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死亡次数,布局灭世》 第一章闪烁着的片段 “快点!你们这些低贱的伦德尔人,磨蹭什么!” 呵斥声在昏暗的森林里回荡。 一名身穿半身铠甲的斯特林战士策马在队伍旁来回巡视。 三十多个伦德尔人拖着疲惫的步伐在泥泞小路上前行。 队伍最前方是三名斯特林骑兵开路,后方的三名骑兵押送着三辆马车。 马车被厚重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轮子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辙痕。 一个落在后面的少年,由于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慢,几乎要脱离队伍。 “喂!伦德尔的杂种!” 斯特林战士策马过来,马蹄几乎踩到少年的脚。 “想偷懒?” 少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服,上前一步,正想争辩什么。 一只手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艾丹·莫特,来到了少年身侧,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等等,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艾丹突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 “对不起大人,他脚扭了,这就跟上。” 艾丹低着头,姿态顺从。 战士凌厉地看了艾丹一眼,又瞥了眼少年。 “废物东西,再拖后腿就扔下你喂给魔物!” 战士调转马头回到后方。 艾丹轻轻推了少年一把,低声道:“走。” 少年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艾丹也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默默数着步子,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不安。 一千步,两千步…… 森林越来越密,树木的形状开始扭曲。 不对。 艾丹猛地停住脚步。 这树影的形状,脚下的土地——我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是在某个尚未发生的时刻。 冷汗顺着脸颊滑下。 这时,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背。 回过头,对上一张消瘦的脸。 马库斯,他是自己在码头一起扛了三年货的兄弟。 “你怎么了?”他一脸担心地询问。 “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艾丹强迫自己继续迈开腿,把刚刚诡异的感觉甩开。 “那就好。”马库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毕竟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了。” 斯特林第三军团在招人,搬运遗迹里的货物,日酬五银币。 这个任务是马库斯介绍给自己的。 日酬五枚银币……干五天就是二十五银币。 已经够自己还一半了。 五十每银币——母亲治病欠下的债,利滚利滚到了这个天文数字。 母亲一个月前咳血去世,下葬那天催债人就在墓地外等着,像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 三天后还必须债,这是催债人最后的通牒。 第二天,遗迹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筑,只露出几根断裂的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入口周围的土地寸草不生,覆盖着一层灰色尘土。 “就是这里。” 格伦队长从马上下来,吹响哨子,扫视着伦德尔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命令。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搬运遗迹里的货物,四人一组,每组会安排一名斯特林战士,负责消灭魔物。有异议吗?” 不祥的预感…… “大人。” 艾丹突然开口:“请问遗迹里具体有什么危险?通告上只说有低级魔物。 格伦转过头。 “这种遗迹,最多有些史莱姆和蝙蝠,你们伦德尔人是不是都这么胆小?” 几个斯特林战士轻笑。 艾丹低头:“只是确认一下。 “现在,分组! 格伦展开羊皮卷轴。 艾丹、马库斯、少年,还有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人,被分到了第四组。 带领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斯特林战士。 “第三组,第四组,去右侧走廊。“格伦下达命令。 “走!“战士拔出剑。 进入遗迹,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 走下斜坡,一个圆形大厅出现在眼前。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顶部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状的黑色结晶,地面刻满暗红色的纹路。 右侧走廊向下延伸,墙壁上的发光苔藓投下幽绿的光线。 艾丹与马库斯走在前面,少年紧跟着他,刀疤脸在最后面。 每迈一步,脚下陈旧的地板都发出吱呀声,仿佛随时会碎裂。 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同伴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都可以清晰听见。 在前面的转角,右侧第三块石砖有裂缝,头顶第七根钟乳石会滴水。 艾丹知道。 可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进入转角,内心的场景分毫不差地呈现在眼前。 为什么..... 艾丹的心脏猛烈跳动。 他来过这里。 不,是即将来过。 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触手、腐蚀性的黏液、战士的剑、刀疤 脸被刺穿的身体、黑暗..... 艾丹猛地抓住马库斯的手臂。 “怎么了?“他吓了一跳。 .....没事。”艾丹最终说。 这种事情不管跟谁说都不会相信吧。 “啊——!” 惨叫在这时响起。 从前方传来,短促,凄厉,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人连滚爬爬地冲进视野。 这是前一组的伦德尔人。 那人抬起头,鲜血布满他的脸。 “魔物!有魔——” 话音未落,一条暗紫色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射出,缠住那人的身体,又将他拖回那一片黑暗。 再次回归了寂静。 众人停下脚步,眼前的黑暗似乎可以吞噬一切。 可艾丹只是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一切都和.....记忆?一样。 “小心! 在艾丹嘶声喊出的同时,数条触手从各个方向的黑暗里射来。 艾丹提前扑倒,黏液溅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冒起白烟。 少年已经被吓呆,没来得及躲开,被触手缠住腿,倒吊起来。 “啊——!“他尖叫着徒劳抓挠着触手。 “快救他!” 刀疤脸朝那名斯特林战士喊。 那名战士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涌来的更多触手,转身就跑。 “混蛋!” 刀疤脸怒吼,抓起地上的碎石朝触手砸去。 但触手太多了。一条缠住一根柱子到处撞击;另一条卷住一个刚冲进来的伦德尔人,猛地收紧,清晰的骨裂声在密闭空间里爆开。 一条触手冲向艾丹。 他举起一块触手砸下的铁条。 触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刀疤脸抽出腰间柴刀,狠狠砍向缠着少年的触手。 触手抽搐了一下,近乎松开。 “好,现在赶紧……”刀疤脸喊道。 不对!现在是…… 艾丹转过头看向刀疤脸所在的位置。 来不及了。 第二条触手从天花板垂下,直直刺穿了刀疤脸的胸膛,上面沾满鲜血。 血喷出来,溅到艾丹的脸上,湿黏湿黏的,原本要逃走的双腿停了一下。 “……” 刀疤脸的嘴唇动了动,几乎用尽最后力气。 “跑——” 触手猛地抽出,带出一阵血雾,刀疤脸的身体像是被抽掉骨架,倒在地上,没有了动静。 艾丹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把拉起腿软的马库斯,又去拉已经吓呆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 “死了!”艾丹异常冷静,拽着少年往前冲。 现在没有时间悲伤,触手就在身后。 “不想让他白死就别停下。” 他们冲向最近的一条岔路,试图甩开紧追不舍的触手。 然而,刚拐过一个弯,那个本该逃走的年轻斯特林战士,镇静至若地站在前方,挡住了去路。 他手中的剑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 一样,和记忆里的片段一样。 “很遗憾。” 斯特林战士开口,声音在黑暗的岔路里回荡。 “你们不能离开这里。” 艾丹刹住脚步,将少年护在身后,马库斯也惊恐地停下。 “为什么?”艾丹任然保持着冷静。 “因为你们是祭品,献祭给这个遗迹。” 战士举起了剑,指向三人。 “分开跑!” 马库斯推了艾丹与少年一把,自己冲向另一条岔路。 艾丹犹豫了一瞬,拉着少年,朝反方向跑。 这样,另一条路的人可以逃走。 可是,我和这个少年逃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战士追的是艾丹两人。 走廊到了尽头,是死路,没有出口。 少年瘫软在地,已经绝望。 艾丹深吸一口气,转身,背靠冰冷的石壁,举起手中那根铁条。 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已经要被债务压死,为什么还要这样。 “继续跑啊。” 战士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剑刺来。 艾丹侧过身,用铁条格挡。金属碰撞,震得他手臂一麻,铁条险些脱手。 第二剑对方会刺向左肋。 第三剑对方会横劈。 艾丹凭借脑里闪过的片段一一躲过。 可战士的攻势迅猛。 艾丹侧身,铁条砸向对方手腕,却被躲开。 冰冷的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入身体。 呃啊! 剧痛从腹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 要死了吗……像刀疤脸一样。 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艾丹流下的血液渗入石缝,地面开始发光。 战士看到了,眼神一变。他抓住艾丹,将艾丹的手按在墙壁上一处凹陷。 更多的血流进去,光芒越来越亮。 “轰隆——” 石壁崩塌。 无数触手从塌陷之中涌现。 战士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猛地将艾丹推向那堆触手中! “不!” 触手刺穿了艾丹的身体,紧接着,腐蚀性的黏液灼烧着伤口和周围的皮肤。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艾丹想起来了,想起那些记忆片段的由来。 第二章背叛 【你已消耗一次死亡穿越,还剩两次,是否使用。】 【使用。】 【请选择锚点。】 【死亡前一天的行军路上。】 寒冷。 雨水的湿气,泥土的腥味。 艾丹睁开眼睛。 他在森林的小径上,周围是茂密的树木,天空下着细雨。 队伍正在行进中。 已经走了两天了。 “喂!伦德尔的杂种!” 一道喝斥声传来——是斯特林人。 艾丹转过头,发现一名斯特林战士正策马赶来。 那名战士最终停在一个少年面前。 那名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指关节不像其他人粗大,看来是刚接触这些活。 马蹄几乎踩到少年的脚。 “想偷懒?” 斯特林战士质问。 少年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服。 不好。 艾丹来到了少年身侧,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等一下,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艾丹突然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调整过来。 “对不起大人,他脚扭了,这就跟上。” 艾丹低着头,表示顺从。 战士瞥了一眼少年。 “废物东西,再拖后腿就扔下你喂给魔物!” 战士调转马头回到后方。 “走。” 艾丹轻轻推了少年一把。 少年咬牙,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艾丹也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好像真的在哪里发生过。 艾丹看向四周——泥泞的小路、昏暗的森林、行进的队伍…… “啊!” 一阵剧痛在脑里炸开,接着就是无数的记忆片段传来。 触手、腐蚀性的黏液、战士的剑、刀疤脸被刺穿的身体、黑暗…… 还有……系统。 这时,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背。 回过头,对上马库斯的脸。 “你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毕竟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了。” “嗯。” 傍晚扎营。 斯特林人在营地中央支起帐篷,生了篝火,拿出风干的肉和酒,油脂的香气随风飘散。而伦德尔人只能聚在边缘的小火堆旁,啃着自带的黑面包。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说话。 艾丹靠着一棵树,嘴上叼着根草。 马库斯坐在艾丹对面,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动作缓慢而专注。 艾丹看向那三辆马车。 斯特林战士每隔半小时会检查一次,用长矛轻轻戳刺帆布。 呼—— 艾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是第二次穿越了。 在最开始的时候,被触手杀死,获得了系统,穿越到死亡的前一天,却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 现在自己之前的记忆也没有完全恢复。 系统。 艾丹闭上眼,试图呼唤系统。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权限确认。宿主艾丹·莫特,意识重载完成。】 一个冰冷、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他意识的深处响起。 【主线任务:在斯特林战士的陷阱中活下去。】 【技能:死亡穿越,当宿主死亡后可对过去的时间进行穿越。】 【技能次数:三次死亡穿越,已消耗两次,剩余一次。】 【任务奖励:刷新技能次数,新增被动技能,获得五百枚银币。】 是什么被动技能? 【任务完成后,才可告知】 行吧。 现在还剩下一次…… 艾丹喃喃道。 这次失败的话还剩下一次机会。 够用了。 “明天就要到遗迹了。” 这时,马库斯凑过来,递来半块面包。 “嗯。” 艾丹接过面包,扫了一眼周围蜷缩着的伦德尔人。 必须行动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刀疤脸和少年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抱着捡来的枯枝。 艾丹站起身,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聚到棵倒伏的树后面。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斯特林营地传来的零星火光。 “什么事?”刀疤脸的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 艾丹深吸一口气。 一定要让表演完美无缺。 “中午休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我去了趟林子深处……听到两个斯特林骑兵在说话。” 少年往前凑了凑:“说什么?” “他们说……”艾丹舔了舔嘴唇,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因恐惧而口干。 “这次探索根本不是搬运文献,遗迹深处有个东西,需要活人献祭才能激活。” 马库斯的动作停了。 “证据呢?”刀疤脸的声音很冷。 “格伦手上有张羊皮卷。明天我们会看到石门,在右侧走廊尽头,上面有手掌状的凹陷。” 艾丹说得很快,尽量要像是怕自己会失去勇气。 “需要四个人的血才能打开,而我们所有人都是祭品。” 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你怎么知道石门什么样?”刀疤脸盯着他。 “他们说的!”艾丹的声音稍微提高,又立刻压低,“我发誓,我亲耳听见的。” 故意看向斯特林人营地。 马库斯的声音很轻:“你确定听清楚了?” “用我母亲的坟墓发誓。”艾丹说。 刀疤脸沉默了很长时间,能看见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那你打算怎么办?”疤脸男人最终问。 “反抗。” 艾丹尽量让这个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重量。 “趁他们不备,抢武器。遗迹里地形复杂,我们可以设陷阱。” 少年的脸色发白,“就我们四个?” “不止,我们悄悄联系其他人。只找最可靠的,最多七八个人,人多了容易暴露。” 艾丹看向马库斯:“你怎么说?” 马库斯低下头。 “我……”他声音发颤,“我妹妹还在等药……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都会死!”艾丹按住他的肩膀。 “一起拼,还有机会。” 又是沉默,然后马库斯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吧,我跟你们一起。” 计划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成形。 艾丹负责绘制遗迹内部的简图——假装是根据听到的描述推测的,马库斯负责筛选要联系的人,刀疤脸负责观察斯特林人的巡逻规律,而少年负责传递消息。 “午夜后行动。”艾丹最后说,“先找五个人,不能再多了。明天进遗迹后,听我信号。” 分开时,马库斯回头看了艾丹一眼。 “会成功的,对吧?”他问。 “会成功的。” 第二天清晨,队伍在沉默中拔营。 有点不对劲。 斯特林士兵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漠然的轻视,而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冷意的观察。 格伦骑马走在最前面,一次都没有回头。 与之前有点不同。 没有多想,他正忙着在脑中复仇计划,忙着观察地形,忙着和克里夫交换眼神。 正午时分,遗迹出现了。 “分组!”格伦下马。 还是第四组,还是那个战士带领。 进入隧道前,艾丹最后看了一眼同伴。刀疤脸朝他微微点头,少年握紧了拳头,马库斯……马库斯避开了他的视线。 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没有时间细想,黑暗就吞没了他们。 圆形大厅,幽绿的光线。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这一次,艾丹带着一个计划。 可在就在大厅内。 格伦站在那里,六名斯特林士兵分列两侧,剑已出鞘。所有伦德尔人都被赶到大厅中央,围成一圈。 怎么回事?这次与上一次完全不同。 内心开始不安。 “艾丹·莫特。” 格伦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出列!” 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走出来,脚步很稳。 不能慌,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紧接着刀疤脸和少年也被叫出。 艾丹看向人群,寻找马库斯——他低着头,站在伦德尔人中间,不敢抬头。 “还有谁?”格伦问。 没有人动。 “马库斯,告诉他!”格伦说。 马库斯走出来,他的脚步很慢,走到艾丹面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破碎,“他们知道我妹妹……他们说如果我不报告……就会杀了她……” 艾丹看着他,看着那张流泪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愧疚”的眼睛。 然后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马库斯从来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煽动叛乱,密谋袭击军官。按军法,死刑。”格伦不屑地看着。 剑光闪过。 刀疤脸第一个倒下,柴刀甚至没能举起来。少年想跑,被从背后刺穿。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马库斯,看着那张还在流泪的脸。 “你妹妹根本没病,对吧?”他轻声问。 马库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艾丹看到了,在那后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也好。 至少这次,他看清了背叛者的脸。 至少这次,他不是死于魔物的触手,不是死于不明的阴谋。 至少这次,他知道了失败的确切缘由。 艾丹没有说话。 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第三章哨声,反攻! 【你已消耗一次时间穿越,还剩一次,是否使用。】 【使用。】 【请选择锚点。】 【死亡的前一晚。】 火焰在眼前跳动。 夜色深沉,不远处传来斯特林营地模糊的嘈杂声。 出发的前夜。 他骗了我,从始至终都在骗我,艾丹看向对面,马库斯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 第三次穿越,最后一次机会。 艾丹深吸一口气,一个新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马库斯。"他开口。 "嗯?" "我听到一些事情。"艾丹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神秘,"关于遗迹的事。" 马库斯的动作停了。 "什么事?" 艾丹凑近些,压低声音:"斯特林人内部有分歧,格伦想独吞遗迹里的东西,但有一些人不答应。明天进遗迹后,很可能会内讧。" 这是完全的谎言。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我假装解手,绕到他们营地后面。"艾丹说得很快,"听到他们争吵。提到了"分赃不均","风险太大"。"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艾丹尽量让声音里带上犹豫,"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如果他们内讧,也许我们有机会做点什么。" "做什么?" "抢点东西。"艾丹声音很低,"趁乱。不多,就一点。够我们逃到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艾丹保持着那种混杂着贪婪和恐惧的表情——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该有的样子。 "太冒险了。"马库斯说。 "留在这里也是死。"艾丹说,"欠的债快到期了。你知道那些催债人会做什么的。" 这是真话。马库斯知道艾丹欠了高利贷,知道他母亲刚去世,知道他已经被逼到墙角。 "我需要想想。"马库斯说。 "明早告诉我。"艾丹说,"如果你想一起干,我们就找机会。如果不想......就当我没说过。" 他躺下,背对着马库斯,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等待。 大约半小时后,极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马库斯离开了营地。 就是这样。 第二天的一切都不同了。 分组时,格伦特意把艾丹和马库斯分到不同组。艾丹在第四组,马库斯在第二组。 信号很明显,马库斯已经报告了"叛乱计划",但格伦似乎想放长线钓大鱼。 进入遗迹后,艾丹的表现无可挑剔。 惊慌,恐惧,跟着战士逃跑,扔火把烧退触手——一切都像个普通的、运气稍好的伦德尔人。 回到大厅时,格伦下令继续任务。 艾丹主动站出来:"我去。" "你?" 格伦眯起眼睛。 "我需要钱。"艾丹说得很直接,"欠了债,还不上也是死。不如搏一把。" "我也去。"马库斯从另一组走出来,"我和艾丹一起。" 格伦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第四组,第二组,去右侧走廊。其他人守住入口。" 右侧走廊的尽头,石门。 到达石门时,艾丹突然转身,对同组的几个人说:"我需要你们的血。" “什么?” “石门需要激活,但不需要死人。"艾丹划破自己的手掌,"每人一点血,混在一起。这是我从古籍上看来的方法。” 他看向马库斯:“你先来。” 马库斯犹豫了,但格伦的命令是"配合他们,找出所有参与者" 他只能照做。 血滴进凹槽,石门震动,打开。 塌陷,触手。 这一次,艾丹大喊:"趴下!" 所有人扑倒。触手从上方掠过,扑了个空。 "现在!"艾丹跳起来,"往回跑!" 混乱中,他撞了马库斯一下,把一个东西塞进对方手里——那是他从战士身上偷来的信号哨。 "叫增援!"艾丹喊。 马库斯本能地把哨子放到嘴边,尖锐的哨声撕裂空气。 那是斯特林军队的紧急集结哨。 "谁吹的哨?!" 大厅里,格伦脸色大变。 "有埋伏!"艾丹冲回大厅,声音里满是"惊恐"。 "里面全是魔物!我们中计了!" 哨声还在回荡。 格伦握紧剑柄。 紧急集结哨——只有在遭遇突袭或内部叛乱时才会使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自己的士兵。 队里有人不答应,分赃不均...... 昨夜马库斯汇报的情报。 "你们!" 格伦的剑骤然指向队伍右侧的两名战士——那是跟随他时间最短的两人。 "是你们搞的鬼?!" 那两名战士愣住,本能地后退半步:"队长,我们——" "闭嘴!" 格伦厉喝,身旁另外三名忠诚的老兵已同时拔剑,剑尖对准同伴。 "放下武器!" "不是我们!哨声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还想狡辩!" 格伦打断他,眼神凶狠。 "马库斯早就报告了,你们对分配不满!现在想趁乱反水?!" "队长,那伦德尔杂种的话不能信……" 五名斯特林战士分成两拨,剑锋相向,彼此眼中都是惊疑与怒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刀疤脸动了。 他一直在按兵不动,等着艾丹的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那声错误的哨响。 "就是现在!"他怒吼。 伦德尔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这不仅是事先组织的叛乱,还是压抑了三天甚至前半辈子的愤怒总爆发。 就在昨天夜里,艾丹趁着马库斯去汇报情况,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斯特林士兵被冲散了。人数优势起了作用——三个伦德尔人扑倒一个士兵,五个抢一把剑。 混乱中,艾丹捡起一把掉落的剑,冲向格伦。 格伦拔剑迎战。 钢剑碰撞,火花四溅。 "你算计我!"格伦嘶声说。 "是你先算计我们的。"艾丹说。 自己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格伦,让混乱继续。 三分钟后,战斗结束了。 六名斯特林士兵全部被制服——两个死了,四个重伤被俘。伦德尔人死了九个,重伤十一个。 马库斯被带到艾丹面前,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可怜的表情。 "他们逼我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妹妹真的病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她死在疗养院里......" 又是这样。 艾丹冷冷看着他。 这一次,他看穿了表演,但故意让自己显得半信半疑。 "你害死了这些人。"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马库斯跪下来,"杀了我吧,我该偿命......" 艾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绑起来,单独关押。" "你不杀他?"少年问。 "会杀的。" 艾丹看向那些斯特林人。 放在一起杀。 只是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并且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三辆马车停在遗迹入口处,帆布在晚风中微微鼓动。 艾丹走到第一辆车前,用剑挑开帆布的系绳。厚重的布料滑落,露出里面的景象。 车厢里没有补给,没有武器,没有文献。 是人。 二十多个伦德尔人,大多是年轻女性,昏迷不醒地躺在车厢里。 她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傍晚的寒风中微微发抖。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有新鲜的针孔,手臂上有淤青,像是被粗暴地注射了什么药物。 是这样吗...... 艾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伦德尔人纷纷围过来,沉默地看着车厢里的同胞。有人认出了熟人,发出压抑的抽泣。 艾丹在前几次就已经注意到了。 每次前进,马车都会留下深深的车印,说明货物很重,绝对不只是食物。 夜晚会派人来检查马车,也印证了这一点。 艾丹原本以为只是一些违禁物品,没想到居然是人。 艾丹踏上马车检查。 她们的呼吸很微弱,但都还活着,其中几个容貌秀丽,显然是经过挑选的。 走向第二辆车,第三辆车。 同样的景象,更多昏迷的人。 第四章选择 火焰在遗迹入口处噼啪作响。 艾丹站在第三辆马车旁,目光放在马车里那些张苍白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刀疤脸走了过来。 克里夫,这是他的名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他们在贩卖人口。”克里夫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丹没说话。 他翻看离他最近的一个女人的眼皮,瞳孔涣散,试了试鼻息,微弱但平稳。 她们昏迷了,运输途中不会醒来,不会挣扎,就像真正的货物。 用探索任务做幌子,实际上在收集货物。 “先救人。” 艾丹最终说,转身走向人群。 伦德尔人聚在遗迹入口处,大约二十多人。九个死亡;十一个重伤,躺在地上呻吟;剩下的十几个还算完好。 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艾丹走到众人面前。 “雷恩。”他在喊那名少年。 少年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 “你去找几个人。”艾丹指着三辆马车,“她们还有呼吸,但昏迷了。你们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告诉我。” 少年点点头。 “你们几个。” 艾丹指向三个看起来伤势最轻的男人,“去马车上找药品,斯特林人肯定带了医疗物资。找到所有能用的,先救重伤的人。” 三个男人应声而去。 “克里夫。” 艾丹转向刀疤脸:“还有你们两个——” 艾丹指了指人群中两个身材最健壮的伦德尔人。 “跟我来,我们有话要问斯特林人。” 被俘的斯特林士兵绑在一起,扔在遗迹入口的角落。 六个人中,两个已经死了——一个在混战中被砍断了脖子,另一个被自己的剑刺穿了胸膛。剩下的四个都受了重伤,格伦腹部中了一剑,血还在缓慢渗出。 艾丹走到格伦面前,蹲下身。 斯特林队长的脸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问吧,伦德尔杂种。”格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克里夫一脚踹在他受伤的腹部。格伦闷哼一声,但咬紧牙关没有惨叫。 “态度好点。”克里夫的声音冰冷,“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不是主人。” 艾丹抬手制止了克里夫进一步的动作。 他盯着格伦的眼睛,声音平静:“马车上那些伦德尔人,是怎么回事?” 格伦咧嘴笑了,牙齿被血染红:“货物。还能是什么?质量上乘的伦德尔货物,运到北境能卖个好价钱。” “卖给谁?” “你想知道?”格伦的笑容更狰狞了,“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运输这一段。到了下一个交接点,自然有人接收。” “交接点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格伦嗤笑,“说了我活不了,我的家人也活不了。你们这些伦德尔杂种根本不懂。” 克里夫又要动手,但艾丹再次拦住了他。 “解药。”艾丹盯着他,“她们被下了药,昏迷不醒,解药在哪里?” 格伦沉默了几秒。 “运输前就已经昏迷了,用药是上一段的人负责的,解药在下一段的人手里。我们只负责运输。” “所以你没有解药。” “没有。” 艾丹站起身,在格伦面前来回踱步。 “地图。”他突然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个遗迹的位置?怎么知道石门需要活人献祭?” 格伦的眨了眨眼。 “组织的情报。” “哪个组织?斯特林第三军团?还是别的什么?” “无可奉告。” 艾丹停下脚步,再次蹲下身,脸贴近格伦:“是马库斯卖给你的,对吧?他从我手上骗来的东西。” 格伦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艾丹捕捉到了。 “看来我猜对了。”艾丹的声音更低了,“马库斯把地图卖给你们,换了一笔钱。而你们利用这张地图,策划了这次‘探索任务’。表面上是要搬运古代文献,实际上是要用伦德尔人的血打开石门,同时收集‘货物’运输。” “一箭双雕。”艾丹最后总结 格伦没有回答,但紧绷着的脸说明了一切。 “下一段是谁?”艾丹追问,“接收‘货物’的人是谁?哪个势力?奴隶贩子?还是什么?” 格伦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说话!”克里夫揪住他的衣领。 “杀了我吧。”格伦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不会说的。说了,我的家人会死得比我还惨。你们这些伦德尔杂种根本不懂,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势力比死亡更可怕。” 艾丹盯着格伦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克里夫说:“看着他。” 他走到一边,另外三个被俘的斯特林士兵面前。 他们的伤势更重,眼神里的恐惧也更明显。 “你们的队长宁愿死也不说,你们呢?”艾丹抽出剑。 三个士兵面面相觑。 “告诉我下一段是谁,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艾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 “否则,我会让你们体会到伦德尔人在矿场里经历的一切——痛苦地死去。” 受伤的士兵看了一眼格伦,又看了一眼艾丹手中染血的剑,终于崩溃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小兵……只知道交接时会有人来接收……他们付钱,我们交货……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 艾丹没有再看他们,思绪飞速转动。 格伦没说全,但线索够了。 一个组织,有情报,有药物,有运输链条,有销赃渠道。 谨慎,严密。 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大的网络。 马车旁,雷恩以及两个伦德尔人正查看着每一个昏迷的人。 这时雷恩停下,看向遗迹入口处。 伤者倒卧血泊,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呻吟与死寂在焦土上交织,生者眼中只剩空洞。 气氛沉重而压抑。 “我们伦德尔人如果不去反抗,是活不下去的。” 他脑里浮现出这句话。 所以必须要杀死斯特林人。 雷恩咬紧了牙关。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杀了他们!”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他坐在血泊中,用仅存的手指着被俘的斯特林士兵,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这些斯特林杂种!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他们把我们的女人当货物卖!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另一个人附和。 “血债血偿!” “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被俘的斯特林士兵们脸色变了,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只有格伦,即使重伤,眼神里依然充满不屑。 “杀我们?” 他嘶声说,血沫从嘴角冒出。 “你们这些伦德尔杂种敢吗?杀斯特林军人,是重罪!你们的村子会被烧光,你们的亲人会被吊死!你们敢动手?” “我们已经动手了。”克里夫冷冷地说,“我们杀了你们两个人,伤了四个,现在说这些,晚了。” “那不一样!”格伦吼道,“战场上厮杀是一回事,屠杀俘虏是另一回事!你们敢杀我们,帝国不会放过你们!整个斯特林族都不会放过你们!到时候,你们连当奴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虫子一样被碾死!” 所有人,没有被浇了冷水,尤其是那些失去了朋友、亲人的人,怒火烧得更旺。 “我们已经是虫子了!”一个年轻女人哭喊道。 “我妹妹在第二辆马车上!她才十六岁!她被你们当成货物绑来这里!如果我们不来,她会怎么样?!”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冲向格伦。 克里夫拦住了她,但她的哭喊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 “我哥哥死了!被触手刺穿了!” “我父亲被杀了!” “我们受够了!受够了被踩在脚下!受够了被当成牲口!” 艾丹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哭喊,看着这些愤怒的面孔。 他已经穿越了三次。 前两次,他死了。第三次,他活了下来,但付出了代价。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中握着剑,面前是俘虏,身后是同胞。 选择。 第五章杀! 艾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杀。”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克里夫。” 艾丹没有回头。 “执行!”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他抽出从斯特林士兵那里抢来的剑,走向格伦。 格伦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们……你们不能……我是斯特林第三军团第七小队队长!我有军衔!我有——” 剑光闪过。 格伦的头颅滚落在地,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眼睛还睁着,充满不敢相信的神情。 另外三个斯特林士兵尖叫起来,他们挣扎着想爬走,但绳索绑得太紧。 “一个不留。”艾丹说。 克里夫没有犹豫。他走向下一个士兵,剑起剑落。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四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寂静,只剩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 艾丹转过身,面对众人。 “还有一个人。” 马库斯被绑在另一棵树下。当艾丹走过来时,他抬起了头,脸上立刻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可怜的表情。 “艾丹……艾丹求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泪说来就来。 “我是被迫的……他们抓了我妹妹……你知道的,我妹妹真的病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她死在疗养院里……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艾丹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三年来,马库斯是他少数还能称为“朋友”的人。 他们一起在码头扛货,一起分享黑面包,一起抱怨生活的艰辛。 马库斯总是笑呵呵的,总是能找到各种“路子”,总是说“活着才有希望”。 “你妹妹根本没病。” 艾丹说,声音很平静。 “我打听过了,你妹妹三年前就嫁到北境去了,现在过得不错。” 马库斯的眼泪停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那层虚伪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目光。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也不再颤抖。 “我查过了。”艾丹说,“只是想看看,你会演到什么时候。” 马库斯笑了。 那是一种扭曲的、带着嘲讽的笑。 “演?我确实在演。但艾丹,你以为你就高尚吗?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和我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我不择手段是为了保护自己人。”艾丹说,“你出卖自己人是为了钱。” “钱有什么错!” 马库斯嘶声道。 “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里,伦德尔人只有两条路!要么像虫子一样被踩死,要么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我选择了第二条!我有错吗?我只是想活得像个样子!想有尊严地活着!” “你把二十多个伦德尔女性卖给别人当货物,这叫有尊严?” 艾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 “你把我的地图卖给斯特林人,让他们设下陷阱害死我们,这叫有尊严?马库斯,你不是想活得有尊严,你只是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马库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你要杀我。” “对。” “像杀那些斯特林人一样?” “不一样。”艾丹说,“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敌人。杀你,是因为你是叛徒。” 马库斯看着他,突然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他从艾丹的眼睛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决心。 “等等……艾丹,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很多事情……关于斯特林军队内部的腐败……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成为你的线人!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 “我不需要。”艾丹说。 他接过克里夫递来的剑。剑身上还沾着格伦的血。 “艾丹,求求你……看在我们三年交情的份上……看在我曾经分你面包的份上……” 艾丹想起了那些黑面包。 “那三年,”艾丹轻声说,“也是演的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艾丹点点头。 “那么,那三年的‘交情’,就不存在了。” 剑刺出。 马库斯想躲,但绳绑得太紧了,剑刺入他的胸膛,穿透心脏。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涌出来。 艾丹抽出剑。马库斯的身体软了下去,头耷拉在胸前。 死了。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马库斯的尸体,胸口传来一阵奇怪的刺痛。 转过身,走回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有敬畏,有恐惧,有感激。 走到众人面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杀了斯特林军人。我们杀了告密者。我们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接下来的话。 “但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跟着我走。我自己已经了无牵挂,母亲死了,父亲死了,没有兄弟姐妹值得我留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你们不同。” 他扫视一张张面孔:“你们中,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在等你们回家。你们还可以回头。现在离开,回到你们的家乡,告诉所有人——是艾丹·莫特杀了这些斯特林人是。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身上。这样,你们就能活下去。” 人群安静了。 “如果你们选择留下,”艾丹继续说,“就意味着要跟我一起,走上一条对抗斯特林族的路。这条路很危险,很可能会死。” 他退后一步。 “选择吧。现在,想离开的,可以走了。带上你们受伤的朋友,带上能拿的补给,立刻离开。我不会阻拦,也不会记恨。”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扶起旁边重伤的弟弟,低声说:“对不起……我还有三个孩子……” 他扶着弟弟,走向一辆还能用的马车,装上一些药品和食物,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些有家室的人选择了离开。他们带着伤员,带着补给,低着头,不敢看留下的人。 但也有选择留下的。大约十个人,大多是年轻人,他们站在原地,眼神坚定。 很好。 最后,加上艾丹、克里夫和雷恩,一共十三人。 雷恩走到艾丹身边。这个胆小怕事的少年,此刻脸上露出了坚硬的神情。 “我不走。”他说,“我哥哥……我哥哥在起义军里。他说过,我们伦德尔族必须反抗,斯特林族必须死。” 艾丹看了他一眼。“起义军?” 雷恩点点头:“在莱茵帝国边境活动,人数不多,为了解放我们的种族。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见我哥哥。” 艾丹盯着雷恩。 现在,我们杀了斯特林人,已经是叛军。 唯一的选择就是加入雷恩哥哥的起义军。 不过…… 艾丹回过头看了看三辆马车上那些昏迷的女人。 她们该怎么办? 带去起义军?他们会接受这些增加生活成本而没有任何价值的人吗? 放在这里自生自灭? 艾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完成主线任务:在斯特林战士的陷阱中活下去。】 系统的声音,在他意识的深处响起。 【获取奖励:刷新技能次数,获得五百枚银币。】 【新增被动技能:复活,当宿主在任务过程中死亡可以复活一次】 【技能次数:三次死亡穿越。】 复活? 艾丹感觉这个被动技能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既然可以死亡穿越了复活感觉有点…… 不过…五百枚银币,起码有点实际用处。 有了这些银币,起码可以让她们在起义军那里生活一段时间。 只要在这期间找到解药就可以了。 找到解药……还是得跟那个人口贩卖组织…… 【发布支线任务:将莫甘娜·莫特带回莱茵帝国】 【任务奖励:刷新技能次数】 莫甘娜?! 艾丹来到马车旁,目光扫过一张张苍白的脸。 突然,他的呼吸停了。 在第三车厢最深处的位置,躺着一个女人。 黑发,皮肤苍白,年龄大约二十出头。她穿着质地更好的亚麻长裙。 艾丹认识她。 现在,那枚银耳环还在,在她苍白的脸颊边。 …… “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艾丹看向第三辆马车。 “我要先把她,莫甘娜送回莱茵帝国” 克里夫和雷恩都愣住了。 “为什么?”克里夫皱眉。 “她又是谁?” “她是……”艾丹停顿了一下,“她是莱茵帝国的特使。” “现在我们是叛军,是斯特林人的敌人。送她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们需要解药。”艾丹最终说,“马车上还有二十多个昏迷的同胞。没有解药,她们会死。格伦说了,解药在下一段的人手里。而下一段的交接,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如何拿到解药。” 克里夫瞬间明白了:“她是莱茵帝国的特使,地位很高,可能接触过这些信息。” “对。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被绑架的,那么莱茵帝国会想要救她,我们可以用这个作为筹码,换取解药。” 雷恩还是不解:“可是送她回去太危险了。莱茵帝国是斯特林人的国家,我们作为叛军一露面就会被抓。” 艾丹回答:“我可以伪装成偶然发现她的冒险者。只要不暴露我们参与叛乱的事,就有机会全身而退。” “如果失败了呢?”雷恩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不会的。” 毕竟我可是拥有死亡穿越的,失败了就再来一次。 “如果我六天内没有回来,你就带起义军来救我吧。”艾丹笑了笑。 他转向剩下的十个人:“你们跟雷恩去起义军的据点,先安顿下来。” “那这些尸体……”一个人指着斯特林人和马库斯的尸体。 “烧了。”艾丹冷冷地说,“把所有斯特林人的装备和财物都拿走,尸体烧掉,不留痕迹。” 众人点头。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艾丹把四百枚银币交给雷恩,说是在格伦身上找到的,让他用这些银币来照顾昏迷的人。 雷恩带着十个人和部分伤员以及那些昏迷的人,趁着夜色出发,前往起义军在黑森林边缘的隐秘据点。 艾丹和克里夫则准备带着莫甘娜前往莱茵帝国。 临走前,艾丹看了看马车上的这个昏迷的女人。 莫甘娜·莫特——莱茵帝国的特使。 而我的名字——艾丹·莫特。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第六章 绝望之后他的葬礼 两周前 夜晚,寒风格外刺骨。 棚屋里,艾丹双手紧握上捆着的麻绳,木梁吱呀作响。 今天,催债人又来了,几乎砸坏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一百零八枚银币。 这是母亲治病欠下的,利滚利后的数字。这对于一个伦德尔码头搬运工来说,几乎是一辈子。 艾丹紧握着麻绳。 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硌着得生疼。 低着头,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 “艾丹,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但他真的…… “艾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转过头,只见马库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你在干什么?” 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惊慌,或者说,表演得极其逼真的惊慌。 艾丹没有回答。 “别做傻事!不就是钱吗?总有办法的!”马库斯冲进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什么办法?”艾丹盯着他。 “偷?抢?还是把自己卖给哪个地下实验室?”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他压低声音,“你父亲去世了。” 艾丹愣了一下。 父亲,这个词在他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年,母亲很少提起。 “所以呢?” “‘启’组织在举办葬礼,你是他儿子,有权分遗产。” “‘启’?” 艾丹听说过这个名字。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名字——一个由伦德尔族极端分子建立的战争组织。 二十年间颠覆了至少三个小国政权,手段残忍到连斯特林族的报纸都称其为“文明的毒疮”。 不过他们不是为了解放伦德尔族而发动战争,而是为了占领世界发动战争 而那个男人,卡莱特·莫特,是这个组织的首领。 自己的父亲……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不去,我和他没关系。” “但你有权继承!”马库斯抓得更紧了,“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也够你还债了。” 艾丹看着马库斯,沉默了许久。 “葬礼什么时候?” “两天后。”马库斯说。 “在北边的灰烬城我有认识的车夫,可以便宜载你过去。” 艾丹把麻绳从头上取下,双脚重新踩上地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想死。 只是太累了。 “好吧,我去。” 马库斯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活着才有希望。” 油灯的光在夜色中摇晃,谁也没说话。 葬礼在灰烬城的“暮色庄园”举行。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的石头建筑。 艾丹到达时,庄园外已经停满了马车。 不是伦德尔人常用的简陋板车,而是带有各国徽记的华丽车厢,有些甚至镶嵌着金银装饰。 穿着各式服饰的人进进出出,有全副武装的战士,有披着长袍的使者,还有穿着华服、表情冷漠的贵族。 艾丹站在大门前,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死后却有这么多人来送行。 自己和母亲在贫民区的小屋里为了明天而挣扎时,这个男人在做什么?在策划战争?在颠覆国家? “站住!” 门口的守卫拦住艾丹。 他们腰间佩着长剑,眼神锐利。 “我来参加葬礼。”艾丹说。 守卫上下打量他,破烂的衬衣,沾满泥的靴子。 他们笑了。 左边的守卫说:“又一个来冒充的,这周第七个了,滚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艾丹握紧拳头。 “我不是冒充的,我就是他儿子。” “每个人都说自己是。” 右边的守卫抽出刀,刀尖指向地面:“最后警告,滚!” 就在这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外面披着同色的斗篷,露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对银耳环挂在两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那把剑,剑鞘很朴素,但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发亮,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女人看到了艾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回事?” 她走到守卫面前,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莫甘娜大人。”守卫立刻躬身,“这个人自称是首领的儿子,想混进去。” 莫甘娜看向艾丹:“你叫什么名字?” “艾丹·莫特。” “证明。” 艾丹愣住了。 证明?他有什么可以证明?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守卫又笑了。 但莫甘娜没有笑,她盯着艾丹看了很久。 “让他进去。”她说。 “大人,这不符合规定——” “我说,让他进去。”莫甘娜的声音冷了一度。 守卫还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从大门内传来。 “让他进来。” 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裁剪合体的黑色礼服,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的背挺得很直,神态淡然。 “管家大人。”守卫和莫甘娜同时躬身。 老人走到艾丹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 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 他声音很轻:“跟我进来吧,艾丹少爷。” 艾丹跟着老人走进大门,莫甘娜跟在他身后。 经过守卫身边时,艾丹听见左边那人低声嘟囔:“又一个私生子……首领到底有多少个……” 暮色庄园的大厅比艾丹想象的还要大。 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黑色吊灯,墙壁上挂满了旗帜和徽记,有些他认识,是那些被“启”组织控制的小国国徽。 大厅里聚集了至少两百人。他们分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交谈,举杯饮酒,表面上是哀悼,但艾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虚伪。 “这些是各国代表。”管家在他身边低声解释。 “左边那些是西境联邦的,中间是南境诸国的,右边是北境城邦的,组织成员在二楼回廊。” 艾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二楼回廊上站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紫黑色的长袍。 “那些都是你父亲的……孩子。”管家声音平静,“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养子养女,加上你,一共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艾丹感到一阵眩晕,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女人?多少家庭? “艾丹·莫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精致的紫黑色长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凯勒斯。”他上下打量着艾丹,“父亲的……另一个儿子。没想到他连贫民区都留了种。” 大厅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嘲弄的。 “凯勒斯。” 莫甘娜走过来,声音冰冷。 “注意场合。” “哦,我们的大剑圣也来了。” 凯勒斯转向她,笑容充满不屑。 “听说你现在给斯特林人当狗,怎么样,主人的骨头好吃吗?” 莫甘娜的手按上了剑柄。只是很轻微的动作,但凯勒斯立刻后退了半步。 “我是莱茵帝国特使。”莫甘娜冷冷地看着他,每个字都很锋利,“代表帝国前来吊唁,你有意见?” 凯勒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莱茵帝国——斯特林族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掌握着整个大陆三分之一的魔法资源,即便是“启”组织,也不敢轻易得罪。 “我只是开个玩笑。”他耸耸肩,又把目光转向艾丹。 “所以,贫民区的小子,你来干什么?分遗产?你觉得父亲会给你留什么?几枚铜币?还是一袋发霉的面包?”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艾丹握紧拳头。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咳嗽,想起催债人砸碎家具的声音,想起那粗糙的麻绳。 然后他松开了拳头。 “我不认识他,我也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我来,只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可闻。 大厅彻底安静,连凯勒斯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管家开口了:“凯勒斯少爷,艾丹少爷确实是首领的亲生儿子。首领的遗嘱中有他的名字,请你保持尊重。” 凯勒斯的脸涨红了,他盯着管家,又看看艾丹,转身挤回人群。 “葬礼一小时后开始。”管家对艾丹说,“你可以先到偏厅休息。莫甘娜小姐,请随我来,帝国使者团在等你。” 接下来,艾丹一个人站在大厅边缘。 他走到角落,靠在一根石柱上,闭上眼睛。 父亲,这个陌生的词在他脑中回荡。 一个建立了恐怖组织的男人,一个生了二十七个孩子的男人,一个让妻子在贫民区咳血死去的男人。 而自己,是这个男人的儿子。 第七章身处谜团 葬礼在庄园后的墓园举行。 雨开始下了,像灰色的帘幕,笼罩着整个墓园。 黑色的棺材停放在新挖的墓穴旁,上面盖着一面旗帜——黑底,中央是一只撕裂锁链的手,“启”组织的标志。 主持葬礼的是管家。 他念诵着祷文,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 各国代表站在前排,表情肃穆。 组织成员站在棺材两侧。 艾丹站在最后面,没有看棺材,而是看着周围的人。 有一些异常。 几个组织成员在交换眼神,嘴唇微动,是在交谈。 他们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困惑? 一个站在前排的女人突然弯下腰,假装整理鞋带,眼睛却死死盯着棺材盖的缝隙。 管家念完祷文,示意盖棺。 八个黑衣男人上前,抬起沉重的棺盖。 就在棺盖即将合拢的瞬间,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盖在棺材上的旗帜一角。 艾丹看到了。 棺材里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双手交叠在胸前。 他的脸很陌生——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男人的头发是雪白的,而他的脸……深深的皱纹,松弛的皮肤,还有那双交叠在胸前的手,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听母亲说过,父亲离开时不到二十五岁。就算他还活着,现在也应该不到五十岁。 可棺材里这个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 棺盖合拢了,旗帜重新盖好。 雨下得更大了。 葬礼结束,人群开始陆续散去。 但艾丹注意到,有十几个组织成员没有离开,他们一起走向管家。 艾丹悄悄跟了过去。 他们在墓园边缘的一棵古树下停下。 雨声掩盖了谈话声,但从他们的表情能看出他们在质问。 “那不是父亲。” 一个女人说,声音压抑着愤怒。 “父亲才四十八岁。那个人至少七十。” 另一个男人说:“而且父亲戴面具,从二十年前开始,每次公开露面都戴那副银面具。为什么葬礼上不戴?”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统领权呢?父亲从未指定继承人,军队现在听谁的?” 管家站在他们面前,手杖拄在地上,表情平静。 “那就是卡莱特·莫特。”他冷冷地说。 “证据呢?”女人追问。 “我的证词就是证据。”管家的声音很冷,“我服侍他三十年。我认得出来。” “但我们认不出来!”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吼道,“我们有权知道真相!父亲到底死没死?如果死了,为什么会老成这样?如果没死——” “够了!”管家打断他,手杖重重敲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葬礼结束了,遗产分配明天进行。现在,解散。” 没有人动。 最终,那个女人第一个转身离开,其他人陆续跟上。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雨打在他的肩头,黑色礼服渐渐湿透。 艾丹悄悄退后,消失在雨幕中。 遗产分配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还是在那个大厅,但今天的气氛更加诡异。 