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我的系统要逆天》 第一章 倒霉鬼 刺啦—— 刺啦—— 一阵阵刺耳的磨刀声,赵言的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 四天前,没想到醉酒后的他,睁开眼就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灵魂附身在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体里。 这地方叫大遂,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皇帝昏庸无能,朝廷奸臣当道,边境也年年小打小闹, 有钱有势的人富得流油,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饿死冻死的在乱葬岗上都叠起了罗汉。 这大遂看来也很快就要随波逐流。 原主是混混出生,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是臭得不能再臭了,天天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 四天前,他在隔壁村里调戏别人家的媳妇,被人在背后一闷棍打在脑壳上。 等赵言再次醒来时,里面早已经换了个人。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解决温饱问题,好在原主生在农村里,背靠大山,林子里野兽不少,活下去的物质是有,现在就是要想办法拿到物质。 正想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吃饭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相貌端正的女子端着碗走过来。 这人是赵言的妹妹,赵晓雅。 从赵言穿来,躺床上养伤的这四天,全是她在照顾。 他放下手中的柴刀,走到那个磨盘做成的桌子旁坐下。 桌上有两个裂了口的破碗一个装着黑漆漆的菜干,一个装着清澈见底的野菜汤。 赵言心里叹了口气。 过来几天都是吃的干饼子和清汤野菜,他现在看见这些东西都想吐,更加别说吃了。 原主懒得实在是没救了,对家里的事情是完全不打理的,这个家现在能有吃的,还是赵晓雅平时帮忙别人干活,别人就送给她一点粮食。 赵晓雅看着不动筷子的赵言说道:“三婶又给我在城里大户人家找了个活路,一个月有一千文。” 赵晓雅拿起一块饼,右转头看了眼磨盘边的柴刀,脸上冷冷的,带着点厌烦道:“你磨刀,是要去邻村找那帮人报仇?真要闹出人命,家里可没银子帮你摆平。” 原主那性格有仇必报,前几天挨揍了,磨刀肯定是为了报仇。 赵晓雅这样说,也是因为知道哥哥从小的德行就那样。 赵言只好说道:“我是打算进山打猎,可没那闲工夫找那人报仇。”赵言端起一碗野菜汤就往嘴里送,入口没味道,他继续解释道:“现在入秋了,山里猎物多,要是打到几只,冬天我们就不用愁了。你也不用进城做工了。” 赵晓雅先是一愣,然后冷笑着,看向赵言的眼神都是讽刺。 这种话,她不是第一次从赵言嘴中听说,没有一次他是做到的,每次都是狗改不了吃屎。 看赵晓雅那表情,赵言知道她不信,也懒得再说。 做出来,比说出来有用。 作为当过雇佣兵的人,他既然穿到这里,就不可能像原主那样窝囊地混日子。 至少,不用天天啃萝卜干、喝清水汤! 吃完饭,赵晓雅刷好碗,直接出了门,好像对他的打猎计划一点兴趣也没有。 说不定在她心里,更巴望这个惹是生非的哥哥死在山里头。 那样,她也就不用再被拖累了。 赵言苦笑了下,心里明白。 原主确实不是东西,这么多年,给赵晓雅带来的只有麻烦和欠债。 她讨厌自己,再正常不过。 “干粮,麻绳,柴刀……都是上山必备品……都准备齐全了。” 赵言清点好东西,收拾好包袱,关好篱笆门,顺着烂泥路往大龙山走。 迎面,赵晓雅正走过来。 两人擦肩的时候。 赵晓雅忽然停住,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黄纸包,没什么表情地递过来:“山里蛇虫多,我去郎中那儿赊了两包药,一包解毒,一包止血。” 赵言接过药,有点发愣。 “我怕你死在山里面,我还要花钱请人去给你收尸。”她声音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 一个时辰后,赵言到了大龙山脚下。 山路又陡又滑,他砍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步步往山上爬。 进山打猎,不光是为了糊口,还因为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 大遂律法严,全国百姓每年都得交粮,每人三百斤,连老人和娃娃也不能免。 家里就剩半捧生虫的旧米,别说交粮,明天吃什么都成问题。 要是一个月后凑不出六百斤粮,要么被官差锁走丢进大牢受罪,要么只能逃走,上山当土匪! 走进山林深处,茂密的树叶把天都遮住了,周围一下子冷下来。 赵言搓搓手,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山里不光有野兔、山鹿,还有狼、熊、老虎这些要命的野兽。 还好赵言对山林熟,知道各种野兽的脾气,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撕了块麻布,绑在树枝上做记号。 深山老林里树高叶密,很容易迷路。有经验的猎人走一段就会在显眼地方做个记号。 赵言顺着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只看见几只鸟飞过,啥猎物也没碰着。 “真倒霉!” 他小声骂了句。 早上吃的饼子和菜汤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时,一阵细细的流水声飘进耳朵。 “有水!” 赵言一下子来了精神。 野外有水的地方,经常有动物来喝水,是打猎的好地方。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方向。 在西南边! 赵言立刻往那边走。 过了许久,他走到一个很湿润的地方,他发现了很多动物的脚印。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最新的脚印就是野狍子的,而且看数量还不是一只,看来今天会有所收获。 他伸手用手量了量那个脚印的大小,心里高兴坏了。 他跟着脚印走去,远远就听到了水声,他加快速度走去,发现既然有一条小溪水。 水边岸上站着几只狍子在喝水,要是能把这几只狍子打回去,那得卖不少钱。 赵言在心中谢谢皇帝了,毕竟是他的昏庸无能导致大遂的肉价是天价。 一只狍子卖掉的价格就能解决掉他和赵晓雅要交的皇粮。 “哎,真真可惜,没有弓箭!”赵言小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化的声音出现在赵言的脑海中: 第二章:神笔马良 检测到宿主心愿,恭喜宿主获得神笔马良系统: 【宿主:赵言。】 【当前能力:无。】 【系统道具:神笔(0级)。】 【可绘制物品:基本物品(需消耗精气)。】 【当前精神力:5(普通成年男性为3)。】 系统面板出现在脑海中,赵言还在继续研究里面的内容,一只笔就出现在他手中。 这不是为难他吗?上辈子他虽然样样在行,唯独这绘画是他的短处。 “这难道就是我的金手指?”赵言瞳孔一缩。他这个被各种电视剧泡大的现代人,对这玩意儿可不陌生。可就算有心理准备,心还是咚咚直跳。 他拿着笔蹲下身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弓,弓歪歪扭扭的, 他只好用手抹掉,从新画过。 将近画了十遍他才画了出了一副像样子的弓,又化了几只箭。 原先他还想放弃的,但是想到柴刀不一定能打到狍子,所以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弓箭画好,那对他来说,如虎添翼。 他拿起地上的弓箭,找了个地方隐藏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那群狍子的动向。 这时狍子准备走了,赵言瞅准机会,拉起弓箭,对着最肥的那头狍子射箭。 不偏不倚,那箭直击狍子的脑袋,鲜血飙射。 那狍子应声倒下,其他的狍子听到动静,四面跑去。 赵言赶紧跑过去看看那狍子尸体,刚走到狍子身边,又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用弓箭成功狩猎,由于规则宿主所绘制的弓箭乃是管制用品。】 【现在进行销毁!】 赵言手上的弓箭立马消失不见,也对大遂对武器管制相对严格,凡是发现有人私自私藏弓箭,矛和盾这些物品,一律按死罪处罚。 赵言收拾好狍子,准备回家。 刚进到院中,就看到赵晓雅那小小的个子在井边吃力的拉着水上来。 他把狍子搬进房间丢在地上,就跑去院中帮赵晓雅打水,赵晓雅吃惊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 就被赵言赶走,说道:“去烧点热水,等下我要用!” 她惊讶的看着赵言,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平时家里的活他从来没有干过,今天破天荒的帮自己打水。 她走进屋子里,惊呆了,嘴里问道:“狍子?” 地上竟躺着一头肥壮的狍子。她不敢相信:“你……你真打到猎了?” “今天有点小运气。”赵言看她一脸吃惊,心里有点得意,脸上却装作没事。 “赵言,你……你不会是去抢的吧?”赵晓雅的语气从惊喜转成了紧张害怕。 赵言正要开口把想好的借口说出来。 这时,门口传来个沙哑的嗓音。 “赵言在家不?” “去他的,这路真难走,老子新补的鞋底又快露底了!” 一个骂骂咧咧的壮实汉子走进院子,他满脸胡子茬,眼透着凶光,长得跟山里马猴似的。 赵晓雅抬头一看,立刻认出这是常跟赵言混的地痞之一。 她手疾眼快,赶紧把那袋盐藏好。 “哟,张老二,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赵言挑眉迎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汉子抹了把汗,咧嘴笑道:“言哥,有好事找你!” “又叫我去赌?我早输光了……还欠一屁股债。”赵言不耐烦地摆手,“快滚,别烦我!” 被骂了张老二也不生气,反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嘿,我可是来给你送大礼的。” 大礼? 赵言一愣。 “直说了吧,有人看上你妹子了,想出钱买她!” 张老二伸出右手正反一比划,“这个数,十两!” 地痞混混也分档次。 最底层就像原来那个赵言,没钱没势,整天偷鸡摸狗混日子。 像张老二这样的就高一级,他是给大户或帮派跑腿的马仔,平时帮上头办事,能捞点油水,日子过得挺滋润。 如今这世道乱,不少农户活不下去,只能卖儿卖女。大户人家就趁机买孩子和漂亮姑娘当奴才。这中间的油水,就成了张老二这类人的财路。 赵言盯着张老二,半天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他最恨人贩子。 在大遂,被卖掉的姑娘下场都很惨。一旦被卖,就成了主家的玩物,甚至被用来招待客人。等年纪大了颜色衰了,又会被卖进窑子,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这世道就像个怪物,养出了一堆没人性的东西。 穿越过来这四天,是赵晓雅尽心尽力在照顾他。 就算再不是人,赵言也干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言哥你好好想想,那可是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换成铜钱有一万文呢!”张老二有点急了,抓住赵言的手腕,“够你还清所有赌债,还能快活好些日子。” “再说卖了晓雅,以后交人头税你只要交自己那份,多省事?我这可全是为你考虑!” 咕咚! 张老二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泥脚印,愣了下,随即瞪眼吼道:“赵言,你发什么疯?” “这年头,一个女人能卖三两就算顶天了,老子出十两,你还不满意?” “我数三下,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了。”赵言恶狠狠的说道。 张老二气得不行,他向来瞧不起赵言这种底层混混,今天客气说话,无非是为了谈买卖。 现在谈崩了,他也懒得装了,挥起拳头就想动手。 赵言反手就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张老二动作一顿,卡在原地不敢动了。 “行!你厉害!下个月就是交皇粮的日子,一人三百斤,到时候交不上,到时候你蹲大牢的时候,可不要腆着脸来求我!”他扔下句狠话:“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俩在院里的动静,赵晓雅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张老二开始声音低,但那句“十两还不知足”却清清楚楚进了她的耳朵。 赵言后来的反应,她也全都看到了。 难道这个哥哥真的变了? 还是说…… 他想跟对方讨价还价,卖个更高的价钱? 赵晓雅眼里透出绝望,死死攥着用来防身的菜刀,脸色白得吓人。 第三章:剥皮卸肉 赶走张老二后,赵言推开房门,看见赵晓雅还紧握着菜刀,脸上没一点血色。 显然,她刚才听见了自己和张老二的对话。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多解释,直接扛起那只死狍子,到院子里开始剥皮卸肉。 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四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要不是她细心照顾,恐怕早就被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害死了。 就算自己说要去打猎,她嘴上说得难听,可还是赊来了两包药,默默关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既然命运把他俩拴在了一块儿,赵言就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命苦的丫头以后过得好点。 ……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刀子利索地划开,一整张狍子皮被剥了下来,几条粗壮的筋腱也挑了出来,挂在屋檐下晾着。 这狍子大概80多斤,去掉骨头,还剩60多斤肉。 现在市面上粮价飞涨,一斤狍子肉能卖到上百文,能顶五斤大米。 粗略算算,这只狍子能卖五六两银子。 而像张老二那种人牙子,买卖姑娘时,一个黄花闺女才出三两。 还不到半只狍子的价钱。 太平年月女子贵如金,乱世里女子只值一把米。 人命,比草还贱…… “别发呆了,去烧点水。” 赵言头也没抬,朝屋里喊了一声:“今晚吃点好的,炖肉。” 从张老二被赶走后,赵晓雅就一直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他忙活,手里那把菜刀始终没放下。 炖肉。 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她就感觉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口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 是三年? 还是五年? “还是煮点米汤吧。”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居然开口拒绝了:“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把这些肉都换成粮食才好。” “山里那么危险,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走运。” 虽然嘴里馋得厉害,但赵晓雅还是压住了想吃肉的念头。 大遂朝廷对那些骚扰边境的外族怂得低头求和,可对自家百姓却特别狠。 谁要是交不够皇粮,轻的关进大牢,重的直接砍头! 真是只会窝里横。 “皇粮的事不用你担心。”赵言举起柴刀,从狍子背上砍下厚厚一块好肉,随手扔过去:“多吃点,长点肉。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听了这话,赵晓雅眼神更复杂了。 她总觉得哥哥自从三天前被打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让她有点害怕。 多吃点,长点肉…… 是嫌她太瘦了,卖不上好价钱吗? 她抱着那块狍子肉,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赵言,你要是敢卖我,我一定杀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说得挺凶,满是威胁。 赵言愣了一下,看着努力装出凶狠样子的赵晓雅,认真点点头:“我好怕啊。” “我真会杀你!”赵晓雅像被惹急的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特别认真。 赵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嗯,我真的好怕。” “所以……能去烧水了吗?”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赵晓雅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凶样彻底垮了,一阵羞恼涌上来。 她转身一声不吭进了灶房,捡柴生火。 …… 夜色浓重,压了下来。 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零星亮着几点灯火。 村子里,只有一两户人家屋顶飘起炊烟。 如今大遂内外交困,百姓日子难过,为了省粮食,不少人一天只吃一顿。 天一黑,多数人就早早躺上床,逼自己睡着。 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赵言家也大门紧闭。 但一股浓烈的肉香却从门缝里慢慢飘出来,随着夜风传出去老远。 炖狍子肉已经好了。 借着灶坑里余火的微光,赵言和赵晓雅各捧着一个大海碗,扑面的热气带着香味,这一刻,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好像全世界就只剩手里这碗狍子肉! 他也顾不上烫,伸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 软烂,咸香! 连续吃了三天没滋没味的野菜汤和干饼子,现在再尝到肉味,赵言简直有点想哭。 只放了盐的炖狍子肉有点腥,但根本不算事。 赵言像饿疯了一样大口吃着,短短一会儿,就把一大碗肥瘦相间的肉块全吞下了肚,紧接着又盛了满满一碗肉汤喝光,这才抹了抹嘴上的油,满足地打了个嗝。 赵晓雅吃得就斯文多了。 她刚咬一口肉就被烫得直抽气,鼓着脸吹了半天热气,才小口小口地撕着吃,在嘴里嚼了好久,细细感受着肉香。 肉的味道,确实比杂粮饼子和萝卜干好太多啊…… “放心吃,管够。”赵言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她是舍不得,便爽快说道,“不够我再去砍条狍子腿炖上。” “够了够了!”赵晓雅连忙摆手,嘴里含着肉含糊地说,“还有一大锅汤呢!” 她吃得两腮鼓鼓的,看着特别可爱。 灶火余光下,赵言突然手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唰! 赵晓雅像被扎到似的猛地躲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有老鼠爬脸上了……”她嚼着肉,结结巴巴地解释。 眼神里还带着点害怕。 赵言见状叹了口气,收回手。 看来自己这个恶兄长的形象在她心里扎得太深,不是一顿肉就能改变的。 这顿饭在有点尴尬的气氛里吃完了。 兄妹俩都吃得肚子滚圆。 匆匆收拾完碗筷,就各自躺下休息。 李家本来有两间房,但老屋年久失修,早就塌了一间。 现在两人挤一间屋,中间只挂了块破布当帘子。 夜深了。 赵言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渴又睡不着,就开口说:“晓雅,帮我倒碗水。” 土炕靠墙,赵言睡里边,赵晓雅睡外边。 要下床确实不太方便。 “……” 赵晓雅没动静。 “晓雅?”赵言提高声音。 还是没人应。 赵言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所以故意说道:“睡着也好,本来还打算问问明天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回来,这下省了……” 赵晓雅猛地坐起来,惊喜地问:“真的吗?” “假的。” 赵言干脆地说:“就想逗逗你,我要喝水了,你去给我倒碗水!” 第四章:狗改不了吃屎 帘子另一边,同样因为赵言最近反常表现而睡不着的赵晓雅,气得牙痒痒,攥紧拳头,恨不得揍他一顿。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赵言,你果然还是那个只会指使我的那个混蛋。 第二天早上,赵言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时,发现赵晓雅早就热好了昨晚的肉汤,还从外面背回一捆新捡的柴火。 这丫头确实勤快。 赵言心里感叹,匆匆洗了把脸,就着杂粮饼子喝了一大碗热肉汤。 吃饱喝足,他把肉和狍子皮捆好扛上肩,柴刀往腰后一别,说道:“我走了,中午不一定会回来,你别等我吃饭了。” 靠山屯离县城有七八里地,路不好走,光靠两条腿至少得走两三个时辰。 再说这年头不太平,半路说不定还会碰上拦路抢劫的,带把刀也能防身! “嗯。”屋里传来赵晓雅的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赵言,你……路上当心点。” …… 靠山屯归眉山县管。 赵言对县城还算熟,原主以前赌钱赢了,常会拉一帮混混朋友来县里的酒馆、窑子胡混。 进了城,明显感觉房子气派了不少。 秋老虎发威,日头毒辣辣的,烤得小城像个蒸笼。 路边小贩没精打采地叫卖,闲汉们都聚在墙根下、茶馆里躲阴凉,偶尔有挎着腰刀的官差大摇大摆从街上走过。 赵言瞄了眼那些差人,随即避开他们,拐进了一条小巷。 在县城里做生意,规矩多得要命。 只要是开店摆摊,不管卖什么,都得交重税。要是沿街叫卖,还得付管理费、清洁费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一件货要是赚十文钱,扣掉这些税赋,落到手里的可能连五文都不到。 大遂百姓挣的钱,一半都得交给官府。 剩下那一半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官老爷心情! 像赵言这样的平头百姓,根本交不起这些税,只能想点别的办法。 赵言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很快来到一家酒楼对面,耐心等着。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酒楼里没什么客人,进出的多是厨子和伙计。 没过多久,一个穿锦袍的男人带着两个跟班走了出来。 赵言一眼就认出来了——梅花楼的二掌柜,康庆宗! “哎哟,康爷,可算等到您了!” 赵言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好久不见,您近来挺好的?” 康庆宗被吓了一跳,盯着赵言的脸看了几秒,眉头微皱,有些疑惑:“我们……认识?”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赵言,您不记得了?咱们在银钩赌坊还一块儿玩过呢!”赵言装出很熟的样子,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赵言当然跟他没什么交情。 不过是原主以前混赌场时见过康庆宗几次。那时候这位二掌柜出手大方,让人印象挺深。 后来他从那些混混嘴里听说,康庆宗是梅花楼的二掌柜,这酒楼在眉山县数一数二,所有采购进货的事儿都归他管。 这个差事那油水可是不是一般的高,康庆宗看着一身脏兮兮的赵言,上下打量他后,后退了一步。 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捂住鼻子,眼神中满是嫌弃的说道:“你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您认不认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的认识康爷您啊!”赵言说完,就把狍子肉往他面前一提,满脸谄媚的说道:“我昨天进山打了一头狍子,想卖了换点粮食,您在这梅花楼可是管事的,一定有需要的,我在进城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您,您要是不要的话,那我就找下一家了。” 康庆宗听了,脸上露出明白的表情,嘴角弯了弯:“哦?是来卖货的。” “行吧,你来得正好,后厨正缺这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狍子,沾了点血凑到鼻子前闻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新鲜的,肉也结实,一看就是好东西,你小子有点能耐。” 康庆宗干了二三十年采购,肉新不新鲜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中毒死的牲畜,肉色会变,根本骗不过他。 “想卖多少钱?”康庆宗慢悠悠地擦着手帕上的狍子血,语气懒洋洋的,好像对这买卖不太上心。 “现在市面狍子肉一百三十文一斤,这只六十五斤,我给您抹个零,一共八两就行!”赵言飞快算完,爽快地说。 如今酒楼买猪买狍子肉都是整只算价,连皮带骨。要是只买净肉,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康庆宗倒也痛快,让人称了重量,从柜台拿了袋银子扔给赵言。 赵言接过钱袋,掂着沉甸甸的分量,一脸兴奋,急忙扯开袋口数起来。 看他这模样,康庆宗轻笑一声,眼里闪过讥讽,心想:“区区八两碎银,也值得这么数?还不够我去青楼打赏姑娘的酒钱……” “康爷,这六两我拿着,这二两是孝敬您的!”赵言突然站起来,从钱袋里掏出两个银毫子,恭恭敬敬塞进康庆宗手里。 康庆宗一愣,眉头挑了挑,语气带着玩味:“这是什么意思?” 赵言满脸堆笑,诚恳道:“康爷,这年头生意难做,您肯收我的货就是帮大忙了。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这点小钱给您买茶喝。” 康庆宗挑了挑眉,脸上的冷淡渐渐化了,换成了满意的笑容。 二两银子他没放在眼里,但是他对赵言却刮目相看了,人嘛,从平民百姓到皇亲国戚,谁不喜欢被人敬着、捧着? “你小子会来事,跟那些眼光短浅的乡下人不一样。”康庆宗随手把银子塞进腰带,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以后,说不定能有点出息。” “康爷,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见康庆宗收了银子,赵言笑了笑,把钱袋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你……你叫赵言是吧?” 康庆宗摇着折扇,想了想又喊住他:“以后要是再打到什么野味,直接送梅花楼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亲戚!” “价钱方面……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他口气轻松,像给好处似的扔下这句话,随后转身进了酒楼。 第五章:亲戚 听了这话,赵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舍得花二两银子,等的就是这句承诺。 要是今天在官家摊位上卖狍子肉,八两银子起码得拿出一半来交各种税。 赵言不是眼光短浅的人,他想跟梅花楼长期合作,以后打了猎物也不用到处找买主。 严格来说这算“走私”,被官差抓到要打板子罚款。 但康庆宗那句“亲戚”给了个合法名头。 从今往后他们的交易不再是走私,成了亲戚间的礼尚往来。 二两银子打通这条固定销路,值! …… 离开梅花楼,赵言又去了商铺街。 原主太懒,家里除了一口锅和两床破被子,没什么像样东西。 他走到一个卖布匹的地方,准备扯上几尺布,给赵晓雅做两身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实在是太破旧了。 他走进店,问道:“老板,你这里布怎么卖?” 店家看到赵言的穿着,给他介绍了店里最便宜的布匹:“这里的布,一尺一百文。” “老板,你这是在抢钱吧?一尺布,一百文,你在开玩笑吗?”赵言怒道。 “你去打听打听,有比我这里更便宜的布,这匹布我送给你。”老板反驳道。 赵言心不甘情不愿的买了几尺布。 他又去买了木刨子,和大米,没想到这里的大米的价格不是一心半点的贵,就连那个陈米都要二十五文一斤,新米则要三十文一斤。 不知不觉逛了整整两个时辰,赵言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路上倒是平静。 可刚进靠山屯,快到家时,却看见一群人围在他家附近,吵吵嚷嚷夹杂着尖叫。 他心里顿感不妙,赶紧推开人群人群往家里看。 “哎呀赵言呀,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大娘指着院子急道:“上水村的人来讨债,说你欠了赌钱不还,要把晓雅拉去抵债,你赶紧回去瞧瞧!” 赵言脸色一沉,赶紧往家跑去。 一进家门,几个壮汉正拖着赵晓雅往外走。 她拼命挣扎,哭喊得撕心裂肺,却被汉子们死死按住,浑身捆得结实实,像捆货似的抬出来。 赵言面无表情地挡在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面前,冷冷道:“怎么,趁我不在,欺负我妹妹?” 这一带出了名的恶霸头子,开地下赌场,专门放高利贷。 见他腰后别着刀,汉子们没敢乱动。 这时,一个干瘦身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这人长相阴沉,右眼正常,左眼却泛着青白色,嘴角挂着冷笑:“赵言,你欠了四两银子赌债,拖了一个多月!按规矩,我们只能拿你妹妹抵债!” 赵言开口道:“王麻子你赶紧放下我妹妹,你要是伤着她,我跟你没玩。” 原主在他那儿借了印子钱想翻本,结果全输光了。 一两二钱的债,利滚利现在变成四两! 眼看钱收不回来,王麻子就带人上门硬抢。 这年头,赌徒输掉家产田地,甚至老婆孩子都不稀奇,村民们都见惯了,还有人幸灾乐祸。 “嘿,这下有热闹看了!王麻子手黑,赵家丫头今天怕是逃不掉了!” “切,这丫头干巴巴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能值四两?” “脸长得俊呗!” “脸俊有啥用?落到王麻子手里,肯定卖窑子当妓女……” 四周传来各种难听话,赵晓雅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无助地发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言沉默片刻,看了眼被抓住的赵晓雅,干脆地从怀里掏出钱袋,拣出三个银锭扔过去:“数数吧!” 卖肉的六两银子,买了东西还剩四两六百文。 王麻子一脸吃惊,围观的人也发出“嚯”的惊叹。 谁都没想到,赵言这种人居然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钱,而且钱袋里明显还有剩。 “赵言,你是抢了钱庄还是砸了当铺?这钱哪来的?”王麻子攥着银锭,独眼里闪着贪婪和怀疑。 “你什么时候在衙门当差了,干起捕快的活儿了?钱是偷是抢关你屁事?”赵言冷冷道,“赌债还你了,拿钱滚!” 王麻子挠挠光头,突然咧嘴笑了:“赵言,你看我真是糊涂,把账算错了。你欠的不是四两,是十两才对。”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 那几个汉子摩拳擦掌围上来,脸上带着阴笑。 赵言眯起眼,突然摇摇头,豪爽地把钱袋往地上一扔:“拿去吧。” 一个汉子喜出望外,赶紧弯腰捡钱。 没想到下一秒,一只大脚狠狠踹在他脸上。 “咔嚓!” 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汉子惨叫一声,被踢得倒飞出去三四尺,鼻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赵言顺手抽腰间那把锃亮的柴刀,瞥了眼地上的汉子:“让你拿,你还真拿啊?” 见到赵言动手了,围观的那些村民不但不怕,还聚集了更多人。 乡下日子枯燥,就指望看热闹解闷。 王麻子愣了几秒,额头青筋直跳。 王麻子完全没料到,平时在他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赵言居然敢还手,还打伤了他的人。 他立刻吼了起来:“欠债不还,来人啊,给我打!” 开赌场、放高利贷、暴力催债,王麻子干的就是这种黑心买卖。 要是今天他在这里被赵言给压住了,以后在这十里八乡是别想混了,到时候谁都效仿赵言,他还要不要活。 四五个打手都往赵言这边冲,他们吼叫着抽出棍子,迎面就打。 眼看棍子要落下来,赵言身子一闪,从空隙中钻过去,抬脚狠狠踹在一个汉子裤裆上。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哀嚎着跪倒在地,身子弓得像只虾,额头青筋暴起,嘴里直吐白沫。 另一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言扬了一把泥土糊住眼睛。 “操,什么东西……” “啊!” 他惨叫一声,赵言两指已经插进他眼睛,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短短几下,加上之前被踢晕的那个,王麻子带来的六个人已经倒了三个。 “小子,手够黑啊!”王麻子脸颊抽搐,脸色难看。 对付这群地痞,赵言根本不会讲什么规矩。 他以前在部队特训时,学的就是怎么用最快速度让敌人失去反抗能力。 要不是怕闹出人命引来官差,刚才那一脚就能送人上西天。 “找死!”剩下三个壮汉见状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拎着棍子从不同方向冲过来。 他肩膀挨了一棍,同时一拳砸在第四个人的腰上。 如果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身体太差,他不可能挨这么一下的。 那人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 赵言就地一滚,躲开第五根棍子,像猴子一样抱住那人小腿一拧。 第六章:刀快还是棍子快 “咔嚓!” 脚踝断了,惨叫声响起。 最后一个汉子举着棍子停在赵言头顶不到一尺的地方。 只要再往下一点,就能打爆赵言的头。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兴奋,只有恐惧。 因为赵言的柴刀,已经顶在他喉咙上。 “打啊,来打啊,刚刚不是很厉害吗?。” 赵言半躺在地上,右手举着柴刀,锋利的刀尖正顶在那汉子喉结上,脸上带着狠笑:“看看是你的棍子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汉子咽了口口水,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王麻子。 王麻子额头也冒出冷汗。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厉害的身手?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这时候,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动,传来几声骂骂咧咧的叫喊。 “谁啊?哪个王八蛋敢来言哥家闹事?” “滚开!” “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了!” 骂声中,三四个混混从人堆后面挤进来,手里提着铁叉、锄头这些农具,气势汹汹冲到赵言跟前,看了眼地上躺着的汉子:“言哥,就是这帮杂种来抢人?” “打,往死里打!” 这几个混混,都是靠山屯跟赵言混的狐朋狗友。 他们现在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看着挺讲义气,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能为兄弟拼命。 但原主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太清楚这些人什么德行了。 他们刚才一直躲在后头看热闹,现在看赵言占了上风,才急忙跳出来装样子。 要是赵言打输了,他们屁都不会放一个,说不定还会跟着踩几脚。 典型的看风使舵。 谁赢他们帮谁! 