就要启程,此去半年,他作为王府的老人,私心想让王爷王妃临走前还能再相处片刻。
江敛:“不用。”
他面色无澜,似乎冷漠,但将至府邸门前又快声吩咐了一句:“不必叨扰王妃休息,待她醒后再告诉她我已顺利启程。”
云瑾灿醒来时已是日晒三杆。
她软绵绵地翻了个身,身体各处瞬间发出不满的叫嚣,酸得发胀。
云瑾灿眉心紧蹙,起伏着胸膛缓了几口气才堪堪坐起身来。
屋外已是天光大亮,估摸着都快到午膳时候了。
她忍着不适将要动身下榻,忽而想起什么,侧头一看。
宽大的床榻另一侧空空荡荡,连软枕上被另一人躺过的痕迹都已随时间抚平复原。
江敛离开了。
掌心没由来的蔓开一片隐秘的酥麻,云瑾灿手指蜷缩,倏地攥住了被褥。
昨夜江敛埋进她掌心里的记忆冲上脑海,甚至连那时的感触也仿佛重现。
江敛莫名地在她掌心里深呼吸,甚至还……舔了她一下。
云瑾灿背脊一僵,小腹陡然窜上一股酥麻,眼睫也因此颤动。
真是荒唐。
他怎会做这种事,而她又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反应。
云瑾灿不欲再回想,可昨晚江敛舔过她后,愈发失控的攻势还在她身上留着无法忽视的强烈感觉。
眉头皱了松,松了皱,又过了一会,她才掀开被褥唤来了丫鬟。
不等她问,伺候的丫鬟进屋就先行禀报了江敛启程的消息。
云瑾灿眉眼渐渐舒展,克制着想要上扬的唇角道:“知道了,梳妆吧,今日我要出府。”
*
天高云淡,秋光如画。
云瑾灿乘着一辆低调而精致的马车来到叠翠楼,径直上三楼雅间。
雅间内两位临时受邀的好友已经提前到了。
云瑾灿跨入门槛,沈蕴回过头来便露了笑:“可算来了。”
赵令茵也扬唇一笑,赶紧取来新的茶盏替她斟上一杯热茶。
云瑾灿脱了绣鞋赤足踏在毡上向她们走去:“许久不见了。”
赵令茵:“是有小半月了,这些日子和王爷如胶似漆可是心里甜蜜得很,瞧着气色都格外的好。”
云瑾灿才刚坐下,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别说那令人惊吓的话。”
沈蕴:“这是怎么了,以往不常与王爷朝夕相处,如今才不过七日就生了矛盾吵了嘴?”
云瑾灿摇头,以江敛的个性,她若向他发泄心中不满,定会像个炮仗被投进湖里一般,闷声哑火,哪能吵得起架来。
这些事与两位尚未出阁的好友说不清,她只敷衍地否认:“没有的事。”
两人的确一直都看不懂这对夫妻俩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她们也不多追问。
沈蕴转而道:“好啦,别闷着张脸,今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云瑾灿抬眸:“什么好消息?”
沈蕴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唤道:“请他进来吧。”
她话音落下,雅间门从外被打开,一道脚步声轻缓地走进,最后停在屋内隔断的屏风后,映出一道清瘦高挑的影子,拱手作揖。
“在下李砚,见过王妃,见过郡主,见过沈姑娘。”
云瑾灿稍有讶异,低声问沈蕴:“是那位李公子吗,你不是说他离开京城了?”
沈蕴得意道:“此前本是不知,后来表叔告诉我王爷这次竟然要离京半年之久,我一想,这半年你岂不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所以就赶紧替你留下了这位李公子,只待王爷前脚离京,后脚你定然会来叠翠楼,这不就见上了。”
云瑾灿听着她这话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心虚,像是在背着江敛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然而叠翠楼中向来只有正经事。
叠翠楼是她三年前用自身嫁妆和沈蕴赵令茵合股开的茶社,这里只接待京中贵女命妇,常邀才子雅士,吟诗作赋,弹琴清谈。
云瑾灿开这间茶社,一来是为自己寻一处自在清幽之地,二来是因惜才,才人不论男女,若有能耐在此得贵人赏识,便有机会在京中崭露头角。
这时赵令茵道:“阿蕴说你打小就喜欢孤山先生的诗词,你生辰将近,她可是想着法费了不少心思才留下了这位李公子。
云瑾灿微微一哂。
说起生辰日,江敛这人不在乎自己的生辰,自然更不会在乎她的,这三年来,她生辰日时每次他都正巧在外,别说陪她度过,更也没有生辰礼可言。
她何需因他心虚,还得是她的姐妹更贴心。
云瑾灿拉回思绪,眉眼弯弯地道:“那阿蕴的一番心意我可就笑纳了。”
她转而唤:“李公子,请过来吧。”
*
离京的第四十七日,北境,申时三刻。
江敛率副使王晋、偏将程叙、参赞杨瑞、裨将宁恒、通译阿勒坦阔步走入中军大帐中。
江敛当先落座于长案后,其余几人依次在两侧入座。
江敛翻开笔录:“今日三部话里话外都在绕圈子,本王提了三回兵权交割的事,都被他们含糊带过了。”
程叙嗤了一声:“说什么祖宗规矩,分明是那几个老东西舍不得手里的权。”
江敛点头:“正是这话,三部手里攥着最多的兵,新汗王年纪轻压不住他们,三部的人后来单独寻本王说话,绕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若三部肯松口,朝廷能给什么好处。”
王晋眉头一挑:“他真这么问?”
江敛:“嗯,本王回他,松口是归顺朝廷的本分,不是买卖,他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敢再说什么。”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敛继续道:“三部是块硬骨头,但也不是啃不动,二部、五部今日态度比昨日软了些,本王让人私下给他们递了话,谁先点头,往后朝廷的茶马互市谁家就多分一份。”
杨瑞:“王爷这一手妙,三部有兵,二部五部有路,三部可以不稀罕朝廷的茶马,二部五部可稀罕。”
江敛:“正是,三部想拖着那就让他们拖,二部五部等不了几日自然会去催他们。”
正这时,帐帘忽然掀开。
负责后勤的文吏匆匆入内,拱手禀道:“王爷,后方的家书送到了。”
江敛眉峰微动。
帐中几人闻言,目光不约而同朝他望去。
这批信件本应十日前就能抵达,却在半路遇上了群山一带罕见的大雨,群山山脉垭口封堵,驿路断绝,这一耽搁就是小半月,士兵们早已盼得心焦。
江敛沉吟一瞬,道:“暂停片刻,先将士兵们的家书分拣出来分发下去。”
文吏应声退下。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数名士兵抱着鼓鼓囊囊的布袋鱼贯而入,布袋里装满了信件,文吏跟着进来,在靠墙的长案前开始清点分拣。
程叙起身走了过去:“我来一起,能快一些。”
王晋和宁恒也起身跟着去了。
阿勒坦祖上已归附朝廷多年,举家迁居京城,他从小在京城长大,通晓两边言语,此番随军北上便是充当通译之职。
他年纪轻,刚成婚不久,妻子是京城人士,他也着急家书,一同跟着去分拣了。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信封翻动的窸窣声。
江敛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杨瑞注意到一旁细微的动静,下意识朝他看去一眼。
当年江老将军还在时他就是帐下的一名书吏,专管誊抄文书整理军报。
他知道江敛以前是没有家书的,将军夫人也就是如今的太妃以往都是直接写给将军,若有要给儿子说的话,江敛才会被将军喊去读信。
后来将军过世,太妃病弱,那几年征战在外时,军中每逢分发放信件江敛就不见了踪影,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只待这一阵读信的热浪过去,才会见他神色如常地走回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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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众人继续做正事。
但今日江敛还在这里坐着。
也是,江敛如今已成家,本朝近年太平,这是他成婚以来头一回远行,家中的妻子自会向他寄来家书。
正想着,那头程叙喊道:“王爷,您的信,王府寄来的!”