组织成员们坐在左侧长桌,各国代表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 管家站在大厅前方,面前摆着一张铺着黑色绒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盒子、卷轴、信封。 遗产分配按长幼顺序进行。 凯勒斯第二个上前,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幽蓝色的剑,蓝宝石制成,还有几张地契。 接着是其他人,有的得到武器,有的得到书籍,有的得到珠宝,有的得到密信。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接过,回到座位。 莫甘娜是倒数第二个。 她得到的是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封皮是磨损的皮革。 她接过时,点点头,退到一旁。 最后轮到艾丹。 他走到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父亲会留给他什么。 递过来的是一个普通的布包,很小,很轻。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管家说。 艾丹打开布包,里面只有几件东西:一枚生锈的铜戒指——和母亲卖掉的那枚很像;一块磨损的怀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 没有金币,没有珠宝更没有地契。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凯勒斯笑得最大声。 艾丹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把布包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莫甘娜突然开口。 她走到艾丹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塞进他手里。 “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这些你拿着。” 钱袋很沉,艾丹掂了掂,得有五十枚银币。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需要。” 艾丹盯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深处的同情他一眼看出。 “谢谢。” 他收起钱袋,往大门外走。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个人遗物已分配完毕。至于组织十万军队统领权,遗嘱中尚未指定。暂由各兵团指挥官依现行条例共治。” 艾丹没有回头。 回到家乡的那个晚上,艾丹把马库斯叫到家里。 他用莫甘娜给的钱还了部分债务,但还剩枚五十八银币的缺口。 “看看这些,值钱吗?”他把布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 马库斯拿起那枚铜戒指,对着油灯看了看。 “普通的铜,不值钱。” 又拿起怀表,“坏了,修好也许能卖几个银币。” 最后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 “日记?空白的?” 最后是那张羊皮纸。 那是一张地图,绘制的是一片森林区域,上面有细致的标注:等高线、河流、道路,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地点。 “这是什么?”艾丹问。 马库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没什么。” 他把地图卷起来。 “一张旧地图而已,可能是你父亲年轻时探险画的,现在早就没用了。” “值钱吗?” “不值钱。” 马库斯说得很肯定:“这种旧地图,收藏家最多出几个银币。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人,喜欢收集这类东西。我给你五枚银币,卖给我,怎么样?” 艾丹看着那张地图。 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墨迹也有些褪色。 或许真的是随手画的。 但他需要钱,五枚银币虽然少,但总比没有强。 “好吧。”他说。 马库斯立刻掏出五枚银币,放在桌上,然后把地图小心地收进怀里。 “其他的东西呢?”艾丹指着戒指、怀表和小册子。 “这些我都要了。” 马库斯又掏出三枚银币,放在艾丹手上。 “一共八枚,够你撑一阵子了。” 交易完成,马库斯离开时,脚步轻快。 艾丹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太累了。 债务的压力,葬礼的荒谬,还有那个棺材里满头白发的“父亲”……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关上门,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第八章血管迸发 夜晚,马车在林间小路上颠簸前行。 艾丹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目光落在昏迷的莫甘娜脸上。 “你觉得她能醒过来吗?”克里夫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不知道。”艾丹说,“但我们必须试试。”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车轮转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 “艾丹。” 克里夫突然开口。 “你之前说,你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没有兄弟姐妹值得留恋。但马车上这个女人……还有马库斯说过,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艾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没想到克里夫会问这个。 “同父异母。”艾丹最终回答,反正克里夫以后也会一直跟着自己,早点说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两周前我才第一次见到她。在父亲的葬礼上。” “卡莱特·莫特。” 克里夫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居然是你的父亲” 艾丹没有说话。 克里夫说:“几乎所有人都说他是恶魔,用战争和鲜血玷污了伦德尔的名字。” 艾丹看向窗外,夜色已深。 “我对他一无所知。” 艾丹平静地说,“母亲从来不提他,我只知道他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留下母亲一个人在贫民区生下我,抚养我长大。他从未回来看过我们一次。” “但他留下了遗产,那张地图。”克里夫说。 艾丹苦笑:“一张被我卖了五枚银币的地图。马库斯转手就卖给了斯特林人。” “你知道马库斯会背叛你吗?” 这次的沉默了更长。 知道吗? “我知道。”艾丹最终说,“但我需要他成为棋子,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你故意让他听到假情报,让他去告密,然后利用斯特林人的反应来制造混乱。” “是的。” 克里夫没有回应。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整个车厢剧烈震动。艾丹扶住莫甘娜的肩膀,防止她滑落。 “你很冷静。”克里夫说,“冷静得不像是二十岁。” 冷静吗?艾丹有点想笑。 死亡穿越,无论是谁来,都是这样吧。 自己只是一个被幸运选中的普通人。 “我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 艾丹没有透露更多。 关于死亡,关于溯洄,关于那个系统——这些是他必须保守的秘密,即使对克里夫也是如此。 “讲讲你吧。”艾丹说,他需要换个话题。 “你父母呢?” 克里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挥动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 马车驶过一片荒田,车轮压过高高的杂草。 “我父亲是矿工。” 克里夫开口,声音很平静。 “北境银矿,斯特林人开的。他在那里干了二十年,然后肺病找上了他。你知道的,咳嗽,咳血,最后连呼吸都成了折磨。” 艾丹静静地听着。 这种故事,在伦德尔人中间太常见了。 “矿主是一个斯特林人,说父亲是‘自然死亡’,只给了五枚银币的抚恤金。母亲去理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在矿场外。我那时十六岁。” “抱歉。” “不用抱歉。”克里夫很平静。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之后我接过父亲的活儿,继续在矿上干了十年。直到三年前,矿洞坍塌,我侥幸逃出来,脸上多了这道疤。”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动作很轻。 “矿主说是我操作不当导致的事故,要追究责任。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要么成为替罪羊被吊死,要么自己消失。我选择了后者。逃到这里,在各个码头打零工,直到遇见你。” “你没想过报仇吗?”艾丹问。 “想过,每天都想。但我知道,杀死一个矿主改变不了什么。斯特林族的制度还在,压迫还在。杀死一个,会有另一个接替。我想看看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现在你找到了。” “是的。” 克里夫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温度。 “叛乱,反抗,杀死斯特林军人。我知道这条路很危险,很可能会死。但至少,我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不是作为矿洞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狭窄的小路上。 风变大了,带着湿气的味道。 “要下雨了。” 克里夫抬头看了看天空。 “而且不小。”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打在车厢顶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倾盆而下。 暴雨来得迅猛而狂暴,打湿了车厢,打湿了艾丹的衣服,也打湿了莫甘娜盖着的斗篷。 “找地方避雨!”艾丹喊道。 “这附近没有村庄!”克里夫回应,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最近也要再走两小时!” “那就找山洞,或者大树!” 克里夫奋力控制着马匹,马车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前行,整个车厢剧烈摇晃。 艾丹紧紧抓住车厢边缘,另一只手护住莫甘娜。 感觉到她了的体温——异常的低,皮肤冰凉。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边!”克里夫突然喊道。 艾丹透过雨幕看去,在树林边缘,隐约可见一个突出的岩壁,不能算山洞,但至少能挡一部分雨。 马车艰难地驶过去,停在岩壁下。 雨依然很大,但至少不是直接浇灌了。 “生火!”艾丹跳下马车,“必须把衣服烤干,不然她会死的!” 克里夫从马车后箱翻出包裹,里面有一些从斯特林人那里缴获的补给,包括火绒和打火石。 他专注地敲击打火石。 火星溅落,引燃火绒,纸张燃烧起来。火焰很小。艾丹赶紧把能找到的最干的树枝堆上去,小心翼翼地吹气,让火焰蔓延。 十分钟后,一小堆篝火终于燃起,在岩壁下投出温暖的光。 “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艾丹说,“我先处理她。” 他看向莫甘娜。她的状况更糟了——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皮肤苍白得像大理石,在火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色泽。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女性身体的曲线。 艾丹犹豫了。 自己毕竟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女性身体——除了照顾生病的母亲。 但那是母亲,而这是......一个陌生女性,虽然是姐姐,但依然是陌生女性。 “怎么了?”克里夫问,他已经脱掉上衣,露出健壮的上身,正在火堆旁拧干衣服。 “她......”艾丹张了张嘴,“她的衣服全湿了,必须换下来烤干,不然药物昏迷加上失温,她会死的。” 克里夫看了看艾丹,又看了看昏迷的莫甘娜,瞬间明白了。 “你是她弟弟。”克里夫说,“而且你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对吗?你母亲。” “是的” 克里夫转过身,背对火堆,“快点做。我不看。” 艾丹深吸一口气。 他跪在莫甘娜身边,双手微微颤抖。 冷静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治疗,只是救人。 他先解开莫甘娜斗篷的系扣,湿透的布料滑落。 接着是外衣——那件亚麻长裙,已经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这时,手指碰到第一个纽扣,脸已经开始发烫。 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 纽扣解开,露出下面的衬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当外衣完全解开时,艾丹的动作停顿了。衬衣是薄亚麻材质,被雨水浸透后几乎透明,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他能看到锁骨清晰的线条,看到腰肢的曲线,看到胸部的轮廓…… 能感觉到自己脸红得像火堆里的炭。 不行不行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继续。 衬衣的纽扣更难解,手指因为紧张而笨拙。终于,最后一件湿透的内衣被脱下。 艾丹不敢细看,却又不得不看,因为需要用干燥的布料擦拭她的身体,防止失温加重。 火光下,莫甘娜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色泽,虽然苍白,却光滑细腻。 她的身体线条优美而有力,不是贵族小姐那种纤弱,而是经过长期训练的干练。 艾丹从包裹里找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衬衣——是斯特林士兵的制式内衣,虽然粗糙,但至少是干的。他撕下布条,浸湿在收集的雨水中,开始擦拭。 从额头开始,沿着脸颊,脖颈,肩膀,然后到...... 手抖得厉害。 当布条擦过锁骨时,他能感觉到肌肤的细腻触感。 这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 胸部,腹部,腰部......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速而专业,像照顾母亲时那样。 但心跳仍旧止不住地加速。 大腿,脚踝...... 最后,他用一件干燥的斗篷将莫甘娜裹好,放在火堆旁最暖和的位置。 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满头大汗,不知道是因为火堆的热量,还是因为刚才的紧张。 “做完了?”克里夫问,依然背对着。 “嗯。”艾丹的声音有些沙哑。 克里夫转过身,看到艾丹通红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次?” 那是艾丹第一次看到克里夫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闭嘴。” 克里夫的笑更明显了。 “你做得对,救人要紧。” 艾丹没有回应,他走到岩壁边缘,让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第九章死亡!就在一瞬间 一小时后,雨完全停了,火堆也渐渐熄灭,衣服烤得半干,至少可以穿了。 “该走了。” 克里夫拿着衣服穿了上去。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尽量赶路,离莱茵帝国边境还有一天路程,但带着昏迷的人,速度会慢。” 艾丹点点头。 他们重新将莫甘娜安置在马车里,用干燥的斗篷和衣物垫好,以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受伤。 马车再次上路。 雨后的小路更加泥泞,但空气清新,带着植物的芬芳。月亮完全露出来了,圆而亮,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艾丹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 虚弱,疲惫 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 “前面有片空地,适合扎营休息。要不恢复一下体力,下午就能到达边境。” 克里夫担心声音传来。 睁开眼睛。 晨光已在天际泛起,黎明将至。 前方确实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周围树木环绕。 是个理想的临时营地。 “好。”艾丹说,“休息几小时。” 马车在空地停下。 克里夫跳下车,开始检查周围环境。艾丹则留在车厢里,再次检查莫甘娜的状况。 呼吸依然微弱但平稳,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没有异常。”克里夫回来后说,“我去捡些干柴生火,你布置一下营地。” 艾丹点点头。 他搬下一些补给,在空地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回到马车边,靠在车轮上,闭上眼睛。 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倦,更是精神的消耗。 三次时间穿越,三次面对死亡,已经让他精力磨损几分。 “火生好了。”克里夫的声音再次传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一小堆篝火已经在空地中央燃起,克里夫正在火上烤着干粮。 “吃点。”克里夫递来。 “天亮后,我们直接去边境哨站。”艾丹接过食物。 “按照计划,我们是偶然发现昏迷特使的冒险者,要求见莱茵帝国的官员。” 克里夫点点头,继续啃着硬面包。 饭后,两人轮流守夜。克里夫先休息,艾丹坐在火堆旁,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最是难熬,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艾丹站起来在营地周围走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检查了马车,又检查了莫甘娜的状况。 一切平静。 天际开始泛红,黎明真正来临。 克里夫醒来接替守夜。 “你去睡一会儿。” 克里夫打了的哈欠。 “两小时后我们出发。” 艾丹没有推辞,躺下,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 梦境混乱而破碎。 他梦见母亲咳血的手,梦见马库斯流泪的脸,梦见格伦滚落的头颅,梦见莫甘娜在火光下的肌肤......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触觉,而是一种直觉——危险的直觉。 艾丹猛地睁开眼睛。 ...... 【检测到宿主死亡,是否使用死亡穿越,技能次数剩余三次。】 系统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艾丹睁开眼时,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这里是自己意识最深处——死亡后才会到达的地方。 所以我又死了…… 艾丹低头检查身体,心脏部位在胸前被捅了一刀。 谁?是谁杀了我? 艾丹的大脑飞速运转。 刺杀? 在营地里? 克里夫守夜,难道他没有发现? 还是说...... 不,不可能,克里夫不会杀他,没有理由。 那么是谁?第三军团的追兵?奴隶贩子的同伙? 不,就算是也太快了。 艾丹扶着额头,没有一点思绪。 距离莱茵帝国还剩下半天的路程。 功亏一篑。 【是否使用死亡穿越,技能次数剩余三次。】 系统再次提醒。 【使用。】 【请选择锚点。】 艾丹深吸一口气。 必须要去确认一件事。 【与众人分离之时。】 第十章疑惑中又又又被杀了 “艾丹?” 睁开眼,雷恩正站在面前,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事,你继续” “嗯?好,就是我哥哥在莱茵帝国边境活动,人数不多,为了……” 遗迹入口,燃烧着的篝火,斯特林人的尸体…… 回到了准备出发的时候。 凶手是谁?为什么选择在离莱茵帝国只有半天路程的营地下手? 是强盗吗?但也不可能直接杀人灭口,并且还是直接杀死。 格伦的人吗?可是从城镇到遗迹往返也需要六天的时间,就算是赶路也得四天,自己只走了两天了。 …… 你们这些伦德尔杂种根本不懂——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势力比死亡更可怕。 格伦生前的话瞬间冲入脑袋。 是前来接应的人吗? 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格伦没有说出接应的时间地点和人物。 敌人是未知的。 麻烦。 还得是用这个办法了——使用这次的时间穿越来确定敌人。 所以他这次穿越到与众人分离的时间来。 “艾丹,艾丹?” 一双稚嫩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是雷恩。克里夫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他的手依旧放在腰间的柴刀上。 众人也都在看着自己。 “好。” 艾丹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你们跟雷恩去起义军的据点,先安顿下来。” “那这些尸体......”一个人指着斯特林人和马库斯的尸体。 “烧了。” “把所有斯特林人的装备和财物都拿走,尸体烧掉,不留痕迹。” 艾丹面无表情。 众人点头。 计划定下,雷恩带着十个人和部分伤员以及那些昏迷的人,趁着夜色出发,前往起义军在黑森林边缘的隐秘据点。 艾丹和克里夫则准备前往莱茵帝国。 一切都按照剧本进行——直到这一刻。 “等等” 艾丹对着正在检查所带物品的克里夫喊道。 “怎么了?” 克里夫扭过头。 “我们今晚先不走了。” 克里夫皱眉道:“为什么?越早离开这里越安全,斯特林人随时可能派人来查看。” 艾丹顿了顿,“我有种感觉......不对劲。” 不能说出真相。 关于时间穿越,关于系统,关于被刺杀——这些都是他必须保守的秘密。 “什么感觉?”克里夫警惕看向四周,腰间的柴刀像是随时可以拔出。 艾丹早已想好说辞:“那些斯特林人死前说的话——‘有些势力比死亡更可怕’。我在想,也许他们的同伙就在附近,等着我们离开遗迹后下手。” “我就想验证一下,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观察遗迹一晚。如果天亮后没有异常,我们再出发。” 克里夫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会耽误时间,莫甘娜的状况不稳定,越早拿到解药越好。” “我知道。”艾丹解释,“但如果有人跟踪我们,进入莱茵帝国就等于自投罗网。我们需要确认安全。” 沉默了几秒 “好。”克里夫最终说。 接下来他们需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既不容易被发现,又不可以离遗迹太远。 “那里。” 克里夫指向遗迹右侧的一片密林。 “那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遗迹入口。 接下来两人立刻行动。 克里夫把马车与莫甘娜藏到更深的林子里去,用斗篷和落叶遮盖。艾丹则用树枝小心地将痕迹扫除。 做完这些已经到了夜晚,月亮和记忆中的一样不久就升起来了,这样就不用生火暴露自己了。 “现在我们做什么?”克里夫问。 两人躲在密林的一块巨石后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遗迹入口。 “等。”艾丹说,“轮流守夜,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那我先睡了,有任何情况记得叫我。” “嗯。” 很快克里夫就缩在斗篷睡着了。 艾丹警惕地看着遗迹入口。 入口处那堆焚烧尸体的火焰还在燃烧,周围死一般寂静。 如果没错,那些接应的人会在今晚来到这里,焚烧尸体的火焰一定会吸引他们前来检查情况,这样自己就可以确定对方的人数以及一些具体的情况,在下一次穿越就可以更好地应付他们。 艾丹继续盯着入口处。 火势开始变弱,焦黑的土地,几具烧成炭状的尸体,还有那两辆废弃的马车。 看起来一切正常。 几乎没有奇怪声音,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才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而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动物叫声,都会让他心跳加速。 夜晚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充满煎熬。艾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方向而发酸,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 时间流逝,遗迹入口的火堆渐渐熄灭。 到了后半夜,克里夫接替守夜。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难道没有问题吗? 艾丹的眼皮下沉得几乎睁不开。 算了,还是交给克里夫吧,他应该可以…… 想着想着,艾丹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空气微微流动,带着一丝不属于森林的寒意。 “……” 艾丹猛地睁开眼睛,翻身—— 但已经晚了。 剧痛从后背传来。 他低头,看到匕首从胸前刺出,染红了衣衫。 他想喊克里夫,却发现克里夫已经倒在血泊中。他想拔剑,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是谁? 艾丹抬头企图看清那人,可是眼前黑暗涌来,迅速而彻底。 意识最深处。 艾丹站在黑暗中,胸口伤口怎么样,他已无暇去看,似乎已经对死亡麻木了。 又被杀了…… 艾丹闭上眼睛。 愤怒,困惑,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两次了,两次都死在同一个场景里,可自己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有多少人。 已经清理了痕迹,选择了高处躲藏,没有生火,轮流守夜,但还是被找到了。 对方到底是…… 现在只剩两次机会…… 艾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已消耗一次死亡穿越,是否使用死亡穿越,技能次数剩余两次。】 【使用。】 艾丹终于睁开了眼。 【请选择锚点。】 【与众人分离之时。】 我要改变计划。 这次我要赌,赌我的想法是对的! 第十一章赌!赌自己的想法 遗迹入口处,众人正收拾着。 “计划有变”,艾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原地休息,第二天早上再离开” “什么?” “一直呆在这里不危险吗?” “斯特林人随时可以过来啊” 众人议论着,显然不理解艾丹的想法 “为什么要这样”,克里夫站在一旁皱着眉。 “我们刚经历战斗,疲惫不堪。这样上路,遇到危险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艾丹走到马车上看着众人。 “你们也不用担心,想一想,我们当时从城镇来到遗迹这里,花了三天时间,那些不加入我们的人回去也得三天,斯特林人得到信息赶来最快最快也就一天,所以我们起码有四天的时间是安全的” “好像确实有道理。”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了,必须得休息下。 接下来的夜里,遗迹入口处开始变平静,一半人睡觉,一半人警戒。 艾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管他根本睡不着。 上一次,就是在这晚,他们被刺杀了。 现在艾丹正用全部人的生命去赌自己的想法,赌自己是对的,为此不惜欺骗了所有人。 一道寒冷的目光刺来,艾丹抬头,是克里夫,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你这是在计划什么。”克里夫突然开口。 “明晚可能会有敌人来。” “你怎么知道?” “直觉。” …… 艾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这一晚,很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上一次的刺杀,自己还活着。 很好,已经赌对了一半。 “现在分开。”艾丹说,“雷恩,你带他们去据点。克里夫和我按原计划走小路前往莱茵帝国。” 接下来,雷恩带着他们和伤员消失在森林深处,艾丹和克里夫则驾着载有莫甘娜的马车,驶上那条记忆中的林间小路。 马车颠簸前行。 克里夫坐在驾驶座上,艾丹在车厢里照看莫甘娜。 两人很少交谈,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紧张。 “会成功吗?”克里夫最终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车厢。 “会的”艾丹很肯定地说。 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 第二个夜晚降临。月亮依旧很亮,银辉洒满林间空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空地。 马车停在空地边缘。 艾丹和克里夫没有轮流站岗,在火堆旁“铺开”了睡铺,两个身影裹在斗篷里,背对着背,陷入了沉睡。 火堆渐渐熄灭,只余暗红色的余烬。 森林里只有虫鸣和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后 他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就像从黑暗中捏造出来的一样,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空地边缘。 全身漆黑的装束,连脸都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黑衣人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先是观察了一会儿那两个熟睡的身影,然后缓缓靠近,匕首对准了其中一个的心脏部位。 就是现在!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从马车里发出的,这是斯特林军队的紧急集结哨。 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动作停顿了。 这时,原本熟睡的两人迅速起身,举起一旁的剑,正对着那个黑衣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马车上跳下,是艾丹,他把哨子放入怀中,剑从腰间的剑鞘抽出。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黑衣人围在中间。 三人分别是艾丹,克里夫以及一个伦德尔人,就是他来假扮艾丹熟睡的。 赌对了。 在第二次被刺杀时,艾丹就察觉到了。 为什么已经掩盖得很好却被发现了,或许不是他的侦查能力很强,而是他们一开始就被他跟踪了。 为什么一开始不在伦德尔人叛乱时直接出手? 因为他们人很少,甚至是只有一个人。 艾丹盯着眼前的黑衣人。 他之所以在第一次刺杀时要选择在出发时第二晚才出手——因为第一晚下了暴雨,耽误了他。 所以艾丹决定去赌,赌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为此他安排了一个人藏在马车上,就为了这晚,让那人装做艾丹自己。自己则躲在马车上观察。 这也是为什么艾丹让众人原地休息一晚的原因。 现在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眼前的黑衣人没有动。 三打一,优势在我。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是与格伦对接的人吗?” 艾丹静静看着他。 “如果你说出来,我们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 黑衣人依旧在那里站着,没有说话。 是吓得说不出话了吗? 不对。 不对劲。 艾丹脸色阴沉。 不管了,反正自己的任务是把莫甘娜送回莱茵帝国,关于这些事,或许到那里可以得出答案。 艾丹朝着另外两人眨眼示意。 接着三人举着手中的剑从三面向那黑衣人冲了过去。 他依旧没有动。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来。 就在三人的剑即将要砍到黑衣人的瞬间。 他动了,手中的匕首没有动,而是…… 一团巨大的火焰出现在他周围,或者是说,覆盖着他,没等三人反应,火焰爆开,众人被其释放的热浪卷飞出十几米外。 阵型乱了。 这是魔法——伦德尔人不被允许学习的。 然后他动了,这次是真的动了。 快,快如鬼魅。 匕首划过一道幽蓝的弧线,直冲那伦德尔人。 他举剑格挡,但黑衣人手腕一翻,匕首绕过剑锋,以不可能的角度刺向胸部。 “当心!” 克里夫快步向前,柴刀劈下。 黑衣人侧身,柴刀擦衣而过劈入地面。 未等克里夫拔刀,黑衣人已贴身而上,五指张开对准克里夫面门——无形的力量轰然爆发。 克里夫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树干上,吐血倒地。 那伦德尔人趁机砍向黑衣人。 黑衣人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身体诡异扭曲,匕首反手一挡 金属碰撞的脆响中,那人剑脱手飞出。 黑衣人转身,幽蓝匕首顺势上撩。那人急退,但仍被刃尖划开胸口。 艾丹从侧面突进,剑刺黑衣人右肋。 这一剑又快又狠,瞄准的是动作死角。 黑衣人却像早有预料。未转身,左手向后一挥—— 火焰再现。 热浪在空气中荡漾,艾丹刺出的剑被强行扭转了轨迹,艾丹使出全身力气,扭转回来。 那伦德尔人捡起剑再次砍想黑衣人,企图与艾丹形成夹击。 黑衣人却游刃有余,手中幽蓝的匕首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砰!” 黑衣人左掌热浪涌现,那伦德尔人被击中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马车轮上,没有了动静。 现在只剩艾丹一人。 汗水浸透后背,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艾丹盯着黑衣人,大脑飞速计算:速度不及,力量不及,还有那诡异的魔法…… 黑衣人不给他思考时间,匕首刺来,简单直接。 艾丹勉强架住,虎口震裂出血。第二击接踵而至,他侧身闪避。 黑衣人左手握着火焰,朝着艾丹没法阻挡的角度刺去。 “咚!” 艾丹被这一击冲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树上,脊椎传来碎裂的闷响,随后倒在树下,一大口鲜血从喉咙喷出。 右手撑地,却发现肩关节已经脱臼。 黑衣人悠然走近,匕首缓缓抬起,对准艾丹心脏。 匕首刺下。 “铛!” 克里夫的柴刀从侧面劈来,勉强架住匕首。 疤脸男人满脸是血,左臂已经骨折软软垂着,但他用右手死死握着柴刀,挡在艾丹身前。 “快……走。” 克里夫的声音传来。 走吗? 艾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却怎么都使不上力,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克里夫胸膛,然后从背后穿出。 克里夫身体僵住,眼睛瞪大,随后软软倒地,血迅速在身下蔓延。 死了 现在,只剩自己了。 黑衣人转身,手臂一甩,匕首上的鲜血溅在草地上,匕首再度变为幽蓝。 他一步步走近,那双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艾丹。 艾丹握紧剑,但手不听使唤,不停抖动。 刚才那一击把他打飞出去,撞在树上,内脏像是被搅碎。 已经彻底绝望。 计划彻底失败了,即使预知了刺杀,即使设下埋伏,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可笑。 “谁派你来的!”艾丹嘶声问,这是最后的执念。 黑衣人没有回答。 匕首刺出。 黑暗。 一片黑暗。 艾丹站在黑暗中,右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敌人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太强了,强到可怕。 【你已消耗一次死亡穿越,还剩一次,是否使用。】 系统的声音传来。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该怎么办?继续设下陷阱?就凭我们这些人? 利用遗迹里的触手? 对! 信息差! 格伦在运输货物的同时也在进行着遗迹的 搜寻,而这也导致黑衣人必定不知道遗迹 内的情况,也就不知道触手的存在。 艾丹握紧拳头,可又迅速松开。 可是……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艾丹想起了黑衣人敏捷的身手,致命的匕首,以及第一次见到的魔法。 想起那一阵阵身体上的剧痛。 自己根本不了解对方的真正实力。 我已经没有了试错的成本。 死局 或许……不该再继续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断地浮现。 …… 【使用。】 【请选择锚点。】 第十二章回去 光线 刺眼的光线。 艾丹抬起手企图去遮,可依旧晃眼睛。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棚屋。 他低下头,自己的手粗糙但完整,没有血,没有伤口。 我回来了。 “艾丹?”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推开门。 一个年迈的妇女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 她的脸很瘦,嘴唇泛白。 “今天这么早回来?码头没活吗?” 艾丹没有说话,但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看着她的脸。 母亲 她还活着。 “妈……” 艾丹的声音沙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艾丹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怀里,肩膀颤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母亲愣住了。 “艾丹?” 他没有回答,只是哭。 那些死亡,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目光和刺入身体的刀刃……全部压在这个二十岁的身体上。 太重了。 自己只是一个码头搬运工,一个还欠着债务的伦德尔人。 为什么是我?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妈在这儿。” 艾丹哭得更凶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提遗迹,没提斯特林人,没提那些看不见的势力。 他每天早上天刚亮就去码头,扛货,搬箱,卸船。 中午啃黑面包,傍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他用挣来的钱以及系统还剩下的一百银币买药给母亲。 他还了债务。 生活很苦,但简单。 没有刺杀,没有魔法,没有生死抉择。 这样就好。 他想。 就这样活下去。 哪怕像虫子一样。 至少母亲还活着,自己也活着。 至少不用再看到身边的人一次次死亡,不用再听到马库斯虚伪的哭声,不用再面对那个恐怖的黑衣人。 但母亲的病还是恶化了。 她的咳嗽声开始越来越大。 直到某天清晨,渗出了红丝,后来是块。 最后整块手帕都被染红。 艾丹去求医生,跪在地上。 医生是斯特林人,瞥了他一眼,说诊金十枚银币,药另算。 艾丹拿不出来。 他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包括马库斯。 那个背叛自己的马库斯。 可他掏出十枚铜币,说只剩这些了。 不够。 远远不够。 于是艾丹又背上了债务。 母亲最终死在一个月后的夜里。 她握着艾丹的手,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丹……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 然后她的手一松,从艾丹手上掉落。 艾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变得僵硬。 艾丹站在母亲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地上,靠着冰凉的土堆。 他拿起一瓶劣质酒,酒液浑浊,味道刺鼻。 他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辣。 从喉咙烧到胃里。 第二口。 第三口。 酒劲上来得很快,脑子开始晕乎乎的,视线模糊。 棚屋在摇晃,床在摇晃,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这样挺好。 他又喝了一口。 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二十岁的伦德尔码头工,没学过剑术,没练过体,连字都认不全。 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条路? 为什么一定要对抗斯特林人,对抗那些看不见的势力,对抗一个连面都没见到就能轻易杀死我的刺客? 我连他都打不过。 埋伏,偷袭,三打一全都用了! 可还是输了! 克里夫死了,那个不知名的伦德尔人死了,我也死了。 如果不是死亡穿越,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承担这些? 就因为我是卡莱特·莫特的儿子?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没养过我一天,没给过我一枚铜币。 他的组织,他的战争,他的仇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活下去。 对 像母亲说的那样,活下去。 哪怕卑微,哪怕贫穷,哪怕每天被斯特林人呼来喝去,但我至少还活着。 酒瓶空了。 他晃了晃,瓶底只剩下几滴。 没了。 他盯着空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把瓶子砸向地面。 “啪——” 碎片四溅。 就像他那些可笑的计划。 酒瘾上来了。 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知道不该去,没钱了,债务还没还清,明天还得上工。 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贫民区的街道狭窄昏暗,两侧棚屋歪斜,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 垃圾堆在路边,散发刺鼻的臭味。 艾丹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手中拿着几枚铜币。 我要去买酒,就买一点。 转过一个街角,他撞上了什么人。 他踉跄着后退,摔进垃圾里。 抬头。 是斯特林战士。 两个,穿着半身铠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轻蔑。 “不长眼睛的伦德尔杂种。” 左边的战士啐了一口。 艾丹爬起来,低着头,准备绕开。 “站住。” 右边的战士伸手拦住他。 “撞了人就想走?” 艾丹停下脚步。 “对不起,大人。” “对不起?” 战士笑了。 “跪下来道歉。” 艾丹没动。 战士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让你跪——” “他没有撞你。”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艾丹转过头。 雷恩站在街对面,脸色苍白,但眼睛瞪得很大。 “是你自己转身撞到他的。” 两个斯特林战士都看了过去。 “又一个伦德尔杂种。”左边的战士松开艾丹,朝雷恩走去。 “想逞英雄?” 雷恩后退了一步,。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 战士笑了,伸手去抓雷恩的衣领,“我教教你什么是事实——”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战士的手腕。 克里夫。 他站在雷恩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力道让战士皱了皱眉。 “放手。”战士冷声道。 克里夫松开了手。 “他说的没错。”克里夫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是你们转身撞的人。”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 他们看了看克里夫的身材,脸上的疤,还有腰间那把柴刀。 然后哼了一声。 “算你们走运。”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雷恩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克里夫看向艾丹。 “没事吧?” 艾丹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还没死,胸口没有匕首穿出的血洞,还活着。 艾丹想起了林间的埋伏,想起了马车上的昏迷的莫甘娜,想起了火光下克里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些记忆像刀子,搅动着胃里的酒精。 “你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 “别参加一周后的遗迹搬运任务。” 雷恩和克里夫都愣住了。 “什么?”雷恩问。 “斯特林第三军团在招人,搬运遗迹货物,日酬五银币,别去。”艾丹一把抓住克里夫的手腕。 “为什么?”克里夫盯着他。 “那不是搬运任务,是陷阱!你们都会死的!”艾丹声音带着颤抖。 “你怎么知道?”雷恩问。 艾丹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听我的,别去。找别的活,哪怕钱少点,至少活着。”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参加过?” 艾丹没说话。 克里夫说:“我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日酬五银币对我们来说,太多了。总有人会为了这笔钱赌命。” “那也别是你!”艾丹的声音突然提高。 “活着不好吗?非得去送死?” “活着?”克里夫笑了,那种带着嘲讽的笑。 “像这样活着?被斯特林人踩在泥里,撞了你还要你跪下道歉,这叫活着?” 艾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雷恩轻声开口:“我哥哥说过我们伦德尔人如果不去反抗,是活不下去的。” 艾丹看向他。 “所以呢?”艾丹的声音越来越大。 “反抗?然后死掉?就叫活过了!” “总比窝囊到死强!”克里夫接过话,语气强硬。 “你根本不知道会怎么死!”艾丹吼了出来,声音嘶哑,酒精的麻痹让他的声音有些失控。 “你以为死得壮烈?我告诉你,死就是死!血会流干!骨头会断!身体每一寸都是剧痛!闭上眼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什么都没有了!一次又一次!你所做的一切都豪无意义!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艾丹嘶哑的声音里渐渐带了些哭腔。 这些都是在描述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 雷恩被吓住了,往后缩了缩。 克里夫却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艾丹面前。 “那你说怎么办?” 克里夫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像你现在这样?喝得烂醉,倒在垃圾堆里,让人指着鼻子骂杂种?这就是你要的活法?” “我……” “你什么你。”克里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刚才差点就跪了,我看得清楚。要不是我们在这儿,你已经跪下去了。对不对?” 艾丹的脸烧起来。 是酒精,也是羞耻。 但他知道克里夫说得对。 “跪下就能活吗?”克里夫继续逼问,声音里压着火,“这次跪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会要你舔靴子,要你学狗叫,到时候你跪不跪?” “反正去了就是死!” “那就死。”克里夫接得很快,“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死法。” “……” 艾丹低着头,想起了斯特林战士的鄙视。 又想起黑衣人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克里夫挡在他身前,说“快走”,想起自己躺在树下,看着匕首刺向心脏。 我只是想活下去。 可是 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要永远跪着,要永远被踩在泥里,要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像母亲一样咳血死去,要看着雷恩这样的少年被逼上绝路,要看着克里夫这样的人一次次挡在面前然后倒下—— 那样的活着,真的叫活着吗? 克里夫倒在血泊中、雷恩被触手缠住、还有马车上那些昏迷的伦德尔女人、还有她——莫甘娜。 艾丹的脑里时常闪烁着这些记忆。 脑子有点清醒了。 他不是因为“正义”或“仇恨”才要回去。他只是......不能再假装没看见。 他看见了克里夫胸口的血洞,看见了雷恩被触手缠住的尖叫,看见了马车上那些昏迷的伦德尔女人苍白的脸。 他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酒精带来的麻木感正在褪去。 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次,自己不会逃了。 我要回去。 这一次,我不是被仇恨推着走,也不是被生死逼着走。 是我自己选的。 艾丹抬起头,看着克里夫和雷恩。 “一周后,我和你们一起去。” 艾丹知道,黑衣人不会等。 自己必须主动出击,在对方行动之前,设下陷阱,这次必须是致命的陷阱。 第十三章黑衣人的现身 傍晚,遗迹入口处。 火焰在焦土上噼啪作响,黑烟扭曲升腾。 一群人站在马车旁,旁边堆着斯特林人的尸体。 一个少年正面对着众人。 “在莱茵帝国边境活动,人数不多,为了解放我们的种族。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见我哥哥。” 一个黑发青年回答:“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天空逐渐暗下来,寒风吹过马车的帆布,吹过燃烧尸体的火焰,吹过森林的密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树林间闪过,最终停在了遗迹右侧的一处密林。 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遗迹入口的情况。 那人全身漆黑的装束,连脸都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系着匕首鞘。 他的呼吸极缓,极浅,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人群。 他们分作两队,一队十余人跟随一个年轻男孩向北离去,另一队只剩两人——一个疤脸中年,一个黑发青年。还有一辆马车,马车上躺着一个女人。 黑发,皮肤苍白,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身穿亚麻长裙。 任务之一—— 脑中想起出发前接收的指令,那是一个女性的苍老而神秘声音。 「将企图把那个女人带走的所以人杀掉,将女人带回。」 他问「他们都只是些普通的伦德尔人,为什么都要杀了?」 声音停顿了片刻。 「因为他们之中有个人……」 思绪被打断。 下方,黑发青年和疤脸中年将马车赶进了遗迹入口,马车上躺着那个女人,还有一些被盖住的东西。 选择在遗迹过夜?愚蠢。 对他而言,封闭的环境是最好的猎场。 夜色已深。 黑衣人如一片落叶飘出树林,无声地落在遗迹入口。 他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进入遗迹。 遗迹里残留着明显的脚印。 他沿着痕迹逐渐深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圆形大厅,幽绿色的苔藓光晕从墙壁渗出。 右侧走廊有微光闪烁。 是他们点了火把。 他紧贴着墙尽量让自己融入黑暗。 走廊尽头。 两人出现了,黑发青年与刀疤脸。 与在外面不同的是,他们穿着那些斯特林战士的铠甲。 为了防御?不过自己的匕首……哼哼。 他们站在石门前,背对着黑衣人,似乎正在研究门上的图案。 机会。 黑衣人没有犹豫,掏出幽蓝的匕首。 他弓身,腿部肌肉绷紧,然后猛地冲过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挥出手中的匕首,刺向离自己更近的黑发青年。 幽蓝匕首刺入青年的胸膛,从背后穿出。 一击毙命 这时疤脸男人才发现情况,向侧面扑倒。 哼,晚了。 黑衣人拔出匕首,冲向疤脸男人。 可在这一瞬间,石门震动,地面裂开,暗紫色的触手从四周的墙壁上爆涌而出。 触手群出现的瞬间,全部调转方向,对准了唯一的目标—— 黑衣人 诡异的是,触手完全无视了那两人,全部朝着黑衣人袭来!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但他反应极快,匕首划出弧光,斩向最先袭来的两根触手。 可原本锋利的匕首竟没有在触手上留下一丝刮痕。 怎么回事?这匕首可是削铁如泥的…… 容不得他多想。 触手黏液溅来,他侧身避开,左肩却被溅到几滴,黑衣瞬间腐蚀出破洞,下面的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更多的触手涌来。 黑衣人左手虚握,火焰在掌心燃起,向前一推。 “轰!” 火浪席卷,三根触手瞬间焦黑蜷缩。 不好! 一根触手从天花板垂下,直刺黑衣人头顶。 他向左扑倒,原先站立的地面被刺出深坑。 不对 那些触手完全绕过疤脸男人。 疤脸和青年就在触手群边缘,触手却像看不见他们似的,或者说是有意避开。 为什么? 黑衣人分神的一刹那,又一根触手缠住他的左腿。 触手将他倒挂在半空。 黑衣人试图挥匕斩断——依旧无效。 腐蚀的黏液已烧透衣物,左腿传来灼痛。 必须速战速决,再这样样耗下去—— “就是现在!”原本已经死亡在地的黑发青年发出怒吼。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 只见两人同时拿起武器,朝着被倒吊的黑衣人冲来。 绝境。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压榨体内所有魔力。 口腔里涌出一口鲜血。 他左手五指张开,对准冲来的两人—— 但触手的速度更快。 一根触手从侧面袭来,尖端裂开的四瓣口器猛然刺入他的左臂,嵌入皮肉中。 “咔嚓。” 清晰的断裂声。 左臂被硬生生撕下,鲜血喷溅。 黑发青年与刀疤脸到了。 剑刺入躯干,在体内扭转后拔出。柴刀紧随而至,劈在右肩,又被蛮力拔出。 “啊——!!” 他终于嘶吼地喊出,一大口鲜血从口腔喷出。 …… 眼前逐渐黑暗,喉咙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死了吗… 黑衣人被触手拖向黑暗。 他在最后一刻看向那个黑发青年。 是他吗? 黑衣人想起了最后那半句话。 「因为他们之中有个人…」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他们之中有个人,会在未来摧毁世界。」 黑暗彻底降临。 五分钟后,触手缓缓退去,地面上只剩下那把半融化的幽蓝匕首。 艾丹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成…成功了。” 他的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三次死亡,最后一次机会,终于活过了这个夜晚。 克里夫没有回应,他蹲下来,两根手指夹起匕首 “话说,你是怎么制定这个计划的?” 艾丹看向黑衣人被触手拖走的方向。 “信息差。”他回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格伦在运输货物的同时也在进行着遗迹的搜寻,而这也导致那人必定不知道遗迹内的情况,甚至会认为只是一个普通的遗迹。” “并且触手害怕任何铁制品。” 在最开始,艾丹就已经发现了,自己随意举起的铁条以及克里夫的柴刀,都明显对触手照成伤害。 并且在前两次,身穿铠甲的斯特林战士并没有因为触手照成任何伤亡。 “但光是这样不够,还需要一个他们无法抵抗的陷阱。所以我赌了一把,赌这把匕首,伤不了触手。” “为什么能肯定?” 克里夫用匕首残留的锋利部分在墙壁上轻轻一划,墙上的砖块立马裂开。 “我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类似的武器,这把匕首的材质是蓝宝石,对触手没有作用。” 信息环环相扣,加上自己的运气,这些就是他这次成功的关键。 “你很冷静。”克里夫说,“冷静得不像是二十岁。” “你好像说过这句话”艾丹有点想笑。 “有吗” “不是你先问我的父……” 艾丹愣住了。 这段对话是在前几次的死亡穿越中了 “……没事,我记错了” 艾丹看着克里夫,克里夫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与任何人产生的情感都会因为时间穿越而堙灭吗。 “……” 那些共同经历的危险,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对克里夫而言只有这一次的记忆。 “我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艾丹最终回答,是上一次的回答。 两人走出遗迹时,天已蒙蒙渐亮。黎明穿透森林雾气,鸟鸣清脆。 艾丹就静静看着这一切。 “结束了,该走了。”克里夫说。 “嗯” “去莱茵帝国?”克里夫驾驶着马车出来 “去莱茵帝国。” 艾丹跨到车厢上。 “拿到解药,弄清这一切。” 他们驶离遗迹,沿着小路向东。 马车颠簸前行,驶向晨光与未知。 第十四章囚禁 “啊——”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黑发青年扶着脑袋缓缓起身,他看了看周围。 空间狭小,墙壁布满霉斑,铁栅栏将这处空间与外界隔离开来。 这是一间牢房。 “你终于醒了。” 声音从他旁边传来——一个疤脸男人正坐在草垫上,靠着墙壁。 “克里夫,我们怎么……”青年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 “被关起来了。” 疤脸男人一只手撑地,迅速站起身来。 “在莱茵帝国的边境站,那些斯特林人看到莫甘娜后直接就把我们打晕了。” 黑发青年扶着头闭上了眼睛。 他们驾着马车到达莱茵帝国边境。 斯特林士兵检查马车,掀开帆布看到昏迷的莫甘娜时,脸色瞬间变了。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十几把剑立刻指向他们。 自己正要解释,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重击。 醒来时,已经在这间牢房里。 “已经过去多久了?”艾丹问。 “一天,你昏迷了一天了。”克里夫回答。 “……” “他们每天送一次水和面包,没问过话,也没说要把我们怎么样。” 空气有些干燥。 艾丹仔细地环顾四周。 牢房很小,除了干草堆,空无一物。 “莫甘娜没有来吗?”艾丹问。 “没有。”克里夫摇头。 “这样吗,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还活着。如果他们发现她死了,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吊死在哨站外了。” 艾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身体各处传来酸痛,后脑勺的肿块还在隐隐作痛。 “只要她能醒来,”艾丹睁开眼睛,“就可以解除误会。” 克里夫没有说话。 沉默笼罩了牢房。 艾丹盯着栅栏外的走廊,大脑开始运转。 已经被关了一天,没有审问,说明斯特林人在等什么,等莫甘娜醒来?还是等上级指示? 边境哨站通常只有驻军,没有审讯犯人的权限。 我们必须要做点准备,以防意外。 艾丹注意到走廊上燃烧着的火炬。 “这两天有下雨吗?”艾丹盯着火炬。 “没有,已经三天没有下雨了”克里夫回答。 …… 走廊传来脚步声。 艾丹站直身体,克里夫也抬起头,眼神警惕。 四个斯特林士兵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穿着银亮的半身铠甲,腰佩长剑,步伐一致。 士兵打开牢门,铁栅栏吱呀作响。 “出来。”一个斯特林人说。 看起来像是军官。 艾丹和克里夫被拉出牢房,手铐没有被解开,士兵推着他沿走廊前进,穿过一道铁门,进入一间稍大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刑具——皮鞭、铁钳、烙铁。 “坐下。”军官指向两张椅子,相隔三四米。 艾丹和克里夫坐下,手铐锁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动弹不得。 军官在桌子对面坐下,另外三个士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剑在柄上。 “我是莱茵帝国边境卫队第二队队长。” 那名军官展开羊皮纸。 “现在,我问,你们答。如果回答让我满意,也许能少受点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艾丹脸上,“你先来。” “姓名。” “艾丹。” “姓氏?” “莫特。” 军官挑了挑眉:“莫特?和莫甘娜大人同姓?有意思。” “巧合。” “是吗?” 军官冷冷地笑了笑,接着按照刚才的话又问了克里夫。 “第二个问题:谁派你们绑架莫甘娜大人的?”军官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没有绑架她。” 艾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是冒险者,在黑森林边缘发现了昏迷的她,就把她送过来了。” “这是事实。”克里夫说。 “两个伦德尔人,驾着一辆来历不明的马车,带着昏迷的莱茵帝国特使,出现在边境线上——你们管这叫‘事实’?”军官冷哼一声。 “马车是我们在她昏迷的附近找到的。” 艾丹继续说早就编好的说辞。 “我们是去完成任务的冒险者,任务是收集黑森林里的一些药草,结果遇到那个昏迷的女人,在她附近看见了这辆马车。” “那雇主是谁?药草叫什么?这个任务你们获得多少钱?” 什么? 艾丹没有想到会问得这么详细,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雇主是哈尔·西斯,是一个蓝色花朵的药草,这个任务会获得25铜币。” 军官明显看到了两人的愣神,然后突然笑了。 “哼,不愧是伦德尔人,天生就是会骗人的贱种。” 他站起身,在两人身边缓缓踱步。 “其实,黑森林里并没有蓝色的花朵,附近的城镇也没有也没有西斯这个姓氏。” 他转身,从士兵手里接过一根短鞭,鞭子末端嵌着细小的金属倒刺。 “你们在撒谎。” 克里夫听到后紧皱着眉,那名军官看到后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他在试探。 身为莱茵帝国的斯特林人,尤其是边境要职,不可能了解其他国家的这些详细到离谱的情况。 他知道我是现场编造的谎言,认为我们现在一定很慌,所以马上反驳我们,哪怕反驳的话是假的,可此时的我们由于崩溃,一定会招的。 可惜了。 “我们说的都是真的。”艾丹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 “嗯?” 那个军官明显一愣,停下了脚步。 “哼,这样吗。” 他有些不屑地笑,用鞭子轻轻敲打自己的手掌。 “莫甘娜大人是帝国重要的外交特使,她的遇袭已经引起了上层的震怒。我们需要凶手,或者至少,需要几个能交代的‘凶手’。” “而你们两个,伦德尔人,来历不明,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完美的人选。” 克里夫的身体绷紧了,艾丹用眼神示意他别动。 “长官。”艾丹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莫甘娜大人还活着,等她醒来,一切都会清楚。” “也许会醒来吧。” 军官盯着艾丹。 “但也许她永远醒不来,或者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尽快结案。” 