赵言现在也懒得戳穿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麻子:“欠债还钱是天理,可你收了钱还想多讹,这不合规矩吧?” “……”王麻子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眼神绝望,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行,我认栽!这事到此为止,你的债清了,我的人受伤也不要你出汤药钱!” 说完,他涨红着脸咬牙就要往外走。 赵言反手抓住王麻子后衣领,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下差点把干瘦的王麻子摔断气。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破口大骂:“赵言,你敢动我!” “打输了说句话就想走?” 赵言蹲下来,嘴角扯出个狠笑:“我这人最讲规矩,赌债该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你的。” “但你带人在我家闹了这一通,拍拍屁股就想溜,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麻子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那你想怎样?” “十两银子,拿得出来就滚,拿不出来,就让人抬你出去。”赵言一字一顿道。 今天王麻子上门闹这一场,两边已经结下死仇,根本没挽回余地。 既然这样,不趁机敲他一笔,也太对不起这机会了! “赵言,你穷疯了吧?连我都敢敲诈?”王麻子满脸不敢相信,嘶声吼道。 他视钱如命,让他掏钱比割他肉还难受! “你带人闯进我家,把我妹妹吓成这样,十两是赔偿,怎么能说我敲竹杠?”赵言咧嘴笑了。 “你妹妹又没伤着,你敢跟我要十两?”王麻子差点气晕过去。 要知道这年头,买个姑娘也就三两银子,睡个黄花闺女才一二百文,他们只是抓了赵晓雅,什么都还没干,赵言就敢要十两! 这不是欺负人吗? “赌债从一两二涨到四两,是你的规矩;赔礼金十两,是我的规矩。” 赵言用柴刀拍了拍王麻子干瘦的脸,露出狠笑:“你给,还是不给?” “赵言,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做事做绝了,就少条路了!”王麻子现在虽然知道赵言的狠劲,但还是想跟他讨价还价:“那一两八的利息我可以退你,但十两,绝对不行。” “你确定真的不行?”赵言反问。 “绝对不行!”王麻子斩钉截铁道。 赵言默默站起身。 连围观的村民都感觉到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使劲往前挤,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地上那些断手断脚的汉子哀嚎得更惨了。 “打!” 赵言面无表情,一挥手对身边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混混朋友下令。 这些混混几乎都被他坑过钱,所以一上来就打王麻子打得特别卖力,把以前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赵言在旁边冷冷看着这一切,如果今天不对他下手狠点,以后他还会过来报复的,只有一次制服,以后他才不敢造次。 片刻后,王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服软了。 终于哀嚎着求饶:“别……别打了!我服了!我给钱还不行吗?” 赵言示意混混们停手。 他们停手后,王麻子缓缓起身,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凑出五两碎银和铜钱,加上刚从赵言那儿要回来的四两赌债,勉强凑了个十两交出来。 “下次再敢来我家闹事,就不是十两能解决的了。”赵言收了钱,也没再为难他,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 王麻子脸色铁青,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地走了,也没去管他带来的那些打手。 那些被打晕的、行动不便的打手,被赵言的混混兄弟们都抬出来丢出村外。 看完这场热闹的村民都惊呆了,纷纷在议论。 “我的天,赵言这小子啥时候这么能打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厉害的啊?” “看来他以前是深藏不漏,以为我们还是要小心点!” “怎么的,热闹还没看够?你们想来试试吗?”一个混混看着这群看热闹的相亲们说道,手上还做出要打人的动作。 凑热闹的人现在也有点怕赵言,所以他们一下逐客令,他们就赶紧散开。 赵言用刀割断赵晓雅身上的绳子,轻声说:“别怕,没事了。” 赵晓雅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要不是赵言及时赶回来,她真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你先回屋歇会儿,我去收拾东西。”赵言安慰了一句,正要去捡刚才扔在一旁的包袱,却感觉胳膊被人死死抓住。 是赵晓雅。 第七章:制作弓箭 赵言眼神动了动,有点意外。 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逃一样钻回了老屋。 “言哥,今天可算扬眉吐气了!你得了钱可不能忘了兄弟们……要不咱们去刘寡妇家肉铺喝点?”一个混混笑嘻嘻提议。 其他几人也起哄说要去城里找乐子。 现在的赵言不是原主,原主喜欢干的事情跟他无关,他拒绝道:“要去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混混们有点失望,嘟嘟囔囔抱怨赵言不够意思,却不敢说太重的话。 要是搁以前,占不到便宜的他们早就跳脚在院里开骂了。 可刚才那一仗,除了打趴王麻子,连这帮混混也被震住了。 说话间,他们对赵言多了几分敬畏。 …… 一刻钟后,赵家终于安静下来。 赵言拎着包袱进屋,看着躺在炕上脸色还发白的妹妹,犹豫了一下开口:“城里那个活,推了吧。现在我手里有钱,不用愁交皇粮了。” “以后你就在家洗衣做饭,挣钱的事交给我。” 赵晓雅轻轻抽泣着,过了好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感觉屋里气氛太沉重,赵言解开包袱,语气轻松了些:“我今天在城里买了些东西,新米,青布……你看这布多好,有空给自己做身新衣裳。” “你身上这件都快破成抹布了。” 随着包袱里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小桌子很快摆满了。 赵晓雅终于提起兴趣,调整情绪走过来看。可当她看到桌上的麻绳、桐油和那个木刨时,目光突然定住了。 家里木器不多,暂时没什么要修的。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让赵晓雅心里冒出个让她不安的念头。 “赵言……你该不会是想做弓吧?”她小声问道。 赵言也没瞒着,直接点头:“进山打猎有把弓会方便很多。现在肉价这么高,一只狍子就能换三百斤粮,多打几只回来,日子就好过了。” “官府有令,不准私自造弓用弓,被发现是要砍头的!”赵晓雅被他这想法吓到了,压低声音:“赵言,别冒险行吗? 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赵言舔了舔嘴唇,眼神平静却深沉。 他虽然现在有系统加持,但是系统对这种管制用品都要销毁,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还是要靠近自己。 他缓缓说道:“晓雅,你见过乱葬岗吗?那儿埋的都是最守规矩的农民,他们勤勤恳恳。” “可他们最后什么下场?” “是饿死,是交不出皇粮被打死,是生病没钱治活活疼死!” 赵言顿了顿:“这年头,老老实实守规矩的根本活不下去。反倒是那些不守法的奸商、黑帮、贪官甚至土匪,一个个过得有滋有味。” “我宁愿痛痛快快过三个月好日子,也不想像乱葬岗那些老实人一样,窝窝囊囊活三十年,死了连块埋的土都没有。” 赵晓雅从来没想过要反抗,她只想要活着,至于怎么样活着,这个她没想过。 赵言说的话,就像晴天霹雳一般,她张嘴道:“要是被发现,我们两个都没活路了?你想过没有?” 赵言叹了口气,无奈道:“晓雅,是这世道错了,我们要想活的好一点,就必须铤而走险,不然乱葬岗那些人,就是你我的下场。” 赵晓雅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懂你的意思,那你今后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这个你放心,我还想好好的多活几年呢!”赵言笑道。 赵言说完就去准备做弓箭了。 赵晓雅看着赵言背影,心中感慨:以后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赵言坐在油灯旁,小心的制作做弓箭需要的东西,弓箭不难做,难的是射程,和稳不稳。 射程的关键点就是这弓弦,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做着,先把麻绳放在桐油里浸泡,等它浸泡半天,到时候再跟鞣好的狍子筋混编在一起就能成为弓弦。 他找了找家里以前留着的酸枣木,用木刨修出自己想要的形状。 等他修好弓身,就编好弓弦,很快一把简易的弓就做成了。 “不知道能射多远,力道怎么样?”赵言心里期待,急着想试试。 因为朝廷严禁民间用弓箭,铁匠铺不敢私造箭头。赵言只好找来几根旧门钉,仔细打磨后绑在箭杆上。 不如军用的箭结实锋利,但打没护甲的野兽够用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言就偷偷背着他做的弓箭上山了。 他搭箭拉弓,看着对面的一棵树就找准最好的射击方式。 屏住呼吸,慢慢把弦拉满。 这身体虽然不如他本来的身体强壮,但好在这个地方的人没接触过电子产品,所以眼神是极好的。 三十米外那棵树的叶子纹路都能看得很清楚。 下一秒,他猛地松手。 “嗖!” 刺耳的破风声响起。 十米,箭能射到东西。 二十米,能射到,但费力。 超过三十步,箭就开始飘了。 超过五十步,落哪儿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试完弓箭,他再次往更深的山走去。 现在离交皇粮的日子不远了,从王麻子那里坑来的十两银子,和交皇粮的六百斤,还差的有点远。 他现在得抓紧搞点钱,不仅要把皇粮交了,他还想要存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那小溪边既然有狍子,那今天说不定也有其他的猎物,他准备去碰碰运气。 赵言小心翼翼的往小溪边靠近,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来了。 上次他杀狍子的地方的血迹,现在都变色了,旁边有了新的脚印,他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那印子。 很新的脚印,一看就是刚留下的。 看脚印就像是狼留下的,他对这种动物有特殊映像,之前他在野外特训,没少跟这些野兽打交道。 狼鼻子特别灵,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血腥味。 赵言估计,是之前的血迹把它们引来的。 “但愿它们发现这儿没受伤的猎物,已经走了。”赵言心跳有点快,暗暗希望。 狼这东西,单独一只并不可怕,成年男人都能对付。 可要是成群结队,那就是山里的霸王。 连老虎、狗熊见了都得躲着走! 第八章:狗屁系统 他定了定神,又往前走了几步,半山腰那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这次没有狍子。 但是……有只特别肥的野兔! 它正趴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把脑袋伸进水里舔水喝,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 两只长耳朵不停转动,时刻听着附近的动静。 没有狍子,野兔也行! 毕竟这是他的弓箭第一次射动物,拿它练练手也可以。 赵言找好最好的射箭地点,兔子这动物胆小,跑的快,他只能赌一把。 他找准时机,赶紧射箭,箭头还是偏了,只射中兔子的后背,兔子赶紧跑了起来,它直接用腿一蹬,越过小溪,跑到对岸去了。 如果是兔子跑了就算了,关键是它带走了他的箭头,他只好跑起来去追兔子。 要是平时让他去追兔子不一定追的上,但是今天的那只兔子受伤了,只要遵循着血迹,就能找到兔子了。 血迹在一堆枯叶边就消失没有了,看来这里就是兔子的老巢了。 赵言他在周围转了转,发现有几个洞口,看来今天要忙一阵了。 他找来几个大石头把其他几个洞口用石头堵住,在剩下的两个洞口处放了一些湿的枯叶,点着枯叶,浓烟顺着洞口直入洞道。 他握着柴刀在洞口守住,很快一个兔子从里面窜出来,赵言用力一砍,那兔子挣扎了一会,慢慢血流而亡。 “真的是只肥兔子,少说有七八斤。”说完他还把兔子身上之前的箭头拔了下来。 仔细瞧了瞧那箭头,嘴里嘟囔道:“还是磨的不够利,不然哪里还用费这功夫。” 就在这时,洞里又有动静,几只被烟呛了的小兔子慢慢跑了出来,赵言一数居然有八只。 他拿起身上带来的麻绳,把每个小兔子的腿绑住,准备带回去养来卖。 或许别人打到母兔会觉得愧疚,但是赵言可不这么认为。 在这个地方,能好好活着就好,管不了那么多。 那道机械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赵言脑中响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非法制造管制用具。】 【系统将对宿主进行惩罚。】 这时赵言手上出现了几个魔鬼辣,他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辣椒,瞬间无语,他平时不挑食,可是这辣椒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赵言开口骂道:“什么狗屁系统,我不吃。” 【系统检测到宿主不接受惩罚,将对宿主进行体罚。】 本来还在手中的辣椒不见了,自己被定住了,耳边这时响起了狼嚎。 赵言大感不妙,现在自己不能动弹,要是这狼过来,自己就是它的口粮了。 他只好妥协道:“我吃还不行吗?可以放开我了吗?” 【系统检测到男主愿意接受惩罚,将为男主进行惩罚。】 魔鬼辣又出现在赵言手中,只是这次的不是上次的几个,而是整整十个,他心想:我去,什么屁系统,居然还带报复的。 赵言把手中的辣椒慢慢递向嘴边,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张嘴把辣椒全部塞进嘴巴里。 嚼着嚼着那辣感直接差点要了赵言的命,嘴里火辣辣的疼,咽下去的时候那感觉就像硫磺走进自己的食道。 他强撑着不适感,把全部辣椒咽下去。 【检测到宿主完成惩罚,将给留下五百颗辣椒种子,希望引以为戒。】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赵言感觉手里一沉,好像多了点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挺精致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些泛黄的辣椒籽,比芝麻大两三圈。 “真的给我辣椒种子?”赵言刚刚的不适感,慢慢在消失。 这调料在现代可是少不了,尤其在火锅里占半边天。 但在这个时代,辣椒还没传进中原。 现在那些有钱人想吃点辣的,大多靠花椒、茱萸和葱姜蒜这些。 可要说够味够正宗,辣椒绝对是头一份! 要是能把这些种子种出来,说不定能赚上一笔,小心收好辣椒籽。 现在天还早,这么回去太可惜了,他决定继续在林子里找猎物。 半个时辰后,赵言又运气不错地打了两只松鸡,还捡了七个鸡蛋。 一路走着,之前被烟呛晕的小兔崽慢慢醒了过来,开始扭来扭去想挣脱。 这几只小家伙已经长出白绒毛,眼睛也睁开了,看样子有半个月大。就算不吃奶,喂点菜叶或者米糊也能活。 “兔子特别能生,一年能生好几窝。要是养起来,就能一直有肉吃。”赵言嘴角一扬。大遂官府虽然对养鸡鸭牛狍子要收税,但野兔不算在内。 只要你能养,养多少都没人管。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中午了。 林子里又闷又热,赵言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打猎本来就是体力活,吃不饱哪有力气追猎物? 他找了片空地,捡来干柴树叶生起火,把一只松鸡拔毛破肚,穿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正烤着,远处突然传来呼救声。 “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 只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犹豫了一下,把长弓塞进旁边灌木丛,拎起柴刀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声音来自一道泥泞湿滑的山坡。 一个穿着破麻衣的女人脸色惨白,死命抓着一根细藤,两只脚拼命勾着坡边突出来的石头。 就算这样,她身子还在慢慢往下滑。 下面是很深的悬崖,摔下去肯定没命! “白霏霏!” 赵言眼神一凝,脱口喊出名字。 他认识这女人。 白霏霏是靠山屯的,她爹以前是大遂边军的老兵,后来打仗受伤残废了,被送回家后过得很苦,没多久就死了。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她和哭瞎眼的老娘相依为命,经常靠要饭过日子。 大遂的老百姓大多过得难,但白霏霏一家尤其惨。 她爹给国家打了那么多年仗,最后落得这种下场。 “你……你是赵言?赵言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我,我要掉下去了!”听到动静,白霏霏抬头看过来,眼里闪过惊喜和哀求,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言四下看了看,从旁边捡来几根长树枝递下去,沉声道:“抓紧!” 白霏霏抓的那根藤太细,撑不住她重量。 见树枝递下来,她赶紧伸手抓住。 第九章:艳遇 赵言猛地用力。 十几秒后,满身是泥的白霏霏被拖了上来。 确认安全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接着抱头痛哭起来。 刚才要是运气再差一点,赵言没听到呼救,她可能已经摔下悬崖,变成山里一具没人认的尸体了! “这山里狼啊虎的不少,路又难走,危险得很。你一个姑娘家不在村里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赵言扔掉树枝问道。 白霏霏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说:“我……我没办法,家里早就没米下锅了,我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马上又到交皇粮的时候了,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进山挖点药材换钱。” 山里偶尔能找到野参、何首乌这些值钱的药材,要是品相好,一棵能卖十几两银子。但这些药大多长在悬崖陡坡这些危险地方,采药得冒很大风险。 赵言看了眼她背上的竹筐,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棵草药,但大多不值钱,加起来也就十几文。 对于要交的六百斤皇粮来说,这点钱根本不够看。 “这次算你运气好,要是碰上狼或者熊,可没人能救你。”赵言知道自己没资格同情她,只是劝了句,随后说:“赶紧回村吧。” “哎,交不上皇粮,不用多久也逃不过一个死字,那样死,还不如死在山里来的痛快,不用跟人在乱葬岗挤来挤去了。”白霏霏说完,又看了一眼赵言,继续说道:“赵大哥,听说你在王麻子那里敲诈了十两银子,要不你借我一点吧?” 赵言听到这话,顿感不妙,明明是自己好心救人,救了还要借钱给她,这女人的套路实在是太深了。 赵言摇了摇头说道:“我交皇粮都不够,那里来的钱借给你啊!” 被拒绝后白霏霏也没有觉得多丢脸,而是直接脱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身体,小声道:“赵大哥,这钱我不会让你白借的,我可以用我的身子来抵债。” 脱了衣服的白霏霏,可怜兮兮的站在赵言的面前。 白霏霏的相貌不算是惊艳的那种,但是有邻家妹妹的气质,就跟现代那奶茶妹妹的一样。 只是长期吃不饱让她显得特别瘦弱,腰细得好像两只手就能握住。 赵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怪念头:这么瘦的身子,要是真做点什么,怕不是连肋骨都能数清楚…… 不对,想啥呢! 赵言深吸口气,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伸手抓起麻衣重新给她披上。 “赵大哥……你,你是嫌我丑吗?”白霏霏见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眼神哀怨。 “你误会了。”赵言摇摇头,语气平静:“我是真帮不了你。” 得亏她今天遇到的是赵言,要是其他人早就先睡了再说,还跟你讲什么武德。 借钱的事,那就不要想了,毕竟在靠山屯她家无依无靠,只有一个瞎眼的老母亲,睡了就睡了,提了裤子,谁还认账啊。 但赵言做不到这样,他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是从小受过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 “呜呜呜!”白霏霏小声的抽泣着,她实在是没办法在最短的时间解决家里要交的皇粮,她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卖掉自己。 听到她的哭声,赵言也无奈,只好转身回到火堆旁,把烤好的鸡,撕了一大半用树叶包好塞给她。 还说道:“别哭了,这肉你就拿回去和你娘一起吃吧!我们现在要顾好眼下的生活。” “这是……鸡肉?”白霏霏看清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闻到烤肉的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 这几天她只吃了点糠米和碎豆子,早就饿得浑身发软。 要不是这样,刚才也不会脚滑差点摔下悬崖。 “赵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记得!” 白霏霏扑通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那半只烤鸡,声音发抖:“要是……要是这次能熬过去,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 看着白霏霏踉踉跄跄消失在山路尽头,赵言慢慢收回视线。 这年头,他和赵晓雅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要是真跟白霏霏有什么,万一怀了孩子,他要担的就不止两个人的担子了。 “都是苦命人……” 赵言叹口气,坐回火堆前。 架上的松鸡已经烤得金黄,油滴下来滋滋响。 他把剩下的鸡,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还把吃完的骨头用叶子包起来,准备带回家,晚上加点水熬汤。 现在荤腥难得,连骨头里的油水都不能浪费。 松鸡味道确实鲜,虽然只放了盐,赵言还是吃得停不下来。 他很想自己一个人把这烤鸡都吃完,但是他不能这么自私,决定把剩下的留给赵晓雅。 嘴里子喃道:“我不在家,晓雅那小丫头肯定又为了省口吃的,没有做饭。” 他把剩下的鸡肉用树叶小心翼翼的包好,带回去给那小丫头加加餐。 家里的米还剩下几斤,他出来之前就交代过那丫头要自己煮饭吃。 吃完午饭,赵言把火堆彻底踩灭,把烧着的柴火埋进土里,确认不会着火才离开。 整个下午他都在大龙山里转悠。 但上午连着打到松鸡和野兔,好像把运气用完了。 接下来的三四个小时,他连个猎物的影子也没见到,走到一棵枣树面前,上面有不少枣子。 这枣子也是好东西,能补血,他边吃边摘,一会儿就摘了一大兜,决定带点回去给赵晓雅补补身子。 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西沉,晚霞红得像血。 最多半个时辰,天就要黑透了。 “今天看来是没别的收获了,收拾收拾下山吧!” 赵言吐掉枣核,从布袋里拿出几段麻绳,走到之前发现狍子群和野兔的水源旁边,开始仔细布置陷阱。 一个像样的猎人,除了要懂猎物习性、会用武器,布置陷阱也是基本功。 对付大牲口,捕兽夹和深坑最管用。但铁器太贵,赵言买不起捕兽夹,挖深坑也得先摸清猎物常走的路。 现在他只能弄点最简单的绳套陷阱。 原理不复杂:用麻绳打个活扣,另一头拴在树枝上,用两根七字形小木棍别住。 第十章:改观 要是野兔、山鸡这些小动物碰到绳套,木棍一弹开,活扣立马收紧,死死勒住它们的脖子或腿。 而且这种结越挣扎勒得越紧! 当初赵言在县城买麻绳,一方面是为了做弓弦,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下套。 有了这个,打猎效率能高不少。 “一二三四五……总共十二个!” 一炷香后,赵言数了数设好的陷阱,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快挨着地平线了。 夜幕马上就要降临。 赵言右手握弓,左手提刀,腰上挂着一只松鸡和一只野兔,背后包袱里除了一窝小兔崽,还有好几斤红透的大枣。 收获不少,该下山了! 赵言特意等到太阳完全下山,才从一条偏僻小路悄悄回村。 弓箭毕竟是违禁品。 要是被靠山屯的人看见去告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好在现在晚上没路灯,偶尔会有老狼下山找吃的,村民们早就习惯早早关门睡觉。 泥泞的小路上,除了飞来飞去的蚊子,再没别的活物。 “吱呀——” 赵言推开篱笆院门。 屋里,赵晓雅听到动静,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好像松了口气:“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今天又有人来闹事?”听她语气不太对,赵言挑眉问。 “那倒没有。”赵晓雅摇摇头,脸颊有点泛红:“就是天这么黑了,山里又危险,我怕你出什么事……” 原来这丫头是在担心他。 自从上次打跑王麻子,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村子,靠山屯那些原本看不起他们兄妹的村民,现在见了面都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的。 连赵晓雅对赵言的称呼,也从以前的“赵言”变成了“哥哥”。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老实人没出路,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下山时候在溪边下了几个套,耽误了点功夫。” 赵言随口应着,把打到的野兔和松鸡挂到墙上,“今天运气不太好,就弄到这些。” 这只野兔加上松鸡也就十斤左右,总共卖不到一两银子,比前几天那头狍子差远了。 “这些都已经很不错了,能换几十斤米呢!”赵晓雅心里止不住的高兴,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能筹够皇粮的钱。 “对了,我今天打柴还卖了十几文……” “哥,我们快凑够皇粮的数了!” 这段时间赵晓雅一直为皇粮发愁。往年靠着几亩薄田,虽然累点,但交出七八成粮食也够缴皇粮。 可今年一场大雨把快成熟的庄稼全泡烂了,田里啥也没剩下! 眼看交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赵晓雅急得团团转,甚至打算卖田渡过难关。 没想到这个一向不务正业的哥哥,居然把难题解决了! “还差的我多进几次山就能解决了。”赵言揉了揉鼻子,突然想起什么,把身后包袱解开放桌上:“我今天摘了些野枣,味道不错,你尝尝。” “还有,捡了一窝小兔子!” 他边说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六只毛茸茸的小兔崽。 赵晓雅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像女孩子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都没抵抗力,她微微张嘴,小心伸手摸了摸:“这些也要卖掉吗?” “不,这些太小卖不上价,养着更划算。”赵言摇头,“兔子三四个月就能生崽,一窝接一窝。要是养好了,以后咱们就不愁没肉吃了!” 赵晓雅听了,眼里露出惊喜,连连点头:“喂兔子的事交给我吧,我这就去给它们找吃的。” 这些小兔崽大概半个月大,眼睛都睁开了,现在正饿得直叫。 喂兔子很简单,断奶后主要吃野果和草。 至于蔬菜胡萝卜,那是故事里编的,其实它们不爱吃那些。 因为蔬菜水分太大,容易拉肚子,严重了还会死。 三叶草就是最好的饲料! 路边、山里、田边上到处都有,根本不用特意找。 “不用,回来时我在村口坡上摘了些草叶。”赵言在包袱里掏了掏,抓出一大把绿油油的草芽放在桌上。 闻到食物味道,小兔崽们争先恐后爬过来,咔嚓咔嚓大口嚼起来。 没过多久,它们的小肚子就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吃饱后,赵晓雅在墙角铺了块破布,小兔崽们挤成一团,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四周,好像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陌生地方。 …… 兄妹俩的晚饭很简单。 两碗稀粥,加上中午剩下的烤松鸡,配两块杂粮饼。 “明天我去借辆车,进城把猎物卖了,顺便买点粮食回来。” 饭后,赵言在昏暗油灯下清洗箭上的血迹,又把箭头磨得更锋利些,“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米价肯定要涨,这事得抓紧。” “我跟你一起去。”赵晓雅也没闲着,正处理那两只猎物身上的伤口,把箭孔弄大点,让它们看起来不像中箭死的:“那么多粮食,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虽然梅花楼的二掌柜收了赵言的好处,但难保后厨伙计不多嘴。万一走漏风声,麻烦就大了。 关系到性命的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不用,明天我找姜聿他们陪我。”赵言笑了笑,“这帮人,不用白不用……” 赵言说的姜聿他们,就是前几天揍王麻子的那群混混。 自从见识了赵言的身手,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整天缠着要他教两招,变着法讨好。 还有人当场磕头要拜师。 地痞混混最崇拜能打的。这年头要是会点拳脚,走到哪儿说话都硬气,腰杆都挺得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言就叫了四五个混混来自己家。 有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挠着头问:“言哥儿,大清早叫兄弟们来干啥?是不是要教我们功夫?” “咱们可是一起赌钱嫖娨的‘自己人’,连女人都能一起玩,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不能藏着啊!” “俗话说好汉架不住人多,言哥儿你再能打,被十几二十个人围住也得趴窝。要是肯把本事教给兄弟们,咱们抱成团,在这片还怕谁?” “只要你肯教,以后我们认你当大哥,全听你的!” 混混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第十一章:根本就没提钱 赵言清了清嗓子。 场上立刻安静了。 赵言扫了他们一眼,咧嘴笑道:“都是自己兄弟,我有好处肯定不会忘了你们。不过今天也有事要你们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也算种训练。” 听到赵言松口肯教功夫,黑脸汉子立刻笑了,张开大手拍着胸脯说道:“言哥儿有事尽管吩咐,我绝对不推辞。” 这汉子就是姜聿,仗着身板壮实,在这群混混里号称“最能打”。 当然,这名号四天前就被赵言抢走了。 他也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算太坏的“另类”。 跟其他人整天偷鸡摸狗、喝酒赌钱不同,他其实是挂在黑帮头子手下混饭吃,平时没什么事,等到县城里有些大户因为抢地盘、买田或者闹事需要人手时,姜聿就跟着头目去撑场面。 事情办成了,主家会给点赏钱。 虽然没干过什么大坏事,但这活儿终究不光彩。时间一长,靠山屯的人自然就把姜聿归到了“恶人”堆里,除了这帮混混,基本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我今天要进城买几百斤米,运粮的车准备好了,现在就缺个拉车的。”赵言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才继续说:“谁拉车,我教谁功夫。” “言哥儿,我刚想起来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先走了哈!” “哎呦,不行,头怎么这么晕呢?” “你看我这记性,今天是我爹忌日,得回去上坟。” 安静了几秒后,几个混混各自找借口,逃似的溜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剩赵言和姜聿俩人。 “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赵言揉了揉鼻子,有点好奇地问。 姜聿听了,憨厚地笑笑,老实交代道:“我在马帮挂名,跟着头儿出去办事,主家给的赏钱分档次。我们这些人里,站在最后面喊几声的,给十文!” “敢动手的,就算冲上去就被人放倒,也给八十文!” “能放倒一个,给三百文!” “放倒三个,给一两!” “要是能干翻十个……直接升马帮红棍,每月啥都不干就有三两银子,出去干活另外算钱!” 姜聿站起来,拿两块破毛巾垫在肩膀上,直接走到大车前把缰绳套身上,认真说: “我挺缺钱的。” “我也想顿顿吃肉,搂着漂亮娘们睡觉!” 听完他的回答,赵言心里对这黑脸汉子多了分佩服。 贪婪和欲望,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说白了,这才是推着人往前奔的动力! 钱和女人,这就是姜聿想要的东西,可能也是刚才那群混混的梦想。 但不一样的是,姜聿愿意为这个目标去干,去实际行动。 而走掉的那几个,只会整天做白日梦。 赵言深吸口气,把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套说道:“走吧!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 …… 日头渐渐升高。 赵晓雅在院里翻了土,把辣椒籽一颗颗种下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闲着。 挖土、脱土坯,给兔崽搭窝。 洗衣挑水,顺便把前几天被踩坏的篱笆墙修了修。 等她种完辣椒籽,已经快到中午了。 赵晓雅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背,挎上竹篮出门,到村东头的土坡上采草叶,准备喂兔子。 日头晒得正猛。 烈日烤着地面。 赵晓雅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顶轿子吸引住了。 她有点惊讶。 这顶轿子全身青蓝色,轿顶还绣着金线,一看就很贵。 连那四个轿夫都穿着整齐的短褂,步子稳健。 这年头能坐得起轿子的非富即贵,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赵晓雅心里纳闷,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能坐这种轿子的人,跟自己不可能有啥关系。 竹篮里的草叶已经装满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往家走。 “就是这丫头?” 轿帘掀开一条缝,一道目光落在远处赵晓雅的背影上,苍老的声音响起:“模样还行,就是身子看着弱了点。” “老爷,我们都跟靠山屯里长打听清楚了,生辰八字没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压低声音,凑在轿子旁说。 “她家里还有谁?” “还有个哥哥。” “我听说张老二和王麻子都碰钉子了?” “这个……她哥哥是个混混,以前偷鸡摸狗,对这个妹妹也不怎么上心,最近不知怎么转了性,像护食的狗一样护着她。” “是不是嫌钱少,想多要些?” “应该不是,听张老二说,他当时根本就没提钱的事。” 轿子里沉默了很久。 管家一直弯着腰等在那儿,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一个月内,我要见到人带回来。”轿子里苍老的声音咳嗽了两下,轻声说道。 “是。”