杨瑞看见江敛神情毫无变化,称得上是无动于衷,只淡声道:“嗯,拿过来吧。”
程叙倒是开心,很快把信呈上又继续回去分拣剩余的信件了。
江敛拿到信,指腹触到信封就感觉到了里面厚实的触感,像是不止一页。
他面上无澜,拆信的动作却很快,撕开信封就拿出了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竟有三大页,恍眼就见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江敛心跳漏了一拍,展开信件读了起来。
内容映入眸中,字迹娟秀,字如其人,干净,清雅,仿佛只是看着这些字,就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幽然的馨香。
王爷见字如晤:
京城已入深秋,府中桂花落尽了,洵儿前几日还去树下捡了一捧,说要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看,乳母哄了半晌,说桂花放久了会坏,他才不情不愿地交出去让厨房做成桂花糕,他吃的时候还在念叨,桂花糕也想分给爹爹吃。
他近来又长高了些,旧衣裳短了一截,我让针线房新做了几身,他非要挑和王爷平日穿着的一样的颜色,我让绣娘给他也裁了一身玄色的小袍子,他穿上后就来回对着铜镜照,神气得不得了。
母亲近日身子还好,只是天气转凉后咳嗽比前些日子多了些,太医来看过,说不妨事,开了几副润肺的方子,我每日过去陪她用膳,她总念叨着让我写信时叮嘱王爷多添衣裳。
账房陈管事上月告老还乡了,我提了副管事顶上,用着还算顺手,前几日他说起城南有间铺面要转手,我听了觉得不错便盘了下来,打算开间酒楼,大概下次来信时酒楼就已在京城开张了。
府上一切如常,王爷在外不必挂念,望保重身体,诸事顺遂。
妻瑾灿
江敛以前是看见字就犯困的人,小时候没少挨夫子训,后来被父亲棍棒伺候着读书,肚子里才总算灌进了一些墨水,可至今看兵书都觉得头疼,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啃。
但云瑾灿的信他字字细看句句品读,一封信看了许久。
帐中另一边信件已经分拣好了,传来各营文书兵领走,刚才的几人也坐回座位读起自己的信件来。
程叙低头看了几行,偏头凑向旁边的杨瑞,问:“杨参赞,这个字念什么?”
杨瑞看了一眼:“念裁。”
程叙:“那这一整句是啥意思?”
杨瑞失笑,道:“裁取心中一寸念,寄与天涯万里人,这话是说,从心里剪下一寸思念,寄给远在天涯万里之外的人。”
王晋听闻道:“程偏将与夫人恩爱非常,真是羡煞旁人也。”
程叙嘿嘿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得意:“我能娶着这么有文采的媳妇真是祖上烧高香了,瞧瞧她写的,看得我心里都要开花了。”
他说完,抬头看见对座的阿勒坦脸颊绯红:“阿勒坦,你脸怎么红成这样,你家信上写什么了?”
军中不拘小节,尤其很多人都像程叙这样,甚至还有人目不识丁,家里的家书都交换看,请人看,托人写,并不会藏着掖着,也都会好奇旁人家写的是什么。
阿勒坦是头一次随军,本就内敛,此时更加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程叙已经绕到了阿勒坦身后,探着脑袋去看他手里的信,正巧目光所视那一句的字他都认识,径直念了出来:“恨不与君共枕衾,一宵离思百年心。”
诗句完整念出,无人注意到江敛脸色微沉,只见阿勒坦满脸通红。
程叙迷茫抬眸:“啥意思?”
王晋解释道:“恨不得与你同床共枕,一夜的相思,抵得上一百年的心意。”
程叙嚯了一声,转头看向阿勒坦:“你媳妇儿这么想你的?”
阿勒坦羞赧道:“她……她年纪小,不懂事……”
程叙哈哈大笑:“这哪是什么不懂事,若是我娘子这么写,我当场就得收拾行李往回跑!”
阿勒坦愣愣地道:“真的吗?”
“那可不。”
阿勒坦羞归羞,心里却是当真甜蜜的,唇角也止不住上扬,笑得那叫一个少男怀春。
程叙还在打趣:“来来来,再念几句给我听听,让我学学,我肚子里没几滴墨,学习学习也好给我娘子回信。”
啪。
骤然一声响,几人循声望去。
江敛将厚重的档案拍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沉声道:“程叙,坐回去,我们继续。”
14.第 14 章
夜深人静,人群终于从中军大帐散去。
江敛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今日收到的这封信是真正意义上独属于他的第一封家书,他虽面上不曾表现,但心里是分外高兴的。
分明是整整三页纸的信件,他却好像怎么都看不够,看到末端的落款也还想继续再看下去。
直到听到同僚信件的内容他才恍然这样莫名的情绪是因何而来。
江敛烦闷地翻了个身,紧皱的眉头怎也舒展不开。
云瑾灿锦心绣口,才学出众,她本就偏爱诗词歌赋,屋里一侧书架上摆满了她珍藏的诗集。
江敛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毫不怀疑她若要写定能写出比今日那几句更优美的诗句。
可他的信上没有那样的抒情。
儿子一百八一字,母亲七十七,就连府上的下人也有四十五字,而她谈及自己却仅有短短一句,三十八字,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铺子。
江敛曾受过的规训言,忌攀比,当知足。
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攀比,他只是心里莫名的不舒坦。
良久,江敛依旧毫无睡意,索性掀了被褥起身穿衣。
他披上大氅,掀开帐帘。
初冬时节,北境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场,帐外一片银白,寒风呼啸。
月色落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冷光,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影子在远处缓缓移动。
江敛仰头看了一眼天,抬脚往营地边缘走去。
快到辎重车阵时,他忽然听见了说话声。
江敛这才想起程叙傍晚提过一嘴,要在西侧加一个固定哨。
他本是想寻一清净处静下心,既是有人值守便打算折返。
刚往回走了几步,那头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清晰传了过来。
“可不是吗,就那七日假给我害的,至今还没缓过来呢。”
另一人笑:“王爷给咱休假与家人团聚的机会还给错了不成。”
军营里男人扎堆,说起话来一向荤素不忌。
先前那人也哈哈笑了两声:“你这没碰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不懂,这种事饿久了不行,吃太饱也不行,一想到接下来大半年回不了家,那几日我娘子总往我身上贴,夜夜缠着我要,一连七日,一日不落,现在吃不着了,我那个馋啊。”
“七日?你吹呢,哪能干那么多,我看是你身子没缓过来,虚得慌吧。”
“我有什么可吹的,我这身板战场上能杀敌,炕上自然也英勇无比。”
江敛沉默地站在原地,心想的确是那年轻士兵不懂了,区区七日有何可虚,此为人之常情,若非他时常不得已在外忙碌,夜夜皆可如此。
然而他却不曾体会过被妻子夜夜缠着要,这是为何?