他朝士兵点了点头,士兵上前,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两人分别抓住艾丹和克里夫的手臂,将他们拖到牢房中央,按跪在地上。 军官站在他们面前,俯视着他们,像是看着蝼蚁。 “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拿起桌上的羊皮纸。 “承认你们是绑匪,目的是勒索帝国。签下供词,我可以保证你们不死,只会被送去北境矿场,终身苦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虚伪的诚恳:“或者,你们可以继续坚持那个可笑的故事。然后,我会用尽办法让你们开口。等你们终于愿意签供词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缺胳膊少腿,或者神志不清了。” 他想逼供。 艾丹低着头,愤怒在胸腔里翻腾。 但他死死压住了。 现在还不能爆发,需要冷静。 “我们说的都是真话。” 艾丹抬起头,看着军官。 “我们救了莫甘娜大人。如果你伤害我们,等她醒来,你会后悔的。” 军官的表情阴沉下来。 “冥顽不灵!” 他举起鞭子。 “那就让你明白,在这里,谁说的算——” 第十五章 反抗 艾丹的目光急速扫过房间。 刑具墙上有皮鞭、铁钳、烙铁。 炭火盆就在军官身侧几步远。 他们被锁在沉重的木椅上,但椅子本身是独立的,并非固定在地面。 三名士兵呈半圆形站在他们身后按剑戒备,军官在前。 军官举起鞭子。 “那就让你明白,在这里,谁说了算——” 鞭子挟着风声落下。 艾丹猛地侧身,没有完全躲闪,而是用肩膀承受了这一击。 他没有叫喊,反而在身体因惯性晃动时,用被铐住的双手猛地将身下的椅子向后撞去。 “咚!” 椅子撞上了身后一名士兵的小腿。 士兵闷哼一声,下意识弯腰。 这个动作,让他恰好挡住了另一名想上前按住艾丹的士兵。 “还敢反抗?!找死!” 军官怒吼,上前一步。 机会来了! 军官离开了炭火盆和刑具墙,他进入了艾丹和克里夫中间的区域。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艾丹大喊。 克里夫双臂灌注全身力气,向外猛然一挣。 一瞬间,固定他右手的整个扶手,连带着锈蚀的铁环,竟被他硬生生从椅子上扯断。 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克里夫抡起还连着手铐和铁环的沉重木块,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士兵面门。 “噗!” 士兵的鼻梁应声塌陷,惨叫都没发出就仰面倒下。 审讯室瞬间大乱。 “拿下他们!” 军官惊怒后退,另外两名士兵急忙抽剑。 但狭小的空间限制了人数的优势,三名持械士兵有些施展不开,怕误伤同伴。 “火盆!”艾丹嘶声喊道。 克里夫立刻会意,一脚踢翻了那个炭火盆! 通红的炭火和炽热的灰烬倾泻而出。 火苗洒在些许碎草屑上——是艾丹从牢房干草堆上带出来的。 呼—— 一小片火立刻窜起,浓烟随之散开。 燃烧的炭火滚到了门口附近,阻断了士兵退路,也干扰了士兵的视线和阵脚。 “我的眼睛!” “小心火!” 突如其来的烟雾和火光让士兵们出现了瞬间的慌乱。 克里夫在烟雾的掩护下冲向刑具墙,猛地将整面挂满铁器的木架拽倒。 沉重的铁钳、烙铁、镣铐砸向冲过来的两名士兵。 他们慌忙格挡躲避,阵型彻底散了。 艾丹趁一名士兵被倒下的刑具架分神,双腿发力,用还连在左手的椅子腿猛地扫向对方的脚踝。 士兵倒地,艾丹不顾手腕被铁环勒出血痕,用尽全力将身体压上去,用坚固的椅子腿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身体。 克里夫则已经夺过了最开始被砸晕士兵的长剑,反手格开军官的攻击。 士兵痛得长剑脱手,被克里夫紧跟一脚踢中胸口,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现在,只剩下军官了。 军官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这两个“待宰羔羊”能在转瞬间利用身边一切东西——破椅子、炭火、甚至刑具架完成如此致命的反击。 克里夫提着剑,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 艾丹用士兵手上的剑砍掉了椅子的扶手,捡起剑,与克里夫形成夹击之势。 咚 审讯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完了。 艾丹的心脏几乎停跳。 对方的增援来了。 自己和克里夫刚经历一场爆发,体力消耗大半,武器也只有夺来的两把剑。在这个狭小的审讯室里,一旦外面的人涌入,我们可能会被瞬间制服。 艾丹握紧了剑柄,深吸一口气。 脑中快速计算——门口距离、对方人数、可能的武器、克里夫的位置。 如果冲进来的是士兵,他们只能拼死一搏,然后…… 门完全推开了。 但冲进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只有一个年轻的斯特林士兵,他脸色慌张,甚至没戴头盔,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队长!莫甘娜大人——她醒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军官脸上的冲满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指名要见这两个人。”士兵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审讯室,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 军官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艾丹,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牙道:“带他们去。” 他们被带到一间比牢房稍大的房间。 墙壁是粗糙的石砌,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简陋的脸盆架。 莫甘娜坐在床沿。 她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亚麻长裙,穿着一套素净的灰色便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色依旧苍白。 当艾丹走进房间时,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睁大。 “你们出去。”莫甘娜朝着那几名斯特林战士开口。 军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低头行礼,带着士兵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艾丹站在她面前,克里夫则靠在门口的墙边。 “我们在黑森林边缘发现你昏迷在马车旁。”艾丹开始讲述编好的故事,声音平稳,每个字已经练习过无数次,“我们是冒险者,接了采集药草的任务。看到你时,你气息很弱,附近没有别人,只有一辆空马车,就把你送过来了。” 没有添加不必要的细节,越是复杂,谎言越容易戳穿。 莫甘娜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艾丹心里松了一口气。 计划终于走上正轨。 “不过,”莫甘娜继续说,“袭击我的人,你有线索吗?” 艾丹摇头:“没有。我们发现你时,周围已经没人了。”他顿了顿,“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派人去调查了。”莫甘娜的回答很简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一个细微的、思考时的动作。 她似乎在隐瞒什么,或许她是知道真相的。 艾丹没再追问,换了个方向:“我们还有几个同伴……也被同样的方式昏迷了。我们没有带她们来,因为不确定这里的状况。我们需要解药。” 莫甘娜朝门外说:“叫医师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提着药箱进来,莫甘娜简单说明情况。 “那种药?叫‘昏睡草精华’。原料就是黑森林里常见的昏睡草,提炼后让人一直昏迷。解药是甘草、薄荷、少许盐,煮沸后灌下去,半个时辰内就能醒。” 艾丹怔住了。 就这么简单? 一种荒谬感涌上来。他想起自己之前的紧张、计划、冒险……全都建立在“解药很难获得”的假设上。 算了,只能说是运气好,原料都比较常见,不至于会买给莫甘娜很大的人情。 “材料这里都有。”医师补充道,“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配。” “配一份给他们。”莫甘娜说。 医师点头,打开药箱开始忙碌,房间里弥漫起甘草和薄荷的清新气味。 这时,莫甘娜重新看向艾丹。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 “拿到解药,回去救我们的同伴。” “然后呢?” “继续做冒险者,接任务。” “以伦德尔人的身份,在这个世道做冒险者,活不久的。”莫甘娜轻轻摇头,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今天遇到的,只是开始。斯特林人不会把你们当人看,佣兵行会也不会给你们像样的任务。你们要么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要么被逼成强盗,然后被绞死。” 她说的是对的,所以自己必须踏上反抗的道路,才能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其他伦德尔人。 “加入我的队伍吧。”莫甘娜说。 什么? “我的队伍由莱茵帝国第一公主直接支持,目标是维护边境稳定。”莫甘娜顿了顿,“成员不限种族,只看能力。你们今天能从审讯室反击脱身,证明你们有能力。” 艾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加入斯特林人的队伍?为莱茵帝国效力? 但他没立刻开口。 “我们需要先救同伴。”艾丹最终说,“她们等不了。” “我可以派人跟你一起去。”莫甘娜说,“救完人,再回来。” “她们受伤了,需要照顾。”艾丹继续推脱,“而且……我们习惯了自由。” “自由?”她轻轻笑了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实力的自由,只是任人宰割的另一种说法。” 这时,医师配好了解药递到艾丹手里。 “考虑一下吧。”莫甘娜盯着艾丹,“我的队伍能给你们的东西,比你们现在拥有的多得多。身份、资源、训练……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改变的机会。”莫甘娜的声音低了一些,“斯特林人对伦德尔人的歧视根深蒂固,但并非不可动摇。我们可以从内部开始改变,比从外部反抗更有效。” 艾丹盯着她:“你加入斯特林人,就是为了这个?” 莫甘娜没有直接回答,看向窗外,“我的队伍最近的任务之一,是镇压莱茵帝国边境的一支伦德尔起义军。”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他们袭击帝国补给队,造成了不少伤亡。公主认为需要果断处理。” 艾丹可以看到克里夫的身体绷紧了。 起义军。 我们之后将要去的地方。 如果镇压起义军是她的任务,那么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所以你们也杀伦德尔人。”艾丹说。 莫甘娜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医师已经收拾好药箱,安静地退了出去。 “我理解他们为何反抗。”莫甘娜看着医师离开后纠正道,“但暴力只会催生更多暴力,让本就满目疮痍的土地再添坟冢。即便这意味着,要站在那些与我流着相似血液的人对面。” 艾丹握着那瓶解药,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滚。 多么…天真 她不会真的以为加入斯特林人的体系,获得权力,镇压几个起义军,杀掉一些极端分子,就能从内部撬动种族歧视吧。 她不懂我们这些被踩在泥里的人等得起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温和改革。 “你说得对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艾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决定加入。” 第十六章失策 晨光从窄窗斜射进来,在石板地上映出一块块光斑。 艾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粗糙的木梁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莱茵帝国边境哨站的士兵宿舍。 四张铺位,他和克里夫占了两张,另外两张空着。 【完成支线任务:将莫甘娜·莫特带回莱茵帝国】 系统的声音从意识最深处传来。 【获取奖励:刷新技能次数】 【技能次数:三次死亡穿越。】 一道炽热的目光刺来。 艾丹转过头发现克里夫坐在对面铺位上,背靠着墙,眼睛盯着自己。 “你睡得着?”克里夫开口。 艾丹坐起身。肩膀和后背传来阵阵钝痛,手腕上被铁环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但一动还是火辣辣地疼。 “睡了一会儿。”艾丹说。 “为什么?”克里夫问。 艾丹知道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加入他们?为什么答应为斯特林人效力?为什么站在敌人那边? 艾丹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哨站的内院,几个斯特林士兵正在操练,剑刃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们需要情报。”艾丹说,声音不高,“你知道起义军现在什么情况吗?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武器装备怎么样?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克里夫没说话。 “我们不知道。”艾丹转过身,“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跑过去说‘我们要加入’,然后呢?跟着他们东躲西藏,等着哪天被围剿?” “那也比给斯特林人当狗强。” “不是当狗。”艾丹指了指耳朵,“是当耳朵,而且是当起义军的耳朵。” 他看着克里夫。“莫甘娜的队伍能接触到帝国边境的布防图、巡逻路线、补给计划。这些情报,起义军需要。” 克里夫盯着他,眼神里的质疑没散。“你觉得她会把这些给你看?” “不会。” 艾丹承认莫甘娜不可能会如此相信自己,但自己可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救下她的人。 一点一点来总会可以的。 “但总有办法。” “然后呢?把情报送出去?怎么送?送去哪?” “这些我会想办法。”艾丹说,“但你得配合。你得演得像个真心想在这里混出头的伦德尔人。”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说:“那些昏迷的人呢?雷恩还在等解药。” “我现在正要去处理。”艾丹把解药瓶揣进怀里,“你留在哨站,熟悉环境,别惹事。” 边境哨站比艾丹想象的大。 石砌的围墙围出大约两个街区大小的区域,里面除了兵营、仓库、审讯室,还有一个小型的集市——主要是为士兵服务的店铺:铁匠铺、酒馆、杂货店,当然还有一个寄件处。 艾丹沿着围墙内侧走,步子不快,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东侧围墙有三处哨塔,每处两人值守。西侧是马厩和车库,停了七八辆运货马车。南门是主入口,有双重检查;北边有个小门,看起来是后勤通道,只有一个守卫。 他走到寄件处。那是个简陋的木屋,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边境邮递”。窗户后面坐着个中年斯特林男人。 艾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艾丹一眼,“伦德尔人不服务。” “我要寄东西。”艾丹说。 “说了,不服务。” 艾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昨晚写的。 他把信和解药瓶放在柜台上。 男人瞥了一眼,冷笑。“往哪寄?” “黑森林灰石镇。” “灰石镇?”男人放下刀,“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叛军活动。你这信里写的什么?” “家书。”艾丹说,“我妹妹病了,这是药。” “打开看看。” 艾丹没动。 男人站起来,身高比艾丹高半个头。他伸手要拿信,艾丹先一步按住。 “规定,伦德尔人的信件必须检查。”男人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给叛军传消息?还有这瓶液体,谁知道是什么?” “这是药。”艾丹重复。 “我说了,打开。” 空气绷紧了。艾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对方眼里有种熟悉的轻蔑——和昨天审讯室里那个军官一样。 艾丹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他可以转身离开,但解药送不出去,那些昏迷的人就醒不来。 还有这封信——自己来到这里的关键原因。 他可以硬闯,但这里是哨站内部,一闹起来,他和克里夫都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松开手。 “大叔,你又为难人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丹转过头。一个斯特林少女站在门口,大概十六七岁,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件棕色皮坎肩。她头发是浅金色的,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眼睛很亮。 男人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板着。“这事你别管。这伦德尔人要寄东西,我得检查。” “检查就检查嘛,这么凶干嘛。”少女蹦跳着走进来,凑到柜台前,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解药瓶。“咦,这是药?” 艾丹没说话。 少女拿起解药瓶,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好奇怪。治什么的?” “热病。”艾丹说。 “哦——”少女拉长声音,然后把瓶子放回柜台上,转向汉斯,“大叔,我作证,这真是药。我昨天在医馆见过类似的。” 男人皱眉。“你确定?” “确定啦。”少女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拍在柜台上,“邮费我付了。赶紧的,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男人看看铜币,又看看少女,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不过这封信里的内容必须要检查。” “好的。”艾丹死死盯着男人的动作。 男人打开信,从上看到下,然后收起钱,拿出一张油纸把信和药瓶包好,盖上印章。“三天到。丢了我可不负责。” “知道啦知道啦。”少女笑着,转身朝艾丹眨眨眼,“走吧。” 艾丹跟着她走出寄件处,门外阳光刺眼。 “谢谢。”他说。 “小事。”少女摆摆手,“他就那样,对谁都凶巴巴的,不是针对你。” 艾丹看着她。她脸上真的没有那种常见的轻蔑或怜悯,就是普通的、帮了个忙之后的表情。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少女歪了歪头。“需要理由吗?看你被刁难,就帮一下呗。”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对了,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昨天刚来。” “哦——是莫甘娜大人带回来的那两个?”少女眼睛亮了,“我听说了!你们在审讯室把队长弄得灰头土脸的,真厉害!” 艾丹没接话。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连响三声。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急集合?” 哨站里一下乱了。士兵从各个方向跑出来,冲向围墙。马蹄声从马厩方向传来,有人在大声下达命令。 艾丹拉住一个跑过的士兵。“怎么回事?” “叛军!”士兵甩开他的手,“北边!叛军打过来了!” 艾丹心脏一紧。他看向北边围墙,那里已经站满了士兵,弓箭手正在就位。 少女抓住他的手臂。“你得去集合!莫甘娜大人的队伍肯定要出动!” 艾丹被她拉着往兵营方向跑。 起义军?现在?为什么? 信还没寄出去,解药还在路上,雷恩他们还没拿到——所以这不可能是计划好的配合。是起义军自己的行动?还是……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如果我六天内没有回来,你就带起义军来救我吧。” 脑里想起了这些话,是自己指挥他们干的。 第十七章战斗 号角声还在空中回荡。 艾丹跟着人群冲上北围墙。 当他踏上墙头时,远处传来喊杀声,哨站北面是一片缓坡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可能有上千人。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物,有的甚至只有麻布裹身,但手里握着武器长矛、砍刀、自制弓弩。 “放箭!”围墙上,一名军官嘶吼。 箭矢掠过头顶,落进起义军的人堆里。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这时几架安装在推车上的巨型弩机出现在起义军里。 “嘣——” 沉闷的弦音响起,一支手臂粗的弩箭离弦而出,狠狠扎进围墙。 “轰!” 石屑飞溅,围墙震动了一下,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浅坑,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破墙的。 “瞄准那些弩机!”军官大喊,“优先打掉操作手!” 弓箭手调整角度,但起义军早有准备。弩机前方立起了加厚的木盾,箭矢钉在上面,很难穿透。 第二支弩箭射来。这次偏了些,擦着墙头飞过,带起的风压让几个士兵本能地蹲下。 艾丹握紧了剑,看向莫甘娜。 她站在墙头中央,灰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她没有戴头盔,长发已经束成高马尾,盯着下方的战场。 “骑兵队到哪了?”她问。 “已经绕到东侧,正在切入。”旁边一个传令兵回答。 “太慢了!”莫甘娜说,“让他们加速。如果弩机再射三轮,围墙就要撑不住了。” 此时围墙有几个地方已经架上了用砍倒的树木的云梯,起义军开始往上爬。 莫甘娜动了。 她拔剑,冲向爬上来的起义军战士。剑光闪过,一个战士捂着喉咙倒下。她转身格开另一把砍来的刀,手腕一翻,剑尖刺入对方肋下。 莫甘娜突然向前一步,单手撑住墙垛,纵身跳了下去。 艾丹心脏一缩。 但莫甘娜没有坠落,她在空中翻转,足尖在墙面上轻点两次,稳稳落在缓坡上。落地瞬间,她已拔剑出鞘。 剑光起。 一个冲到她面前的起义军战士甚至没看清动作,手里的长矛就被斩断,紧接着脖颈一凉,倒下时眼睛还睁着。 莫甘娜没有停顿。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切入敌阵,所过之处血花绽开。她的剑法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挥斩都精准致命,格挡、反击、突刺,节奏快得让人眼花。 “掩护大人!” 一个男性斯特林战士跟着跳了下去。他比莫甘娜高大,用的是一把宽刃战斧,但动作却不笨重。落地后他立刻与莫甘娜背靠背,战斧横扫,逼退从侧面涌来的敌人。 两人的配合得很好。莫甘娜主攻,刀剑专挑要害;战士负责防御,用战斧的范围优势挡住围攻。 他们所到之处起义军的阵型开始混乱。 但起义军人数太多了。 弩机还在发射。第三支弩箭击中围墙,这次打中的是一处哨塔底座。木结构的哨塔摇晃了一下,上面两个弓箭手差点摔下来。 “大人!侧方被突破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惊慌,“西侧仓库区发现敌人!” 莫甘娜一剑刺穿一个起义军的胸膛,抽剑回身。 “多少人?” “不,不清楚,守卫已经倒下,至少十个人进去了!” 莫甘娜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她朝身边的战士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转身跑向指挥部。 几分钟后,新的命令传来:“第二、第三小队,去东侧支援!第四小队检查仓库区,防止敌人潜入破坏!” 艾丹和克里夫被分到了第四小队,同队的还有早上那个少女。 她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上挂了把小刀。 仓库区在哨站西侧,由三座高大的石砌仓库组成,用来储存粮食、武器和备用物资。平时这里有六个守卫,但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第一座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下有血渗出来。 艾丹示意停下。他侧耳听了几秒——里面有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翻找东西。 “分开检查。”艾丹对着两人低声说,“你去第二仓库,克里夫第三,我进这个。有情况就喊。” 莉莉握紧了手里的一把短剑,克里夫点点头,分别朝各自的仓库跑去。 艾丹轻轻推开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两个守卫,都是胸口被刺穿。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应该是粮食。光线从高处的窄窗射进来,可这里依旧昏暗。 他往里走了几步。 突然,左侧的麻袋堆后窜出一道影子,朝艾丹冲过来。 艾丹本能地举剑格挡。 金属碰撞,火花溅起。对方用的是一把砍刀,力道很大,震得艾丹手腕发麻。 “等等,我是…” 容不得艾丹解释,第二刀砍来。艾丹侧身避开,剑尖刺向对方肋下,对方回刀格开,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快速交手。 砍刀再次劈来。艾丹这次没有躲,而是用剑身硬架,然后猛地向前撞去。两人撞在麻袋堆上,摔倒在地。 艾丹压在对方身上,剑抵住他的喉咙。 “别动。”艾丹喘着气说。 起义军战士瞪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杀啊,斯特林人!” 艾丹盯着他的眼睛,“听着,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那你拿着斯特林的剑?穿着斯特林的衣服?” “我是艾丹·莫特。”艾丹压低声音,“雷恩认识我。我救了二十多个昏迷的人,现在解药正在送去的路上。” 战士的笑容僵住了。 “这次进攻是个错误。”艾丹继续说,“莫甘娜的骑兵队已经绕到侧翼,正面有弩机也破不了围墙。你们再打下去,只会全死在这里。”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站在这里。”艾丹说,“听我的,撤退,现在,立刻。回去告诉指挥的人,之后,我会送出第一份情报。但前提是你们要活到那时候。” 起义军盯着他,眼神从怀疑变成挣扎。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正在靠近。 艾丹心里一紧。是那名少女?克里夫?还是其他斯特林士兵? 他松开剑,快速起身,“走,从后窗出去。” 战士爬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仓库通风的小窗挤了出去。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是克里夫,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柴刀。 “解决了?”克里夫问。 “嗯。”艾丹说,“但有个问题。” 艾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在打斗中被扯乱,但没有受伤。 不行,这样解释不了刚才的动静。 “什么?” “我不能完好无损地出去。”艾丹把剑递给克里夫,“刺我一剑。” 克里夫愣住。 “避开要害,但要看起来像重伤。”艾丹说,“快。不然等别人进来,我们没法解释为什么我身上没伤,敌人却跑了。” 克里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剑。 “哪?” “左腹。”艾丹转过身。 剑尖刺入的瞬间,艾丹咬紧了牙。 痛,锐利的痛,然后变成灼烧感。血立刻涌出来,浸湿了衣服。 “好了。”克里夫拔出剑。 伤口不深,但看起来吓人。 几乎同时,少女冲了进来,“艾丹!克里夫!你们没——”她看到艾丹腹上的血,尖叫了一声。 “我没事。”艾丹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遇到一个埋伏的,解决了,但被划了一刀。” “你流了好多血!”少女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得马上包扎!” “外面……怎么样了?”艾丹问。 少女愣了一下,才想起正事,“起义军撤了!突然就撤了。莫甘娜大人正在组织追击。” 艾丹心里松了口气,显然他们听进去了。 可是这样一来,我和起义军之间的信任…… 第十八章信纸 黑森林深处的营寨在夜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雷恩坐在最边缘的一堆火旁,手里握着一块硬面包,半天没咬一口。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箭雨落下,不断的有人倒下。 他再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闻见血腥味,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能看清一个人死前最后的表情。 而自己就在队伍后方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集合!” 喊声从营地中央传来。 雷恩抬起头,看见他哥哥凯勒走过来。 凯勒比雷恩大七岁,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很高。 可此时哥哥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很疲惫。 凯勒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今天参与行动的队长。还有一个人雷恩记得,叫托姆,是今天被派去仓库小组的成员之一。 托姆的左肩包扎着,绷带渗出暗红色。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 凯勒扫视一圈,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今天的行动,失败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众人围拢过来。凯勒站在篝火旁,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先说一下情况。”凯勒说,“今天下午的行动,我们损失了一百八十七人。伤了九十多个,其中重伤的……可能挺不过今晚。”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我们拿到了什么?”凯勒继续问,声音更冷了,“烧了哨站东侧的一段围墙,毁了几辆马车,杀了大概二十个斯特林士兵——用一百八十七条命换的。”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为什么?”凯勒的目光扫过众人,“因为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雷恩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凯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托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托姆带回了情报。”凯勒说。 托姆站到火光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进了仓库区。我去了一号仓库,我弟弟在二号仓库。任务是放火,制造混乱。”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人群,“但我们被发现了。斯特林人来得很快,比预想的快。我和弟弟还没点燃引线,他们就冲进来了。” “我弟弟……他让我先跑,自己拖住他们。我跑出仓库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被杀了……”托姆的声音哽了一下。 “谁?”凯勒问。 “艾丹·莫特。”托姆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恨意,“并且那个人正和一个斯特林军官说话。我听见他们说……说我们的行动计划早就泄露了,说这是引诱我们前来的陷阱。” 人群炸了。 “他投靠斯特林人了!肯定是!” “叛徒!” 雷恩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艾丹不会做那种事。”雷恩说,声音很肯定,“他救过我,救过我们很多人。在遗迹那次,如果不是他——” “雷恩,你年纪小,见得人少。”凯勒打断了他,“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个艾丹就是个叛徒。” “但艾丹不一样!”雷恩坚持,“他母亲是伦德尔人,他在贫民区长大的,他——” “够了。”凯勒抬手,“这件事到此为止。托姆的证词很明确,艾丹·莫特已经投靠斯特林人,成了叛徒。以后遇到,格杀勿论。” 他看向托姆:“你弟弟的尸体呢?” 托姆低下头:“没……没带回来。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自己跑……” 凯勒点点头,没再追问。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篝火。凯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难过。”凯勒说,“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输不起,不能感情用事。”凯勒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和几个头目走向指挥棚。 他感觉胸口发闷,他不相信,不相信艾丹会背叛。 但托姆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雷恩。” 有人叫他,雷恩转头,看见一个战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刚才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小孩?” “镇子里的流浪儿,给了块面包就跑了。”战士把包裹塞给雷恩。 雷恩接过包裹,不大,轻飘飘的。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拆开油纸。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液体。还有一封信。 信纸很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雷恩,见信好。我已安顿,勿念。你哥哥可好?大家可好?解药配方:甘草、薄荷、少许盐,煮沸灌服。照顾好自己。艾丹。” 雷恩盯着信,看了三遍。 不对劲。 语气不对。艾丹不会写“见信好”这种客套话,也不会问“你哥哥可好”这种问题。 而且……照顾好自己?艾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别死”或者“活着”。 雷恩皱起眉。 字迹是艾丹的,没错,但排列……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跳加快了。他看向每句话的第一个字。 见,我,已,安,勿,你,哥… 不对不对 没有意义,乱糟糟的。 等一下,不是第一个字,是……每句话? 每句话的首字:雷、我、你、解、照。 还是没意义。 他盯着最后一句,“照顾好自己。” 等等……照顾? 是“照”? 雷恩举起信纸对着火光。 没变化。 那是什么? 他想起信里的一句话:“煮沸灌服”。 煮。 需要热。 雷恩冲出窝棚,跑到最近的火堆旁。他用木棍夹起一块烧红的炭,跑回来,小心地放在窝棚外的空地上。然后撕下一小条信纸,靠近炭火。 纸的边缘开始发黑,卷曲。但没有浮现什么。 雷恩急忙掐灭。 不对,不是直接烤。 “煮沸灌服。” 需要水,和热。 雷恩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到一个小木碗里,然后把木碗放在炭火旁。水慢慢热起来,冒出蒸汽。他等了一会儿,水温了,但不烫。 他犹豫了一下,把整张信纸浸了进去。 纸在水里漂浮,炭笔字迹开始化开。雷恩的心沉下去——他弄坏了信。 但就在这时,纸面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淡褐色,像是用某种植物汁液写的。字很小,挤在原有字迹的缝隙里: “雷恩,我在哨站当卧底。解药是真的,快给昏迷的人用。以后通信用此法:写好信后,用荆棘花汁写真正内容,炭笔写掩护内容。阅后即焚,我会再联系。” 雷恩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水凉了。 他捞出信纸,把信纸凑到炭火上,烧成灰烬。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 他没猜错,艾丹没变。 但哥哥不会信的,托姆不会信的,其他人也不会信。 雷恩把玻璃瓶收进怀里,站起身。他得去找那些昏迷的人,给她们解药。 至于其他事…… 莱茵帝国边境哨站,医馆病房。 房间不大,摆了六张床,只有艾丹一个人躺着。 艾丹靠着枕头,左腹的伤口已经包扎过。 门开了,是那名少女,她探进头来,笑了笑。 莉莉,是这里的实习医师。 “感觉怎么样?”她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木篮子。 “还好。” “医师说你运气好,伤口不深,没伤到筋。”莉莉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一把小刀,开始削皮。“但也得躺一天,不然会裂开。” 艾丹看着她削苹果。动作很熟练,果皮连成一条。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艾丹接过,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对了,有你的信。”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下午送来的,说是你家乡的。” 艾丹接过。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他拆开,抽出信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故意写丑的: “艾丹哥,听说你受伤了,很担心。家里一切都好,母亲的风湿还是老样子,天气一变就疼。我最近在学木工,师傅说我手稳,有天赋。你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等你回来。雷恩。” 艾丹抬头看向莉莉,“能帮我倒杯热水吗?有点渴。” “好呀。”莉莉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 艾丹趁这时间,把信纸对折,塞进被子下面。等莉莉端着水杯回来时,他已经坐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很烫。 莉莉在旁边坐下,“对了,莫甘娜大人让我告诉你,明天早上她要见你。说是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莉莉笑了笑,“不过你能跟莫甘娜大人出任务,很厉害的。她可是公主面前的红人。” 过了一会儿,莉莉说她得去帮忙换药,离开了房间。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艾丹立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被子下抽出信纸。 他把信纸展开,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端起水杯,慢慢把热水倒在信纸上。 纸湿透,炭笔字迹化开。 然后,淡褐色的字迹浮现出来。 “信收到,解药已给昏迷者。有人在会议诋毁你,说你是叛徒。哥哥和众人信他。我解释无效。你处境危险,起义军视你为敌,请务必小心。” 艾丹看完后,拿起湿透的信纸,走到房间角落的火盆旁,把信纸扔进去。 艾丹走回床边,闭上眼。 叛徒…我被反咬一口了。 早就知道会这样。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潜伏?但起义军那边已经把他当成叛徒,下次见面可能就是你死我活。 告诉莫甘娜?不行。这样做或许适得其反。 找机会和雷恩见面?太危险。 死亡穿越到过去?收回那句话,别让他们来?可是…三次机会,之前每次系统任务都会用尽,如果浪费在这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十九章任务 艾丹在清晨第一缕光线透进窗户时睁开了眼。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克里夫推门进来时,艾丹已经穿好了那套斯特林人发的深灰色制服。 “莫甘娜叫我们。”克里夫说。 “知道什么事吗?” 克里夫摇头。 两人走出医馆,穿过哨站清晨的庭院。 哨站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石头砌成的围墙,瞭望塔上站着弓箭手,训练场上有士兵在晨练。 莫甘娜的营帐在哨站西侧,单独隔开的一片区域。 帐篷比普通军官的大,门口站着两名护卫。他们看见艾丹和克里夫,点了点头,掀开帐帘。 帐篷内部很简洁: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武器架。莫甘娜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张地图。她穿着深蓝色的便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坐。”她没抬头。 艾丹和克里夫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个木杯,里面是热茶。 莫甘娜又看了几秒地图,才抬起头,“伤怎么样?” “能行动。” “别逞强。”莫甘娜说,“伤口裂开的话,恢复时间会加倍。” “我知道。” 莫甘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看向克里夫:“你呢?适应这里吗?” 克里夫沉默了两秒:“还好。” “说实话。” 克里夫看了艾丹一眼,然后说:“不习惯。到处都是斯特林人。” “我也是伦德尔人。”莫甘娜平静地说,“这里比那些贫民区好得多,慢慢习惯就好。” 克里夫没接这句话。 莫甘娜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叫你们来,是有任务。” “起义军在黑森林北侧有一处补给点。”莫甘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标记处,“不大,大约三十人驻守,储存粮食和武器,昨晚侦察兵确认了位置。”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你们今晚跟一支小队去,清剿这个补给点。” 艾丹感觉喉咙发紧。 清剿,意思是杀光。 “为什么是我们?”艾丹尽量让声音平稳。 “因为你们熟悉伦德尔人的战斗方式。”莫甘娜说,“而且,你们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真的站在我们这边。”莫甘娜直视艾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是试探,是考验,这就是考验。在战场上,行动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艾丹想说些什么。 如果去,就要亲手杀自己人。 如果不去,立刻就会被怀疑。 而且起义军那边已经视他为叛徒——托姆的诋毁起了作用。即使他出现在补给点,对方也不会听他解释,只会直接攻击。 到时候怎么办? 自卫?杀人? 【发布支线任务:莫甘娜·莫特发布的清剿任务】 【任务奖励:刷新技能次数,新增“技能储存”功能】 储存技能次数? 艾丹心感觉有点可笑。 技能每次都不够用,现在倒能储存了。 储存起来做什么?攒着等死吗? 但他没有选择。 “我去。”艾丹说。 莫甘娜点点头:“好,小队由约克带队,你们听他的指挥。傍晚出发,午夜前抵达,凌晨行动。” “约克?” “那天在城墙上和我配合的战士。”莫甘娜说,“他经验丰富,你们可以信任他。” 艾丹想起那个挥舞战斧的高大身影,确实有印象。 “还有什么问题?” 艾丹摇头。 “去吧,傍晚六点集合。” 两人走出帐篷,晨光已经洒满庭院。训练场上的士兵开始对练,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克里夫等走远了些,才低声说:“你真要去?” “有选择吗?” “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艾丹打断他,“逃跑?然后被两边追杀?” 克里夫沉默了。 “我们要写信。”艾丹说。 “给雷恩?” “警告他们撤离补给点。” 克里夫皱眉:“他们会听吗?那个托姆已经——” “我知道。”艾丹说,“但至少要试试。” 克里夫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艾丹转身继续走,“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今晚就要亲手杀自己人…我做不到。” 他们往回走,经过训练场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练习斧法。 约克 他赤裸上身,肌肉线条分明,汗珠在晨光下闪烁。那把战斧在他手中轻得像是木棍,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破风声。 约克完成一套动作,收斧站立,呼吸平稳,转头看见艾丹和克里夫。 “新人。”他说,声音浑厚,“莫甘娜大人跟我说了,今晚一起行动。” “是。”艾丹说。 约克抓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汗,然后套上一件亚麻衬衫。他走过来,身高比艾丹高出一个头,肩宽几乎有克里夫的一点五倍。 “吃过早饭没?” “还没。” “一起。”约克说,语气不容拒绝。 食堂里人不多,约克拿了三个木盘,盛了燕麦粥、黑面包和几片腌肉。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约克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他吃完自己那份,才开口:“你们两个,之前杀过斯特林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艾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杀过。”他说。 “几个?” “没数。” 约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审视:“现在要为斯特林人杀伦德尔人,什么感觉?” “任务就是任务。”艾丹说。 “呵。”约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很官方的回答。不过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杀着杀着就习惯了。” 克里夫抬起头:“你习惯了吗?” 约克看向他:“没有,永远不会习惯。” 这个回答出乎艾丹的意料。 “那你为什么——”克里夫问。 “为什么继续?”约克接完他的话,“因为我相信莫甘娜大人做的事是对的。或者说,是现在能做的事里,最不坏的一件。” “什么意思?” 约克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食堂窗外。训练场上,士兵们还在操练。 “我在军队里长大,学会了战斗,学会了服从命令。我杀过伦德尔起义军,也杀过虐待伦德尔平民的斯特林贵族私兵。后来我遇见莫甘娜大人。” “她跟你说她的理想?”艾丹问。 “通过内部改变,消除歧视,建立和平。”约克说,“很天真,对吧?” 艾丹没回答。 “但天真的理想,也是理想。”约克继续说,“至少她在做。而那些嘲笑她天真的人,除了坐在安全的地方说风凉话,什么都没做。” “今晚的任务,我不会要求你们冲在最前面。”他站起身,端起空盘子,“但你们必须动手。这是投名状,没得选。准备好武器,傍晚见。” 傍晚六点。 小队一共十二人:约克带队,加上艾丹、克里夫和六名斯特林士兵,还有三名伦德尔士兵。他们都穿着深色便装,武器用布包裹。没有盔甲,轻装夜袭需要速度。 约克做了简短的部署: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接近补给点。艾丹和克里夫跟着约克这组,共五人。 “记住,”约克说,“目标是清剿,不是俘虏,行动要快,要安静。如果有人逃跑,弓箭手解决。” 众人点头。 “出发。” 他们潜入夜色。 黑森林的树木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地面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约克领头,步伐轻快,几乎不发出声音。艾丹紧跟其后。 路上约克没有说话,只在需要改变方向时打手势。其他士兵也保持沉默,专业素养明显高于普通的斯特林部队。 两小时后,约克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蹲伏在灌木丛后。 前方约三百米,树林中出现一片空地。几间木屋围成一个半圆,中央有篝火的余烬。木屋外堆着一些木箱和麻袋,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巡逻。 补给点。 比预想的要大一些。艾丹数了数,木屋有五间,至少能住四十人。巡逻的有两人,但屋里肯定还有。 约克打了个手势,三组人分开,各自潜向预定位置。 艾丹这组绕到东侧,趴在一处土坡后。从这里能看清整个空地。 约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观察了几分钟,然后低声说:“巡逻两人,左边那个每十五分钟进中间那屋一趟,可能是换班。右边那个一直不走动,可能在打瞌睡。屋里至少二十人,可能更多。” 他收起望远镜,看向艾丹和克里夫。 “十分钟后行动。我们从东侧突入,先解决巡逻,然后逐屋清理。”约克说,“你们两个,跟紧我。别犹豫。” 艾丹点头,手心开始出汗。 他寄出的信,雷恩收到了吗? 补给点的人撤离了吗? 如果撤离了,这里应该空无一人,但现在明显还有人。 要么信没送到。 要么送到了,但雷恩没能说服他们。 要么—— 艾丹不敢想第三种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光被云层遮住,空地陷入更深的黑暗,巡逻的两个人影模糊不清。 约克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行动开始 第二十章 埋伏 约克踹开木门。 艾丹紧随其后。 可是,屋内空无一人。 怎么没有人?莫甘娜的情报出错了吗? 艾丹震惊看着眼前的一切。 火坑里还有余烬,地上的草垫留有压痕,木箱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不对,刚才外面不是还有…… 不对不对不对! 艾丹转过头,只见约克满面狰狞,张大了嘴—— “撤!” 但已经晚了。 箭矢破空声从左侧树林传来,密得像暴雨。密密麻麻地穿透进屋。 艾丹身边一名斯特林士兵喉咙中箭,闷哼一声仰倒。 “找掩护!”约克大吼,战斧在身前挥舞,箭杆断裂。 艾丹拖着那个受伤的士兵往木屋墙根拖,又一箭射来,穿过士兵的胸口,他的手从脖子上滑落,眼睛还睁着。 没救了。 “东侧!去东侧树林!”约克的声音穿透混乱,“不要在原地,冲出去!” 艾丹拔剑,跟着约克冲进箭雨。 东侧树林的箭手最少。 三十米 约克冲在最前,战斧劈开灌木,也劈开第一个迎上来的起义军士兵。那人胸口塌陷,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艾丹和克里夫紧随其后,盾牌挡开零星的箭矢。三名斯特林战士留在后面边退边还击,另外两名护住侧翼。 “就这样冲出去!”约克大喊。 二十米 侧翼的两名战士中箭倒下,惨叫声不断。艾丹回过头,一支箭矢射穿左腹旧伤,艾丹吃痛将箭矢折断。 十米 惨叫声不断从周围传来,艾丹没回头。 冲进树林的瞬间,约克就地翻滚,躲过一支直取面门的箭,他翻身而起,斧刃砍向藏着弓箭手。 树干后传来闷响,弓箭手跌出,锁骨被劈断,抽搐两下不动了。 身后,木屋区的喊杀声渐渐被树林的寂静取代。 他们跑了大约一刻钟,约克才减速,靠在一棵大树后喘息。艾丹回头看——跟出来的连他在内,只有五人。 十二人的小队…… “那三个伦德尔人呢?”克里夫突然开口。 艾丹一怔。 是,出发时有三个伦德尔战士,现在——不见了,也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 “突围时我还看见他们。”约克说,“在东侧边缘,跟着射箭。后来没注意。” “我也没注意。”克里夫说,“死了?跑了?” 没人能回答。 艾丹的左腹伤口此时剧烈抽痛起来,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克里夫扶住艾丹。 克里夫还比较好好——只有额角一道血痕。 约克灌了口水,壶盖都来不及拧紧。他抹一把脸,眼神锐利如刀。 “不对劲。”他说,“他们知道我们来。” 艾丹没接话。 他知道起义军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自己把行动情报送出去了。 可是 如果自己送的情报只是“今夜清剿补给点”,起义军应该撤离,而不是设埋伏。 并且他们会相信自己发出去的信息吗? 约克走过来,蹲下身,压低声音:“两条路,东边有条溪,顺着溪流往下游,可以绕回哨站西侧。北边翻过那道山脊,多走一个时辰,但视野好,能提前发现追兵。” “选北边。”艾丹说,“溪边没掩护,被围就是活靶子。” “北边更远。”约克说,“你撑不住。” “…” 队伍再次出发,顺着溪流。 “停下。”约克突然压低声音,举手握拳。前方山脊的阴影里,有火光一闪。随后熄灭。 约克没有犹豫:“往回走,快——” 来不及了 箭雨射来。 不是侧翼,不是背后,是正前方。 约克挥斧格挡,但三支箭同时钉进他胸口。 “散开!” 约克的吼声与箭矢破空声同时炸开。 艾丹扑向左侧一块岩石,箭擦着他耳侧飞过,钉进树干。 他翻滚躲避,左腹伤口崩裂,血涌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 “跑!”约克捂着伤口朝艾丹方向冲来,“别停!” 但包围圈已经合拢。 火把聚拢,照亮中间这几个人。 起义军从四面围上来,刀剑出鞘,弓弦拉满,没有一丝缝隙。 艾丹看清为首的人。 凯勒,雷恩的哥哥。他身边站着托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别杀光。”凯勒说,声音很稳,“留活口,问情报。” 约克挡在最前面,战斧横举。他一个人,面对至少二十把武器,脊背笔直。 “你们走。”他说,“我拖住。” “走不了。”凯勒说,“外围还有三十人,整片林子围死了。” 凯勒看向约克,认出了他:“你是那天城墙上跟莫甘娜配合的,身手不错,可惜跟错人。” 约克没说话。 凯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艾丹身上。“你就是艾丹·莫特。” 艾丹按着左腹,血从指缝渗出。他迎上凯勒的视线。 “雷恩说你不是叛徒。”凯勒说,“我原本不信。但现在你带着斯特林人来杀自己人,他怎么解释?” “我来这里,不是来杀自己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凯勒问。 艾丹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凯勒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他点点头,像某种确认。 “押回去,分开审。”四个起义军上前,缴了他们的武器。 起义军押着艾丹往林子深处走。 艾丹回头,没看见克里夫。 他被另一组人押向反方向。 火光渐远,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艾丹被推进一间木屋。 凯勒坐在桌后,托姆站在他身侧。 “我问,你答。”凯勒说。 艾丹没说话。 “你是不是叛徒?” “不是。” “那你为什么穿斯特林军服?” “为了从内部……”艾丹顿住。 凯勒看着他,等着。 艾丹沉默。 “为了从内部什么?”凯勒问,“破坏?情报?还是混口饭吃?” 艾丹没有回答。 凯勒不再问了,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托姆,你处理。”他出门,门关上。 托姆走过来,脸上挂着某种混合着快意与紧张的表情。“我弟弟死了。”他说,“在仓库区,你杀的。”艾丹看着他。 他在撒谎,是为了让起义军相信艾丹是叛徒。 为什么? 因为托姆才是心虚的那个人。 “你弟弟不是我杀的。”艾丹说,“你编的。”托姆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背很钝。 他把刀刃贴在艾丹左腹的伤口上,慢慢往下压。 “你杀了我弟弟。”他说,“自己挨一刀,不过分。” 刀尖刺入伤口。 艾丹咬紧牙关,血从创伤边缘重新涌出,混着未愈合的嫩肉被撕裂的剧痛。 “有句话告诉你。”托姆贴在他耳边,“今晚的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什么… 我们…这里有叛徒? 托姆把刀尖慢慢推进,换一个角度,再推进。 “痛吗?”他问,“我弟弟也痛。” 艾丹没有出声,托姆就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凯勒走进来,看了一眼床边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艾丹苍白的脸。 “停。”他说。 托姆后退一步,短刀上全是血。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凯勒走到艾丹面前,俯视他。 “雷恩说你不会背叛。”他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艾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失血,剧痛,意识在边缘游走。 他看着凯勒,嘴唇动了动。 “我来……”他声音很轻,“是让他们撤……” 凯勒皱眉:“什么?” 艾丹已经没有力气重复。 他垂着头,血顺着腹部滴落地面。 凯勒看了他很久,最后说:“给他个痛快。” 托姆握刀的手在抖。 他不想给痛快,但他不敢违抗凯勒的命令。 刀锋对准咽喉,艾丹没有闭眼。 刀锋划过。 【检测到宿主死亡,是否使用死亡穿越,技能次数剩余三次。】 系统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又…死了 黑暗之中艾丹抚摸着左腹,那里已经没有伤口,只有意识残存的幻痛。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今晚的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托姆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意识深处。 斯特林内部有叛徒 是谁? 艾丹此时没有一点思绪。 唉 系统的每次任务……已经不想再说了。 一点点去确定吧 【使用】 【请选择锚点】 【今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 第二十一章 是谁 艾丹睁开眼。 晨光正在漫过窗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左腹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撕裂的皮肉,没有托姆那把反复刺入的钝刀。 他抬起手,按在那个位置——只有完好皮肤的温度。 “斯特林内部有叛徒。” 这句话现在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没有证据,没有方向。 艾丹坐起身,动作很轻。 门推开,克里夫走进来。 “莫甘娜叫我们。” “知道。”艾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制服。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穿过庭院,晨风带着哨站特有的铁锈和皮革味,士兵们正在列队。 莫甘娜的营帐依然在哨站西侧。护卫掀开帐帘,莫甘娜依然坐在木桌后看地图。 “坐。” 茶还是热的。 莫甘娜抬起头,照例问伤,问适应情况。克里夫依然回答“不习惯”。莫甘娜依然说“慢慢习惯就好”。 艾丹握着茶杯,等她把地图上的手指落定。 “叫你们来,是有任务。” 她开始说补给点,说三十人驻守,说今晚清剿。 艾丹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开口。 “在这里,除了我和克里夫,还有其他伦德尔人吗?” 莫甘娜顿了一下。 她看着艾丹,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莫甘娜沉默两秒。 “有三个人。”她说,“都是近期从起义军投降过来的。侦察兵确认过背景,作战经验丰富,今晚跟你们一起行动。” “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莫甘娜的语气平静,但透着拒绝,“他们是士兵,你也是士兵。战场上服从指挥就够了。” 艾丹没再追问。 但他记住了——三个,起义军投降。 昨晚突围时消失的那三个。 “有问题?”莫甘娜问。 “没有。”艾丹说。 莫甘娜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有什么想说的?” 艾丹想说。 想说你给的情报是假的,补给点不是三十人,而且他们提前知道我们会来。 想说那三个投降的伦德尔人可能是内鬼,今晚的行动是陷阱。 想说你身边有人在给起义军递刀。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解释情报来源? “我在上一轮被起义军俘虏虐杀,临死前得知斯特林内部有叛徒”——这种话说出来,下一秒就会被关进地牢。 “……没有。”他说。 莫甘娜点点头:“傍晚六点,西门集合。约克带队,听他的指挥。” “是。” 他们走出帐篷。 克里夫压低声音:“你刚才问那三个人,怀疑什么?” “不知道。”艾丹说,“只是觉得不对劲。” 克里夫没再问,他向来不多话。 训练场上,约克依旧在挥斧。 “新人。”他看见艾丹,收斧,“莫甘娜大人说了,今晚一起行动。” “是。” “吃过早饭没?” “还没。” “一起。” 食堂,木盘,燕麦粥,黑面包,腌肉。约克坐在对面,问出同样的问题—— “之前杀过斯特林人吗?” 艾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杀过。” “几个?” “没数。” 约克看着他,眼神依然没有敌意,只有审视。 “现在要为斯特林人杀伦德尔人,什么感觉?” 艾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晚——不,是另一个昨晚——约克挡在他身前,战斧劈开三支箭,胸口被钉穿时还在吼“跑”。 他想起约克说“永远不会习惯”。 “任务就是任务。”艾丹说。 约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很官方的回答。” 他没再说什么。 午后,艾丹说要去寄信。 克里夫说有点事,稍晚来找他。 艾丹独自走向寄件处。 路上他反复想——这次一定要把信送出去,但雷恩收到后会怎么做?上一次他没能让补给点撤离,反而引来了埋伏。是信没送到,还是雷恩没说服凯勒? 不,不对。 托姆说,情报是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这意味着,无论艾丹写不写那封信,起义军都会知道清剿计划。 那封信,只是让他自己被当成叛徒。 艾丹握紧袖口的信纸。 但还是要写。 万一这次不一样。 寄件处的木屋在哨站东侧。艾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那个态度恶劣的大叔,而是一张熟悉的脸。 莉莉。 她抬起头,认出艾丹,露出笑容。 “来寄信呀?” 艾丹顿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替班~”莉莉伸了个懒腰,“维克托大叔今天腰疼,我下午正好没事,就过来帮忙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这个点来寄信,有点晚哦。” 艾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能寄吗?” “当然能。”莉莉接过信封,低头看了看,“给——雷恩?黑森林镇?” 她念出那个名字时,艾丹的神经突然绷紧。 “你怎么知道他叫雷恩?” 莉莉抬起头,有些不解:“上次你寄信时,我在旁边排队,不小心看见信封上的名字了。”她笑了笑,“记性太好,没办法。” 艾丹看着她。 她解释得很自然,表情也没有破绽。 