管家把腰弯得更低了,恭恭敬敬地回答。 另一边,赵言进了城,直接把猎物送到梅花楼。 有康庆宗打过招呼,买卖很顺利。 赵言正要走,康庆宗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道:“对了,赵兄弟……你能不能弄到鹿茸?最好是年轻公鹿的。” 鹿茸? 赵言点点头:“康爷,我会留意的,打到就给你送来。” 离开梅花楼,两人来到了粮店。买了四百斤米,两人正要走,有大胆的乞丐直接去抓车上的粮袋。 赵言眉头一皱,抽出腰后柴刀狠狠砍在车辕上,厉声喝道:“滚!” 乞丐们看见刀光,才不情愿地退开。 姜聿脸色难看,赵言扫了眼那些虎视眈眈的乞丐,低声道:“这儿不能久留,快走!” 两人不敢耽误,赶紧驾车往城门方向去。 …… 出城倒顺利。 但出城走了两个时辰,回程路才走一半。 满载的车比来时重多了,加上路坑坑洼洼,车轮不时陷进泥沟,就算姜聿这么壮实也累得直喘。 “歇会儿吧,天黑前到家就行。”赵言掏出水袋喝了几口,扔给姜聿,“喝点水。” “这破路,官府也不管管……”姜聿接过水袋猛灌,嘴里骂个不停。 他肩膀和胳膊被绳子勒出几道深印,浑身是汗,腿都软了,半路上好几次想撂挑子。 但想到赵言答应教他功夫,又咬牙挺住了。 第十二章:采生折割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累点也认! 歇了一会儿,两人正要继续赶路,前面路上突然冒出个衣衫破烂的女人,一手拉着个孩子。 她盯着车上的粮袋,声音发抖:“两位大爷行行好,给点粮食吧!孩子快饿死了,我就要一碗米,一碗就行。” “滚开!”有了之前的教训,姜聿这次硬起心肠大声呵斥。 “求求你们,我孩子还不到六岁啊!”女人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他们生下来就没过上好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她一边求一边跪着往前挪,手里举着个破碗,“看在小孩子的份上,发发善心吧!” 看到这情形,姜聿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又没忍心说出口。 他虽然平时干的是帮人打架的活儿,不怕横的,但见到这场面心里还是不好受,于是转头看赵言,等他拿主意。 “你说你孩子生下来就没吃饱过?”赵言深吸口气,冷冷问。 女人连忙点头:“我男人穷……” “养不起为什么还要生?”赵言突然提高声音质问。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哀求表情僵住。 “啪!”赵言一脚踢飞她手里的破碗,脸色很冷:“这俩小崽子又不是我孩子,他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哐当!”破碗摔得粉碎。 女人的表情从发愣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阴沉。她慢慢站起来,冷冷道:“都出来吧!我早说了这点把戏骗不了他。” 她话音一落,路两边的树丛和草堆里钻出二十多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 个个眼睛发绿,像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车上的粮袋,很快把两人团团围住。 姜聿眼尖,立刻认出里面有几个人之前在粮店门口见过。他手快,一把抓住女人身边两个孩子,死死掐住他俩脖子,厉声道:“都滚,不然我掐死他们。” 可女人的反应让姜聿没想到。她只是淡淡一笑,轻声说:“你掐吧。他俩死了,我还能省点粮食。” 姜聿愣住了,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 那两个孩子被他掐得脸色发紫,却一声不吭,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命。 两个孩子眼神空洞,像两个没魂的木偶。 一阵风吹开他们破旧的衣服,只见乞丐服下面,两个孩子的胳膊扭曲得像麻花,看着吓人。 赵言知道,不管古代现代,都有专门偷小孩的人,用狠毒手段把孩子弄残,逼他们出去讨钱,靠残缺身体博取同情来赚钱。 这就是“采生折割”,是某些职业乞丐最恶毒的手段! “丫!的!”姜聿额头青筋暴起,眼里的怒火快喷出来了。他整天跟混混们混,自以为见过不少恶人。 抢店铺的、赌输了赖账的、欺负女人的、男盗女娼的,但跟眼前这些脏乞丐一比,连贼都显得善良了! “两位爷,世道难啊!兄弟们出来就为混口饭吃,你们把车上的米分一半,我们马上走人。” 那女人好像没听见姜聿骂人,还是笑眯眯地说道:“可要是动手的话,那可就是你死我活了。” 赵言看了看四周,对方大概二十三四个人,个个拿着长棍,杀气腾腾,那眼神像深山里的野狼,又贪又狠。 因为今天要进城,他没带弓箭,武器只有一把柴刀。 真打起来,恐怕占不到便宜。 时间一秒秒过去。 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没等到赵言回应,女人的表情渐渐不耐烦了。 “我爹以前教过我,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突然,赵言深吸口气打破沉默。 “两位爷是明白人,米和钱都是身外物,跟命比起来算啥?”女人脸上笑开了花,慢慢往前走,“咱们这次还能交个朋友,以后你们再走这条路的话……” 唰! 赵言抽刀,一句话没说,直接朝女人脖子斜砍下去! 噗! 刀砍进肉里,血喷了出来! 女人半边脖子被砍断,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对了,忘了告诉你。”赵言咧着嘴冷笑,抹了把脸上的血,整个人看着像恶鬼:“我从小就不听我爹的话!” 赵言抬腿把女人踹倒,她身子剧烈抽搐着,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滩。 没气了! “啊!”看到这情景,两个孩子吓得尖叫,裤裆全湿了。 连那些凶巴巴的乞丐里,也有几个腿软瘫在地上。 姜聿瞪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就算是他,也万万没想到赵言下手这么干脆! 这可是条人命! 怎么在赵言手里,跟宰只小鸡似的轻松? “发什么呆?动手啊!”赵言踢了脚愣住的姜聿,提着刀就冲向其他乞丐。 现在大遂管治下,虽然老百姓的命不值钱,但要是死于凶杀,官府为了脸面还是会派差人来查的。 可这些乞丐不一样,他们不干活,靠要饭为生,比流民还不如! 像野狗一样的东西,就算死了也没人在意。 “别跑!”姜聿这才反应过来,顺手从后腰抽出根棍子,这是他在马帮打架常用的家伙,现在抡得呼呼响,几棍子就把七八个乞丐打得哭爹喊娘。 这帮乞丐人数虽多,但早就吓破了胆,根本没勇气反抗。见两人凶神恶煞冲过来,他们硬着头皮挡了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 “我们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二十多个乞丐,除了几个跑得快的溜了,剩下的全跪在泥地里哀嚎求饶。 赵言喘着粗气,随手从他们身上扯下破布擦擦刀上的血,对姜聿说:“搜搜他们身,有钱全拿走。” 他刚才一刀砍死那女乞丐,看起来想了很久,其实早在对方开口要一半粮食时就下了决心。 就像被欺负的孩子,一次次忍让换不来太平,欺负人的只会觉得他好捏,一步步试探底线。 所以赵言宁可冒受伤的风险也要先动手。 只是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这么怂,一见死了人,立马手脚发软,根本没费多大力气就收拾了。 “言哥儿,这帮混蛋身上还真有点银子。” 没一会儿,姜聿就攥着几块碎银子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换成铜钱的话,大概有七八百文!” 第十三章:消息传得飞快 这是抢来的钱,赵言一点不客气全收下了。 “你们谁领头的?”他开口问。 一个干瘦汉子哆哆嗦嗦站起来:“我是……刚才那女人是我相好。” “采生折割这种缺德事,也是你让干的?”赵言冷着脸问。 汉子弓着腰赔笑:“爷,这年头活着都难,我就是……想多弄几个钱。反正您刚才也说了,这孩子又不是您的,谁管他们死活。” “嘭!”话没说完,赵言一脚把他踹进泥水里。 “我这人最爱助人为乐。”赵言笑了笑,指着汉子对姜聿说,“去把他手脚打断,让他以后能多讨点钱养家。” 惨叫声响彻荒野。 在姜聿的“好好伺候”下,那汉子很快被打得四肢断裂,昏死过去。 剩下的乞丐被赵言挨个揍了一顿,然后全轰走了。 他根本不担心会被报复。 这帮乞丐已经吓破胆了,哪还敢来找赵言麻烦。 真要有点血性,也不至于沦落到街头要饭,还干这种缺德事。 一路沉默着回到靠山屯。 到了赵家,姜聿帮忙把车上的粮食都搬进屋后,小心翼翼地问:“言哥儿,教拳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经过刚才那出,姜聿对赵言除了佩服,更多了几分怕。 杀人的场面他见过。 但像赵言这样前一刻还笑着说话,后一刻突然拔刀砍头,杀完人还面不改色的,真是头回见! 这一路上,姜聿心里直犯嘀咕。 他跟赵言混了好几年,以前从没发现他有这本事。 难道是一直藏着?还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姜聿偷偷瞄了瞄赵言的脸。 听说山里有孤魂野鬼会占活人身子,外表看不出来,但性子会大变,跟现在这情况挺像。 “要是不累,现在就能教你几招。” 赵言打水擦着脸上的血,随口说道:“先扎个马步我看看。” 姜聿一听,马上老老实实分开腿、沉下腰、握紧拳。 下盘是练武的基础。 要是下盘不稳,再花哨的拳法也使不出劲。 “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这时赵晓雅端着两碗粥从屋里出来,看见赵言满身血污,声音一下子慌道:“你受伤了?” 赵言一边擦脸一边随口答道:“没事,不是我的血,是畜生的血!” 回来的路上遇到条抢食的野狗,让我一刀砍了。” “对吧,姜聿?” 正专心扎马步的姜聿一愣,赶紧点头:“对,那狗挺凶的。” 赵晓雅这才放心。 “哥,聿子哥,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熬了粥,先垫垫肚子,晚上给你们蒸鸡蛋羹。” 昨天进山除了打到松鸡和野兔,赵言还捡了七八个野鸡蛋。 没了母鸡孵,这些蛋只能吃掉。 姜聿今天累死累活帮了大忙。 晚上当然得做点好的犒劳他。 赵言也没意见,再能干的牛马也得喂饱不是…… 姜聿这人品性还行,要是能拉拢成自己人,倒是件好事。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 这年头老百姓活得难,不想被欺负就得抱团。 赵言虽然能打,但就一个人,能对付几个? 要是十几个壮汉一起上,他也得跑。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赵言和姜聿各端一碗粥喝光,米香在嘴里久久不散。 …… “我教你这套拳叫心意六合拳。” 半个时辰后,赵言在院里摆好架势,身子微沉说道:“这拳见效快、杀伤力强,讲究心跟意合,意跟气合,气跟力合,肩跟胯合,肘跟膝合,手跟脚合。” 这套拳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形意拳。 俗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 说白了就是杀人用的本事。 赵言以前是特种兵,信奉对敌时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解决对手。 所以他把拳法里所有花哨招式都去掉,只留最狠最实用的! “你看好了,我演示一遍。” 赵言抬起双臂,忽然身形像猴子般游走起来,拳风呼呼作响。 他时而像老虎跳涧,时而像燕子掠空,一会儿轻灵一会儿刚猛,变化多端让人眼花。 一盏茶工夫后。 赵言收势站定,说道:“这就是形意拳的入门,你先练几遍,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姜聿刚才亲眼看完,心里早就激动得不行。 安平县城里有武馆,但学费太贵,大部分学徒都是有钱人,光每月饭钱就要三两银子,根本不是平民学得起的。 穷读书富练武,这话一点都不假。 姜聿以前见过武馆教徒弟,但看完赵言打的这套拳,心里却有种特别的感觉。 这套叫“形意拳”的功夫,比那些有名的铁山拳、梅花拳杀气重多了,也更直接更狠! 武馆里那些拳法有的是为了健身,有的是为了比武,可姜聿觉得赵言这套拳从创出来那天起,就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深吸口气,按脑子里记的动作,开始像模像样地学起来。 这时天还亮着,赵言正蹲在兔窝前撕草叶喂兔子,门口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言哥儿在家啊,看来婶子来得正好。” 听见声音,他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板粗壮的中年村妇堆着笑推门进来。 “二婶?”赵言挑了挑眉。 这是他本家一个婶子,但两家早就多年不走动了,关系淡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这么多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突然上门,赵言心里有点纳闷。 一进门,她脸上笑得殷勤,眼睛却直往赵言身后兔窝瞟,热络地说: “哎哟言哥儿,你可越来越能耐了,听说最近上山打了不少好东西,又是羊又是鸡的,连野兔都抓了好几只,啧啧,真能干。” 赵言抬头淡淡应道:“二婶怎么有空来我这破院子?” 她笑得更开了,话里带着埋怨:“哎呀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你打了这么多猎物,连村东头瞎眼婆家的白霏霏都分了半只鸡,怎么不想着给你二叔二婶送点?” 这几天他扛猎物进城卖,路上当然瞒不过靠山屯村民的眼睛。 村子本来就不大,百来户人家,村东头放个屁村西头都能闻着味,消息传得飞快。 至于白霏霏那半只烤鸡,可能是碰巧被人看见了。 第十四章:谁扛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赵言反应,见他没动静,又叹口气埋怨起来:“言哥儿,不是二婶说你,你这孩子啊,有点没良心了!” 赵言听完心里冷笑,脸上却没啥表情,“二婶,可我这点猎物也不多,还得留着自己吃,实在帮不上忙。” 王二婶见赵言好说歹说都不听,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语气也冷下来:“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咱们可是一家人,你打了猎物分给外人都不给自家人,这传出去村里人怎么看你?再说你二叔二婶平时也没少照顾你,怎么就这么不念亲情呢?” 赵言张了张嘴,忽然笑了:“二婶,你还知道咱们是一家人啊?” “这叫什么话?”二婶语气带着责怪,“你二叔和你都姓赵,往上数几代,咱们可是最亲的本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世道难,本家人更该互相照应!” 她一边说,眼睛却不停往兔窝里瞟,打的什么主意明摆着。 “二婶,不对吧?”赵言摸了摸鼻子,笑容有点怪,“我怎么记得当初我爹死了没钱埋,你说咱们出了五服早不是亲戚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呢?” 这话一出,她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十年前,赵家兄妹的爹病死了,两人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赵晓雅去找二叔家想借点钱安葬,结果吃了个闭门羹,还被二婶隔着门骂了一顿。 最后兄妹俩只能用草席把爹卷了卷,草草埋了。 二婶脸色变得飞快,叹着气说:“唉……我当年说那些话,是为了激励你们奋发图强,没想到你这孩子还记恨上了。我从小就看你有出息,这回你可误会我了。” “你不知道,你爹下葬后,我和你二叔还偷偷去祭拜过好几回呢!” 听到这儿,赵言总算对这女人的脸皮厚度有了新认识。 他笑了笑,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赶人道:“二婶,我和晓雅的皇粮还没凑够,家里的肉要拿到城里换粮食。” “你和二叔要想吃肉,可以自己花钱买嘛!” “等下回打到猎物,我按市面最低价卖给你……” 一听说要花钱,二婶脸色一下子黑了。 她竖起眉毛,脸上露出蛮横样说道:“赵言!那瞎眼婆子的闺女跟你非亲非故,你都能白送半只鸡。我跟你二叔好歹是亲戚,就算关系远了点,总归血脉相连吧?” “你连自家亲戚都不帮,反倒便宜外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说完也不管赵言同不同意,伸手就要抓兔窝里的小兔崽说道:“婶子也不多要,三只,三只就行!” 嘭! 赵言立刻伸手把她推开,冷着脸说道:“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你敢抢,我就送你去见官。” 眼看占不到便宜,二婶顺势倒在地上打滚,扯着嗓子嚎道:“打人啦!打人啦!”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侄子打婶子啦,没天理啊!” 她躺在地上一边嚎一边撕扯衣服头发,动静很快把附近村民都引来了。 “这怎么回事?” “没听见她喊吗?估计是赵言动手了呗!” “最近老赵家怎么这么多事。” “嘿,小辈打长辈,要遭天打雷劈的。” 村民们议论纷纷。 见来了这么多人,二婶像有了靠山,瞪着眼喊:“赵言,今天这事没完,要么我拉你去见官,让差爷收拾你。” “要么,你就赔我一百斤米,再加这窝兔子。” 大遂有律法,讲究的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要是小辈冒犯长辈,不管谁对谁错都要受罚。 虽然名义上说是以孝治天下。 其实这条律法就是让下面的人无条件服从上面的,是皇家为了坐稳江山定的规矩,想让老百姓都慢慢接受这想法。 长辈再不对,小辈不能顶撞!皇家再烂,百姓不能造反! 要是二婶真去告赵言,把这罪名坐实了,少不了一顿板子。 赵言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一扬说道:“你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光凭你一张嘴,官府能不能定我的罪。” 没证据没证人,就算官府也不会接这种案子。 “谁说我没证人?这些人都是我的证人,他们都看见你打我了。”二婶指着篱笆院外围观的村民,气势汹汹地说。 赵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一愣,见赵言凶狠的目光扫过来,脑子里都嗡的一声。 哎哟妈呀,就看个热闹,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赵家的,你别乱咬人!” “走了走了,看个热闹差点被当枪使。” 村民们前几天刚亲眼看见王麻子那帮人被赵言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谁也不敢惹他。 这年头,没好处的事,谁愿意惹一身骚? 要是他们做了证,赵言回头找麻烦,谁扛得住?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全散了,跑得没影。 看到这情形,二婶咬咬牙,眼神怨毒地爬起来,“行,赵言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的威胁,赵言根本没当回事,说道:“慢走不送。” 二婶气得跳脚,咬牙切齿转身走了。 看着她背影,姜聿走过来问:“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教训她一顿?保证牵扯不到你。” 他在马帮认识不少人,叫一帮混混来揍二婶一顿很容易。 赵言耸耸肩说道:“用不着,以后这种事多着呢,这才刚开始。” 穷人突然有钱了,自然会招人眼红。 乞丐不会嫉妒百万富翁,只会嫉妒比他赚得多的乞丐。 在靠山屯,以前赵家是数得着的穷户,现在突然有肉有粮,很多村民心里都不平衡。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有钱了?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嫌别人有,笑别人无。 这都是人性。 赵言没把这事放心上。 …… 靠山屯一户人家里。 “赵言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你是他长辈,他也敢动手?”一个瘸腿老汉盘腿坐在炕上骂骂咧咧说,“这王八羔子,就是欠收拾!” 他就是赵言的本家二叔,赵远。 自从今天自己婆娘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他就记恨上这个侄子了。 第十五章:只是第一步 “你没看见他那副样子,根本不把咱们放眼里。他还说,就算把粮食和肉喂狗,也不给咱。”二婶抹着眼泪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哪是亲戚啊?分明是仇人!赵远我不管,你要不给我出这口气,我死都闭不上眼!” 听着婆娘的话,赵远脸上露出为难。 先不说赵言整天跟一帮混混混在一起,就前几天他一个人收拾了王麻子,这已经够让人不敢惹了。 来硬的的话,赵言肯定不会对他这个二叔留情。 搞不好面子找不回来,还得实实在在挨顿揍。 他眼珠一转,想出个主意。 …… 夜幕降临,赵家小饭桌上摆了三盘菜:腌萝卜、腌白菜和鸡蛋羹。 赵晓雅端来几张油亮亮的大饼,上面撒着芝麻,闻着很香。 “我用大米跟邻居换了两斤白面,用猪油烙了饼,你们尝尝。” 她笑着说,脸上有点小得意。 “晓雅妹子手艺真不错!”姜聿下午练了半天拳,早就饿坏了,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含糊地说,“谁要娶了你当媳妇,那可真是享福了。” 赵晓雅抿嘴一笑,脸颊微红的说道:“你别笑话我了。我笨手笨脚的,能把饭做熟就不容易了。” 姜聿嘿嘿笑着,顾不上多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仔细数了五十个铜板放桌上。 “这是干什么?”赵言见了挑眉问。 姜聿抹了抹油乎乎的嘴,直爽地说道:“言哥儿,虽然我们关系好,但现在世道难,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我吃了你家的饭,这是饭钱。” 五十个铜板能买两斤白面,付这顿饭钱绰绰有余。 赵言轻笑一声,“拿回去,我虽然没啥大钱,但一顿饭还请得起。你给我钱,看来是不把我当兄弟。” 姜聿还想争,赵言已经把铜板塞回他怀里,还威胁道:“亲兄弟明算账……再提钱,以后别来学拳了。” 姜聿这才作罢,一脸无奈又过意不去。 现在城里武馆收徒弟,每月最少要三两银子学费。 赵言不但肯教他功夫,还不要饭钱,要是别的混混,可能觉得占便宜挺美,心安理得接受。但姜聿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说道:“言哥儿,我帮你干点活吧。你家北房塌了几个月了,明天我去找些砖瓦木料,重新盖起来。” 这提议正合赵言心意。 赵晓雅看着瘦小,其实已经十七岁了,兄妹俩一直住一间房,时间长了传出去不好听。 赵言本来就想修房子,只是没空。 现在有姜聿这个免费劳力,那不用白不用! 赵言把剩下半碗鸡蛋羹推到赵晓雅面前,轻声说道:“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随你便。 明天一早我还得进山,你就按我教的多练几遍,有空来修房子。你天赋不错,三个月内肯定能练出点样子。” 这不是随便鼓励。 今天下午赵言看姜聿练拳,发现他天分和悟性都很好,一个新动作练三五次就能掌握,比他以前带的老兵还快。 要是姜聿从小有名师教,现在早成厉害人物了! “行!”姜聿用力点头。 晚饭后几人又聊了会儿,看天色不早,姜聿就匆匆告辞回家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言一早起来打了套拳,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上弓箭和柴刀直奔大龙山。 交皇粮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少地方粮店已经开始涨价。 早点打够猎物凑齐皇粮,也能早点安心。 清晨的乡路上空荡荡的。 半个时辰后,赵言到了大龙山脚。 太阳慢慢升起,橘色阳光照下来,驱散了夜里留下的寒气。 他扯掉包在弓上的破布,熟门熟路地沿着山路往里走。 刚到半山腰小溪附近,还没走近,就看见有两个绳套陷阱被触发了,一只倒霉的野兔和一只松鸡被绳子死死勒着脖子。 “有收获!”赵言心里一喜。 松鸡已经不动了,显然死了有一阵。野兔还在蹬腿,看见赵言靠近拼命挣扎,想挣脱绳子。 赵言几步冲过去,一棍子就把它解决了。 赵言暗喜:“又多了十斤肉!陷阱真是个好发明!” 他把野兔和松鸡用麻绳绑在腰上,重新设好套子。 在小溪边转了转,发现还有个陷阱也被触发了,但没逮到东西,连绑麻绳的树枝都断了,像是套中了什么大个的,最后还是让它跑了。 “这脚印好像是梅花鹿的?”赵言在陷阱旁看了看,发现湿泥地上有一排像树叶状的蹄印。 他一下子来劲了! 这次进山,赵言本来就是冲着康庆宗要的鹿茸来的,没想到刚进山就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迹,这下可走运了。 不过发现脚印只是第一步。 梅花鹿活动范围很大,加上这几天天气好,山里的泥地都干了。 往前看,地上已经不泥泞,脚印也越来越模糊。 “秋天是梅花鹿繁殖的时候,它们大多在发情。”赵言脑子飞快转着,想了想决定不费劲去追,而是学母鹿叫声把公鹿引过来。 他赶紧找了些树皮卷成个喇叭状,回想了一下鹿叫的声音,捏着嗓子发出又长又柔的叫声:“呦啊……” 因为赵言穿越前是野战特种兵,常在山林里活动,学各种鸟叫兽鸣对他来说不难。 他的叫声经过树皮喇叭放大,很快在山林里传开。 等了许久,一只公鹿跑了出来。 割梅花鹿的嫩角,最好的时机只有短短两三个月。 “公鹿的角每年都会掉,再长新茸,但第一次长的初生茸药效最好,价钱也最贵。”赵言眼热地盯着十几丈外的猎物,一边拉弓搭箭,一边又学鹿叫,想把它引近点。 呼!呼! 公鹿显然正在发情期,脾气躁,喘着粗气。 听到赵言模仿母鹿的叫声,它犹豫了一下,就大步挤开灌木丛朝这边走来。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五步! 公鹿突然停住,鼻子抽动,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下一秒,它转身就跑! “被发现了!”赵言知道鹿鼻子特别灵,肯定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第十六章:必须百发百中 他不再犹豫,直接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站起来,一箭射过去。 木箭像道黑光,瞬间扎进公鹿后背。 它哀叫一声,跑得反而更快了。 赵言再次拉弓射箭。 一箭! 又一箭! 一箭中腿,一箭中脖子! 三箭下去,这头公鹿再也跑不动了,踉跄着摔倒在地。 “发财了!” 赵言大笑着冲过去,双臂抱住鹿头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公鹿当场断气。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是否开启?】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一个黑色的铁箱子慢慢从鹿尸体上浮现。 赵言没急着开箱,先砍了几根手指粗的树枝,把箭从鹿身上拔出来,用树枝缠上布条堵住伤口。 鹿全身都是宝,除了最值钱的鹿茸,鹿血也是难得的补品。 要是流得满地都是,就太浪费了。 听说古代有些皇帝喜欢把鹿血掺在酒里喝,七八十岁了还能夜夜快活,确实是壮阳的好东西。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有了这头鹿,除了交皇粮还能剩不少钱,该怎么花呢?”赵言拔出腰后的柴刀,一边琢磨着,伸手去碰宝箱。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东西袭来,又快又狠。 几乎是本能反应,赵言顺势往前一滚,躲出去三四步远。 站稳后回头一看,只见一支箭正插在他刚才蹲的地方,箭头深深扎进土里,箭尾还在不停颤动。 这一箭分明是冲着要命来的! 要是躲慢了,赵言胸口怕是早就被射穿了。 肋下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一看,左边胸口下面被擦出一道浅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衣服。 “哟,躲得还挺快!”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响起。 只见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从十几丈外的大树后走出来。 其中一个黑瘦汉子手里拿着长弓,个子高大,刚才那一箭显然是他射的。 “这儿是我们赵家村的地盘,你过界了。”黑瘦汉子又从箭筒抽出一支箭,贪婪地盯着地上死鹿,冷声道:“小子,把鹿和你腰上的猎物留下,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赵家村。 赵言眯起眼扫了下对方三人的位置,冷声回敬:“我可从没听说大龙山还分什么猎场。进山找食,各凭本事。你说这儿是赵家村的,我还说整座大龙山都是我们靠山屯的呢!” 听了这话,赵家村三个猎户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这么说,你是不肯乖乖滚蛋了?”黑瘦汉子冷笑道。 旁边同伙不耐烦地催促:“二哥,跟他废什么话?这大龙山野兽这么多,就算宰了他也没人知道,尸体两三天就被狼啃光了,啥痕迹都不会留!” 从刚才射第一箭起,他们就是冲着要赵言的命来的! 这点他们清楚,赵言也清楚。 就算在城里,抢钱杀人的事都常见,更别说这深山老林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小子,今天算你倒霉!”黑瘦汉子狞笑着再次拉弓,准备杀人抢货。 赵言反应极快,顺势往前一滚,手中柴刀在鹿头上一挥,两根带血的鹿茸落进他手里。 紧接着他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山林深处狂奔! 三人脸色难看,老三赵仁留下来看着鹿尸体,老二赵木和老大赵义赶紧顺着赵言逃跑的方向追去。 …… 赵言在密林里拼命跑,脚踩在枯叶和树枝上咔嚓响,像在给他敲丧钟。 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但脚步一点不敢慢。 后颈的汗毛几乎要竖起来,赵家兄弟的脚步声和骂声越来越近。 这种被追杀的情形,让他想起以前执行任务时跟敌人交手的瞬间。 追逐!拼杀! 沉寂很久的血慢慢热了起来。 越危险,赵言反而越冷静。 他没理身后的叫骂,眼睛像老鹰一样扫视前面地形,找机会反击。 在这片山里要是被追上,他肯定活不成。 猎户祖祖辈辈在大龙山讨生活,闭着眼都能摸准山涧。可他连地形都不熟。 他低头看了眼箭袋,心里一沉。 除了刚才射鹿的那支箭,箭袋里只剩一支了。 一支箭,两个追兵。 必须做到百发百中,才能一招毙命! “小子,你跑不掉的,乖乖把鹿茸交出来,老子让你死个痛快。” 身后赵木狞笑着,声音里带着猫玩老鼠的得意。 他拉满弓,一箭射向赵言后心。 就在箭快要射中的时候,赵言猛地侧身,箭擦着他腰飞过去,深深扎进一棵树干,箭尾还在微微发颤。 “操!反应倒快!”赵木见状骂了一句。 “老二!你往东边绕,把那片矮松林堵上!我走西面追!前面就是断壁崖,那小子跑不了!”赵义吼道。 他身板壮实,手里拿着把短斧和自制的长矛,这是他们兄弟打大牲口用的家伙。要是碰上野猪、野牛这些皮厚的,木弓可是没用了,只能用长矛。 兄弟俩分开路走,朝赵言过去。 前面,一片藤蔓密密麻麻缠在树之间,像道天然的墙。 赵言眼睛一亮,突然加快脚步冲向藤蔓丛。 “小子,有本事接着跑啊?” 赵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嘲讽道:“跑也没用,实话跟你说,我们知道你家在哪儿,还知道你有个妹妹。” “她叫赵晓雅是吧?呵呵,听说长得挺俊。” “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们兄弟会好好‘照顾’她的!” 听了这话,赵言还是没吭声。 打架时用话激人,是常见的招数,就是为了让对方生气失去理智。 他当然不会上当。 但这话也让他心里有点疑惑。 靠山屯和赵家村隔了十六七里地,平时没啥来往,他不认识赵家兄弟,可对方怎么这么清楚他的情况? 虽然赵言以前是个混混,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名到连赵家村的猎户都知道,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本来以为这是碰巧见财起意,现在看来,这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赵言藏在藤蔓处,看着赵木走来,拿着柴刀劈向了赵木! “你……” 他瞪大眼睛好像想说什么,可刚张嘴血就倒灌进气管,咕咚一声瘫坐在地,身子剧烈抽搐起来。 闻声赶来的赵义正好看见这幕! 亲眼看着弟弟在眼前重伤,他眼睛都快瞪裂了,抓起长矛怒吼着掷过来。 第十七章:挥刀上挑 赵义身板壮实,皮肤黝黑,扔矛时胳膊肌肉鼓得吓人,像头暴怒的熊。 长矛破空飞来,速度快得惊人,赵言不得不赶紧后退,连想捡赵木箭筒的动作都被打断了。 赵义已经逼近。 赵言知道对付这种对手不能缠斗,立刻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从背后取下最后一支箭搭上弓,手一松,箭带着刺耳风声射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 赵义肩膀中箭踉跄着退了几步,但下一秒他毫不停顿又冲上来,一路跑到赵木身边。 “小二!小二!” 他抱起弟弟,撕开自己衣服想压住不停冒血的伤口。 可这已经没用了。 赵木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开始散了,带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小二,看着哥!” 赵义声音发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手指死死抓着弟弟衣襟,关节都攥白了。 他身子不停打颤,不是害怕,是又怒又悲。 “大哥,你打不过他,快跑!跑啊!”赵木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说出这话。 话刚出口血又涌出来,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赵义感觉怀里弟弟的身子慢慢变硬,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肌肉因愤怒扭曲,目光像刀子似的看向几丈外的赵言。 赵言站在一棵树下,手里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刚才那一箭准准射中赵义肩膀,还逼退了他几步,但赵言脸上没有一点得意,反而很凝重。 因为赵义现在已经彻底怒了。 而他的箭,也用完了! “我们兄弟三个从小没爹没娘,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现在,却死在你手里……”赵义声音低沉沙哑,像野兽低吼,满是怨恨和愤怒。 他慢慢站起来,伸手把肩膀上的箭折断。 伤口还在滴血,但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赵义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斧,斧刃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你们命再苦,关我屁事。 赵言冷冷开口,眼睛紧盯着赵义的动作,他把长弓挂到旁边树上,拔出腰后的柴刀说道:“是你们先惹我的!” 赵义突然大笑,笑声里全是恨,疯狂的说道:“你闯进我们猎场,抢我们的猎物,还杀了我弟弟,现在倒说是我们逼你?” “好好好,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我只要你偿命!”他声音猛地拔高道。 话音刚落,赵义就像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来,速度极快,脚下的枯叶烂枝被他踩得乱飞。 他眼里已经没别的东西,只剩下赵言! 赵言随手抓起块石头砸向赵义脸,但赵义好像早有准备,身子猛地一闪,石头擦着他脸飞过去。 当! 