江敛回想了一下与妻子的床笫之常,在身体被寒风裹着也将要生出燥热前他得出结论,妻子内敛,羞于启齿。
是他疏忽了,那七日他们仅三日有过亲密,且头一日还不及三次,实属不该。
但此时醒悟为时已晚,只能待北境一行结束后回去加倍补上了。
他想,她的信件亦是如此,她心里有他,便不需效仿旁人以诗传情。
江敛意识到他似乎也还没能从离别中缓过来,但今夜的情绪已得到了疏解。
他绷直的唇角终于放松,迈步向帐中回去。
身后士兵的闲谈还未结束。
“你知道这叫啥吗?”
“叫啥?”
食髓知味。
士兵的话语声已随远离而听不真切,江敛在心里接上了回答。
*
十一月廿五,冬至阳生,寒极春荫,宜开市。
云瑾灿在妆台前对镜端详今日的着装。
红底妆花袄裙,领口压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发髻以华贵但小巧的金饰点缀,耳垂坠了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她非秾丽张扬的长相,小家碧玉更宜这般精致的装扮,一改往日清雅,娇俏而不失纯然。
一旁丫鬟躬身提醒:“王妃,时辰差不多了。”
云瑾灿颔首收回目光:“走吧。”
她带着几名下人才刚走出院门,见管家从一侧小径快步赶了过来。
“见过王妃。”
管家呈上一封信,垂首道:“进奏院来人了,这是王爷的回信。”
云瑾灿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怎么偏是这时候。
进奏院每月会有人去往各家各户收走寄向军中的家书,同时也带回军中的回信。
云瑾灿接过江敛的回信,亲自折返回屋去取她前两日已经提前写好的这一月的家书。
已是第三封了,江敛离京也有三个多月了。
上个月,云瑾灿也收到了江敛的回信,一如他寡言的性子,信上寥寥几句,没什么看头。
此时云瑾灿更是没有空闲阅读这次的回信。
今日是酒楼开张的日子,正是她之前写信告诉江敛盘下的那间铺子所重新修起的酒楼,吉时将至,她正赶着前去剪彩呢。
信件压在书案的镇纸下,一旁还有她昨日闲来无事抄写的孤山先生的诗词。
她快步走去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将信纸取出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交付过信件后,云瑾灿即刻启程前往酒楼,好在路途通畅,没有误了时辰。
酒楼开张,整条琉璃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红绸从楼檐垂落,结成硕大的花球悬于匾额之上,两侧贺幛层层叠叠,尽是各家商铺送来的恭贺之词。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东家来了!”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三楼雕花窗前,一道婀娜的身影立在帘后,纤手探出,扯下匾额上的红绸。
衔月楼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楼下爆出一阵喝彩,鞭炮声应声炸响,碎红满地,满街热闹皆入此楼。
陈设华丽的上等雅间轩窗大开,窗下便是楼前天井搭起的戏台。
一出戏结束,沈蕴拍手叫好,转头却见云瑾灿兴致缺缺。
“怎么了,东家,这出戏不合你心意?”
云瑾灿摆摆手,换了个慵懒的姿势靠上椅背:“只是终于完成一桩要事,心里放松下来,身子却累得慌。”
赵令茵道:“这段时间你的确忙碌,想邀你去叠翠楼小坐一会都寻不到人,都快赶上王爷在京时了。”
“别瞎说,这都是正事。”
“不过衔月楼瞧着真是气派,不枉你费了那么多心思。”
沈蕴欣喜道:“既如此,今日我们就在此畅饮庆贺一番如何?”
赵令茵:“好啊,我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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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瑾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周,轻哼道:“你们是早就盯上了我那批香泉酒了吧。”
沈蕴偷笑:“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为恭贺东家开张大吉。”
赵令茵:“是为预祝东家客似云来,财源广进。”
云瑾灿微抬着下巴嗔怪:“说不过你们,不过好酒的确是要与好友共饮才能享其美味,那我们今日就且饮且聊,尽兴而归。”
三人浅酌慢饮,不知不觉间日照西斜,将光影拉得绵长,酒过三巡,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回府的路上,云瑾灿倚在车壁,脸颊薄红未褪,街边灯火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裙摆上。
她酒意朦胧地抬眸望向窗外,街景闪过眼前,无一清晰,可她脑海中却没由来的清晰想起江敛。
目光向上望见天边月,她不着边际地想,或许是因为千里之外的夜空上也是同一轮月,所以她才会突然想起他吧。
这便证明她没有食言,在他离家的时日,她的确有忙里抽闲的稍微想了他片刻。
*
腊月初九。
北境的风裹着雪扑进帐来,又一批家书到了。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翘首等着文书兵喊自己的名字,有人拿到信就着火光急急拆开,有人攥着信纸眼眶泛红。
帐中文吏将镇北王府寄来的信双手呈于案前。
江敛垂眸看信。
儿子二百五十一字,母亲一百四十四,有关她的依旧是最短的。
好在没有再提别人,末尾她写着:
琉璃街的铺子快开张了,匾额已经挂上,是请翰林院一位老先生题的字,叫作衔月楼,我在楼中专设一道招牌菜,是王爷最喜欢的羊脊骨汤,只是动笔写信时才想起,王爷归京时已是来年春季,那时并不适宜享用羊肉,我还未想到有何能令王爷欢喜的春季菜,王爷若有所想,不妨回信告知于我,我也会另作思索。
京城渐寒,北境想必已是风雪漫天,待春回大地时,盼与王爷共赏京中新绿。
妻瑾灿
江敛黑眸映照着纸上娟秀的字迹,耳畔似乎听见自己心跳微乱。
近几日谈判很顺利,他预计这个月内就能促成会盟,如此便用不着等到来年春季,说不定待他归京时,京城的雪都还未完全融化。
他指腹悄无声息地抚过尾端的落款,正欲从头再读一遍,从底步翻上来的一页却不是最初的那一页。
下面竟还有一页纸。
纸张铺平,字迹显现,江敛愣了一下。
长风卷地摧枯桑,天地为庐心作航。
我欲乘风归去也,四海不足骋我缰。
刺啦一声,椅子在地面急促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一旁正认真读信的程叙吓了一跳,抬眼见江敛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手背青筋凸显,将手中信纸紧攥出一片褶皱。
“王爷,出什么事了?”