上次寄信时她确实也在场。 “……怎么了?”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能寄吗?” “能寄。”艾丹说。 他放下铜币,转身离开。 走出木屋,他没有立刻走远。 莉莉知道雷恩的名字。 他从没告诉过她。 不过上一次,他躺在病房,莉莉来探望,给他带来雷恩的信。 或许她真的看到了 艾丹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寄件处的门。 “发什么呆?” 克里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处理完事情,赶过来了。 艾丹没回头:“刚才寄信,遇到莉莉在替班。” “那个医师实习生?” “嗯。” 克里夫听出他语气不对:“有问题?” “她叫出了雷恩的名字。”艾丹说,“我从没对她说过。”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她?” “不知道。”艾丹说,“也许只是记性好。” 他没说完。 因为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军官宿舍方向走来。 审讯室那个军官。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正朝寄件处走去。 经过艾丹和克里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认出他们。 “哦。”他拉长语调,“两条伦德尔狗。” 克里夫的肩背骤然绷紧。 “怎么,今晚要出任务了?”军官上下打量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吧?别吓得尿裤子。” 克里夫往前踏了一步。 艾丹伸手拦住他。 “……别。”他低声说。 军官笑了,那笑容恶意又满意。 “有点血性,不错。”他把目光转向艾丹,“比上次在审讯室乖多了。学着点,别给你主子丢人。” 他擦着克里夫的肩走过,推开寄件处的门。 艾丹攥住克里夫的手臂,指甲掐进布料。 “还不是时候。”他说。 克里夫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但没有挣脱。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哑,“一直忍着,忍到什么时候?” 艾丹没有回答。 他看着寄件处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莉莉站起来的影子,接过军官手中的信封。 “我也不知道。”艾丹说,“但我们需要这个身份,需要留在这里…”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 艾丹没回头。 “在遗迹时,你不会忍。你会直接动手。” “遗迹时,”艾丹说,“我只有一条命。” 克里夫没再说话。 寄件处的门开了,军官走出来,手里已经空了。他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还挂着笑,然后大步走远。 艾丹看着他的背影。 斯特林内部有叛徒。 是谁? 是那个从起义军投降的三个人之一? 还是… 第二十二章 死路 傍晚六点。 十二人小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约克站在最前面,战斧斜挎后背。六名斯特林士兵列队等候。 三名伦德尔人站在边缘,深色便装,武器用布包裹。 艾丹看着他们。 一个三十出头,满脸麻子,眼神疲惫。一个年轻些,不停舔嘴唇,紧张。第三个最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三张陌生的脸。 上一轮回,他至死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约克开始部署:三组,三个方向。艾丹和克里夫跟着约克这组。 “出发。” 夜色覆盖黑森林。 艾丹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个伦德尔人。 麻子脸走在左侧组前列,步伐稳。舔嘴唇的年轻人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矮个子在队伍末尾,几乎不发出声音。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走了大约一小时,矮个子忽然停住。 他向领队的斯特林士兵低语几句,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灌木丛 看起来像是在解手。 艾丹的神经骤然绷紧。 他放慢脚步,视线锁定那个背影。 矮个子消失在灌木丛后。十秒,二十秒。 艾丹数着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 那人回来了,低头系着裤带,快步赶上前面的队伍。 ……只是解手? 艾丹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中途离开过。 两小时后,约克举起拳头。 前方,月光下露出几间木屋的轮廓。 和上一轮完全相同的场景。 艾丹趴在上坡后,手心干燥。 他不再想那封信能不能送到 他不再祈祷补给点已经撤离,只盯着那三个伦德尔人。 麻子脸和年轻人跟随另一组,潜伏在西侧。矮个子在他们这组,就在约克身后五步。 约克收起望远镜。 “十分钟后行动。” 艾丹点头,手指搭在剑柄上。 他等着。 等那矮个子忽然发现异常,等他在关键时刻失手,等他制造混乱——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分钟到,约克冲出去。 艾丹紧随其后,余光锁着矮个子。 那人脚步稳,出剑快,配合默契——像一个真正的老兵。 两名巡逻守卫倒下。 约克踹开木屋的门。 空无一人。 箭雨。 艾丹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同时扑向掩体。 他看见那个舔嘴唇的年轻人胸口被箭贯穿,哼都没哼就倒下了。 不是他。 刀疤脸在十米外掩护撤退,喉咙中箭,跪地,倒下。 不是他。 矮个子—— 艾丹转头寻找,却只看见斯特林士兵的尸体。 矮个子不见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支队伍里的另外两名斯特林战士。 不是死了。 是根本没跟上来。 “东侧!去东侧树林!”约克的吼声穿透混乱。 艾丹拔剑,跟着约克冲进箭雨。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跑进树林,回头。 连他在内,五人。 约克,克里夫,两个幸存的斯特林士兵。 没有矮个子。 没有麻子脸。 没有那个舔嘴唇的年轻人。 那三个人,凭空消失了。 就像上一轮回。 他们跑了大约一刻钟,约克靠在大树后喘息。 艾丹的左腹开始渗血,还是那支箭,还是同样的位置。 但他没吭声。 “不对劲。”约克灌了口水,“他们知道我们来。” 艾丹没接话。 他知道起义军为什么会知道。 但现在他更想知道—— 那三个伦德尔人,是谁的人? 约克蹲下,铺开地图。 “两条路。东边溪流,绕远。北边山脊,近。” “北边。”艾丹说。 “东边。”约克说。 艾丹看着他。 上一轮回,约克选东边,被二次埋伏,约克战死,自己被俘虐杀。 “溪边没掩护。”艾丹压着声音,“被围就是活靶子。” “北边视野好,但山脊线太长,藏不住。” “藏不住敌情,也藏不住我们。” “至少能看见追兵。”约克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走东边。” 艾丹没有动。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东边安全?” 约克抬眼看他。 “因为撤退路线是出发前定好的。”他说,“莫甘娜大人亲自确认过,东边溪流下游三公里有一条岔道,可以绕回哨站西侧。北边山脊尽头是断崖,这个季节藤蔓枯了,下不去。” 艾丹愣住了。 莫甘娜。 撤退路线是莫甘娜制定的。 她选东边。 她让约克走东边。 而东边,上一次有二次埋伏。 艾丹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 难道是她? 不可能。 如果是她,为什么要派约克带队?约克是她最信任的战士之一。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干脆把整支小队的信息都交给起义军?为什么只埋伏、不围歼? 不合理。 没有一处合理。 “今晚的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但托姆那句话… 莫甘娜是斯特林那边的人。 至少,她被这样称呼。 艾丹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走东边。”约克站起身,结束讨论,“跟紧我。” 他大步往溪流方向走去。 艾丹没有动。 克里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怎么了?” “不能走东边。”艾丹说,“有埋伏。” “你怎么知道?” “我——” 艾丹顿住。 他没法解释。 “约克说的有道理。”克里夫难得主动表态,“他比我们熟悉这里。” “不是熟悉的问题——” “那你信不过他?” 艾丹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我信不过制定路线的人。”他说。 “那是莫甘娜。”克里夫说,“她没必要害我们。” 艾丹沉默。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必要。 我只知道,上一次,我们走这条路,死了。 “……先走。”克里夫说,“到了溪边,如果真有埋伏,再想办法。”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艾丹。 艾丹站在原地,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想拉克里夫往反方向跑。 但他知道克里夫不会跟。 在克里夫眼里,约克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莫甘娜是给他们容身之所的人。怀疑他们没有理由,只会显得自己神经质。 艾丹跟了上去。 溪流的水声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 约克的脚步没有减慢。 前方五十米,是那片熟悉的河滩。 上一次,箭矢就是从那片河滩后方的山脊射来的。 艾丹盯着那片阴影。 火光一闪。 “停下!”约克嘶吼。 晚了。 箭雨。 和记忆里一样密,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 约克挥斧格挡,胸口连中三箭。 艾丹扑向岩石,箭擦过耳侧。 他看见克里夫躲在一棵树后,额头流血。 他看见两名斯特林士兵倒在溪水里,水面被染成暗色。 他看见火把从山脊后涌出,照亮凯勒冷硬的脸,照亮托姆快意的眼神。 和上一次完全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 艾丹这次没有等到被俘。 他看向克里夫。 克里夫正在和一名起义军缠斗,没注意这边。 艾丹把短剑翻过来,剑柄抵着岩石,剑尖对准自己胸口。 这一次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找不到叛徒,说服不了约克,改变不了克里夫。 他唯一能改变的,是死亡的时间和地点。 艾丹向前一倾。 剑尖刺入胸口,穿过肋骨,扎进心脏。 很冷。 比想象中冷。 艾丹滑落,背靠岩石。 血从胸口涌出,比左腹的旧伤快得多。 视野开始模糊。 他听见克里夫的喊声,很远,像隔着水。 他听见众多嘈杂声 他听见系统提示音 黑暗涌上来。 艾丹坠入其中。 【你已消耗一次死亡穿越,还剩两次,是否使用。】 【使用】 【请选择锚点】 【今天下午,我去寄信的时候。】 第二十三章 盲点 艾丹睁开眼。 阳光照在寄件处的木门上。 下午 离傍晚集合还有两个时辰。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前是寄件处的窗口。 克里夫还没来。 艾丹把袖口那封信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内衬口袋。 不寄了。 上一次他寄了,补给点没撤离,他自己成了叛徒。 这次他没寄,补给点依然有埋伏。 信不是关键。 那谁是? 转过身,看见克里夫正从宿舍方向走来。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克里夫没再问。 他们往回走,经过军官宿舍区。 那个审讯室的军官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他看见艾丹和克里夫,嘴角扯出熟悉的讥诮。 “哟,今晚要出任务的两位英雄。” 克里夫的肩背绷紧。 艾丹按住他的手臂。 军官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觉得无趣,嗤笑一声,擦着他们肩膀走过去。 克里夫盯着他的背影,胸膛起伏。 “还不是时候。”艾丹说。 “什么时候才算?”克里夫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着什么东西,“我们来这里不是当狗。” 艾丹没回答。 “我去找约克。”艾丹说。 “现在?” “嗯。” 约克还在训练场。 他刚收斧,赤裸的上身汗珠密布,布巾搭在栏杆上,他伸手去够。 “约克。”艾丹走近。 约克回头,认出他:“有事?” “有件事,出发前必须说。” 约克看了他一眼,拿起布巾擦脸,没说话,等下文。 “那三个伦德尔降兵。”艾丹说,“我怀疑他们里有人给起义军通风报信。” 约克的手停了一下。 “证据?” “没有。” “那就是猜测。”约克把布巾搭在栏杆上,“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扣押自己人。” “如果等拿到证据,我们已经死了。” 约克转过身,正视艾丹。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让步。 “你怀疑哪一个?” “不知道。”艾丹说,“所以才需要隔离。” “不可能。”约克说,“莫甘娜大人把他们编入队伍,就是信任他们。我没有理由扣押。” 艾丹看着他。 约克叹了口气。 “我会派人盯着。”他说,“行动时多注意他们,真有问题,战场上见分晓。” 艾丹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 “谢谢。”他说。 约克没有回应“不用谢”,也没有说“谨慎起见应该的”。 他只是拿起战斧,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 “你最好是对的。” 艾丹没有回答。 他也希望自己是对的。 傍晚六点。 十二人小队,三个伦德尔人。 艾丹盯着他们——麻子脸,舔嘴唇的年轻人,矮个子。 和上一轮相同。 约克部署,出发。 夜色淹没黑森林。 艾丹走在队伍中段,视线锁着那三个背影。矮个子在前方,步伐稳。麻子脸在另一组,舔嘴唇的年轻人跟在末尾。 一个斯特林士兵走在矮个子身后五步——那是约克派去监视的人。 艾丹等着。 走了大约一小时,矮个子忽然停住。 他向领队低语几句,转身走向灌木丛。 监视的斯特林士兵跟了上去。 艾丹放慢脚步,心跳加速。 一分钟,两分钟。 矮个子从灌木丛后出来,低头系着裤带。 监视者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矮个子回到队伍。 监视者走回原位。 艾丹靠近他,压低声音:“有异常吗?” 斯特林士兵摇头。 “没有,他确实在解手。” 艾丹攥紧剑柄。 不是他? 那是谁? 麻子脸还在队伍前方,一直没有离开过。舔嘴唇的年轻人也没离开过艾丹的视线。 或者——这两个人里,有一个用了别的办法传递消息? 或者—— 这次不会有埋伏了? 两小时后。 木屋空无一人。 箭雨。 艾丹在箭矢破空的同时扑向掩体。 不是他? 矮个子正持剑格挡箭矢,动作迅捷。他身边的斯特林士兵也活着,两人背靠背,在寻找反击角度。 不是他? 那舔嘴唇的年轻人—— 艾丹看见他倒在十米外,胸口插着三支箭。 不是他。 麻子脸—— 他跪在木屋墙角,喉咙中箭,身体还在抽搐。 不是他。 那三个人,这次一个都没跑。 他们都死了。 死在箭雨里,死在起义军的埋伏里。 那叛徒是谁? “东侧!去东侧树林!”约克的吼声穿透混乱。 艾丹没有动。 他蹲在掩体后,看着那些尸体。 矮个子胸口插着一支箭,仰面倒下。他身边的斯特林士兵正拖着他往掩体移动,但那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自己也中箭了。 叛徒不是他。 不是他们三个。 从头到尾都不是。 那起义军为什么知道行动路线?为什么能在撤退路线上提前设伏? 艾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起那个军官。 想起莉莉。 想起撤退路线是莫甘娜亲自确认的。 想起托姆说“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不是伦德尔降兵。 是斯特林人。 叛徒是斯特林人。 “艾丹!”克里夫拽他,“你在干什么!” 艾丹回过神。 箭雨已经稀疏,起义军开始从树林里冲出来。 约克挥斧开路,吼声嘶哑:“走!东侧!” 艾丹被克里夫拉着,踉跄跑进树林。 左腹的伤口开始渗血。他没感觉。 他们跑了一刻钟。 约克靠在大树上喘息,胸口起伏剧烈。这次他没有中箭,但后背有数道刀伤。 五个人。约克,艾丹,克里夫,两名斯特林士兵。 那三个伦德尔人,全死了。 “不对劲。”约克灌了口水,“他们知道我们来。” 艾丹没有接话。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找错了方向。 约克蹲下铺地图。 “两条路,东边溪流——” “走北边。”艾丹打断他。 约克抬眼。 “溪边有埋伏。”艾丹说,“北边山脊尽头是断崖,但断崖下是河道,这个季节水浅,可以蹚过去。” “你什么时候勘察过这里?” “没勘察过。”艾丹说,“但我知道东边是死路。” 约克盯着他,目光复杂。 “……走东边。”他说,“撤退路线是莫甘娜大人定的。” “我知道。”艾丹说,“但那条路线已经泄露了。” “你怎么知道泄露了?” 艾丹没有回答。 约克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你拿不出证据。”他说,“我不能因为你的‘直觉’带着整队人走一条未知的路。” “今晚之前,我也没有证据那三个伦德尔人是叛徒。”艾丹说,“你还是派人监视了。” “那是预防措施。”约克说,“现在他们三个都死了,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艾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也证明自己错了。 约克站起身。 “走东边。”他说,“跟紧我。” 他走向溪流方向。 克里夫看了艾丹一眼,跟上。 艾丹站在原地。 他看着约克的背影。 那个在上一轮回挡在他身前、胸口被三支箭贯穿的人。 那个说自己“永远不会习惯”的人。 那个相信莫甘娜、相信制度、相信从内部可以改变的人。 他走得那么坚定。 因为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艾丹知道。 他知道前方五十米会有火光,会有箭雨,会有凯勒冷硬的脸和托姆快意的眼神。 他知道约克会再次倒下,胸口钉着三支箭。 他知道自己会被俘,被虐杀,或者—— 或者自己选择结束。 艾丹拔出短剑。 剑刃在月光下映出他半张脸。 他没有走向溪流。 他走向反方向。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克里夫追上来。 “你干什么?” 艾丹没有停。 “艾丹!” 克里夫拽住他手臂,力道很大。 艾丹被迫转身。 克里夫的脸在月光下紧绷,眉骨那道新添的血痕还没干透。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 艾丹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克里夫:我们已经走过这条路三次了,每一次都是死路。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克里夫,他只能说: “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走哪儿?” 艾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剑。 他把剑尖抵在自己胸口。 克里夫瞳孔骤缩:“你——” “别过来。” 艾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树干。 “你疯了?”克里夫想上前,却被艾丹的眼神钉在原地。 “回去。”艾丹说,“跟约克走,走东边。遇到埋伏,想办法活下来。” “你呢?” 艾丹没有回答。 他把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布料破裂,金属触到皮肤。 克里夫的脸色变了。 “你——” “回去。”艾丹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向前一倾。 剑尖刺入胸口,穿过肋骨,扎进心脏。 和上一次一样冷。 和上一次一样快。 他滑落,背靠树干,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克里夫的脸。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震惊。 他听见克里夫在喊他,声音很远。 他听见约克在远处吼“艾丹呢”,听见脚步声纷乱。 然后这些声音都淡了。 第二十四章登记 【你已消耗一次死亡穿越,还剩一次,是否使用。】 【使用】 【请选择锚点】 【昨天早上,我收到雷恩信的时候。】 艾丹睁开眼。 阳光透过窗格,在床沿切出一道斜线。 病房,哨站的医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莉莉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醒了?”她笑了笑,“正好,有你的信。” 艾丹接过信封。草纸,歪歪扭扭的字,表面内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谢你。”他说。 莉莉在旁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莉莉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对了,莫甘娜大人说,明天傍晚可能有任务,让你这两天养好伤。” 艾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你经常在寄信处帮忙?”他问。 莉莉抬头:“偶尔。大叔腰不好,我有空就去替班。” 艾丹点点头,没再问。 莉莉待了一会儿,收拾东西离开。 艾丹看着手里的苹果,没有继续吃。 他想起上一轮——莉莉说“上次你寄信时我在旁边排队,不小心看见信封上的名字”。 下午,艾丹去了莫甘娜的帐篷。 护卫通报后,他走进去。莫甘娜坐在木桌后看文件,抬起头。 “伤好了?” “差不多。”艾丹说,“听说有任务?” 莫甘娜点点头:“明晚,清剿起义军的一处补给点。你来得正好,有些事要交代。” 她铺开地图,手指点在黑森林北侧。 “这里,大约三十人驻守。你们跟约克的小队去。” 艾丹看着那个标记。 “就我们几个?” “十二人。”莫甘娜说,“有六名斯特林士兵,还有三个伦德尔人,都是近期投降过来的。你们一起行动。” 艾丹盯着地图,没有抬头。 “那三个伦德尔人,”他说,“可靠吗?” 莫甘娜看了他一眼。 “侦察兵核实过背景。”她说,“战场起义,杀了押送他们的斯特林军官才跑出来的。你觉得不可靠?” “没有。”艾丹说,“只是问问。” 莫甘娜沉默了两秒。 “你在担心什么?” 艾丹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撤退路线定了吗?” “定了。”莫甘娜盯了艾丹几秒,随后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边溪流,下游三公里有一条岔道,可以绕回哨站西侧。” 艾丹看着那条线。 上一轮,约克就是走这条路,死在二次埋伏里。 “如果东边有埋伏呢?”他问。 莫甘娜挑眉。 “你怀疑情报泄露?” 艾丹没有回答。 莫甘娜看了他一会儿,合上地图。 “撤退路线是机密,只有我和约克知道。”她说,“执行任务前不会外传。如果你担心那三个伦德尔人——他们会跟你们一起行动,但不会提前知道具体路线。” 艾丹点点头。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 “回去吧,养好伤。明晚六点集合。” 艾丹转身往宿舍走,经过军官宿舍区时,脚步停住。 那个审讯室的军官正从寄信处方向走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表情和往常一样——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讥诮,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艾丹侧身让路。 军官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哟,伦德尔狗,伤好了?” 艾丹没说话。 军官嗤笑一声,大步走远。 艾丹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每次寄信都选在这个时间? 上一轮,他去寄信时,军官也去了。 再上一轮,也是。 巧合? 但他是个种族歧视者。他看不起伦德尔人,骂他们是狗,怎么可能帮起义军? 除非——那是伪装。 艾丹脑子里闪过审讯室里的画面。 那时军官审问他,反驳自己编造的谎言。 难道当时他说的是真的? 艾丹不知道。 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寄信处的木门。 太多疑点了。 莉莉,莫甘娜,军官。 每个人都有疑点,每个人都找得出“不可能”的理由。 莉莉,年轻,善良,帮过他,但知道雷恩的名字。 莫甘娜,收留他们,给任务,制定撤退路线,但托姆说“情报是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军官,种族歧视者,但熟悉黑森林,每次都去寄信。 谁都有可能。 谁都没有证据。 甚至——根本没有叛徒? 艾丹想起托姆临死前那句话。 “今晚的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托姆会说谎吗? 会,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编造了弟弟被杀的事。 但这件事,他没必要编。 因为艾丹已经落在他们手里,杀不杀都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那句话,多半是真的。 有叛徒。 一定有。 只是他找不到。 艾丹回到病房,躺下。 脑子还在转,但越来越乱。 他想起莉莉刚才削苹果的样子。想起莫甘娜合上地图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军官擦肩而过时嘴角的讥诮。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 每一个画面都不能说明什么。 他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停下来。 没用。 怀疑像野草,越压越长。 门又开了。 莉莉走进来,端着一个小木碗。 “换药时间。”她笑了笑,把木碗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干净的纱布和一瓶药膏。 艾丹坐起身,把左臂伸给她。 莉莉拆绷带,动作很轻。 “你刚才想什么呢?”她问,“一脸心事的样子。” “没什么。” “骗人。”莉莉低头处理伤口,“你的眉头都快打结了。” 艾丹没说话。 莉莉把旧绷带解下来,看了看伤口。 “恢复得挺好的。”她涂上药膏,开始缠新绷带,“对了,我想问个事。” “嗯?” “你们伦德尔人……是不是都很会爬山?” 艾丹愣了一下。 “爬山?” “就是那种很陡的山,没有路也能爬上去。”莉莉说,“我听人说,黑森林那边的山,只有伦德尔人能爬上去抓草药。真的假的?” 艾丹想了想。 “有些人会。”他说,“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练出来的。” “哦……”莉莉若有所思,“那是不是特别难学?” “不知道。”艾丹说,“没教过别人。” 莉莉点点头,把绷带系好。 “我想复杂了。”她笑了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原来就是从小练。” 她收拾东西,端着木碗离开。 门关上。 艾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左臂。 想复杂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想复杂了—— 他忽然坐直。 对。 想复杂了。 他一直盯着人——谁可疑,谁有机会,谁有动机。 但叛徒传递情报,必须通过一个途径。 寄信处。 不管是谁,要把消息送出去,只能走寄信处。 而寄信处——有登记。 每一个寄出的信,收件人,寄件人,日期,都要登记。 只要查到这段时间谁往黑森林镇寄过信,寄给谁,就能知道叛徒是谁。 艾丹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寄信处的方向。 明天。 明天下午,行动前,他要去查登记簿。 但前提是——莉莉不在那里。 他转身,推开门,往医馆值班室走去。 莉莉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回头。 “怎么啦?” “明天下午,”艾丹说,“你会在寄信处替班吗?” 莉莉愣了一下:“应该会吧,维克托大叔明天下午要去领物资,让我替他看半天。怎么了?” “能不去吗?” “啊?” 艾丹顿了一下,找理由。 “我明天下午可能要换药。”他说,“如果你不在,别人换我不放心。” 莉莉看着他,眨了眨眼。 “就为这个?” “嗯。” 莉莉笑了。 “行吧,我跟维克托大叔说一声,让他找别人替班。”她说,“你这人,还挺怕疼的。” 艾丹没有反驳。 “谢谢。” 他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莉莉的声音:“明天下午我在这儿等你,别忘了啊!” 第二天下午。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艾丹走出医馆,左臂的伤已经不影响活动。他穿过庭院,朝寄件处走去。 寄件处的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那个大叔。 他正翻着一本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 “寄信?” “先看看。”艾丹走到柜台前,“前几天我表弟说给我寄了封信,一直没收到。能不能查查登记簿,看有没有寄丢?” 大叔打量他一眼。 “伦德尔人?”他问。 “是。” 大叔没再说什么,从柜台下抽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 “名字?” “收件人是我,艾丹·莫特。寄件人是我表弟,雷恩。” 大叔的手指在登记簿上滑动。 艾丹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日期,寄件人,收件人,目的地。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大叔的手指停在某一处。 “雷恩克,寄给艾丹。”他抬起头,“有,两天的,已经送出去了。” “能看看那天的记录吗?”艾丹问,“我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别的信。” 大叔皱眉,但没有拒绝。他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一行。 艾丹低头看。 寄件人:雷恩 收件人:艾丹 目的地:黑森林镇。 正常。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我能往前翻翻吗?”艾丹问,“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寄给我的。” 大叔盯着他,几秒后,不耐烦地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快点。” 艾丹开始翻。 日期,寄件人,收件人,目的地。 他看到许多熟悉的名字——约克,莫甘娜,莉莉,还有那个军官。 军官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寄件人一栏写着:卡尔·维森。收件人:黑森林镇多处。 难道是他? 艾丹继续翻,直到今天。 寄件人:… 艾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名字。 他认识。 艾丹的呼吸停了一瞬。 “找到了?” “……没有。”艾丹把登记簿推回去,“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知道叛徒是谁了。 第二十五章裂隙深处 艾丹从寄信处走出来。 我知道叛徒是谁了。 艾丹没有往宿舍走,也没有回病房。 他拐向哨站西侧——武器库的方向。 距离行动还有一个半小时。 这个时候,那个人应该在武器库。 上一次,艾丹亲眼看见他在出发前独自离开了一会儿。那时以为他只是去解手,现在想来他是去取东西。 武器库,是唯一不会被盘问的地方。 每个士兵出任务前都可以去领武器。 艾丹加快脚步。 武器库是一间石砌的平房,夹在训练场和营房之间。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艾丹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能看见几排武器架的轮廓。墙上挂着的刀剑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有人。 那个人站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正在挑选什么。 艾丹没有出声。 他走向墙边的油灯,点燃。 火苗跳动,光亮逐渐扩散。 那个人转过身。 艾丹的手顿在灯座上。 克里夫。 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柴刀。 “你来了。”克里夫说,语气像平时一样,“正好,一起挑武器。今晚的任务,有点棘手。” 艾丹看着他,没有说话。 克里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艾丹关上门。 武器库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 “克里夫。”艾丹看着他,“你往黑森林灰石镇寄过封信?” “信?”克里夫的表情没有变,“寄过,给雷恩,你不是也寄过?” “不是给雷恩,是给凯勒,给起义军。” 克里夫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你在说什么?” 艾丹往前走了一步。 莫甘娜制定撤退路线的时候,只有她和约克知道。但约克不会出卖自己人,而克里夫曾和自己站在帐篷里,他当时在看着那张地图。 并且每次突围,他伤得最轻。 “我看了登记簿。”艾丹说,“你寄给凯勒的信。” 克里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平静碎裂了。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 “你看过了?” 艾丹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你应该知道,”克里夫说,“我不是为了自己。” 艾丹没有接话。 克里夫往旁边走了两步,靠在武器架上,像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你变了。”他说。 “什么?” “从遗迹那时候起,”克里夫说,“你就变了。以前你会直接动手,不会忍。现在呢?那个军官骂我们是狗,你拦着我;寄信处的人刁难你,你一声不吭。你越来越像个——” 他顿住。 “像什么?” “像个斯特林人的下属。”克里夫说,“穿着他们的衣服,用他们的武器,执行他们的命令。你问我为什么寄信,这就是原因。” 艾丹看着他。 “你觉得我投降了?” “我不知道。”克里夫说,“但我知道,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艾丹。” 艾丹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次。 想起军官每次的羞辱。 想起克里夫握紧的拳头。 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按住他的手臂,说“还不是时候”。 对克里夫来说,那是真实的屈辱。 对自己来说,那些时间已经被死亡切割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轮回里。 “你来这里才几天?”艾丹忽然问。 克里夫愣了一下:“什么?” “从我杀了格伦,到现在——过了多久?” 克里夫想了想:“十来天吧。” 十来天。 对克里夫来说,自己只是一个认识了十来天的人。一起逃过命,一起杀过人,一起穿上斯特林人的制服。仅此而已。 而对自己来说—— 艾丹闭上眼睛。 他看见马库斯的脸,看见黑衣人的刀,看见托姆贴在自己耳边低语。他看见约克胸口插着箭倒下,看见自己把短剑刺进胸口。 那些时间,加起来,或许已经几个月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 “你想过吗,”艾丹睁开眼,“如果任务失败,起义军赢了,他们会怎么对我?” 克里夫看着他。 “我在信里写了,”他说,“只要今晚的任务成功,让起义军撤了补给点,留你一条命。” 艾丹看着他。 “托姆。” “什么?” 艾丹说:“那个被我放走的起义军士兵。他在仓库区被我刺伤,我让他回去传话。你是知道他回去后说的话” 克里夫没有回答。 “他说我是叛徒,说我故意设陷阱杀他弟弟。现在起义军那边,所有人都当我是叛徒。雷恩替我说话,被他哥哥压下去了。” “你的信,如果凯勒收到,他只会更确信我是叛徒。因为你是我带来的,你的信,等于我的信。”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些。”他说。 “现在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克里夫攥紧拳头。 艾丹没有回答。 他需要一个解决办法。 把克里夫交给莫甘娜?不行。那样克里夫必死无疑,而且会牵连自己——一个伦德尔人举报另一个伦德尔人,只会让约克他们更怀疑。 杀了克里夫?下不了手。 放任不管?今晚还是死路。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 既能保住克里夫,又能让今晚的任务不变成陷阱。 既能继续潜伏,又能让起义军那边知道真相。 克里夫看着他,等着。 艾丹闭上眼睛。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然后,他睁开眼。 “克里夫。”他说。 “嗯?” “其实我骗了你。” 克里夫皱眉。 “我没有看过你的信。”艾丹说,“登记簿上,我只看到寄件人是你,内容,我不知道。” 克里夫愣住。 “但我猜到了,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和我想的差不多。” 克里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问我怎么办,”艾丹说,“我想到了。” 他走向武器架,取下一把短剑,看了看刃口。 “今晚的任务,照常进行。”他说,“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克里夫看着他,等着下文。 艾丹把剑插回鞘。 “具体怎么做,现在不能说。”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在倾斜,离傍晚六点不到一个时辰,“但你要信我。就像在遗迹那时候一样。”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没变?” 艾丹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傍晚六点,快到了。 第二十六章 戏局 队伍在夜色中行进。 鸟兽蛰伏,只有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艾丹走在约克身后三步,左手的剑没有出鞘。 他数着步子。 距离那片木屋区,还有两里地。 距离第一波箭雨,还有一个时辰。 克里夫在他身侧,呼吸平稳。偶尔目光扫过来,艾丹轻轻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约克走在最前面,战斧斜挎,步伐比平时慢一些。 木屋区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 五间木屋围成半圆,空地中央有篝火的余烬。木箱和麻袋堆在屋外,像一个个蹲伏的阴影。 两名巡逻的影子在移动。 约克举起拳头,所有人蹲下。 和计划一样。 艾丹跟着约克,从东侧绕过去。他们趴在土坡后,距离木屋不到两百米。 约克掏出望远镜,看了几秒。 “巡逻两人,左边那个每刻钟进中间那屋一趟。右边那个不动。”他放下望远镜,“屋里至少二十人。”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艾丹盯着那几间木屋。 他知道里面没有人。 他也知道,箭手就藏在西侧那片树林里,等着他们冲进去的那一刻。 十分钟。 约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走。” 他们冲出去。 两名巡逻守卫在十秒内倒下。 约克一脚踹开中间那间木屋的门—— 空无一人。 火坑里还有余烬,木箱敞开着,地上散落着草垫。 约克的嘴张开,声音还没有发出—— 箭矢破空声从西侧树林传来。 密密麻麻,像暴雨穿透木墙。 “埋伏!撤!”约克的吼声炸开。 艾丹扑向最近的木柱,一支箭擦过他肩膀,削下一片布料。 “东侧!去东侧树林!”约克挥斧格挡,箭杆在他身前断裂。 艾丹拔剑,跟着约克冲出去。 克里夫紧随其后,盾牌挡开几支流矢。 他们冲进树林。 身后,惨叫声接连响起。 艾丹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些声音的主人正在倒下。 按照计划倒下。 跑了多久? 艾丹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约克在前面开路,战斧砍断所有挡路的枝条。克里夫在他身侧,偶尔回头看一眼追兵。 一刻钟后,约克减速,靠在一棵大树后喘息。 艾丹停下,回头看。 连他在内,三人。 约克,克里夫,他自己。 没有人跟上来。 约克灌了口水,壶盖都来不及拧紧。他抹一把脸,看向艾丹。 “人呢?” “没了。”艾丹说。 “你——”约克顿住,目光复杂。 他当然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 那六名斯特林士兵,那三名伦德尔降兵,都是按照计划留在那里的。 他们死了。 为了让起义军相信,这次清剿是真的。 为了让凯勒相信,情报是真的。 为了让那封信继续生效。 约克沉默了几秒。 “……走。”他说,“东边溪流,快。” 他们继续跑。 溪流的水声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 艾丹盯着前方那片河滩。 上一轮,这里是第二次埋伏的地点。 箭雨从山脊上射下来,约克胸口连中三箭,倒在溪水里。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们知道。 约克的脚步没有减慢,但他握战斧的手比平时更紧。他侧头看向艾丹,艾丹轻轻点头。 就是这里。 他们冲进河滩。 火光一闪。 “散开!”约克的吼声和箭矢破空声同时炸开。 艾丹扑向左侧一块巨石,箭擦着他耳侧飞过,钉进身后的树干。他翻滚躲避,余光看见克里夫躲进一处岩缝。 约克挥斧格挡,三支箭同时射来—— 他侧身,两支箭擦过,第三支钉进他左臂。 闷哼一声,他没有倒下,反而向前冲了几步,躲进巨石后面。 箭雨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稀疏下来。 山脊上传来喊声:“追!别让他们跑了!” 约克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箭——没有射穿,只是扎进肌肉。他咬牙折断箭杆,把箭头留在肉里。 “走!”他压低声音,“贴着溪边往下游,岔道在西侧。” 三人贴着溪边的阴影,快速移动。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但他们没有停下。 跑了一刻钟,约克突然转向,钻进一处灌木丛。 灌木后面是一条隐蔽的岔道。 三人钻进去,蹲下,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从岔道口跑过,越来越远。 约克等了一刻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甩掉了。” 艾丹靠在土壁上,左腹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刚才奔跑时扯到了。 克里夫从后面挤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出血了。” “不严重。” 约克走过来,蹲下。 “你撑着点,”他说,“还有两里地就出林子了。” 艾丹点点头。 他们休息了五分钟,然后继续走。 两小时后,哨站的灯火出现在视野里。 艾丹看着那些昏黄的光点,脚步没有停。 西门还在远处,但他已经能看见门口站岗的士兵。 约克走在最前面,左臂的伤让他的步伐有些歪斜,但脊背依然挺直。 克里夫跟在艾丹身侧,忽然低声说:“成功了?” “还不知道。”艾丹说,“要等。” 等什么? 等凯勒收到那封信。 等起义军相信,这次伏击的成功,是因为卡尔的情报准确。 等他们下一次,继续相信情报。 西门越来越近。 站岗的士兵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哨站里跑。 很快,一队人举着火把冲出来。 最前面的是莫甘娜。 她穿着便装,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叫醒的。她快步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约克左臂的伤口扫过,落在艾丹脸上。 “回来了?” “回来了。”艾丹说。 “其他人呢?” 艾丹没有回答。 约克开口:“全死了。十二个人,只剩我们三个。”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点点头。 “进来说。” 营帐里,油灯点得很亮。 莫甘娜坐在桌后,约克、艾丹、克里夫站在对面。约克左臂的伤口已经被随军医师简单包扎过,血止住了。 莫甘娜听完约克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第一波埋伏,”她问,“在木屋区?” “是。”约克说,“第二波在溪边。他们知道撤退路线。” “那封信里写了撤退路线。” “写了。” 莫甘娜看向艾丹。 “你之前说的,他们会上钩。” “上了。”艾丹说。 莫甘娜靠回椅背。 她看着艾丹,目光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赞赏,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 “死了九个人。”她说,“就为了让他们相信那封信。” “是。” “值得吗?” 艾丹沉默了两秒。 “如果以后每次都能用那封信送假情报,”他说,“就值得。” 莫甘娜没有说话。 约克开口:“他说的对。这次他们信了卡尔,下次我们就能让他们钻陷阱。九条命,换以后少死几百条,值。” 莫甘娜看着他。 “你胳膊里的箭头还没取出来。” “我知道。” “去处理伤口。”莫甘娜说,“你们两个也是,回去休息。” “那名叛徒呢?”艾丹问。 “明天。”莫甘娜回答,“明天处理。” 第二十七章诬陷 艾丹从武器库出来,阳光已经倾斜。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克里夫跟在身后,沉默地走着。走出十几步,他开口:“你真的有计划?” “有。” “能说吗?” “不能。”艾丹脚步没停,“你先回宿舍,收拾装备,照常准备。该带什么带什么,别让人看出来。” 克里夫看着他,几秒后,点点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营帐里,莫甘娜正对着地图。 她抬头看见艾丹,眉头微挑:“怎么这个时候来?还有一个时辰就集合了。” “有件事,必须在出发前说。” 莫甘娜看着他,合上地图。 “说。” “情报泄露了。”艾丹说,“我知道是谁。” 莫甘娜的目光凝住。 “谁?” “审讯室那个军官。” 莫甘娜沉默了两秒。 “证据?” “他每天下午去寄信处。”艾丹说,“并且就在昨天他还寄往了黑森林” “那是巧合。” “不只是巧合。”艾丹往前走了一步,“他审讯我的时候,他随口说出黑森林的地形——东边溪流,西边断崖,北边沼泽。一个斯特林军官,为什么对黑森林那么熟悉?” 这是艾丹随口说出的假话。 莫甘娜没有回答。 “他在这里驻守多久了?”艾丹问。 “……三年。” “三年。”艾丹重复,“足够把黑森林摸透了。” 莫甘娜盯着他。 “你有证据,还是猜测?” “现在搜查他的住处,”艾丹说,“能找到证据。” “如果搜查不出什么呢?”莫甘娜盯着他。 “我用我的性命做担保。” 莫甘娜站起身。 她走到帐篷门口,对外面的护卫低语几句。护卫快步离开。 然后她转回身,看着艾丹。 “如果搜不出来,你今晚的任务就别去了,去地牢反省。” 一刻钟后。 约克推开帐篷的门,大步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艾丹,转向莫甘娜。 “卡尔被带出来了,搜他住处?” “搜。”莫甘娜说,“你带人去,仔细搜。” 约克点头,转身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艾丹和莫甘娜。 莫甘娜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很早但一直没有证据。”艾丹说,“现在有了。” “你知不知道,”莫甘娜看着艾丹,“他在哨站待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第一次出问题的时候,”艾丹说,“就是最大的问题。” 莫甘娜没有反驳。 脚步声传来。 约克掀开帐帘,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他走到桌前,把纸包放下。 “搜到了。”他说,“在他床板底下,夹层里。” 莫甘娜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没有寄出,没有封口。 她抽出信纸,展开。 艾丹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信的内容他当然知道,那是他刚才写好,趁没人注意塞进军官住处的。字迹模仿卡尔,收件人“凯勒”,内容是这次行动的详细计划:时间、地点、人数、撤退路线。 和莫甘娜制定的,一字不差。 莫甘娜看完,把信递给约克。 约克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他抬头看向艾丹。 艾丹没有说话。 莫甘娜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只有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开口:“把卡尔带进来。” 卡尔被两个护卫押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不屑。 “莫甘娜大人,”他说,声音里压着火,“我不知道您在查什么,但把我从住处揪出来——” “这封信,”莫甘娜打断他,把信纸拍在桌上,“是你写的吗?” 卡尔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不可能。”他说,“我没写过这封信。” “笔迹是你的。” “那是伪造的!”卡尔的声音拔高,“有人陷害我!” 莫甘娜没有回答,她看向艾丹。 艾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下午去了寄信处。”他说,“寄了一封信。” 卡尔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他撕碎。 “我寄的是家信!” “寄给谁?” “我母亲!” “地址?” 卡尔顿了一下:“黑森林灰石镇,西街七号。” 艾丹转向莫甘娜:“可以查登记簿。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西街七号应该有人收过他的信。” 莫甘娜点头,对护卫说:“去寄信处,把登记簿拿来。” 护卫出去。 卡尔盯着艾丹,胸膛剧烈起伏。 “是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你陷害我。” 艾丹没有回答。 “你一个伦德尔狗,凭什么——”卡尔往前冲了一步,被护卫死死按住。 莫甘娜冷冷地看着他。 “三年。”她说,“你在哨站待了三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大人,我真的——” 护卫回来了,手里拿着登记簿。 “大人。”护卫说,“查到了,今天下午寄出一封信,收件人黑森林镇东街三号,凯勒” 东街三号。 不是西街七号。 不是他母亲。 军官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莫甘娜站起身。 她走到卡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年。”她重复,“你在我眼皮底下,给起义军送了三年情报。” “我没有——”卡尔的声音发颤,“我真的没有,这封信是假的,登记簿也是假的,他们——” “够了。” 莫甘娜转身,走回桌后。 “押下去。”她说,“等任务结束,再审。” 护卫把卡尔拖出去。他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 约克看着艾丹,眼神复杂。 “你是怎么知道是他的?” 艾丹沉默了两秒。 “直觉。”他说,“我在寄信处看见过他很多次。” 约克点点头,没再问。 莫甘娜坐回椅子上,看着艾丹。 “你立了一功。”她说,“那今晚的任务就——” “继续。”艾丹说。 莫甘娜挑眉。 “继续?” “对,继续”艾丹说,“他们会埋伏,会等着我们,然后获胜了,这样他们就会相信卡尔。” 约克皱眉:“你是说,明知道有埋伏,还要去?” “是。” “会死人。” “会。”艾丹说,“但会死得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莫甘娜。 “我们提前告诉约克真正的撤退路线。只告诉他一个人。其他人按原计划走,遭遇第一波埋伏后立刻撤离。损失几个人,换来起义军对卡尔这个情报源的信任。” 莫甘娜没有说话。 “以后,”艾丹继续说,“我们可以用卡尔的名义,继续给起义军送情报。一次假的,两次假的,慢慢让他们相信。等到关键的时候——” 他故意停下。 莫甘娜听懂了。 “你什么时候想出的这个计划?”她看着艾丹。 “刚才。”艾丹说。 莫甘娜沉默了很久。 约克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最后,莫甘娜开口:“约克,你觉得呢?” 约克看着艾丹,又看向莫甘娜。 “……他说得有道理。”约克说,“但风险很大,如果撤退路线提前泄露——” “不会。”艾丹说,“只告诉约克一个人。我和克里夫跟着他走。其他人按原计划。” 约克沉默了几秒,点头。 “可以。” 莫甘娜站起身。 “那就这样。”她说,“你们准备出发。记住——”她看向艾丹,“活着回来。” 傍晚六点。 十二人小队列队等候。 约克站在最前面,战斧斜挎。六名斯特林士兵沉默站立。三名伦德尔人——麻子脸、舔嘴唇的年轻人、矮个子——站在边缘。 克里夫站在艾丹身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约克扫视一圈,开始部署。 “三组,三个方向。我和艾丹、克里夫一组,东侧突入。西侧组由你带队——”他指向一个老兵,“北侧组——” 他部署完毕,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出发。” 队伍没入夜色。 黑森林的阴影吞没他们。 艾丹走在队伍中段,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克里夫,克里夫也正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今晚,不是去送死。 是去演戏。 木屋区快到了。 这一次,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等的,只是那场戏开幕。 第二十八章替代 艾丹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左腹的伤口隐隐发紧,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坐起身,看见克里夫坐在对面床上,正用一块布擦他那把柴刀。 刀刃已经磨得很亮了。 “没睡?”艾丹问。 “睡了。”克里夫头也没抬,“醒得早。” 艾丹看着那把刀。 从遗迹开始,克里夫就一直用这把柴刀,砍过人,劈过柴。 “今天会用上。”艾丹说。 克里夫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完成支线任务:完成莫甘娜的任务】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传来。 【任务奖励:新增技能储存功能】 【技能次数:三次】 半个时辰后,护卫来了。 两人跟着护卫走进莫甘娜的营帐。约克已经在了,左臂缠着新绷带,脸色比昨晚好一些。 莫甘娜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封搜出来的信——卡尔的信。或者说是艾丹伪造的信。 卡尔,就是那名军官。 “坐。” 两人坐下。 莫甘娜看着他们,开门见山。 “卡尔昨晚审了一夜。”她说,“什么也没招,只喊冤枉。” 约克冷哼一声:“证据摆在眼前,喊有什么用?” 莫甘娜点头,看向艾丹。 “接下来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艾丹沉默了两秒。 “公开处决。”他说,“让所有人知道叛徒的下场。” 约克颔首:“应该的。” “但处决之后呢?”艾丹继续说,“起义军那边,现在信的是‘卡尔’这个人。这次伏击成功,他们会对这个情报源更信任。” 莫甘娜的目光微微变化。 “你是说……” “让我冒充卡尔。”艾丹说,“继续给他写信。”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约克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能模仿他的笔迹?” “昨天的信,就是我写的。” 约克愣了一下,看向莫甘娜。莫甘娜没有惊讶。 “继续。”她说。 “起义军那边,信的是‘卡尔’这个人。只要信的内容够准,笔迹够像,他们就不会怀疑。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莫甘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信的内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艾丹说,“先让他们尝点甜头,再让他们栽跟头。” 莫甘娜站起身。 “写吧。”她说,“写好后交给约克,他派人送出去。” 她走到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卡尔今晚处决。你们俩都来。” 下午,艾丹去寄信处。 柜台后面坐着莉莉。她看见艾丹,笑了笑。 “来换药?” “不是。”艾丹把一封信放在柜台上,“寄信。” 莉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件人后她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 “帮人寄的。”艾丹说。 莉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七个铜币。” 艾丹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寄信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正低头登记,侧脸被油灯的光照得柔和。 傍晚,地下囚室。 油灯的光昏暗,照出墙上斑驳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味道。 卡尔被绑在木桩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莫甘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约克、艾丹、克里夫。 卡尔的视线扫过他们,落在艾丹身上。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是你——” “是我。”艾丹说。 卡尔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 “是你陷害我!那封信是你写的!是你——” “够了。”莫甘娜的声音很平静。 卡尔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莫甘娜大人,我跟你三年了!三年!你就信一个伦德尔狗——” 约克往前踏了一步。卡尔的声音顿住。 莫甘娜看着他。 “那封信,笔迹是你的。寄信登记是你的。收件人是起义军首领。”她说,“你要我怎么信你?” 卡尔张了张嘴。 “我……我真的没有……” “三年。”莫甘娜打断他,“你在哨站三年,我待你不薄。但你做了什么?” 卡尔的眼睛里涌出泪。 “大人,我冤枉……我真的冤枉……” “冤枉?”莫甘娜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又往黑森林镇寄了一封信?” 卡尔愣住了。 “我没有!我今天一直被关着——” “那封信,我已经看到了。”莫甘娜说,“收件人凯勒·霍克,内容是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卡尔的脸色煞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莫甘娜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克里夫。” 克里夫抬起头。 “你来执行。” 她掀开门帘,消失在黑暗中。 囚室里只剩下四个人——约克,艾丹,克里夫,卡尔。 卡尔看着克里夫,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扭曲的笑。 “你?”他笑出声,那声音像破风箱漏气,“你要杀我?” 克里夫没有说话。他抽出柴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寒光。 “哈哈哈——”卡尔笑得浑身发颤,“一个伦德尔狗,杀我?” 他抬起头,盯着克里夫。 “你记不记得,审讯室那天?你跪在地上,我让你抬头,你不抬。我踩你的手,你也不吭声。” 克里夫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怎么不敢动?”卡尔的声音越来越尖,“那时候你怎么不拿刀?” 艾丹站在一旁,看着克里夫的背影。 他知道克里夫在想什么。 那些画面,他也记得。 审讯室的地砖很冷。克里夫跪在地上,卡尔穿着皮靴的脚踩在他手背上,慢慢碾。克里夫没有叫,没有躲,只是低着头。 那时候艾丹在旁边,被绑在椅子上,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报仇?”卡尔还在笑,“我告诉你,你们这些伦德尔狗,在斯特林人眼里永远是狗。今天她让我死,明天就能让你们死——” 克里夫往前走了一步。 卡尔的声音顿住。 他看着克里夫手里的刀,喉咙动了一下。 “……动手吧。”他说,声音忽然低了,“反正都是死。” 克里夫举起柴刀。 刀刃悬在卡尔头顶。 卡尔闭上眼睛。 但刀没有落下。 卡尔睁开眼,看见克里夫正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东西——像看一堆烂肉。 “你……”卡尔的声音发颤,“你等什么?” 克里夫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艾丹。 艾丹点了点头。 克里夫转回头。 刀光落下。 不是砍,是劈。 从肩膀斜着劈进去,一直劈到胸口。 卡尔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克里夫没有拔刀。 他就那么握着刀柄,看着卡尔的脸。 卡尔的身体抽搐着,手脚乱蹬,铁链哗哗响。血越来越多,在地上漫开。 “你……你……” 卡尔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一个字比一个字轻。 克里夫凑近他。 “审讯室那天,”他声音很低,“你踩的是这只手。” 他握着刀柄的手,正是那天被踩的那只。 卡尔的眼睛瞪着他,瞳孔开始涣散。 “记住了。”克里夫说。 他手腕一拧。 卡尔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下去。 不动了。 克里夫拔出刀,退后一步。 血溅在他脸上、身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擦。 艾丹走上前,站在卡尔尸体旁边。 那张扭曲的脸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要喊什么没喊出来。 艾丹想起第一次见卡尔——审讯室里,他穿着整齐的制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伦德尔狗。”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现在这条“狗”站在他尸体旁边。 艾丹看着那张脸。 他想说什么。 想说“活该”。 想说“你也有今天”。 但话到嘴边,变成沉默。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约克走过来,看了一眼尸体,点点头。 “死了。” 他看向克里夫。 “刀法不错。” 克里夫没有回答。 约克转身,对门外喊:“进来收拾。” 两个士兵进来,把卡尔的尸体解下来,拖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囚室里安静下来。 