斧头和柴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赵义力气极大,震得赵言胳膊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他咬紧牙关用力往上一顶,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肚子。 赵义被踹得退了几步,但马上稳住身子又扑上来。 “我要你给小二陪葬!” 他吼着手里的斧头再次砍下来。 “呵……”赵言躲开这一斧,突然冷笑道:“你知道你过来之前,我怎么折腾你弟弟的吗?” “我把他按在地上,慢慢用刀割他脖子,他使劲挣扎,嘴里还喊‘哥,快救我,我疼,我害怕!’,他力气不小,反抗时溅了我一身血。” “他刚才看见你来的时候,眼里全是希望,哈哈哈,他还以为你来了就能活命呢!” “我特意等你到了才把他喉咙彻底割开,就是要让他尝尝从天上掉到地底的滋味。他刚才一直求我饶了他,呸!老子偏要让他受够罪再死。” 赵言一边跟赵义交手一边不停用话刺激他。 赵义是个老猎户,身板壮实很难对付,斧头挥得很有章法,就算赵言想短时间内拿下他也不容易。 可这番话一出来,赵义脸色变得更吓人了。 他像恶鬼一样吼叫着,好像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没了理智,攻势又凶又疯,根本不管自己伤得多重,眼里只有恨,只想杀人。 “你这种货色也配当哥?连自己亲弟弟都护不住,活脱脱个废物。” 赵言察觉到赵义已经乱了心神,招式里的破绽越来越多,当即露出个狠笑: “等会儿我还要把你弟弟挫骨扬灰、扒皮抽筋呢!” “啊!”赵义眼睛瞪得血红,一斧头劈下来。 就在这时,他动作突然一僵,脸色惨白,肩膀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彻底崩开,血像喷泉似的往外冒! 就是现在! 赵言挥刀上挑! 那把砍出十几个缺口的柴刀,轻易扎进了赵义肚子。 “你输了。”赵言面无表情看着他冷冷说。 赵义低头看了眼伤口,嘴角却扯出个狰狞的笑道:“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声音里带着决绝和疯狂,他再次举起斧头朝赵言砍下来。 但这次动作慢了很多。 赵言一闪身绕到赵义背后,脚尖踢向他膝弯,同时双手像铁钳似的抓住赵义胳膊,流畅地反扭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 赵义惨叫着半跪在地,胳膊被扭成奇怪的角度,斧头重重掉在地上。 赵言捡起地上的斧头架在赵义后颈上问道:“我们本来无冤无仇,闹到这地步,全是你们自找的。我问你个问题,老实回答,我给你个痛快。” “谁指使你们来杀我的?” 赵义半跪着大口喘气,惨笑连连道:“你杀了我吧!” 赵言笑道:“无所谓,宰了你我就去找剩下那个猎户,用最狠的法子折腾他,不信他的嘴也跟你一样硬。” 听到这话,赵义脸颊抽了抽。 那个看着鹿尸的猎户,是他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亲弟弟。赵言这话正好戳中他软肋。 赵义额头青筋直跳,最后还是服软了:“我……我说,昨天,靠山屯一个叫赵远的瘸子来找我们,说他侄子不孝顺,要我们帮忙教训一顿。” “他还说要是能弄死的话,他侄子家的三亩好地折算成银子分我们一半。” 赵木叔! 赵言脸色渐渐沉下来。 竟然是他? 一开始赵言根本没往他身上想,还以为是王麻子干的! 那恶棍头子在他这儿丢了面子又赔钱,很可能会报复,但万万没想到主谋居然是跟他没仇的赵木叔。 第十八章:一个山洞 这年头以男人为重。 要是家里没个男人,家产田地光靠一个姑娘根本守不住。 现在吃绝户的事一点都不少见。 要是赵言今天真死在山里,赵晓雅大概率会被赵木叔一家吞得骨头都不剩,不光家产保不住,连她本人也会变成商品,随便让人处置。 这就是封建王朝的毛病之一。 因为女人干活比不上男人,一旦家里男人死了,官府就会把田产家业这些东西分给同族的亲戚。 连赵晓雅,也算在“家产”里头! “人没想害老虎,老虎却要吃人啊。”赵言冷笑着,脸色阴沉。 问出想要的消息后,他不再耽误,抡起斧头砍下赵义的脑袋,收拾完战利品就匆匆离开了。 “大哥二哥怎么还没回来?” 鹿尸边上,赵仁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义和赵木去追赵言,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虽说对两个哥哥的身手很有信心,可这荒山野岭的,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岔子。 “那小子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俩难道是碰上猛兽了?” 赵仁皱着眉,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哥?二哥?” 赵仁猛地站起身,抓紧长矛,紧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嗖! 一支箭从树影里飞出,像道黑光,直接扎进了赵仁胸口。 赵言从林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是……是你?” 赵仁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发颤道:“我两个哥哥呢?” “别急,这就送你去见他们。” 赵言站在十几步外,再次拉弓射箭。 这一箭,正中喉咙。 赵仁仰面倒地,抽了几下就没气了。 杀人得灭口,斩草要除根。 在这乱世里,这是活下去的规矩。 赵言哼着歌,把箭从赵仁身上拔出来,擦干净,开始清点收获。 这趟进山,真是赚大了。 除了打到的猎物,还捡了不少好东西。 一把硬弓、两根自制长矛、一柄手斧、一套皮甲,还有二十多支箭和两包金创药,外加一张大龙山的地图。 “这些箭真不赖,比我自己拿钉子磨的强多了,都是制式的铁箭头。” 赵言拿着箭筒里的箭,眼睛发亮。 赵家兄弟是专业猎户,装备比赵言好多了,尤其是这些箭。 整整二十四支。 箭头全是精铁打的。 其中十二支是锥头,用来破甲、打皮厚的大家伙;另外十二支带倒刺,射进去就难拔出来,让伤口一直流血。 每支箭头上都仔细刻了血槽,只要射中,就算当时不死,拖久了也能把血流干。 “真是好东西!” 赵言笑了笑。除了箭,他更在意那张大龙山地图。 那是手绘的,上面清清楚楚标着每条山路、兽道的位置,连悬崖和沼泽都有,画得很细。 山里地形复杂,每年都有迷路或者踩进险地死在山里的人。 最重要的是,地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好些大型野兽的活动范围。 哪儿有鹿,哪儿有獾,哪儿有狼群。 都写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东西,以后要是想专门找哪种野兽,就不用满山瞎转悠碰运气了。 “光是这张图,就值这头鹿了。”赵言眼睛一亮,小心地把地图收好。 这往后就是他闯大龙山最重要的底气了。 他转身看向地上的鹿。 那只黑铁宝箱还静静浮在半空。 除了他,谁也看不见这玩意儿。 “又一个黑铁宝箱,能开出什么来呢?”他搓搓手,慢慢把手指伸了过去。 箱子随即打开。 【恭喜,获得《三月春》酿造方法。】 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一张有点发黄的纸出现在赵言手里。 他仔细看去,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三月春,喝起来甜而烈,喉咙到肚子像过了一道火,喝完嘴里留香,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着星星走路!” “酿法:用当年新收的高粱发酵。” 赵言扫完纸上的内容,眉头动了动。 这居然是高度酒的酿制方法! 不管在什么时候,酒都是抢手货,价钱一直不低。 现在这年头,老百姓日子苦,饭都吃不饱,可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照样过得奢侈得很,说他们纸醉金迷一点不过分。 不夸张地说,有些大户人家办一场宴席倒掉的东西,都够穷人家吃上一年。 酿酒虽然耗粮食,但只要真酿出来,绝对不愁卖。 这年头的酿酒技术还不怎么行,市面上大多是混浊的黄酒,度数低、味道一般,里头还老掺着渣子。 古人说的“绿蚁新焙酒”,其实就是技术不行,酒里留着粮食残渣。 “酿酒这行,肯定特别赚。” 赵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配方反复看了几遍,所有材料和步骤都记牢了,就把纸撕碎,用火折子点燃烧了。 弄完这些,看天色还早,他就按赵家兄弟地图上标的,找到了一个山洞。 是个废了的熊窝,里面干燥,也宽敞。 洞里有几张兽皮铺盖,还有烧剩下的柴火痕迹,明显之前有人在这儿待过。 这儿是赵家三兄弟打猎时的落脚点。 猎人进山,万一碰上坏天气,就得在山里过夜,要是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晚上又冷又有野兽,可是会要人命的。 “这地方真不赖。” 赵言四下看了看,发现赵家三兄弟留下的家当还挺多。 山洞角落堆着水罐、粗盐,还有几罐封好的猪油。就算上山遇到大雨大雪,躲在这儿也能撑个三五天。 赵言把弓箭、长矛这些不让私藏的武器都挂在了山洞里边,又弄了些树枝石头把洞口堵上,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了,这才扛上打来的野鹿,拎着柴刀慢悠悠往山下走。 李家院子里。 姜聿挑着两担湿土跨进门,先舀水把土浇透,再掺上稻草仔细揉匀,做成一块块方砖的样子,摆在屋檐下晾着。太阳正毒,湿湿的土砖没一会儿表面就干了硬壳。 “聿子哥,先歇会儿吧。”赵晓雅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喝口水,别累着了。” 从天亮赵言出门到现在,姜聿一直在这儿和泥做砖,忙活了快两个时辰了。 第十九章:一堆条件 “没事儿。”姜聿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混着泥的汗,说道:“我别的没有,就力气还行。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天黑前肯定能做出两百块来。” 这年头虽然有砖窑烧青砖,但那价钱贵得要命,普通种田的人家哪用得起。 两筐湿土很快用完了,姜聿正要挑起扁担再去挖土,一抬头瞥见村口拐角那儿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正伸着头往李家院里张望。 他装作没看见,走出门去,却绕到那人身后,突然往他肩上一拍:“看啥呢?” 那人吓得“哎哟”一声转过来,脸都白了。 “是你啊,赵远?” 姜聿看清是谁,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言的那个二叔! 因为之前亲眼见过赵言和二婶吵架,姜聿一见他在这儿,心里就警惕起来,说话语气也不自觉重了些。 赵远喘了几口气,挤出一脸笑说道:“是、是聿子啊,差点给你吓出魂来。这不是昨天牧哥儿跟我家里那口子拌了几句嘴嘛,我这个做二叔的,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不该跟小辈计较,你看……我特意摘了点菜给牧哥儿送来,又怕他还在气头上,就没敢直接进去,先在外头瞧瞧情况。” 赵远说着把手里的竹篮提起来晃了晃。 里面确实是两把青菜和一些瓜果。 姜聿脸色这才松了松。 “牧哥儿不在家,上山打猎去了。这东西我帮你带给他吧。”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接篮子。 可赵远飞快地往后一缩,把篮子藏到身后,咧嘴笑道:“不、不麻烦你了。” “自家的事,还是我们当面说开比较好。既然他不在,那我晚上再过来!” 他嘴里说着,脚已经一瘸一拐往自家方向走,步子迈得挺急,竟然一点也不比常人慢。 姜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看出哪儿不对劲。 这老家伙平时抠门得要死,怎么突然跑来找牧哥儿送礼了?哦,肯定是前些天王麻子那事把他吓破胆了,知道自己侄子这么厉害,就赶紧凑上来巴结了。 姜聿冷笑了两声,也没再多想,转头继续挖土做砖。 …… 天渐渐黑了。 赵言扛着鹿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堆着土坯砖,那破屋子也已经被拆了。 姜聿一身灰扑扑的,还蹲在墙角忙着。 “哥,回来啦!”赵晓雅刚喂完那窝小兔子,抬头看见赵言肩上的公鹿,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是鹿?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姜聿闻声也看过来,目光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羡慕。 赵言听了心里挺舒坦,咧嘴一笑说道:“晓雅,快去找个干净的大盆来,今晚咱们吃烤鹿肉。” 他一刀扎进鹿脖子动脉,还没凝住的血顺着刀流进木盆里。 “晓雅,你过来按住刀。” 赵言招呼妹妹接手,自己把上衣脱了下来。 肋下那道伤口,一下子露在几人眼前。 “你受伤了?”赵晓雅嘴张了张,语气有点着急。 他早在山里就敷了金疮药,只是动作大了还会渗血说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姜聿,过来帮我用麻布缠几道,勒紧就行。” 姜聿应了一声,打水洗干净手就走了过来。 姜聿问道:“牧哥儿,你这是在山里碰上猛兽了?狼还是熊?” 他见过赵言的身手,寻常野兽根本伤不了赵言,能让他挂彩的,肯定是山里顶凶的玩意儿。 赵言抬起头,眼神冷冷道:“不是野兽,是人。今天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在大龙山撞上三个赵家村的猎户,这伤就是他们拿箭射的。” 一听这话,赵晓雅和姜聿都愣了一下。 姜聿脸沉了下来,话音里带着火气说道:“赵家村我熟,牧哥儿,你告诉我那三个杂种叫啥,我明天就带几个兄弟去收拾他们,非得打断手脚,叫他们这辈子再也拉不开弓、打不成猎!” 赵言嘴角扯出点笑道:“用不着,他们已经拉不开弓了。” 看见这笑容,赵晓雅没什么反应,姜聿却后背莫名一凉。 这笑跟当初赵言一刀砍死那个拦路抢粮的女人时一模一样。 不用多问,他也猜到那三个猎户的下场了。 “本来我还以为他们是见财起意,后来逼问了几句,才发现是有人指使的。” 赵言的伤包扎好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们猜,这人是谁?” 俩人脑子里立马闪过最近结仇的那些人。 “王麻子?”他们同时脱口而出。 赵言竖起一根手指,说道:“错了,是赵远!他跟那三个猎户说好了,把我弄死之后,田产平分。” 这话一出,赵晓雅眼睛都瞪圆了,完全不敢相信。 虽说他们和这位二叔平时不怎么亲,可到底是一个姓的。 谁能想到,他居然雇人来下死手? “我这就去找他问清楚!” 赵晓雅攥紧拳头,气得胸口直喘,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她完全可以想到赵言在山里经历了多危险的事。 那道伤要是再偏几寸,就捅到心脏了,到时候就算御医来了也救不活。 姜聿倒是冷静多了,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白天赵远那些反常举动,八成就是来探虚实的,说道“找他有什么用,他肯定不会认的。这种事没凭没据,就算告到官府也是笔糊涂账。” “难道就这么算了?”赵晓雅咬着牙问。 “当然不是。”赵言突然开口。要是想走官府那条路,他之前在大龙山就不会把赵氏三兄弟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刀,慢慢说道:“靠律法,得讲一堆条件!” “可要是靠刀,那就简单多了!” 听到这话,姜聿只觉得后脑勺一麻。 他当然明白赵言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自己是马帮里名声不好的打手,这时候也忍不住想问: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从运粮那次开始,赵言那种把人命不当回事的样子,就已经让姜聿心里发怵。 现在,这种怕的感觉又加深了不少。 第二十章:不算糟践 马帮里敢杀人的老大,姜聿不是没见过。 但像赵言这样,杀人和杀鸡差不多的,还真是头一次碰上。 “哥,你要杀了他们?”赵晓雅虽然生气,但语气也结巴起来。杀人可是重罪,“万一被官府查到的话……” “我已经计划好了。”赵言抬起头,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特意走了没人看见的小路,庄子里没人知道我到家,一会儿,你……” 他小声把计划仔细说了一遍。 姜聿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 这么详细的杀人打算,赵言当着他面全说了,那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自己要被灭口。 二,自己跟着赵言一起干,风险共担,成了拴一根绳上的,就不用怕被出卖。 “姜聿,这是我自己的私仇。你要是不愿意插手,现在就可以当没听过,直接走人,我绝不会动你。” 赵言说完计划,看了姜聿一眼,好像早猜到他心思。 快走啊! 这腿怎么不听使唤。 姜聿心里急得要命,恨不得马上站起来走人,可直觉死死摁住他,别信赵言的,现在起来,等来的不是好日子,是柴刀。 “言哥!”姜聿突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们是过命的交情,这事,我跟你一起干。” 赵言顿了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原本藏在背后的柴刀,悄悄放回了桌上。 …… “老头子,你说赵家村那三个猎户,真能搞定赵言那小子吗?” 矮土房里,二叔二婶坐在炕头小声嘀咕。 油灯昏黄昏黄的,赵远摸着下巴的胡茬,脸色有点狠说道:“放心,赵言就算能打,进了山可不止看拳头。” “赵家兄弟在大龙山混多少年了?悄悄弄掉一个愣头青还不简单?” 他手往下一劈说道:“一刀就够了。” 二婶一听就笑了。 “真把赵言解决了,他家的田就全是咱们的了。就算分赵家兄弟一半,也还剩不少呢!到时候再把晓雅那丫头一卖,啧啧,好日子可就来了。” “老头子,还是你厉害,既给我出了气,又捞着好处,你简直是诸葛国师再世!” 被自家婆娘这么一捧,赵远得意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眯着眼捋胡子,仿佛自己真成了那个能掐会算的前朝国师,谈笑间敌人全没影了。 这时,院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乎乎的敲门声。 二叔脸色一变。 都这么晚了,谁还来敲门?还敲这么急。 该不会是赵言发现什么,找上门了吧? “二叔,二叔你在家吗?” 是赵晓雅的声音。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二叔起身一瘸一拐去开门,装出一脸惊讶:“晓雅啊?这么晚怎么来了?” 门外,赵晓雅慌得不行,瘦瘦的身子被夜风吹得直抖:“二叔,我哥进山一整天都没回来,求您帮忙找找吧!” 赵远眼里一喜,脸上却立刻堆起愁容: “一天都没回?哎呀,这可坏了。” “他是不是又去赌钱了?下山就跑赌档去了?” 赵晓雅直摇头:“邻近几个村的赌档我都找过了,他们都说今天我哥根本没去。二叔,他肯定在山里出事了,我求求您,陪我进山找找他行吗?” “咱们不去深山,就在山脚附近转转。” 二叔皱起眉,一脸为难:“晓雅,不是二叔不帮你,实在是没法子啊,你看我这腿,万一在山里撞见野兽,跑都跑不动。” “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说完,他顺手就把篱笆门关上了,慢悠悠晃回屋里。 “二叔!二叔!”赵晓雅声音里带着恳求。 “都说了帮不上,你听不见啊?”二婶叉着腰,扯着嗓子骂起来:“昨天去你家要点肉,赵言那小子一点情面不讲,直接把我赶出门。现在你们有麻烦了,倒想起找我们帮忙了?” “不是我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二婶嗓门大,夜里静,声音传得老远。 附近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都扒在墙边看起热闹来。 一见有人围观,二婶骂得更来劲了。 其他乡亲弄明白怎么回事,表情也都变得有点怪。 “求求各位叔伯,就帮我这一回吧!”赵晓雅咬着嘴唇,扑通跪到地上,声音发颤:“只要你们肯帮我,往后我一定加倍报答!”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啊!” 赵晓雅一声声求着,可周围人却都没动静。 人堆里,王老汉咂咂嘴:“天黑进山?不要命啦?” “前些天刘庄好像还有人被狼拖走了。”张婆子裹紧衣服小声说。 “啧啧,这大晚上的,谁敢上山?不是送死嘛!” “夜里山上的狼群时不时会溜到村里找食,咱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进山找人了。” “晓雅丫头,听劝,赶紧回家去吧。” “唉,我早说过,不是谁都能当猎户的。赵言之前运气好打了只羊,就真把自己当猎户了,这下好……命丢山里了吧。” 乡亲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 他们每多说一句,赵晓雅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人跟李家非亲非故,谁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最后,赵晓雅惨笑着从地上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了。 …… 夜深了。 赵木叔躺在炕上,却兴奋得有点睡不着。 赵家三兄弟办事可真利索。 赵言到现在没回来,十有八九已经在大龙山送了命。现在只要等几天再去报官,官府搜不到人,就能认定他死了。 到时候,李家的田产就能重新分。 赵言兄妹在春柳村没什么亲戚,也就跟几个混混关系近,但他们可没资格分田产,最后这好处,都得落到同宗同族的自己手里。 三更天梆子刚敲过,赵远想到马上能到手的田产,浑身一阵阵发热,干脆一脚把婆娘踹醒:“去,切盘腊肉,把地窖里那坛老酒拿出来。” 二婶向来视财如命,这回却破天荒没吭声,默默披衣下炕,按他说的切肉取酒。 三亩好地,少说也能卖十二两银子,就算对半分,自家也能落六两。 横财就快进门,吃点喝点,也不算糟践! “等钱到手,咱先把屋子修修,再买点鸡鸭回来养。”二婶一边切肉,一边忍不住念叨起往后的打算。 第二十一章:狗急跳墙 正说着,门口突然又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可在这深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二叔二婶互相看了一眼,脑门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都说有些老狼活久了,能学人敲门走路,要是半夜糊涂开了门,立马就被扑倒啃个干净。 难不成门外真站着一只狼精? 昏黄的油灯下,二婶手一抖,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腿软得站不住,后背蹭着土墙往下溜。 二叔更惨,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冷汗把贴身衣服都湿透了。 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每一声都像敲在二叔心口上,听得他头皮发麻。 “外、外面是哪位好汉?”二叔喉咙发紧,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 敲门声忽然停了。 过了好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东西走了?”二叔喘着粗气,对婆娘说道:“你快到门缝边瞅一眼。” 门外静得吓人。 二婶壮起胆子挪到门边,眯起一只眼朝外瞄。 月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哎,看来是真走了。” 她刚松一口气,就听“咔嚓”一声,窗格子突然断了。 “啊!”二叔一声惊叫,只见一道黑影狸猫似的钻进来,冰凉的刀尖眨眼就抵上了他喉咙。 “敢喊,立刻送你上路。”那黑影嗓音冷得刺骨。 听见是人说话,二叔反而松了口气,赶紧闭上嘴。 只要不是狼熊野畜闯进来,好歹是个人。是人,就比畜生好说话! “好、好汉,您是虎头山上来的吗?”二叔咽了咽口水,试探着说:“我这家穷得叮当响,就剩点腊肉和浊酒,您要不嫌弃……” 春柳村三十里外的虎头山上窝着一伙土匪,时不时会下山抢掠。 “开门。”黑影打断他。 二婶哆嗦着刚把门栓拉开,又一条壮汉闪身挤了进来。 “就只剩酒肉?”后进来那人个头高大,闷声闷气地问。 要是两位好汉觉得不够,旁边那间屋还存着些稻米,本来是预备交皇粮的,您尽管搬几袋走,只求别伤我俩性命。”二叔低声下气地求着,“我们夫妻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从来没干过坏事啊!” “是、是啊!”二婶也跟着点头,“我们都是好人!” 两个盗匪没吭声。 只有一声嗤笑响起来。 后进来那个盗匪摸到油灯,点亮了。 昏黄的光一下子照亮小屋,也照亮了那两张脸。 “你……姜聿?”二叔瞪着眼看向站在桌边那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姜聿在城里马帮干活,可没想到这人还兼职当贼! 二叔猛地瞪大眼,忽然明白过来,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透了。他慢慢转过头,正对上身后赵言那双黑沉的眼睛。 “二叔。”赵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死成,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刀尖往前顶了顶,一道血丝顺着二叔脖子流下来。 “言、言儿?怎么是你,你这孩子可吓死二叔了,我还以为真遇上劫道的了。”二叔脸色变得飞快,一下子松了口气,挤出笑来,伸手就想推开喉口的柴刀: “闹着玩也没这么闹的,快把这东西拿开,怪吓人的。” 他使劲推了推,可赵言的手臂像铁打的一样,动都不动。 那刀反而压得更紧了。 刀刃割进皮里,血慢慢渗出来。 “二叔,到这份上了还能装没事,我真有点佩服你。”赵言声音冷冷的,轻声说,“我没死在大龙山里,你是不是很意外,特别失望啊?” 这话一说,屋里空气一下子僵了。 二婶满脸惊恐,好像已经猜到赵言为什么来,张嘴就要叫,但姜聿比她更快,一把抓起团破布塞住她的嘴,死死把她按在桌上。 她使劲扭,却根本挣不开。 “言儿,我真不知道你在说啥,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二叔额头冒冷汗,拼命解释,“傍晚那会儿晓雅是来找过我,想让我陪她进山找你。” “但我真不是故意推脱,我这条腿实在不方便。” 砰! 赵言一拳砸过去,二叔满嘴是血。 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子吐在炕上。 “赵家兄弟全招了。”赵言的声音像钝刀子磨肉,“把我弄死,三亩水田一家一半,二叔,你这账算得可真精。” 二叔瞳孔一缩。 他本来还抱着点侥幸,可赵言这句话一说,他就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他喘得厉害,怕得浑身直哆嗦:“我们是亲戚啊!你宁可听外人的,也不信我?” “再说了,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算告到衙门也治不了我的罪。” 二叔额头青筋直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赵言还是那张冷脸,静静看着他表演。 “我是没证据。” 他慢慢说道:“可谁说了要送你去衙门?” 审判才要证据。 报仇,只需要一把刀。 二叔听到这儿,整个人彻底垮了。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问:“赵言,你想杀我?” “我是你长辈,杀我要遭天打雷劈的。” “官府查下来,你也得砍头。” 赵言扯出一抹狠笑:“谁说人是我杀的?” “我今晚一直在大龙山,根本没回过春柳村,全村一半人都能替我作证。”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照得赵言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二叔突然看懂了他笑里的意思,裤裆一下子湿了。 他这才猛地明白过来,天黑前赵晓雅四处求人结伴进山,原来就是为了给赵言造个不在场的假证。 当时邻居们还笑话她,他自己也跟着看热闹。 现在想想,小丑竟是他自己。 噗通! 二腿一软,他直接跪下了:“言儿,二叔错了,二叔真是鬼迷心窍才干了蠢事!” “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饶二叔一命吧!” “我给你磕头了!” “这屋里的东西,你要什么随便拿,我都给你!” 看着像条瘸狗一样磕头求饶的二叔,赵言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只冷冷说:“二叔,你死了,这些东西照样全是我的。” 二叔瞳孔一缩。 他突然转身抓起桌上的菜刀,猛地朝赵言脖子砍去! 狗急跳墙! 兔子急了也咬人! 反正没路走了,不如拼了! 第二十二章:入土为安 可他太高估自己。 刀还没落下,赵言已经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剧痛让他倒退两步,疼得像虾米一样弓起身。 “赵远,受死!” 赵言瞄准他后颈凸起的骨头,一刀斩下。 咔嚓。 一颗脑袋应声落地。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喷了半面墙都是。 瞅见自家男人脑袋被一刀剁了,二婶当场就吓瘫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屋里漫起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当啷一声,赵言把柴刀随手扔在桌上,朝姜聿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姜聿盯着那把带血的柴刀,呼吸越来越重。要是拿起这把刀砍下去,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头了。 赵言跟他这点交情,值得吗?虽说教过他打拳,可有必要把自己整个人生都和他绑一块儿吗? 他心里乱成一团,半天拿不定主意。虽说之前心里也盘算过,可真要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呼……” 姜聿长长吐了口气,一把抓起刀柄,眼睛盯住桌上不停扭动的妇人,牙一咬,狠狠捅了下去! 噗! 噗!噗! 连着三刀,刀刀扎进胸口。 二婶不动了,嘴巴一张一合,血从嘴里、鼻孔里往外冒。她身子一软滑到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没气了。 杀人了,我杀人了! 姜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砰砰狂跳,恶心得直想吐。 “别发呆了,赶紧屋里搜搜,银子铜钱都拿走,弄成土匪抢劫杀人的样子。”赵言看着他那样子,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姜聿就算彻底和他一条船上的人了。 什么关系最铁?一起干过坏事的最铁! “好、好!”姜聿这才回过神来,把柴刀搁回桌上,跟着赵言在屋里翻箱倒柜。 两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功夫,屋里就被翻得乱七八糟。 赵言仔细擦掉脚印,把血衣和凶器带走,顺手把油灯扔到了床上。 没过多久,火就呼啦啦烧起来了。 两人的身影像鬼似的,悄没声儿消失在了黑夜里。 …… “赵远家着火了!” “听说昨晚进土匪了,抢完钱还把他两口子都给杀了!” “哎哟那惨的……我都没敢细看!” “赵远脑袋都被砍掉了!” 一大早,春柳村就被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罩住了。 二叔家附近围了不少村民,对着烧塌的房子指指点点,话里全是害怕和不安。 “听说是虎头山那帮土匪下山抢粮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马上要交皇粮了,土匪还来闹,真是不要人活了!” “里长已经报官了,县衙的捕快应该快来了。” 众人唉声叹气,看着烧黑的屋架子,心里都有点戚戚然。 就在这时,村口土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挺高,肩上还扛着个什么东西。等走近了,才有人惊叫起来: “这不是赵言吗?” 这儿聚了不少乡亲,听见动静都扭头看过来。 赵言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沾着血和泥,看着挺惨。可他肩上居然扛了头鹿! “言哥儿,你打到鹿啦?真行啊!” “赶紧回家瞅瞅吧,你家出事了!” 人群里有几个昨晚赵晓雅求过帮忙的,本来都以为赵言在山里待一夜肯定没命了,谁知一大早他好端端回来了,还弄到这么大一头鹿。 “我家出啥事了?”赵言一听,语气急了。 “唉呀,你昨儿没回来,晓雅妹子可急坏了,满村找人想一起进山寻你。”一个拄拐的老汉说得绘声绘色,“见人就跪啊!” “这傻丫头。”赵言皱眉头骂了句,把肩上的鹿往上托了托,迈开腿就往家走,“我跟她说好了晚上回不来也别担心,这乌漆麻黑的,她一个姑娘乱跑多危险?” “言哥儿,这鹿是你昨天逮的?”路边的乡亲羡慕得不行,七嘴八舌问起来。 “可不!” “不好抓吧?” “那还用说?设陷阱、追着跑,折腾了一天一夜。”赵言边走边答。 “言哥儿,你肋条那块还渗血呢!” “能捡条命回来就不错了,黑灯瞎火追这玩意儿,差点栽下悬崖!”赵言穿过人群。 他平时不太爱跟这些人搭话。 但今天话却多了起来。 几句下来,大多乡亲心里都留下了“他昨晚打猎、一宿没回”的印象。 路过二叔家房子时,他转头瞥了一眼。 那儿已经塌成一片了,到处是黑乎乎的焦土,烧成炭的房梁门板还在冒青烟。 “这怎么了?着火了?”赵言装出一脸吃惊,停下脚步。 “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叔家昨晚遭了土匪,两口子都没了,人都烧焦了。”刚才那拄拐老汉叹口气,“他俩没留后,这收尸守灵的事,怕得落到你头上。” 赵言听了挑挑眉,忽然冷笑一声:“他们死不死的关我啥事?让我收尸?做梦吧!” 说完转身就走。 赵言跟二叔家向来不对付。 这时候要是显得太关心、太难过,反而让人起疑。 果然,他走后,乡亲们又低声嘀咕起来。 “赵远这两口子可真惨,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亲侄子都不管。” “你光知道一点皮毛,当年赵言他爹走的时候,穷得连下葬的钱都没有,赵远可是一文钱都没掏。最后还是里长看不过眼,掏钱买了张草席,才让他入土为安的。” “所以说啊,可怜的人,总有他可恨的地方。” 村民们议论的声音慢慢远了。 赵言一路走回家里。 赵晓雅迎到门口。 她脸色发白,伸手从赵言肩上卸下那只鹿,声音轻轻细细的:“哥,能糊弄过去吗?” “按我之前交代的说,不管谁问,都咬死我昨晚根本没回来过。”赵言压低嗓门,拉妹妹进屋又叮嘱了一遍,接着问:“姜聿呢?” “他一早就回马帮了,说帮里有事,好像是要去打架。” 赵言点点头:“他走了也好,马帮势力大,官府平常也不愿意惹他们。” “去把短刀和斧头拿来,我得赶紧收拾这鹿。” 忙活了一阵,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赵言利落地给鹿剥了皮,又把肉剁成大小差不多的块。正干得起劲,院门口忽然传来里长的声音。 第二十三章:山匪劫杀 “言哥儿在家不?” 随着有点沙哑的嗓音,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走了进来,正是春柳村的里长王怀义。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捕快衣服的男人。 赵言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笑,说道:“里长,这二位是?” “县里来的差爷,来查你二叔被劫那案子的,有几句话想问你。”里长在村里虽是个小官,但比起县衙的捕快地位还是低一截,所以话说得很客气,抬手介绍旁边两人:“这位是康爷,这位是金爷。” “他就是赵远的本家侄子,赵言。” 赵言一听,心里立刻绷紧了,他知道接下来的问话,一句都错不得。 “两位差爷,坐、坐!” 他赶忙进屋搬出两个小板凳,赔着笑脸说道:“您尽管问,我肯定有啥说啥!” 被称作康爷的那个捕快上下扫了赵言几眼,开口问道:“听说你前天跟赵远的媳妇吵了一架?还差点动手,有这回事没?” 之前二婶来要肉,闹得邻居都知道了,这事肯定瞒不住。 赵言装出有点慌的样子,赶紧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来要肉,我没给,她就吵吵嚷嚷的,还想动手抢。