程叙正欲跟随起身,江敛又阴沉着脸色坐了回去。
“无事,你继续看信。”
程叙目瞪口呆,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江敛脸上浮现一种下一刻就要策马疾驰冲向某处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
江敛也想问,她如何受限,如何被困,又要乘风去往何处。
她这是怎么了,她要干什么?
15.第 15 章
腊月廿三,小年。
云瑾灿带着江洵回了娘家。
马车上江洵兴奋地问:“娘亲,我们今日去看曾祖母吗?”
“对,去看曾祖母,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二叔公、四叔公、姑奶奶……好多好多人。”
江洵歪着脑袋想了想,又为难道:“那么多人,洵儿若是叫错了怎么办?”
云瑾灿:“不会的,洵儿聪明,我教一遍你便能记得,叫对了曾祖母给你糖吃。”
江洵眼睛一亮,乖乖点头。
马车在云府门前停下时已是辰时末。
云瑾灿牵着江洵下了马车,管事迎上来引他们往里走,一路往荣安堂去。
荣安堂是祖母的院子,今日格外热闹,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谈笑声。
今日家中真是人不少,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膝下四个儿女,父亲云劭为长子,下面还有二叔、三姑和四叔,今日都携家人到齐了。
云瑾灿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江洵更是小小年纪已是世子尊位,礼数很是繁琐,这么一大家人光是相互行礼寒暄,一一下来就废了不少功夫。
待到问候终于告一段落,云瑾灿落座微松了口气。
以往数年早已习惯的事,在镇北王府闲散了三年竟开始感到不适了。
她侧头看见一旁的江洵小脸紧绷,背脊僵直。
云瑾灿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洵儿,可是累着了?”
江洵偏头凑近她,一副依赖亲昵的姿态贴在她耳边道:“没有,我在复习各位长辈的称呼。”
云瑾灿抿嘴轻笑:“真乖,不过不用太紧张了,若是忘记了就悄悄问我。”
江洵严肃道:“洵儿不会忘的。”
云瑾灿被儿子懂事又乖巧的小模样弄得心尖一片柔软,唇角笑意正要扩散,余光忽然察觉到上座投来一道沉厉的目光。
转头果然见祖母正略显不悦地以眼神提醒她,坐姿要端正,切勿当众交头接耳,这是祖母一向教导的规矩。
云瑾灿笑意微顿,心下闪过一丝异样,拍了拍江洵的后背,和他分开距离一同坐直了身。
中午的家宴设在荣安堂的西厅,用过饭后,男人们便在厅堂下棋品茗,所有女眷孩童陪着祖母去往了后院。
今日家中热闹,祖母自然心情喜悦,大多时候连面上神情都慈和不少,此时也随众人在院中树荫下悠闲小坐。
三姑是出嫁的女儿,平时不多见着,一直被祖母拉在身边说话。
几名下人往院中送来茶点,年纪不大的几个小孩欢喜地一窝蜂涌了过去,只有最年幼的江洵竟最为端方矜持,站在原地请示般地回头看向云瑾灿,待她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后,才迈步也向摆满点心的石桌走去,步调依旧是沉稳不急。
四婶见状,不由道:“洵哥儿真是教养得好,小小年纪便已有一身世子风范了。”
祖母对此言甚为满意,仿佛夸赞江洵便等同于夸赞她,毕竟江洵是云瑾灿教的,而云瑾灿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云瑾灿却有几分忧心。
江洵平日在府上可不似这般拘谨,她也不曾像祖母以往那般严厉教导自己这样教导过他。
她知道,这是因为江洵懂事,或许还有些惧怕祖母,这会的端方都是逼着自己装出来的。
可是让一个还不满三岁的小孩在外违背本性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不太好受。
这时,三姑说起自己身边的事。
“这个年我也就回到家里这两日能稍微松快些,夫家这边年前出了桩事闹得一团糟,真是想想都头疼。”
母亲薛安慧关心三妹,温声问:“出什么事了?”
三姑叹了口气,正是想向娘家人倾诉,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夫君那三弟年初出门跑生意,说是去南边进货一去就是半年,前不久刚回来了,没想到做生意的银子没带回来,竟反倒带回来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还说要抬为平妻呢。”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都面色微变。
四婶讶异道:“我记得前两年你说起那位三弟妹可是个极为泼辣的性子,成婚才不过三年丈夫就要抬平妻,她能愿意?”
“正是不愿这才闹得凶呢,这儿段时日府上日日不得安宁,偏三弟也毫不退让,连纳为妾室都不肯松口。”
二婶问:“可是因为你那三弟妹进门三年一直无所出的缘故?”
“是有此因,但在我看来无非是男人出门在外半年之久,变了心野了性子,那头美人日夜相伴,哪还能记得千里之外的妻子。”
三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目光下意识看向云瑾灿,慌不择言:“瑾灿,我这说的只是你三姑父的弟弟,没别的意思,王爷那是为国事出使北境,跟打着幌子在外鬼混的可不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这一解释反倒让气氛显得更加尴尬,三姑急得脸都涨红了。
四婶忙开口帮着打圆场:“是啊,这和王爷有何关系,谁人不知瑾灿与王爷琴瑟和鸣,况且洵哥儿都这么大了,模样俊俏,聪慧有礼,除了叫人艳羡外,哪还会有别的事。”
三姑紧张得连连点头:“是、是啊,没有别的事。”
云瑾灿其实一直在神游,她对妇人们谈论的这些事不感兴趣,压根没注意听。
直到薛安慧在一旁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蓦然回神:“娘,我没事。”
“……我是说,三姑我没事的,不必在意。”
云瑾灿磕磕巴巴的回应丝毫没能令气氛好转,依旧是尴尬不已。
她不知要再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垂眸,做出一副乖顺温和的模样,很快便能将这事含糊带过了。
二婶赶紧转移了话题,几人又陆续聊了起来。
云瑾灿心下微松一口气,重新抬眸,却见祖母几次向她看来,神情意味不明,令她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晚宴将至,众人结束闲谈动身要往前厅去了。
祖母却将云瑾灿唤住:“瑾灿,你随我来。”
云瑾灿眉心不安地轻跳了一下,只能将江洵先交给薛安慧,随后跟着祖母进到了屋里。
屋里燃着炭盆,祖母在临窗的坐榻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云瑾灿依言坐了,祖母沉默了一会,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平和。
“方才在外头你三姑说的那些话,你听着了?”