艾丹看向克里夫。 克里夫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克里夫。” 克里夫抬起头。 他的眼神和进来时不一样了。 不是空洞,是一种……落定。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水底。 “走吧。”艾丹说。 克里夫点点头。 他们走出囚室。 夜色已经落下来,哨站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号角声,和往常一样。 艾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克里夫站在他旁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感觉怎么样?”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不坏。” 艾丹看着他。 克里夫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我一直想,”克里夫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要让他知道为什么死。让他死之前,记住我这张脸。” “记住了吗?” 克里夫想了想。 “最后那一下,他应该记住了。” 艾丹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 亲手杀一个曾经踩在你头上的人,和死在别人手里,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自己杀格伦那次。 格伦死之前,眼睛也是这么睁着的。 也是这么不敢相信。 “明天,”艾丹说,“那封信应该送到了。” 克里夫点头。 “然后呢?” “然后等。”艾丹说,“等他们上钩。”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从身后囚室的门缝里飘出来。 “艾丹。” “嗯?” 克里夫看着他。 “谢谢。” 艾丹愣了一下。 “谢什么?” 克里夫没有回答。 远处,黑森林深处。 凯勒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很粗糙,字迹有些歪,但他认得那个落款——卡尔。 信里写着:这次伏击成功,全靠我的情报。下次有消息,再联系。 凯勒看完,把信递给身边的托姆。 托姆扫了一眼,皱起眉。 “可靠吗?” “可靠。”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等着吧,”他说,“那个卡尔,还会送消息来的。” 第二十九章信件 艾丹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面前铺着两张信纸。笔是同一支,墨是同一个砚台,但字迹完全不同。 左边那张,是卡尔的字——笔画僵硬,像是刚学会写字。 右边那张,是他自己的字——歪歪扭扭,故意写丑,但和卡尔的完全不一样。 艾丹先拿起左边那张。 “凯勒首领,三日后,哨站将有一支巡逻队沿黑森林东侧山道巡逻,人数约十人,路线已定。可设伏。卡尔。” 他看了一遍,放下。 然后拿起右边那张。 “雷恩,收到信后立刻销毁。近日会有自称‘卡尔’的人给凯勒送信,内容都是假的。别信那个卡尔的情报,让他别上当。务必告诉凯勒。艾丹。” 他看了一遍,也放下。 两封信,同一个目的地——黑森林镇。 两个寄件人——一个“卡尔”,一个艾丹。 两个收件人——一个凯勒,一个雷恩。 艾丹把两封信分别装进信封,封口。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雷恩会收到他的信,会告诉凯勒不要相信“卡尔”的情报。 凯勒不会信。 因为雷恩还年轻,他哥从来不听他的,并且托姆那群人只会嘲讽他。 雷恩的提醒,只会让凯勒更相信“卡尔”。 艾丹把两封信收进怀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 白天,训练场。 阳光很烈。 几十名士兵正在操练,刀剑碰撞声此起彼伏。 约克带着艾丹和克里夫走进场地。 “从今天起,你们要参加日常训练。”他说,“不是每次都有夜袭任务,平时得待在这儿,得像正经士兵。” 他指了指场地中央。 “先去领装备,然后跟那组人练基础动作。” 艾丹和克里夫去武器库领了两把训练用的木剑。回来时,约克已经站在一组士兵旁边,正和一个教官说话。 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斯特林人,脸上有刀疤,目光锐利。他扫了一眼艾丹和克里夫,点点头。 “入列。” 两人站进队列。 训练内容很简单——挥剑,格挡,步法移动。都是最基础的招式。 艾丹跟着做。左腹的伤口还没好透,每次挥剑都扯着疼,动作有些变形。教官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克里夫不一样。 他握着木剑,像握着那把柴刀。挥剑的动作不大,但每一次都稳,准,快。步法移动时脚下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教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练过?” 克里夫摇头:“没有。” “那你的动作——” “砍柴砍的。”克里夫说,“挥刀的手势差不多。” 教官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继续。” 艾丹在一旁看着,心里动了一下。 克里夫确实有天赋。 以前在遗迹,他们只是逃命,没机会正经动手。现在在训练场上,那种天赋就显出来了。 艾丹继续挥剑,动作还是那样——不算差,也不算好。 休息时,艾丹坐在约克旁边,拧开水囊。 “问个事。” “问。” “你见过魔法吗?” 约克看了他一眼。 “见过。”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约克拿起水囊,“火,水,土,木——元素的。还有别的,我没见过。” “厉害吗?” “厉害。”约克说,“一个会魔法的士兵,能顶十个不会的。” 艾丹沉默了两秒。 “伦德尔人能学吗?” 约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水,才说:“不能。” “为什么?” “规矩。”约克说,“魔法由帝国统一教授,只给斯特林人。伦德尔人——一般不教。” 艾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挥汗的士兵。 都是普通人。 没有一个人会魔法。 “那起义军那边呢?”他问,“有会魔法的吗?” “可能有。”约克说,“从帝国逃出去的,或者偷偷学的,但很少。” 艾丹想起那个黑衣人。 那个会魔法的黑衣人。 他是斯特林人,还是伦德尔人? 他不知道。 “对了,”约克忽然说,“过两天有件事。” “什么?” “上面会派个魔法师来。”约克说,“给士兵测天赋。看看谁有可能学魔法。” 艾丹愣了一下。 “边境哨站,也会照顾?” “一般不会。”约克说,“但莫甘娜大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约克看了他一眼。 “她是莱茵帝国第一公主的下属。”他说,“公主的人,当然有特殊待遇。” 艾丹没有说话。 第一公主。 莫甘娜的来头,比他想象的大。 “怎么测天赋?”他问。 “不知道。”约克站起身,“没测过,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往训练场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想测?” 艾丹想了想。 “想。” 约克点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艾丹坐在原地,看着远处。 魔法。 如果能学魔法—— 他想起黑衣人手中凭空出现的火焰。 也许—— “发什么呆?”克里夫走过来,满头汗。 “没什么。” 克里夫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教官说,让我明天跟高级组练。” 艾丹看着他。 “行啊。” 克里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原来砍柴砍出来的,也算本事。” 艾丹没说话。 他看着克里夫,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遗迹里,克里夫握着柴刀,眼神警惕。 那时候他们只是陌生人。 现在—— 艾丹收回视线。 “走吧,”他站起身,“明天还有训练。” 晚上,黑森林深处。 起义军营寨。 篝火照亮一片空地,几十个人围坐着,有人烤火,有人吃东西,有人擦武器。 凯勒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封信。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他嘴角的笑意。 “好消息。”他扬了扬信纸,“那个卡尔又来信了。” 周围几个人凑过来。 托姆第一个开口:“说什么?” 凯勒把信递给他。 托姆看完,眼睛亮了。 “巡逻队?十个人?东侧山道?” “三日后。”凯勒说,“路线都有。” 托姆笑起来。 “这下又能吃顿肉了。”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 托姆站起身,对周围喊:“听见没有?三日后又有活儿干!十个人,够分吧?” 人群里响起几声欢呼。 托姆走到人群边缘,拍了拍一个年轻战士的肩膀。 “到时候你跟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打仗。” 那战士笑着点头。 托姆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雷恩。 雷恩坐在最边缘,手里也拿着一封信。 托姆走过去。 “哟,你也有信?” 雷恩抬起头,没有说话。 托姆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草纸,歪歪扭扭的字,落款是“艾丹”。 托姆的笑容变了。 “又是那个叛徒的信?” 雷恩攥紧信纸。 “他不是叛徒。” “不是?”托姆笑出声,“他穿着斯特林军服,帮斯特林人打仗,杀自己人——这还不是叛徒?” 雷恩站起身。 “他那是——” “那是什么?”托姆逼近一步,“你说啊。” 雷恩没有说话。 他知道艾丹是卧底。 他知道那封信是用荆棘花汁写的秘密情报。 但他不能说。 托姆看着他憋屈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 “行了行了,”他拍拍雷恩的肩膀,“你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家骗了也正常。以后少跟那种人来往。” 雷恩甩开他的手。 托姆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托姆。” 凯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托姆回头,看见凯勒正盯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托姆的动作顿住了。 “……是。”他低声说,退后几步。 凯勒走过来,站在雷恩面前。 他看着这个弟弟,沉默了几秒。 “信里说什么?” 雷恩低着头。 “……没什么。他问我好不好,问营地缺不缺东西。” 凯勒点点头。 “回信告诉他,我们很好。让他照顾好自己就行。” 雷恩抬起头。 “哥——” “行了。”凯勒打断他,“去睡觉吧。”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托姆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 “你哥都不信你,你犟什么?” 雷恩没有动。 等托姆走远,他低头看向手里的信。 那些炭笔写的字下面,还有用荆棘花汁写的真正内容。 但他现在不能看。 周围都是人。 他只能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远处,篝火旁传来笑声。 托姆正在跟人吹嘘——三日后怎么打那十个巡逻兵,怎么分战利品。 雷恩听着那些笑声,转身走进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点了一盏很小的油灯。 然后拿出那封信,浸进水里。 字迹浮现出来: “近日会有自称‘卡尔’的人给凯勒送信,内容都是假的,别信那个卡尔的情报,务必告诉凯勒。” 雷恩盯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 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哥哥不会信。 托姆只会笑他。 第三十章代价 东侧山道的晨雾还没散尽。 托姆趴在灌木丛后,眼睛盯着山道拐角。身后三十几个起义军战士散在树林里,刀出鞘,弓上弦,呼吸都压得很低。 “来了。”身边有人低声说。 山道尽头出现人影。灰制服,制式武器,十个人,排成松散的一列。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士兵,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托姆笑了。 “等他们进拐角。”他压低声音,“两头堵,别放跑一个。” 巡逻队越走越近。领头的年轻士兵打了个哈欠,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拐角到了。 托姆猛地站起身。 “动手!” 箭雨从两侧树林射出。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当场倒地,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拔剑,起义军已经冲到面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十具尸体倒在血泊里,武器和干粮被收拢成堆。托姆踢了踢其中一个尸体的脸,确认没气了,转身挥手。 “撤!” 起义军消失在树林里。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托姆站在人群中央,脚边堆着缴获的武器和几袋干粮。周围几十个人围着他,脸上都是笑。 “十个人,一个没跑。”托姆的声音比平时高,“刀是新的,粮食是好的——那个卡尔,情报真准!” 有人起哄:“托姆哥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那个内线厉害。”托姆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凯勒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堆战利品前,“不错。” 托姆挺了挺胸。 凯勒抬头看向众人。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的内线可靠,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 人群欢呼。 托姆退到一边,接受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雷恩站在人群边缘,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那堆武器,看着那些带血的衣服,想起自己烧掉的那封信。 别信那个卡尔的情报。 艾丹的字还在脑子里。 但没人听他的。 托姆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看见没有?”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你那个艾丹,靠不住。这个卡尔,才靠得住。” 雷恩没说话。 托姆拍拍他肩膀,笑着走了。 雷恩转身,往自己的窝棚走。 身后,篝火旁的笑声还在继续。 边境哨站,莫甘娜的营帐。 气氛完全不同。 约克站在桌前,脸色难看。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刚送来的战报。 “十个人,全死了。”他的声音发沉,“尸体被剥光,扔在山道边上。今早才发现。” 莫甘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艾丹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是必要的。”莫甘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让他们相信,就得付出代价。” 约克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莫甘娜和艾丹。 莫甘娜闭上眼睛。 “你说,”她问,“这条路,走对吗?” 艾丹沉默了两秒。 “对。” 莫甘娜睁开眼,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艾丹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为了以后少死人,现在死人是必须的。” 莫甘娜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 艾丹没回答。 “我想改变。”莫甘娜说,“从内部改变。让斯特林人和伦德尔人能平等地站在一起,不用打仗,不用死人。” 艾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里,另一句话在响—— 改变不了。 他从那些轮回里知道,歧视不是靠忍让和证明就能消除的。 只有打,只有赢,只有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歧视,才有可能。 但他不能说。 “你相信吗?”莫甘娜问。 艾丹看着她。 “相信。” 莫甘娜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最后她移开视线。 “有个问题,”艾丹说,“我想问很久了。” “问。” “你既然想从内部改变,为什么还要跟起义军打?为什么不去跟他们谈?” 莫甘娜愣了一下。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 “给上面的人看。”莫甘娜说,“给第一公主,给那些贵族,给所有觉得伦德尔人不值得尊重的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控制局势,我能让两边都服我。只有这样,我才有说话的资格。” 艾丹沉默了几秒。 “听说,”他说,“离斯特林都市越近,那里的人对伦德尔人歧视越大。” 莫甘娜点头。 “是,越靠近权力中心,歧视越深。” “那第一公主呢?” 莫甘娜的目光亮了一下。 “她不一样。”她说,“她是我见过最开明的人。她收留我,给我机会,让我做这些事。如果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 “不是所有斯特林人都歧视伦德尔人。至少我遇见的,不是。” 艾丹想起莉莉。 那个总是笑着给他换药的少女。 “我知道。” 莫甘娜看着他。 “你遇见过?” 艾丹点头。 “遇见过。” 下午,训练场。 阳光依然烈,艾丹握着木剑,跟着队列做挥剑动作。 左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只是整个人提不起劲,每一次挥剑都像在磨洋工。 他又做了一遍动作,然后停下来喘气。 旁边的克里夫还在练。 他一个人对着木桩,一剑一剑劈下去。动作不大,但每一次都稳,都准,都带着实打实的力。 教官站在不远处看,眼里有光。 艾丹走到场边坐下,拧开水囊。 累。 不是因为训练累,是脑子累。 从穿越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写信,演戏,嫁祸,杀人,再写信,再演戏—— 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克里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嗯。”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想太多。” 艾丹没反驳。 克里夫仰头喝水,喝完,他站起身。 “接着练?” 艾丹看着训练场,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走回场地。 训练结束,天已经擦黑。 艾丹和克里夫往宿舍走,经过医馆门口时,一个人推门出来。 莉莉。 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巧,我刚换完药。” 艾丹点头:“辛苦。” “不辛苦。”莉莉走过来,跟他们并排走,“你们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艾丹说。 克里夫没说话。 莉莉看了一眼克里夫。 “我听说你今天跟高级组练,教官夸你了?” 克里夫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医馆里什么都传得快。”莉莉笑了笑,“士兵们换药的时候最爱聊天。” 克里夫没再说话。 莉莉转向艾丹。 “你呢?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莉莉走了一会儿,忽然问,“诶,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们伦德尔人……平时在家都吃什么?” 艾丹愣了一下。 “吃什么?” “就是日常吃的。”莉莉说,“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哨站食堂的,面包,腌肉。你们在家也吃这些?” 艾丹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贫民区吃不起肉。主要是黑面包,野菜汤。” “野菜?”莉莉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野菜?” 艾丹被她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名字,就是山里长的,绿的,煮汤喝。” 莉莉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小时候,”她说,“我娘也挖野菜给我吃。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丹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娘呢?”他问。 莉莉笑了一下。 “死了,很多年了。” 艾丹没再问。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到了宿舍门口,莉莉停下。 “我到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医馆宿舍,“明天见。” “明天见。” 莉莉推开门,消失在门后。 克里夫看着那扇门,忽然说:“她话挺多。” 艾丹没接话。 他想起莫甘娜说的话—— “不是所有斯特林人都歧视伦德尔人。至少我遇见的,不是。” 莉莉,算一个。 第三十一章 天赋 魔法师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训练场上少了往日的喧闹。士兵们列成几排,没人说话,目光都落在场地中央那张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灰扑扑的,看不出特别。 魔法师站在桌后。四十多岁,穿深灰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手里抱着册子,准备记录。 约克站在队列最前面,低声说:“叫到名字的,上去,手按石头。别问问题,按着就行。” 第一个士兵上前。 他把手按在石头上。五秒,十秒——什么也没发生。 魔法师摇头。 士兵退下,第二个上前。 也没反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普通的。 艾丹站在队列里,看着那块石头。 它真能测出魔法天赋? 身边的克里夫一动不动,目光也落在那块石头上。 “艾丹。” 叫到他了。 艾丹走上前,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像普通河边的鹅卵石。他按着,等着。 什么都没发生。 魔法师看了他一眼,摇头。 “下一个。” 艾丹退下。 心里有一点失落。 但回头看看队列——前面十几个,没有一个成功的。大部分人都和自己一样。 也就那样了。 他走到旁边,继续看。 “克里夫。” 克里夫走上前。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 一秒,两秒—— 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整个亮,是从内部透出光,土黄色的。光越来越强,石头表面开始颤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魔法师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上前,盯着那块石头,又盯着克里夫的手。 “土。”他说,声音里压着惊喜,“纯粹的土系。” 两个助手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 克里夫把手收回来,石头的光立刻熄灭了。 他看向魔法师,脸上没什么表情。 魔法师走近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夫。” “克里夫,你愿意跟我回莱茵帝国吗?” 克里夫没回答。 魔法师继续说:“你有很好的天赋。在帝国,你可以接受正规的魔法训练,就算是伦德尔人,也不用当普通士兵,不用在边境受苦。” 队列里有人羡慕地低声议论。 克里夫看着他。 “帝国?” “对。帝国魔法学院,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 克里夫沉默了两秒。 “不去。” 魔法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克里夫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回队列里。 魔法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 约克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魔法师点点头,没再追问。 测试继续。 后面又测了几十个人,没有一个成功的。 克里夫是唯一的那个。 测试结束后,艾丹和克里夫走出训练场。 “为什么不去?”艾丹问。 克里夫脚步没停。 “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克里夫说,“而且,不想给斯特林人当狗。” 艾丹没再问。 他知道克里夫的意思。 从遗迹到现在,克里夫从来没变过——他恨斯特林人,恨那些压迫他们的人。去帝国学魔法,听起来是好机会,但代价是什么? 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克里夫不会的。 下午,艾丹去寄信处。 今天是维克托大叔值班。他看见艾丹,点点头,没说话。 艾丹把信放在柜台上——给雷恩的,用荆棘花汁写了真正的内容。 莫甘娜给了他特许:他的信不用登记,直接寄。 这是信任。 艾丹把信递过去,维克托收下,放进旁边的木箱。 艾丹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从后颈传来,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艾丹没有回头,继续走,走到廊柱旁边,猛地转身—— 没有人。 寄信处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 艾丹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是他太累了? 还是真的有人在盯他? 他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散。 晚上,黑森林深处。 起义军营寨里气氛热烈。 篝火烧得比平时旺,几十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站着凯勒。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好消息。”他扬起信纸,“卡尔来信了。” 人群安静下来。 凯勒念道:“五日后,有一批物资从帝国运往边境哨站,押送人员约二十人,途经黑森林东侧山口。武器、粮食、药品都有。” 话音落下,人群炸了。 “二十个人,不多!” “药品!我们缺药品!” “干他!” 托姆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最大:“首领,我带人去!保证一个不剩!” 凯勒抬手,示意安静。 “这次,”他说,“我亲自带队。” 人群更沸腾了。 雷恩坐在边缘,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着那张信纸,看着周围人的笑脸,手慢慢攥紧。 那个卡尔——是假的。 艾丹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怎么证明? 他站起来。 “哥。” 凯勒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那个卡尔的情报,会不会是陷阱?”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托姆嗤笑一声:“陷阱?上次巡逻队的事你忘了?十个人,全灭,武器粮食都是真的。这也能叫陷阱?” 雷恩没理他,只看着凯勒。 “艾丹给我写信,说那个卡尔是假的,让我们别信。” 凯勒的眉头皱了一下。 “艾丹?”托姆笑出声,“那个叛徒?他的话你也信?” “他不是叛徒——” “不是叛徒?”托姆打断他,“那他为什么穿斯特林军服?为什么帮斯特林人打仗?上次补给点的事,他带人来清剿,死了我们多少人?” 雷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雷恩,”凯勒看着他,“你年纪小,容易被人骗。艾丹以前救过你,你感激他,我懂。但现在他站在对面,这是事实。” “可是——” “够了。”凯勒的声音重了一点,“这件事就这样。” 他转身,继续跟旁边的人商量伏击的事。 雷恩站在原地。 托姆从他身边走过,压低声音:“听见没?你哥都懒得听你说话。” 雷恩攥紧拳头,没动。 篝火旁,笑声又响起来。 托姆开始跟人吹嘘——五天后怎么打那批物资,怎么分战利品。 雷恩转身,走进黑暗。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点上油灯,开始写信。 “艾丹,他们不信我。凯勒要亲自带队去东侧山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骗我们,但如果你不是叛徒,小心那个卡尔。雷恩。”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要寄出去。 但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远处,哨站的灯火星星点点。 艾丹躺在床上,没睡着。 克里夫的呼吸声很平稳,已经睡了。 艾丹盯着天花板,想着下午那道视线。 谁在看他? 莉莉?不会,她没那么重的心机。 约克?也不会,他要监视会直接说。 莫甘娜?更不会,她没必要。 那会是谁? 他闭上眼睛。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那批“物资”就要出发了。 凯勒会亲自带队。 二十个人,会是二十具尸体吗? 他想着,慢慢睡过去。 窗外,夜风吹过。 哨站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看着他的窗户。 第三十二章动摇 东侧山口的晨雾比往常更浓。 凯勒趴在岩石后面,盯着山道尽头。身后是五十多名起义军战士,刀出鞘,弓上弦,呼吸都压得很低。 托姆趴在他右侧,眼睛发亮。 “首领,这票干了,咱们半年不愁粮食。” 凯勒没说话。 他在等。 太阳升起一杆高的时候,山道尽头出现车队。 四辆马车,每辆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满木箱。押送的士兵约二十人,散在车队前后,武器没出鞘,姿态松散。 托姆舔了舔嘴唇。 车队进入伏击圈。 凯勒举起手,猛地落下。 “动手!” 箭雨从两侧山坡射出。押送队瞬间乱了,三名士兵倒地,剩下的四散躲避。 “冲!” 起义军从藏身处涌出,喊杀声震山。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押送队扔下几具尸体,逃进树林。 托姆踢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整齐的干粮。 “首领!粮食!” 另一个木箱被撬开——武器,崭新的刀剑。 凯勒扫了一眼,目光投向押送队逃跑的方向。 “追。” 身边的几个队长愣住了。 “首领,押送队跑了就跑了,咱们先把粮食运回去——” “追。”凯勒重复,“他们跑不远。抓几个活的,问清楚这批货从哪儿来。” 队长还想说什么,对上凯勒的眼神,闭上了嘴。 “托姆,带二十个人跟我追。剩下的人,把马车往回赶。” 托姆应声,点了二十个人。 凯勒率先冲进树林。 追了不到两里地,前方出现人影。 不是逃跑的押送队。 是一队人,正迎面赶来。 领头的高大身影,凯勒认得——约克。 那个在城墙上和莫甘娜配合的战斧手。 凯勒脚步猛地停住。 “有埋伏——” 晚了。 约克已经冲到他面前,战斧劈下来。 凯勒侧身躲过,剑刺出去,被约克格开。两人交手不到三招,凯勒就知道打不过。 “撤!” 起义军开始后退。 但约克带来的人已经散开,从两侧包抄。 托姆的肩膀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咬牙挥刀,砍翻一个斯特林士兵,转头看见凯勒被约克逼得连连后退。 “首领!” 凯勒没有回头。 他在跑。 托姆也跟着跑。 身后,惨叫声不断传来。 跑了多久不知道。等停下来时,凯勒回头看——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二十人。 托姆捂着肩膀,脸色煞白。 “首领……他们……” 凯勒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来路。 那里,他的兄弟们正在倒下。 起义军营寨。 气氛和早上完全不同。 篝火还在烧,但没人说话。 凯勒坐在中间,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托姆坐在旁边,肩膀包扎着,脸色难看。 四辆马车只带回一辆。 剩下的三辆,连粮食带武器,全丢了。 跟着去追击的二十个人,只回来七个。 那几个队长站在凯勒对面,脸色也不好。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开口。 “首领,今天这事,您得给个说法。”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布满疤痕。他是最早跟着凯勒的老人之一,在营里说话有分量。 凯勒抬起头。 “什么说法?” “追击之前,我们劝过您。”他说,“先把粮食运回来,别追。您不听。现在呢?三车粮食丢了,十几个人死了。” 凯勒没说话。 “那个卡尔的情报,”疤脸继续说,“他说有接应的人吗?他说了没有?”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在您带队离开后送到的。”疤脸说,“卡尔写的,他说运输队有接应,让您别深追。” 凯勒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卡尔一贯的笔迹。 “首领,”疤脸说,“我不是要怪您。但这信要是早到一刻钟,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凯勒攥紧信纸。 他知道疤脸在说什么。 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或者说—— 他追得太急了。 如果他听了劝,等一等,这封信到了再决定,就不会中埋伏。 是他自己选的。 沉默中,一个声音响起。 “哥。” 雷恩从人群边缘走出来。 凯勒看着他。 雷恩站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想说,那个卡尔是假的,是陷阱。 他想说,艾丹的信是对的。 但看着凯勒的表情,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凯勒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 雷恩深吸一口气。 “哥,今天的事……也许是有人在设局。” “谁?” “那个卡尔。”雷恩说,“也许他送的情报,就是故意引您去追。” 凯勒盯着他。 “上次你说,那个卡尔是假的。” “是。” “现在你又说是他设局。” “是。” 凯勒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谁是好的?谁是真的?” 雷恩张了张嘴。 “艾丹。”他说,“艾丹的信才是真的。”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托姆虽然脸色难看,还是忍不住开口:“又是艾丹?那个叛徒?” 雷恩转向他。 “他不是叛徒。” “那他为什么在对面?” “他——” 雷恩顿住。 他说不出来。 凯勒看着他,目光复杂。 “雷恩,”他说,“我知道你念旧情。艾丹救过你,你感激他。但现在他站在对面,这是事实。你每次都说他好,你拿得出证据吗?” 雷恩低下头。 拿不出。 疤脸旁边开口:“首领,这孩子年纪小,被人骗了也正常。但今天的事,咱们得有个交代。” 凯勒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交代?” 疤脸沉默了几秒。 “您是首领,您说了算。但兄弟们死了,粮食丢了,总得有人认这个错。” 凯勒站起身。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最后,他开口。 “错是我的。”他说,“我认。” 人群安静了一瞬。 愣住了。 凯勒继续说:“我追得太急,没等情报到。死了的兄弟,我会给他们家里送抚恤。丢了的粮食,我会想办法补回来。”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们得记住。” 他看着所有人。 “我是伦德尔的皇族。” 那几个字落进人群,像石头落进水塘。 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托姆也低下头。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哥哥。 凯勒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窝棚。 莫甘娜的营帐。 油灯的光很亮。 约克站在桌前,正在汇报今天的事。 “跑了十一个,剩下的全死了。”他说,“凯勒跑得快,没抓到。托姆肩膀中了一刀,但也不致命。” 莫甘娜点头。 她看向艾丹。 “你料到了。” 艾丹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凯勒会追。”他说,“他刚打了胜仗,正得意,押送队跑得那么快,他肯定想追上去再捞一笔。” 约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追?” “因为托姆在旁边。”艾丹说,“托姆每次都会拱火。凯勒爱面子,托姆一煽,他就下不来台。” 约克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呢?什么时候送的?” “他们出发之后。”艾丹说,“送信的故意晚走一刻钟,等信到,他们已经追出去了。” 莫甘娜靠在椅背上。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艾丹说,“那个卡尔的情报其实是对的,是他们自己没等。凯勒的地位会受到质疑,他会觉得自己欠兄弟们一个交代。下次再有机会,他会更想立功,更想证明自己。” 约克皱眉。 “你是说,下次他会更激进?” “会。”艾丹说,“而且会更信卡尔。” 莫甘娜看着他。 “下一次,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艾丹点头。 “下一次。”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约克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艾丹看向他。 “今天追击的时候,”约克说,“凯勒逃跑,他的手下拦我们。有十几个伦德尔人,拼死拦着,哪怕身中数箭也不退。最后全死了。” 他顿了顿。 “那些人,是为什么?” 艾丹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信凯勒。 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起义军的首领。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首领,正带着他们往坑里跳。 远处,黑森林深处。 凯勒坐在窝棚里,盯着那封信。 卡尔的信。 如果早到一刻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攥紧信纸,又松开。 雷恩的声音还在脑子里—— “那个卡尔是假的。” 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今天的事怎么解释? 如果卡尔真想害他,为什么不送假情报,让他们直接死在埋伏里?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最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下次。 下次一定要谨慎。 但下次,他还会追吗? 他不知道。 第三十三章日常 训练场的晨光被云层遮住。 艾丹握着木剑,跟着队列做劈砍动作。今天练的是连续攻击——三连劈,接格挡,再三连劈。 他做完一组,胸口开始发紧。左腹的伤早就好了,但体力跟不上。 旁边的克里夫也在做。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快,更稳。三连劈,木剑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格挡,脚步移动,再三连劈——依然落在同一个位置。 教官站在旁边看,眼睛亮得压不住。 “停。” 克里夫收剑。 教官走过去,指着木桩上那一道越来越深的劈痕。 “你练过这个?” 克里夫摇头。 “没有。” 教官看着他,眼神像看一块刚挖出来的宝石。 “下午魔法训练结束,你来找我。”他说,“我单独教你。” 克里夫愣了一下,点头。 教官走了。 艾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恭喜。”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 “恭喜什么?” “被教官看上,单独教。” 克里夫没接话。他把木剑放下,拿起水囊喝水。 喝完,他说:“你也可以来。” 艾丹笑了,那种笑没什么温度。 “我?算了。” 克里夫看着他。 “你最近总说自己不行。” 艾丹想了想。 “是不行。”他说,“体力不行,剑术不行,魔法更不行。” 克里夫没说话。 艾丹继续说:“但想想也挺好。要是我也行,那不天下无敌了?” 克里夫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艾丹也愣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克里夫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克里夫收起笑,站起身,“接着练?” 艾丹叹了口气。 “练。” 后面是格斗训练。 两人一组,徒手对练。艾丹分到的对手是个斯特林士兵,比他高半头,臂展长一截。 第一回合,艾丹被摔在地上。 第二回合,被按在围栏上。 第三回合,他试着躲,但对方太快,一拳捣在肚子上。 艾丹弯下腰,喘了几口气。 教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起来。” 艾丹站起来。 教官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那个斯特林士兵伸手拉他。 “没事吧?” 艾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没事。” 士兵点点头,回到队列里。 艾丹站在原地,揉着肚子。 疼,但不严重。 就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 他看了一眼训练场另一边——克里夫正在和另一个士兵对练。那士兵比克里夫壮一圈,但被克里夫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被摔在地上。 周围几个人在看。 艾丹收回视线。 他走到场边坐下,喝水。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没这个系统,没这些穿越,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在贫民区,搬货,赚钱,养活自己。 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还活着。 但他不会站在这儿。 不会穿着斯特林人的制服。 不会每天写信,骗人,等着下一次死亡。 他把水囊放下,站起来。 “接着练。” 下午,克里夫去魔法训练。 艾丹一个人在宿舍待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午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 如果自己没这些能力—— 不对。 那些能力,真的是能力吗? 死亡穿越,听起来厉害,但每次都是用命换的。 他死了多少次了? 没数过。 也许十几次。 也许更多。 每一次死,都疼。 每一次疼,都忘不掉。 他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莉莉昨天问的那些问题—— “你们伦德尔人平时吃什么?” “野菜?什么野菜?” 她为什么问这些? 只是好奇?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又要写信了。 下一封“卡尔”的信,要写什么? 他想着,慢慢睡过去。 傍晚,艾丹去医馆换药。 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莉莉坚持要看看。 “明天可以不用来了。”她看完说,“好了。” 艾丹点头,准备走。 “诶,”莉莉叫住他,“等一下。” 艾丹回头。 莉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自己做的干粮。”莉莉说,“你们训练那么累,晚上饿了可以吃。” 艾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几块烤过的面饼,压得很实。 “……谢谢。” “不用。”莉莉笑了笑,“对了,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们伦德尔人……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艾丹愣了一下。 “做什么?” “就是日常。”莉莉说,“不是打仗,不是训练,就是平常的时候。你们干什么?” 艾丹想了想。 “干活。”他说,“搬货,砍柴,挖野菜。” “然后呢?” “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莉莉眨眨眼。 “就这些?” “就这些。” 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艾丹看着她。 “你怎么老问这个?” 莉莉顿了一下。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我以前有个伦德尔朋友。” 艾丹没说话。 莉莉继续说:“他跟我说过一些事,但那时候我没仔细听。后来……” 她没说下去。 艾丹等了几秒。 “后来怎么了?” 莉莉抬起头。 “死了。” 两个字,很轻。 艾丹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对不起。”艾丹说。 莉莉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他以前说的那些,我很多都记不清了。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艾丹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莉莉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寄信处,被大叔刁难,是她解的围。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是极少数对伦德尔人友好的斯特林人。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艾丹问。 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她收拾柜子,“走吧走吧,明天不用来了,自己注意点。” 艾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莉莉。” “嗯?” “那个朋友,”他说,“肯定也希望你记住他。” 莉莉看着他,没说话。 艾丹推开门,走进夜色。 医馆的门在身后关上。 艾丹站在外面,看着远处训练场的灯火。 他想起那些死在轮回里的人。 想起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想起托姆,想起凯勒,想起那些拼死拦着约克的起义军。 他们都有自己的朋友。 有自己的莉莉。 只是他们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艾丹往前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比以前沉了一点。 远处,黑森林深处。 雷恩坐在窝棚里,就着油灯的光,在写信。 信纸很薄,字很丑。 但他写得很认真。 “艾丹哥,今天营里又吵了一架。哥哥输了仗,几个队长对他有意见。托姆受伤了,话少了点。我还是没人信。但我会继续说的。你那边还好吗?雷恩。”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明天,要寄出去。 明天,还会有人死吗? 他不知道。 但那个叫艾丹的人,在黑森林另一边。 也在写信。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封信 艾丹睁开眼。 天还没亮。 他躺着,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也许是刚才,也许已经躺了很久。旁边床上,克里夫的呼吸很平稳,还在睡。 艾丹坐起身。 今天要写最后一封信了。 写给凯勒的,那个“卡尔”的最后一封。 他想着,心跳又清晰了一点。 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上不下。 也许就是因为紧张。 不 也许只是因为昨天下午在宿舍睡着了,睡太足。 …不知道。 他下床,穿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的天还暗着,只有东边有一点灰白。哨站的灯火还没灭,零零星星地亮着。 艾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军营特有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克里夫。 “醒这么早?”他站在艾丹旁边。 “嗯。” 克里夫没再问,他往远处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今天那封信?” “嗯。” 克里夫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站着,看天一点点变亮。 洗漱完,传话的士兵来了。 “莫甘娜大人请二位过去。” 艾丹和克里夫跟着他,穿过庭院,走到莫甘娜的营帐。 掀开帐帘,里面已经有人了。 莫甘娜坐在桌后,面前铺着地图。约克站在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看起来好得差不多。 两人走进去,莫甘娜抬起头。 “坐。” 艾丹和克里夫坐下。 莫甘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这封信,怎么写?” 艾丹看着她。 “你想怎么写?” 莫甘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东侧山口。”她说,“上次他们在这里吃了亏。这次如果还是那里,他们会不会怀疑?” 约克开口:“会。同一个地方两次,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那换个地方?”莫甘娜说,“西边那片沼泽,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哨站后面。如果告诉他们那里有物资——” “太远。”约克打断她,“沼泽那条路只有猎户走,运货的马车过不去。凯勒不会信。” 莫甘娜皱眉。 “那你说哪儿?” 约克想了想。 “北边。”他说,“黑森林北侧,有一片废弃的矿场。以前帝国在那里挖过矿,后来废弃了,但还有几条路能走。如果告诉他们,有一批矿石要运回帝国——” “矿石?”莫甘娜摇头,“起义军要矿石干什么?又不能吃。” 艾丹听着他们争论,一直没有开口。 约克转向他。 “你怎么想?” 艾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还是在东侧山口附近。”他说,“但不是设伏,是设两个假的中转站。” 莫甘娜看着他。 “中转站?” “对。”艾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和这里。离山口不远,但不在主路上。” 约克皱眉。 “做什么用?” “告诉凯勒,”艾丹说,“斯特林人为了防止再被埋伏,准备在东侧山口附近建两个临时中转站。以后物资先运到中转站,再分批送进哨站。” 莫甘娜想了想。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艾丹说,“这两个中转站刚建好,守卫不多,每个站只有十个人左右。但里面存着下一批要送的物资——武器和药品。” 约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让他去抢中转站?” “对。”艾丹说,“不是抢押送队,是抢仓库。仓库不会跑,不用追,不用怕埋伏。直接冲进去,搬了就走。”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中转站的位置吗?” “知道。”艾丹指着地图,“这两个点,离山口都不到五里地。他熟悉地形,肯定能找到。” 约克问:“守卫真的只有十个人?” “真的。”艾丹说,“但附近埋伏着一支两百人的部队——平时不动,但只要发信号,一刻钟就能赶到。” 莫甘娜看着地图。 “他如果两个都抢呢?” “那就更好了。”艾丹说,“他带的人有限,只能先抢一个。等他在第一个站动手,我们发信号,部队围上来。他要么跑,要么死。” 约克点头。 “这个好。不用追,他自己往里钻。” 莫甘娜想了想。 “可以。” 走出营帐,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队。远处传来教官的喊声,和往常一样。 艾丹站在门口,没有动。 克里夫走了一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艾丹摇头。 “没什么。” 他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又停住。 克里夫看着他。 “你不对劲。” 艾丹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他说,“会不会有什么环节出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艾丹说,“就是……什么都可能出问题。送信的会不会迟到?押送队的人会不会露馅?接应的人会不会走错路?” 克里夫听着,没打断。 艾丹继续说:“还有雷恩那边。我得给他写信,告诉他这次不要跟着去。但如果他哥非要他去呢?如果他去了,死在乱军里呢?” 他停下来。 克里夫看着他。 “你想太多了。” 艾丹没说话。 克里夫往前走了一步。 “该做的都做了。” “你就不担心?”艾丹问。 “担心。”克里夫说,“但担心没用。” 他转身往前走。 “走吧,吃早饭。”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跟上去。 去食堂的路上,遇见莉莉。 她正从医馆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木桶。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 “早啊!” 艾丹点头。 克里夫也点头。 莉莉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吃早饭了吗?” “正要去。”艾丹说。 “那正好。”莉莉把木桶往前一递,“我刚煮的粥,多煮了点,你们尝尝?” 艾丹愣了一下。 “粥?” “对。”莉莉掀开桶盖,里面是黄澄澄的糊状物,“用你们上次说的那种野菜煮的。我昨天去林子边挖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艾丹低头看。 那粥看起来……不太好看。 克里夫也低头看。 两人沉默了两秒。 莉莉看着他们的表情,皱起眉。 “怎么了?” “没……”艾丹说,“就是……” 克里夫忽然开口。 “这能吃吗?” 莉莉瞪他。 “怎么不能吃?我煮了一早上!” 克里夫退后半步。 艾丹忍住笑,接过木桶。 “谢谢。”他说,“我们尝尝。” 莉莉的脸色这才好一点。 “你们尝尝,告诉我好不好吃。”她说,“如果对了,以后我天天给你们煮。” 艾丹点头。 莉莉转身走了。 克里夫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那个木桶。 “天天煮?” 艾丹看他一眼。 “怕了?” 克里夫没说话。 两人走进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艾丹盛了一碗。 粥的颜色很怪,但闻起来还行。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嚼了嚼。 克里夫看着他。 “怎么样?” 艾丹又嚼了嚼。 “……还行。” 克里夫也盛了一碗。 他吃了一口,顿住。 然后他看向艾丹。 “这叫还行?” 艾丹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低下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克里夫忽然说。 “比黑面包强。” 艾丹点头。 “强。” 食堂里人来人往。旁边桌上几个斯特林士兵正在大声说话,偶尔看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 艾丹吃着粥,想着那封信。 五天后,会有结果。 结果是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 他看着碗里那团黄澄澄的东西。 看命 第三十五章 抉择 信在傍晚送到据点。 凯勒接过那封信时,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托姆站在最前面,肩膀的伤还没好透,但眼睛已经亮了。 “卡尔的信?” 凯勒点头。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火光在纸面上跳动,照出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凯勒首领,近日斯特林人于东侧山口附近设立两处临时中转站,用于储存后续物资。每站守卫约十人,内有武器、药品若干。五日后,第一批物资将运抵,届时守卫可能增加。建议五日内动手,可获大量补给。卡尔。” 凯勒看完,把信递给托姆。 托姆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 “中转站?” “对。”凯勒说,“不是押送队,是仓库。” 托姆眼睛更亮了。 “那好啊!仓库不会跑,不用追,直接搬就行。” 凯勒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围几个人——疤脸,还有几个队长。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期待,有的犹豫,有的一言不发。 疤脸开口。 “两个站?” “两个。”凯勒说。 “位置呢?” 凯勒指了指地图上他早就熟悉的两个点。 “这里,和这里。离山口都不到五里。” 疤脸盯着那两个点,沉默了几秒。 “斯特林人为什么要在那儿建中转站?” “怕再被埋伏。”凯勒说,“上次我们在山道打了他们,他们学乖了。以后物资先运到中转站,再分批送进哨站。” 疤脸想了想。 “听起来合理。” “听起来合理。”托姆接话,“干不干?” 凯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次的失败。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那几个队长看他的眼神。 这次如果再输—— “干。”他说。 疤脸看着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凯勒说,“两个站,守卫各十人。我带四十个人去,先端一个,再端另一个。” 托姆兴奋起来。 “我去!我打第一个!” 凯勒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 托姆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 “是。” 疤脸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凯勒的表情,闭上了嘴。 凯勒站起身。 “散了吧。明天踩点,后天出发。” 众人散去。 凯勒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 那两个点,被他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雷恩的窝棚在营地最边缘。 他坐在油灯前,手里也有一封信。 “雷恩:这次任务,你千万不要参加。不管凯勒怎么说,你都要留在营地。前几次的事你已经看到了,他不听劝,一意孤行。他注定无法带领起义军走向胜利——但你可以。你和凯勒不一样,你听得进劝,你心里有兄弟们。只要你在,只要咱们里应外合,起义军就有希望。至于凯勒,让他自生自灭吧。” 雷恩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活着,哥哥带他去打猎。他走不动了,哥哥就背他。他摔倒了,哥哥拉他起来。 后来父亲死了,哥哥接过担子,带着大家活下去。 哥哥是皇族。 哥哥是首领。 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 但现在—— 雷恩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出窝棚。 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在篝火旁坐着,低声说话。 凯勒的窝棚还亮着。 雷恩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敲门。 “谁?” “我。” 里面沉默了几秒。 “进来。” 雷恩推开门。 凯勒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前铺着地图。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弟弟。 “这么晚,不睡觉?” 雷恩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哥。” 凯勒看着他。 “什么事?” 雷恩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次任务不能去。 他想说,那个卡尔是假的。 他想说,你会死的。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凯勒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 “到底什么事?” 雷恩深吸一口气。 “哥,”他说,“这次任务,你能不能别去?” 凯勒的眉头皱起。 “又是艾丹说的?” 雷恩没有回答。 凯勒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给你写信了?” “……是。” “他说什么?” 雷恩低下头。 “他说……这次任务危险。” 凯勒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 雷恩抬起头。 “哥,我知道你不信他。但他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 雷恩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凯勒看着他憋屈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东西就被压下去了。 “雷恩,”他说,“我是你哥,也是起义军的首领。有些事,我不能只凭感情做决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劝我?” 雷恩没有说话。 凯勒看着他。 这个弟弟,比他小七岁。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学他走路,学他说话。 现在站在他面前,为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是伦德尔人,穿着斯特林军服。 