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空如花》 二十四 心头一动 王牧听了立刻头大,LACMA,洛杉矶的当代艺术博物馆?一块巨大的石头和几栋丑丑的楼? “不去不去,没时间。”王牧将Ipad又丢了回去,像是拿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助理小姑娘吃了一惊,“可是。”话还没说完,工作室的运营主管捧着咖啡路过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走,“可是什么呀,老板今年的展出已经排满了,哪里还有时间准备那儿的展?” 小姑娘瞪着眼睛觉得可惜,“可人家LACMA很有名的呢。”主管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咱们这老板土生土长北京人,爱我中华。人连北京城都舍不得出,更不稀罕国外那些。” 小姑娘抱着Ipad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腹诽,哪有人不想带着自己的作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呢? 王牧躺进竹条编织的老式躺椅里,一摇一晃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躺了半晌,总觉得心神不宁的,不知道是因为思考重新设计空间的事儿,还是老蔡上门提起的安娜余瑶的事情,还是因为刚才小助理送来的这个消息。 总之就是躺地实在不踏实。 他拉开椅子站了起来,去书橱那儿找了一本书拿在手里,准备再燃上一点香。平日里许多个在工作室的清闲日子就是这么过下来的。 可是点火器拿在手上,却怎么也瞅不准线香的一头,他试了两次,便索性放弃了。 在桌子前踱步了一会儿,王牧还是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通了。 响起了一个女人似乎刚刚睡醒的声音。 “怎么了?”简陶在那头打了个哈欠。 王牧听见她的声音,心神顿时定了下来,也不再瞎转悠,反倒又将躺椅摆摆正,慢慢坐了下来。 “嗨,也没什么事。就刚才老菜头找我谈到了安娜的事情,我拿不准主意,想问问你。”王牧想了想,并不敢说自己其实是为了LACMA的邀请乱了心思,若是那样说的话,简陶估计一句话甩过来,大概就是你这么大人了自己不会定么就把电话给掐了。 王牧想着安娜的事情,想必她可能会有些耐心听下去。 毕竟,他抬眼看了下时间,美国那儿现在估计是凌晨,大半夜的谁还没个起床气呢。 果不其然,简陶勉强有了继续通话的意向,话筒里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她翻了个身。 “蔡立军说起安娜做什么?”谈到蔡立军,简陶的声音冷了许多,毕竟这样一个油条人物在她那里是没有什么信用和讨喜的。 “哎,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他家一老一小差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牧嗅了嗅鼻子,觉得蔡若荀的事情说起来麻烦,也不想多说什么。 “结了?和安娜有什么关系?”简陶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王牧紧张地换了只手接听。 “不过那孩子和安娜是同学,不知道是不是处上对象了。”他想了想,对措辞上有些犹豫。 简陶轻笑一声,“哈哈哈,这么多年你不敢治的人,倒是女儿帮你从上到下都捋了一遍!” 王牧尴尬地陪着笑了两声,“咳咳,嗨,这不是我还不确定嘛。不过人蔡立军倒是赶着送礼来了。” 简陶可没打算给他留情面,“女儿和那不知名的小子都比你淡定。人老蔡估计是前脚刚走,你就后脚给我来电话了。收他的礼做什么,少于5k的留下给你工作室那些小孩儿分分,超过的你就用老蔡的名义捐出去,留好登记字据,再不放心的,把捐赠过程拍个照拍个视频什么,免得人家以后拿你把柄。” 她边说话边喝了口水,声音越发轻快了起来,似乎是说到了极其开心的事情。 王牧笑了,“你怎么这么贫。” 简陶呵呵一笑,“老蔡这种人,也就你性子软让着他躲着他,我才教你这样;要是以我的脾气,直接把这礼送回剧院的门房,跟保安合影留恋一张,爱谁谁。” 王牧哑然失笑,知道简陶的的确确做得出这事儿。不过如果安娜和余瑶真的在一起了,他也必须要谨慎一些。 这礼可不是蔡立军给他的,而是眼睛里装着余瑶长辈,在这儿借花献佛呢。 “还有,为了蔡立军你给我半夜打电话?”简陶终于想起来算账了,看来是清醒了一些。 王牧连忙说,“不不,这不是安娜的事情嘛。如果安娜真和蔡立军惹不起的那家孩子处对象了,那我不也得缕缕立场。”这么多年的老艺术家了,摆弄摆弄词汇弄出一点意义出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简陶难得地短暂沉默了一会,这才开口,“王牧你怎么越活越回头了呢。你对蔡有什么立场可言。小孩子谈谈恋爱是小孩子的事情,关你和蔡两人什么事情?” 不好,王牧感到简陶下一秒就要挂电话了。 “小孩子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我他来烦,不过蔡立军如果敢把主意打到安娜头上,我是不介意立刻回国将他撕个身败名裂。”简陶说话的速度并不快,但就像一把极轻极薄的小刀,仅是在空中闪过一瞬,却无人会怀疑它见血封喉的能力和寒意。 王牧不禁都觉得室内温度降了一降,简陶向来说到做到,最任性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让人仔细想想真实发生的可能性会有多少。 王牧好声好气地接上,“是是,那肯定的,如果敢动安娜,我也是要拼命的。”表了忠心之后,他又怕空气凝固,赶紧加了一个话题,“还有就是LACMA邀请我参展,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呢。” 果不其然,简陶沉默了几秒之后,“成年人的话就自己做决定吧。” 啪,嘟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和王牧一开始预料的如出一辙。 他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简陶其实早就对自己这么多年的软弱和停滞不前失去了耐心。 自己的确不该再拿这样的事情去征求她的意见吧,王牧自嘲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有两三只麻雀忽然飞了过来,停在枝头上叽叽喳喳,欢快地从这里跳到那里,又扑闪扑闪地一股脑儿全都飞走了。 身下的竹椅也随着姿势的变换嘎吱嘎吱响。 王牧心头一动。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五 迷雾中的未来 安娜从肯尼迪机场走出来,深吸了一口纽约的空气,顿时就怀念起加州的温暖如春了。 谁能想到五月底的纽约竟还是阴雨连绵的?小风一吹,似乎是要冷到骨头缝儿里去。 安娜拖着行李箱,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拦了一辆出租车往中城去。 临时来纽约是因为正好这里有两个工作邀请的日期背靠背了,显得十分方便,安娜也乐得来出差。若只是一个品牌邀请在纽约的话,她可能反而就懒得过来了。 刚上出租,电话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就像来电的那位性格一样,都是等不及的急性子。 “安娜你到啦!!我就在看你的航班信息嘛,想说你怎么也该开机了。”陆然然的声音热热闹闹地传了过来。 安娜哈哈一笑,“到啦到啦,正去酒店呢。” “那我等会去和你汇合?下午正好没课啦,说好的下午和晚饭时间留给我的哦!”陆然然连珠炮似地说话,让安娜想到了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花栗鼠,就是贪心起来可可爱爱的样子。 “嗯嗯,咱们说好的。今天起得早,我怕等会睡着了没听见你电话,你直接上楼来,房间1502。”说着说着安娜就打了个哈欠,看着车窗外滴答着小雨的天空,不由得一股睡意铺天盖地的笼罩了过来。 陆然然在那儿应了几声,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然然的电话刚挂,安娜的手机又亮了起来,是余瑶。 “到了?”他那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安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整个人顺着座椅后背滑矮了一些,似乎下一秒钟就能睡着。 雨下得大了起来,车窗上的点点雨迹一个个晕了开来,逐渐形成水流,沿着玻璃光滑的表面落入窗缝里,又或是继而消失在雨幕中。 司机很贴心地将安娜的行李提了下来,酒店的门童又十分识趣地向前走了上来,这两位毫无排练地合作几乎无缝连接,这才让没有带雨伞的她不需要在雨中狼狈。 纽约的道路不宽,尤其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中城,更是显得拥挤。若不是直接进入地下车库,大部分都是停在路边,还总是会收到后面车辆“友好”的喇叭声。 安娜跳下车,走进品牌方帮她预定的酒店,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外面,已然是瓢泼大雨,暗沉得不像是白天。 走进房间,只是想坐在床上稍微整理一下行李,没过几分钟,便趴着睡着了。 段落停下车,往街边一张望,就发现谭言穿了一身剪裁简单,却又有些设计巧思的连衣裙,正也往他的方向看来。两人一对视,谭言便笑了,抓着手机的手举起来挥了挥,往他这里走过来。 今天是和斯竺失联的第五天,作为一个正在进行拍摄项目的团队来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段落这两天左思右想着,编辑了无数条道歉的文案,却总是决定不好,没能发送出去,那句歉下的“对不起”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他知道这样很不好,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闹得慌,可就是总觉得词不达意,不知道怎么是好。 谭言约他周末看车,段落答应了,想着继续在房间里拉着窗帘呆下去的话,他可能就要疯了。 “最近还好吗?”谭言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头发和肩上还落了几朵蓝花楹。 段落微微一笑,给她指了指,一边也点点头,对她的问题并不回答。 谭言顺着段落的视线摸了头顶,这才小声惊呼,“呀,落了花!”说着四肢都僵硬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身上还有哪里也有,别乱动洒地到处都是。 段落开口说道,“洛杉矶的初夏里都是这些蓝花楹,一树一树地开,开得整棵树都让你瞧不见一片绿叶,看过去全是一片蓝紫色的花海,倒也是一番景色。”说着也启动车辆,“那我们先去看车?” 谭言正用手指轻巧又小心地捻起肩头上的细嫩花瓣,听见段落的介绍,也无暇看景,只得小幅度地点点头。 “不过要说起季节里的城市,我还是很想念秋天的上海。满城桂花飘香,实在是早就刻在骨头里,香进血液里了。”段落自顾自地又感叹了一句,没来由地想起斯竺戴上眼镜的样子,他好像家里长辈也是上海人。 谭言终于将头上和衣服上的落花一一拿在手里,腰板这才松弛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手心里的花骨朵儿,便开窗让它们随风而去落在路边了。 “我也喜欢桂花香。”她轻轻附和了一句,车里暂时陷入了一阵令段落觉得微有不适的沉默。 还好谭言很快打开了话题,“你觉得我适合什么车呀,我爸妈说一个小轿车开开就好了,看着也秀气,可我喜欢大一些的,这样还可以假期出去跑跑。” 段落仔细嗯了一声,便说,“那不如你看看我这个车怎么样?Q5大小合适,也比较城市,同时能满足偶尔中长途旅行的需要,可以放东西。” 听了这话,谭言还真就仔仔细细打量起车的内装,搞得段落还忽地有些紧张起来。按照习惯放松下来搭在车门上的左手又不自觉地扶上了方向盘,整个人紧绷地像是刚拿到驾照上路的那段日子。 谭言前后看了看,“嗯,真的完全就是我想要的样子呢。你也会有时候想开车出个远门兜兜风什么的吗?” 段落并不习惯有人坐在副驾驶。 或者说这半年多来这个空间里只有过他和冉斯竺。谭言就坐在冉斯竺做过的地方,望过来,嘴唇微张,说出的话就像光彩纷呈的气泡泡一样朝着自己移动过来,慢慢地将自己紧紧裹住。 他又一个晃神,好像是脑海深处的一个记忆碎片随机地弹了出来。那是他坐在车后座,人似乎非常小,因为在他的视角里前排的座位十分的高大。前座的两人,一男一女,正在高谈阔论着艺术,有来有回,说得十分开心。 一个急刹,记忆碎片中他的视角变得黑暗模糊了,似乎是自己滚落了座位下面,而前座的两人似乎是完全忘了后座的他,毫不在意地又继续开了起来。 段落手心冒汗,似乎是明白那一对中年男女也许是他的父母,又因为觉得那也许是他和谭言在某一个平行宇宙中的未来而感到恐慌。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六 格里菲斯的月亮 斯竺从段落楼下离开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日落大道往东开,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等红灯的间隙,他看了眼副驾驶——那里空着,但好像还留着段落坐过的痕迹。几个小时前,那个人就坐在那里,低着头说“晚上回去注意安全”,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405上依然堵得厉害。这座城市的夜永远不睡,车灯汇成流动的河,从山脚蜿蜒到海边。斯竺跟着车流慢慢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不想面对鱼丸疑惑的眼神,不想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反复回想那句话。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格里菲斯天文台的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山下那片灯火——整个洛杉矶像被打翻的珠宝盒,散落一地璀璨。好莱坞标志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守望者。这个城市有无数人在做无数种梦,而他今晚的梦,只有一个名字。 他想起小时候,冉毓带他来过一次格里菲斯。那时候他还很小,站在天文台前,看着满城灯火问:“妈妈,那些人都在做什么?”冉毓说:“活着。”现在他二十五岁,站在同一个地方,终于明白“活着”这两个字有多重。活着就是会在深夜开车上山,活着就是会为一个不回消息的人牵肠挂肚,活着就是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是忍不住往前走。 斯竺下车,走到观景台边。夜风比想象中冷,他把外套裹紧了些。旁边有几对情侣依偎着看夜景,窃窃私语,偶尔笑出声。他移开视线,看向更远的地方。太平洋在夜色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边,一直就在那边。 手机震了。 是Irene。 “睡了没?”她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打字声,估计还在加班。这个点还在工作,符合她对制片人这个身份的所有执念。 斯竺打字回:“在格里菲斯。” Irene秒回:“大半夜去看星星?失恋了?” 斯竺没回。 过了几秒,Irene又发:“算了不问。Leo那边我帮你约了,下周三上午,还是他办公室。他那个人虽然浮夸,但办事效率确实可以。” 斯竺:“好。” Irene:“你确定要见他?上次会后,段落那脸色可不好看。我在停车场都看见了,你开车走的时候,他在那儿站了起码五分钟。” 斯竺看着手机屏幕,段落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陨石坑——黑黢黢的,像个伤口。他点开对话框,上次的对话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句“晚安”,段落没回。再往前翻,是更早的“早安”“吃饭了吗”“今天风大记得关窗”,全都是一来一回,像两个小心翼翼试探的人。 他退出,给Irene回:“见。有些事总要面对。” Irene发了个“OK”的手势,加了一句:“那我睡了,你也早点回。格里菲斯晚上风大,别冻着。对了,明天Ja问我拍摄计划的事,我帮你推了,说你最近在调整。” 斯竺笑了笑,收起手机。 他站在观景台边,看着山下的灯火,忽然想起高中时看过的一部老电影——《月升王国》。韦斯·安德森的镜头里,两个小孩私奔到荒原,在月光下跳舞。那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宁愿逃离一切,也要在一起。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有些事,不是选择,是本能。 他在格里菲斯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情侣都换了两拨。最后他掏出手机,对着山下的洛杉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段落。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 他知道段落不会回。但他也知道,段落会看见。就像上次在加油站,他抢过那根烟的时候,段落看见了他眼里的心疼。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会懂。 足够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在放一首老歌,Leonard Cohen的《Famous Blue Raincoat》。斯竺跟着哼了几句,想起在加油站那个下午,段落笨拙地点烟,自己抢过来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段落眼里的心疼。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车停进公寓车库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斯竺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上楼,开门,鱼丸摇着尾巴迎上来。他蹲下揉了揉鱼丸的脑袋,说:“你爸今天做了件蠢事。” 鱼丸歪着头看他,舌头伸在外面,一副“我听不懂但我在听”的样子。 斯竺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五楼的视野比格里菲斯差远了,但还是能看见一片灯火。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段落站在楼梯边、低着头说“晚上回去注意安全”的样子。那声音飘在风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他走过去,点开。 段落回了一张图。 是同一轮月亮,从他的窗户拍出去的。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 斯竺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鱼丸跳上床,趴在他脚边,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斯竺想,明天去IFAC之前,要不要先去一趟1919,给Irene带杯咖啡。顺便给段落发个早安。 就两个字。 够了。