云瑾灿垂着眼:“听了几句。”
祖母微微摇头:“你那是听了几句的样子?神游天外,人家同你说话都接不上来。”
云瑾灿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此时她只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一丁点小事就会在事后被祖母唤到屋里,轻则提点几句,重则被训得抬不起头来。
但她发现自己如今越发受不住也不想要受到这样的束缚了。
祖母忽然又问:“周家的事可是你安排的?”
云瑾灿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没有直言回答,反问道:“祖母问这做什么?”
祖母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蹙了下眉,但还是把话接了下去:“她违背的是镇北王府的规矩,你是镇北王府的王妃,要如何处置自然随你心意,我没有要责怪的你意思,我是想要提醒你。”
“今日你三姑那番话虽说的是旁人家的事,可其中道理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云瑾灿:“祖母,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王爷自然不与凡夫俗子相比较,但你应为这桩婚事多费心思,祖母教你端庄得体是给外人看的,给自己的男人,得让他知道你心里有他,尤为他忙碌在外这段时日,多体贴多关怀,时时刻刻将他惦记着。”
云瑾灿有些听不下去了,从今晨回到娘家,祖母接连给她的压力都在令她感到不适。
她知道祖母想说什么,无非是让她抓紧江敛,抓紧镇北王妃这个身份。
不仅是为镇北王府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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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带来的利益,更是祖母丢不起那个人,担心三姑今日说起的那桩荒唐事会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可她不愿听祖母讲这样的话,为何一定是要她抓紧江敛,而不是江敛抓住她,镇北王府给云家带来了利益,她亦为王府付出不少。
诚然,她以往所作所为的确是在费心维系她与江敛的这段姻缘,但将此行为冠以谄媚攀附之意,就令她感到十分反感。
云瑾灿语气已是有些生硬:“祖母不必担忧,我与王爷很好。”
祖母轻哼一声,沉脸道:“好在何处,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不止你姨母想把婉宁送进王府,在外更有不少人在盘算着这等事,若叫人寻到了机会,你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云瑾灿敛目遮掩眸中烦躁情绪,闭口不言。
可祖母的话语还在继续:“你别觉得祖母是在故意为难你,王爷本就时常忙碌在外,你们成婚已有三年,却还是只有洵哥儿一个,你觉得夫妻间若失了协调,你在府里的位置还能像如今这样安稳吗,若不想如此,你自当多花些心思,在王府那种地方,多一个儿子,就多一份底气。”
云瑾灿手指在袖口下逐渐蜷缩,最后握紧成拳,隐隐颤抖着。
不知是情绪压抑太多,还是祖母的话语实在令她无法苟同。
她忍不住回了嘴:“若我无法再生了呢?”
祖母一愣,脸色瞬间就变了:“瑾灿,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瑾灿看着祖母这般紧张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哂,都不愿再去分辨祖母这是在担忧她,还是担忧她不能再给云家带来一个能稳固地位的子嗣。
此次江敛离京的半个月后,她的月事如期而至,这意味着那几日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房事依旧没能让她有孕。
她有些担忧,于是秘密传了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替她诊脉检查,不过最后诊断出的结果是她气血充足,身体健康,绝无不孕的可能。
至于她为何一直未能再怀有身孕,各方因素不定,原因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此之前,云瑾灿的确是期待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到来,作为一名母亲的期待。
而如今这事被祖母这样一说,让她逆反地就想直接打消这个念头了。
云瑾灿已不欲再与祖母进行这些扰人的对话,但她也做不到真的反叛地与祖母起冲突,只能改口道:“没有,我胡乱说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祖母无奈地叹息一声:“瑾灿,你尚且年轻,往后自然会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回去多给王爷写几封信,别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云瑾灿低声道:“我知道了。”
祖母摆了摆手:“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晚宴设在正厅,家人齐聚,满室融融。
唯有云瑾灿面上虽未显现,但却是食不知味,情绪一直处于沉闷之中。
宴席结束后,云瑾灿道别家人,带着江洵启程回王府。
马车驶过长街,她久久望着车帘外辉煌的灯火,直到抵达镇北王府门前才收回了放空的思绪。
乳母前来接走了早已在云瑾灿怀里睡着了的江洵。
管事随着云瑾灿往府里走,禀报着府上今日事宜。
云瑾灿头一次听这些琐事听得心烦,手指微动着,刚要打算吩咐不必再报。
管家正巧说到了进奏院今晨前来府上收信:“已按照您的吩咐取走了书案上的信件。”
云瑾灿手指微顿,开口问:“王爷的回信呢,放在我桌上了吗?”
这话问出后,小径上静了一瞬。
云瑾灿因此疑惑地转头看去。
只见管家低垂着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进奉院的人说,没有王爷的回信。”
云瑾灿停下脚步,皱起眉:“是遗漏了吗?”
“……回王妃,小的白日派人去进奉院多打听了几次,得到的消息都是,并未遗漏,是王爷没有回信。”
16.第 16 章
上元刚过,宫里传来一则好消息,西黎国遣使进贡岁礼,昭宁公主上书朝廷请求随使团一同归宁省亲,朝廷准其所请,不日抵达京城。
昭宁乃云瑾灿少时挚友,与沈蕴、赵令茵四人自小交情颇深,自从她和亲西黎后已是三年未见。
西黎的使团如期进京,昭宁刚到京城就向几人府上递去了花笺邀约相见,就约在几人合股的叠翠楼。
这日叠翠楼的上等雅间里,云瑾灿和沈蕴、赵令茵早早就候着了。
沈蕴趴在窗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颇为有损贵女形象。
很快她回头朝二人呼唤:“昭宁来了!”
云瑾灿眼眸一亮,即刻起身:“走,我们下去迎她。”
三人快步下了楼,便见一辆青帷马车在叠翠楼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明艳的身影跳了下来。
昭宁一身绯红襦裙,外罩着白底绣金线的披风,腰间系着条玉环绶带,行动间环佩叮当。
“瑾灿!”