我就推了她一下,真没打她啊。” “她是你二婶,跟你要点肉,你怎么不给呢?”康爷接着问。 “差爷您明鉴,我这二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当初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就为田产的事跟她家吵过好几回。后来我爹走了,连下葬的钱都凑不齐,想去她家借点,结果门都没让进……” 赵言一下子火了,呵斥道:“您说说,这种亲戚,我凭什么给她肉吃?” 小老头说道:“我掏钱给赵言爹的坟地税。” 金爷突然问道:“你是在山里过夜?” 赵言点头,举起斧头指了指那头被切成块的公鹿,“就为逮这玩意儿。交皇粮的日子快到了,我还没凑够数,没办法,这才冒险进了大龙山。” 猎户在山里过夜不算稀奇,但一般只有老猎户结伴才敢在山里待。 “谁给你作证?”金爷接着问。 “这……”赵言答不上来。 里长赶紧接话说道:“金爷,昨晚天擦黑前,晓雅丫头跑遍半个村子,想找人陪她进山找她哥,好多人都能作证。” 金爷笑了笑,笑容有点冷。他不紧不慢拍拍袖子上的灰,“这只能证明他妹子找过他,可证明不了他在山里过夜。” 里长一听也傻了。他当了这么多年里长,和县衙的人打交道多了,立刻明白对方是故意找茬。 “要是找不着证据,那就跟我去衙门走一趟!”金爷站起来,手一抖就亮出条镣铐。两个捕快脸色一沉,二话不说要锁赵言。 屋里,赵晓雅看到这场景,急得直打转。 赵言脑子飞快转起来:这年头,屈打成招、杀良冒功的事多了去了。就算清白的人进衙门一趟,也得脱层皮,硬给安上罪名,更别说赵言自己也不干净!要是到了衙门再查出点啥,那就全完了。 情急之下,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人名,咬牙道:“两位差爷,城里梅花楼的二掌柜康庆宗,是我远房表舅。” 康庆宗?听到这名字,两个捕快动作一顿。 梅花楼在眉山县可是头一号的酒楼,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康庆宗虽没功名,但人脉广,连县衙的师爷、捕头都跟他称兄道弟!不过这穷地方,居然有他亲戚? 金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笑:“康庆宗,陈掌柜……哼,他在县城是个人物,可就算是他,也管不了我们办案。” 他觉得赵言跟康庆宗多半不是真亲戚,估计是拉大旗作虎皮。 赵言心里一松,从身后挂着的鹿肉里挑了几块最好的,拿麻布一裹,递了过去说道:“这肉本来是打算送到梅花楼的,现在我去不成了,就麻烦二位差爷顺路带一下。” “这点银子,就当跑腿的辛苦钱。”他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两个捕快的眼睛顿时亮了。 “算你上道!” 金爷手快,一把将银子抓过去揣进怀里,又掂了掂那包鹿肉,挺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然是陈掌柜的亲戚,兄弟们肯定得给点面子。” “这样吧,我们再查查看,有新线索再来找你。” “县衙今天就先不去了。” 收了钱,两人口气立马就变了。 他们本来抓赵言回去,也就是想弄点钱喝酒。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懒得再纠缠。 这些鹿肉和银子,明摆着是给他俩的。 至于跑腿费,不过是让面子上好听点罢了。 “多谢两位差爷。”赵言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他早料到会这样。 县衙的人根本不会把赵远的死当回事,更不可能认真查。 在那些官老爷眼里,赵远和别的村民一样,不过是底层蝼蚁,命不值钱。 自家孩子要是伤着了、没了,当爹的肯定拼命找凶手;可要是猪圈里的猪死了,谁会在意?只要还能卖钱、还能得利,猪是怎么死的,根本无所谓。 两个捕快拎着鹿肉,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他们走远,赵言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没过多久,送完人回来的里长又折返,告诉赵言,官府已经把赵远的案子定了性。 山匪劫杀! 这四字一进卷宗,案子就算结了。 里长背着手说道:“言哥儿,有空的话跟我去趟县里的土管司。赵远没儿没女,留下的三亩田和那两间破屋,该归你了。一起去办个文书。” “行,我现在就有空。”赵言就着井水洗了洗手,在旧布上擦干,随手拎了半只鹿腿塞进里长怀里。 小老头看着怀里的肉,装出一脸惊讶道:“这是干什么?言哥儿,我可不是那些差爷,用不着讨好我这没用的老头子。” 赵言笑了笑道:“瞧您说的,以前多亏您照应。这肉就当是还您当年替我爹垫坟地税的利钱吧。” 赵言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刚才那两个官差问话的时候,里长一直在旁边帮着说好话,明里暗里都往对赵言有利的方向引。 第二十四章:谁赢地盘归谁 虽然最后也没起上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可他有这份心意,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里长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推让了两下就把鹿腿接了过去,咂咂嘴说道:“确实好久没沾荤腥了,还真有点馋。” 两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里长顿了顿,又劝道:“言哥儿,你可别记恨这些当差的。世道就是这样,咱们改不了,就只能学着应付。民不与官斗,这话你得往心里去。” 刚才官差敲诈赵言的时候,里长瞥见他嘴角露了一丝冷笑,虽然很快就收住了,可没逃过里长的眼睛。 “您想多了,我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官差硬碰啊。”赵言笑了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里长拍拍赵言的肩膀,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细想,你也不算吃亏。” “你想想,要是真被带进衙门,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再打你几十板子,说不定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如今你花了一两银子、几斤鹿肉,换来的是你二叔家的田产、家当,还有你自己的自在。” 里长这话说得直,却在理。 这世道本来就是这样。 老百姓活在底层,被欺负、受委屈是常事。 谁让老百姓最好捏呢? 真想改变,就得一点点攒本事,一步步往上爬。 等爬到够高的位置,就再没人敢随便拿捏你了。 “里长,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这个道理我懂。”穿到这样的世界,赵言很清楚自己现在几斤几两。 在没足够实力之前,绝对不能跟官府对着干。 除非,实在忍不下去了。 …… 很快,在里长帮忙打点下,田产过户的文书办妥了。 赵言顺利接手了二叔留下的所有东西。 不过昨晚他和姜聿早就把二叔家藏的钱都翻出来了,现在除了侧屋里那几袋稻米,最值钱的就是那三亩好田。 “三亩良田,换成银子少说也得十二两。” “烧塌的房子两间,嗯,不值钱,这穷地方,地基本来就不值钱,算一两吧。” “六袋稻米,一共三百六十斤,这倒是意外之喜。出了人命,居然没人来趁机抢粮?” “看来是命案一出,村里人都害怕,一直没人敢凑近细看。” 把二叔的遗产清点一遍之后,赵言发现收获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首先是皇粮,原本他已经买了四百斤,再加上这三百六十斤,不仅够交皇粮,还能多出一百六十斤。 至于银钱方面,昨晚翻出来的三两二钱银子,他跟姜聿当场就分了个干净。 他拿了二两,姜聿得了一两二。 “这下总算有点家底了!”赵言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皇粮一凑够,他整个人都松快了,就像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顺手盘了盘自己现在手头的东西。 银子还剩七两二钱,田有六亩! 房子有一间,另外一间还在盖。 武器方面:两把猎弓,二十六支箭,一把柴刀、一把手斧、两根自己削的长矛。 对了,还有从赵木身上扒下来的那件皮甲,之前试了试有点大,打算让赵晓雅改改再穿。 除此之外,他还养了一窝小野兔! 另有一只野兔、一只松鸡,加上三十多斤鹿肉! 这些要是全拿去卖,少说也能换个四两银子。 “不过最值钱的还得是这个!” 赵言伸手往炕洞里掏了掏,摸出个裹得紧紧的布包,里头正是他砍下来的那对鹿茸。 跟它比,别的都不算啥。 光是这两根东西,康庆宗就开了八十两的高价! “明天抽空拿去梅花楼。”赵言手里掂着鹿茸,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心情大好,扭头朝院里忙活的赵晓雅喊道:“晓雅,去买点麻椒回来,晚上咱吃鹿肉锅子!” 赵晓雅听得一愣说道:“锅子?什么是锅子?” “呃,就是把肉和菜丢滚汤里煮着吃,香得很!”赵言咧嘴笑道。 赵晓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道:“那要等聿子哥吗?” 赵言揉了揉额角。 自从昨晚和姜聿一起干了那件事,两人关系一下子近了不少,现在几乎啥话都能说。 赵言摆摆手,说道:“说不准他今晚回不回,不等了。给他留点就行。” …… 眉山县城,丰宝赌场。 这儿平时总是吵吵嚷嚷,人来人往,今天却格外安静,空气里像绷着根弦。 赌场里头,两帮人正对着僵持。 一拨人穿着赌场的白短褂,手里提着哨棒,个个脸色不善。 另一拨人一身黑裤,光着膀子,胸口上都烙着一道宽刀的疤。 这是马帮的标记。 只要进帮混饭吃,哪怕只是临时挂个名,都得烙上这个,不然别想在马帮的地头上干活。 “啪!” 突然有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对面那群黑衣汉子:“你们马帮也太狂了吧?丰宝赌场是老子的地盘!我在这儿苦心经营十几年,你们说插一脚就插一脚?” “我告诉你们,没门!” 这人正是丰宝赌场的老板,钱义宏。 在眉山县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就算对着恶名在外的马帮,他也一点没怵,摊开双手冷笑道:“你们马帮人多势众,我丰宝赌场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想抢地盘?那就真刀真枪干一场啊!” 钱义宏对面,马帮人堆里。 姜聿站在最后,腰上别了根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眼前这场对峙。 昨晚杀人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翻腾。 那血又湿又黏的触感,不管洗了多少遍,都好像还糊在手上,搓也搓不掉。 只要一闭眼,赵远两口子断气时的样子就晃在眼前。 “呼!”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杂念甩出去。 人群前头,两边的头目正吵得激烈。 突然一声吼炸开来:“那他妈还废话什么,直接动手,谁赢地盘归谁。” 这话就跟开打信号似的,两边人马立刻撞在一起,混战开始。 以前遇上这种大场面,姜聿多半是在外围混混,装装样子。 第二十五章:为了害人 中间那都是最不要命的狠人,他还不够资格往里冲。 可这回,他只停了一下,就攥紧哨棍直直奔着人最多、最凶险的地方冲了过去。 他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自从亲手杀过人,这种打架斗殴,已经根本吓不住他了。 “操!” “往死里打,打死了算。” “帮主说了,撂倒一个赏二两银子,多少都算。” 吼声、惨叫声,挤在窄巴巴的赌场里嗡嗡响。 姜聿看准一个赌场打手的肩膀,一棍子砸下去。 咔嚓一声,那人肩膀就塌了。 “啊呀!”对方惨叫着歪倒在地。 姜聿手没停,转身又朝旁边的人抢过去,下手又重又狠,每一下都冲着断骨头去。 没几下,他就被盯上了。 几个赌场的打手立马围过来,棍棒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抡。 在县城里混,帮派打架一般不动刀剑,真要出了人命,两边都麻烦。 官府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可事情闹大了,照样得来收拾。 几棍子砸下来,姜聿头上立刻见了血。 要是从前,一见血他早躲远了。 可今天,血流了满脸不但没让他怕,反倒让他更疯了。 “打!老子弄死你!” 姜聿一脸狰狞,像头见血的野兽,吼着一棍子狠狠砸在面前打手胸口。 那一棍力气极大,对方直接喷了口血,倒下去没再动弹。 姜聿手里的哨棒吃不住劲,咔嚓断了。 眼见家伙断了,他顺手把半截棍子一扔,攥紧拳头又冲了上去。 一拳,接着又是一拳! 形意拳的那些招式,不知不觉就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每一拳砸下去,就有一个赌场打手惨叫着躺倒。 人群最后头,站着个表情冷淡、文人打扮的年轻人。他盯着姜聿看了会儿,眼里露出几分满意,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人有点意思,叫什么?在帮里干什么的?” 这时候,春柳村李家。 小砂锅咕嘟咕嘟滚着,热气直冒,汤烧得正沸。麻椒、葱叶、草菇在汤里翻来翻去。 赵言把切好的鹿肉片和白菜叶一起倒进锅里。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得满屋都是。 赵晓雅凑近盯着砂锅,眼睛都挪不开了,嘴里忍不住咽口水,说道:“哥,这就是火锅?太香了吧!” “那当然。”赵言笑了笑。 这年头调料不多,但他还是搞出了个古早版的“麻椒锅底”。 新鲜鹿肉本来就鲜美,哪怕清煮都好吃,加上这锅底,香味就更足了。 桌上还摆了青菜、豆腐、鹿血,菜样不算多,但在这时候已经算很丰盛了。 很快,锅里的肉熟了,兄妹俩筷子动得飞快,没几下就各自捞了满满一碗。 油灯暗暗的光照下来,鹿肉片上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油亮亮的。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赵言吹了吹气,一口把肉塞进嘴里。 顿时,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又嫩又弹,嚼起来特别带劲。 比猪肉扎实,又没羊肉那股膻味,赵言觉得自己吃过的东西里,这能排上前三。 “真好吃!”赵晓雅先是小口嚼着,越吃眼睛越亮,也顾不上烫了,埋头猛吃。 哗啦! 赵言拎起瓦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是从二叔家翻出来的“存货”。 油灯下,他端着碗细看,酒色浑浊,像苹果汁似的,里面还飘着点芝麻似的渣子。 脏,这是赵言的第一感觉。 “不知喝起来啥味儿……”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冲鼻的酸味扑过来。忍着难受,他小心抿了一小口。 又酸又涩,还呛喉咙! 噗! 赵言头一偏,直接把酒全吐了出来。 “哥,这酒金贵着呢!不喝也别糟蹋啊!” 赵晓雅看着心疼,连碗筷都放下了,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酒碗,把剩下的酒小心倒回罐子里。 这酒叫“老泥窖”,是县城里有名的酒铺卖的,一斤要一百八十文。 抵得上六斤大米,普通人家根本喝不起。 可味道嘛,实在不怎么样。 “也太难喝了,又酸又涩,还卖这么贵。”赵言抹了抹嘴,尝过这时代的酒之后,他心里对酿“三月春”更有把握了。 这年头的人哪喝过什么好酒? 要是能把三月春酿出来,市面上这些浊酒根本没法比,肯定不愁卖。 “晓雅,家里还有大点的瓦罐吗?”赵言放下碗问。 “有是有,你要拿来干什么?” “酿酒。”赵言笑了笑。 这时候的酒大多是发酵出来的,所以味道不纯,度数也低。 而三月春用的是蒸馏法! 这样做出来的酒又清澈又够劲,喝一口浑身暖烘烘的,特别痛快! “酿酒?”赵晓雅听了愣住,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哥,我感觉你最近像变了个人。” 她停了一下,悄悄瞄了眼赵言的脸色,小声接着说道:“你突然就变好了……还懂了好多事。前几天,村东头的三婆偷偷跟我说,你是被脏东西上身了。” “她还给了我一张符,让我找机会贴你身上。” 赵言表情有点无奈,他当然知道自己变化太大,瞒不过赵晓雅。作为最亲的妹妹,哥哥脾气突然这么好,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哔啵的轻响,混着锅里汤滚的声音。 “哥,你还是你吗?”赵晓雅又开口问。 看着妹妹迷茫的眼神,赵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傻丫头,当然是我。” 听了这话,赵晓雅目光软了些,她是个聪明姑娘。 虽然“穿越”这事离她太远,但她也能感觉到,哥哥身体里好像换了一个人。 一起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哥哥原来什么样,爹娘去世都没让他改好。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体贴、这么能干? 她也听过一些民间传说,鬼怪借着死人还魂,就跟现在她哥的情况有点像。 可故事里那些鬼怪占人身是为了害人。 赵言却在变好。 她脸上慢慢露出笑意,心里悄悄做了决定,不再非要弄清眼前这人是不是原来那个哥哥。 有时候,这个答案也没那么重要。 她从小苦到大,日子一直过得挺难,经常饿肚子,小小年纪就得扛起家里的事。 第二十六章:弄得一身伤 不光要伺候地里那点庄稼,有空还得去给人家帮工,攒几个钱,好给赵言收拾烂摊子。 被人冷眼、嘲笑、看不起,那也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呢? 一天三顿,米饭面食管饱,时不时还能沾点荤腥。 而且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她。 那天王麻子带人来硬要绑她走,她都快绝望了,结果一抬头看到赵言回来,心里那个激动啊,简直没法说。 长这么大,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被人护着、心里踏实的感觉。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赵言没急着上山打猎,先去找纳税官说要把贡粮交了。 现在家里粮食有七百多斤,他怕拖久了出事,决定先把皇粮这事了结。 没多久,收到消息的两个税官带着劳工赶驴车来了李家。 称好早就备下的六百斤陈米,分量没错,税官就写了张文书交给赵言,当作缴粮的凭证。 看着运粮的车慢慢走远,赵言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穿来这儿之后,贡粮一直像把刀似的悬在他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现在问题解决,他浑身都轻快了。 “晓雅!” 赵言朝屋里喊了一声:“我今天进城把猎物卖了,你要没事,就把昨晚翻出来的那几个大缸刷一刷。” 他这趟进城除了卖猎物,更主要的是想买些酿酒用的家伙和材料。 眼下打猎是能养活两人,但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如今是秋天,山里猎物多,也好找。 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野兽难觅,打猎可就难多了。 酿酒和打猎一起搞,才能在这破世道里不饿肚子。 赵晓雅端出一碗鸡蛋羹递过来,说道:“知道啦,哥,你先吃点。” 昨晚聊过之后,俩人关系近了不少。 以前赵晓雅照顾赵言,多半是因为她心善,再加上那份断不了的血亲情。但现在,她是打心底里崇拜他、关心他。 “一人一半。” 赵言看着金黄嫩的鸡蛋羹,肚子早饿了,但还是先拨了一大半给她,自己才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税官给的那张文书,塞到赵晓雅手里,嘴里含着食物说道:“对了,这个收好,千万别弄丢。” 交皇粮全凭这张纸作证。 要是丢了,官府来查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赵晓雅也知道它要紧,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 赵言吃饱了,用麻绳把鹿肉、野兔和松鸡捆好,又把鹿茸拿布袋扎紧系在腰上,就大步出门往县城走了。 …… 春柳村东边。 两条小溪弯弯绕绕地流过村子边上。 这是村里唯一的水源,村名也是这么来的。 平时大家喝水、做饭、洗衣服,用的都是这两条溪里的水。 赵晓雅端着个大木盆蹲在溪边,使劲搓着脏衣服。 “哟,晓雅啊,洗衣裳呢?” 一个同样端着洗衣盆的大娘走过来,脸上笑呵呵的。 赵晓雅抬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道:“麻姑,这儿地方宽,您来这儿洗吧!” “这丫头真懂事,模样好,心也好。”麻姑一边夸,一边挨着坐下来,像是随口问道:“你哥呢?又进城啦?” “嗯。” 麻姑搓着手里的衣服,念叨道:“言哥儿最近可真勤快,你们家日子眼看就好起来了。我昨天看见他打的那头鹿了,好家伙,真不小,少说也能卖十几两银子。” 赵晓雅摇摇头,轻轻叹道:“也就是碰巧运气好。我哥也不是回回都能打着东西,好几次都空着手回来,有时候还弄得一身伤。” 春柳村穷人多,她不想显得自家太招眼,就故意把赵言说得不容易些,省得别人眼红。 “挣钱哪有轻松的?再怎么说,言哥儿也比村里那些光会种地的强多啦!”麻姑笑得眼睛弯弯的,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羡慕。她忽然话题一转:“对了,你哥今年有二十二了吧?” 赵晓雅点点头。 麻姑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道:“我们村的男人,大多十六七就娶媳妇了,言哥儿这年纪早该成家了。我这儿倒有几个挺合适的姑娘,要不,你先替你哥看看?” 一听这话,赵晓雅立刻来了精神。 这年头,不管男女成婚都早,有的十四五岁就结婚了。在春柳村,像赵言这个年纪的,大部分早就娶妻生子,孩子都能帮着干活了。 只不过以前赵言整天闲逛,名声不好,家里又穷得叮当响,附近根本没人敢把女儿嫁过来。 麻姑是春柳村有名的媒婆,平时就靠走家串户、帮人说亲挣点喜钱。这么多年下来,她在这一带撮合成了不下上百桩婚事,名气挺大。 赵晓雅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行啊!我其实也正有这打算呢!” 麻姑一听,赶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道:“你看这姑娘,觉得怎么样?” 赵晓雅脸微微发红,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不识字,麻烦麻姑给念念吧。” 大遂这地方,女孩子是没资格进学堂念书的。 有钱人家的小姐想认字,都是请先生到家里来教。 可李家以前饭都吃不饱,哪还有余钱给她请老师。 “刘翠翠,家住黄山村,今年十九,爹娘都在……脾气软和,长得也俊,就是小时候病过一场,干不了力气活。” “这姑娘模样是好,可也太金贵了,我怕我哥养不起。” “咳,那看下一个。王蓉,王家沟的,肯吃苦,做饭种地都在行!不过是个寡妇,还带了个三岁的娃,不行?得,我再往下看!” “秦宝莲,苗寨人……” 麻姑一连报了十几个姑娘的情况,赵晓雅都没觉得太合适。 麻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着摇头说道:“算了算了,我也不念了。这样,你把这册子拿回去给你哥,让他自己瞧、自己选。要是相中谁,再来告诉我。” 说完,她也没等赵晓雅推辞,顺手就把册子塞进她怀里,还特地叮嘱道:“晓雅啊,这册子可是婆婆我花心思整理的,你可收好了。” “千万别弄丢,不然可麻烦了。” 赵言没耽搁,到了县城就直奔梅花楼。 第二十七章:逃不过催婚 后厨伙计验了货,账房很快就把钱结了。 半只多鹿、一只松鸡再加只野兔,一共卖了九两六钱。 因为没见到康庆宗,赵言就随便找了个伙计问他的去向。 “二爷今天出门办事了,估计得晚些才回来。” 那伙计挺热心,主动说道:“你有事就和我说呗,我帮你转告。” 但这事关几十两银子,赵言可不敢随便交给不熟的人。他随口应付了两句,把话带过去了。 鹿茸割下来以后,放久了容易坏。 赵言特意用干净袋子装着,里面还放了花椒和石灰块,带在身上挺不方便。 这么值钱的东西,越早出手越好。但碰得不巧,他也没办法,只能等明天再来一趟。 离开梅花楼,他在城里转了几家铺子,买了些酿酒的家伙什和新被褥,装了两大筐,用原先挑猎物的扁担扛在肩上,晃悠着出了城。 …… 等赵言一路走回春柳村,太阳都快落山了。 “姜聿今天又来过了?”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原来塌掉的老屋地基上,已经垒起了一圈半米多高的泥砖。 “嗯,干了一下午,刚走没多久。”赵晓雅正提着一桶水,在院里浇前几天种下的辣椒。“哥,你带回来的种子出芽了!” 赵言一听,心里顿时一喜。 通常辣椒籽种下去,至少也得等上七八天才能发芽。 不过这些种子是系统奖励来的,到底不一样,种在院子里不到三天就冒出了嫩芽。 虽然眼下稀稀疏疏的,可总算给这破院子添了点绿意。 “我去城里买了些粮食和油,还有新被褥和新布。你把那些旧的都换了吧。”赵言放下扁担。家里的被子盖了好几年,又硬又破,这几天睡得他浑身疼。 赵晓雅一听,叉起腰来,语气里带着责怪道:“你又乱花钱!换什么新被子?买点棉花续上不就行了?” “挣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嘛!” 赵言随口回了一句,接着像变戏法似的,从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猪肉、白面、萝卜,布料、新鞋,还有一支发簪。 赵言顺手把发簪插到她头发上,歪头看了看,笑着说:“看,多好看!” 赵晓雅本来就长得清秀,只是平时顾不上打扮,再加上日子过得苦,脸上总带着愁容。 这几天生活不一样了,能吃飽穿暖,又有赵言撑著,心情一好,人也显得柔和好看起来。 这支鎏金发簪戴在她头上,居然特别合适。要不是身上衣服还旧着,简直和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有九分像。 “这个很贵吧?”赵晓雅偷偷瞥了一眼水桶里自己的倒影,先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又担心地问道:“一百文够吗?” “正好店家打折,加上这盒胭脂,一共才六十文。” 赵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笑道:“我也不懂这个,闻着挺香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买了。” 听到这个价钱,赵晓雅有点不信。她虽然住在村里,可也听说过,城里最便宜的胭脂也得一百文往上。再加上这支怎么看都不便宜的鎏金发簪,怎么可能才六十文? “哥,谢谢你,我很喜欢。”赵晓雅咬了咬嘴唇,眼睛里亮晶晶的。可她马上又认真起来:“但以后别再买这些了。” “家里是有点闲钱了,可不能乱花,得用在正经地方。” 赵言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却认真道:“让你开心就是最正经的事。现在粮也交了,二叔家的财产也归我们了,有点底子了,就别再过从前那种苦日子了。” “人一辈子也就几十年,不好好对自己,那多亏啊。” 赵晓雅听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她一向抠门惯了,就算现在手里攒了点钱,也绝不肯在不实用的东西上多花一个子儿。 可赵言这脾气,显然不是她随便说两句就能劝动的。 “对了,今天我洗衣裳碰见麻姑了,她塞给我一本册子,说要给你说个媳妇呢!” 赵晓雅忽然想起白天在小溪边的事,立刻反应过来,要是赵言娶了老婆,以后自然有人管着他。 娶媳妇? 赵言脸一僵,他现在根本没这心思。 穿越到这儿以后,整天忙着挣命,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这才刚能喘口气,可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要是真娶了老婆,家里不就多一张嘴吃饭?往后交皇粮也得按人头多算一份。 再往后生几个娃,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赵言一个现代人,想法跟这儿的人不一样。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在这么糟心的世道里。 在没本事给家里人好日子过之前,一个人过,不结婚不生孩子,有时候反倒是件好事。 “说什么媳妇?不要不要!” 赵言直接摆手,语气硬邦邦的:“我现在哪儿有空想这个。” “哥,册子我都拿回来了,你好歹看一眼呗?万一有合眼的呢?” “我得了一种病,一娶老婆就得死。你想让我多活几年,就别琢磨这事了。”赵言头也不回,提着东西进了屋。从窗户瞅了眼气鼓鼓的妹妹,他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都躲到古代来了,怎么还逃不过催婚。” 赵晓雅虽然一心想要个能干会持家的嫂子,可拗不过赵言,也只好算了。 眼看天快黑了,她把册子仔细收好,打算明天还给麻姑。 …… 晚饭后,赵言搬来个大盆装满清水,把今天在城里买的高粱穗搓了粒倒进去。 “哥,家里还有米呢,你又买高粱干什么?” 赵晓雅蹲在一边,翻着他带回来的包袱,掏出几块像发霉饼子似的东西,还带着一股怪味。 “这是酒曲?你还真要自己酿酒啊?” 虽然自从大遂现在这位皇帝登基以后,老百姓被允许自己酿酒了,可民间也没见多出几家酒坊来。 原因很简单。 一来,酿酒的法子不好弄;二来,本钱也高。 市面上那些卖得好、有名气的好酒,配方和做法都被主家捂得严严实实,跟护亲儿子似的,半点不肯往外漏。 那些不出名的小作坊自己瞎搞出来的酒,大多难喝,又因为本钱下不去,也不敢卖太便宜,所以撑不了三五个月就关门大吉。 第二十八章:缺了一个角 酿酒这事儿特别费粮食,一般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 就算用最便宜的苞谷做原料,成本也得将近一百文了! 再加上人力和工具的损耗,最少得卖到一百五十文才能稍微赚点儿。 现在眉山县市面上,就连卖得最好的“醉秋风”也才卖一百六十文,谁会愿意花差不多的钱,去买又难喝、又浑浊的私酿酒呢? 也正因为这样,就算官府现在放开禁令了,还是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赵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 赵晓雅托着腮,想了想又说道:“你想喝酒直接去买点不就得了。城里鸿宾楼的顺府佳酿、陈家老窖的青梅烧,都是挺好的酒啊。自己酿,又麻烦又省不了几个钱,不是自找罪受嘛!” 赵言小声嘟囔着,把洗干净的高粱倒进锅里煮,信心满满地说道:“顺府佳酿?青梅烧?那都是带点酒味的甜水罢了,哪算得上什么好酒。最多半个月,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酒!” 酿酒这东西,用的材料不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同。 高粱酿出来香,苞谷酿的甜,小麦酿的清爽,稻米酿的柔和。 他把煮熟的高粱和酒曲一起扔进瓦罐里,又照着脑子里【三月春】的方子加了清水和其他配料,最后把罐口封好,放在房间角落。就算是蒸馏酒,一开始也得先发酵。 一般来说十天左右,罐子里的酒曲和粮食就能充分融合,到时候再经过过滤、蒸馏这些步骤,三月春才算做成。 因为是头一回试,就算有配方,赵言也没敢做太多。 毕竟什么事都得慢慢来,万一哪个步骤没弄好,做失败了,也能少损失点。 “接下来就等着吧。”看着墙角的瓦罐,赵言松了口气。 今天忙了一整天,早就累得不行,这会儿困劲上来,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倒头睡了。 可能是被子换新的缘故,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赵言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天早就亮了。 赵晓雅已经起来好一会儿,煮饭、割草、扫地,把小院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自从家里粮食渐渐多了,一天两餐也改成了一天三顿。 兄妹俩的早饭也不再是野菜汤配萝卜干,换成了煳米粥、咸鸭蛋和白面油饼。 这日子虽然比不上城里那些大户,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赵言吃了两张饼,把咸蛋黄搅进粥里,喝了两大碗,满足地拍拍肚子。他把装鹿茸的布袋揣进怀里,打算再进城找一趟康庆宗。 正要出门,院子门忽然被敲响了。 赵言隔着矮篱笆,一眼就瞅见了门外那两个穿蓝官服的汉子。 “税官?” 他皱起眉,认出这俩人就是昨天来拉贡粮的税官。 如今大遂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当官的变着法子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赵言记得,就连交皇粮的时候,税官也常找借口,说什么“米不够干”“分量不足”,其实就是要额外收钱。 昨天交粮异常顺利,他还挺意外,以为这帮吸血虫转了性,没找茬克扣。谁知道隔天就又上门了。 该不会是觉得昨天太好说话,没捞着油水,今天反悔了吧? 赵言心里琢磨着,倒不怎么慌。 税官虽然有点权,可昨天文书都开好了,要是他们敢不认账,就算闹到县衙里去,他也占理。 “开门!赶紧的!” 俩税官口气很冲,见院里没人应,又哐哐拍那扇旧木门,扯着嗓子喊:“再不开门,把你家这破院子拆了信不信!” 吱呀! 赵晓雅走过去拉开门口,把两人请进来说道:“两位差爷,有什么事吗?” 税官扫了他们兄妹一眼,板着脸说道:“装什么傻?不是你们说皇粮备齐了,叫我们来拉的吗?” 这话把赵言和赵晓雅都说愣了。 过了几秒,赵言沉着脸走过去说道:“差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的贡粮昨天就已经被拉走了,就是您二位经手的。这才过了一天,难道就忘了?” 一个税官拧着眉毛,语气凶狠的说道:“昨天交的?老子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有凭证吗?” 赵言心里一沉,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税官跟捕快、差役不一样,不能随便抓人。他们敢这么上门找事,手里肯定捏着点什么由头,不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赵言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扭头喊道:“晓雅,把昨天的收粮文书拿来,给差爷看看!” “来了!” 赵晓雅一直在院里听着,这时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怀里小心地掏出文书递过来。 唰。 两个税官接过文书扫了几眼,表情变得有点怪说道:“这文书,确定是你家的?” “是,昨天交粮时二位亲手开的。”赵言语气肯定。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左边那个税官从腰里掏出铁链,厉声道: “好个刁民!竟敢伪造官府文书!按大遂律,重打六十大板,流放北荒!” “带走!”税官大喝一声,伸手就要来抓赵言,眼看就要把镣铐往他身上套。 “什么伪造文书?” 赵言肩膀一使劲,抬手推了过去,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说道:“你们要是想捞好处,直说不就完了?给我扣这种罪名,我可不认。” 他本来体格就壮,这几天又经常练拳,力气哪是这两个养尊处优的税官能比的。随便一推,那两人就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 “好小子,还敢动手?” 两个税官表情一狠,冷笑道:“行,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自己过来看看,这文书上的落款对不对?” 他们边说边把文书摊开。 赵言盯住文书一看,字迹和内容都跟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可左下角的落款和印章却变了。 昨天落款明明是陈金丰、刘冲,就是这两个税官的名字。 今天却成了“陈全丰”。方方的印章还缺了一个角。 就这点细微差别,整份文书全不对了。 赵言脑子嗡地一响。