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七 圣莫尼卡的海 周三上午,405依然堵得一塌糊涂。 斯竺提前一小时出门,还是差点迟到。LA就是这样,明明出门的时候导航显示四十分钟,上了高速就变成一小时十五分钟。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车流,想起Irene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洛杉矶生活,不是在车里,就是在去车里的路上。” 他拐进圣莫尼卡的那条小路时,Irene已经在停车场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扎起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夹着烟。看见他的车,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你迟到了。”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三分钟。”斯竺锁车,走过来。 Irene打量他一眼:“没睡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问。这就是Irene,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斯竺没回答,接过她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是1919的美式,加两份浓缩。Irene记得他的口味。他喝咖啡的习惯是在剪纽约短片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他和段落经常通宵,Irene偶尔会送咖啡过来,每次都记得他的口味。 两人往IFAC的白色建筑走去。圣莫尼卡的海风咸咸的,吹得人清醒。Irene走在前面,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栋建筑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里,外表是典型的西班牙风格,白墙红瓦,但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设计极其现代。 “段落不来?”她头也不回地问。 “不来。” Irene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行吧,反正今天主要是聊合同细节。他来了也听不懂。”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下次还是叫上他。他是副导演,有些事他得有参与感。” 斯竺知道她在开玩笑,但话里多少有点真的。他想起段落上次在会上的沉默,想起他后来在停车场说的那些话。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他们之间有了裂痕。 “他需要时间。”斯竺说。 Irene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他一眼:“我知道。但你也要给他时间。”她的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这让斯竺愣了一下。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Ran先生,Irene小姐,这边请。” 还是上次那间会议室。落地窗外能看见一小片海,蓝得不太真实,但确实是太平洋。Leo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比上次正式一些。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 “Ran!”他握住斯竺的手,又对Irene点点头,“Irene,今天的合同条款你肯定已经研究透了。我助理说你上周发了三封邮件问细节,我那可怜的助理差点被你逼疯。” Irene笑:“那当然,不然怎么敢来见你。合同这东西,一个字都不能错。” 三人落座。助理端来咖啡和矿泉水,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Leo开门见山:“上次说的第三种合作方式,你们考虑得怎么样?我等你们的回复等了两周,还以为你们不感兴趣了。” 斯竺看了Irene一眼。她微微点头。 “我们愿意谈。”斯竺说,“但有条件。” Leo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做出倾听的姿态:“请说。” “IFAC可以参与Sojourn的运营,也可以投资。但影片的最终剪辑权在我手里,任何商业决策都需要我和段落共同同意。另外,你们不能干预拍摄过程,不能强行植入任何商业元素。”斯竺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Leo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 “Ran,你知道大多数新人导演不会提这种条件。尤其是第一部片子,能拿到投资就不错了。” “我知道。”斯竺说,“但我不是大多数。” Leo笑了。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喜欢你。”他说,“真的。你有才华,有个性,现在还有底线。我越来越想签你了。说实话,我在好莱坞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才华没底线的人,也见过太多有底线没才华的人。你是少数两者都有的人。” Irene插了一句:“那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种夸奖的话可以等签完合同再说。” Leo看她一眼,笑出声:“Irene,你还是这么直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海。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Ran,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但我也要提一个条件。” 斯竺等他继续说。 Leo转过身:“Sojourn拍完后,如果它能入围任何一个A类电影节,我需要你认真考虑签给我。不是必须签,是认真考虑。你可以拒绝,但至少要给我一个面谈的机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斯竺沉默了几秒。 “好。” Leo走回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合同Irene已经看过,细节你们再对,大方向没问题。” 斯竺握住他的手。 握手的时候,Leo忽然说:“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父亲Arthur最近在戛纳很活跃,他监制的那部片子也入围了某种关注单元。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但我想你应该知道。好莱坞圈子就这么大,有些事迟早会传到你这儿。” 斯竺的手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谢谢。”他说。 Leo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但什么都没问。 从IFAC出来,Irene和斯竺并肩往停车场走。海风还是那么咸,太阳有点晃眼。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你没事吧?”Irene问。 “没事。” Irene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到车边,她忽然说:“斯竺,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你这边。从圣丹斯那次开始,我就把你当自己人了。” 斯竺看着她,这个从大一开始就混迹于各种片场和酒会的女生,从来都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但此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 “谢谢。”他说。 Irene摆摆手,拉开车门:“走了。合同细节我明天发你。记得叫上段落一起看,别让他觉得你把他排除在外。” 她的车先开出去,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圣莫尼卡的阳光里。 斯竺站在车边,看着远处那片海,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段落发来的:“今天顺利吗?” 斯竺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回:“还行。你呢?” 这次没有等太久,段落就回了:“在Phil办公室,被他骂了一上午。说他那部新片子的理论框架有问题,让我回去重写。” 斯竺笑出声。 他打字:“骂你什么?” 段落:“说我像鸵鸟。说我只知道躲在学校里做理论,不敢出去实践。” 斯竺看着屏幕,想起上次在停车场,他看见段落趴在方向盘上的样子。那个画面他一直忘不了。 他回:“你不是鸵鸟。” 过了几秒,段落回:“那是什么?” 斯竺想了想,打字:“是刺猬。会缩起来,但也有软的时候。” 段落发了一个省略号。 斯竺又发:“但刺猬也会翻肚皮。” 这次段落没回。 但斯竺知道,他看见了。 他收起手机,上车,发动引擎。405还是会堵,但今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开到半路,手机又震。 他瞥了一眼——段落发来一张图。 是一只刺猬,缩成一团,露出一点小肚皮。 斯竺在车里笑出声。 他把那张图存下来,设成了和段落的聊天背景。 ? ?感谢还在关注的everybody!!!好汉又回来了!!!大放送一下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八 月升王国 斯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鱼丸在门口等他,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他蹲下来揉了揉狗头,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安娜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个人影走来走去,大概又在剪片子。 他想起上次在电梯里遇见她,她穿着瑜伽服,脸红得像只虾。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成为自己最坦诚的倾诉对象之一。在马蹄湾的那个傍晚,她站在悬崖边,大声说出自己的喜欢,然后被拒绝。换成别人,可能会尴尬,会躲避,会恨他。但安娜没有,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要幸福啊。” 手机震了。是八月。 “冉哥!我回国了!你那边咋样?”八月的消息永远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活力。 斯竺打字回:“还行。你呢?” 八月秒回:“我在追Irene!!!”三个感叹号,后面还跟着一排火焰表情。 斯竺笑:“她知道吗?” 八月:“知道啊!我跟她说了!在盐湖城的时候就直接说的!” 斯竺:“她怎么说?” 八月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斯竺点开,听见八月的声音里有一点委屈:“她说我太小了。” 斯竺忍住笑,回:“那你怎么说?” 八月又发语音:“我说我会长大的。我说你给我三年,我保证追上来。” 这次斯竺没忍住,笑出了声。鱼丸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他打字:“那你就长大给她看。” 八月:“我知道!所以我决定gap year,跟着Ja学摄影!冉哥你能帮我说句话吗?就说我很有天赋那种!” 斯竺:“你自己说。你的天赋你自己证明。” 八月发了一连串哭脸。 斯竺笑着收起手机。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安娜是表面淡定内心火热,八月是全身都在燃烧。他想起安娜说过,八月小时候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从不拐弯抹角。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James Cheung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他没回。Arthur的名字在Leo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难过,会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觉得有点累。 累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恨了太久,忘了为什么恨。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Arthur Beaumont的名字。网页跳出来——IMDb页面、新闻、采访、剧照。他看着那张二十年没见的脸,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样,那种他从小就讨厌的眼神——野心勃勃的、永不满足的、把一切都当成垫脚石的眼神。 他想起小时候,Arthur偶尔回家的时候,总是带着这种眼神看他。不是看儿子,是看一个可以被他利用的资源。后来他才知道,Arthur接近冉毓,本来就是为了冉家的资源。 斯竺关掉网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五楼的视野,能看见远处格里菲斯天文台的轮廓,像一颗落在地球上的星星。他想起前天晚上,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那时候他觉得孤独。现在他知道,孤独不是没有人陪,是没有找到自己。 手机震了。 是段落:“在干嘛?” 斯竺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回:“看月亮。” 过了几秒,段落发来一张图——从他窗户拍出去的月亮,和前天晚上那张差不多,但今晚的月亮更圆一些。洛杉矶的月亮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觉得它很远,有时候又觉得它近在咫尺。 斯竺看着那张图,打字:“你也在看?” 段落:“嗯。刚从Phil那儿回来,被他骂了一下午,心情不好,就看会儿月亮。” 斯竺:“他为什么骂你?” 段落:“说我的论文选题太保守,说我应该走出去看看真实的世界。他说我像一只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斯竺想起自己之前发的那个比喻,忍不住笑了。 他回:“你不是鸵鸟。你是刺猬。” 段落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斯竺又发:“刺猬也会翻肚皮。” 这次段落没回,但斯竺知道他看见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月升王国》里的那个场景——两个小孩在月光下跳舞,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他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不在乎有没有人懂,不在乎有没有结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同一轮月亮,就觉得够了。 鱼丸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它,忽然说:“鱼丸,你觉得段落喜欢我吗?” 鱼丸歪着头,舌头伸在外面。 斯竺笑:“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蹲下来,揉了揉狗头。鱼丸的毛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他想起段落说过,他也想养一只狗,但公寓不让。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个想要玩具的小孩。 斯竺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起段落在雪山上的样子——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嘴唇微微张开,闭着眼睛等他吻上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现在他知道,全世界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看月亮。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段落发来一条消息:“晚安。” 只有两个字。 斯竺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回:“晚安。” 放下手机,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鱼丸跳上床,趴在他脚边,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九 Phil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斯竺被Phil一个电话叫到了学校。 “马上来我办公室。”老头在电话里说,语气急吼吼的,像是有大事发生。这种语气斯竺很熟悉,每次Phil有什么新想法的时候都会这样,恨不得全世界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来听他说。 斯竺换了件T恤就出门。到Melnitz Hall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还在放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过那些熟悉的教室,想起自己大一时第一次来这里上课的场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这么久。 Phil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不行!绝对不行!” 斯竺敲了敲门。 “进来!”Phil头也不抬,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发脾气,“你看看这些人!说什么让我去戛纳当评委,结果呢?结果就是让我去当摆设!当评委连投票权都没有,就是去凑数的!” 斯竺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戛纳电影节发来的邀请函,请Phil担任“导演双周”单元的评审顾问。顾问这个词用得很微妙,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没有实权。 “这不是好事吗?”斯竺说。