凯勒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他说。 雷恩没有动。 “哥。” “嗯?” “我知道你不信我。”雷恩的声音很低,“但你能不能……稍微小心一点?哪怕是为了我?” 凯勒愣了一下。 他看着雷恩。 那个少年站在油灯的光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凯勒的喉咙动了一下。 “……知道了。” 雷恩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哥。” “嗯?” “活着回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 凯勒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油灯的光还在跳。 他想起父亲死的时候。 父亲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弟弟。” 他答应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 但今天,那个弟弟站在他面前,说“活着回来”。 像一个陌生人。 凯勒低下头,看着地图。 那上面,东侧山口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第三十六章 收网 凯勒蹲在灌木丛后,盯着前方那排木屋。 中转站比想象中简陋。三间木头搭的棚子,围着一圈半人高的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武器杵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托姆趴在他右边,压低声音。 “就这?” “就这。”凯勒说。 托姆嗤笑一声。 “十个人?我看五个都多。” 凯勒没理他。 他盯着那排木屋,眼睛一点一点扫过——门口,窗口,栅栏后面,远处的树林。 没有异常。 太安静了。 但他已经查过两遍。昨天亲自踩的点,今天提前派人摸过路。周围五里内,没有大股部队。 “动手?”托姆问。 凯勒沉默了两秒。 “再等等。” 托姆皱眉,但没说话。 又等了一刻钟。 木屋门口那两个哨兵换了一次岗。新来的两个也一样,懒洋洋的,武器杵在地上。 凯勒抬起手。 “上。” 四十个人从藏身处涌出,像一群狼扑向羊圈。 哨兵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放倒了。托姆一脚踹开木屋的门,冲进去—— 空的。 木屋里空空荡荡,别说武器药品,连个人影都没有。 托姆愣住。 “这——” 凯勒的脸色变了。 “撤!”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树林里,火把同时亮起。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蛇,从三个方向同时围过来。 “有埋伏!”有人喊。 凯勒咬牙。 “往东!突围!” 队伍往东冲。 但没冲出多远,迎面又是一排火把。 箭雨从两侧射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同时倒地,惨叫声混着喊杀声,在夜色里炸开。 托姆护在凯勒身边,挥刀格挡箭矢。 “首领!人太多!” 凯勒没有回答。 他看见那些火把后面的人影——不是十个,不是二十个,是上百个。 他们被包围了。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 凯勒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四十个人,现在剩下不到二十。剩下的人围成一圈,背靠着背,刀剑向外。 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 斯特林士兵,穿着制式盔甲,武器精良。 最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战斧横在身前。 约克。 那个在城墙上和莫甘娜配合的斧手。 凯勒攥紧剑柄。 托姆靠在他身边,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首领……”他的声音发颤。 凯勒没说话。 他扫视四周。 包围圈至少三层,没有缺口。就算冲出去,也跑不远——外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他想起上次的失败。 想起那几个队长的眼神。 想起雷恩站在他面前,说“活着回来”。 这一次,回不去了。 “投降吧。”约克的声音传来,“饶你们不死。” 凯勒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 投降? 他是伦德尔的皇族。 他不能投降。 “冲。”他说,声音很轻。 托姆愣了一下。 “首领——” “冲。” 凯勒举起剑,第一个冲出去。 不远处的小山包上,艾丹站在那里。 夜色很暗,但下面的火光把战场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凯勒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包围圈,被压回来,再冲,再被压回来。 “胜负已分。”莫甘娜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 艾丹点头。 是的,胜负已分。 凯勒跑不掉了。 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挣扎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被误会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凯勒死。 等托姆死。 等那些阻碍他的人全部消失。 然后让雷恩上位。 然后他通过雷恩,暗中掌控起义军。 然后—— 艾丹的思绪飘远。 他看见自己坐在莫甘娜的军营里,像现在一样,穿着斯特林人的制服,和莫甘娜讨论下一场战斗。 但不同的是,那些战斗,他会让起义军赢。 不是全赢,是赢该赢的。输该输的。 慢慢地,莫甘娜会发现自己永远压不住起义军。 慢慢地,她会越来越依赖他——这个懂起义军的伦德尔人。 慢慢地,他会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然后有一天,当她的部队和起义军决战时,他会让她输。 输得彻底。 输得再也爬不起来。 那时候,伦德尔人就能站起来了。 不是通过莫甘娜的“内部改变”,是通过他自己的方式。 他想着,嘴角动了一下。 克里夫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笑什么?” 艾丹回过神。 “没什么。”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艾丹继续看着下面的战场。 凯勒又倒下了。 不对,是被砍倒了。他单膝跪地,剑还在手里,但人已经起不来了。托姆挡在他身前,浑身是血,还在挥刀。 快了。 这两个人快没了。 艾丹深吸一口气。 然后—— “报!” 一个士兵从后面跑上来,单膝跪在莫甘娜面前。 “大人,北边发现一队人,正往这边赶!人数约五十!”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 “哪边的人?” “看装束,是起义军!” 艾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起义军? 凯勒不是只带了四十个人吗? 那这五十个人—— 他还没想完,下面的战场已经变了。 那队人从北边冲进来,直接从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撕开一个口子。领头的几个人浑身是血,不要命地往前冲,像一群疯了的狼。 包围圈乱了。 约克挥斧迎上去,砍倒两个,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他们不恋战,只往前冲,目标只有一个—— 凯勒。 “首领!”有人喊。 凯勒抬起头,看见那些人。 他挣扎着站起来。 托姆扶着他。 那队人冲到他们面前,结成一道人墙。 “撤!”领头的喊。 他们护着凯勒和托姆,往北边退。 约克想追,但那些人不退。他们挡在路上,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有的身中数箭还在挥刀,有的被砍断了手臂还在往前扑。 像一群疯子。 艾丹站在山包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慢慢攥紧。 不可能。 他算过。 凯勒只带了四十个人。 剩下的人都在营地里——雷恩在,疤脸在,那些队长都在。 这五十个人是哪儿来的? 凯勒什么时候留了这一手? 他盯着那个被护着往后退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克里夫在旁边开口。 “他还有后手。” 艾丹没说话。 莫甘娜也没说话。 她看着下面的战场,看着那个被救走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艾丹。 那一眼很轻。 但艾丹觉得像被刀刮了一下。 “你说万无一失?” 艾丹张了张嘴。 “我——” 莫甘娜没有等他说话。 她转过身,大步往下走。 约克正在下面指挥士兵追击,看见她下来,愣了一下。 “大人——” 莫甘娜没有停。 她越过他,直接往北边追去。 约克愣了一秒,然后跟上。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 克里夫走到他身边。 “怎么办?” 艾丹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方向。 凯勒跑了。 托姆跑了。 他的计划,他的幻想,他刚才脑子里那些画面—— 全碎了。 “走。”他说。 他往下走。 但心里,那个问题一直在转—— 为什么? 他漏了什么? 第三十七章 接应 北边的树林比山口更密。 凯勒被人架着跑,每一步都扯动腿上的伤口。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落叶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湿印。 托姆跟在旁边,肩膀的伤已经顾不上包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首领,他们没追上来?” 凯勒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冲出包围圈后,他们就一直往北跑。那五十个兄弟挡在后面,用命拖时间。现在身后很安静,听不见喊杀声。 也许甩掉了。 也许没有。 “停。”凯勒抬手。 队伍停下来。剩下的人气喘吁吁地靠住树干,有人直接坐倒在地。 凯勒数了数——跟着冲出来的,不到四十个。那五十个拼死挡路的,不知道还活着几个。 托姆靠在一棵树上,脸色发白。 “首领,咱们……” 他没说完,凯勒猛地抬起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托姆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追来了?” 凯勒咬牙。 “准备。” 剩下的三十几个人勉强站起来,刀剑握在手里。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点人,再打就是送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树林里涌出黑压压的人影。 凯勒握紧剑柄。 但那些人影没停,直接冲到他们面前,然后—— “首领!” 领头的人单膝跪下。 凯勒愣住了。 那是他安排的第二批接应。 一百人,藏在这片林子深处。本来是怕万一失败,用来断后的。他以为用不上了。 “你们……” “首领,我们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那人抬起头,“追兵还在后面?” 凯勒还没回答,身后已经响起喊杀声。 火把从林间透出来,照出一排排斯特林士兵的身影。最前面的是莫甘娜,手里握着剑,目光冰冷。她身后跟着约克,战斧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还有一个人——克里夫。 凯勒的喉咙发紧。 一百人,够打吗? “准备迎战!”他喊。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在夜林里炸开。 凯勒拖着伤腿往前冲,被身边的人拦住。 “首领,您在后面!” 他推开那人。 “我是首领!” 他冲进去。 战斗比预想的更惨烈。 斯特林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 约克的战斧每次挥下,都有一个人倒下。莫甘娜的剑快得像风,挡者披靡。 克里夫站在她身侧,每一次抬手,地面就拱起一道土墙,挡住起义军的冲击。有人冲到他面前,他一柴刀劈过去——那刀法和在训练场上一样,又快又准。 凯勒这边的起义军人数占优,但战斗力不如对方。 一百人对追来的几十人,硬是打成了胶着。 托姆浑身是血,还在往前冲。他的刀砍在斯特林士兵的盾牌上,弹回来,再砍。 “冲啊!”他嘶吼。 但对方不退。 莫甘娜和约克像两把尖刀,插进起义军阵型。他们身后,斯特林士兵步步紧逼。 凯勒看着这一幕,心往下沉。 他的人,正在被一点点吃掉。 他想起上次的失败。 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想起雷恩说“活着回来”。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他正要开口—— 身后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 那声音铺天盖地,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在抖。 凯勒猛地回头。 火光从树林深处涌出来,比刚才多十倍。无数人影从黑暗中冲出,像决堤的洪水。 最前面那个人,身形瘦削,握着一把普通的剑。 是雷恩。 凯勒愣在原地。 雷恩带着几百人,从他身后杀出来,直接冲进战场。 那几百人像是憋了一整晚的劲,吼声震天,刀剑不要命地往斯特林士兵身上招呼。前排的倒下去,后排的立刻顶上。 局势瞬间逆转。 斯特林士兵开始后退。 约克挥斧挡住三个人的同时进攻,被逼退两步。 莫甘娜的剑砍翻两个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她侧身躲过一刀,肩上被划出一道血口。 克里夫抬手,一道土墙从地面隆起,挡住冲来的起义军。但土墙刚立起来,就被后面的人推倒。 有人冲到他面前,一刀砍在他手臂上。 克里夫闷哼一声,柴刀差点脱手。他退后一步,另一只手捂住伤口。 “撤!”约克的声音传来。 斯特林士兵开始往后撤。 莫甘娜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起义军,咬了咬牙。 “撤。” 她转身,带着剩下的人往北退。 约克护在她身侧,战斧劈开两个追得太近的起义军。克里夫跟在后面,手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起义军想追,被雷恩喊住。 “别追!保护伤员!” 人群停下来。 凯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撤退的斯特林人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 雷恩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 他走过来,站在凯勒面前。 “哥。” 凯勒看着他。 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雷恩的肩膀。 远处,撤退的路上。 莫甘娜捂着肩膀,脚步没停。约克走在她旁边,战斧拖在地上,拉出一道浅沟。 克里夫跟在后面,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扎住。 他们身后,跟着不到一半的人。 “大人,”约克开口,“那几百人……” “我知道。”莫甘娜打断他。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十八章困局 艾丹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那封信。 雷恩的信。昨天半夜送到的,他用热水浸过,字浮现出来。 “艾丹哥,我哥带人去东侧山口,我放心不下,带了两百人跟在后面。我怕他有事。对不起,我知道你不让我去。但他是我哥。” 艾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雷恩。 是雷恩带的人。 不是凯勒提前布置的接应。 是他那个弟弟,擅自主张,带着两百人冲进战场,救下了本该死在收网里的哥哥。 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那些幻想,一步步铺了这么久的局—— 全毁了。 艾丹把信纸放下。 他想笑。 但笑不出来。 自己做了这么多——穿越,写信,嫁祸,演戏,一封一封地送假情报,为的是什么? 为了让凯勒死。 为了让托姆死。 为了让那些阻碍他的人消失。 为了让雷恩上位。 然后呢? 然后通过雷恩,暗中掌控起义军。 然后让起义军一步步赢。 然后让莫甘娜输。 可是—— 雷恩带着几百人,冲进去救下了凯勒。 所有的计划,全部落空。 为什么? 艾丹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雷恩是听他的。 他一直以为雷恩会照他说的做。 但他忘了—— 那是雷恩的哥。 亲哥。 “我他妈真是个傻子。”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触发】 艾丹愣了一下。 【任务内容:杀死凯勒】 【任务奖励:死亡穿越技能次数上限+1(当前上限3次,可储存次数+1)】 艾丹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杀死凯勒。 现在? 凯勒刚被救回去,正是警惕最高的时候。他身边有几百人守着,雷恩也在。而且经过这次,他绝对不会再相信“卡尔”。 怎么杀? 【系统,我要穿越。回到收网任务之前。】 【锚点锁定中……】 【锚点锁定失败。本次任务期间,禁止使用死亡穿越返回任务开始前的时间节点。】 艾丹愣住了。 什么? 【本次任务有特殊限制:无法穿越至本次收网任务之前。】 艾丹攥紧拳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系统没有回答。 这算什么破任务?不让我回去,让我怎么杀? 系统依然沉默。 艾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穿越。 那就只能往前走。 凯勒现在肯定不相信“卡尔”了。那个身份已经废了。再制造一个新卧底?凯勒不是傻子,接连上当两次,他不会再信的。 那怎么办? 艾丹忽然想到什么。 雷恩。 这次是雷恩救的凯勒。雷恩一直在劝凯勒,虽然凯勒不听,但这次之后—— 凯勒会怎么看他那个弟弟? 会不会开始信他了? 如果凯勒信雷恩,那雷恩的话,就能影响他。 而雷恩,是艾丹的人。 艾丹坐直。 对。 他一开始来莫甘娜这里,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从内部获取情报,暗中引导起义军。 不是通过掌控起义军,是通过雷恩。 虽然不能像之前想的那样让雷恩直接上位,但雷恩在凯勒身边,能说的话会越来越多。 只要雷恩信他,只要雷恩继续替他传话—— 艾丹的思路慢慢清晰。 但有一个问题。 莫甘娜。 这次任务失败,莫甘娜会怎么看他? 她那个眼神,他还记得——“你说万无一失?” 信任已经动了。 如果再让她知道,他在暗中给雷恩写信—— 艾丹站起身,走出宿舍。 医馆里很安静。 三张床上躺着人——约克,克里夫,还有一个受伤的士兵。 莉莉正蹲在约克旁边换药,动作很轻。 约克的左臂缠满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看见艾丹进来,他点了点头。 克里夫正靠坐在床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看见艾丹进来,没说话。 莉莉抬起头。 “来了?” “嗯。”艾丹走过去,看了看约克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约克说,“但那两百人,够狠。” 艾丹没接话。 他看向莉莉。 “莫甘娜呢?” 莉莉愣了一下。 “她没来医馆。” “没来?” “嗯。”莉莉说,“她肩膀有伤,但处理完就走了。一直在营帐里。” 艾丹沉默了几秒。 “我去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 克里夫跟上来。 “我跟你去?” “不用。”艾丹说,“你在这休息。” 莫甘娜的营帐还是那个样子。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见艾丹,没有拦。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 莫甘娜坐在桌后,肩膀缠着绷带,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她抬起头,看着艾丹。 那目光很平静。 但艾丹能感觉到,和之前不一样了。 “坐。” 艾丹坐下。 沉默了几秒。 莫甘娜先开口。 “那两百人,哪儿来的?” 艾丹看着她。 “凯勒留的后手。” “我知道。”莫甘娜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知道?” 艾丹没有回答。 莫甘娜继续说:“你说万无一失。你说他只会带四十个人。你说那两个中转站,他一定会去。结果呢?” 艾丹张了张嘴。 “我……” “他去了。”莫甘娜打断他,“但他留了五十个人在外面接应。后来又冒出来两百人。你不知道。” 艾丹沉默。 莫甘娜看着他。 “你还漏了什么?” 艾丹摇头没有回答。 “又是不知道。” 莫甘娜靠回椅背。 那一下扯到肩膀的伤,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艾丹,”莫甘娜看着他,“我一直觉得你聪明。比约克聪明,比那些士兵聪明。你想得远,算得准。但这次——” 她没说完。 但艾丹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次,你让我失望了。 艾丹坐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雷恩是他的人,本来应该听他的,但没听? 说那两百人是雷恩带的,他没想到雷恩会违背他的意思?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莫甘娜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开口。 “回去吧。”她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后面的事,再说。” 艾丹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人。” 莫甘娜没抬头。 “嗯?” “这次是我的错。” 莫甘娜没说话。 艾丹等了几秒,掀开帐帘,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 艾丹站在营帐外面,看着远处的训练场。士兵们正在列队,和往常一样。好像昨晚那场战斗,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变了。 莫甘娜不再信他了。 至少,不再全信了。 艾丹慢慢往前走。 脑子里很乱。 他想起自己刚来哨站的时候。那时候莫甘娜给他任务,给他武器,让他写信,让他参与计划。 现在呢? 现在她连话都不想多说。 艾丹走到训练场边上,停下。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忽然觉得很累。 他做了那么多。 死了那么多次。 算来算去,每一步都算好了。 但漏了最不该漏的那个—— 雷恩是雷恩。 他是有感情的,有自己想法的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他手里的棋子。 他以为雷恩会听他的。 但他忘了,那是凯勒的弟弟。 亲弟弟。 艾丹闭上眼睛。 那接下来呢? 继续用雷恩? 可是莫甘娜还会让他继续参与计划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远处,号角声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站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动。 第三十九章陪着 雷恩穿过营地时,太阳刚刚升到树梢。 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但那些影子盖不住别的东西——血,绷带,缺了人的空铺。 到处是伤员。 有的坐着,靠着树干,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口。有的躺着,旁边有人给喂水。还有几个用担架抬回来的,一动不动,脸上盖着破布。 雷恩放慢脚步。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昨天跟他一起冲在最前面的人。那时候那人吼得最响,刀挥得最快。现在躺在那儿,脸上那块白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雷恩移开视线。 他继续往前走。 凯勒的窝棚在营地最里面,比其他人的大一些,但也大得有限。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他过来,点了点头,让开路。 雷恩掀开门帘。 凯勒坐在草垫上,背靠着木桩。他身上缠了好几处绷带,最厚的是腿上那一圈,血已经渗透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雷恩,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 雷恩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伤怎么样?” “死不了。”凯勒说。 雷恩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凯勒忽然开口。 “昨天……是你带的头?” 雷恩点头。 “我带了两百人。”他说,“埋伏在林子里,看到你们,我就……” “你就冲进来了。” “嗯。” 凯勒看着他。 那个少年坐在他旁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溅上去的,没顾上擦。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凯勒问。 雷恩点头。 “包围圈。” “知道是包围圈你还冲?” 雷恩沉默了两秒。 “你在里面。” 凯勒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腿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绷带。 “雷恩。”他说。 “嗯?” “我错了。” 雷恩抬起头。 凯勒没看他,还是低着头。 “之前你劝我,我不听。”他说,“你说那个卡尔是假的,我不信。你说艾丹不是叛徒,我也不信。我……” 他顿了顿。 “我以为我是首领,我知道得比你多,我以为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凯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对的。” 那四个字落进雷恩耳朵里,像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愣在那儿。 从小到大,哥哥从没说过这种话。 哥哥一直是那个教他的人,训他的人,保护他的人。是那个站在前面、挡着所有风雨的人。 现在那个人坐在这儿,浑身是伤,说“你是对的”。 雷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 “你不用安慰我。”凯勒打断他,“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认。昨天要不是你,我已经死了。” 雷恩摇头。 “不是我一个,大家都——” 话没说完,门帘被掀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那个疤脸。他身后还跟着三个队长,都是营里说话有分量的。最后面是托姆,肩膀缠着绷带,脸色难看。 凯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刀疤脸走到他面前,把一封信递过来。 “首领,刚收到的。” 凯勒接过。 信封上没写字,但里面的信纸他认得——那种粗糙的草纸,和之前那些信一模一样。 他抽出信纸。 “凯勒首领钧鉴:前次伏击之事,系情报有误。今有一新消息……” 他没看完。 他把信纸撕了。 两下,四下,八下。碎片落在草垫上,落在他腿边。 刀疤脸看着他,没有说话。 凯勒抬起头。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他说,“这次的事,是我的错。” 几个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 凯勒继续说:“我错信了那个卡尔,我带着兄弟们往坑里跳。死了那么多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顿了顿。 “以后,我会听你们的意见。每次行动之前,先商量,再决定。不会再一个人拍板。” 有人点头。 疤脸没动。 凯勒看着他。 “你觉得不够?” 疤脸沉默了几秒。 “首领,”他说,“我不是来闹事的。但兄弟们死了,得有个说法。” “我给了说法。” “那不是说法。”疤脸看着他,“那是认错。认错之后呢?您还是首领,还是一个人说了算。下次再信错人,再死一批?” 凯勒的脸色变了。 “那你想怎么样?” 疤脸看着他。 “让雷恩上。”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雷恩愣住了。 托姆第一个跳起来。 “你说什么?!”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疯了?!”托姆挣着要冲过去,“让雷恩上?他才多大?他打过几次仗?他——” “他昨天救了首领。”疤脸的声音很平,“他带了两百人冲进包围圈,救出了我们四十多个人。他打的仗,不比谁少。” 托姆噎住了。 他瞪着疤脸,又瞪着雷恩,胸口剧烈起伏。 另外几个队长没说话。有的看着凯勒,有的看着雷恩,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勒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疤脸。 那个人站在那儿,脸上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只是陈述一件事。 他看向其他人。 有人回避他的目光,有人和他对视,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看向雷恩。 雷恩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不行。” 雷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疤脸转头看他。 “雷恩——” “我说不行。”雷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凯勒和刀疤脸之间,“我不当首领。” 刀疤脸皱眉。 “你救了大家——” “那是救我哥。”雷恩打断他,“不是为了当首领。” 托姆在旁边冷笑一声。 “装什么?你心里不想?” 雷恩转向他。 “我不想。” 托姆被他盯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雷恩又看向疤脸。 “我哥是首领。一直都是,昨天是,今天也是,以后也是。” 疤脸沉默了几秒。 “这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雷恩的声音突然硬了,“这是大家的营寨,不是哪一个人的。我哥犯了错,他认了。但让谁当首领,得大家一起商量。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疤脸愣住了。 他看着雷恩。 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眼神没有躲闪。 和以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疤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勒靠在木桩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雷恩挡在自己身前,听着他说“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 雷恩回头。 凯勒看着他。 “你让开。” 雷恩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凯勒看向疤脸。 “你听见了?”他说,“他不同意。” 疤脸张了张嘴。 “首领,我——” “你什么?”凯勒打断他,“你觉得他该上,他不愿意。那你怎么办?硬按着他坐这个位置?” 疤脸没说话。 凯勒看着他。 “还有别的事吗?” 疤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没有了。” 他转身往外走。 另外几个队长跟在他后面。 托姆站在原地,看了雷恩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他也走了。 窝棚里只剩下凯勒和雷恩。 安静了很久。 雷恩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勒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谁教你的?” 雷恩愣了一下。 “没人教。” “自己想出来的?” “……嗯。” 凯勒看着他。 那个少年站在油灯的光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坐下。”凯勒说。 雷恩坐下。 凯勒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艾丹,”他说,“你觉得可信?” 雷恩抬起头。 “我……” “说实话。” 雷恩沉默了两秒。 “可信。”他说,“他救过我。他给我写信,让我别去。他是对的。” 凯勒点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但现在,我不能信他。” 雷恩想说什么,凯勒抬手打断他。 “不是因为他是叛徒。”他说,“是因为那个卡尔。那人的信,也是真的,也是准的,也让我赢过。然后呢?” 雷恩没说话。 凯勒看着他。 “你说他可信,我信。但以后,你得让我自己看,明白吗?” 雷恩点点头。 “明白。” 凯勒又闭上眼睛。 雷恩坐在旁边,看着哥哥的脸。 那张脸比昨天老了很多。不是样子老,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壳。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坐在那儿。 陪着。 很久之后,凯勒的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 第四十章 裂痕之后 艾丹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信纸铺在面前,字迹很淡——是用荆棘花汁写的,需要用热水才能显现。他已经看过三遍,但还是在看。 “艾丹哥,营里出了点事。疤脸那天在窝棚里提出让我当首领,被我和哥挡回去了。但这几天他一直没消停,私下找几个队长说话,想推我上位。哥知道了,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托姆那边也不安分,到处说疤脸想造反。另外,我哥现在开始信你了。他让我告诉你,之前是他错。但那个卡尔的事让他怕了,他说还得再看看,我觉得能行。雷恩。” 艾丹盯着最后那行字。 凯勒开始信他了。 这是好事。 但疤脸的事…… 疤脸想推雷恩上位,这不是正好吗?艾丹本来就想让雷恩当首领。但凯勒还在,而且凯勒现在开始信他了——如果凯勒能听他的,那比雷恩上位更好? 不。 凯勒太固执。就算现在信了,以后还会不会信,难说。 疤脸可以利用。 但怎么联系他? 艾丹和起义军的联系只有雷恩。但如果直接告诉雷恩“你去拉拢疤脸”,雷恩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艾丹在挑拨离间。 而且,凯勒刚对他有点信任,如果知道他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不行。 得想别的办法。 敲门声。 他手一顿,把信塞进草垫下面。 “谁?” “我。”莉莉的声音。 艾丹起身,打开门。 莉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莫甘娜大人叫你。”她说,“现在就去。” 艾丹看着她。 “现在?” “嗯。”莉莉把木桶递过来,“顺便给你带的粥。昨天你说还行,我又煮了一锅。” 艾丹接过木桶。 “谢谢。” “不用。”莉莉笑了笑,“快去吧,大人等着呢。” 她转身走了。 艾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关上门。 他把木桶放下,推门出去。 他刚走,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了。 莉莉站在转角处,等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齐。床铺,桌子,油灯,木桶放在地上。 莉莉走进去。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草垫上。 刚才艾丹藏信的时候,她看见了——透过门缝。 她走过去,掀开草垫。 那封信还在。 她抽出信纸,展开。 “艾丹哥:营里出了点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信折好,放回原处,把草垫整理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桶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艾丹走进莫甘娜的营帐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肩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丹。 “坐。” 艾丹坐下。 莫甘娜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艾丹低头看。 那是一份战报。上面写着:东侧山口伏击行动失败,损失士兵四十七人,起义军逃脱,我方伤亡…… 他没看完。 “那封信。”莫甘娜说,“你写的那封。” 艾丹没说话。 “你写之前,有没有和我商量?” “没有。” “有没有和约克商量?” “没有。” 莫甘娜盯着他。 “那你和谁商量了?” 艾丹沉默。 莫甘娜靠回椅背。 “上面来人了。”她说,“昨晚到的,公主的使者。” 艾丹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莫甘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他们说,莫甘娜大人,您在边境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这么多人,换来了什么?起义军越来越壮,您的部队越来越少。这个账,怎么算?” 艾丹没说话。 “我没法回答。”莫甘娜说,“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评价你吗?” 艾丹摇头。 “他们说,那个伦德尔人,是不是有问题?”莫甘娜看着他,“为什么每次他出的主意,最后都会出岔子?” 艾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莫甘娜没让他说。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知道你尽力了。但上面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结果。” 她沉默了几秒。 “我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艾丹看着她。 “你想怎么交代?” 莫甘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背对着他。 “你从今天起,”她说,“降为普通士兵。编入约克的队伍,和其他人一样训练,一样执勤。”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轻的处罚。” 艾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好。” 莫甘娜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艾丹说,“我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莫甘娜大人。” “嗯?” “那封信,”他说,“我是故意不和你商量的。”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 “为什么?” 艾丹没有回答。 他掀开门帘,走进夜色。 月光很亮。 艾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会让莫甘娜想很久。 “故意不商量。” 为什么? 因为信任已经出现裂痕了。 从收网失败那一刻起,莫甘娜就不再完全信任他。她嘴上没说,但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与其修补一条裂了的缝,不如打碎,重新建。 怎么重新建? 先让她罚自己。让她觉得他已经认了,服了,没有怨言。 然后,再慢慢让她知道,他还是有用的。 比之前更有用。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他推开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他点上油灯,走到床边。 草垫还是那个草垫,位置没变。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封信。 还在。 他抽出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哥现在开始信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 第四十一章审讯 艾丹握着木剑,跟着队列做劈砍动作。 阳光很烈,晒得后颈发烫。他已经做了三组,手臂开始发酸,但教官没有喊停的意思。 一组劈砍结束,紧接着是格挡练习。教官走到每个人面前,突然挥剑劈下,看他们能不能挡住。 轮到艾丹时,教官的剑来得很快。艾丹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向下一个人。 旁边的人也在练。 左边是一个斯特林士兵,动作比他快,格挡也比他稳。右边是克里夫,教官劈过来时,他连眼睛都没眨,剑稳稳挡在前面。 教官点了点头。 三组做完,教官终于喊停。 “休息一刻钟。” 艾丹放下木剑,走到场边坐下。克里夫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水囊。 艾丹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比没有强。 他看着训练场上继续练习的人。那些斯特林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水。 场中央,几个士兵正在大声说话。声音不小,这边能听见。 “……昨晚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巡逻队又出事了。” “又?不是前两天刚出过?” “就是那个。昨晚那支,也让人劫了。” “哪条线?” “东边那条,靠近溪流的那条。” “人怎么样?” “死了两个,伤了四个。物资全丢。” “这他妈第几回了?” “第四回。连着四天,每天一支,全让人劫了。” “上面怎么说?” “能怎么说?查呗。查出来是谁,肯定得剥皮。” “你说会不会是……那俩?” 声音忽然压低。 艾丹感觉到有视线扫过来。 他没抬头,继续喝水。 克里夫也没动。 那几个士兵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低声说话。 一刻钟很快过去。 教官喊集合。 下午是耐力训练。 绕着训练场跑圈,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七圈时,艾丹的腿开始发软。左腹的旧伤早就好了,但体力这东西,不是几天就能练出来的。 他咬着牙继续跑。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 终于喊停。 艾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克里夫站在旁边,呼吸也比平时重,但看起来比他好得多。 旁边有斯特林士兵经过,看了他们一眼。 “哟,这就喘上了?” 另一个接话:“伦德尔人嘛,能跑完就不错了。” 第一个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了。 艾丹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克里夫看着他。 “还行?” 艾丹点头。 “行。” 训练结束,天已经擦黑。 艾丹和克里夫往宿舍走。经过食堂时,里面飘出食物的味道。他们的饭是在食堂吃的,和其他人一样。 但每次进去,总有目光落在身上。 今天也一样。 他们端着木盘找位置,走过几排桌子时,有人故意把脚伸出来。艾丹侧身避开,没说话。 那人嗤笑一声。 他们在角落坐下。 克里夫低头吃饭,不说话。 艾丹也低头吃饭。 旁边桌上的对话飘过来。 “……今天那批货到了?” “到了,晚点才送进来。” “听说路上不太平?” “可不是。巡逻队都被劫四天了,押送队能安全?” “上面就没点办法?” “有办法早用了。现在谁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会不会是……有人往外递消息?” “那谁知道。反正别让老子知道是谁,知道了弄死他。” 艾丹继续吃饭。 饭是硬的,菜是凉的。但能吃饱。 吃完,他们把木盘放到回收处,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一个人迎面走来。 约克。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擦肩而过。 艾丹没回头。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艾丹点上油灯,坐在床边。克里夫躺在他自己的床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 克里夫忽然开口。 “四天了。” 艾丹没说话。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谁?” 艾丹没有回答。 他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不止一个人。 艾丹抬起头。 门被推开。 两个斯特林士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火把。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看装束是莫甘娜的人。 “艾丹,克里夫。跟我们走。” 艾丹站起来。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克里夫也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艾丹往外走。 走出门,外面站着更多人。约克也在,但他没看他们,只是站在一边。 “蒙上。”领头的士兵说。 一块黑布蒙住艾丹的眼睛。 视野一片黑。 有人推了他一把。 “走。” 走了多久,艾丹不知道。 脚下有时是石板,有时是泥地。拐了很多弯,上了几级台阶,又下了几级。 身边的脚步声不止他们两个。 克里夫在右边,他能感觉到。 最后,脚步声停了。 有人解开蒙眼的布。 艾丹眨了几下眼,适应光线。 审讯室。 和之前卡尔在的那间一样——石头墙,铁架,油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但坐在桌后的不是卡尔。 是莫甘娜。 她穿着便装,肩上已经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约克站在她旁边。 艾丹站在屋子中央,克里夫站在他旁边。 门在身后关上。 莫甘娜开口。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艾丹看着她。 “不知道。” 莫甘娜点了点头。 “四天前开始,”她说,“哨站的巡逻队连续被袭。每天一支,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每次都被劫。” 艾丹没说话。 “知道路线的人不多。”莫甘娜继续说,“巡逻队的队长,约克,我。” 她顿了顿。 “还有你。” 艾丹看着她。 “你之前参与制定过巡逻路线。”莫甘娜说,“那些路线,你都记得。” 艾丹点头。 “记得。” “那就对了。”莫甘娜靠进椅背,“你被降级,心里不服。你觉得自己有功,不该受罚。你想证明自己有用——不是对我们,是对他们。” 艾丹看着她。 “你觉得是我?” 莫甘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 艾丹迎着她的目光。 “如果是我,”他说,“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我早就跑了。” “跑了就是叛徒。”莫甘娜说,“留在这里,反而没人怀疑。” “我四天前被降级。”艾丹说,“巡逻队第一天被袭,是四天前还是五天前?” 莫甘娜顿了一下。 “四天前。” “那就是我降级之后。”艾丹说,“如果我那时候就想报复,为什么不等几天?第一天就动手,不是太明显了吗?” 莫甘娜没有说话。 艾丹继续说:“还有,如果我要给起义军送情报,我需要寄信。寄信处的人可以作证,我这几天寄过信吗?” 莫甘娜看向约克。 约克摇头。 “没有。”他说,“寄信处说,这几天他没寄过信。”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也许你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莫甘娜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艾丹面前。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两步。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她说。 艾丹没说话。 “我觉得你还有用。”莫甘娜说,“我觉得你是个人才。所以上次的事,我没重罚你,只是降级。” 她顿了顿。 “但如果真是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艾丹看着她。 “我说不是我。” 莫甘娜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看。” 她转身,走回桌后。 “从现在起,你们俩关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 艾丹的眉头动了一下。 “关多久?” “关到事情查清。”莫甘娜说,“如果接下来几天巡逻队不再被袭,那就说明是你们。因为你们被关着,送不出情报。” 艾丹沉默了几秒。 “如果还被袭呢?” 莫甘娜看着他。 “那就是我错了。” 她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往外走。 约克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莫甘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艾丹和克里夫。 克里夫忽然开口。 “是你吗?” 艾丹看着他。 “不是。” 第四十二章关押 艾丹被关押的第二天。 黑森林西侧的沼泽边缘,一支斯特林巡逻队正在行进。 十个人,排成一列。队伍最前面的是队长,三十多岁, 后面的士兵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一点。 林子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远处魔物传来的吼声。他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 “停。” 队伍停下。 队长盯着前方看了几秒。风吹过,树叶晃动,没什么异常。 “走。”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不到五十步,两侧的灌木丛里突然飞出几支箭。 第一支箭射穿队长的喉咙。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直接仰面倒下。 剩下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箭从两侧射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同时倒地,胸口插着箭杆。 “有埋伏!散开!”有人喊。 队伍瞬间乱了。士兵们本能地往树后躲,但箭雨太密,又有两人中箭倒地。一个士兵刚跑到树后,一支箭钉进他肩胛,他惨叫一声,剑脱手掉在地上。 箭雨停了。 “冲!”灌木丛里传来喊声。 二十几个起义军从藏身处冲出来,刀剑在手,扑向剩下的斯特林士兵。 一个士兵刚从树后探出头,就被迎面一刀劈在脸上,血溅在树干上,人软软倒下。 另一个士兵举剑格挡,挡住第一刀,但第二刀从侧面砍来,削掉他半边脖子。 幸存的两个背靠背,挥剑抵抗。起义军围住他们,刀剑从四面八方刺来。一个士兵大腿被刺中,单膝跪地,另一个还在挥剑,但已经被逼到绝境。 “投降不杀!”有人喊。 那个站着的士兵犹豫了一秒,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十名斯特林士兵,死了七个,剩下三个被按在地上。起义军把他们的武器收缴,物资全部搬走,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三个活着的被绑在树上,嘴里塞着破布,等巡逻队的人来救。 第三天。 北边山道,另一支巡逻队遇袭。这次他们稍微警觉些,但起义军人多势众,仍然没挡住。 死五人,伤四人,物资全丢。 第四天。 东边溪流,巡逻队已经换成了十五人,但起义军早有准备,从两侧包抄,战斗持续两刻钟。 斯特林士兵死六人,伤七人,物资又被劫走。 莫甘娜的营帐里,气氛压得像要塌下来。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四天的战报。约克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四天了。”莫甘娜的声音很轻,“四条不同的路线,每天换一条,每天都被劫。” 约克没说话。 莫甘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是谁?” 约克沉默了几秒。 “知道路线的人不多。” “我知道。”莫甘娜说,“我,你,那几个队长。” 她顿了顿。 “还有艾丹和克里夫。” 约克看着她。 “可是他们被关着。” “被关着也能送情报。”莫甘娜说,“进来之前,他们可以把所有路线都送出去。” 约克皱眉。 “你是说,他们一早就把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全给了起义军?” “不然呢?”莫甘娜指着战报,“第一天,东边溪流线。第二天,北边山脊线。第三天,东边溪流线......每一条都是他们参与制定过的。” 约克没说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莫甘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换路线。” 约克看着她。 “换新的?” “对,全新的,不用以前任何一条。”莫甘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从这里,到这里,穿过这片林子,绕到河边。这条线没人走过,只有我和你知道,准备巡逻时再告诉他们。” 约克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莫甘娜盯着眼前的地图,“明天就走这条线。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劫。” 关押的地方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不大,只有几张草垫和一盏油灯。窗户被木板封死了,看不见外面。 艾丹靠在墙上,闭着眼。 这里只有一盏油灯,昼夜不分。他们只能通过送饭的次数来算时间——已经吃了四顿饭,说明过了两天。 不,也许是三天?送饭的不规律。 艾丹躺在草垫上,盯着天花板。 克里夫坐在墙角,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锁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换班的守卫来了。 “......今天又出事了?” “出了。北边那条线,又让人劫了。” “第几回了?” “连着四天,你说第几回?” “上面就没点办法?” “有办法早用了。听说大人在查,查不出来。” “你说会不会是那俩?” 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知道。但他们关在这儿,总不能是鬼送的信吧?” “那倒也是。” “行了,别说了。换班。” 脚步声远去。 艾丹继续盯着天花板。 克里夫睁开眼,看着他。 “听见了?” 艾丹点头。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你不奇怪?” 艾丹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克里夫看着他的侧脸,没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睛。 第五天。 新的巡逻路线启用。 莫甘娜站在哨站墙边,看着那支巡逻队消失在树林里。 只有她知道他们走哪条路。 约克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巡逻换班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没有消息。 莫甘娜的眉头渐渐松开。 也许...... “报!” 一个士兵从远处跑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大人,巡逻队遇袭!八死两伤!” 莫甘娜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那个士兵,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巡逻队遇袭!八死两伤!” 莫甘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约克也愣住了。 他看向莫甘娜。 “大人......” 莫甘娜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方向。 树林很安静,阳光很好。 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她想起那天在审讯室里,艾丹看着她的眼神。 “我说不是我。” 她当时不信。 现在呢? 莫甘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第四十三章 真凶 牢房里艾丹正在数送饭的次数。 六次。应该是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这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这个。 门锁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 莫甘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约克。 艾丹站起来。 克里夫也站起来。 莫甘娜走进来,站在他们面前。 她沉默了几秒。 “不是你们。” 艾丹看着她。 莫甘娜继续说:“新路线,我只告诉约克一个人。昨天第一次走,还是被劫了。” 艾丹没说话。 “你们被关了四天。”莫甘娜说,“四天里没出过这个门,所以不可能是你们。” 她顿了顿。 “我错了。” 那三个字落进审讯室的空气里,像石头掉进水塘。 约克站在门口,没说话。 艾丹看着她。 “大人不必道歉。” “要的。”莫甘娜说,“我做错了,就该认。”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可以出去了。” 艾丹没有动。 “大人。” 莫甘娜看着他。 “什么?” “那个真叛徒,”艾丹说,“我可以帮忙找。” 莫甘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有头绪?” 艾丹沉默了两秒。 “情报怎么出去的?”他看着莫甘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从你和约克嘴里漏出去,要么直接从你的营帐里偷出去。” 约克皱眉。 “我和大人不可能。” “我知道。”艾丹说,“那就只剩第二种。” 莫甘娜看着他。 “我的营帐有守卫。” “守卫在的时候当然偷不了。”艾丹说,“但人总有要方便的时候。如果守卫离开那么一小会儿,有人趁机进去呢?” 莫甘娜没说话。 艾丹继续说:“或者——如果就是守卫自己呢?” 约克的眉头皱得更紧。 “守卫?” “对。”艾丹说,“守卫守着你的营帐,每天都能看见你进进出出。你放地图的地方,你写命令的地方,他们都知道。”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 艾丹没有直接回答。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被关起来之前,”他说,“我有几次看见你营帐的那个守卫——那个斯特林老兵,脸上有颗痣的那个——在休息时间和陌生人说话。就在哨站后面那片林子里。” 莫甘娜的眼神变了。 “你看清了?” “没看清脸。”艾丹说,“但那个守卫的背影,我记得。” 约克开口。 “那个人,叫哈罗德。在哨站待了六年。” 莫甘娜看向他。 “六年?” “六年。”约克很笃定,“从来没出过事。”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去叫他来。”她声音急切,“现在就去。” 约克点头,转身出去。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莫甘娜站在原地,看着艾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艾丹迎着她的目光。 “之前说了,您会信吗?” 莫甘娜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确实不会信。 那时候她怀疑的是艾丹。他说什么,她都会觉得是狡辩。 艾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不对劲,但没证据。” 莫甘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两人等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约克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人呢?” “不在。”约克握紧拳头,“营房找过了,没有。训练场没有,食堂没有,哨站周围都找了,没有。” 莫甘娜的脸色变了。 “他的东西呢?” “还在,床铺整齐,像没动过,但我搜了一遍。”约克递过来一张纸,“我在他床板底下找到这个。” 莫甘娜接过,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哨站的地形,标注了几个位置。旁边还有几行字,是起义军惯用的暗语。 她认识其中一句——“路线已收到”。 莫甘娜攥紧那张纸。 “跑了。” 约克没说话。 莫甘娜看向艾丹。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怀疑,是别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对了。” 艾丹没说话。 莫甘娜把那张纸递给约克。 “发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约克点头,转身出去。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人——莫甘娜,艾丹,克里夫。 莫甘娜看着艾丹。 “这几天,”她说,“委屈你们了。” 艾丹摇头。 “查清楚了就好。” 莫甘娜看着他。 “以后,”她说,“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用管我信不信。” 艾丹点头。 “好。” 莫甘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我刚才说让你们休息几天,之后恢复原职。”她说,“我改主意了——你们明天就回来。还是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职责。” 艾丹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莫甘娜等了两秒。 “怎么?” 艾丹摇了摇头。 “大人,”他说,“我暂时不想恢复原职。” 