昭宁生得高挑,足足比云瑾灿高了一个头,令她被一把揽入怀里,脸颊就被迫埋进了胸膛处。
“昭宁……松、松一些。”
昭宁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而又去看一旁的另两人:“快让我好好瞧瞧你们。”
昭宁仗着身高优势又伸手把她们也一并揽过来,左拥右抱:“三年不见,真是一个比一个水灵了。”
赵令茵无奈又好笑道:“昭宁姐,你就别打趣我们了。”
沈蕴:“好了,楼上雅间早就备好了,咱们先进屋去吧。”
昭宁扬了扬下巴:“走吧,我今日带了西黎的好酒来,你们可都要赏脸,一个都不许推脱。”
云瑾灿道:“那是自然,这么久不见,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聊呢。”
昭宁轻哼:“我何尝不是,谁能想到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成婚了,这几年我看着信上那些说得不明不白的话语,一直想着待我回京可得好好盘问盘问你,你怎就和那……”
话没说完嘴就被云瑾灿捂住了。
云瑾灿上前一步拥着她向楼上走去:“你快别说了,咱们先上楼吧。”
昭宁被她推着走,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后面沈蕴和赵令茵两人抿嘴偷笑,看来今日可得听点有意思的了。
别说昭宁在外不了解情况,饶是她们平日就在云瑾灿身边,这三年也没看懂那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雅间里烛火明亮,满桌菜肴热气腾腾,肉食的气味混着酒香在暖意中慢慢弥散。
窗外黄昏将尽,屋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昭宁一声惊呼:“就这?!”
“……就这样啊。”云瑾灿低低地答。
菜还没上桌时,昭宁就开门见山问起了云瑾灿与江敛姻缘的起始。
谁曾想,楼内婢女鱼贯而入,一一将菜肴摆上圆桌,不过眨眼一瞬,云瑾灿就将此事一句话交代完了。
“这与我在信上看见的有何不同啊。”
“没什么不同,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宫宴,遥遥一望,圣上赐婚,可不就是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吗。
昭宁紧皱着眉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嘴里喃喃自语:“你怎如此草率就将自己给嫁了。”
云瑾灿听见了,想了想,还是澄清道:“也不算草率,我心中还是做过权衡的。”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好在权衡的结果都是偏向好的方向,但若是不好,她其实也没得选。
昭宁问:“所以,你如今与他相处还好吗?”
这话一出,另两人当即前倾身体凑近到了桌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瑾灿余光瞥见了也没在意,依旧一如既往地回答:“挺好的。”
话音刚落,沈蕴就道:“昭宁,你别听她敷衍,她总这么说,但三年来她与镇北王还是那副相敬如宾,生疏淡漠的样子,上次醉酒她不小心就说出了镇北王三年不曾和她说过半句情话,不曾赠过任何一份礼物。”
赵令茵附和:“可还记得我们儿时说起往后想要嫁给怎样的男子,瑾灿说,她喜欢陌上如玉的翩翩公子,想要一段诗情画意的姻缘,要与丈夫如胶似漆,缠缠绵绵……”
“别、别说了。”云瑾灿听见儿时这些天真话脸都快烧起来了。
且不说那时的话压根就不能当真,而她如今也早就不这么想了。
昭宁逼问:“这是怎么回事,那镇北王待你如此刻薄?”
云瑾灿被盘问得脑仁胀痛,有些话清醒时实难开口,只能借着酒劲才容易道出。
她叹了口气,执起桌上酒盏先饮一杯。
“没那么严重,只是我们本就不是因感情而结合,能够相敬如宾就已是婚姻和睦的表现了,只要日子过得舒畅,何需执着于儿女情长,如今这样就挺好,我与他压根不是一路人,生不出那样的感情来的。”
“为何,可是他私下品行不端?”赵令茵问。
云瑾灿摇头:“王爷品行无亏,亦无恶习。”
“那是因为他容貌刚毅,身形悍利,与你儿时喜好相差甚远?”沈蕴问。
云瑾灿又饮一杯酒,酒意微醺,眼神流露几分娇媚的迷离:“都说别提儿时的玩笑话了,他那般容貌我若说差了,岂不显得我在无端找茬。”
昭宁想不明白:“那不应该啊,镇北王品貌出众,内外兼修,父皇当年想必也是看着你们郎才女貌,甚是相配才会促成这桩婚事,那为何如此俊俏的儿郎三年都入不了你的眼?”
沈蕴敬她一杯,云瑾灿满上酒,喝下后道:”才不是那样呢,江敛这个人啊……”
……
暮色四合时,一道身影策马疾驰过长街,寒风呼过耳畔,马蹄踏响镇北王府外的大道,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守门的侍卫早在闻声时警惕起来,随即又愣住,反应了好一会,直到来人翻身下马,才赶紧呼声:“王、王爷回来了,参见王爷,小的这就去通报!”
江敛站定,随手将缰绳交给迎上前来的小厮,微微抬眸,眸中映入一片火红的光亮。
年节已过,但府门两侧还悬挂着朱红灯笼,灯面上洒着金粉绘就的福字,被里面透出的烛光映得灿亮,两樽石狮围上了红绸,不再威严只觉喜庆,门楣上的桃符红纸黑字,笔迹清秀,一看便知出自谁手,端庄里透着几分飘逸,是她的笔意。
江敛看着门前景象眼眶隐隐发热,连一路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庞也在逐渐回温。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大步跨进府门。
才绕过前厅,就听一阵急促来迎的脚步声,抬眸看去,却只是管家带着一众下人。
“恭迎王爷回府。”
江敛略微皱了下眉:“王妃呢?”
管家垂首:“回王爷,昭宁公主随西黎使团回京,递来请帖邀约王妃相聚,王妃今日一早就出府了。”
江敛眉心完全皱紧了,心头也猛地一沉,比上一次他回府寻了个空的感觉还要令人窒闷。
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不适,他沉默一阵,再度迈步,便不再过问她的事,转而吩咐了浴水。
江敛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换了身常服回到屋里。
管家进屋询问:“王爷可用过晚膳了,现在需要唤人备膳吗?”
“不用,退下吧。”
实则江敛并未用膳,应是说,这两日他几乎都没怎么休息,更谈不上吃饭。
他今日抵达京城并未通知任何人,此时朝廷和军队应是都还不知晓他已经回来了。
十二月中,他成功谈成与北境的会盟,十二月末,在北境的事务彻底完结。
领军回朝之事交给了程叙,他正月初一便率先行军快马加鞭往京城赶了,而后一直到进入京城地界,他安排好先行军,又接连赶了两日路,终在今晚进入了城门回到了王府。
可他却未能即刻见到妻子的身影。
身体疲乏未散,体力也无从恢复,但他觉得自己吃不下,只有沉沉的失落攀上心头。
江敛缓步绕过屋内隔断的屏风,西次间作书房用,云瑾灿偶尔会在此看书写字,他走进便见书案上的镇纸墨盘已换了一副他不曾见过的新样式。
他坐到书案前随手拿了一本她的诗集翻看。
暮色已深,时间流逝,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院门处却依然没有动静。
江敛眸光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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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沉暗,盯着纸页上令人昏昏欲睡的文字,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妻子,心里那股焦躁不出意外的愈演愈烈。
又过一盏茶,江敛蓦然开口:“来人。”
管家躬身入内。
“昭宁公主邀王妃去了何处?”