至少说明Phil在业界的地位被认可了。 Phil抬起头,瞪他一眼:“好事?他们让我去,是因为我认识的人多!不是因为我专业!我才不去当这种花瓶!我Phil Ossman什么时候需要靠这种虚名撑场面了?” 斯竺忍住笑,在他对面坐下。Phil的办公室很乱,到处都是书和文件,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那些海报里有很多是UCLA学生的作品,Phil把它们贴在墙上,说这是他的“骄傲墙”。 Phil看着他,忽然换了副表情:“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去找Leo了?” 斯竺一愣:“您怎么知道?” Phil哼了一声:“好莱坞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James跟我说的,他说Leo对你很感兴趣。” 斯竺没说话。 Phil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省心。我当年追Sophia的时候,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纠结。” 斯竺忍不住问:“那您怎么追的?” Phil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小子,倒是会问问题。” 他往后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回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沉思的哲人。 “我在巴黎见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家咖啡馆看书。那家咖啡馆在塞纳河左岸,很小,但很有名。我走进去,看见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Phil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走过去,问她借打火机。她不抽烟,但还是借了。我问她借书,她说不借。我问她借电话号码,她说没有。我说那我怎么找你?她说,你找不到我。” 斯竺听得入神。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年轻的Phil站在咖啡馆里,被一个法国女人拒绝,却还不肯放弃。 “后来呢?” Phil笑:“后来我在那家咖啡馆坐了一个月,每天都去。我去的时候带一本书,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看她。第三十一天,她走过来,问我借打火机。” 斯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Phil也笑:“她说她不抽烟,但还是借了。我知道,她是在给我台阶下。” 他看着斯竺,眼神里有难得的认真:“爱情这东西,不是靠追的,是靠等的。等那个人准备好,等你自己准备好,等时机刚好。如果太急,会把对方吓跑;如果太慢,又会错过。Phil的哲学就是——不紧不慢,刚好就好。” 斯竺沉默了很久。 “如果等不到呢?” Phil看着他:“那就继续等。等不是傻,是相信。相信那个人值得你等,相信你们之间有缘分。我当年在巴黎等了一个月,如果第三十一天她没来呢?我可能还会等第三十二天、第三十三天。因为我知道,她是我要找的人。” 斯竺没说话。 Phil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Melnitz Hall的窗外是一片草坪,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晒太阳。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UCLA吗?”他忽然问。 斯竺摇头。 Phil转过身:“因为这里离好莱坞近,但又不属于好莱坞。这里的学生可以做梦,可以做自己,不用急着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好莱坞是个大染缸,多少人进去就出不来了。但在这里,你还可以保持自己的颜色。” 他看着斯竺:“你就是这样的学生。有才华,有个性,有自己的路。不要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包括Arthur。你父亲是他,但你不是他。” 斯竺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Phil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片光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hil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事。James跟我提过。但你记住,你是冉斯竺,不是Arthur Beaumont的儿子。你的电影是你自己的,不是他的。你拍的是你想表达的东西,不是给他看的。” 斯竺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 Phil又拍了他一下:“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Sophia还在等我吃饭,再不去她又该翻白眼了。你不知道,她翻白眼的时候有多可怕,整个脸都皱在一起。” 斯竺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Phil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过头,“你那部Sojourn的拍摄计划,Ja给我看了。她说你们要在两个月内拍完一部70分钟的纪录片?疯了吗?” 斯竺愣了一下。 Phil笑:“Ja发给我的。她说你是个天才。我看了之后说,废话,我的学生能差吗?” 斯竺不知道说什么。 Phil又拍了他一下:“只能和你说声加油了,你的主题也的确是有时间窗口的,看来要风餐露宿了。赶紧把片子拍完,我还等着带你去戛纳。到时候让那些欧洲人看看,我们UCLA出来的导演是什么水平。”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声响。 斯竺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 是段落:“还在Phil那儿?” 斯竺回:“刚出来。” 段落:“我在1919,要过来吗?带了新豆子,请你喝。” 斯竺看着这条消息,想起Phil刚才说的话——“等那个人准备好,等你自己准备好,等时机刚好。” 他回:“好。” 走出Melnitz Hall的时候,阳光正好。校园里的蓝花楹开了,一地紫色。那些花瓣落在草地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路过的学生肩头。他踩着那些花瓣,往1919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 是段落发来的一张图——1919的咖啡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美式旁边放着一包方糖,拿铁旁边放着一小碟蜂蜜。 斯竺看着那张图,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加快脚步。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 曼哈顿海滩的下午 段落把车停进曼哈顿海滩的公共停车场时,谭言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看见他的车,她抬起手挥了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海鸟。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 段落把车停稳,深吸一口气,才推开车门。 “等很久了?”他问。 谭言摇摇头,走过来:“没有,我也刚到。这边风景真好,我提前过来转了转。”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海滩——阳光下,太平洋泛着粼粼的波光,有人在冲浪,有人带着狗在沙滩上奔跑。曼哈顿海滩不像圣莫尼卡那么热闹,更安静,也更本地化。海滩边的步道上有人在跑步,有人骑着自行车,还有几个孩子踩着滑板呼啸而过。 这是段落喜欢这里的原因。没有游客的喧嚣,只有海浪的声音和本地人的生活气息。 “走吧,先看车。”段落说。 谭言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往海滩边的一家车行走去。她今天没背包,只拿了一个小巧的手机,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 “其实我已经在网上看好了几款,”谭言说,“丰田的RAV4,本田的CR-V,还有马自达的CX-5。但李老师说一定要找个人陪着看看实物,说网上照片会骗人。她推荐了你,说你在洛杉矶住了很多年,懂车。” 段落点点头,没说话。奶奶的用意他当然明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小到大,奶奶介绍给他的“朋友”不下十个,有男有女,有学艺术的,有学理工的,有在美国的,有在国内的。每次他都礼貌地见一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也一样吧。他在心里想。 两人走进车行,销售人员立刻迎上来。谭言说了几款车的型号,销售人员带他们去看实车。 段落站在旁边,看着谭言认真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她的动作很仔细,像在做实验。这让他想起奶奶描述过的谭言——物理系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流体力学,发过几篇顶刊。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在炫耀自己的得意门生。 “你觉得怎么样?”谭言从车里探出头,问他。 段落走过去,看了看:“这车不错,动力够用,空间也合适。你平时要去实验室,偶尔出去玩,这个大小刚好。而且丰田的车保值率不错,以后换车也好出手。” 谭言点点头,又问了销售人员几个问题——油耗、保养、保修期、保险大概多少钱。她的问题很专业,销售人员答得有些吃力。段落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问起问题来一点都不含糊。 从车行出来,谭言说:“谢谢你陪我来。我请你在海边走走?” 段落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在车行里,自己一句话都没主动说,一直是谭言在问问题。如果就这样走了,好像太不近人情。 两人沿着沙滩边的步道慢慢走。曼哈顿海滩的步道很长,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住宅区。一边是海,一边是各种小店和咖啡馆。有几个孩子踩着滑板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笑声洒了一路。 “你不爱说话?”谭言忽然问。 段落愣了一下:“还好。” 谭言笑:“李老师说你不爱说话,我还以为她夸张。现在看来,她说的还挺准。” 段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也不爱说话。我爸妈说我从小的梦想就是一个人待着。小时候过年,亲戚来家里,我就躲在房间里看书。后来学物理,发现物理也不需要说话,只要和公式打交道就行。我们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特别能聊,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论文。” 她转过头看段落:“所以我觉得我们挺像的。” 段落心里一动,但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他们在海边走了一会儿,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咖啡馆的露台正对着海,能看见远处的帆船和冲浪的人。服务员端来两杯冰美式,谭言加了很多糖,搅拌的时候勺子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段落什么都没加,直接喝了一口,有点苦。 “李老师说你在UCLA读博士?”谭言问。 段落点头:“电影学。第五年了。” “哇,”谭言眼睛亮了一下,“电影学是不是很有意思?可以天天看电影?” 段落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天天看,是天天分析。镜头语言、叙事结构、意识形态、观众接受心理……一部电影要看很多遍,每一遍都要记笔记。有时候一部电影看完,笔记比剧本还厚。” 谭言听得认真,但很快笑起来:“听起来比物理还累。” “差不多。”段落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谭言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段落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谭言。她问得很坦然,眼神清澈,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他说。 谭言点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李老师希望我们多接触。你知道的。” 段落点头。 “但我想,”谭言看着他,“接触归接触,结果归结果。你不用有压力。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可以做朋友。” 她说得很真诚,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期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段落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好。”他说。 谭言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格外明亮。 两人喝完咖啡,沿着步道往回走。夕阳开始西斜,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粉,波光粼粼的。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在拍日落,快门声此起彼伏。远处有几个年轻人踩着冲浪板,在金色的海浪上起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谭言问。 段落想了想:“把博士读完,可能会留校,也可能去拍电影。” “拍电影?”谭言有些意外,“你不是搞理论的吗?” “最近在拍一部纪录片。”段落说,“和一个朋友一起。” 谭言看着他:“那挺好的。能和自己欣赏的人一起做事,是种幸运。” 段落心里一动,但什么都没说。他想起斯竺在雪山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雪地里,睫毛上落着雪花,闭着眼睛等自己吻上去。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走到停车场,谭言伸出手:“今天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段落握了握她的手,很快松开。 谭言上了自己的车——她今天开了一辆租来的小车,红色,很醒目。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了,你们那部纪录片拍完了给我看看?我想知道流体力学之外的世界长什么样。” 段落点点头:“好。” 红色小车开出去,很快消失在夕阳里。 段落站在车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斯竺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刚才谭言说的“能和自己欣赏的人一起做事,是种幸运”。 他回:“还行。陪一个朋友看车。” 斯竺秒回:“朋友?” 段落:“奶奶的学生。” 斯竺发了一个“哦”的表情。 段落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想解释,但不知道解释什么。他站在车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是物理系的博士生,刚来洛杉矶。” 发出去之后,他又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斯竺又没问。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斯竺没回。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发动引擎。 曼哈顿海滩的夕阳很漂亮,但他没有多看。 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直暗着。 开到405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开。 今天的傍晚万里无云,一轮红日就在视线的尽头。落日是很神奇的,你放心大胆地去看,并不那么炙热,你以为那一轮红色会永远挂在那儿,但却不着痕迹地在五分钟之内悄然落下。天空和大海又重新被夜幕缝合在一起,浑然一体,似乎从来没有分开过。 段落并没有多看。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一 FTV 104 FTV 104的研讨会在Melnitz Hall最大的放映厅举行。 段落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本科生、研究生、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业界的陌生面孔——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偶尔有几个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刚从片场赶过来的。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今天是这学期第一场FTV 104,邀请的嘉宾是一个独立制片人,名字叫Marcia Chen。段落在Phil的办公室里见过她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性,短发,眼神锐利,看起来很不好惹。Phil说她做了二十多年制片人,经手的电影有三十多部,其中好几部在圣丹斯拿过奖。 Phil走上台,简单介绍了几句,就把话筒交给了Marcia。 “谢谢Phil。”Marcia的声音很低,但很有穿透力,“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一个制片人是怎么把一部电影从想法变成票房的。” 台下有人笑。 Marcia也笑:“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想做导演,想做编剧,想做艺术家。但你们要知道,艺术需要钱。没有钱的电影,只能叫家庭录像。” 