莫甘娜愣了一下。 “为什么?” 艾丹沉默了一小会儿。 “您让我回去,是因为觉得对不住我。”他说,“不是因为您真的信我。” 莫甘娜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 “没事。”艾丹打断她,“我明白。出了这么多事,换谁都会多想。信任这东西,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 他顿了顿。 “我继续当普通士兵就好。等您哪天觉得我真的可用,再让我回去不迟。” 莫甘娜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随你。”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艾丹。” “嗯?” “这次,是我欠你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艾丹和克里夫。 克里夫看着他。 “你真不想回去?” 艾丹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黑森林深处,起义军营寨。 雷恩坐在窝棚里,就着油灯的光,在写信。 “艾丹哥,情报很有用。第五天那条新路线,我们也劫到了。哥这几天心情不错,说终于打了胜仗。另外,你让抓的那个人,已经绑回来了,藏在林子深处的山洞里,有人看着。要杀吗?等你回信。雷恩。” 他写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走出窝棚,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营地很安静。远处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 雷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星星。 然后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山洞里,那个斯特林守卫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他看见雷恩,瞪大眼睛,呜呜地想说话。 雷恩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斯特林守卫还在挣扎。 但没有人来救他。 第四十四章秘密 宿舍里很安静。 艾丹坐在床边,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克里夫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像往常一样。 艾丹看着那盏灯,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 从被降级那天开始。 他故意写那封信,他知道莫甘娜会生气,会罚他。他要的就是这个——降级,边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失势了。 然后呢? 然后他给雷恩写信。 把所有他知道的巡逻路线,一条一条写清楚。东边溪流线,北边山脊线,西边沼泽线,南边……每条路线的特点,巡逻时间,人员配置,全写进去。 雷恩只需要照着做。 第一天,劫。 第二天,劫。 第三天,劫。 第四天,还是劫。 莫甘娜果然急了,她换路线,换全新的,只告诉约克一个人。 但艾丹早就料到了。 他在信里写了——如果换路线,大概会换哪些地方。他把所有可能的新路线都列出来,让起义军换一条试。 总有一条会中。 果然中了。 然后他被关起来。 关起来更好。关起来,就彻底洗清了嫌疑。莫甘娜再怀疑,也只能怀疑别人。 那个守卫。 被抓那天晚上,艾丹就知道,守卫会失踪。他让雷恩的人在那天晚上动手,把人绑走。顺便在看守床铺底下塞点“证据”。 一张地图,几行暗语。 够用了。 莫甘娜果然信了。 现在,她是真的觉得对不住自己。 艾丹靠在床头,笑意更深了一点。 至于为什么拒绝恢复原职? 还不够。 愧疚这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现在用了,以后真遇到事,她就不会再觉得欠他什么。 得留着。 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再用。 他坐直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 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动,他拿起笔。 “雷恩,接下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清楚。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克里夫翻了个身,没醒。 艾丹吹灭油灯。 第二天下午,艾丹去寄信处。 推开门,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大叔,是莉莉。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 艾丹点头,把信放在柜台上。 “寄信。” 莉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件人——还是那个名字,雷恩。 她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这几天没见你,去哪儿了?” 艾丹顿了一下。 “有事。” 莉莉抬头看他。 “什么事?” 艾丹没回答。 莉莉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信封放进木箱,随口说:“前两天我去找你们,你们都不在。克里夫也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出任务了呢。” 艾丹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异常,就是随便聊天的样子。 “被关了几天。”他说。 莉莉愣了一下。 “关了?为什么?” “误会。”艾丹说,“已经查清了。” 莉莉点点头,没再问。 艾丹转身要走。 “诶,”莉莉叫住他,“那个粥,你们还喝吗?” 艾丹回头。 “什么粥?” “野菜粥。”莉莉说,“上次你们说还行,我又煮了一锅。你们要是喝,晚上来拿。”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很普通,笑起来有点傻气。 “……行。”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莉莉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登记簿。 什么都没说。 黑森林深处,起义军营寨。 凯勒的窝棚里,他正和托姆说着什么。 托姆肩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这几天营里打了胜仗,别人都高兴,就他笑不出来。 “你最近怎么了?”凯勒问。 托姆摇头。 “没事。” 凯勒看着他,正要说话,门帘被掀开了。 雷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哥,信。” 凯勒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艾丹。 他拆开,抽出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托姆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又是那个艾丹?” 凯勒没理他,继续看。 托姆站起来。 “首领,您还信他?他——” “闭嘴。” 凯勒头也没抬。 托姆愣住了。 凯勒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托姆。 “我知道你恨他。”他说,“你弟弟死在他手上,你恨他是应该的。” 托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凯勒继续说:“但打仗不是凭恨打的。他的情报有用,我们就用,等以后用不着了,再算账不迟。” 托姆低下头。 “……是。” 雷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凯勒摆摆手。 “去吧。” 托姆转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托姆走得很快。 他穿过营地,走到最边缘,那里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块木头,刻着名字。 战死的人。 尸体带不回来的,就在这里立一块木牌。 托姆走到其中一块前面,停下来。 这是他弟弟的。 托姆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一动不动。 那天的事,又浮上来。 仓库区。 他去了第一仓库,遇见了艾丹。艾丹刺伤他,放他走,让他回去传话。 他跑了。 跑到第二仓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弟弟在里面。 他应该冲进去,应该救他。 但他没有。 他躲在墙角,听着里面的声音。 惨叫声。刀砍在肉上的闷响。然后是安静。 过了很久,他探头去看。 门开着。 里面躺着几个人,都是起义军的。他弟弟躺在地上,胸口被砍开了,眼睛还睁着。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斯特林女人。穿着普通衣服,不像士兵。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上全是血。 她蹲下来,用刀在他弟弟脸上划了一下。 托姆的腿软了。 他想冲出去,但动不了。 那女人站起来,往外走。 他缩回墙角,屏住呼吸。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看见他。 脚步声远了。 托姆等了好久,才敢动。 他冲进仓库,抱起弟弟。 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后来,他编了一个故事。 说艾丹杀了弟弟,说艾丹是叛徒。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当时躲在墙角,什么都没做。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被一个斯特林女人吓得不敢动。 托姆站在木牌前,攥紧拳头。 那个女人的脸,他记得。 她不知道他。 但他知道她。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她。 要让她死得比他弟弟惨。 他站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木牌微微晃动。 托姆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那个女人的脸又浮上来。 他想不起别的,只记得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块死肉。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继续走。 走回营地,走回人群里。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藏了多久的秘密。 他走回自己的窝棚,躺下,闭上眼睛。 那个女人的脸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垫里。 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四十五章骚扰 接下来的日子,巡逻队没有再遭遇大规模的伏击。 但麻烦一点没少。 第一天,东线巡逻队走到一半,路边突然飞出几支冷箭。两个士兵肩膀中箭,没伤到要害,但队伍不得不停下,把人往回抬。 箭是从哪儿射来的?没人看见。 追?林子里空空的,连脚印都没有。 第二天,西线。巡逻队经过一片灌木丛时,踩中了几个简易陷阱——地上挖的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一脚踩空,掉进去,大腿被刺穿。惨叫传出去很远。 第三天,北线。夜里巡逻的六个人,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全绑在树上,嘴里塞着破布。 武器没了,物资没了,人倒是活着。 他们被解开后,一个个脸色惨白,问什么都不说。 后来才知道,起义军夜里摸到他们背后,用刀架着脖子,让他们自己放下武器,然后把他们绑了一夜。 第四天,南线。巡逻队走到一半,发现前面的路被倒下的树干堵死了。 他们绕道,走了更远的路。等回到哨站,天都黑了。 什么也没发生,但白白浪费了一天。 第五天,又是东线。这次不是箭,是几块大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士兵们躲得快,没人受伤,但士气已经低到极点。 消息一条一条传回哨站。 莫甘娜的营帐里,战报堆了一摞。 她坐在桌后,一张一张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约克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看。”莫甘娜把一张战报推过去,“死一个,伤三个。第二天,伤两个。第三天,没人死,但六个被绑了一夜。第四天,什么事没有,但路被堵了,绕了一天。第五天,又是石头。” 约克接过那些战报,一张一张看完。 “死的人不多。”他说。 “死的人是不多。”莫甘娜说,“但你看看那些活着的。” 约克没说话。 他知道莫甘娜的意思。 死几个人,还能说是打仗。但这种零敲碎打,今天伤两个,明天吓一跳,后天绑一宿——士兵们已经开始怕了。 有人在背后说,出去巡逻就是送死。 还有人问,为什么每次都能让人摸到?是不是上面有人通敌? 那些话传不到莫甘娜耳朵里,但约克能感觉到。 他叹了口气。 “大人,再这么下去,队伍就散了。” 莫甘娜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她知道。 但她有什么办法? 新路线已经换了,还是被骚扰。哈罗德跑了,叛徒是抓到了,但问题没解决。起义军像长了眼睛,总能找到巡逻队的软肋。 “那个守卫,”莫甘娜忽然问,“找到了吗?” 约克摇头。 “没有。跑得干净,一点痕迹没留。” 莫甘娜沉默。 她想起艾丹。 那个被她关了几天的伦德尔人。 他现在在干什么? 艾丹握着木剑,跟着队列做劈砍动作。 阳光很烈。他已经做了四组,手臂发酸,但教官没喊停。 旁边的人也在练。 左边是个斯特林士兵,动作比他快。右边是克里夫,稳得像块石头。 一组做完,教官终于喊休息。 艾丹走到场边坐下,克里夫跟过来,递过水囊。 艾丹接过,喝了一口。 远处,几个斯特林士兵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过来。 “……昨晚东线又出事了。” “什么事?” “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差点砸死人。” “又?这都第几回了?” “第五回还是第六回?反正没消停过。” “上面就不管?” “管?拿什么管?人都找不到,就知道躲在林子里放冷箭。”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艾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克里夫也听见了。 他看了艾丹一眼。 艾丹没理他,继续喝水。 喝完,他把水囊还给克里夫。 克里夫接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是你吗?” 艾丹看着他。 “什么?” 克里夫没重复。 他只是看着艾丹,眼神很平。 艾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克里夫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艾丹靠在场边的木桩上,看着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兵。 脑子里转过这几天的事。 从让雷恩换打法开始。 大规模伏击,莫甘娜会一直换路线。换到最后,她总能找到一条安全的。 但骚扰不一样。 不抢大东西,不杀太多人,就是今天射两箭,明天挖个坑,后天堵条路。让她摸不着规律,让她防不胜防。 她换路线?没关系。起义军跟过去,继续骚扰。 她加派人手?也没关系。人多就躲,人少就打。 只要不给她一次歼灭的机会,她永远没办法。 这就是他的主意。 慢慢磨,磨到莫甘娜受不了。 磨到她到处找办法。 然后—— “你有办法吗?”克里夫忽然问。 艾丹回过神。 他看着克里夫。 克里夫也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艾丹沉默了一会儿。 “有。” 克里夫等了几秒,见他没继续说。 “是什么?” 艾丹摇头。 “现在不能说。” 克里夫看着他。 “为什么?” 艾丹没有回答。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挥汗的身影,看着远处哨站的围墙,看着更远处黑森林的方向。 脑子里,那个念头很清楚—— 现在还不是时候。 莫甘娜还不够急。 她刚换路线,刚觉得还有希望。等再过几天,等她试遍所有办法都不管用,等她的士兵真的开始怕了、开始不想出任务了—— 那时候,她才会真正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那时候,他再站出来。 一句话,抵现在一百句。 他想着,嘴角动了一下。 克里夫在旁边看着,没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 阳光很烈。 远处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你说上面会不会把咱们换下去?” “换?换谁?谁愿意来这鬼地方?” “那怎么办?” “忍着呗。忍到打完仗,或者忍到死。” 没人接话。 艾丹闭上眼睛。 风从黑森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快了。 第四十六章重铸 食堂里的味道一如既往——黑面包,咸肉汤,偶尔飘过一阵燕麦粥的焦糊味。 艾丹端着木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克里夫坐在他对面,低头啃面包,不说话。 食堂里人不少。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那些声音里少了往日的粗犷笑声,多了几分沉闷。 “……昨晚南线又出事了?” “没出大事,但巡逻队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把剑。” “少了两把剑?怎么少的?” “谁知道。走半道上回头,发现没了。可能是掉在林子里的,但谁敢回去找?”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艾丹低头喝汤,像没听见。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木盘走过来。 约克。 他在艾丹旁边坐下,冲两人点了点头。 “巧。” 艾丹点头。 克里夫也点头。 约克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最近怎么样?” 艾丹嚼着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才说:“还行。” 约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也许是打量,也许是别的。 “你们听见刚才那些话了吧?”他压低声音。 艾丹没说话。 约克继续说:“士气低得厉害。大人那边,这几天愁得睡不好。” 艾丹看着他。 “巡逻队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约克叹了口气,“不打死人,就是天天折腾。今天丢把剑,明天中个陷阱,后天被人绑一夜。士兵们现在出去巡逻,腿都发软。” 艾丹沉默了两秒。 “我倒是想过一个办法。”他说。 约克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办法?” 艾丹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汤,像是在整理思路。 “起义军为什么能得手?”他说,“因为他们熟悉地形。黑森林每一片林子,每一条小路,他们闭着眼都能走。” 约克点头。 “对。” “那我们就不跟他们比熟悉。”艾丹说,“我们比他们快。” 约克皱眉。 “什么意思?” 艾丹用手指蘸了点汤,在桌上简单画了两条线。 “巡逻路线固定,所以他们能埋伏。但如果每次巡逻出发前一刻,才临时抽签决定走哪条线呢?” 约克愣了一下。 “临时抽签?” “对。准备五条路线,写在纸条上,出发前一刻让队长抽。抽到哪条走哪条。士兵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哪条,起义军更不知道。” 约克想了想。 “但路线就那么多。他们可以把五条都守着。” “守不住。”艾丹说,“五条线分布在三个方向,最远的隔着一整片林子。他们的人不够。” 约克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那物资呢?物资总要送。” “物资也一样。”艾丹说,“分批送,随机送。今天送这批,明天送那批,时间和路线都不固定。让他们猜。” 约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艾丹。 “这个办法,你想了多久?” 艾丹摇头。 “刚才想的。” 约克盯着他,目光复杂。 克里夫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啃面包,像什么都没听见。 约克站起身。 “我去告诉大人。” 他端着木盘走了。 艾丹继续喝汤。 克里夫抬起头,看着他。 “刚才想的?” 艾丹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喝汤。 第二天,巡逻队出发前,队长们聚在西门,每人从一只木箱里抽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路线编号。 没有人提前知道会抽到哪条。 士兵们站在后面,看着队长手里的纸条,有人低声嘀咕,但更多的人只是等着。 “东三线。”第一个队长念。 “北一线。”第二个念。 “西二线。”第三个念。 队伍出发。 这一天,三支巡逻队全部平安归来。 没有人中箭,没有人掉陷阱,没有人被绑在树上。 第三天,继续抽签。 还是全部平安。 第四天,也是。 消息传回哨站,士兵们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 食堂里的笑声,开始回来了。 莫甘娜的营帐里,她坐在桌后,看着这几天的战报。 “平安。”她念着,“平安。平安。” 她把战报放下,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约克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大人,这回总算稳住了。” 莫甘娜点头。 “这个办法好。谁想出来的?” 约克顿了一下。 “艾丹。” 莫甘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约克。 “艾丹?” “对。”约克说,“前天在食堂碰上他,聊了几句,他说了这个办法。”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那天在囚室里,艾丹拒绝恢复原职时说的话。 “您让我回去,是因为觉得对不住我。不是因为您真的信我。” 她当时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现在——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喊声比前几天响亮多了,动作也利落。 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派人去叫艾丹。”她说,“现在就叫。” 艾丹走进营帐时,莫甘娜正站在地图前。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来了。” 艾丹点头。 莫甘娜看着他。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那个办法,”她说,“约克跟我说了。” 艾丹没说话。 “有用。”莫甘娜继续说,“这几天巡逻队一次都没出事。士兵们士气也回来了。” 她顿了顿。 “你之前说,等我真的信你的时候,再让你回来。” 艾丹看着她。 “现在,我信了。” 艾丹沉默了两秒。 “大人,您不用——” “听我说完。”莫甘娜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被关了四天,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要。你帮我们找出真凶,然后继续当普通士兵。你有办法,但你不争功,让约克来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的人,如果我还不能信,那我还能信谁?” 艾丹没有说话。 莫甘娜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你恢复原职,还是原来的位置。” 艾丹低下头。 “谢大人。” 莫甘娜等了一下,见他没再说话。 “怎么?还有问题?” 艾丹抬起头。 “大人,”他说,“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 “说。” “上面的人。”艾丹说,“公主那边的人。上次的事,他们本来就对我不满。现在如果知道我恢复原职,会不会——”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来。 “你担心这个?” 艾丹点头。 “我可以在暗处。”他说,“出主意,想办法,不用恢复原职,也不用让上面知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莫甘娜看着他。 那眼神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压抑着的东西。 “艾丹。” “在。” “你被关了四天。”她说,“你受委屈的时候,我没帮你。你有办法的时候,你自己藏着,让约克来说。现在我要你回来,你说怕上面有压力?” 艾丹没说话。 莫甘娜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艾丹抬起头。 莫甘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人,我自己护。上面有压力,我来扛。公主那边,我去说。用不着你躲在暗处。” 她顿了顿。 “你听明白了吗?”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坚定。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 “听明白了。” 莫甘娜点点头。 “那就这样。” 她转身,走回桌后。 “明天开始,恢复原职。该做什么做什么。” 艾丹点头。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人。” 莫甘娜抬头。 “什么?” 艾丹没有回头。 “谢谢。”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营帐外,阳光很烈。 克里夫站在不远处,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怎么样?” 艾丹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克里夫等了几秒。 “成了?” 艾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很淡,像只是嘴角轻轻一牵。 他转过头,看向黑森林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成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 第四十七章灰烬城 灰烬城没有太阳。 至少,莱安·莫特从没见过这里的太阳。 穹顶是灰的,墙壁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不是灰尘的那种灰,是光透不进来的那种灰。 据说这座城市建了几百年,据说下面还有三层,据说最深处埋着连“启”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莱安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他只知道,现在他被带到了第四层。 走廊很长,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像有东西在后面追他。 前面带路的人不说话。 后面跟着的人也不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 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 带路的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莱安走进去。 房间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房间,像一座被掏空的大厅。但里面没有空着——到处堆着东西。 书。 一摞一摞的书,有的堆到人高,有的散落在地上,打开着,像刚被读完随手放下。 地图。 墙上一张叠着一张,有的画着莱安认识的地方——莱茵帝国,黑森林,边境哨站——有的他从未见过,地名用古文字标注,他认不全。 器物。 架子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生锈的短剑,残缺的盾牌,一只铜碗,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还有箱子。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角落,有些开着,里面露出的东西他看不清。 莱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身后,铁门缓缓关上。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这是首领生前的私人储藏室。”那个声音说,“除了他自己,没人进来过。” 莱安转过头。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肩膀很宽,手臂粗壮,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斧,刃口磨得很亮。 柯尔。 他的直隶下属。 名义上的。 “柯尔。”莱安说。 柯尔点头。 “大人。” 莱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 “你说带我来研究父亲死亡的真相。” 柯尔没有说话。 莱安等了几秒。 “这是研究?” 柯尔还是没有说话。 莱安转过身,看着他。 “我被囚禁了?” 柯尔迎着他的目光。 “是。” 莱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书旁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书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父亲的笔迹。 “……第三十七次记录。今天试了新的路线,埋伏点设在东侧,成功。他们不知道我会从那边来。” 莱安合上书,放回去。 他看着柯尔。 “战争派?” 柯尔点头。 “战争派。” 莱安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地图。有一张画的是莱茵帝国的全境,边境线用红笔描过,黑森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自从父亲死后,”他说,“组织的平衡就破了。” 柯尔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莱安继续说:“战争派越来越强。和平派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自己走。剩下几个,关的关,盯的盯。” 他回过头,看着柯尔。 “斯特林帝国在背后支持他们?” 柯尔沉默了一秒。 “是。” 莱安点点头。 “他们想从内部瓦解组织。”他说,“战争派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想要权力。” 他走到一张椅子旁边,坐下。 椅子很大,他的脚够不着地。 “你知道,”他说,“我不想参与这些。” 柯尔看着他。 “我知道。” 莱安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穹顶。 “但我不想有什么用?” 柯尔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莱安忽然开口。 “你跟着我多久了?” 柯尔想了想。 “四年。” “四年。”莱安重复,“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 “现在二十六。”莱安说,“最好的四年,全耗在我这个废物身上。” 柯尔皱眉。 “大人不是废物。” 莱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不是?”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很瘦,连剑都握不稳,“我打过仗吗?杀过人吗?为组织做过什么?”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继续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首领的弱子’。当面不说,背后都这么叫。” 柯尔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没事。”莱安抬手打断他,“他们说得对。” 他看着柯尔。 “你呢?你怎么来的?” 柯尔沉默了几秒。 “组织救的。” “救?” 柯尔点头。 “我族被山贼屠了。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了。我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满村都是尸体。” 他顿了顿。 “后来遇到组织的人。他们带我走,养我,教我打仗。” 莱安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所以你效忠组织。” “是。” “效忠谁?” 柯尔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莱安看着他。 “组织是一个词。具体的人呢?我父亲?我?还是战争派那几个?”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书。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柯尔没说话。 莱安自言自语似的说:“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故事。说有一个村子,被强盗烧了,只活了一个小孩。后来那个小孩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养大,教他本事。他长大后回去报仇,杀了强盗,还给村子立了碑。” 他顿了顿。 故事里没说的是——那些强盗,是谁雇的。 莱安站起来,走到一个架子旁边,拿起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 蜡烛很旧,表面有一层灰。他擦掉灰,露出下面刻着的字。 “黑森林,第十七年秋。” 他把蜡烛放回去。 “父亲这一辈子,”他说,“从一个普通伦德尔人,做到组织的首领。你知道他靠什么吗?”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自己说下去。 “有人说靠运气。每次打仗,每次谈判,每次组织内部出乱子,他都能正好做对事。” 他转过身,看着柯尔。 “你知道更奇怪的是什么吗?他死得那么快。老死的,躺在床上,闭眼就没了。那么多人都以为他在设局——斯特林人以为,战争派以为,连我都以为。等啊等,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也许他真的死了。” 柯尔站在那儿,看着他。 “大人,首领的死,确实有很多人不信。” 莱安点头。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又抬头看穹顶。 “你说让我研究真相,但这里没有真相,只有一堆旧东西,一堆旧记录,一堆旧故事。” 他闭上眼睛。 “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柯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莱安没睁眼。 “放心,我不跑。能跑哪儿去?外面都是战争派的人。” 柯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人。” 莱安没睁眼。 “什么?” 柯尔没有回头。 “您和首领,其实挺像的。” 莱安睁开眼。 但门已经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大得空旷的房间里,周围堆着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书,地图,器物,箱子。 他坐在那儿,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白,握不住剑。 但他还是握了握。 像在握什么东西。 然后他松开。 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堆书旁边,蹲下,开始翻。 第四十八章双线 信在中午送到黑森林里。 凯勒接过那封信时,营帐里只有他和雷恩。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比平时厚。 他展开,开始读。 “凯勒首领:见信如面。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的卧底身份,最近可能被怀疑了。不是已经暴露,是莫甘娜那边开始留意我。为了继续潜伏下去,我需要你们帮我演一出戏。” 凯勒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读。 “几天后,会有一批重要货物运往边境哨站。莫甘娜很担心这批货被劫,正在想办法。我会建议她:派一批假货走枯水滩,吸引起义军注意力,让真货走另一条路线。 我需要你们去劫那批假货。” 凯勒抬起头,看向雷恩。 “怎么说?”雷恩问。 凯勒把信递给他。 雷恩接过去,从头开始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托姆掀开门帘,走进来。 “首领,听说有信?” 凯勒点头。 “艾丹的。” 托姆的脸色变了一下。 “又是他?” 凯勒没接话。 雷恩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信很长。”他说。 托姆皱眉。 “写了什么?” 雷恩继续读。 “劫假货的好处是:第一,莫甘娜会看见起义军真的来了,她会相信我的建议是对的,从而更加信任我。第二,她会以为假货成功吸引了你们,真货安全抵达,但实际上——真货我也会安排别的方式处理,你们不用担心损失。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亲自来指挥这次行动。” 凯勒的眼神凝了一下。 雷恩读出声:“凯勒首领亲自上场,有几个好处:一,莫甘娜如果知道你来了,她会觉得这次是真的摸到了起义军的命脉,会更相信情报的价值。二,士兵们看见首领亲自带队,士气会更高,打起来更卖力。三,这是重建你威信的机会——上次的失败,兄弟们心里有疙瘩,这次你带队打赢一仗,那些疙瘩就消了。” 托姆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让他亲自去?上次的事忘了?” 凯勒抬手,示意他闭嘴。 雷恩继续读。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最近莫甘娜可能有攻打大本营的打算。她没明说,但我在旁边听着,她提过几次‘如果能端掉他们的老巢就好了’。你们那边,该布防的布防,该转移的转移,别大意。” 雷恩翻到第三页。 “具体计划如下:货物三天后出发。枯水滩的地形你们比我熟,东侧是乱石堆,西侧是矮树林,适合埋伏。建议分两批人,一批藏在乱石堆,等货物进滩后从东侧杀出;另一批藏在矮树林,堵住退路。货物押送的人不会多,二十人左右,你们派一百人足够吃掉。 打完之后,不要恋战,抢了货就撤。我会让莫甘娜相信你们是冲着假货来的,真的已经安全送到。 如果凯勒首领愿意亲自来,可以在守望丘设观察点。那里地势高,能看清整个枯水滩,又不暴露自己。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能及时反应。” 雷恩读完,把信放下。 营帐里安静了几秒。 托姆第一个开口。 “又让他亲自去?上次那事忘了?” 凯勒没有说话。 雷恩看着凯勒。 “哥,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托姆转头瞪他。 “有道理?你知不知道上次差点死的是谁?” “上次是上次。”雷恩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次他说得清楚——枯水滩的地形,埋伏的位置,押送的人数。而且他让我们打的是假货,不是真货。就算有诈,损失也不大。” 托姆冷笑。 “你信他?” 雷恩看着他。 “我信。” 托姆被噎了一下。 凯勒抬手,打断他们。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挂在木架上的地图。 枯水滩。东侧乱石堆,西侧矮树林。确实适合埋伏。 他的目光往北移。 守望丘。 那个地方他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打猎时去过,地势高,视野好,确实能看清整个枯水滩。 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北移。 大本营的方向。 从守望丘到大本营,有一条必经之路。两侧是山壁,中间一条道,易守难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托姆。” 托姆上前一步。 “在。” “你带两百人,去枯水滩。按艾丹说的,东侧乱石堆,西侧矮树林,埋伏好,等那批货。” 托姆愣了一下。 “首领,您不去?” 凯勒摇头。 “我在守望丘。”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点。 “这里。我能看清整个枯水滩。如果一切正常,你们打你们的。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带三百人冲下去接应。” 托姆想了想,点头。 “行。” 凯勒又指向那条必经之路。 “疤脸带一百人,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通过。” 雷恩看着那个位置。 “哥,那是回大本营的路。” “我知道。”凯勒说,“如果有人抄后路,或者追兵追得太紧,他能在那里挡住。” 雷恩沉默了一秒。 “我呢?” 凯勒看着他。 “你回大本营。” 雷恩愣了一下。 “我?” “对。”凯勒说,“你带着剩下的人,守大本营。万一真有什么事,至少老巢还在。”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凯勒没让他说。 “这次就这样。”他转身,走回桌边,“都去准备。” 托姆点头,转身出去。 雷恩站在原地,没动。 凯勒看着他。 “还有事?” 雷恩沉默了几秒。 “哥,我想跟你一起去守望丘。” 凯勒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弟弟。”凯勒说,“因为父亲临死前让我照顾你。因为如果真出什么事,至少还有一个人活着。” 雷恩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委屈,是别的。 但他没再说。 他转身,走出营帐。 -------------------- 莫甘娜的营帐里,气氛比外面更闷。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枯水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约克站在旁边,没说话。 艾丹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 莫甘娜抬起头。 “这批货,我担心。” 约克开口。 “担心起义军?” “对。”莫甘娜说,“最近他们消停了几天,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艾丹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我倒是有个想法。” 莫甘娜看向他。 “说。” 艾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枯水滩。 “这里,地势开阔,两边都是林子,最适合埋伏。如果起义军真想劫这批货,他们肯定会选这里。” 莫甘娜点头。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让他们选。”艾丹说,“派一批假货走枯水滩,吸引他们。真货走另一条路。” 莫甘娜想了想。 “假货?拿什么装?” “空箱子,外面贴上标记。”艾丹说,“押送的人少一点,二十个左右,看起来像真的。等起义军动手,他们抢走的是空箱子,我们损失不了什么。” 约克在旁边点头。 “这办法可行。” 莫甘娜也点头。 “那就这么办。” 艾丹没有退回去。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我觉得这次,凯勒可能会亲自来。”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 “凯勒?亲自来?他上次差点死在我们手里,还敢来?” 艾丹摇头。 “他不会上前线。但他会来。” 他指着地图上另一个点。 “这里。守望丘。” 莫甘娜低头看。 守望丘,离枯水滩不到五里,地势高,能看清整个战场。 “如果他在守望丘,”艾丹说,“就能随时观察战况。万一我们真货假货一起上,他能提前发现,派人接应。” 莫甘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艾丹沉默了一秒。 “推测。” “推测?” “对。”艾丹说,“上次收网,他差点死。从那以后,他不会再轻易上前线。但他又是首领,需要盯着战场。守望丘是唯一能看清全局又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 “如果他在那里,我们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莫甘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是别的。 艾丹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最后莫甘娜收回视线。 “就算他在,我们也够不着。五里地,等他的人冲下来,假货早就被抢完了。” “不用够着他。”艾丹说,“让他看着。看着他的人抢走空箱子,以为打了胜仗。等他回去之后,发现自己抢的是假的——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输了。” 莫甘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 她看向约克。 “去安排。假货走枯水滩,真货绕道。另外,派几个人盯住守望丘,看看凯勒是不是真的会来。” 约克点头,转身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莫甘娜和艾丹。 莫甘娜靠进椅背,看着他。 “你最近,想法很多。” 艾丹没说话。 “而且每次都对。” 艾丹还是没说话。 莫甘娜看了他一会儿,挥了挥手。 “去吧。” 艾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莫甘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丹。” 他停住。 “如果这次也成了,”莫甘娜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第四十九章 枯水滩 枯水滩的午后,阳光晒得石头发烫。 一支队伍沿着河滩缓缓行进。 二十个人,六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马车上堆着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隐约露出里面的干草。 押送的士兵走得很散,有人拄着剑,有人低声聊天,姿态松散得像是在郊游。 东侧的乱石堆后面,托姆眯着眼,盯着那支队伍。 “就这点人?” 趴在他旁边的副手点头。 “探子数过,二十一个。” 托姆嗤笑一声。 “二十一个人押六车货,斯特林人是不是没人了?” 副手没接话。 托姆又看了几秒,抬起手。 “准备。” 乱石堆里,人影开始移动。两百人伏在石头后面,刀剑出鞘,弓弦拉满。 那支队伍越走越近。领头的士兵打了个哈欠,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托姆的手猛地落下。 “上!” 乱石堆里涌出黑压压的人影,喊杀声震得河滩都在抖。西侧的矮树林里同时冲出另一批人,堵住退路。 斯特林士兵瞬间乱了。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扔下剑跪地求饶,还有人躲在马车后面瑟瑟发抖。起义军冲进人群,刀剑落下,惨叫四起。 托姆一刀砍翻一个逃跑的士兵,踩着尸体冲到第一辆马车前,掀开油布—— 干草。 他掀开第二辆,还是干草。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第六辆—— 全是干草。 “妈的!”有人骂。 “空的就空的。”托姆说,“首领说了,这次主要是演戏。货不重要。” 他挥了挥手。 “撤。” 守望丘上,凯勒放下望远镜。 “成了。” 他嘴角带着笑,看着枯水滩那边。托姆的人已经冲进车队,斯特林士兵四散奔逃。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局势明摆着——赢了。 旁边一个队长笑道:“首领,那个艾丹,这回是真靠谱。” 凯勒点头。 “嗯。” 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儿。 枯水滩那边,起义军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有人往马车上爬,有人往袋子摸——应该是查看缴获。 凯勒放下望远镜,心情不错。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回过头。 身后是三十几个起义军战士,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说话。再远处是石头和矮树,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来。 也许是错觉。 他又举起望远镜。 枯水滩那边,托姆的人开始乱跑。不对,不是乱跑——是在往两边散。 凯勒的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破空声。 他猛地抬头。 箭雨从天而降。 第一支箭擦过他耳边,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周的石头后面射来。 “有埋伏!” 凯勒扑向最近的巨石,一支箭射穿他刚才站的位置,扎进地面,只露半截箭杆。 他身边的队长反应慢了半拍,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找掩护!往石头后面躲!”凯勒吼。 但已经晚了。 石头后面冲出一排排斯特林士兵,从三面包围过来。 火把在白天也点得通亮,照出那些制式盔甲的反光。 最前面的是莫甘娜,手里握着剑,剑刃上还有没干的血。约克站在她旁边,战斧横在身前。 凯勒看着那些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 艾丹? 不,不可能。艾丹虽然让他来的,但他怎么知道…… 他攥紧剑柄。 “突围!往北冲!” 剩下的起义军护着他,往北边冲。但斯特林人早有准备,两排盾牌手堵住去路,后面是举着长矛的步兵。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被矛尖刺穿,惨叫着倒下。 凯勒咬牙。 “往西!” 西边是石头堆,地形复杂,也许能冲出去。 他们转向西边。 刚跑出十几步,莫甘娜已经追了上来。 她的剑快得像风,一剑削掉一个起义军的半边脖子,血溅在她脸上,她连眼都没眨。 约克从另一边杀过来,战斧每一次落下,都有一个人倒下。 凯勒挥剑格挡,被约克的战斧震得虎口发麻。他退后一步,旁边的人补上来,替他挡了一下——那人被劈开肩膀,跪倒在地。 “首领,走!” 凯勒转身就跑。 身后,惨叫声不断传来。 枯水滩上,托姆也在跑。 斯特林人从两头涌来,人数比他们多一倍。他的人已经被冲散,三三两两地各自为战。 托姆挥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士兵,抬头看四周——全是敌人。 “撤!往林子里撤!” 有人往矮树林跑,但刚跑进去,就被里面冲出的斯特林人砍倒。 有人往乱石堆跑,但乱石堆里也埋伏着人。 托姆的腿软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不,是上上次。那次他也是被包围,也是跑不掉。那次凯勒来救他了。 这次呢? 他回头。 远处守望丘的方向,喊杀声也传了过来。 凯勒也在打。 托姆咬牙,继续往前冲。 刀砍在他肩膀上,他反手一刀,砍倒那人。又一把剑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剑尖划破他肋下的皮肉。 疼。 但他没停。 他跑着,砍着,喊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守望丘上,凯勒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人。 莫甘娜的剑在他眼前晃过,他低头躲开,剑削掉他几根头发。他一剑刺出去,被她用剑格开。 约克从侧面冲来,战斧劈下。凯勒就地一滚,斧刃劈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头都裂了。 他爬起来继续跑。 “信使!”他喊,“派人出去求援!” 一个年轻战士从旁边冲出来。 “首领,我去!” 凯勒看着他。 那脸很年轻,可能才十七八岁。 “往北跑,”凯勒说,“疤脸在北边那条路守着。告诉他,我在这里,让他带人来救!” 年轻战士点头,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箭矢追着他,一支钉在他脚边,一支擦过他手臂,但他没停。 他消失在石头后面。 凯勒收回目光,继续挥剑。 活下来。 只要能活到疤脸来。 第五十章必经之路 太阳已经偏西,把山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疤脸站在路中央,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道。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三四个人并行。这是从守望丘回大本营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守了整整一天的地方。 身后,一百多号人散落在路边的岩石后面,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喝水,有的靠着石头打盹。 疤脸没有动。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疤脸抬手,所有人立刻进入警戒。 一小队骑兵从山道拐角冲出来——十几个人,斯特林人的装束。他们看见疤脸的人,没有减速,直接射出一阵箭雨。 箭矢落在石头和地面上,几个士兵中箭倒地。疤脸挥刀格开一支箭,吼了一声:“追!” 但那些骑兵根本没恋战。射完箭,调转马头就跑,转眼消失在拐角。 疤脸追了几步,停下来。 他身后的人问:“队长,追不追?” 疤脸摇头。 “不追,回防。” 他们退回原地。 疤脸站在路中央,看着那些骑兵消失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 “队长,”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那些人是来干嘛的?” 疤脸沉默了几秒。 “探路的。” “探路?” “对。”疤脸说,“他们来探我们有多少人,守在哪里。回去报信,然后大队人马就会来。” 老兵脸色变了。 “那咱们……” “守着。”疤脸打断他,“没有命令,谁也不许走。” 话音刚落,山道拐角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跑出来,浑身是血,跑得跌跌撞撞。 “队长!疤脸队长!” 疤脸认出他——是跟在凯勒身边的信使。 信使跑到他面前,腿一软,跪在地上。 “队长……首领被围了……在守望丘……快带人去救……” 疤脸愣住了。 “什么?” 信使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完守望丘发生的事——斯特林人埋伏,莫甘娜亲自带队,首领被围,快撑不住了。 疤脸听完,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已经骚动起来。 “队长,快去救首领!”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走啊!” 疤脸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山道,看着那些骑兵消失的方向,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信使。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现在带人走,那批骑兵回来怎么办? 如果他们带更多的人来,直接穿过去打大本营怎么办? 大本营里只有雷恩和不到两百人。 如果大本营丢了,起义军就完了。 但如果不救,凯勒—— 疤脸攥紧刀柄。 “疤脸队长!”信使喊,“首领在等你!” 疤脸低下头,看着他。 “我问你,”他说,“你来的时候守望丘那边,还有多少人?” 信使愣了一下。 “二三十个……二三十个吧。” “二三十几个。”疤脸重复,“我带你的人去,需要多久?” “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疤脸盯着他,“你觉得半个时辰后,那二三十几个人还能活几个?” 信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疤脸继续说:“我刚才被斯特林的探子摸了底。那些人回去报信,很快就会带大队人马过来。我要是带人去救首领,大本营就空了。你告诉我——首领重要,还是整个起义军重要?” 信使的脸色白了。 他跪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疤脸看着他。 “你回去吧。” 信使抬起头。 “什么?” “回去告诉首领,”疤脸侧过身不敢直视他,“我在这里守着,不能动。让他……撑住。” 信使站起来。 他看着疤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往山道那边跑。 跑出几步,他忽然加快速度,越跑越快,消失在拐角。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的人小声问:“队长,他往哪边跑?那不是回守望丘的路……” 疤脸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哪边。 那是去大本营的路。 半个时辰后。 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疤脸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拐角冲出来。 最前面的是雷恩。 他跑得很快,剑握在手里,脸上全是汗。身后跟着至少一百多人——那是大本营仅剩的兵力。 疤脸的脸色变了。 雷恩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疤脸。”他的声音很急,“我哥呢?” 疤脸没有说话。 雷恩往前一步。 “我问你,我哥呢?” 疤脸看着他。 “守望丘。”他说,“被围了。” 雷恩转身就要走。 疤脸一把抓住他。 “你干什么?” “我去救他!” “你不能去!” 雷恩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不能去?那你去!你为什么不早去?!” 疤脸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路。 “我走了,大本营怎么办?刚才有探子来摸过底,他们随时会带大队人马来。我走了,他们直接穿过去,大本营就没了!” 雷恩瞪着他。 “我哥的命不重要?” “重要。”疤脸说,“但大本营里还有几百个兄弟的命,也重要。” 雷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就在这时,又一个信使从守望丘方向跑来。 他跑得更惨,浑身是血,一条手臂垂着,显然是断了。他跑到雷恩面前,扑通跪倒。 “雷恩……雷恩少爷……”他的声音像破风箱,“首领他……快不行了……快去……” 雷恩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疤脸。 疤脸也看着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山道上的风吹过来,很凉。 雷恩忽然转身,冲向山道。 “雷恩!”疤脸喊。 雷恩没有回头。 他身后,那一百多人跟着他,跑向守望丘的方向。 疤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拐角。 旁边的人小声问:“队长,咱们……” 疤脸没有说话。 他攥紧刀柄,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山道的另一头。 等着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敌人。 守望丘上,尸体铺了一地。 凯勒靠在一块巨石上,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剑刃上全是豁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身边只剩下六个人。 每个人都浑身是伤,靠在一起,刀剑向外。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斯特林士兵,火把照得通亮。 莫甘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 像在看一个注定会死的人。 约克站在她旁边,战斧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凯勒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低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大腿上被刺了一剑,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裤腿。 “首领……”旁边的人声音发颤。 凯勒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些斯特林士兵,看着莫甘娜,看着约克,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 他想起了雷恩。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的少年。 那个上次救了他,让他活着回去的弟弟。 这次,他可能等不到了。 “冲!”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首领——” “冲!”凯勒撑着剑,站起来,“能杀一个是一个。” 六个人跟着他,站起来。 外面,斯特林士兵的包围圈开始收紧。 凯勒举起剑。 然后—— 远处忽然传来喊杀声。 那声音从北边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斯特林士兵的后排开始骚动,有人回头,有人惊呼。 凯勒愣住了。 他看见北边的包围圈被撕开一个口子,一群人冲进来,最前面那个瘦削的身影—— 雷恩。 雷恩带着人冲进包围圈,剑砍在斯特林士兵身上,像疯了一样。 “哥!”他喊,“哥!” 凯勒的眼睛亮了。 他撑着剑,往那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进他的胸口。 凯勒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箭杆在胸口颤动,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服。 很疼,很疼。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 他抬起头,看向雷恩的方向。 雷恩还在冲。他砍倒一个又一个斯特林士兵,往这边跑。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凯勒听不见了。 