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开文书的时候自己反反复复检查过,肯定没问题。现在印章变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文书被人换掉了。 第二十九章:一环扣一环 这文书一直放在赵晓雅身上,她不可能自己害自己,那难道…… “晓雅,这文书昨天有没有被别人碰过?”赵言脸色铁青的问道。 “没、没有啊!”赵晓雅也看出事情严重,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说:“昨天你交给我之后,我就一直贴身放着,从来没拿出来过……” “等等,昨天下午在溪边洗衣裳的时候,麻姑往我怀里塞了婚册!” 赵晓雅想到这里,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下全串起来了,肯定是麻姑塞婚册的时候动了手脚,把她身上真的文书换成了假的。 “造假都造不明白,连我们名字都能写错,真不知道你们是胆子太肥,还是蠢到家了。”两个税官一步步逼近,笑得阴森森的: “眉山县好久没出你们这种敢伪造文书的刁民了,县令老爷肯定会对这案子特别感兴趣。” “刑房那帮弟兄,也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赵言脑筋飞快转着,眼神渐渐发狠。 这明显是被人下套了,现在怪赵晓雅也没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认栽被抓,流放北荒。 第二,直接动手,宰了这两个税官,带上赵晓雅逃上山去投奔虎头山,从此落草为寇。 几乎没怎么犹豫,赵言眼中凶光一闪,目光已经落到了身后磨盘边那把柴刀上。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赵晓雅从他身后站了出来,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抖,咬着牙说道:“文书是我伪造的,跟我哥没关系。” 这话一出口,两个税官和赵言都愣住了。 税官冷笑一声,说道:“你真当我们是傻子啊?伪造文书这种大案,你一个人想全揽下来?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这案子,必须你们兄妹俩都认了才算完,否则没完。” 赵晓雅喘气都急了,死死瞪着两个税官,眼睛都红了说道:“两位官爷,做事别太绝了!我们兄妹俩一直是老实百姓,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要是真把我们逼到没活路,什么王法律令我们也顾不上了。我没读过书,但也听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北荒那地方,本来就是蛮子待的。不仅环境差、要什么没什么,整天刮风吃沙,还动不动就有蛮人出没。 被流放到那儿,基本上就等于送死。 两个税官听出赵晓雅话里浓浓的威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个小老百姓,还敢威胁官差? 可他们刚要发作,一抬头正对上赵言杀气腾腾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寒,背上发凉。 就连那些闯过好几个州、背了几十条人命的江洋大盗,眼神都没这么吓人。 一瞬间,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要是真把这人逼上绝路,他说不定真敢动手杀人。 两个税官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想到一块儿去了。 眼下他们就两个人,还没带长家伙,真打起来占不到便宜。不如先把赵晓雅带回去,等回到县衙多叫点人,再来抓赵言也不迟。 税官沉默了一会儿,把锁链往赵晓雅手上一扣,沉声道:“哼!既然这事和你哥无关,那我们先不抓他,你跟我们走一趟。” 咔嗒! 锁链扣紧的声音响起来。 赵言眉头猛地一跳,眼里凶光闪动,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哥!” 就在这时,赵晓雅突然喊了他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别干傻事!” 赵言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事情还没到绝路。 税官只带走晓雅,至少他自己还能自由活动,还能想办法救她。 就算真要判流放,也不可能今天就定下来。 啪! 赵晓雅从怀里掏出那本婚册,远远递过来:“哥,这个你帮我还给麻姑。” 麻姑! 对了,就是她。 既然文书是她调包的,那真的那份,肯定还在她手里。 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能证明兄妹俩是清白的。 赵言抓起那本婚书,语气很沉:“晓雅,别担心,哥不会让你被流放的,一定带你回家。” 赵晓雅勉强笑了笑,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废话少说,走!”旁边两个税官口气很冲,打断两人,押着赵晓雅就往村外去。 看着他们走远,赵言捏紧婚书,转身就朝村东头麻姑家跑去。 他一路跑,脑子里也停不下来地琢磨这件事。 李家兄妹和麻姑又没仇,她为什么要坑他们? 谁在背后指使的? 王麻子? 不对,不可能。 他就是个乡下混混头子,哪能搭上税官这样的人。 赵木叔两口子已经埋了。 这世上哪来的鬼啊神的。 赵家村的猎户?那更没理由了! 赵家三兄弟都死绝了,也没别的亲人,就算有,一群乡下人哪想得出这种法子报复。 他把最近结过仇的人都过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会是谁干的。 没一会儿,麻姑家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 赵言一脚踹开大门,沉着脸喊道:“麻婆子,给老子滚出来。” 矮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赵言冲进去找了一圈,屋里空荡荡的,连柜子里的衣服被子都没了。 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言哥儿?”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乡亲疑惑的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刘叔,麻婆子出门了?”赵言走出来,认出是隔壁的刘老汉,急忙问。 刘老汉点点头说道:“她昨晚就拎着包袱坐牛车走了,说是去城里投奔亲戚。怎么了,你找她有事?” 这老东西,昨晚就跑了。 赵言清楚麻姑在城里根本没什么亲戚,她多半是怕事情败露被报复,先躲起来了。 眉山县这么大,想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昨天看了她的婚册,本来想请她说个媒。”赵言掏出婚书晃了晃,随口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刘老汉也没多想,聊了两句就走了。 线索又断了。 赵言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凉,这根本就是个早就设好的局,一环扣一环。 背后的人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了,线索全给掐断了。 他到现在连是谁在搞鬼都不知道,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第三十章:基本等于没救 “妈的,现在那两个税官还没走远,要不追上去弄死他们,先把晓雅抢回来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言抬起头,事到如今,他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可他刚踏出麻姑家大门,正要去找那两个税官,一抬头就撞见个熟人笑眯眯地走过来。 是张老二。 就是之前想花钱买赵晓雅,被赵言一脚踹翻的那个张老二。 张老二咧着嘴挡在路中间,不紧不慢地说道:“哟,这不言哥儿吗?脸色怎么这么差?听说你最近日子挺红火啊,又是打羊又是猎鹿,还拿了你二叔的家产田地,一下子抖起来了。” “怎么,有钱人也有烦心事儿?” 赵言心里着急,懒得理他,闷着头就要从他旁边过去。 “你就不想知道,真的缴粮文书在谁手里吗?” 张老二忽然出声,话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赵言脚步骤然停住,他猛地扭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扎过去:“是你搞的鬼?” 赵言心里一惊。他之前根本没往张老二身上想。这人不过是个倒卖人口的中介,怎么也和税官扯不上关系。 再说这附近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卖身的姑娘一抓一大把,他何必为了赵晓雅费这么大周章? “”张老二被他盯得后退半步,赶紧摆手,“哎,别急眼啊,我就个传话的。有人让我告诉你,只要你肯点头卖掉晓雅,那缴粮文书自然还你。” “价钱嘛,还是老样子,十两银子!”赵言眯起眼睛。 气到极点,他反而冷静下来了。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当初张老二肯出十两高价买晓雅,已经够奇怪了,现在背后的人为了得到她,居然连税官都能买通,还设局栽赃这么大费周章,图什么? 难道晓雅身上有什么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 张老二压低声音,话里半是威胁半是得意,说道:“赵言,你没得选了,你妹子被抓走,下场不是挨板子就是流放,死路一条。你不如卖了她,好歹能拿点银子,我也好交差。两边都得利的事,干嘛不干?” “你背后的人是谁?”赵言突然问。 “这你不用知道。”张老二摇头。 赵言咬牙,额角直跳:“让我卖晓雅可以,但你们这么算计我,我要是连谁在背后都不知道,这也太憋屈了。” “你不说,我就算让晓雅去流放,也绝不答应,大不了谁都别想好过。” 赵言在赌,赌赵晓雅对他们到底有多重要。 对方搞这么大个局,就是为了买她走,肯定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赵言死磕,免得事情闹到收不了场。 张老二顿了顿,忽然咧嘴笑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背后那位能请得动税官,就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惹得起的。你还做梦要去报复?讨公道?” “兄弟,醒醒吧。” “要不是还稍微顾忌点王法,那位老爷哪用费这功夫,早就叫人上门硬抢了。” 赵言一把揪住张老二的领口,从腰后抽出柴刀抵在他喉咙上,脸黑得吓人,喝道:“你说还是不说?老子没耐心听你放屁。” 张老二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刺痛,脑门立刻冒汗,不敢再兜圈子,忙不迭开口说道:“行行行,你非要听,我就告诉你。王路安王老爷,你认识不?” “城里王记绸缎庄的东家?”赵言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胖乎乎、满头白发、老得都快走不动的有钱老头模样。 王记绸缎庄在县城里还算有点名气。 以前他在县城混日子的时候,跟王家的下人打过照面,也亲眼见过这老头几回。 在城里,王路安虽然算不上顶有钱的那批,但也确实有点家底。 光绸缎铺子就开了十几家,家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少说也有三十号人! 跟赵言比起来,人家确实算是天上的人物。 可王路安家里又不缺使唤丫头,他干嘛非要花好几倍的价钱,盯着赵晓雅不放? 张老二像是看出赵言在想什么,索性摊开了讲:“言哥儿,别想岔了,王老爷买晓雅回去可不是让她干粗活的,是接她去当主子享福的。” 赵言一听,浑身一阵不舒服。 他嘴角扯了扯,冷笑道:“敢情这老棺材瓤子一把岁数了,还想啃嫩草?”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七八十岁老头娶个大姑娘的事都不稀奇,只要有钱有势,岁数差多少根本不是事儿。 但赵言记得清楚,一年前见到的王路安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走路都得让人扶着。 这么个老头子,怕是那玩意早就不中用了,娶个年轻媳妇回家有啥意思? 张老二干巴巴笑了两声,接着语气有点怪地说道:“咳,王老爷都八十了,早就不碰女人了,晓雅啊,是王老爷给他儿子挑的媳妇。” “王老爷家底厚,可年轻时候一直没孩子,直到过了六十岁,才有个小妾给他生了个儿子。” “老来得子,那可真是疼到心尖上,捧手里怕掉了,含嘴里怕化了。” 可这小少爷打小身子骨就不行,病病歪歪的。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岁,前阵子竟染上了肺痨。王老爷请了好多郎中,都没治好。 几天前,来了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给小少爷算了一卦,说非得娶个媳妇冲喜不可,这病才能自己好。 赵言一听就皱了皱眉。 肺痨,不就是现在的肺结核吗?就算在医学发达的现代,这病治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古代了,那基本等于没救。至于娶亲冲喜?纯粹是胡扯,就是那些神棍骗钱的老把戏。 “所以是那算命的叫你们来找晓雅的?”赵言问。 张老二摇摇头说道:“他只给了个生辰八字,说非要娶到符合这八字的姑娘,王少爷的病才能好,这些天我们几乎把附近村子都跑遍了,只有你家妹子的八字和属相全对得上。” 听到这儿,赵言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年头,大家还没那么开化,特别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就指望求神拜佛、算命冲喜。 不少地方要是太久没下雨,当地人甚至搭祭坛、烧童男童女来祭龙王。像什么河伯娶妻、山神要孩子的事也多的是。相比之下,冲喜都算是这些愚昧做法里最温和的了。 第三十一章:逃不掉的苦命 “要是我妹子嫁过去,王少爷的病没好转,反而人没了呢?”赵言读过些史书,知道这些被娶去冲喜的女子地位都很低。在主家眼里,她们就跟一味药没区别。 要是运气好,冲喜后病人真好了,这女子也做不了正妻,地位比丫鬟高不了多少,有些命苦的甚至会被转卖,毕竟药用完就没价值了。可要是冲喜没用,病人死了,那这女子的下场就惨了。 古人迷信,说不定还会把错推到新媳妇头上,碰上还算有良心的人家,可能就打骂一顿,让她干最脏最累的活,等老了没用了再赶出去,要是碰上那黑心肠的。 让她陪葬、活埋配阴婚,都不是不可能。 张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口气说道:“言哥儿,晓雅妹子要是嫁过去,就是王家的人了,是死是活跟咱也没关系了。” “她能过上好日子,是她的福气。” “要是运气不好,王少爷没了,她跟着下去伺候,那也是应该的。” 咚! 话还没说完,他又是“哎哟”一声,被赵言一脚踹倒在地。 胸口那个脚印,和几天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这回,赵言手里拎着柴刀、脸都吓人,张老二没敢再放狠话。他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说道: “言哥儿,要么拿钱跟王家结亲,大家都好;要么死撑着不低头,闹到家破人亡,你自己掂量。” 见赵言不吭声,张老二又开口说道:“你时间不多了。晓雅已经被押回县衙,三天后正式过堂审案。要是过了这三天案子坐实,就算王老爷也捞不出她,到时候,你人财两空。” 说完这话,他也不再劝,转身就走。话说到这儿,再多说都是废话。他相信赵言会选条明白路。 看着张老二走远,赵言脑子转得飞快。刚才他虽然气得够呛,但没昏头,反倒仔细琢磨起张老二话里的意思。 他琢磨出几点:第一,王路安虽然有钱,但手还没伸进县衙里头,无非买通了两个收税的。第二,要是自己真认了,赵晓雅肯定没活路。肺痨在这年头根本没治,晓雅嫁进王家,绝对会被拖去陪葬。 可现在麻婆子找不着人,跑去县城找王路安也来不及。怎么办? 赵言皱紧眉头,突然笑出声:“我真够笨的,这事儿,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眉山县城,王家大院。 内堂里,王家当家王路安慢悠悠喝了口茶说道:“这事办得还行,等成了,老爷我不会亏待你。那封真文书收好了,要是赵言答应卖妹子,这东西可是从牢里赎人唯一的凭证。” 麻姑弓着背,脸上堆满讨好的笑,从怀里摸出一封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说道:“王老爷放心,这文书我一直贴身揣着,出不了岔子。” 这文书,她没交给王老爷。 赵言是个不要命的,前阵子暴打王麻子的场面,麻姑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偷了这东西,等于和赵言结死仇,这才连夜逃出春柳村,跑来投靠王家。 但麻姑也留了个后手。她怕王家拿到文书后就翻脸不认人,把她一脚踢开,所以死死捏着文书,也算给自己留条退路。 王路安正要再说什么,后堂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夹杂着像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他脸色一变,朝麻姑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 说完,两个下人赶紧扶着他,匆匆推开后堂的屏风走了进去。 麻姑站在那儿,从屏风缝里往后堂瞄。 床上躺着个小伙子,瘦得跟柴火似的,脸白得吓人,眼窝子都凹进去了,头发也没剩几根。 他趴在床边一个劲地咳,身子抖得厉害,咳得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后堂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尖着嗓子喊道:“少爷咳血了!” “快!把熬好的药端来!” 王路安让人搀着,一边叹气一边低声哄道:“腾儿,再撑一会儿,爹给你讨的媳妇马上就进门了,你这病啊,肯定能见好。” …… “这破乡下的路简直不是人走的!” “我新穿的靴子,才几天啊,鞋帮都快磨秃了。” 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个税吏拽着赵晓雅往前赶,嘴里不停抱怨。 陈金丰咧着嘴笑道:“行啦,一双靴子才几个钱?眼下正是收皇粮的时候,咱们多跑两个村,油水不就来了?这趟回去,老子又能添一间敞亮的大瓦房。” 刘冲也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黄牙,说道:“要不怎么说卫税司是肥差呢,当初那几十两银子买这身皮,值,哪像县衙那帮跑腿的,累死累活一年,手里也落不下几个子儿。” “可不是,他们眼红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别的不提,就这回王老爷托的事,一人十两银子已经到手。等回了城,我非去春花楼找小凤仙不可,包她一整夜,痛快痛快。” “哈哈哈,你小子可悠着点,别真栽在她身上。” 两个税吏笑得放肆。那笑声钻进赵晓雅耳朵里,让她本来就没血色的脸更白了。 手腕上的镣铐又沉又糙,已经磨破皮,渗着血丝。她抬了抬头,眼神空空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悠。 她知道,这一去,八成是回不来了。 “也许这样也好,早点死了,就不用在这世上活受罪了。”赵晓雅心里苦笑。 爹娘走得早,从小她就吃不饱穿不暖。哥哥赵言以前不着调,那些年她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为了活下去,她得像牲口一样从早忙到晚,受了欺负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等到赵言开始上山打猎,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可舒坦了不到半个月,祸事就砸到头上了。 想想这段时间,她只觉得像做了场梦。 一场又短又美的梦。 现在梦醒了,等着她的,还是那个逃不掉的苦命。 土路难走,日头又毒,两个税吏走得满头大汗,便蹭到树荫下歇口气。 就在这时,路尽头忽然冒出个人影。 等人走近,他们才看清,来的竟然是赵言。 “哥,你怎么来了?”赵晓雅愣了愣,目光扫过他腰间的柴刀,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第三十二章:烧了个干净 嘎巴! 赵言转了转手腕,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两个税官一看这架势不对,蹭地站起来,瞪着眼说道:“赵言,你想干嘛?” 赵言扯了扯嘴角说道:“两位大人,别嚷了。我刚才跟了你们一路,专挑这没人的地方才出来。这会儿你们就是喊破天,也没人听得见。” 这话一出,两个税官脸唰地白了。 旁边的赵晓雅也呆住了。 她心里一热,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带着哭音喊道:“哥,你别乱来!你快回去啊!” “赵言,老子是朝廷的人,你敢动我们?”陈金丰一边瞪眼一边往后退,哗啦一下抽出腰间的刀,说道:“不想全家掉脑袋了?” 赵言听他这么吼,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两位大人想岔了。” 他从腰后慢慢抽出一把柴刀,语气很平静道:“我今天来,就为了两件事,带我妹走,顺便把那纸文书拿回去。” 其实之前赵言一直没想明白。 要救晓雅,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去找麻姑、抢真文书? 只要眼前这张假的没了,事儿就结了。 税官不是捕快,权没那么大。没凭没据的,就算把晓雅押回县衙也定不了罪。 大不了,就是再交一次粮呗! “你想毁证据?”刘冲眼皮直跳,他没想到赵言胆子肥到敢对官差下手。 普通老百姓见着穿官服的,哪个不是低着头说话?还敢动手? 赵言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文书是真是假,大人您心里清楚,粮我可以再交一次,这亏我认。” “但人,今天我必须带走。” 刘冲和陈金丰对视一眼,两人神色都慌了。 赵言说得没错,这假文书就是定罪的唯一凭据。他们税官虽说能捞油水,可比捕快差远了,严格来说,连抓人的资格都不太够。 平常老百姓被这身官皮一吓,什么都认了。只要人和假文书带回衙门,捕快那边也好交代,县令多半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要是假文书没了,光凭他俩空口白话想栽赃,那就难了。 “敢对朝廷官差动手,罪当格杀。” 日头正毒,土路上扬起薄灰。陈金丰吼完这一声,抢先挥刀扑了上来。 他手中官刀带着寒光直劈赵言脖子:“找死!” 赵言一矮身,柴刀自下往上斜着一挑,“铛”地一声脆响,竟把官刀硬生生撞开了。 陈金丰虎口发麻,踉跄退了两步,脸色都变了。 他本来就不是天天跟暴民土匪动手的捕快,平时也不练武,加上整天泡在酒楼妓院,身子早就虚了。 这一刀没伤到赵言不说,自己手里的刀差点震飞出去。 “一起上!”刘冲见状从旁边扑了上来,刀横着扫向赵言腰间。 他个子高大,速度也快,一刀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可赵言身子一闪,柴刀在手里一转,用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正砸在刘冲手腕上。 “啊!”他惨叫一声,官刀脱手飞了出去。 赵言顺势一个扫堂腿,把他重重放倒在地,扬起一片灰。 见同伴倒了,陈金丰知道自己没退路了,吼了一声又扑上来。 赵言不退反进,柴刀架住官刀一引一带,借着对方的劲儿往前一送。 陈金丰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过去。 赵言侧身让开,反手用刀柄砸在他后颈上。 “砰!”陈金丰脸朝下栽进土里,眼一翻就晕了。 刘冲刚挣扎着爬起来,柴刀已经顶在他喉咙前。 不过十几秒,两个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官差,已经全躺地上了,狼狈得不行。 赵言脸上露出一点不屑。 真要打起来,这两人就算拿着刀,还不如王麻子手下那帮混混能打。 “饶命!”冰凉的刀锋贴在脖子上,刘冲全身僵住,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官服,声音发抖,腿软得直哆嗦。 他是真吓坏了。 平时他俩靠这身官皮在附近横行,没人敢不给面子。 可现在柴刀顶在喉咙上,刘冲哪还敢耍横。 本来以为凭自己官差的身份,收拾赵言这种小百姓轻而易举,没想到结果完全反过来了。 这会儿,他心里后悔得要命。 他好歹是个税官,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要是真在这儿把命丢了,就为了那十两银子的谢礼,也太亏了。 赵言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税官,手里的柴刀在太阳下泛着冷光:“把镣铐钥匙和那封假文书交出来。” 刘冲脸白得像纸,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铜钥匙和文书递过去。 赵言接过来看了看,确定没问题,就撕得粉碎,用火折子烧了个干净。 “今天这事。”刘冲挣扎着爬起来想说话。 赵言打断他,眼里透着冷意说道:“回去告诉王路安,这事要是到此为止,我就认了这次亏,以后各走各的。可他要是非盯着我们兄妹不放,那就别怪我下手狠。” “我这条烂命,换他全家老小,值了!” 刘冲听他这话里满是威胁,反倒松了口气,看来今天对方不打算拿他怎样。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他喘着粗气,声音还有点发抖。 赵言转身给妹妹解镣铐,看见她手腕上磨出的血印子,心里一揪道:“走,咱们回家。” 赵晓雅早被刚才的场面吓傻了,镣铐一开,就扑进赵言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 赵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缓过来。 哗啦一声,他把钥匙随手扔了回去,看也没看那两个税官。 等妹妹情绪稳了点,兄妹俩就顺着乡道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远,赵晓雅抬起哭红的眼睛:“哥,这事真能完吗?” 赵言一听就冷笑:“你想得太简单了,别说那个乱投医的王家老头,就光是今天这两个税官,以后也绝不会让咱们好过。我让他传话,不过是做给王家看的,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不敢硬来。” 他咬咬牙,声音压低说道:“所有掺和这件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说什么?” 王家,王路安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第三十三章:最直接的办法 他死死瞪着眼前两个狼狈不堪的税官,胸口起伏,气得差点喘不上气:“假文书被抢回去了?那丫头也让赵言带走了?” 陈金丰额头上带着道血口子,刘冲还在揉着红肿的手腕。两人官服上脏兮兮的,像丢了魂似的站在王家厅里,大气不敢出。 王路安猛地拔高嗓门,指甲掐进手心,说道:“两位大人,我可是实打实花了二十两雪花银!就换来这么个结果?连个市井混混都摆不平?” 这话刺耳得像烧红的针。 他俩虽说是官身,但在王家老爷面前也不敢太摆谱,何况银子确实收了,事却没办成,现在也只能低头听着对方发火。 陈金丰咬着牙说道:“这回是我们小瞧那小子了,本以为他不敢在官差面前乱来,谁想到他胆子这么肥。” “他吃准了我们没证据,不敢往县衙上报。” 刘冲心里也憋屈。假文书被抢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回衙门叫捕快抓人。 可这念头转眼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税官和捕快压根不是一头的。 税官这差事油水多,早就被那帮穷捕快眼红,两边平时关系就不好。这种时候,他们巴不得看自己倒霉,没有上头点头,绝不可能出手帮忙。 除非他们愿意出点血,打点打点。 这些年捕快们眼瞅着税官捞得油光满面,早就眼红得跟饿狼似的,想打发他们可不是塞点小钱就能成的。 再说这事本来就犯禁令,万一走漏风声,被哪个捕快捅到县令那儿,我这身官服估计都得扒了。 税官这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咳咳,咳咳!” 后堂又是一阵咳,声音听得人心揪。 王路安听得眉头直跳,那咳嗽声像扎在他心口似的,一阵比一阵难受。 陈金丰忽然语气发狠,说道:“实在不行,就直接派人去抢,那小子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做得干净点,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刘冲也捂着手腕连连点头,眼神阴沉沉的:“找几个人装作土匪,趁夜里摸进去把他宰了,连人带屋一把火烧光。剩下个小丫头,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王路安重重叹了口气。 他本来是个老实做生意的人,不愿意沾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但眼下看,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嘴角抽了抽,低声说,“行吧,这回可别再出岔子了。” 见王路安松口,两个税官脸上都露出狠笑。 赵言那顿打,他们可都记着呢。 现在能报仇,心里当然痛快。 刘冲压低声音,咧嘴笑道:“对了,前两天春柳村有户人家被抢,说是虎头山土匪干的,正好把这脏水泼他们身上。说不定还能借剿匪的名头,再收一笔税款。” “一举两得!” …… 兄妹俩回到家时,正碰上姜聿急匆匆走来。 “言哥儿,我刚听说晓雅被税官带走了?出啥事了?” 赵言沉着脸,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姜聿皱紧眉头,说道:“这下麻烦了,王路安既然能叫动官府的人,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说不定,会来硬的。” 赵言点点头。 当算计行不通的时候,动粗往往就成了最直接的办法。 赵言吸了口气,凑近姜聿耳边,说道:“我也担心这个,你帮我找几个人,我们这样。” 他低声说了好一阵。 姜聿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认真道:“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说完,他转身就快步走了。 赵晓雅望着姜聿走远的背影,忽然伸手扯住赵言的衣角,说道:“哥,你要去干嘛?别骗我。” “没事,我让他去马帮找几个帮手,万一王家真要硬来,咱们人多也不虚。”赵言咧了咧嘴,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晓雅,你先去三姑家待会儿,我得进城一趟。” “进城?” “这鹿茸再不卖出去,真要放坏了。”赵言掂了掂怀里的布袋子,停了下又说:“而且请人帮忙不得打点一下?再加上补交的贡粮,不卖了它,哪来的钱?” 赵晓雅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哥,都怪我,要是我把文书收好,就没这些事了。” “我们亲兄妹,说这个干什么 ?” 赵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伸出粗糙的拇指,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 这动作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舞刀弄枪的愣子:“以前我惹那么多祸,不都是你帮我收拾的。”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她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赵言语气硬了些,拎起柴刀就往门外走,“行了,别瞎想,我先送你去三姑家。在我回来之前,谁找你都别出来。” 安顿好赵晓雅,赵言一路赶进城里的梅花楼。 经过伙计通报,他见到了康庆宗。 “李小兄弟,你还真给我带了个惊喜啊!” 康庆宗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瞅见布袋里那两根完整的鹿茸,眼睛顿时亮了,连说话声都热络了不少,说道:“品相可以,还是初生茸……啧,好东西。”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说道:“货你看了,没问题。咱们说好的,三十两。银货两讫,收着吧。” 那是张通用钱庄的票子,面额三十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看这么大一笔钱就要到手,赵言却笑不出来。他吸了口气,摇头说道:“康爷,我还有个请求。你要是不答应,这鹿茸我不能卖。”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顿时僵了。 “嗯?”康庆宗脸色一沉,手里核桃“咔”地一响。 二楼雅间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音,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怎么?看我给钱痛快,就想坐地起价,把我当肥羊宰?” 身为梅花楼二掌柜,他确实不缺这几十两银子,但他要脸。 赵言头一回来这儿卖东西时,只收了二两银子,就让康庆宗觉得这人不错。倒不是康庆宗真缺那点钱,而是他觉得赵言做事讲究,给足了他面子。 但如果今天看他好说话,就想多讹他钱,那可就把他当傻子看了。 第三十四章:不敢马虎 赵言往周围扫了一眼,确定没别人听着,才压低声音说道:“您想岔了,小子我确实遇上了点难处,想请康爷帮一把。” 他凑近康庆宗耳边说了几句,又道:“只要您帮忙递个话,这鹿茸的价,我再让十两。” 听说不是要加价,康庆宗脸色好了一些。 但他也没马上答应,只是皱着眉,手里两颗核桃转得哗啦哗啦响,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路子我倒是有,不过你可想明白,万一事情没成,跟我可没关系。” “您放心,规矩我懂。”赵言咧嘴笑了。 …… 天慢慢黑透了。 “晓雅啊,别干坐着,来!”低矮的茅屋里,一个背有点驼的老太太笑着端来一个缺了口的碗,放到桌上: “家里也没啥好的,这是前年的陈米煮的粥,味道可能差点,你别嫌弃。” 两碗稀薄的米粥摆在那儿,里面还漂着几粒豆子和谷壳。 在大遂,普通农户平时吃的也就是这些。 “三姑,我不饿。”赵晓雅勉强笑了笑,没去接碗。 这老太太没儿没女,跟李家也不算亲戚,但一直对晓雅特别好,从小照顾她。 李家日子紧巴,她还经常到处找点零活让晓雅做,挣点钱贴补家用。 三姑语气温和却坚持,说道:“不饿也稍微喝两口,前两天你拿来的羊肉,我拿盐腌上了,等会儿热一热,等言哥儿回来我们一块吃。” “对了,你不是说他进城卖货去了吗?怎么天都黑透了,人还没回?” 赵晓雅眼里掠过一丝不安,忍不住乱想起来。 今天出了这么多事,赵言进城到现在没回来,该不会路上出事了吧? 那两个收税的和王家的人,会不会半路找他麻烦? 她越想越慌,脑子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三姑家的门被推开,赵言高大的身子跨了进来。 “哥!” 赵晓雅一下子站起来,看他浑身好好的,这才长舒一口气:“你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 赵言笑笑,从身后提出个大包袱,一打开,里面装着被褥、米和腊肉。他把东西拿出来,对三姑说道:“路上碰见几个熟人,耽误了会儿。三姑,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三姑点点头。 赵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直接搁在桌上,低声说:“我想让晓雅在你这儿住几天。这个就当是房钱!” 看着桌上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三姑却没显得多高兴。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才慢慢叹了口气说道:“言哥儿,你又闯什么祸了?” “连家都不敢让晓雅回,该不会是犯法了吧?” 