她打开PPT,开始讲她做过的几个项目——预算多少,怎么找投资,怎么跟发行方谈判,怎么处理导演和资方的矛盾。她的语言很直接,不绕弯子,偶尔爆几句粗口。 “我上一个项目,”她说,“导演是个天才,三十岁不到,第一部片子就在圣丹斯拿了奖。所有人都看好他。第二部片子,预算五百万,我们谈了三家投资方,合同都签了。结果开机前一周,导演说他要改剧本,把原来的商业片改成文艺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Marcia点点头:“对,你们知道后果。投资方撤资,项目黄了,导演现在在拍广告谋生。”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电影是艺术,但电影行业是生意。你不尊重生意,生意就不尊重你。” 段落听着听着,渐渐走了神。 他想起IFAC的那次会议,想起Leo和斯竺的对话,想起自己在会议上的沉默。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插不上话,是因为不熟悉商业规则。但现在听着Marcia的演讲,他意识到,问题不只是规则的问题。 他根本不懂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目的。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精心算计。他们笑的每一秒,可能都在评估对方的利用价值。 而他是从象牙塔里长大的,只会分析镜头语言和叙事结构。他看过几千部电影,写过上百篇论文,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酒会上和人寒暄,怎么在谈判中守住底线,怎么在妥协中坚持原则。 他不知道。 Marcia还在继续讲:“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不懂生意,把自己的才华浪费了。他们以为电影是纯粹的艺术,以为只要拍得好,就会有人看。但现实是,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拍出来,能进院线的不到一百部。剩下的那些,要么在硬盘里躺着,要么在电影节上放一次就再也没人看过。” 她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你们要想清楚,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是想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不管有没有人看?还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哪怕需要做一些妥协?”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段落的心里。 他想拍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斯竺想拍的那部Sojourn,他想和斯竺一起拍。 下课铃响的时候,Marcia说:“还是那句话——电影是艺术,但电影行业是生意。想做艺术,先学会做生意。不然你的艺术只能存在你的硬盘里。” 掌声响起。 段落站起来,准备离开。 “段落?”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身后。黑头发,黑眼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朝他走过来。 “你是段落吧?”女生走近一步,“我是FTV 104的助教,Lucy。Phil说你今天在,让我把这份材料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段落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是Sojourn的预算表,Irene做的,上面有很多批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这里看不懂?”“问Irene”“再算一遍”。 “Irene让我转交的,”Lucy说,“她说你上次没看懂,所以她标注了一下。她还说,如果你还是看不懂,就直接问她,不用不好意思。” 段落脸有点热。 Lucy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看预算的时候也看不懂,看了三遍还是懵的。Irene说这是正常的,多看几次就好了。她现在看预算,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段落点点头:“谢谢。” Lucy摆摆手,走了。 段落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预算表。Irene的批注很详细,每一笔钱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画了箭头和问号。他想起Irene说过的话:“段落,你以前在放映室里呆太久了。电影不只是艺术,还是生意。” 他收起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Irene:“收到预算表了吗?” 段落回:“收到了。” Irene:“看懂了吗?” 段落沉默了几秒,回:“正在看。” Irene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就知道你看不懂。明天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讲。别想逃。” 段落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他回:“好。” 走出Melnitz Hall的时候,阳光正好。草坪上有几个学生躺在那里晒太阳,笑声隐隐约约传来。蓝花楹开了一树,紫色的花瓣落在草地上,落在那几个学生身上。 段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斯竺。 斯竺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是跟James Cheung学的,还是自己摸索的?他一个人扛着摄影机跑片场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茫然?他第一次见投资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斯竺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几秒,斯竺回:“在剪片子。Ja催得紧,说月底之前必须交粗剪版。你呢?” 段落:“刚听完FTV 104,被Irene骂了一顿。” 斯竺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她没骂你,她只是着急。” 段落:“你怎么知道?” 斯竺:“因为她着急的时候,就会发翻白眼的表情。” 段落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打字:“你倒是了解她。” 斯竺:“我们合作这么久,多少知道一点。她着急的时候还会咬指甲,我见过好几次。” 段落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今天讲的生意经,我听不太懂。” 斯竺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没关系,慢慢学。我刚开始也听不懂。James第一次给我讲发行的时候,我全程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段落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他回:“好。” 收起手机,他走下台阶。阳光落在肩上,有点烫。 他想,也许他真的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能总躲在办公室里,不能总躲在Phil后面。 下次Irene再叫他去谈合作,他要去。 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要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斯竺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Sojourn的剪辑界面。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杯上印着“1919”的字样。 配文:“加班中。你的咖啡我帮你喝了。” 段落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1919的咖啡桌上,那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美式旁边放着方糖,拿铁旁边放着蜂蜜。 他回:“那杯是我的。” 斯竺秒回:“你的就是我的。” 段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斯竺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下次请你。” 段落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回:“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他忽然想,今晚要不要去1919坐坐? 就一个人。 喝一杯拿铁。 加蜂蜜的那种。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二 盖蒂中心的下午 谭言约段落去盖蒂中心的时候,段落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午,”谭言在电话里说,“我听说那边的花园特别漂亮,还有梵高的画。你不想陪我去的话,就当自己去看展也行。我一个人也可以,但李老师说第一次去这种地方最好有人陪着,免得迷路。” 段落想了想,答应了。 周六上午,他开车去接谭言。她住在学校后面的一条街上,公寓楼不大,但很安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了一条浅色的长裙,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看起来像是在度假。 “你倒是准时。”谭言拉开车门,坐进来。 段落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盖蒂中心在山顶上,要坐一段小火车才能上去。他们把车停在停车场,排队等小火车。周末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游客,拿着相机和自拍杆。有几个小孩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被家长拽回来,过一会儿又跑开。 谭言站在段落旁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洛杉矶的时候,第一个景点就是盖蒂中心。” 段落看着她。 “那时候我刚拿到UCLA的offer,来这边看学校。我一个人在洛杉矶待了三天,哪儿都没去,就来了一趟盖蒂。”谭言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山顶上应该看得更远吧。” 段落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小火车来了,他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山风很凉,吹得谭言的头发飘起来。她抬手按住帽子,眯着眼睛看外面的风景。 “你看,”她指着远处,“能看到整个洛杉矶。” 段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山下的城市铺展开来,高楼、街道、绿树,密密麻麻的。更远的地方,太平洋闪着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我以前来过一次。”段落说。 谭言转过头看他:“和谁?” 段落沉默了一下:“和Phil,还有几个同学。那时候我刚来洛杉矶,Phil带我们来采风。他说要想了解洛杉矶,就得站在高处看。” 谭言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山顶,他们先去了花园。盖蒂中心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植物。仙人掌、多肉、薰衣草、迷迭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有几个孩子在水池边跑来跑去,笑声很清脆。一个摄影师正蹲在一株龙舌兰前面,等着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 谭言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看那些植物的标签。 “这个我认识,”她指着一株巨大的仙人掌说,“这是巨人柱,可以长到十几米高。我研究流体力学的时候,还模拟过它内部的水分运输。你知道它怎么把水从根部送到顶端吗?” 段落摇头。 谭言开始解释,讲了一堆他听不懂的术语。导管、蒸腾作用、毛细现象、负压……她讲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 段落听得一愣一愣的。 谭言看他那表情,笑了:“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我跟你讲电影的时候也听不懂。这叫专业壁垒。” 段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花园出来,他们去了美术馆。盖蒂中心的收藏很丰富,从文艺复兴到现代艺术,什么都有。谭言在每个展厅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在一幅画前面能站五分钟。 梵高的《鸢尾花》在二楼的一个展厅里,很多人围着看。谭言挤进去,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段落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幅画。紫色的鸢尾花,绿色的叶子,背景是淡淡的黄色。梵高画这幅画的时候,正在精神病院里。那是他生命最后一年,画的却是最生机勃勃的花。 “你知道吗,”谭言忽然说,“梵高画这幅画的时候,以为自己永远出不去了。” 段落看着她。 “但他还是画了。”谭言转过头,“把那些花画得那么美。他可能觉得,就算出不去,至少还有画。” 两人在画前面站了很久。 从美术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找了个露台坐下,买了两杯咖啡。露台上风很大,吹得谭言的头发乱飞,她索性把帽子摘下来,压在包下面。 “今天谢谢你。”谭言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来玩了。” 段落看着她:“你平时很忙?” “忙。”谭言点头,“实验室、论文、助教,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出校门一次。我们实验室有个师兄,三年没离开过学校方圆两公里。他说这叫学术闭环。” 她喝了口咖啡,忽然问:“你呢?你平时都做什么?” 段落想了想:“看片、写论文、备课。偶尔和朋友出去拍片子。” 谭言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部纪录片?” 段落点头。 “拍得怎么样了?” “马上开机了。”段落说,“四月进组,要在两个月内拍完。Achak的部落要迁徙,我们只有这个窗口。” 谭言认真听着:“听上去时间很紧张,你准备好了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段落愣了一下:“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谭言看着他。 段落沉默了很久。 谭言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 过了好一会儿,段落说:“大概吧。” 他没再说下去。 谭言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太阳渐渐落下去,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红。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在拍日落,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一个老头站在最前面,举着相机等了很久,太阳落到海平面上的那一刻,他按下了快门,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谭言忽然说,“我爸妈一直希望我回国工作。他们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了。说在国内有亲戚照顾,不用一个人扛。” 段落看着她。 “但我喜欢这里。”谭言说,“喜欢这里的阳光,喜欢这里的空气,喜欢可以一个人待着不被管的自由。我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要应付各种人际关系,累死了。来这里之后,终于可以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转过头看段落:“所以你如果有问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懂。” 段落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坐小火车下山。山下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地上的银河。 谭言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忽然说:“段落,我觉得你挺好的。” 段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谭言笑了笑:“不是那种好。就是……可以一起喝咖啡的那种好。不用说话的那种。” 段落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你也挺好的。” 两人都笑了。 回到停车场,段落把谭言送回公寓。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下次想喝咖啡的时候,叫我。不用说话也行。” 段落点头:“好。” 谭言摆摆手,消失在公寓楼里。 段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 是斯竺:“今天去哪儿了?” 段落看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很久,打字:“盖蒂中心。” 斯竺秒回:“和谁?” 段落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谭言说的话——“可以一起喝咖啡的那种好,不用说话的那种”。 他打字:“谭言。”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斯竺没回。 