管家脸色微变,支吾道:“去了……说是寻一处地方用膳清谈……”
“何处?”
“这……小的似乎不知。”
江敛给人的压迫感太强,只是面无表情的一句问话,就将管家慑得语无伦次。
江敛冷声道:“不知就去查,现在去。”
扑通一声,管家跪了下去,实在不敢再瞒:“回王爷,是在城中西南街的叠翠楼。”
江敛不曾听过这个地方,但随即就迈动了步子:“备马,找个人替我引路。”
“是、是……”
叠翠楼坐落在西南街幽静的街尾,外观低调,装点雅致,隐约有丝竹声从楼上飘下。
江敛策马而至,大步往楼内走。
这一路冷风拂面倒是让他的情绪缓和了几分,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应该乘马车而来,否则待会接上云瑾灿,她那般娇气的性子,怕是受不住大冷天骑马行那么长一段路。
江敛就此偏头吩咐了随行的下人折返回去备马车。
正这时,门前的侍从上前拦住了他:“这位爷,叠翠楼只接待女客,请您止步。”
江敛微怔,目光在门厅扫了一周,没想到此处是这样的规矩。
他动了动唇,刚要让这名侍从前去通报。
厅内一侧楼梯忽的出现两道身影走下来,当先的是名女子,衣着华贵,面覆轻纱,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子,手中还捧着一只锦盒。
男子落后半步,微微倾身,像是在听那女子说着什么。
走到楼梯转角时,男子快走几步绕到前面,替她推开了一侧的侧门,侧身立在一旁,姿态恭谨得很。
男子的话音隐隐传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先生那边若有消息,我头一个来告诉您。”
女子颔首,转身便迈出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男子站在门边目送,脸上带着笑,像是送走了什么要紧的贵客。
江敛脸一沉,情绪不定地问侍从:“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侍从一愣,不知他这是在问什么,只再次重复道:“这位爷请别问难小的,此处当真只接待女客,爷您若是寻人,小的可以替您……”
话未说完,江敛径直迈步:“让开。”
他略过侍从,大步往楼上走去,身后侍从的慌乱声很快被他的人压住,但他脚步越发加快。
江敛不知云瑾灿身处哪处雅间,但凭昭宁公主的身份,直觉便往顶层寻了去。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顶层唯一的房门内传出熟悉的嗓音,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醉态。
“江敛那个闷葫芦,为人无趣,力大如蛮牛,半点风情不解,若非为了早些怀上孩儿交差,谁耐烦夜夜应付他。”
屋内有人噗嗤笑出声:“真的假的,你说得也太过了。”
无人注意房门微动,随后缓缓敞开。
江敛步入屋内,隔着珠帘看见了云瑾灿赤足倚在锦垫上的身影。
矮几上杯盏横斜,屋内酒香浓郁。
她衣襟微敞,脸颊酡红,眸中醉意朦胧,卷曲的裙摆甚至露出了她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腿。
又饮一杯酒,云瑾灿身姿摇晃着道:“千真万确,真是白瞎了他那一副好皮囊,好看是好看,但他除了摆张冷脸什么也不会,我真恨不得搜罗几本春宫图册,让他精进之后才准上榻。”
珠帘掀动,哗啦一阵脆响。
帘后气氛陡然凝滞,云瑾灿惊愣回头。
江敛自帘后缓步现身,眸光阴冷,面色铁青。
“是吗,江某不知这些年竟叫夫人这般委屈了。”
云瑾灿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褪去大半,却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能犹如见鬼了似的,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逼近。
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直至他停步在毡外,扫了一眼摆在他脚边的绣鞋。
江敛冷眼抬眸:“过来,穿鞋。”
17.第 17 章
冬末天寒,夜风顺着缝隙窜入衣襟内,带来刺骨的寒意。
江敛沉默无言地走在前面,只留一个冷硬的背影,高大宽阔,令人生畏。
云瑾灿垂眼盯着自己的绣鞋跟在他身后,心跳杂乱无章,呼吸也压抑得紧。
连酒劲都没办法缓解她此时的紧张和不安,再被冷风一吹,脑海中便开始不断清晰地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
天呐,她怎会说出那些话。
那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却又仍在抱着自己会不会有可能是在做梦的侥幸心理。
毕竟她喝醉了,毕竟江敛本该远在千里之外。
直到前方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江敛抬动手臂的一瞬,云瑾灿本能后缩,身体呈防备姿态。
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云瑾灿这才看见他们身前停靠着一辆马车。
她刚还以为他突然伸手是气得要掐死她了。
云瑾灿头更低了,没有抬头也感觉到越发沉闷的气氛压倒而来。
片刻后,江敛收回手转身跨上了马车。
云瑾灿盯着马车的踏板,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踏了上去。
马车内的四方小几在他们之间隔开了些许距离,但封闭的空间仍是将压抑的氛围聚拢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内无声,光线昏暗。
江敛端坐在正中,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眼眸犹如淬冰的深潭,望上一眼就令人发怵。
他想不明白,也难以接受,今日意外撞破之事对他的冲击性太大了。
她怎会是那样想他的?
为人无趣,力大如蛮牛。
闷葫芦,半点不解风情。
他们之间极尽缠绵的日夜在她看来竟然只是应付吗?
云瑾灿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复,每个字每个词无一不透露着对他的嫌弃。
她嫌弃他。
江敛的神情有一瞬空白,旋即阴暗地沉了下去。
新婚那年,云瑾灿才满十六,而他还未及冠,少男少女对男女情爱都还生疏懵懂,几乎只能是凭借本能。
那时他与云瑾灿还处于相互陌生的阶段,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事并不需要他格外调整情绪花费心力去适应接纳。
云瑾灿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他沉迷其中,不需适应,反倒是难以克制。
如此便应该是夫妻和睦的开始,往后三年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今日,云瑾灿的那番话给了他当头一棒。
什么叫他除了摆张冷脸什么都不会?
且不说他从不曾凶狠、辱骂、欺负过她,谈何冷脸,更何况她以往从未和他说过这些。
她的意思是,与他做那事,不舒服?
江敛只觉心头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躁郁和沉闷一齐在身体里胡乱冲撞,搅得他思绪混乱,呼吸沉重。
从叠翠楼到镇北王府一路无言。
到了王府,江敛率先下了马车就大步往里走,根本不等她。
云瑾灿知道江敛定是气极了,任谁撞见妻子在外说夫妻间的私密事,还没一句是好话都不可能大度地平静接受,而他又是那么骄傲强势的一个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江敛出现在雅间里时满脸阴鸷的神情,不安扩散,以江敛过往的做派,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云瑾灿心尖紧缩,望着江敛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凌乱地赶紧跟了上去。
江敛走得很快,不过眨眼间他的身影就没入了长廊的尽头。
云瑾灿从快步到小跑,一路跟到主院了才见卧房房门已经关上,那道高大的影子在门后若隐若现。
她心一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院里的丫鬟显然方才已经经历过一番迷茫了,此时见云瑾灿后一步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云瑾灿被身旁的脚步声唤回神来,轻声问:“王爷进屋可是锁了门?”