今天两个税官来春柳村把赵晓雅带走,不少村里人都看见了。可后来赵言又把她带了回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人就不清楚了。 现在看他这么紧张,种种迹象好像都说明,他可能犯了“劫人”的大罪。 “三姑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赵言听了笑笑,解释道:“要是真犯了法,我哪还敢待在村里,早就带着晓雅跑得远远的了,更不会来连累您。” “唉,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我得罪了城里的大户,那两个税官就是对方找来刁难我的。现在这招没成,我怕他们来硬的,所以才让晓雅来您这儿避避风头。” 三姑这才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赵言不至于那么傻。要是真犯了法,怎么可能还在这儿等着人来抓。 再说了,从上午晓雅被税官带走,到赵言带她回来,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要是真有事,恐怕捕快早就把春柳村围起来,一家一家搜人了。 三姑露出笑容,看了眼桌上放的被褥那些东西,开口道:“我老婆子一个人住,正闷得慌呢!有晓雅丫头陪我说说话也挺好。被子和米面腊肉我留下,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 赵言态度挺坚决,非要她收下。 “我肯帮你们,可不是图这些。”三姑的老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暗,她吸了口气,认真说: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我哪天走了,帮忙收个尸,别让野狗拖了去就行。” …… 眉山城外三里地,老槐树下,十六匹马正焦躁地踩着蹄子。 勒紧的马嘴让这些牲口叫不出声,只能从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领头的壮汉用黑布蒙着脸,月光底下,那双三角眼透着凶光。 他压着嗓子,手里的斧头在月光下晃过一道冷光,“都给我机灵点,从这会儿起,咱们就是虎头山的好汉,谁要是漏了王家半个字。” 他猛地一斧头砍进树干,震得枯叶簌簌往下掉说道:“那就是个死。” 众人不约而同摸了摸怀里揣的蒙汗药和麻绳。 这些才是绑人要用的东西,马鞍上挂的那些刀斧棍棒,倒更像是装样子的。 有个年轻家丁凑过来,陪着笑:“二当家放心,关系到脑袋的事,弟兄们肯定不敢马虎。” “别出声!”被叫做二大王的刘护院猛地竖起耳朵。 春柳村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响。 他唰地抽出斧头,木屑直往下掉说道:“走!” 月亮挺亮,星星不多。 十六个人骑马飞跑,直冲春柳村奔去。 另一边,赵言家小院里,油灯把两个人影晃在窗户纸上。 姜聿坐在他对面,口气很肯定说道:“言哥儿,今儿下午我和几个兄弟在王宅外头盯着,亲眼看见有人去牲口行租了十几匹马,他们今晚肯定要动手。” 马这玩意儿,什么时候都是金贵东西。 要是没什么大事,就算是王家也不可能一口气租这么多。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准是打算今晚抢人。 这种事就得快,不能磨蹭,拖久了准出问题。 赵言笑了笑,样子很平静:“我早料到了,王家那老东西心疼儿子,那两个税官没得手,他肯定立马想别的招来弄我。” “言哥儿,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看他这样,姜聿有点坐不住了。 王家这架势肯定来的人不少:“就我们,怎么对付十几个人、十几匹马?” 第三十五章:埋伏 傍晚那会儿,姜聿跑回春柳村把王家的动静告诉赵言之后,本来想叫马帮的兄弟来帮忙,谁知赵言一口就回绝了。 现在这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二对十几,人家还有马。 这种拼命的场面,跟之前赵言和王麻子那场可不一样。人数差这么多,俩人就算再能打也得被碾成渣。 “放心。” 赵言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着桌上那把柴刀,一字一句说:“今晚,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哒哒哒! 马蹄声在夜里特别响。 月光底下,马队离春柳村越来越近。领头的汉子拉住缰绳,对旁边一个手下说:“你先进村瞅瞅,看赵言家有没有别人,人跑了没?” “赵言不就一个街头混混嘛,平时来往的也是村里几个痞子,用得着这么小心?”手下不太当回事,抓起马鞍上的阔刀:“照我说,直接冲进去得了!要是在他家碰见别人,算他们倒霉,一刀砍了就是!” “哼,那小子让老爷栽了好几回,不是个省油的灯,别小看他。”汉子声音有点不高兴,又催了一句:“赶紧去!” 手下听他语气不太对,不敢再多话,翻身下马,悄悄溜进了村里。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跑了回来,笑着说道:“刘护院,放心好了。” 我刚才去他们家外面瞅了瞅,屋里亮着灯,影影绰绰有人,最多也就两三个。 “叫什么护院?叫老子二大王!”那汉子拧着眉骂了一句。 “是是是!您瞧我这记性,又叫错了!”手下赶紧陪着笑,点头哈腰,“二大王,咱进村不?” 刘护院心里再没半点犹豫,马鞭一甩,带着家丁们呼啦啦冲向春柳村。 霎时间,马蹄声轰隆隆炸响,跟打雷似的。 “来了。”赵言忽然睁开眼睛,手指摸了摸柴刀上的缺口。 村口那边猛地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没过几十息,马队就冲到了赵言家的篱笆院外。刘护院盯着纸窗透出的那点光,冷声道:“冲进去,男的全宰了,女的带走!” “呦吼!” “杀啊!” 家丁们一阵乱喊。 姜聿扑到窗口,就看见月光下十几道黑影像鬼一样撞开篱笆闯进来,打头那人手里的斧头明晃晃的。 “言哥儿!”姜聿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 赵言已经站在院子里。 夜风刮起他单薄的衣裳,腰间的短刀闪出一道冷光。 马蹄扬起的土扑了他一脸,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你们什么人?” “哼!老子是虎头山上的二大王,外号黑旋风!”刘护院知道马队进村动静大,肯定会惊动村民,所以赶紧亮出这层“匪贼”身份,想把戏做真点,免得被人瞧出问题。 “识相的把粮食、银子都交出来,老子高兴了,还能给你个痛快。” 赵言往后挪了两步。 “想逃?”刘护院蒙着黑布的脸上挤出个狞笑,纵马跃过矮篱笆,顺手从马鞍上抽出长斧,直奔屋里杀去。 其他“马贼”一看,也纷纷拔刀跟了上来。 屋里,姜聿看着这阵势,浑身汗毛倒竖,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人都杀到院里了,不出二十息,他俩肯定得被剁成肉酱。 “小子,真够蠢的,得罪了王老爷,居然一点防备都不做。”刘护院狞笑着,锋利的斧头破空砍下,直劈赵言。 可都到这时候了,赵言还是不躲不闪。 他就直挺挺站在屋门口。 难道吓傻了? 刘护院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赵言突然张开双臂,大喊一声说道:“虎头山贼人已到,各位大人,还不动手?!” 崩! 黑暗中猛地响起弓弦震动的嗡鸣,十六支箭破空飞来,箭镞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银光。 刘护院眼睁睁看着那带棱的箭头在眼前急速放大,下一秒,胸口猛地炸开剧痛! “有埋伏!”他摔下马时,看见更多箭矢从草垛后、树冠里、土墙头密密麻麻射出来。 一个家丁喉咙中箭,血喷出老远。月光底下那血影子显得有点瘆人。 “有埋伏!”刘护院眼睛猛地一缩。 噗!噗!噗! 刚才还气势很足的马队一下子乱成一团,人喊马嘶。 中箭的马疯了似的乱踢,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 有个蒙面人刚爬起来,黑暗中突然扎出一杆长枪,把他捅穿了。 这时候,赵言家周围的树后、房子边、土坡旁,冒出来一个个高大的人影,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长弓和长矛,腰里挎着刀,身上清一色穿着青蓝色的衣服,胸口绣着个大大的“兵”字。 “是卫所兵!”刘护院看清这些从暗处走出来的人,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混街面的,怎么可能叫得动守军?” 这事得回到几个时辰前。 梅花楼。 “我还真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惹了多大的麻烦,居然要找守军帮忙?”康庆宗表情有点怪,话里带着不解道:“你一个打猎的,难道是拐了人家小姐?还是偷睡了谁的小老婆?” 眉山县最大的官虽然是县令,但城里却驻着一支守军,不归县令管。 大遂实行的是军政分开。 县令只能使唤自己手下的捕快、收税的和干杂活的,守军是独立的,直接听洪州府总兵调遣。 眉山县的守军一共一百八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参将。 他们的军饷和物资都不从县衙门出,全由总兵府统一发放。 也正因为这样,这支叫“卫所军”的队伍在眉山县地位很特殊。 “如果只是男女那点破事,我也没好意思来求您。这次实在是情况复杂。” 赵言没跟康庆宗细说缘由,毕竟王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万一康庆宗跟王路安私下有交情,自己全盘托出,说不定转头就被卖了。 虽然跟康庆宗打过几次交道,但赵言可不觉得两人交情有多深。 他俩的关系,说到底都是建立在互相能用得着的基础上。 康庆宗看他嘴挺严,也就不多问,随意摆了摆手说道:“行吧,不想说就算了。走,带你去见个人。” 城东,守军大营。 康庆宗的马车一路没人拦,沿途的兵士见到他,都拱手行礼,态度很恭敬。 第三十六章:往上升升 赵言心里暗暗吃惊,这梅花楼的二掌柜,面子有这么大? “守军的参将林坚跟我认识六七年了,但他这人贪财。你要是喂不饱他,光靠我的面子恐怕请不动。”康庆宗事先给他提了个醒。这年头,求人办事都得靠真金白银开路。 要是光凭脸面去求,几次之后,那点人情也就用光了。 “我明白。”3.21赵言声音低沉:“我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被领到中军帐里等了会儿,没过多长时间,一个高大汉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来的正是守军参将林坚! 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可他大步走进来时,却像忽然带进了一阵冷风。 林坚四十来岁,脸上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旧皮甲,人显得格外壮实。他方脸圆眼,眉目间带着一股狠劲儿,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张老二掌柜,稀客啊。”他咧嘴一笑,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怎么,梅花楼的生意都做到我军营里来了?” 康庆宗赶紧赔笑:“林将军说笑了,今天来,是有位小兄弟想求您帮个忙。” 说着,他侧身让出了赵言。 赵言抱了抱拳说道:“见过将军。” 林坚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服、脚上穿着草鞋,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说道:“陈掌柜,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人都往这儿领?” 康庆宗连忙陪着笑说道:“将军别生气,我家这亲戚虽然出身普通,但人机灵,肯定不会让您白帮忙的。” 赵言心里明白,对方是嫌自己穿得太寒酸。 作为安平县守军参将,林坚平时来往的,不是有钱的大户就是当官的体面人。像赵言这样的乡下百姓,平时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请他办事了。 “哦?那你能给什么报酬?”林坚一听,倒是有了点兴趣,“我收费可不便宜。” 赵言不紧不慢,迎着林坚审视的目光,开口说道:“将军,刚才进营的时候,我看弟兄们个个精神,就是身上的盔甲好像都有些旧了。” 林坚眉头一皱。 赵言接着说:“如果将军愿意帮这个忙,事成之后,我保证您手下的弟兄,每人换一套新甲。” 见两人要谈正事了,康庆宗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帐透气去了。 之前就说好的,他只负责引荐。 至于事情成不成,全看赵言自己的本事了! 没过多久,大帐里就只剩下赵言和参将两个人。 “啪!” 林坚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子,你知道一套铁甲要多少钱吗?一百八十号人全换新的,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你拿得出来?” 铠甲这东西,在哪都是稀罕货,贵得很,一般只有精锐部队才配得上。 而这安平县一百多个守军,总共也就十几套布甲、藤甲,还都是老破旧。最好的一套,正穿在林坚自己身上。 至于铁甲、板甲,根本想都别想。 就算最普通的铁铠甲,一套也得十几两银子! 安平县地方大、人又少,算不上什么要紧关口,每年州府拨下来的军费就那么点,能勉强发遂军饷已经不容易了,换装备? 简直是做梦。 赵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拿不出来,但有人拿得出来。” “谁?” “王家。” “王家?你仔细说说!”林参将一听,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我叫赵言,有个妹妹叫赵晓雅。前阵子不知怎的得罪了开绸缎庄的王家。他们几次想坑我们兄妹俩,都没成,这回肯定要来狠的了。” 赵言顿了顿,接着说道:“正好前几天村里闹匪,我叔婶遇害,现在全村都慌。” “只要将军带人在村里提前埋伏,等王家的人动手,当场抓住。” 他眼神一冷。 “到时候,您说他们是王家的手下,他们就是;您说他们是虎头山的土匪……那他们就是土匪!” 土匪,那可是要抄家杀头的! 帐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炭火噼啪响。 林坚盯着赵言,忽然咧嘴一笑,猛地抽刀! “唰!” 刀光一亮,直直抵到赵言喉咙前! 赵言动也没动,刀尖在脖子前半寸停住,那股凉气刺得皮肤发疼。 “小子,你够胆。”林坚声音低低的,“王家在眉山县势力不小,我凭什么为你一个平头百姓,去碰这块硬石头?” “不如我现在宰了你,去王家领赏?” “因为我知道,将军和王家早有过节。”赵言嘴角弯了弯,“而且您缺钱,我不值钱。” “王家是块肥肉,吃下去,您和弟兄们都能吃饱。” “我顶多是只蚂蚱,塞牙缝都不够。” 林坚眼神古怪:“你还知道我和王家有旧怨?” “要是没摸清底细,我哪敢来找您?”赵言手心出汗,但声音还算稳。 林坚盯着他,突然放声大笑! 王家,大户。 要是能把土匪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抄出来的家产,够让守军兄弟们瘪瘪的钱包立刻鼓起来! 至于赵言,再怎么榨,也挤不出几两银子,连军饷的零头都不够。 “好!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他收刀回鞘,重重一拍赵言肩膀,“这买卖,我接了!” 时间拉回现在。 看着从黑影里冒出来的二十多个卫所兵,以刘护院为首的那十几条汉子全都懵了。 “哈哈哈!” 一阵大笑响起,林参将大步走出来。他瞧了瞧地上横七竖八的王家家丁,眼里压不住兴奋。 他走到赵言旁边,低声说:“老子本来还准备了土匪衣服和家伙,想给他们换上,把戏做更真点,没想到他们自己就扮上了!倒省事了!” 刚才刘护院进村时根本没遮掩,还高声嚷嚷自己是“虎头山二当家”。 附近被惊醒的村民,都是活生生的证人。 “恭喜林将军。”赵言咧了咧嘴,笑得有点狠,抱拳说道:“这回抓了十几个盗匪,不光能顺着他们抄了王家的家底,还能报到总兵府请功。” “要是总兵大人一高兴,说不定您还能往上升升!” 林参将听了,脸上藏不住喜色,但也没多说,只转头对手下兵士喊道:“来人,把这些盗匪全绑了,一个都别放跑!” 第三十七章:成婚冲喜 锵! 刀拔了出来。 二十多个精锐军士齐步往前逼来。 “快跑啊!” 王家家丁里,不知谁突然嘶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扭头拼命跑。 刚才那一阵箭射过来,十几匹马大多惊了,不是栽倒就是发疯把背上的人甩飞出去。 这时候想逃命,只能靠两条腿。 “放箭!” “还想跑?呵……” “既然已经定成盗匪了,死活都不重要,宰了他们,拖着尸体也能去找王家算账!” 今晚来的这些卫所兵都是林参将的亲信,早就清楚这事来龙去脉,所以下手一点没留情。 对付不肯老实被抓的“盗匪”,他们只有一个字杀! 箭嗖嗖射出去。 刀见了红。 卫所兵像扑食一样冲上去,短短十几息,已经倒下五六个,尸首分家,瘫在地上不动了。 这些王家家丁,平时仗着王路安的势力,欺负欺负乡下穷老百姓还行,现在真碰上守军,简直像老鼠见了猫,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 混乱里,刘护院挣扎爬起来,想偷偷溜走。 可下一秒,一把钢刀照面就砍了过来。 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视线里出现一具没头的尸体,奇怪,这身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刘护院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意识消失前最后一刻,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具无头尸体,就是他自己! 差不多一盏茶之后。 场面彻底静了。 “将军!这次一共宰了山匪十二个,活捉三个,匪首‘黑旋风’当场毙命!咱们用了五十七支箭,没人受伤。”一个卫所兵跑到林参将跟前,指着已经被捆得结实实、跪在地上的三个家丁问:“这三人怎么处置?” 三个“盗匪”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火光跳在他们脸上,每一道影子都像写着害怕。 死了! 十几个同伴全死了! 尸体就在旁边摆着,血还冒着热气。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林参将背着手,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 “想活!小人想活!”三人齐声喊出来。 “想活,就得听话。”林参将吸了口气,问:“今晚,是谁指使你们的?来干什么?”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左边那个家丁哆嗦着开口:“是……” 是王路安王老爷派我们来的,叫我们扮成土匪,杀了赵言,把他妹妹抢回去给少爷成婚冲喜。” 林参将脸一沉。 边上那个卫所兵直接抽刀,一刀下去,血喷得老高! 说话的家丁喉咙被割开个大口子,咕咚一下倒在地上,没气了。 “啊!” 旁边的同伙被溅了一脸血,裤子当场就湿了,哭喊着求饶。 “记清楚,你们就是山匪,不过是借了王家下人的身份躲在城里,那王路安,就是虎头山背后的东家,大当家。” 林参将弯下腰,眼神跟野兽似的:“他这些年拿绸缎庄打掩护,其实专干打劫的勾当。今晚,你们就是听他的命令,来村里抢掠的。” 俩人一听,全愣住了。 再笨也听明白了,这是要借他们搞王家。 王家平时对他们是不差,可命都要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主仆情分? “是是是!”两个家丁赶紧点头如捣蒜:“我们是土匪,王路安是头子!” …… 王家。 后屋。 烛火晃悠悠的。 王路安望着桌上供的佛像,慢慢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恭敬地跪下来拜了拜。 “老爷,夜深了,该休息了。” 管家守在旁边,轻声提醒。 “刘护院他们还没回来?”他咳了两声,声音有点哑。 “……”管家默默摇头。 “唉,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王路安颤巍巍站起来,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躺也睡不着,感觉要出事似的。” 管家端来一碗热茶,笑道:“老爷您想多了。那赵言咱们早就摸清楚了,就是个乡下会点拳脚的痞子,刘护院对付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王路安听了,稍微放松了点。 他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偷文书的村妇,还住在府里?” “是,安排在厢房。” 王路安不耐烦地摆摆手:“明天就赶出去,这人没用了。” 管家连忙点头。 主仆俩又说了几句。 就在这时,前院大门突然被砸得咚咚直响。 王路安和管家对视一眼,都露出喜色。 “肯定是刘护院回来了!” “快,快去开门!” 敲门声跟打雷似的,震得檐下铜铃哐啷乱响,连房子都好像在抖。 看门的老张披着件外套,拖着布鞋,迷迷糊糊地跑来开门。 他手刚碰到门闩,曹管家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前院,一把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朝门外骂:“不要命啦!敲这么响,想把官兵都引来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倒先一把拉开了沉甸甸的门栓。 吱呀一声,门开了。 管家整个人却僵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道冷光猛地刺到眼前。 门外等着他的,哪是刘护院和那帮家丁。 是一把刀。 刀尖直直顶在曹管家喉咙上,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子。 台阶前齐刷刷站着几十号卫所兵,个个脸色冷硬,手里的火把噼啪跳着,照得刀锋一片寒光。 “林、林将军?”管家认出最前面持刀的人,人都傻了,舌头直打结:“您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参将咧开嘴,笑得有点骇人。 他拿刀抵着管家的喉咙,一步一步往前逼。 他进一步,管家就退一步。 “曹管家,怎么还不请人进来?”王路安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坐在里头堂屋,只模糊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却看不清穿戴长相。 脖子前头就是利刃,管家浑身直哆嗦。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 “王家私下养土匪,跟虎头山勾勾搭搭,王路安表面是个富商,其实就是匪头,今晚还派手下洗劫村子,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林参将高声喝道,声音跟打雷似的。 他手一挥,十几个血淋淋的尸体就被扔进院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家丁像破麻袋一样摔在石板地上。 “圣上有令,通匪者……”林参将手腕突然往前一送,刀尖又进了半分,曹管家喉咙一痛,踉跄后退,腰狠狠撞在影壁上,“诛九族!” 第三十八章:富得流油 如狼似虎的卫所兵顿时全涌了进来,一片拔刀声哗啦啦响。 安静祥和的夜晚瞬间炸开了锅。 火把的光把黑夜戳出无数个亮窟窿,照得满院刀光乱闪。 长刀劈开厢房的雕花门,带倒刺的马鞭卷起床帐,把女眷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 一个穿杏红肚兜的丫鬟刚叫出半声,就被枪杆捅进嘴里,满口牙混着血喷了一地。 一时间,踹门声、吼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好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拖到院中。 有些胆大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边挣扎一边骂: “你们干什么?知道这是哪儿吗?” “敢闯王家撒野,我们上头不是没人。” “快去报官,守军私闯民宅,草菅人命!” 西厢房那边突然爆出一声怒吼:“一群兵痞,我跟你们拼了。” 可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刀子捅进肉里的闷响。 众人只看见一道血猛地喷上窗户纸,那具没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脖子断口处咕嘟嘟冒血泡。 院子里一下子死静。 所有人都像被雷劈中似的呆站着,连气都不敢喘。 一片死寂里,只有林参将的牛皮靴碾过石板地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滚到脚边的脑袋,啐了一口,对着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低声说: “贱骨头。” “非要挨一刀才消停。” 火光晃动着,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火把光晃来晃去,王路安哆哆嗦嗦站起来,手里的拐棍狠狠往地上一砸,哑着嗓子喊:“住手!给我住手!” “嗒嗒嗒!” 林坚大步走过来,两个卫所兵一左一右架住王路安,硬把他按得跪下去。 这老头以前在商场也是个人物,这会儿头发散了一脸,眼睛通红地瞪着林坚,扯着喉咙骂:“林坚,你个不要脸的,栽赃害人,仗势欺人,你就是记着当年的仇。” 林坚嘴角一扯,笑得挺狠:“你们王家通匪,证据都在那儿摆着,我按规矩办事,哪儿栽赃了?” “放你的屁!”王路安喘着粗气,花白胡子上都是唾沫星子,“你就是恨我当年没让你入股绸缎庄,你就是个穿官服的强盗。” 当初林坚刚调到眉山县当参将,手头军费紧,就打起了城里几个大户的主意,王家也是其中之一。 他说可以给大户们当靠山,就算出城做生意、运货,也能让守军护着,条件是每年分红、占股。 可那会儿林坚在眉山县还没站稳,王路安根本没搭理他,还在一些公开场合笑话他白日做梦,想空手套白狼。 毕竟那时候又不是打仗的年头,守军的权力比不上县衙门。 王路安没找林坚,反而去抱了县里几个税官的大腿。 有他带头,不少还在观望的商户也跟着学,最后林坚那事儿只能黄了。 打那起,这仇就算结下了。 但这些年来王家生意做得规规矩矩,就算有点小毛病,也轮不到守军来管,林坚一直没找到机会收拾他。 这些事儿在眉山县几乎人人都知道。 以前赵言这身子原主整天跟一群混混二流子混在一起,那帮人别的不会,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所以一知道王家是背后搞鬼的,赵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坚。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说不定就能当朋友。 虽然赵言和林坚地位差得远,不可能真平起平坐,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俩能站到一条线上。 “本将听不懂你说什么。”林坚摇摇头,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嘲笑。 王路安胸口起伏半天,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行,我认了,王家一半家产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一家老小。” 林坚一听,忽然大笑起来说道:“贿赂官员,罪加一等。” 王路安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嚎起来说道:“林坚,你个畜生,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带下去。”林坚摆摆手,目光扫过这栋气派的大宅子,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 春柳村。 赵言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盘腿坐在炕上,静静等着天亮。 早上,鸡叫了第三遍。 天刚蒙蒙亮,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夜里那点冷气也散了。 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赵言一下子睁开了眼,他一晚上没睡着,刚才也只是闭着眼歇会儿。 一匹大马停在了他家门外。 赵言推门出去,看见骑马的正是昨晚见过的一个卫所兵。 “王家通匪,林将军昨夜里已经把他们都抓进大牢了,就等总兵府命令下来,拉去砍头。” 那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随手扔了过来:“昨晚抄王家的时候,撞见个老太太,从她身上搜出了这张纳粮的凭证。”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给你送来了。” 纳粮凭证? 赵言一伸手,稳稳接住,打开一看,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这正是之前被麻姑偷走的那张纳粮证明。 “辛苦军爷了。” 赵言本来只想借这次机会搞垮王家这个对头,没想到这文书还能找回来。 这下子,他又能省下十几两银子。 “林将军让我带话,这事能成,有你一份功劳。”那兵一向冷着的脸上露出点笑,显然昨晚从王家抄出来的家底让人很满意。 “你可以提个要求,只要不过分,卫所军尽量替你办。” 听到这话,赵言心里猛地一跳。 但他没让兴奋冲昏头,使劲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林参将让他提要求,可明显是有限度的。 得在对方能办的范围内,还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贪、惹人厌。 直接要钱? 吞了王家,林参将现在肯定富得流油。 就算开口要一百两,他估计也不会拒绝。 但这些日子,赵言早就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本质。 这年头,只有手里有力量、有权势的人,才能自己掌握命运。光有钱,迟早是别人嘴边的肉! “回军爷,我想要几张弓弩的免禁文书。”赵言脑子转得飞快,低声开口。 “弓弩?”士兵皱了皱眉。 赵言笑了笑:“不瞒您说,我平时靠打猎过日子。现在山里野兽又凶又滑头,光靠陷阱和砍刀很难对付。要是能有几张弓带着,以后进山打猎就轻松多了。” 第三十九章:到处都危险 弓弩在大遂是管制的兵器。 只有官府的人和拿了免禁文书的人才能用。 虽然不少猎户私下都偷偷做弓,但没人敢明着拿出来,只敢在深山里头用。 “这么回事。如果只是打猎用的木弓、猎弓,应该没问题。”士兵点了点头,轻声问:“你要几张?” “十张。”赵言想了想,说:“前些天大雨,村里不少田被淹了,好多户交不上粮,都得冒险进山打猎……” “我想拉支猎队,人多点,大家互相也能照应。” 那军士听了没多话,只沉声道:“你们信得过就行。” 说完,他一点没耽搁,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就走了。 看着军士走远,赵言这才把脸上的兴奋劲儿露出来。 这回搞垮王家,表面上好像没捞着什么实际好处,但细算起来,赵言赚的可一点不少! 首先他跟林参将搭上了线,虽然关系不深,但往后好歹能借他的名头壮壮声势。 其次,贡粮的文书也拿回来了。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就是这张弓弩解禁的批文。 这东西太有用了。 不光意味着从今往后他能正大光明地用弓箭,更代表他能拉起来一支自己的武装。 弓弩解了禁,可不只是上山打猎那么简单。 要是能招上十几号人,个个配上弓,往后就算再遇到什么事,谁还敢跟他硬碰硬? 这眉山县除了城里,别的地方他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 一晃就到中午。 早上来过的军士又回来了,这回他带来了赵言最想要的弓弩解禁令。 但不是十张,只有八张。 “这是林将军亲笔签的文书,在大遂哪儿都管用,但只准用猎弓、木弓。要是私造铁胎弓或者连弩,不但文书收回,你脑袋也得搬家。”军士语气很硬,狠狠警告了他一遍。 文书上写了好几条使用规矩,还盖了卫所军的大印。 而且每张上都落了赵言的名字。 这就是说,就算被人偷了,别人也冒用不了。不过赵言可以自己授权,临时借给亲戚朋友用。 “请转告林将军,我心里有数,绝不犯禁令。”赵言捏着文书,压住心里的高兴,朝军士抱了抱拳。 …… “发财了!” 军士一走,赵言立马忙不迭地清点起自己现在的家当。 遇上林坚这头饿狼,王家算是彻底完了。 通匪的罪名一坐实,没人敢保他们。王家嫡系一个都逃不掉,连小孩都没活路。 想到有几十条人命要因为自己掉脑袋,赵言心里却没一点不忍。 这种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对敌人,用不着心软。 他回屋里,把所有的银钱都翻出来摆在一起,仔细数了一遍。 “三十六两七钱银子、六亩田、一窝小兔、两把猎弓、一把手斧、两根长矛、二十四支箭、一把柴刀、一间半老屋,再加上这八张弓箭文书。” 赵言伸了个懒腰。 如今他手里的钱,比刚穿来那会儿多了好几倍。 揣着三十多两银子,就算在眉山县城里,也够安个家了。 那八道弓箭文书更是值钱,虽然不能直接卖,可租出去却容易。不少镖局都缺这个,光一年的租金就能拿到六两。 “搞垮了王家,我也算有点家底了。”赵言咧嘴笑了笑。 他把银子收好,就去三姑家接回了妹妹。 没过一会儿,姜聿也听到风声赶了过来。 “言哥儿,王家真被抄家灭门了?”姜聿喘着粗气问。其实他之前就猜到一些,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确认。 “守军的人刚才来过,消息应该错不了。”赵言脸上带着笑,“虽说还没问斩,但也活不长了。” 赵晓雅在旁边听得一愣,嘴巴张得老大。 她昨晚一直待在三姑家,听见外面有动静却没敢出去看,直到现在才知道,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王家,竟然就这么倒了。 “哥,你怎么办到的?”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也正是姜聿心里想问的。他在县城里混了这些年,比赵晓雅更清楚那些大户人家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 平时就连衙门想动他们都不容易,赵言居然一夜之间就把王家整垮了。 虽说借了守军的力,可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反正姜聿自认没那本事。 “过去的事,不提了。” 赵言没接这话,只是笑笑带了过去。 有些事说太细反而没意思,别人摸不透你,才会对你心存敬畏。 他已经打算拉一支自己的猎队,保持点神秘感没坏处。 姜聿感慨道:“言哥儿,我真觉得像今天才认识你。本来只觉得你身手厉害,没想到算计起人也这么狠。” 之前姜聿怕赵言,是因为他下手果断、敢杀人;现在则是打心底服气了。 他甚至觉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恐怕只有赵言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最好。 “捧我的话就别说了。” 赵言摆摆手打断他,转而认真看向两人: “经过这事,我也算想明白了。我打算把附近十里八乡能干的小伙子都找来,组个猎队。以后上山互相有个照应,平常也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 虽然这回借着守军的手收拾了王家,可老话说得好,靠爹靠娘不如靠自己。 林坚不可能每次都帮上忙,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最踏实。 “这主意挺好啊。”赵晓雅听了点点头,觉得在理。 山里野兽多,到处都危险。 以前赵言每次一个人进山,她总要提心吊胆,怕他碰上猛兽、出什么意外。 要是能拉一支打猎的队伍,互相有个照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姜聿,咱俩关系近,我也不糊弄你,现在山里猎物多,只要肯下力气,挣的肯定比你在马帮多。”