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直暗着。 开到405上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开。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回? 是生气了? 还是没什么可说的?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他把车停进车库,拿着手机上楼。电梯里信号不好,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5G”的标志变成“Lte”,又变成“No Service”。 电梯门开了,他快步走回公寓。 关上门,他立刻打开手机。 还是没回。 他站在玄关处,盯着那个对话框,想了很久。 要不要再发一条? 发什么? “怎么了?” “你生气了?” “我刚才在开车,没看手机”? 可是他已经到家了,这个借口太假。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斯竺上次发的照片——格里菲斯天文台拍的那张。 那时候他没回,但他看见了。 现在斯竺没回,应该也是看见了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手机在鞋柜上震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谭言:“到家了吗?” 他回:“到了。” 谭言:“今天很开心,谢谢。” 他回:“不客气。” 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和斯竺的对话框。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鞋柜,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没回的消息。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三 刺猬的肚皮 斯竺看着手机屏幕,那段对话停在他发出去的“和谁”那里。 段落回了一个名字——谭言。 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五楼的视野,能看见远处的格里菲斯天文台,像一颗落在地球上的星星。他想去那里,但又觉得太远。晚上一个人开车上山,看万家灯火,这种事他做过太多次了。以前是排解孤独,现在是……不知道是什么。 鱼丸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它,问:“鱼丸,你说他去盖蒂中心干嘛?” 鱼丸歪着头,舌头伸在外面,尾巴摇了两下。 斯竺笑了一下,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连自己为什么追尾巴都不知道。”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Sojourn的拍摄计划表还摊在那儿,Ja发来的邮件说设备已经到位,Achak确认了时间,就等他们进组。但他脑海里总是会出现那个名字。 谭言。 奶奶的学生。物理系博士。会流体力学。会给他带醉蟹和熏鱼。会约他去盖蒂中心。 斯竺想起上次在段落楼下,看见的那个女生的背影。瘦瘦的,头发很长,站在月光下,和段落说话。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剪片子,但效率很低。同样的镜头来回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剪。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转场,他愣是犹豫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八月。 “冉哥!你猜我在哪儿!” 斯竺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羡慕八月的没心没肺。想追就追,想发消息就发消息,不用想那么多。 他回:“哪儿?” 八月发了一张照片——是盐湖城的机场,背景里有雪山。照片拍得很糊,像是偷拍的,但能看出来是机场的到达大厅。 斯竺愣了一下:“你又去盐湖城了?” 八月秒回:“对!我查了Irene的行程,她这周在盐湖城开会!我要去偶遇她!” 斯竺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真是说追就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从洛杉矶飞到盐湖城,就为了“偶遇”一个人。 他打字:“祝你成功。” 八月发了一连串感谢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冉哥,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斯竺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会”,但他不知道。他连自己会不会被人喜欢都不知道。 他回:“会的。” 八月:“你怎么知道?” 斯竺想了想,打字:“因为你会长大。” 八月发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然后说:“我去了!回头给你汇报!” 斯竺收起手机,继续看屏幕。但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她会喜欢我吗? 他想起段落在雪山上的样子,想起他在加油站笨拙地点烟的样子,想起他在楼梯边低着头说“晚上回去注意安全”的样子。 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但他没有八月那种勇气。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段落。 “刚才在开车。” 斯竺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他回:“嗯。” 段落:“去盖蒂是谭言约的,她奶奶的学生。” 斯竺看着这个解释,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秒,段落又发了一条:“不是你想的那样。” 斯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段落说的“那样”是哪样。 也不知道自己想的“那样”是哪样。 他只知道,看到这条解释的时候,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打字:“我没想什么。” 段落发了一个省略号。 斯竺又打:“你想多了。” 段落又发了一个省略号。 斯竺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象着段落对着屏幕皱眉的样子,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刺猬。那个在雪山上一言不发的人,那个在加油站笨拙点烟的人,那个在楼梯边低着头说话的人,现在正对着手机屏幕发省略号。 他想起自己之前发的那个比喻——刺猬也会翻肚皮。 他打字:“你翻肚皮的时候,挺可爱的。” 段落秒回:“什么?” 斯竺:“没什么。” 段落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斯竺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剪片子。这次效率高了很多。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格里菲斯的那天晚上,想起自己一个人站在观景台上的感觉。 那时候他觉得孤独。 现在他知道,孤独不是没有人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那个叫段落的人,翻肚皮给自己看。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段落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Sojourn的预算表,Irene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杯上什么字都没有。 配文:“Irene的批注,比论文还难懂。” 斯竺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回:“她就这样。我第一次看她的预算表,看了三天。” 段落:“三天?” 斯竺:“三天。然后发现我看错了,又重新看。” 段落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斯竺又回:“慢慢来。我教你。”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 我教你。 这三个字,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盯着屏幕,等着段落的回复。 过了几秒,段落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斯竺看着那个“好”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打字:“明天开始。今晚先睡。” 段落回:“晚安。” 斯竺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 躺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好”字。 只是一个字,但他看了很久。 鱼丸跳上床,趴在他脚边,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斯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明天开始,教他看预算表。 先从第一页开始。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四 帕克城的雪 八月从盐湖城机场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往帕克城。 帕克城离盐湖城不远,开车三四十分钟。路上都是雪山,风景很好,但他没心思看。他握着方向盘,心里一直在排练等会儿见到Irene要说的话。 “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不行,太假了。盐湖城那么大,怎么就那么巧。 “我来滑雪的,你呢?” 也不行,她肯定知道是故意的。上次在盐湖城“偶遇”之后,他就坦白了——我就是看了你朋友圈。 “我想你了。” 算了,这个说出来会被打死。或者被拉黑。或者被打死再拉黑。 八月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Irene发的那条朋友圈。定位是帕克城的一个滑雪度假村,配文是“开会开到头秃,出来滑个雪回血”。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 他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背景。照片里Irene站在雪地里,穿着橘色的滑雪服,戴着护目镜,笑得很好看。她身后是一个缆车站,上面写着“PayDay Lift”。 八月在导航里输入“PayDay Lift”,重新上路。 到度假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八月把车停好,换上滑雪装备,买了张票,坐缆车上山。他在山顶找了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假装在拍照,实际上一直在扫视人群。 雪道上人很多,各种颜色的滑雪服滑来滑去。红色、蓝色、绿色、黑色,偶尔有几个橙色的,但都不是Irene那种橘色。 八月看了半天,没看到。 他有点泄气,正准备换个地方,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八月?!” 他回头,看见Irene从雪道上滑下来,在他面前一个急停,扬起一片雪雾。 她摘下护目镜,瞪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八月傻笑:“我来滑雪啊。” Irene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信吗”。 八月挠挠头:“好吧,我看了你朋友圈。” Irene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知道什么叫跟踪狂吗?” 八月点头:“知道。但我不是。我是追光者。” Irene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八月:“我姐教的。她说追女生要会说话。她还说,如果不会说话,就多笑,笑总是没错的。” Irene又瞪他一眼:“你姐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滑过来,停在他旁边:“既然来了,就滑两圈吧。别跟丢了。” 说完她身子一低,滑了出去。 八月赶紧跟上。 他们在雪道上滑了一个多小时。Irene滑得很好,动作流畅,速度很快。八月拼尽全力才能跟上她,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他快要跟丢的时候,Irene都会在前面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滑。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山腰的一个休息站停下来。Irene买了杯热巧克力,八月买了杯咖啡,两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又渐渐变成粉紫色。 “你滑得还行。”Irene说,“比上次进步了。” 八月有点不好意思:“真的?” Irene点头:“真的。上次你连基本的平行转弯都不会,现在已经能跟上了。核心力量也比上次好,摔倒的次数少了。” 八月心里美滋滋的。 沉默了一会儿,Irene忽然问:“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就为了滑两圈雪?” 八月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Irene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八月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见你。” Irene没说话。 八月继续说:“我知道你说我太小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追着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我在BJ的时候,每天都想你。早上起来想,晚上睡觉想,剪片子的时候也想。我姐说我疯了,我说不是,我只是喜欢一个人。” Irene还是没说话。 八月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信。但我会长大的。你给我三年,我保证。” Irene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雪山的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没戴护目镜,眼睛很亮,睫毛上有细小的冰晶。 过了很久,她说:“八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小吗?” 八月摇头。 Irene说:“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你还没见过足够多的世界,还没经历过足够多的事。你现在喜欢我,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见到一个能滑雪、能拍电影、能在你面前装酷的女生。” 八月想说话,Irene抬手制止他。 “我不是说你现在的喜欢是假的。我是说,你还需要时间去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一时的冲动。等你见过更多女生,经历过更多事,你可能会发现,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去看看这个世界,等你知道自己是谁后,如果还喜欢我,那再来找我。” 八月也站起来:“那要多久?” Irene想了想:“三年。五年。随便多久。” 八月看着她:“那你会等我吗?” Irene笑了一下:“我不会等任何人。但我也不会跑。我就在这儿,洛杉矶,盐湖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想找我的时候,总能找到。” 她滑出去,回头看他:“跟上,最后一趟。” 八月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他们在雪道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八月看着前面那抹橘色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但他知道,他想长大。 为了这个人。 最后一趟滑完,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回到山脚的停车场,Irene把装备放进车里,回过头看他。 “你怎么回去?” 八月:“我开了车。” Irene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八月忽然喊住她:“Irene!” Irene回头。 八月站在路灯下,脸被灯光照得有点红:“我会长大的。” Irene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八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手机震了。 是斯竺:“见到她了吗?” 八月回:“见到了。” 斯竺:“怎么样?” 八月想了想,打字:“她说等我长大。” 斯竺发了一个笑的表情:“那就长大给她看。” 八月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盐湖城的方向开。 路上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想起Irene说的话——“Go to see the world,go to live your life”。 他想,那就去见吧。 先去冰岛。 再去挪威。 再去所有有雪的地方。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让她刮目相看的人。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Irene发的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慢。” 八月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打字回:“知道。”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着急。 