为首的丫鬟一愣,赶紧道:“不曾锁门,奴婢替王妃开门?”
云瑾灿抬了下手制止:“不必,我自己来吧。”
末了她又转而吩咐一句:“替我备碗醒酒汤,备好就送进来。”
她只觉自己此时脑子还昏沉沉的,是为解酒,也是为待会未知的情况做一手防备。
江敛平日气势就已是慑人,不摆脸色都让人无端生畏,更何况今日发生了这等事,方才他一路上脸色都阴沉至极。
这话也让周围丫鬟都紧张了起来,连连应声后就赶紧去准备了,丝毫不敢怠慢。
云瑾灿走上台阶,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房门未锁,一推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缓缓敞开了。
屋里地龙一直烧着,开门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将人麻木的知觉瞬间唤醒。
江敛在屏风一侧脱下大氅,露出里面的长袍,背影依旧沉肃而冷寂。
云瑾灿在门前站了片刻,见他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缓步走进屋里带上了房门。
寒风被隔绝在外,一室暖意融融,仿佛过往江敛寻常回府的时刻。
但男人挂上大氅后就坐到了坐榻上,眉眼轻垂,满脸沉郁,仅凭一瞬呼吸就将气氛重新笼罩进了窒闷中。
云瑾灿迟疑地走过去,替他斟了一杯茶:“王爷,先喝杯茶吧。”
江敛没看她,但伸手接了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云瑾灿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又替他斟了一杯。
三杯茶水下肚,耳边仍在发出咕噜噜的水声。
江敛终于侧头,冰冷无温地盯着她:“今日要应付我的事就是让我喝一晚上茶水吗?”
云瑾灿手脚悄悄蜷缩了起来:“……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
云瑾灿敛目放下茶壶,沉默了好一会,才微不可闻道:“此事是我不对,我为我的酒后胡言向你道歉。”
她自知自己的道歉很无力,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也叫旁人都听了去,一句道歉如何能够挽回。
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总不能让她为此跪下身去求他吧。
云瑾灿做不出这种事,也觉得即使这样做江敛也消不了气。
今日与她相聚的都是她关系亲近的挚友,但她们几人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知她们不会在外胡言乱语,可于江敛而言却是颜面扫地。
果不其然,江敛冷哼一声,绷着唇角没有对此回应。
云瑾灿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探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住他的袖口,来回晃动了几下。
江敛目光扫过她的纤白的指尖,喉结滚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亲耳听见的话语犹在耳畔,却又被眼前这张露出示弱般模样的漂亮脸蛋所蛊惑。
她看起来分明是那样的心虚,他却觉得像是在对他撒娇。
若真是撒娇就好了。
但很明显不是。
江敛开口:“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那不然呢。
云瑾灿心里反问,但嘴上不敢这样说。
江敛平日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很是小心眼。
骂他的侯爷被派去边境吹冷风,试图勾引他的女子连带着一家人都被外放出京城。
那她会遭到怎样处置?
云瑾灿心里一慌,攥着他的衣袖又晃了两下,试图蒙混过关:“王爷可是赶了许久的路,眼下乏了吗,要不我替你宽衣安置吧?”
江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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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扭曲地跳了一下,这种时候他哪里睡得着,还是说她这是又打算忍辱负重应付他,回头再继续背地里说他难伺候。
他绷着下颌沉声道:“我眼下精神尚可,比起歇息,更想听听夫人与我细说,这三年我究竟是如何令你百般不满的。”
云瑾灿本就在心虚飘忽的目光突然撞上他抬起看来的双眸,望见他眸中深沉如渊,有如实质般将人拽紧拖入,难逃一劫。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王爷言重了,倒也不、不至于……百般不满。”
“是吗。”
江敛轻飘飘地道:“那就是略有不满。”
话落,他突然起身绕过两人之间的矮几,走近她跟前。
云瑾灿懵然抬头,身姿下意识后仰,整个人就瞬间被他圈进了双臂和胸膛间,眼前阴影笼罩。
江敛骨节分明的手掌分别撑在坐榻的把手和她身体一侧,手背青筋蜿蜒,胸膛隔着衣衫透出灼人的温度。
“不满在何处?”
他的语气像个虚心请教的学生,等着夫子点出他的不足之处,给人一种要精进自我的荒谬错觉。
可身体却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目光森寒,面色冷肃,审视般地睨着她。
“我、我……”
云瑾灿从事出到此刻一直紧绷着心弦,此时在如此压迫下哪还能组织得出适当的话语。
她眼眶一酸,也不知江敛究竟在逼问什么,该不是在等着她自请下堂吧。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混杂着还未完全消散的酒劲。
云瑾灿破罐破摔道:“王爷到底还想让我说什么,那些话你不愿意听也已是听了去,我心里所想都已经被你知晓了,我就算昧着良心说不是那么回事,你就能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就此放我一马了吗?”
江敛愣了一下,险些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她背地里说他坏话竟还理直气壮起来了,若要收回那话就成了逼她昧着良心。
他又气,又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难不成他就当真如此差劲。
可她又好得到哪去。
莫名其妙寄那种诗给他,在提供男子相伴的酒楼与人把酒言欢,人前裙摆上卷也不顾,脱下绣鞋赤足慵懒倚坐,她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江敛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身姿缓缓向他逼近。
“成婚三年我从不知你是这样想的,你既然有那么多委屈,为何从不告诉我?”
云瑾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冲上喉头的话已经来不及过脑:“你让我如何告诉你,平日里你忙得不见人影,偶尔见一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你每次回来就知道闷头做那事,做得又莽又重,半点不懂怜惜,我疼得话都说不出了,还能如何告诉你。”
屋内静了一瞬,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威压。
这时,房门从外被人推开,擅自进屋的下人硬着头皮禀报:“王妃,您的醒酒汤……”
云瑾灿如蒙大赦,连忙侧身想从江敛手臂下钻出去。
“出去。”
江敛冷声一喝,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倏然圈住她的腰。
云瑾灿惊惶地瞪大眼:“不,别出去……”
一声轻响,房门重新被关上,屋内瞬间没了第三人的身影。
再度恢复沉寂的氛围令云瑾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她眸光颤动着,发酸的眼眶终是涌上了泪意,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慌的,双腿不自觉蜷缩起来,试图向后远离他圈禁的这片空间。
江敛在上方静静地看着她的小动作,神情无澜,毫不阻拦,很快就看见她眸中含泪地自己抵上坐榻靠背,退无可退了。
此时他的手掌才慢条斯理地追上她,从侧面惩罚似的,捏住了她腰上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