凯勒的腿软了。 他跪下去。 然后是手。 然后是整个人。 他倒在石头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雷恩冲到他面前。 “哥!哥!” 凯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来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雷恩跪在他身边,抱着他,喊着什么。 凯勒的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一个画面,是雷恩的脸。 那张脸在哭。 雷恩抱着凯勒,浑身发抖。 “哥……哥……” 没有回应。 凯勒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凉。 雷恩抬起头,看向前面。 莫甘娜站在不远处,剑上还有血。她看着这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雷恩的眼睛红了。 他放下凯勒,抓起剑,站起来。 “杀——!” 他往莫甘娜冲过去。 身后的人跟着他冲。 但莫甘娜没有迎战。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示意。 斯特林士兵开始撤退。 他们退得很快,很整齐。前排的盾牌手挡住追击,后排的弓箭手压住阵脚,一边退一边放箭。 雷恩追了几步,被箭雨逼退。 等他再抬起头,莫甘娜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火把。 雷恩站在那儿,喘着粗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块巨石。 凯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球混浊,身体已经凉了。 第五十一章继位 雷恩回到大本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人抬着凯勒的尸体。尸体用一块破布盖着,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靴子沾满泥和血。 营地门口站着很多人。他们看见那具尸体,看见雷恩脸上的血,没有人说话。 队伍穿过营地,一直走到中央的空地。有人搬来一块木板,把尸体放在上面。火把插在四周,火光跳动,照着凯勒苍白僵硬的脸。 雷恩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人群开始聚拢。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咬着牙不说话,有人看着雷恩,眼神复杂。 几个老队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在起义军里待了二十年,跟过凯勒的父亲,现在又跟凯勒。 他走到雷恩面前,站定。 “雷恩。” 雷恩看着他。 老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首领没了。起义军不能没有首领。” 他顿了顿。 “你是凯勒的弟弟,皇族的血脉。我们几个商量过,想推你继位。” 雷恩的眉头皱起来。 “我哥刚死。” 老队长点头。 “我知道。” “还没有举办葬礼。” “我知道。” 雷恩看着他,目光很冷。 “你就这么着急?” 老队长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队长往前走了一步。 “雷恩,不是我们急,是事情急。今天这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斯特林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没有首领,兄弟们心就散了。” 雷恩没有说话。 他看向人群。 人群里,他看见了疤脸。疤脸站在边缘,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在躲闪。 雷恩收回目光。 他正要开口,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雷恩少爷,信!艾丹的信!” 雷恩接过信,拆开。 信纸展开,字迹很熟悉。 “雷恩: 我不知道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凯勒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凉了。我不敢想那个画面,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直在想。昨晚我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就看见他。 是我杀了他。 我算好了一切——枯水滩,守望丘,托姆,莫甘娜。我算到了凯勒会去哪里,会怎么观察,会怎么安排。但我没算到莫甘娜会直接包围那里。 不,我算到了。我算到她会去,但我以为她不会那么快。我以为守望丘是安全的。我以为—— 我以为什么?我凭什么以为? 凯勒信我。他看了我的信,按我说的做。然后他死了。 我想过自杀。笔就在手里,我可以现在就写一封遗书,然后找把刀。但自杀太容易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债都不用还。 可我还欠着你们。 起义军这次死了多少人?托姆那边怎么样?大本营还能撑多久?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少了一个内应。以后谁帮你们传消息?谁帮你们设局? 我欠你们的,用后半生来还。 我会继续当内应,继续送情报,继续帮你们想办法。直到你们不再需要我,直到我死。 如果这样你仍然觉得我有罪,下次可以把你的刀寄给我。我用这把刀自杀。 艾丹。” 雷恩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老队长。 “首领的事,”他说,“等葬礼之后再说。” 老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雷恩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向自己的窝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葬礼在第二天傍晚举行。 凯勒的尸体被放在柴堆上,浇了油。火把点燃,火焰从底部往上爬。 雷恩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站着几百个人,没有人说话。 火烧了很久。等火熄灭,只剩一堆灰烬和焦黑的骨头时,天已经全黑了。 有人上前,把骨头收进一个陶罐。 雷恩接过陶罐,抱在怀里,转身往营地深处走。 他走过人群时,看见疤脸还站在边缘。 疤脸低着头,没看他。 雷恩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把陶罐放进凯勒生前的窝棚,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空地。 几个老队长已经等在那里。 “雷恩,”那个头发花白的队长说,“现在可以谈了吗?” 雷恩看着他。 “谈什么?” “首领的事。” 雷恩沉默了几秒。 “可以。” 他走进窝棚,坐下。 几个队长跟进去。 “雷恩,你是皇族血脉。你哥死了,你是唯一的人选。兄弟们需要你。” 雷恩没有说话。 另一个队长说:“疤脸那边,你怎么想?昨天他守在路上,没去救。这事兄弟们都在议论。” 雷恩抬起头。 “他怎么说?” “他说有命令,有敌军探子。他说他是为了顾全大局。” 雷恩点了点头。 “叫疤脸来。” 疤脸走进窝棚时,看见雷恩坐在最里面。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信,都是年轻面孔,手里握着剑。 疤脸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剑,看了一眼雷恩的脸,然后继续走,走到雷恩面前。 “雷恩。” 雷恩看着他。 “疤脸。” 疤脸没有说话。 雷恩开口。 “昨天,你守在必经之路上。” “是。” “我哥派人来求援,你没去。” 疤脸沉默了一秒。 “我有命令。首领让我死守待命,没有命令不准离开。” “待命。”雷恩重复这两个字,“你待的什么命?” 疤脸皱着眉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恩站起来。 “我哥给你的命令是‘死守待命’。‘待命’两个字,你看不懂吗?那是让你等进一步命令。信使来的时候,你就该知道——那就是进一步的命令。” 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 “当时有敌军探子——” “几个骑兵。”雷恩打断他,“射几箭就跑。你看不出那是佯攻?” 疤脸张了张嘴。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得出,但你不想去。” 疤脸的脸涨红了。 “雷恩,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雷恩的声音很冷,“我哥死了。这就是证据。” 疤脸被他噎住。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开口。 “好,我说实话——我当时确实犹豫了。”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但我是为了大局!”疤脸吼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想救?我带人去救,万一半路被堵怎么办?万一那些人回去报信,带大队人马打大本营怎么办?大本营丢了,起义军就完了!” “所以你就让我哥死?” “我没让他死!我以为他能撑住——” “撑住?”雷恩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就剩十几个人!你让他撑住?!” 疤脸的眼睛也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雷恩看着他。 “你去救。” 疤脸愣住了。 “哪怕你带人走到半路,哪怕你来不及,哪怕你去了也白去——你去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哥知道,有人在来。你让他在死之前,看见有人往他那边跑。你让他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儿等着被砍。” 疤脸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没去。”雷恩说,“你站在那儿,看着信使来,看着信使走,然后继续站着。从头到尾,你没动过一步。” 疤脸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旁边的一个人忽然开口。 “疤脸,你那天还说了一句话。” 疤脸猛地转头。 那人继续说:“你说,‘我本来就觉得凯勒不行’。” 疤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雷恩看着他。 “你说了?” 疤脸没有回答。 雷恩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了?” 疤脸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我是说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上次他带队去劫物资,差点把我们都葬送!要不是他弟弟——”他指向雷恩,“带人来救,他早就死了!这种……这种人……” 他说不下去了。 雷恩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这种人什么?” 疤脸没有说话。 雷恩替他接下去。 “这种人,不配当首领。死了也好。” 疤脸猛地抬头。 “我没说死了也好!” “你是没说出来。”雷恩说,“但你是这么想的。” 疤脸张开嘴,想辩解,但雷恩已经拔剑。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刀柄。 “雷恩,你不能——” 旁边几个亲信已经冲上来,按住他的手臂。疤脸挣扎着,但两个人按住他,第三个人踢在他膝弯,他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瞪着雷恩。 “我做错什么了?!我是为了起义军!你知道那天我守在那里,有多难吗?你——” 雷恩走到他面前。 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为了起义军,”雷恩说,“就让我哥死?” 疤脸的嘴张开。 “我不是——” 剑刺进去。 很深。 疤脸的眼睛瞪得很大,身体猛地抽搐。他想喊,但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声音。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雷恩没有拔剑。 他就那么握着剑柄,看着疤脸的脸。 疤脸的手在抓,抓到雷恩的衣角,抓得很紧。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想说什么。 雷恩低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疤脸的嘴唇动着,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最后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 雷恩抽回剑。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擦。 他转身,走出窝棚。 外面站着很多人。他们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剑,没有人说话。 雷恩穿过人群,走到凯勒的窝棚门口。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木箱上。 那个陶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他哥哥的骨灰。 雷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陶罐,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陶罐。 很凉。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在桌边坐下。 外面,夜风吹过营地。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第五十二章 真相 房间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木箱上。火苗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托姆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艾丹站在他面前。 “再说一遍。” 托姆抬起头,肿着的眼睛里混着恨意和恐惧。 “说……说什么?” “你弟弟怎么死的。” 托姆的嘴唇动了动。 “在……在二号仓库。” “谁杀的?” “一个斯特林女人,我没见过她。” 艾丹的眉头皱了一下。 “斯特林女人?” “对。”托姆的声音发颤,“她穿着普通衣服,不像士兵。手里握着短刀,刀上全是血。她杀了我弟弟。” 艾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莉莉。 那天在仓库区,她去的是哪个方向? 他回忆着。 那天他和克里夫、莉莉分开检查仓库。他去了第一仓库,克里夫去了第三仓库,莉莉说她去第二仓库。 而托姆的弟弟死在第二仓库。 “她长什么样?” 托姆想了想。 “记不清了……年轻,大概……大概这么高。”他用下巴比划了一下。 艾丹没有说话。 他想起莉莉平时的样子。 笑起来有点傻气。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给他送粥,问他好不好吃。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她说她有一个伦德尔朋友,死了。 她说她想多了解伦德尔人的日常。 她—— “你在说谎。”艾丹忽然说。 托姆愣住了。 “我没有!” “你在说谎。”艾丹重复,“那个女人不可能那样。” 托姆的眼睛瞪大。 “我没说谎!我真的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 艾丹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恐惧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 莉莉? 那个给他送粥的莉莉? 那个笑着说“明天见”的莉莉? 艾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那些和莉莉相处的瞬间。她帮他换药,替他解围,给他送吃的。她问他伦德尔人吃什么,问他们怎么爬山,问他们日常做什么。 她说是为了了解那个死去的朋友。 可如果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呢?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呢? 如果她接近他,是因为—— 艾丹深吸一口气。 “你确定?”他问,“你确定那个女人,不是士兵?” 托姆拼命点头。 “确定!她穿的衣服是普通的,灰色的,像平民。她没有盔甲,没有武器——不,她有武器,短刀。” 艾丹沉默了。 灰色衣服,短刀,年轻。 每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莉莉。 艾丹转过身,背对着托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莉莉在寄信处帮他寄信。莉莉说“上次你寄信时我在旁边排队”。莉莉知道雷恩的名字。 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深究。 后来呢? 后来她继续出现。送粥,换药,聊天。每次都那么自然,那么无害。 他以为她是好人。 他以为她是极少数对伦德尔人友好的斯特林人。 他以为—— 艾丹攥紧拳头。 “那个人,”他问,“你还能认出来吗?” 托姆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杀你弟弟的女人。如果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托姆想了想。 “应该……应该能。” 艾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你弟弟死的时候,你在墙角躲着。”他说,“你看着他死,然后跑回来编了个故事——说我杀的。” 托姆的脸白了。 “我……我没有办法……” “你有没有办法,不关我的事。”艾丹打断他,“但你让我被当成叛徒,被自己人追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怎么过的吗?” 托姆没有说话。 艾丹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 他转身,走到桌边。 拿起那把短刀。 托姆的眼睛瞪大。 “你不能杀我!我是起义军的人!雷恩——雷恩不会——” “雷恩现在是首领。”艾丹说,“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杀我这个内应?” 托姆的嘴张开,又闭上。 艾丹走到他面前。 “你弟弟叫什么?” 托姆愣了一下。 “托……托尔。” “托尔。”艾丹重复,“记住这个名字。等你见到他,告诉他——你没救他,是因为你怕死。” 托姆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 刀刺进去。 托姆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慢慢软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胸口的衣服。 艾丹抽出刀,退后一步,看着他,看了几秒。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莉莉。 她到底是什么人? 门推开,夜风吹进来。 克里夫靠在墙上,看见艾丹出来,站直身。 “完了?” 艾丹点头。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往外走。 走了几步,克里夫忽然开口。 “你变了。” 艾丹脚步没停。 “哪儿变了?” “以前你杀人,就是杀人。”克里夫说,“现在你会在杀人之前说很多话。你会让他们怕,让他们哭,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艾丹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样不好?” 克里夫想了想。 “没有好不好,就是不一样了。” 艾丹继续走。 克里夫跟在旁边。 “以前你杀人,是因为需要。现在你杀人,是因为你想。” 艾丹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克里夫。 火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克里夫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张脸还是那么沉默,眼神还是那么平。 艾丹忽然想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这些的?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克里夫说得对。 自己确实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第一次死在黑衣人手里开始。也许从看着约克被箭射穿胸口开始。也许从把剑刺进自己心脏开始。 他死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死,都带走一点什么东西。 第一次死的时候,他害怕。第二次死的时候,他愤怒。第三次死的时候,他开始算计。 后来呢? 后来他不怕了,也不怒了。只剩算计。 算计怎么活,算计怎么赢,算计怎么让别人死。 托姆该死吗?该死。他诬陷艾丹,让艾丹被追杀。 但艾丹杀他,不只是因为他该死。 还因为艾丹需要他死。 需要他死,让雷恩坐稳位置。 需要他死,让起义军里少一个隐患。 需要他死,让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下去。 这是对的吗? 艾丹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回到那时候,他还是会这么做。 “也许我是变了。”他说。 克里夫看着他。 艾丹继续说:“但我做的事没变。我要让伦德尔人站起来。这条路很长,死很多人。我不能保证每一个死的人都是该死的。我只能保证,最后活着的人,能活得比以前好。”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往前走。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很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克里夫的时候。那时候克里夫握着柴刀,浑身是血,眼神警惕。 那时候的艾丹,还不会杀人。 现在的艾丹,会了。 并且杀了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第五十三章庆祝 哨站里很热闹。 训练场上燃着篝火,几十个士兵围坐成一圈,有人弹琴,有人唱歌,有人举着木杯大声说笑。 空气中飘着酒味和烤肉味。 艾丹和克里夫走进去,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块烤肉,艾丹接过,咬了一口。 篝火对面,莫甘娜坐在人群中央。她手里举着木杯,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话。约克坐在她旁边,也在喝酒。 艾丹看着她。 她喝了多少了?三杯?四杯? 她平时不喝酒的。 旁边一个人站起来,大声说:“敬莫甘娜大人!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人群跟着起哄。 莫甘娜举起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艾丹身上。 她站起来,端着杯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莫甘娜走到艾丹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坐这儿?” 艾丹站起来。 “大人。” 莫甘娜摆摆手。 “今天不叫大人。喝酒。” 她把杯递过来。 艾丹摇头。 “我不能喝。” “为什么?” “习惯了。” 莫甘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杯,自己喝了一口。 “你那会儿,”她说,“为什么要让我撤?” 艾丹没说话。 莫甘娜继续说:“明明可以一锅端。他们援军才多少人?一百多。我们多少人?三百多。打下去,全歼没问题。” 艾丹沉默了两秒。 “怕有变故。” “变故?” “万一他们有后手。”艾丹说,“万一那几百人只是第一批。万一后面还有。” 莫甘娜想了想。 “你总是想太多。” 艾丹没反驳。 “不过这次就算了。”她又喝了一口。,“反正他们元气大伤。首领死了,主力折了一半。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自己散了。” 艾丹看着她。 “您觉得会散?” 莫甘娜耸肩。 “不知道。但换了你是起义军,首领死了,你会怎么办?” 艾丹没有回答。 旁边忽然有人插话。 “大人,我听说起义军是打着伦德尔皇族的旗号?” 艾丹的心动了一下。 莫甘娜回头,看向说话的人——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酒意。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年轻士兵说,“说那个凯勒是什么皇族后裔,所以才能拉起那么多人。” 莫甘娜想了想。 “也许吧,谁知道呢?” 她转回头,看着艾丹。 “你知道是真的假的吗?” 艾丹摇头。 “不知道。” 莫甘娜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走回人群。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皇族的旗号。 如果凯勒是皇族,那么雷恩也是皇族。 起义军散不了。 只要这个旗号还在,就有人跟。 他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木杯。 “喝点?” 艾丹转头,看见莉莉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 篝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那个熟悉的笑容——温和的,带着一点傻气。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 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托姆描述的那张脸。 艾丹盯着她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是笑着的。 哪一个是真的? “……喝点吗?”莉莉又问了一遍。 艾丹摇头。 “不喝。” 莉莉笑了笑,把杯收回去。 “你还是这么谨慎。” 她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真热闹。”她说,“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艾丹点头。 “嗯。” 莉莉看了他一眼。 “你不高兴?” 艾丹摇头。 “高兴。” 莉莉盯着他看了几秒。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笑了笑,移开视线。 “高兴就好。” 她站起来,往人群那边走。 艾丹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和人说话。她的笑声传过来,和平时一样。 艾丹坐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酒喝到很晚。 人群慢慢散去,篝火也暗了下来。有人歪倒在草地上,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莫甘娜靠在约克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约克抬头看艾丹。 “帮忙抬一下?” 艾丹走过去,扶住莫甘娜另一边。 两人把她扶回营帐,放到床上。 约克喘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 艾丹站在床边,看着莫甘娜。 她闭着眼,呼吸很均匀。脸有点红,头发散在枕头上。 营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丹忽然想起那天。 下雨那天。她昏迷着,浑身湿透,他帮她擦身体,换衣服。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刚认识她的伦德尔人。她只是一个需要送回去的“任务”。 现在呢? 艾丹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点干。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是上次收网时留下的。 想起她站在战场上的样子。剑握得很稳,眼神很冷,每一步都踩在死人堆里。 和现在这个睡着的人,不像同一个人。 但又是同一个人。 艾丹的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心跳。 快了一拍。 就那么一下。 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他想伸手。 想碰一碰她的脸。 但他的手动不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就说了嘛……” 很轻,含混不清,像梦里呓语。 艾丹停住。 “艾丹……不是这样的人……” 莫甘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又平稳下去。 艾丹站在原地。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艾丹不是这样的人。” 她跟谁说的? 第一公主? 也许是。上次上面来人施压,她一个人扛着。她说“公主那边,我去说”。 也许她就是在跟公主说。 说艾丹不是叛徒,不是内鬼,不是她们担心的那种人。 艾丹站了几秒。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很凉。 艾丹站在营帐外面,闭上眼睛。 那一下心跳已经平复了。 他往前走,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医馆后面。 那里有一个角落,能看见寄信处的后窗。 他站在暗处,盯着那扇窗。 窗里亮着灯,有影子在动。 是莉莉。 她在整理什么东西。 她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艾丹盯着她,看了很久。 托姆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看着窗里那个影子。 她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她抬起头,往窗这边看了一眼。 艾丹往后退了一步,隐入更深的黑暗里。 她没有看见他。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艾丹又站了一会儿。 什么异常也没有。 最后她熄了灯,躺下。 艾丹转身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光。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杀死凯勒”已完成】 【任务奖励:死亡穿越技能次数上限提升至4次】 【当前剩余次数:3次】 艾丹停住脚步。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眼前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上限提升了。 从三次变成四次。 剩余次数还是三次——上次用掉一次后,一直没再动过。 他想起那些死过的轮回。想起黑衣人的刀,托姆的刀,自己的剑。想起约克胸口的箭,克里夫手臂上的血,凯勒倒在雷恩怀里。 每一次,都是用命换的。 还剩三次。 比之前多了一次。 但多一次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再用,就只剩两次了。 总有一天会变成零。 那时候,他就真的只有一条命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宿舍的门开着,克里夫已经躺下了。 艾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系统没了,穿越没了,只剩他自己。 他还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走下去。 直到走不动为止。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笑声。 有人还在庆祝。 艾丹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 莫甘娜睡着时的脸。 还有莉莉站在篝火旁,端着杯,笑着问他“喝点”的脸。 艾丹翻了个身。 月光照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着,慢慢睡过去。 第五十四章魔物 下午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泥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一支队伍沿着林间小道行进。二十三个人,前面是斯特林士兵,后面跟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伦德尔人。 脚步声混在一起,踩得落叶沙沙响。 领头的是个高大的斯特林人,肩膀宽得像门板,背上斜挎一把战斧。斧刃磨得很亮,反着光。 约克走在最前面,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 队伍中段,艾丹握着剑柄,步伐不快不慢。旁边是克里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往常一样。 距离上次那场仗,已经过去……多久了?好像有一个月了。 艾丹想着,目光落在前面那些斯特林士兵的背上。 一个月里,起义军没有任何动静。不是真的没动静——是他让雷恩按兵不动的。 那次死了太多人,凯勒没了,托姆没了,主力折了一半。如果再对边境有什么动作,那就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其实雷恩那边正在扩张。新的人,新的训练,新的据点。 等下次再动的时候,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表面上,起义军散了。 莫甘娜信了。 “想什么?” 旁边传来克里夫的声音。 艾丹摇头。 “没什么。”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前面,约克忽然放慢脚步,等他们跟上来。 “走这么慢?” 艾丹耸肩。 “不着急。” 约克哼了一声。 “你是大功臣,当然不着急。” 艾丹看着他。 “大功臣?” “不然呢?”约克说,“要不是你,起义军能散?上面的人现在提起你,都得说一句‘那个伦德尔人有点东西’。” 艾丹没说话。 约克继续说:“这趟本来可以不来。你非来。” “无聊。” “无聊?”约克看他一眼,“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吗?” “魔物。” “知道还来?” 艾丹想了想。 “没见过。” 约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那就去见见。” 他加快脚步,回到前面。 克里夫在旁边低声说:“他心情不错。” 艾丹点头。 “因为不用打仗了。” 克里夫没接话。 走了一会儿,艾丹忽然问:“莫甘娜呢?今天没见她。” 约克头也没回。 “去公主那边了。” 艾丹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一公主?” “嗯。”约克说,“昨天去的,估计要待几天。” 艾丹点点头。 领功去了。 击败起义军,杀了凯勒,稳定边境——这些都是可以写进报告里的功劳。莫甘娜去见公主,应该是去拿她该拿的。 也好。 她不在,他反而轻松。 走了两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 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几间木屋散落在缓坡上,周围围着一圈矮栅栏。炊烟从屋顶飘起来,在傍晚的天色里拉成一条淡灰色的线。 艾丹看着那些木屋,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有人走出来。 老人,女人,孩子。穿得破旧,眼神里带着警惕。 全是伦德尔人。 约克已经走到栅栏门口,和一个老人说起话来。老人点头哈腰,说着什么,手往远处指。 艾丹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边境部队之前一直没有来清理魔物,不是因为没精力。 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是伦德尔人。 不值得救。 他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克里夫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你看。”他忽然说。 艾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一个小孩蹲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他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划。 艾丹看着那个小孩。 五六岁,瘦,眼睛很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在泥地里玩。也是抬头看路过的斯特林人,然后低头。 “进去吧。”约克走过来,“我和他们聊过了,魔物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天黑前不动手,明天一早去。” 艾丹点头。 他们走进村子。 那些伦德尔人自动让开路,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身,没人看他们的眼睛。 艾丹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人,眼神里没有恨。 他皱起眉。 不对。 伦德尔人应该恨斯特林人。至少,他见过的伦德尔人都恨。 这些人为什么不恨? 傍晚,约克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和一个老人说话。 艾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那东西来了多久了?”约克问。 “半个月了。”老人说,“在林子里转,我们不敢进去。” “伤过人吗?” “伤过几个,他们回来说有两只。” 约克点头。 “明天我们进去,把它除了。” 老人连连点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艾丹等他们说完,忽然开口。 “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老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两……两年了。” “从哪儿来的?” “大陆中部,打仗,活不下去了,就往北跑。” 艾丹沉默了一秒。 大陆中部,打仗。 “启”组织引发的战乱。 他听说过。 “怎么没去贫民区?”他问。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约克在旁边说:“本来是去的,莫甘娜大人拦下来了。” 艾丹看向他。 “她?” “嗯。”约克说,“她跟上面争了好久,才让这些人留在这儿。这边离哨站远,不用天天看见斯特林人,活得自在点。” 艾丹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木屋,那些炊烟,那些低头走路的人。 两年了。 这些人在这里活了两年,没被欺负,没被驱赶,没被逼到绝路。 所以他们不恨。 至少,不那么恨。 艾丹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莫甘娜做的? 她让这些人活下来的?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从内部改变,让斯特林人和伦德尔人能平等地站在一起”。 他一直觉得那是空话。 但现在—— “妈妈!” 一个孩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艾丹转过头。 一个小孩站在不远处,指着几个斯特林士兵,嘴里喊着什么。那些话很含糊,但能听出几个词——“坏人”“滚出去”“斯特林狗”。 几个斯特林士兵的脸色变了。 一个年轻的往前踏了一步。 “这小崽子——” “大人!大人饶命!” 一个女人冲过来,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他抱在怀里。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孩子小,不懂事……大人别怪……大人别怪……” 那个年轻的士兵还瞪着他们。 约克站起来。 “行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个士兵立刻退后了。 约克走过去,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被母亲捂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瞪得很大。 约克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去。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退进屋里。 门关上。 艾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扇门。 克里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艾丹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你看见了吗?” “什么?” “那个小孩的眼神。” 克里夫没说话。 艾丹继续说:“他恨,和那些人不一样。” 克里夫想了想。 “因为他小,还没学会怕。” 艾丹点头。 “也许吧。”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说,”他问,“这东西能消掉吗?” 克里夫看着他。 “什么?” “恨。” 克里夫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不知道。” 艾丹笑了笑。 他想起那天杀死格伦之后,站在那些被救的伦德尔人中间,听他们欢呼。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杀下去,恨就会少。 现在呢? 一个小孩,一句话,就让那些士兵差点拔刀。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想起莫甘娜。 想起她说“从内部改变”。 也许她也是这么想的。 也许她也在试。 也许—— 他收回思绪。 “走吧,明天还有事。” 夜里,艾丹躺在借住的木屋里,盯着天花板。 木头很旧,有裂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墙上切出几条细线。 克里夫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平稳。 艾丹没有睡意。 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那个小孩,那个母亲,约克的话。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触发】 这时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任务内容:击杀黑森林东侧的魔物】 【任务奖励:刷新技能次数】 【当前技能次数:3次】 艾丹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 魔物? 就那个?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之前那些任务,哪个不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让他去杀个魔物? 【这三次是储存的?】 系统没有回答。 【如果这次没死,刷新之后是几次?】 【刷新后:3次储存+4次上限=7次】 七次。 他想起之前每次死的时候那种感觉。刀刺进胸口,冷,疼,然后黑暗。 七次。 够死七次。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五十五章村庄 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东边的林子比想象中密。树木挤在一起,枝条交错,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艾丹走在队伍中段,手按在剑柄上。 手心有点湿。 他看了一眼四周——约克在最前面,克里夫在他右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斯特林士兵散在周围,没人说话。 太安静了。 艾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第一次执行任务,是杀那几个斯特林人。 死了三次。 然后是黑衣人。 死了三次。 下一次是…… 他收回思绪。 不能想,越想越紧张。 他盯着前面的林子,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约克走在最前面,战斧握在手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忽然停下来。 “到了。” 艾丹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上面有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 空气里有一股腥味。 艾丹的神经绷紧了。 他扫视四周——树后面,灌木丛里,头顶的树枝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腥味越来越重。 他慢慢抽出剑。 身后,几个斯特林士兵也抽出武器。 约克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他一个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 艾丹本能地往后退,剑挡在身前,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凯勒,托姆,那个黑衣人。 然后他看见约克的脸。 约克站在他面前,嘴角咧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吓到了?” 艾丹瞪着他。 约克笑得更欢了。 “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 旁边几个斯特林士兵也笑起来。 艾丹握着剑,站在原地。 胸口跳得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去。 “……有意思吗?” 约克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艾丹看着他。 “你几岁?” 约克想了想。 “三十三。” “三岁吧。” 约克又笑起来。 克里夫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艾丹瞪他一眼。 “你也笑?” 克里夫移开视线。 “没笑。” 空地上有东西。 艾丹眯起眼。 鹿? 不对,比鹿大。皮毛是灰褐色的,上面有几道深色的纹路,头上长着的角,像枯死的树根,弯弯曲曲地支楞着。 它正在低头啃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像蛇。 艾丹愣了一秒。 就这? 他想起遗迹里那个触手——黑漆漆的一团,上面全是吸盘和倒刺,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眼前这个…… 不就是一头大一点的鹿吗? 约克在旁边低声说:“就是它。” 艾丹看着他。 “这东西,需要我们这么多人?” “别看它慢。”约克盯着那头“鹿”,目光很专注,“它冲起来的时候,比马还快。” 艾丹又看了一眼那头“鹿”。 它还在那儿站着,嘴还在嚼,眼睛盯着这边。 确实比普通鹿大。但也就那样。 艾丹忽然有一个念头。 试试。 试一下,自己现在能打到什么程度。 他拔出剑。 “艾丹?”克里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丹没理他。 他往前走。 那头“鹿”盯着他,没动。 十步,八步,五步。 它动了。 快得不像话。 艾丹只看见一道灰影撞过来,还没来得及格挡,胸口就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后背疼,胸口更疼。他低头看——衣服破了,皮肉上三道血痕,正往外渗血。 那头“鹿”站在他刚才的位置,角上挂着几缕布条。 它甩了甩头,又盯着他。 艾丹撑着树干站起来。 约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了,它冲起来比马快。” 艾丹没说话。 那头“鹿”又动了。 这时一支箭射在它前面的地上,它停住,转头。 克里夫握着弓,站在不远处。旁边几个斯特林士兵已经散开,刀剑出鞘。 “围住它。”约克喊。 士兵们开始移动。 那头“鹿”似乎意识到不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但它没跑出去。 克里夫已经堵在它后面,柴刀横在身前。 它转向左边,左边有两个士兵。转向右边,右边也有两个。 约克提着战斧,一步一步走过去。 “别让它跑了。” 那头“鹿”发出嘶鸣,蹄子刨着地。 然后它冲向约克。 快,真的很快。 但约克更快。 战斧劈下来,正正砍在它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约克一身。 它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跪下去。 然后又挣扎着站起来,想跑。 克里夫的柴刀从侧面砍过来,砍在它腰上。 它终于倒下去。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艾丹靠在那棵树上,看着这一切。 从他被撞飞,到魔物倒下,前后不到两分钟。 约克走过来,低头看他。 “没事吧?” 艾丹摇头。 “没事。” 约克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伤。 “皮肉,回去包一下就行。” 他伸手,把艾丹拉起来。 “你刚才想干什么?” 艾丹没说话。 约克看着他。 “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打?” 艾丹还是没说话。 约克点点头。 “试完了?” “……试完了。” 约克转身,往那头“鹿”走去。 “下次想试,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收尸。”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克里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疼吗?” 艾丹低头看胸口。 “疼。” 克里夫点点头。 “记住这个疼。” 他往前走,去看那头魔物。 艾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了一眼那头已经死透的“鹿”。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以为会是个大东西。会像黑衣人那样,会像遗迹触手那样,要死好几次才能赢。 结果呢? 被一头大鹿撞飞,然后别人两分钟就解决了。 他跟着走过去。 约克正蹲在那头“鹿”旁边,用刀割着什么。 “这东西有什么用?”艾丹问。 约克头也没抬。 “角能入药,皮能做甲,肉能吃。” 他割下一只角,扔给旁边一个士兵。 “带回去。能换点钱。” 艾丹站在那儿,看着那头死去的魔物。 系统还没提示。 他也没在意。以前也这样,任务完成一两天后,提示才来。 后面他们继续寻找老人说的第二只魔物,却怎么也找不到。 或许跑了。 回到村子,太阳已经偏西。 那个老人站在村口,看见他们,老远就迎上来。 “大人……大人……” 约克摆摆手。 “已经除了,以后不用怕了。” 老人连连鞠躬。 “多谢大人……多谢各位大人……” 旁边聚过来一些人,也都是伦德尔人。他们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眼睛却一直躲着。 艾丹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 他注意到那个小孩又出现了。 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木棍,眼睛盯着这边。 然后他张开嘴。 “斯特林狗——” 那几个斯特林士兵脸色又变了。 但还没等他们发作,那小孩已经跑进屋,关上了门。 约克看了一眼那扇门,什么也没说。 “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走得比来时慢。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林子里暗下来。队伍散开,走得稀稀拉拉。 艾丹走在最后面,胸口的伤已经不太疼了。 他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被撞了一下,现在有点困。 “困了?” 克里夫在旁边问。 艾丹点头。 “有点。” 克里夫没说话。 两人继续走。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艾丹回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他浑身是血,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他跑到队伍后面,腿一软,跪在地上。 “救……救……” 艾丹蹲下去,扶住他。 是村子里的伦德尔人。 “怎么了?” 那人张着嘴,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手往身后指。 “村……村子……袭……” 他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 约克走过来,蹲下,看了他一眼。 “还有气,带回去。” 两个士兵上前,把那人架起来。 艾丹站起来,看着来路的方向。 村子。 出事了? 约克已经转身。 “走,回去看看。” 队伍掉头,往来路跑。 跑到村口时,天还没全黑。 但艾丹已经看清了。 木屋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栅栏倒了,到处都是尸体——老人,女人,孩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血在地上流成一条条黑色的线。 艾丹站在村口,没有动。 约克冲进去,踢开一扇门,又踢开另一扇。 空的。 全是空的。 活着的,一个都没有。 克里夫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艾丹看着那些尸体。 那个老人,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那个母亲,趴在门槛上,背后一道很长的伤口。 他往屋里看。 那个孩子也在里面。 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棍。 艾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孩子。 刚才他还在骂人,还在跑。 现在他躺在这儿,一动不动。 约克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全死了。” 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艾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燃烧的木屋,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村子。 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五十六章尸体 火还在烧。 艾丹站在村里,看着那些尸体,脑子里空白了很久。 约克已经带人进去搜了一圈。 “十七个。”他脸色阴沉,“加上之前跑出来的那个,全死了。” 艾丹没说话。 他蹲下去,看着最近的一具尸体——是那个老人。他躺在血泊里,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 艾丹的目光停在那道伤口上。 不是刀伤。 也不是剑伤。 是爪痕。 三道并列的深沟,皮肉翻出来,边缘参差不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伤——白天那头“鹿”撞的,也是三道,不过浅得多。 大小不一样,但形状一样。 约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看出来了?” 艾丹点头。 “和白天那个一样。” “一样。”约克眯着眼,“但更大。” 他站起来,扫视四周。 “这东西不止一只。” 艾丹也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爪痕,脑子里开始转。 白天那只,他们杀了。 现在这只,比那只大。伤口对得上。 那还有别的吗? “那只大的,”他说,“会不会是白天那只的——” “母亲。”约克接话。 艾丹点头。 村长说过有两只,白天他们杀了一只,还有一只。 如果那只大的,是这只小的母亲——为了孩子回来报仇。 队伍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次走得很慢。约克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痕迹。 脚印。 比白天那只大一圈的脚印,一路往林子里延伸。 艾丹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手心又湿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脚印忽然消失了。 就在一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约克停下来,看着地面。 “没了?” 一个士兵问。 约克没说话。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 “去那边。” 那边是白天杀死魔物的方向。 林子深处,那片空地还在。 阳光已经落尽,只有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层灰白的光。 艾丹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中间。 什么都没有。 白天杀死的魔物,尸体不见了。 只剩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 “被其他动物吃了?”一个士兵问。 “不像。”约克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摊血,“倒像是拖走的。” 他指着血迹边缘——有几道拖痕,往林子深处延伸。 艾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拖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只大的真是母亲—— 它来把孩子拖走了? 它想干什么? “追。”约克站起来。 没追多远。 走出不到两百步,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嘶鸣。 不是白天那种。 更尖,更厉,像什么东西在叫。 所有人同时停住。 约克举起手。 “准备。” 刀剑出鞘。 林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影子从黑暗中冲出来。 和白天那只一样大。 一样快。 艾丹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扑,那影子就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撞在一个斯特林士兵身上。那士兵惨叫着飞出去,撞在树上,没了声音。 “围住它!”约克吼。 士兵们散开。 那影子停下来,站在月光下。 就是白天那种魔物。灰褐色的皮毛,蛇一样的瞳孔,角像枯死的树根。 几乎一样大小。 艾丹愣了一秒。 这是那只大的? 不对,大小不对。这只和白天那只一样大。 那灭村的那只呢? 没时间想。 那东西已经又动了。 这一次它冲向约克。约克的战斧劈下来,砍在它角上,火花四溅。它嘶鸣着后退,旁边几个士兵同时冲上去,刀剑砍在它身上。 它倒下。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艾丹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尸体。 不对。 还是不对。 这东西不可能灭村。它和白天那只一样大,杀它用了不到三分钟。 村子里的爪痕,比这个大。 艾丹走近那具尸体,蹲下,看着它胸口的伤口——那是约克最后补的一刀,几乎把整个胸腔剖开。 他看着那道伤口,又想起村子里那些尸体。 大小不对。 伤口不对。 他站起来。 “村长说谎了。”他说。 约克走过来。 “什么?” 艾丹指着那具尸体。 “这东西杀不了那么多人,伤口也不对,村长的伤口比这个大。” 约克皱起眉。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具尸体的爪子。 三根趾,爪尖弯曲,带钩。 和白天那只一模一样。 和村子里的爪痕,也像——但确实小一圈。 “也许不止一只。”约克说。 艾丹没说话。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惨叫。 他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从林子里冲出来,比刚才那只大一圈。它撞进队伍里,爪子一挥,一个士兵的胸口就裂开了。 血喷出来。 尸体还没落地,那黑影已经冲向第二个。 约克冲过去,战斧劈下。那东西一闪,躲开了,反爪一挥,约克的肩膀被划出三道深痕。 约克闷哼一声,退后几步。 “围住它!” 士兵们冲上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东西比刚才那只快得多,也猛得多。它冲进人群里,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下。 艾丹拔出剑,想冲上去,却被克里夫一把拉住。 “别去。” 克里夫的声音很低。 艾丹看着他。 克里夫的目光盯着那只魔物,脸色发白。 “我们打不过。” 他说的是对的。 艾丹看着那只魔物在人群中肆虐,看着约克被它一爪拍飞,看着那些斯特林士兵像纸糊的一样倒下去。 身后有声音。 很轻。 艾丹猛地转身。 一个黑影从黑暗中扑过来。 跟刚才那只一样的。 和白天那只一样大。 艾丹举剑格挡,那东西撞在他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 他摔在地上,那东西已经扑上来,爪子按在他胸口。 艾丹看清了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和白天那只一样。 一模一样。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朝艾丹的脖子咬去。 艾丹的剑抵在它脖子上,但力气不够。 它在往下压。 一点一点。 他听见旁边克里夫在和什么东西打斗。听见约克在吼。听见惨叫声不断传来。 手臂开始抖。 那东西的牙离他越来越近。 艾丹侧过头,不想看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的地上。 那具刚才被杀死的“鹿”的尸体。 不见了。 他愣住。 那东西已经压下来。 尖牙刺进他喉咙。 很疼。 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具消失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