他说过,会长大的。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五 开机前夜 Page镇的落日把整个沙漠染成橘红色。 斯竺把车停在汽车旅馆门口的时候,八月已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二十分钟。从洛杉矶开出来六个小时,这孩子兴奋了六个小时,现在终于安静了一点——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看见了远处的羚羊谷。 “到了?”八月问。 “到了。”斯竺熄火,解开安全带。 汽车旅馆是Irene订的,说是整个Page镇性价比最高的地方——其实就是最便宜的。斯竺推开车门,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五月初的亚利桑那,白天已经三十多度了,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吸进去都觉得肺在烧。 八月跳下车,四处张望:“冉哥,咱们住这儿?段哥他们到了吗?” 斯竺没回答。他看见停车场另一端停着那辆银色的奥迪——段落的车。 已经到了。 他站在车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八月没注意到他的犹豫,已经蹦蹦跳跳往旅馆前台跑了。斯竺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胖胖的白人大妈,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八月正在办理入住,忽然喊了一声:“段哥!” 斯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段落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斯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到了?”段落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斯竺点头:“嗯。” 八月在旁边看看斯竺,又看看段落,忽然说:“段哥,你们吃饭了吗?我饿了。开了一路车,我快饿扁了。” 段落摇摇头:“还没。等你们一起。” “那太好了!”八月一拍手,“咱们去吃那家得克萨斯烧烤吧?我来的时候看见招牌了,馋了一路!” 他说完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又回头:“你们快点啊!” 剩下斯竺和段落站在前台旁边。 沉默了三秒。 段落先开口:“房间在205,你和八月一间。我在206。” 斯竺点头:“好。” 又沉默了两秒。 段落说:“Ja明天早上到,设备她带。Irene后天飞过来,说开机仪式她要参加。Achak那边确认了,明天下午可以进村。” 斯竺:“好。” 段落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先吃饭。” 他转身往外走。 斯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在洛杉矶的对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八月又跑回来了:“你们好慢啊!快点快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跟着八月往外走。 得克萨斯烧烤店就在镇子主街上,开车两分钟。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八月拿着菜单研究了半天,点了一份烤肋排、一份烤鸡、一份烤香肠、一份玉米面包。 “你吃得完吗?”段落问。 八月拍拍胸脯:“段哥你放心,我今天开了六个小时车,消耗大着呢。” 斯竺看他一眼:“你开的?” 八月嘿嘿笑:“不是,我是说我在车上坐了六个小时,坐着也消耗能量。” 段落忍不住笑了一下。 斯竺看见他笑,嘴角也微微扬起来。 这是那天晚上之后,两人第一次同时笑。 菜上来的时候,八月一边啃肋排一边问:“段哥,咱们明天几点开工?” 段落说:“Ja说三点半起床,四点半出发去峡谷拍日出。” 八月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三点半?!” “纪录片都这样。”段落说,“等光的功夫比拍的时间还长。Ja说日出前要架好设备,光线一出来就只有二十分钟窗口。” 八月苦着脸,继续啃肋排。 斯竺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段落的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抬头。 吃到一半,Irene的电话打过来了。 “到了吗?”她问。 “到了。”斯竺说,“正在吃饭。” “八月没惹祸吧?” 斯竺看了一眼正在跟肋排搏斗的八月:“暂时还没有。” “那就好。”Irene顿了顿,“斯竺,这次拍摄强度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两个月拍70分钟,每天至少14小时。Ja跟我说了,Achak那边的时间窗口就这两个月。长老会已经在讨论了,可能六月底就要开始迁徙。” 斯竺心里一紧:“这么快?” “嗯。听说是因为旅游公司看中了他们现在的位置,想开发新的景点。保留地内的土地虽然是他们的,但那些‘精英印第安人’——Achak的原话——有办法逼他们走。”Irene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必须抓紧,错过就没了。” 斯竺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Irene又说:“你们两个……好好配合。” 斯竺没说话。 Irene叹了口气:“行了,我不说了。后天见。对了,让八月接电话。” 斯竺把手机递给八月。 八月接过来:“喂?Irene姐!”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八月立刻挺直腰杆:“我知道!我一定听话!不惹祸!跟着Ja老师好好学!” 挂了电话,八月把手机还给斯竺,一脸得意。 段落看着他,忽然问:“你高中毕业了?” 八月点头:“快了!六月初毕业典礼。我跟学校请了假,说这边有实习机会,他们批了。” 斯竺和段落对视一眼。 这孩子,为了追Irene,连毕业典礼都敢翘。 吃完饭回旅馆,八月倒头就睡。斯竺躺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Irene说的那句话——六月底可能就要开始迁徙。 两个月。 真的只有两个月。 隔壁就是段落的房间。一墙之隔。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在一起工作两个月。 每天14小时。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下来。 Page镇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六 第一个日出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八月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 “冉哥……”他迷迷糊糊地喊,“我能再睡五分钟吗?” “不能。”斯竺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检查设备,“Ja说四点半必须到峡谷,晚了光线就没了。五分钟可能就错过整个窗口。” 八月哀嚎一声,从床上滚下来。 走廊里,段落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背着摄影包,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但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Ja到了。”他说,“在停车场。她带了能量棒和咖啡,说路上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下楼。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巨大的越野车,Ja正站在车旁边抽烟。她五十多岁,短发,精瘦,穿着沙漠色的工装裤,腰上挂着一个工具包,看起来像随时能出野外的那种人。 看见他们,她把烟掐灭,扔进一个小铁盒里——不是随地扔,是收起来。 “上车。”她说,“路上说。” 八月揉着眼睛爬上后座,斯竺坐副驾驶,段落坐后面。Ja一脚油门,车冲了出去。 “拍摄计划你们看了吗?”Ja问。 斯竺点头:“看了。” “Achak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们同意我们每天进村拍四个小时,但不能打扰正常生活。采访时间另约。”Ja打了一把方向,车拐上土路,扬起一片尘土,“剩下的时间拍外景和空镜。两个月,70分钟,每天至少五个有效镜头,你们自己算。” 八月在后座默默算了一下,脸都白了。 Ja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孩,第一次跟组?” 八月点头。 Ja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你运气不好,第一次就是高强度。不过也挺好,以后什么组你都不怕了。我当年第一次跟组,每天只睡三小时,连续一个月,差点死在片场。” 八月咽了口唾沫。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峡谷边缘停下来。天还没亮,远处的地平线有一点点鱼肚白。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Ja跳下车,指着峡谷说:“日出的时候,光线从东边打过来,照在那些红色岩壁上,颜色最好。我们只有二十分钟,必须拍到足够素材。Achak说这个地方叫‘火焰之地’,因为日出的时候岩壁看起来像在燃烧。” 她看向斯竺:“你是导演,你说拍哪儿。” 斯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Ja会直接把决定权给他。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色,指了指一个位置:“那里。能拍到峡谷的全貌,还有远处的科罗拉多河。” Ja点点头,没说话,开始架设备。她的手很快,三脚架、云台、机身、镜头,一气呵成。 八月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操作。 斯竺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紧张。 段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选得不错。”段落轻声说,“那个位置我也想过。” 斯竺看了他一眼。段落的侧脸被晨曦照着,轮廓很柔和。 “谢谢。”他说。 设备架好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峡谷上,那些红色的岩壁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金红。 Ja喊了一声:“Rolling!” 斯竺深吸一口气,走到监视器后面。 “Action。”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部片子里喊出这个词。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镜头在转,光线在变,峡谷在晨光中慢慢苏醒。Ja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机器一样精准。 八月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斯竺盯着监视器,偶尔说一句“再往左一点”或者“等一下”。Ja就调整镜头,或者等待。 段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场记板,每一次开机关机都认真记录。他的字很小,但很整齐,每一镜的时长、光线条件、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光线变硬了,不再适合拍摄。 Ja喊了一声:“Cut!”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Ja走到监视器前面,回放刚才拍的素材。她看得很仔细,有时候倒回去重看,有时候暂停几秒。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斯竺。 “第一个镜头,你选的那个机位,很好。”她说,“但后面有两个镜头焦点有点软,是我的问题,没调好。明天重拍。” 斯竺愣了一下:“可是光线……” “明天还有日出。”Ja打断他,“纪录片就是这样,等不到最好的,就一直等。我拍过一个片子,为了一个三秒的镜头,在一个地方蹲了两个星期。” 她把设备收起来,拍拍手:“收工,回去吃饭,休息两个小时,九点进村。Achak说他们上午会开一个会,讨论迁徙的事,我们可以旁听。” 回程的路上,八月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窗户,嘴巴微微张开。Ja开车,斯竺和段落各怀心事地看着窗外。 到了旅馆,Ja扔下一句“九点集合,迟到不等”,就进了自己房间。 斯竺和段落站在停车场里,沉默了几秒。 “你还好吗?”段落忽然问。 斯竺转头看他。 段落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峡谷:“第一次喊action,感觉怎么样?” 斯竺想了想:“有点紧张。腿在抖。” 段落点点头:“正常。多喊几次就好了。我当年第一次在片场喊‘卡’,声音都劈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 斯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段落。” 段落停下脚步,没回头。 斯竺说:“谢谢。刚才在片场,你的场记做得很细。” 段落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阳光已经有些烫了。 他想,还有两个月。 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七 进村 Achak的村子在大理石峡谷附近,从Page镇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九点整,Ja的车准时停在旅馆门口。八月已经醒了,正在啃能量棒——这是Ja发的,说片场没时间吃饭,能量棒就是主食。斯竺和段落各自背着设备,站在旁边等。 “上车。”Ja说。 车开出镇子,很快上了土路。这条路没有铺柏油,全是砂石和坑洼。颠簸了四十分钟,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有的有屋顶,有的只有帆布。房子周围散落着一些杂物:旧轮胎、生锈的铁皮、塑料桶。 “就是那儿。”Ja说。 八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Achak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头上绑着一根发带,看见车停下来,大步走过来。 “冉!”他张开双臂,给了斯竺一个大大的拥抱,“终于等到你们了!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斯竺拍拍他的背:“Achak,这是Ja,我们的摄影指导。” Achak和Ja握手,又看见八月:“小朋友也来了!” 八月挺起胸:“我不是小朋友,我是摄影助理。” Achak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好,摄影助理。走吧,带你们看看。”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土路上跑来跑去,看见陌生人也不怕,好奇地凑过来。女人们在屋前晾衣服,或者用石头磨什么东西。男人们大多不在,去镇上做工了。 Achak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房子前面:“这是我姐姐家,你们可以在这儿放设备。采访可以在这里做,光线不错。” 斯竺看了看四周,点头:“好。” Ja已经开始架设备了。八月在旁边打下手,递线、调架子,动作虽然慢,但很认真。 段落拿出本子,开始记录现场的细节——房子的结构、光线方向、村民的活动轨迹。 Achak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压低声音说:“冉,你们来的时候,可能赶上了。” 斯竺抬头:“什么?” “迁徙。”Achak说,“长老们昨天开会了。旅游公司的人上个月来过,说想在我们这儿建一个‘原住民文化体验区’。他们给的价钱不错,有几个年轻人心动了。”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修房子的年轻人:“他们觉得搬走也不错,可以去镇上住,有水电,孩子能上学。但我们这些老人……”他摇摇头,“不想走。这是我们的地方,我们的祖坟在这儿。” 斯竺心里一紧。 Achak拍拍他的肩:“所以你们要抓紧。能拍多少拍多少。我尽量说服他们,但不确定能拖多久。” Ja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最多多久?” Achak想了想:“可能两个月,可能更短。看那些人急不急。” Ja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架设备。 第一天没有正式拍摄,只是踩点和熟悉环境。Ja带着八月在村子里转,教他怎么找机位——从什么角度拍能避开杂物,什么光线适合拍人物,什么时候能拍到炊烟。 斯竺和段落分头采访了几个村民,了解情况。一个老人告诉他,他们家族在这里住了七代,一百多年。老人的孙子在镇上读高中,不想回来。 “他说这里没前途。”老人说,眼睛看着远处,“也许他是对的。”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Ja说可以拍几个空镜。 斯竺选了一个位置——村口的老树,夕阳从树后照过来,光线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 Ja架好设备,八月在旁边看。斯竺盯着监视器,调整构图。 “等一下。”他说,“等那个老人走过去。” 一个老人正慢慢从树下走过,背着手,走得很慢。他走几步,停一下,看看远处的峡谷。 Ja等着。 老人走到树荫中间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斯竺说:“就是现在。” 镜头开始转动。 老人走过去的画面,被永远留在了镜头里。 拍完之后,Ja说:“这个镜头好。等他走了之后,这里可能就变成旅游景点了。” 没人接话。 晚上回到旅馆,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八月倒在床上,三秒就睡着了。斯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老人的眼睛,孩子的笑声,Achak说的话。 手机震了。 是段落。 “睡了吗?” 斯竺看着那两个字,回:“还没。” 段落:“出来一下。” 斯竺愣了一下,站起来,轻轻开门。 走廊里,段落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罐啤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他递过来一罐:“喝吗?” 斯竺接过来。 两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色。Page镇的夜很黑,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 “今天那个老人。”段落忽然说,“他说他们在这里住了七代。” 斯竺点头。 “七代。”段落重复了一遍,“一百多年。” 他喝了一口啤酒:“我爷爷奶奶在上海也住了很久。他们那个房子,是解放前买的。每次回去,奶奶都要讲一遍怎么攒钱买的那个房子。” 斯竺转头看他。 段落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他们搬走,”段落说,“他们会怎么样?” 斯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们要拍下来。” 段落看着他。 “拍下来。”斯竺说,“让更多人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 喝完啤酒,段落说:“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他转身回房间。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罐子,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是他们冷战以来,第一次好好说话。 两个月。 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八 意外 拍摄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意外。 那天他们在峡谷里拍外景。光线正好,所有人都想抓住这个机会。Ja带着八月在山崖上找机位,斯竺和段落在下面等。 这个机位是Ja选的——一块突出的岩石,能拍到峡谷的全貌,还有远处的科罗拉多河。但岩石很滑,上面有细沙,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八月站在岩石上,调整三脚架。Ja在旁边指导他:“腿分开一点,重心放低。” 八月照做。 “对,就是这样。镜头往左调一点,再左一点。” 八月的手在抖,但还是在调。 Ja退后一步,检查构图。 突然,八月脚下一滑——岩石太滑了,他的登山鞋抓不住。 “啊——” 他整个人往后仰,从岩石上摔下来。 “八月!”斯竺冲过去。 八月摔在下面的沙地上,一动不动。扬起一片尘土,过了好几秒才散开。 “别动他!”Ja大喊,“可能伤到脊椎了!谁也不许动!” 斯竺跪在八月旁边,手在发抖。八月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八月……”他轻声喊,“八月,你听得见吗?” 八月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冉哥……”他迷迷糊糊地说,“我怎么了?” “你摔下来了。别动,等救护车。” 段落已经打了911。他把手机贴在耳边,手也在抖,但声音很稳:“对,大理石峡谷附近……有人从岩石上摔下来……大概五米高……意识清醒,但可能有骨折……” Ja蹲下来检查八月的意识:“看着我,八月。你叫什么名字?” “八月……” “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峡谷……” Ja又检查他的手脚。八月的手指能动,脚趾也能动。看起来没有伤到脊椎。但他的左腿动不了,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大叫。 “可能是骨折。”Ja说,“小腿。” 等了二十分钟,救护车终于来了。几个急救员把八月抬上担架,固定好,然后抬上车。 斯竺想跟着去,Ja拦住他。 “你留下来。”她说,“片子还要拍。八月那边我去。你们在这儿也是等,不如继续拍。” 斯竺想说什么,但Ja已经上了救护车。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晕。但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 段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没事的。”段落说。 斯竺没说话。 “Ja在,医院不会差。”段落又说,“你先冷静。” 斯竺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 段落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很轻,但很暖。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设备收起来。” 斯竺点点头。 段落去收设备,斯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峡谷。阳光还是很烈,风还是很干,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样。 但八月不在旁边了。 那孩子每天叽叽喳喳的,问他一百个问题,叫他“冉哥冉哥”,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鸟。 现在那只小鸟躺在救护车上,不知道怎么样。 斯竺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段落走回来,站在他旁边。 “收了?”斯竺问。 “收了。” 沉默。 “走吧。”段落说,“先回旅馆,等消息。” 斯竺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车边,段落忽然说:“你开车,我有点累。” 斯竺看了他一眼。段落的脸色也不好,眼睛里有很多血丝,嘴唇发白。 “好。”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沙漠、峡谷、天空,都像假的。 回到旅馆,斯竺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等消息。 等了两个小时。 手机终于响了。 是Ja。 “八月左腿骨折,打了石膏,要养两个月。其他地方没事,额头缝了五针。” 斯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 “他能说话吗?” “睡着了。麻药还没过。”Ja说,“你们别担心,我在这儿守着。明天你们继续拍。别浪费时间,Achak那边拖不了多久。” 斯竺想说什么,但Ja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腿骨折,要养两个月。 那孩子心心念念要学的摄影,这下学不了了。 门被敲响。 斯竺打开门,是段落。 “怎么样?” 斯竺把Ja的话复述了一遍。 段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明天我们继续拍。” 斯竺看着他。 “八月不会想因为我们停工。”段落说,“他那么想学,等好了肯定会问我们拍了多少。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拍,他更难过。” 斯竺点点头。 段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还好吗?” 斯竺看着他。 走廊的灯有点暗,段落的脸上有阴影。 “我还好。”斯竺说,“谢谢你。” 段落点点头,转身走了。 斯竺关上门,回到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才在峡谷里,段落拍他肩的那一刻。 那只手,很轻,但很暖。 他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拍。 八月在等他们。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三十九 两个人的片场 八月不在的第二天,拍摄效率出奇地高。 不是因为少了人帮忙,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工作填补焦虑。Ja话更少了,动作更快了,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斯竺和段落也一样——从日出拍到日落,中间只啃了几根能量棒,喝了几口水。 那天他们拍了十四个小时。 早上四点起床,五点进峡谷拍日出。天还没亮,气温只有五六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Ja一声不吭地架设备,斯竺和段落打着手电筒帮忙。八月的位置空了,没人跑来跑去问问题,没人喊“冉哥你看这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拍完日出,他们回旅馆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能量棒加咖啡。Ja三口两口吃完,翻开笔记本说:“九点进村,约了Achak的姐姐采访。下午两点之前把采访拍完,然后去村子北边拍空镜。太阳落山之前,再进峡谷补一组镜头。” 斯竺点头,在心里默默算时间。采访至少两个小时,加上架设备、收设备的时间,下午两点能拍完就不错了。北边的空镜至少要一个小时,然后赶去峡谷拍日落——又是十四小时的一天。 段落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安排。 九点整,他们准时进村。Achak的姐姐已经在等了,她穿着传统的纳瓦霍裙子,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她站起来,用纳瓦霍语说了句什么。 Achak翻译:“她说欢迎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采访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斯竺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问一个问题。Ja掌机,镜头一直对着老人的脸。段落做场记,把每一个问题的开始时间、结束时间、老人的表情变化都记下来。 老人说的是纳瓦霍语,Achak在旁边同声传译。她说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小时候村子周围都是荒野,要走很远才能打到水。后来通了路,通了电,年轻人开始往外走。她的儿子在凤凰城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的孙子在镇上读书,不太会说纳瓦霍语了。 “他们不想学。”她说,眼睛看着远处,“说没用。说这个世界不需要纳瓦霍语。” 斯竺问:“您怎么想?”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不需要我们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Ja看了一眼表,说:“吃饭,十五分钟。” 他们坐在老人的院子里,啃能量棒,喝水。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斯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段落坐在旁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斯竺问。 段落抬头:“今天的场记,还有一些想法。刚才那个镜头,老人看远方的那个,可以用在片子的结尾。” 斯竺想了想,点头:“对。那个眼神很好。” Ja在旁边插话:“那个镜头我拍了特写,回头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十五分钟一到,她站起来:“走,北边空镜。” 北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耐旱的灌木。远处能看见峡谷的边缘,红色的岩层在阳光下像燃烧一样。Ja找了几个机位,让斯竺选。 斯竺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把远处的峡谷和近处的灌木都拍进去。” Ja看了一眼,点头:“好。” 段落拿着场记板站在旁边。Ja开机,他打板:“Scene 27,Take 1。” 镜头开始转动。 拍完北边的空镜,已经下午四点半。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他们赶回峡谷,拍最后一组镜头。 斯竺选了一个位置——峡谷的拐弯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Ja架好设备,等着光线变化。 等了半个小时。 太阳落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整个峡谷突然亮了起来。那些红色的岩壁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金红。影子越来越长,整个峡谷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Ja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拍。 斯竺盯着监视器,一句话都没说。 段落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画面。 三个人都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之后,光线消失了。Ja关掉设备,说:“收工。” 回到旅馆,已经晚上七点半。天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来。 斯竺把素材导进电脑,开始看今天的拍摄。段落坐在旁边,对着场记本,一镜一镜地核对。 “Scene 21,采访第一条,可用。”段落说。 斯竺在素材上做个标记。 “Scene 22,采访第二条,老人讲孙子那段,很好。” 斯竺又做个标记。 两人就这样对着电脑,一句一句地过。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十点的时候,段落忽然说:“你饿吗?” 斯竺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两根能量棒,喝了几口水。从早上四点到现在,十八个小时,除了能量棒什么都没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饿。”他说。 段落站起来:“出去吃碗面。” Page镇只有一家面馆还开着——Starlite Chinese & American,镇上唯一能吃到热汤面的地方。两人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看电视,电视机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 两碗汤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用的是云吞面那种细面,汤底清澈,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几块叉烧。斯竺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看见热乎食物的感动。 他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但很鲜。面条筋道,叉烧软烂。 段落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段落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一个人拍过片子。” 斯竺抬头看他。 “以前在学校,都是团队。有人管灯光,有人管声音,有人管后勤。我只需要管理论,写论文。”段落夹起一筷子面,“现在什么都没了。Ja明天也不在。就我们俩。” 斯竺放下筷子,看着他。 段落的脸上有疲惫,有迷茫,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紧张,也许两者都有。 “你不是一个人。”斯竺说。 段落看着他。 “我在这儿。”斯竺说,“我们两个人。Ja不在,还有我。八月不在,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两个人。”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但斯竺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面往回走,夜风很凉。Page镇的星星比洛杉矶亮多了,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绸带横跨天际。 段落忽然停下来,抬头看。 “你看,”他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斯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挂在北边的天上。勺柄指向北方,勺口对着北极星。 “我妈小时候教我的。”段落说,声音很轻,“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北斗七星。它会告诉你北在哪儿。” 斯竺没说话。 段落继续说:“她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去郊区看星星。我爸不管我们,她就一个人带着我,开着那辆破车,去郊区找没人的地方。我们躺在车顶上看星星,她给我讲星座的故事。” 他顿了顿:“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很少看星星了。” 斯竺转头看他。段落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星星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又看了。”斯竺说。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嗯。”他说,“现在又看了。” 两人站在夜风里,看着星星,很久没说话。 回到旅馆,两人站在走廊里。 “明天Ja不在。”段落说,“就我们俩。” 斯竺点头:“嗯。” “有问题随时沟通。” “好。” 沉默了一下,段落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斯竺看着他。 “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段落说,“我在这儿。” 他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刚才在面馆里,他说“我在这儿”。那句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是真心话。 他想在这儿。 想在段落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就是段落的房间。一墙之隔。 他忽然想知道,此刻的段落,在想什么。 窗外的星星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了。 ---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四十 两个人的第三天 Ja走的第三天,拍摄出了状况。 那天他们在峡谷里拍日落。光线正好,斯竺选了一个机位——峡谷拐弯处,能拍到阳光从侧面打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Ja不在,他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我去上面补几个空镜。”段落指着高处的一块岩石说,“那个角度能拍到峡谷的全貌。” 斯竺抬头看了看。那块岩石很高,要爬一段陡峭的山路。岩石表面看起来不太平整,但段落是去采风过的人,应该没问题。 “小心点。”斯竺说。 段落点点头,背着摄影包往上爬。 斯竺留在原地,架好设备,等着光线变化。太阳还有半个小时落山,正是拍摄的黄金时间。他盯着监视器,偶尔调整一下构图。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发现对讲机没电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屏幕是黑的——昨晚忘了充电。 他喊了几声:“段落?段落!” 没人回应。 他抬头看——段落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 斯竺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段落还没下来。 他开始有点着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再过几分钟就会完全黑下来。 斯竺站起来,开始往上爬。 岩石很滑,上面有细沙,每一步都要很小心。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往上爬。手被岩石划破了,他没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爬到一半,终于看见了段落。他站在那块岩石上,正在调镜头,完全没注意到天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段落!”斯竺喊。 段落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上来了?” “天黑了!”斯竺喘着气,“对讲机没电了,叫你都听不见。你看不见吗?” 段落看看四周,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点暗红,峡谷正在迅速变暗。 “快下去。”斯竺说,“天黑了不好走。” 两人开始往下爬。岩石很滑,每一步都要找好落脚点。斯竺在前面,段落跟在后面。爬到一半,段落忽然踩空,整个人往下滑。 “段落!” 斯竺本能地转身,伸手去抓他。 他抓住了段落的手臂,但岩石太滑了,他自己也站不稳——两人一起往下摔。 斯竺护住段落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两人一起摔在岩石上。斯竺的手腕被尖锐的石头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啊——”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段落爬起来,看见他手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流血了。” 斯竺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岩石上。那块灰白色的岩石上,血迹格外刺眼。 “没事。”他说,“皮外伤。” 他撕下一截衣服,把伤口绑住。衣服很快被血浸透,但他没在意。 “继续走。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继续往下爬。斯竺的左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抓住岩石。每爬一步,手腕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爬下来了。回到车边,斯竺靠在车上,大口喘气。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镇子的灯光隐约可见。 段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血还在往外渗,那块布已经全红了。 “去医院。”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斯竺说,“小伤,回去处理一下就行。” “必须去。”段落打开车门,“上车。现在。”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斯竺,眼神很直接。那种眼神斯竺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躲闪的目光,而是直接的、不容商量的目光。 斯竺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平时温温吞吞的,说话慢半拍,开会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但着急起来,还挺凶的。 他上了车。 段落开车,一路没说话。Page镇很小,诊所就在主街边上。十分钟就到了。 诊所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了看斯竺的伤口,皱了皱眉。 “怎么伤的?” “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的。” 老太太没再问,开始处理伤口。清洗、消毒、打麻药、缝针。斯竺看着那根针在自己手腕上穿来穿去,没什么感觉——麻药起作用了。 缝了三针。老太太说:“运气好,没伤到筋。再深一点就麻烦了。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后天来换药。” 从诊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段落开着车,忽然说:“对不起。” 斯竺转头看他。 “是我没注意时间。”段落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让你受伤了。” 斯竺说:“不是你的问题。对讲机没电,我也有责任。我昨晚应该充电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沉默了一会儿,段落忽然说:“你刚才为什么要上来?” 斯竺愣了一下。 “天黑了,对讲机没电,你完全可以等我下来。”段落说,“为什么要冒险上来?” 斯竺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远处的峡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他说,“我怕你出事。” 段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很轻。 斯竺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斯竺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回到旅馆,两人站在走廊里。 “你的手……”段落说,“明天还能拍吗?” “能。”斯竺说,“左手而已,不影响。按快门用右手就行。” 段落点点头,准备回房间。 “段落。”斯竺忽然叫住他。 段落回头。 斯竺站在走廊的灯下,手腕上包着纱布,纱布上还有一点点血渗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苍白。 “以后别一个人爬那么高了。”他说。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 他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出事”。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害怕一个人出事,就是喜欢。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有点疼,但他没在意。麻药快退了,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害怕。 他在想刚才那句话。 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在最好的时机,虽然不是在最好的场合,虽然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下。 但说出来了。 窗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拍日出。 还有两个月。 隔壁就是段落的房间。一墙之隔。 他忽然想知道,此刻的段落,在想什么。 是觉得他傻?是觉得他冲动?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段落怎么想,那句话是真的。 他真的怕他出事。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片子,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就是因为他。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手腕碰到枕头,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鱼丸不在身边——它在洛杉矶,由Luna照顾。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鱼丸不在身边也挺好。不然那傻狗肯定会舔他的手,让他更疼。 他想起八月,那孩子还在医院里,打着石膏,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养伤。明天得给Irene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他又想起Ja,她后天回来,看见他的手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这点小伤算什么,继续拍”。 他又想起Achak,想起他说的话——两个月,可能更短。 他又想起段落。 总是想起段落。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想,也许段落已经睡了。 明天还要拍日出。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在峡谷里跑,找一个人。那个人在前面,一直走,一直走,他追不上。 他喊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回头,笑了。 是段落。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四十一 火焰之地 凌晨四点,斯竺被闹钟叫醒。 手腕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能正常用力,然后爬起来洗漱。旅馆的床很硬,枕头很薄,但这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人累到一定程度,什么地方都能睡着。 走廊里,段落已经在等了。他看见斯竺,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 “能行吗?” “能。” 两人下楼,Ja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场。她总是第一个到,永远不用别人等。她看见斯竺的手,什么都没问,只说:“上车。今天去北边,Achak说那里有个地方叫‘火焰之地’,他们的祖先在那里留下过岩画。” 车开了两个小时,天还没亮。路越来越难走,最后干脆没路了,只有砂石和灌木。Ja把车停在一个山丘下面,说:“剩下的路要走路。设备自己背好,水带够,中午之前不会休息。” 三人背着设备,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段落在前面带路,用头灯照着地面。斯竺跟在后面,小心避开那些坑洼和石头。Ja殿后,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己家后院,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 走了四十分钟,天边开始泛白。远处的地平线有一点点光,把天空染成浅蓝色。气温还是很低,但走着走着就不冷了。 Achak在前面等着。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看见他们来,招了招手。他今天穿了一件传统衣服,上面绣着纳瓦霍图案,头发绑得很整齐。 “快。”他说,“太阳快出来了。错过今天就要等明天,明天不一定有云。” 他们跟着Achak爬上那块岩石。岩石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斯竺的左手使不上全力,只能用右手抓住突出的部分。段落走在他后面,偶尔托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爬到顶上的时候,斯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整面岩壁上,刻满了岩画。人形、动物、太阳、月亮、不知名的符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几千年前的先民留下的密码。那些线条很粗犷,但充满力量,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 “这是我们的历史。”Achak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每一代人都来这里,刻下他们的故事。我的爷爷带我来过,爷爷的爷爷也来过。等我的孙子长大,我也会带他来。” 他指着其中一个人形:“这个是我太爷爷刻的,记录他打过的一头熊。那时候这里还有很多熊,现在没了。” 又指着旁边一个太阳符号:“这个是我爷爷刻的,那年大旱,他祈求太阳不要那么毒。后来真的下雨了,他说是他的祈祷灵验了。”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照在岩壁上,那些岩画像是活了过来。线条在光影中起伏,人形在跳舞,动物在奔跑,太阳在发光。整面岩壁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晨光中慢慢展开。 Ja已经开始架设备了。她的手很快,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朝圣。三脚架、云台、机身、镜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那些岩画。 斯竺站在岩壁前,很久没动。 Achak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斯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Achak看着他,没说话。 “我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中国人。我在纽约长大,说英语,吃汉堡,看美国电影。”斯竺说,“但我从来不知道,我属于哪里。别人问我是哪儿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Achak点点头,看着那些岩画。 “你知道吗,”他说,“我们也问这个问题。我们是纳瓦霍人,但我们住在保留地里,去镇上做工,孩子去白人学校读书。他们不说纳瓦霍语了,不吃我们的食物,不信我们的神灵。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们还算纳瓦霍人吗?” 他看着那些岩画:“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石头上的画。他们来看,拍照片,发到网上,然后就走了。他们不知道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刻这些的人经历过什么。” 斯竺没说话。 “但我会带他们来看。”Achak说,“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这是他们的根。不是他们选的根,是他们生来就有的根。” 他转头看着斯竺:“你没有岩画,但你也有你的根。你母亲给你的,你父亲给你的,你在纽约长大的那些日子——这些都是你的根。你不用选择属于哪里。你本来就属于所有地方。” 斯竺愣了一下。 Ja喊他:“斯竺,过来看看这个角度。” 他走过去,站在监视器后面。 镜头里,岩画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些几千年前的线条,像是刚刚刻上去的一样新鲜。阳光在岩石上移动,那些线条也在动,像是在讲述什么。 他忽然想起Achak说的话——“你本来就属于所有地方”。 属于所有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样也可以。也许不需要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不知道”本身就是答案。 “开始拍了。”Ja说。 斯竺点头:“Rolling。” 镜头开始转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拍下了每一幅岩画。Achak在旁边解说,告诉他们每一个符号的含义。那个螺旋是风,那个圆圈是太阳,那个手印是祖先留下的印记。 斯竺一边拍一边听,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故事。那些关于中国的故事,关于长城、黄河、龙的故事。那时候他听不懂,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 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些也是他的岩画。 刻在他血液里的岩画。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变硬,不适合继续拍。 Ja关掉设备,开始收拾。她动作很快,但依然很小心。 Achak站在岩壁前,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上,斯竺问他:“你恨那些来拍照的游客吗?” Achak想了想:“不恨。他们只是不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也许就会不一样。” 他看着远处的峡谷:“所以我让你们来拍。让更多人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们再来的时候,不只是拍照片,也会听听我们的故事。” 斯竺没说话。 回到车里,Ja发动引擎。 “拍得不错。”她说,“那个岩壁的镜头,能用。” 斯竺点点头,靠在座位上。 窗外,峡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Achak说的话——“你本来就属于所有地方”。 他想,也许他可以用一辈子去找那个答案。 但没关系。 他有片子拍,有段落在旁边,有这些故事可以听。 够了。 喜欢繁空如花请大家收藏:()繁空如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