赵言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不如你就退了帮,过来跟我干吧!” 相处了这些日子,赵言已经打心里认下这个外表粗豪、心里却挺细的汉子。 真要组猎队,他肯定是第一个想找的人。 “是啊聿子哥,你整天在马帮打打杀杀多险啊,还不如跟我哥一起打猎呢!”赵晓雅也跟着劝。 姜聿听了,脸上却露出些为难。 他想了想,才开口:“言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唉,帮里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 第四十章:琢磨琢磨 “要不这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琢磨琢磨行不?” 赵言明白,像马帮这种地方,规矩一般都严。 进去了再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也没逼姜聿马上答应,点点头说:“我就是提一嘴,到底怎么选,你自己定。” 大人之间说话,不用讲太透。 赵言和姜聿也没再继续聊这个。 人各有志,就算关系再好,将来的路也不一定非要走同一条。 现在王家倒了,手里也攒下点闲钱,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赵言也没小气,掏钱买了些现成的熏肉,三人好好吃了一顿,算是庆祝熬过了这一劫。 …… 转眼六七天就过去了。 这几天里,姜聿已经把李家那间塌了的老屋重新盖了起来。除了上大梁找了几个人帮忙,其他都是他自己一手搞定的。 连窗户、门板也都装得齐齐整整。 新房落成,赵言本来想摆桌酒庆祝一下,也慰劳慰劳忙活了好几天的姜聿。 可不赶巧,这天一早马帮就捎信来,催他赶紧回去,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姜聿没敢耽误,匆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哥,聿子哥手艺真不赖,这屋子朝南,墙也厚实,冬天准暖和!”赵晓雅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床铺、桌椅这些搬了进来,“就算你以后娶媳妇生了娃,这屋也够住。” 赵言笑了笑,倒没像妹妹那么兴奋。 春柳村是兄妹俩长大的地方,可赵言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就算现在盖了新房,也不过是暂时落脚的地方。 瞅着妹妹欢天喜地收拾屋子,赵言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里磨盘边坐下。 脚边散着一堆木屑。 磨盘上搁着几根已经初具弓形的硬木,就差打磨掉毛刺了。 自从拿到官府允许持弓的文书,赵言就开始张罗着多做几把猎弓,还放出消息,想招附近村子里的好手一起组个猎队。 有了许可,他也就敢买些更趁手的材料。 手上这几把正在做的弓,弓身用的是韧劲足的黄杨木,弦是晒干的牛筋混着麻绳拧的,连箭槽护手那儿都包了层牛皮,看着比他最早做的那把粗糙猎弓像样多了。 赵言把一根弓弦压紧,仔细绑在弓身两头,用力试了试。 “嗯,这力道,得有二石了吧?” 他把新弓拉满,手臂一阵酸胀,心里估摸着这弓的劲头。 古时候论弓的杀伤力,都按“石”算。 一石,差不多是现在的六十斤。 一般人没练过,能拉开一石弓就算不错了;要是头一回上手就能连开五箭,那绝对算有天赋。 真正能用惯石弓的,要么是军队里的好手,要么就是常年在山里钻的老猎人。 别被有些游戏或者电视剧骗了,以为用弓的都是瘦巴巴的,真正能熟练使弓的,没一个力气小的。 天天拉二三百斤的硬弓,胳膊比一般人腿还粗,论身板,跟那些动作片壮汉也没差多少。 “军队里用的铁胎弓能拉到三石以上,配上特制的箭,百步内连铁甲都能射穿。”赵言掂了掂手里的新弓。这把弓花了他足足一两二钱,不过威力和耐用性都强了不少。 当初他随便做的那第一把猎弓,才三十斤力道,打打野兔山鸡还行,真要碰上野猪、熊虎,根本不够看。 赵言正想拿支箭试试射程,院门口忽然传来人声: “请问这儿是赵言家吗?” 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外,探着头,神情有点拘谨。 他衣服旧得打满补丁,袖口都磨毛了,沾着泥灰。 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扮差不多的人,也朝院里张望着。 “是。”赵言随手把弓搁到一边,应声道,“我就是赵言。” 那中年汉子一听,脸上露出憨实的笑,忙说: “我是大王庄的,叫贾禹,这俩是我同乡!” “听说您在找人组狩猎队,我们专门跑来瞅瞅。” 原来是来应征的。 赵言心里嘀咕着。这几天消息放出去后,几乎天天都有人上门说要加入队伍。 可惜真有本事的不多,大部分都是想浑水摸鱼、混口饭吃的。 所以好几天过去了,他的狩猎队还是一个都没招到。 “你以前干过什么?”赵言问道。 贾禹赶紧接话:“我是崇元二十四年的府兵,在边关打过蛮子。后来带我们的千户犯了事,我也被牵连进去,坐了几年牢,之后回村里种地了。” “他俩是当年和我一起当兵、一起坐牢的兄弟。” 府兵? 赵言一听来了兴趣,他朝三人打量过去,立刻看出他们和普通庄稼汉不一样。 这三人衣服破旧、面带风霜,但身子骨挺硬朗,站也不是弯腰驼背那样,而是背挺得笔直。 “用过弓吗?”赵言问。 贾禹点点头,又有点犹豫:“以前是用过,但这么久没碰了,不知道还准不准。” 啪! 赵言随手把刚做好的猎弓和两支箭丢过去:“试试!” …… 马帮,总堂里。 几十个黑衣汉子冷着脸站在大堂两边,中间摆着一条香案。 马帮帮主摇着折扇,对两旁的香主说:“前几天和银钩赌坊干架,有几个挂名和外门的弟兄表现不错,给帮里挣了面子,今天,我特意设香案摆酒,破例收他们进马帮,成为正式帮众。” “下面,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 “刘旭,林二狗,曹重,曹林……姜聿。” 人群里,姜聿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下,直到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一脸惊喜地走出来。 …… 贾禹接过那把柘木猎弓,手指摸过弓身上的蛇纹。 他忽然沉身拉弓,弓弦被粗糙的手指扯出吱呀的响声。 弓渐渐拉满,他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青筋凸起,看着就结实有力。 他瞄着三十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树,猛地松手。 “中!” 随着他一声喊,箭嗖地飞出去。 三十步外那棵榆树猛地一震,树皮崩飞,箭擦过树干扎进草丛,惊起草里几只正在啄食的鸟。 第一箭没中,贾禹脸上有点挂不住,见赵言没说话,他又拎起第二支箭。 这一箭稳稳钉进树干,箭头扎进去三四寸深,箭杆都因为力道太大直接崩断了。 第四十一章:吃里扒外 “真是好弓!” 贾禹看着这情形,忍不住啧了一声,说道:“好家伙,这力气,要是配上铁头箭,说不定连甲都能射穿。” 三十步开外两箭都钉在木头上,这准头放在退伍的老兵里,也算相当可以了。 看来这些年的苦日子,还真没把他以前在军营里学的本事给荒废掉! 赵言对贾禹的表现挺满意。这些天来,他是头一个能达到自己要求的。 “箭法还行,手上功夫呢?”赵言又开口问。 “您放心。”贾禹答得挺有底气,“这几年我们几个虽然主要种地,但在军队里练的拳脚可没落下。不信的话,小武,六子,来练一套给他看看。” 那两人立刻拉开架势,出拳又快又狠,扫腿也带起风声。 招式看着简单,但每一下都透着实战的味道,连地上的叶子都被带得飞转起来。 一套打完,赵言心里彻底踏实了。 他推开院门让几人进来,直截了当地说道:“狩猎队可以收你们,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进山以后,打到的所有猎物、挖到的药材,我拿六成,剩下的四成归你们仨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叫六子的汉子脸一下子憋红了,正要开口,贾禹按住他肩膀,扯出个苦笑道:“赵兄弟,四成,是不是少了点?” 进山那可是玩命的活儿,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说不准哪天就没了。 他们三个人拼命才分四成,赵言一个人拿六成,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公平。 赵言一根根手指数过去,说道:“弓和马的文书在我这儿,野兽常走的山路、值钱的药材长在哪儿,只有我清楚,销货的门路也捏在我手里。这三样,你们能拿出哪一样来跟我谈价钱?” 这话像盆冷水,直接把三人给浇没了声。 贾禹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 他们空有一身军营里练出来的本事,别的要啥没啥。 赵言说的这些,他们确实一样都没有。 “行吧,四成就四成!” 三人凑头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只能认了。 “大王庄离春柳村有七八里地,眼下地里也没什么要紧活。你们不如就暂时住这儿,以后要进山,凑人也方便。” 赵言指了指不远处二叔家那间被烧垮一半的旧屋:“那也是我家的房子,前阵子失火烧塌了半边,旁边那间侧屋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这年头传话、走路都不方便,十里八乡的狩猎队多半都是同村人组成。一来互相熟悉,二来要出发时喊一声就到。 贾禹一抱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那就多谢赵兄弟了,这样的话,还得麻烦你带我们见见里正,把名字登上册子,省得以后官差巡查时找麻烦。” 那是一块黑铁牌子,正面刻了个繁体的“遂”字,背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铁牌就是大遂官府发的身份文牒。没这东西就算流民。 赵言接过铁牌,心里清楚贾禹这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份。这年头太乱了。 两边头一回见面,要是不查清身份就随便收人,万一他们是通缉犯或者强盗,那可就坏事了。 王家的下场,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呢! 就算贾禹没主动拿出来,赵言也得跟他要。 过了一会儿,赵言带他们去里长那儿登记,确认身份没问题后,他们就在春柳村暂时住下了。 太阳快落山时,姜聿风风火火踏进赵家院子。他先把贾禹三人的事跟赵言说了,接着就转过话头,劝姜聿也一起入伙。 赵言站在院里,挺认真地对他说:“姜聿,我们关系最近,我不糊弄你。现在山里猎物多,只要肯下力气挣的肯定比你在马帮多。不如你退了帮,跟我干吧!” 有了贾禹三个,狩猎队也算有个底子了。要是姜聿肯来,赵言心里就更踏实了。 “对啊聿子哥,你整天跟着马帮打打杀杀多危险,还不如跟我哥一块当猎户呢!”赵晓雅一边喂兔子,一边笑着劝。 姜聿一听,脸色却有点纠结。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言哥儿,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事我真不能答应,今天上午,我已经喝了血酒,正式进了马帮香堂。” “要是以前,我只是个挂名弟子,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你了,可现在……” 姜聿话没说完。像马帮这种帮派,规矩都特别严。 一旦正式加入,再想退出就得掉层皮。 而且赵言心里明白,姜聿当初和自己来往,就是冲着学武艺、想在这马帮里出人头地。现在他好不容易被上头看中,怎么可能放手? 赵言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逼他。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人各有志,就算关系再亲,对将来的打算也可能不一样。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光飘着炖肉的香味。 …… 这时候,村东头老槐树下,十来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吵吵嚷嚷。 “你说什么?赵言弄狩猎队,我自己村百十个壮汉一个不要,反倒收了三个外乡的?” “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好啊,有好事不想着乡亲,便宜外人,这小子真够可以的。” “走,找他要个说法去。” 一帮村民越说越气,撸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往赵家赶。 赵家。 赵言、姜聿和赵晓雅三人围着桌子,正埋头吃着砂锅里的肉,门外突然闹哄哄地响起一片喊声。 “赵言!滚出来!” “姓赵的,别在屋里缩着!” 桌上砂锅还冒着热气,赵言眉头一皱,“啪”地把筷子撂下。 他一把推开门,篱笆外围着三四十个村民,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有人手里还拎着锄头镰刀,看着像要来闹事。 带头那个汉子头上扎着汗巾,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一见赵言露面,这群人更是吵吵嚷嚷,声音乱成一片。 赵言吼了一嗓子,震得几个妇女往后缩了缩,他扫了一眼人群说道:“吵什么吵!要说话就一个一个说,乱嚷嚷什么?” 那汉子挺着脖子走上前说道:“赵言,你搞狩猎队为啥不收村里人?那三个外乡人给你啥好处了?” 他咽了咽口水,院里飘出的肉味让他肚子直叫,说道:“你现在吃好的喝好的,村里多少人家都快没米下锅了。” 第四十二章:逃不掉砍头 这汉子叫赵四,是村里的庄稼人。 前几天他就来找过赵言想进狩猎队,但因为不够条件被拒绝了。 赵言听了,冷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靠打猎,赵家的日子明显好过多了,当然招来不少眼红的人,也有不少想跟着混口饭吃的。 可他建狩猎队,一开始就想组一支“能打的”。 说白了,只要厉害的,不要混日子的。 春柳村壮劳力不少,可大多只会种地,根本不懂打猎,要是带进山遇上野兽,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赵言慢悠悠拍了拍袖子,说道:“赵四哥,前两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山里虎狼多,没点本事进去就是送命。” 赵四不服气,抱着胳膊反驳道:“危险什么,我们人多啊,一拥而上,就算老虎豹子也得跑。” 赵言心里有点恼,但还是压着火解释道:“人多了是不怕野兽,可猎物早吓没了,这是打猎,不是打群架,明白不?” 赵四被说得接不上话。 人群里传来几声叹气,这时,白胡子的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出来,把地上杵得咚咚响:“这年头闹灾,同村的人本就该互相照应,言娃子,都是乡亲,村里人不会,你抽空教教他们不行吗?” “就是啊!” “三叔公说得在理!” 老汉一开口,大伙儿都跟着起哄。人群又乱了起来,几个半大小子伸手就推篱笆。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眼前这帮人,忽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打猎的手艺哪是几天就能学会的?再说了,我有现成能干的人,为啥非要自找麻烦,花工夫教你们?” 这话一说,乡亲们一下子火了。 屋里炖肉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也让他们心里更不痛快。 “赵言,你这话什么意思?在一个村子住这么久了,总有点情分吧?这点忙都不愿意帮?” “你自己吃饱了,就眼睁睁看我们饿肚子?心也太狠了!” “人不能太自私啊!”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赵言还是那张冷脸,嘴角却挂着一丝嘲弄的笑道:“当年我爹病死,没钱下葬,我和妹妹求了大半个村子,谁伸过手?” “那时候天寒地冻,土冻得跟铁似的,我和妹妹差点把手刨烂,有谁帮过一把?” “后来我们没饭吃、没衣穿,各位也没给过一碗米、一件衣裳。” “现在看我有点本事了,就好意思跑来要好处,要我帮忙、要我出力……”赵言停了一下,张开手,笑容更嘲道:“各位乡亲,真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有人低下头,更多人脸上挂不住,气得涨红了脸。 当年赵家穷得响叮当,赵言爹死了,连他亲二叔都不让兄妹进门,村里其他人也都看着,谁管他们死活? 谁想得到,这个以前不务正业的赵言,能有今天? 赵四跳着脚骂道:“老黄历还翻它干什么,今天就问你一句,狩猎队,让不让我们进?” “不答应,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对,那三个外乡人也别想在春柳村待,一会儿就撵走。” “你往后也别想安生。” 见赵言不松口,大伙儿干脆撕破脸,仗着人多势众压他。 他们有三四十人,真要动手,赵言再厉害也吃亏。 打定主意,有人就开始往前挤,要往院里闯。 这时候,姜聿提着斧头从屋里冲了出来,铁塔似的身子往院中一杵,吼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啦啦飞了一片,说道:“找死是不是?我看谁敢动。” 最前面几个村民吓得退了两步,可后面不知谁喊了句“他们就三个人”,人群又骚动起来。 三叔公的拐杖“咣”地砸在篱笆上说道:“老夫还不信了,两个小辈,还敢跟我动手?” “嗖!” 可紧接着,一支箭嗖地擦过老头耳边,直接扎进他脚前的土里,箭杆还嗡嗡直抖。 老头“嗷”一声瘫坐地上,裤裆顿时湿了一片,尿骚味散了出来。 赵言就站在屋门口,弓还举着没放下。 老头瞪大眼,使劲敲手里的拐棍,说道:“你竟敢放箭,反了天了,按辈分我还是你叔公,里长见我都客气三分,你这混账,是不是想被赶出春柳村?” 赵言弓没松,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说道:“三叔公,再乱说,下一箭射哪儿我可说不准了。” 四周一下子静了。 他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眼神却冷得吓人,扫了一圈,慢慢道:“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把我赶出春柳村。” 箭头寒光一闪,围着的村民哗啦一下全往后退。 虽然有三四十人,人多势众,可这时候谁也不敢先动。 空气像僵住了,只听见一片喘气声。 “滚!”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冰冰的。 弓弦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听得人脖子发凉。 赵四挤出笑脸,额头上全是汗,一边扯旁边人的袖子,一边踉跄往后挪,说道:“言哥儿,别动气,不行就算了,哪至于动弓箭,我们走,这就走!” 有人一带头,剩下的人一下子泄了气,刚才那阵势全没了。有人不甘心地回头瞅,一碰到赵言的眼神,赶紧扭头加快步子往外走。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赵言才稍微松了劲儿。 一阵风吹过,他才发现后背早就被汗浸透了,衣服凉飕飕贴在身上。 姜聿在旁边喘着粗气,这个平时胆大的汉子,手到现在还微微发颤,说道:“太险了,刚才要是没吓住这群饿红眼的,我们怕是命都得丢这儿。” 赵言兄妹如今日子过好了,不少人眼红。 今天他们跑来想分好处被拒,万一真动手,难保不会有人趁乱下黑手。 人心要是坏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毁掉对方反而最解气。 今天这局面,和当初他砍那些抢粮的乞丐不一样。 春柳村的人都有身份文牒,赵言今天要是真杀了谁,肯定逃不掉砍头。 可要是这群人一拥而上把赵言和姜聿打死,他们互相包庇做假证,分摊到每人头上的罪过就很轻了。 第四十三章:义不掌财 赵言握紧手里的猎弓,低声说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告诉贾禹。他们在我这儿没讨到好,说不定会去找贾禹他们的麻烦。” …… “呸!赵言这小子简直翻脸不认人!” “就是!真把大龙山当成他自己家的了?” 村口歪脖子柳树下,赵四一伙人骂个不停,个个气得不行。 有人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吓得树上的麻雀哗啦全飞了。 赵四抹了把汗,眼神发狠的说道:“他不带我们进山,我们就自己组队去,我就不信了,他赵言能打着猎物,我们就打不着?” “四哥说得对!” “我们人多,把山里的猎物都打光!” “看他到时候不来求我们!”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好像已经看见赵言低头认怂的样子。 几个年轻小子更是搓着手,恨不得马上冲进山里。 一个脸色憔悴的妇女小声开口说道:“可是山里豺狼多,没个有经验的人带路,怕会出事,打猎没那么容易的。” 她本是好心,话一出口却招来好几道瞪她的目光。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 赵四冷笑一声,说道:“柱子家的,你懂什么?赵言以前就是个到处混的,他都能在山里混出来,我们为什么不行?” 旁边一个麻子脸吐了口唾沫,“就是,那小子就是怕我们知道山里猎物多,断他财路!” “女人家少插嘴!” 妇女看向自己男人,对方却也是一脸不耐烦说道:“男人商量事,女人别多话。” 她眼睛一红,低下头搓着衣角不敢再吭声。 赵四用力一挥手,说道:“明天鸡叫三遍,村口集合,非得打几头大的回来,让赵言好好瞧瞧。” …… 天刚蒙蒙亮,赵言推开新房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带露水气的空气。 昨天新房盖好,兄妹俩终于各有各的屋,不用再挤一个炕上腿都伸不直了。 这一夜睡得特别踏实,赵言伸了个懒腰。 屋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墙角陶缸里的“三月春”正静静发酵。他算了算日子,最多再过一两天,就能开盖蒸馏了。 “哥,干粮准备好了。”赵晓雅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小姑娘挽着袖子,正把刚烙好的油饼包进干净麻布里。 饼还热腾腾地冒着气,混着熏肉的香味,闻着就让人馋。 院角那窝小兔子已经养得圆滚滚的了,这几天精心喂下来,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毛也长得挺密实。照这样下去,入冬前就能养大生小兔了。 新房边上的辣椒苗窜了三四寸高,绿叶子风里晃悠着,给这灰秃秃的小院添了点活气。 “这些泥坯是……”赵言看见磨盘边上放着几筐新和的泥团。 赵晓雅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说道:“二叔家房子不是烧塌了嘛,我闲着也没事,多脱点砖坯修修。反正现在归咱们了,破破烂烂的也不好看。” 赵言心里一暖。自从穿到这儿,这个看着柔弱的妹妹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从来没让他操过家务的心。 比起上辈子那些又要男人赚钱又要当苦力的“现代女性”,赵晓雅的贤惠简直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收拾完,赵言背上竹篓出门和贾禹三人会合。四人沿着弯弯的山路往前走,早雾还没散干净,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言哥儿,看!”贾禹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面。 赵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概百丈外的山脚下聚着一群人,带头的正是昨天来赵家闹事的赵四! 赵言眼神一凛,几乎同时,赵四也猛地转过了头。两人目光撞个正着,空气都僵了一下。 “呵……” 赵言嘴角扯出个冷笑。 昨天被拒绝之后,这帮春柳村的人果然没死心。 三十来个人乱糟糟挤在一块,所谓的“打猎家伙”更是可笑,生锈的锄头、磨亮的铁叉、割庄稼的镰刀,还有人扛着削尖的树枝。 这哪像猎户,根本是下地干活的架势。 一个麻子脸压低嗓子,粗糙的手指指向赵言他们,说道:“赵四哥,快看,那几个外乡人跟过来了,要不我跟他们凑一伙?” “屁!”赵四狠狠啐了一口,黑脸上肉一抽,“老子宁可饿死,也不吃他赵言的剩饭!” 他猛地攥紧手里的铁叉,手指节都捏白了,说道:“今天非得抢在他前头,把山里猎物扫干净,让这厮空手回去,才知道得罪咱们是什么下场。” “就该这样,叫他知道昨天拒绝咱们是瞎了眼。” “对!” “走!咱们先进山!” 一群人顿时嚷开了,吵吵嚷嚷就往山里涌。 赵言还没走近,那伙人就推推挤挤地顺着山路往上跑了,脚下扬起一阵灰。 看着他们慌里慌张的背影,赵言只是摇了摇头。 经过昨天那场冲突,他本来就不想和这些村里人多打交道,现在他们自己躲开了,反倒省得他费口舌。 …… 密密的树叶把阳光遮得零零碎碎,两批人前一后走进了大龙山。 一到林子里,温度明显低了不少,一股混着腐叶的泥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走到岔路前,赵言故意选了和赵四他们相反的那条道。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贾禹三人走到那个隐蔽的熊洞,拨开洞口伪装的藤蔓树枝,露出藏在里头的兵器。 “拿着。”赵言把杨木硬弓分给几人。这几天赶工做下来,现在每人都有六支箭带在身上。 除了弓,他还带了把柴刀;之前从赵家兄弟那儿抢来的长矛和手斧也分了下去,这样每个人远近武器都有了着落。 “既然跟我进了山,就得照我的规矩来。” 一进山的赵言好像变了个人,下巴绷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他慢慢拉开弓弦,箭尖似有似无地从三人面前扫过,说道:“这弓能射野兽,当然也能射不守规矩的蠢货。” 老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狩猎队人虽然不多,可也是个队伍,带头的必须说话管用。 贾禹喉咙动了动。 这个在边军待过的汉子,居然被眼前这少年给镇住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说道:“言哥儿放心,我们兄弟几个绝不拖你后腿。” 第四十四章:最后一条规矩 赵言点点头,一边带路一边讲打猎要注意的诀窍。说到最后一条规矩时,他语气忽然有点不一样,说道:“记住,只要有机会,最后一箭必须留给我。” 这奇怪的要求让贾禹三个人都愣了愣。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嘀咕:这猎头难道有什么特别癖好,喜欢亲手了结猎物不成? 不过赵言没解释,他们也不敢多问。 溪水声越来越近,狩猎队很快到了进大龙山的第一站,就是上次打到野羊的那条小溪边。 还没走近,赵言就看见两个被触发的套索。 一只松鸡歪着脖子挂在树杈上,毛还带着彩亮的光;另一只泡在溪水里,早就没气了。 不远处的另一个陷阱里,只剩半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兔尸体。 看样子,这几天赵言没进山,这只兔子白白便宜了别的猎食者。 贾禹手脚麻利地收拾猎物,熟练得让人多看两眼。 赵言心里点了点头,这退伍老兵确实是个好帮手。 他忽然扔过来几株紫叶草,叶子断口处黏糊糊的汁液正往外渗,说道: “把这个抹身上,挤出汁来涂身上,能盖住人的气味。再往大山深处走,就开始有猛兽了,闻到活人味儿肯定会扑上来。” 趁着三人往身上抹草汁的工夫,赵言摊开了那张从赵家兄弟手里抢来的狩猎图,图上还沾着血。 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峡谷的图案上。 图案旁边画了个长獠牙的猪头,是野猪的标记。 赵言选的峡谷在大龙山深处,叫一线天,那儿经常有这种家伙成群活动。 成年野猪一般能长到两三百斤,长得肥壮,拉到市上卖,少说也能值十几两银子。要是能打到一头,这趟进山就算没白来。 不过这东西也挺危险。 成年的野猪王块头大,皮厚得跟铠甲似的,跑起来冲劲猛,简直像个小坦克。连狼群和老虎熊瞎子都不太敢随便惹它。 “风险高,回报也高。”赵言眯了眯眼,心里拿定了主意。 温顺的羊啊鹿啊倒是好打,可出肉少,爆出来的宝箱等级也低。野猪不一样,价钱高,性子凶,爆的奖励肯定更好。 到现在为止,他拿到过最好的宝箱也就是黑铁级的,开出了三月春的酿酒方子。 要是能拿到更高级的,比如青铜、白银的宝箱,能开出什么来? 他心里还挺期待的。 正想着,贾禹他们三个已经准备好了。赵言不再耽误,带着三人悄没声地朝一线天方向摸去。 …… 另一边。 春柳村的村民跟着赵四进了大龙山,没多久就走到一处山谷里。 可走了半天,他们发现自己好像被困在这儿了,怎么都走不出去。 四周全是又高又密的大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树叶缝里偶尔漏下点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一个汉子打量着周围,声音有点发抖,问道:“赵四哥,这是哪儿啊?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是啊,都走这么久了,旁边看起来都一个样,别是在原地绕圈子吧?” “难道是鬼打墙?” 大伙压低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 赵四额头上也冒了层冷汗。 他心里暗骂自己倒霉,才进山就找不着北了,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还打什么猎!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狼嚎。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赵四这名字虽然和之前死在赵言手里的赵家三兄弟像,但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会什么打猎的本事了。一进深山,他就完全懵了。 林子里树长得又高又密,天光都照不进来。脚底下是厚厚的烂叶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咯吱咯吱响,听得人心慌。 队伍里这十来个庄稼汉,这会儿全都慌了神。 他们平时顶多就在田头地边转转,哪见过这种阵势? 刚才还满脑子想着报仇,现在却只剩下害怕了。 远处一阵接一阵的狼嚎在山沟里响个不停,听着好像到处都有野兽。 “是狼!真是狼啊!”有人带着哭音喊了出来。 “赵四哥,这可怎么办?”一群人手里紧攥着镰刀锄头,手心全是汗,声音都抖了。 赵四压住心里的慌,故意把柴刀往树干上“铛”地一敲,说道:“正愁找不着东西打呢,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 “我们十几个男人,还怕几只畜生?等会儿剥了狼皮做垫子,听说城里人就爱这个。” 远处,绿幽幽的狼眼睛一闪一闪的,风里还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近了。 赵四咽了咽口水,后脖子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 这时候,赵言他们四个人正走在一线天的峡谷里。 中午的阳光被两边陡峭的山崖挤成细缝,谷底又暗又湿,空气里一股腐烂的味儿,闻着头就发晕。 “捂好口鼻。”赵言低声说,把浸湿的布蒙在脸上。 另外三人也跟着做,动作又快又轻。 四个人排成“品”字形,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挪。 突然,赵言抬手叫大家停下,他蹲下去,眼睛盯住一棵粗松树下的草丛。 拿树枝拨开湿漉漉的草,底下露出几个新鲜的蹄印,边上的泥还湿着。 赵言声音压得很低,嘴角一扬说道:“刚走过去没多久,起码两百斤的大家伙。” 从蹄印深浅和附近的粪便来看,这头野猪肯定是个大块头。 一听这话,贾禹他们呼吸都变重了。 贾禹手里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长矛,手指关节都绷白了。 赵言从背后摘下长弓,搭上一支带倒刺的黑羽箭,说道:“一会儿要是找到那畜生,别挤在一块,我从侧面绕过去,贾禹,你和小武正面引住它,别让它冲起来。” 贾禹用力点头。 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说道:“言哥放心,那畜生要是发疯,我一矛捅穿它!” 话音刚落,在旁边望风的六子突然身子一低,悄声道:“嘘,别出声。” 十几丈外的灌木丛猛地晃起来,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慢悠悠走了出来。 等看清是什么,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野猪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毛上糊着厚厚一层泥甲,两根獠牙白得晃眼,在光下看着冷冰冰的。 第四十五章:受伤了得补补 吭哧!吭哧! 它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走了几步,就懒洋洋趴进了灌木前的泥坑里。 赵言默默打了个手势。 他和六子一左一右,像影子一样朝野猪摸了过去。 地势加上树和草汁的掩护,野猪根本没发现自家地盘里进了四个人。 它正在泥坑里打滚,把浑身上下糊满泥水,好躲开毒辣的日头。 没过多久,赵言已经摸到离它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往另一边扫了一眼,六子也到位了。 赵言远远朝六子打了个手势。 这当过兵的汉子马上懂了。 两把猎弓,一左一右,同时拉开。 赵言稳住呼吸,瞄着野猪,等它在泥水里又一个翻身、把肚子露出来的时候,手指一松。 嗖! 几乎同时,两支箭从不同方向射出来,一支扎进野猪肚子,另一支钉进了它后腿。 血一下子溅开。 “吼!”野猪发出震天的嚎叫,猛地从泥坑里跳起来。它那双小眼睛瞬间通红,死死盯住了离得最近的贾禹和小武。 “拦着它!”赵言高声喊,手上已经飞快地搭上第二支箭。 野猪像炮弹一样冲过来,地面都跟着震。 小武握紧长矛往前刺,可矛尖擦过野猪硬邦邦的脑袋,划出一溜火星,滑到一边去了。 “糟了!”他还没来得及收手,野猪已经撞到跟前,两根獠牙像刀似的往上一挑,把他整个人都给掀飞了。 砰的一声,小武摔出去两米多远,长矛也脱了手。 这野猪平时老在松树上蹭,身上早就裹了一层松油、泥巴混着碎石头,干了之后就跟穿了一身硬甲似的。 刚才赵言就是料到这点,才特意等它翻身时射它防御弱的肚子。 小武那一矛角度没找准,不但没伤到它,反而被撞个正着。 “贾禹,扎它眼睛!” 赵言又一箭射到,箭破风声响起,黑羽箭正中野猪后臀。 野猪疼得一顿,冲得慢了些。 贾禹抓住空档,长矛猛地往前一递,直捅野猪左眼。 “噗”一声,矛尖扎进去大半。 野猪疼得发狂,拼命甩头,血和黏液溅得到处都是。 “继续射!”赵言连续开弓,三支黑羽箭成品字形飞向野猪喉咙。 六子也趁机补箭,箭箭入肉,没一会儿野猪身上就插得像刺猬一样。 野猪踉跄几步,发出凄厉的哀嚎。 小武忍着痛爬起来,捡起长矛,狠狠捅进它张大的嘴里,矛尖从后颈穿出来,带起一泼血。 野猪终于撑不住了,前腿一软,轰隆倒在地上,喘气声越来越弱。 赵言几步冲上去,抽出腰间的柴刀,对着还有一丝气的野猪脖子就是一刀。 再一刀! 血喷出来,在它身下漫成一片,染红了周围的落叶。 紧接着,光芒一闪,一尊宝箱从野猪尸体上浮现出来。 同时,一道清晰的提示音在赵言脑子里响起: 【获得青铜宝箱,是否开启?】 听着这声音,赵言看清了猪身上那尊宝箱的模样。 这箱子是青蓝色的,表面刻着些复杂的古字和云纹,边儿上镶了圈暗金色的花纹。 太阳一照,箱面泛着水波似的微光,跟之前那些黑铁和木头箱子完全不一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东西。 “不打开!” 赵言在心里念叨,嗓子有点发干。他使劲压住那股快蹦出来的兴奋,斜眼看了看正在收拾野猪的贾禹他们。虽然恨不得马上开箱,但这会儿也只能忍着。 毕竟他没什么随身空间,万一开出东西来,被别人看见可就说不清了。宝箱系统这事儿,他连赵晓雅都没告诉过! 系统这时响了,提醒他:青铜以上的宝箱如果选不打开,能保留三天,过期就收回。而且这类宝箱可以暂时存放在系统空间里。 刚听完,那漂亮的箱子就“嗖”地化作一道蓝光,直接钻进了他的手心。 赵言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胳膊往肚子里跑,最后停在了小腹那儿。 他攥了攥拳头,能清楚地感觉到箱子就“放”在身体里某个地方。 只要一想,那股温温的感觉就会动一下,好像能听懂他心思似的。 “有点意思……”赵言嘴角悄悄弯了弯,手指搓了搓刚才箱子消失的地方。 青铜宝箱能存起来,这倒解决了大麻烦。以后杀了猎物,不用再急着当场开箱,就算别人把兽尸拖走,宝箱也不会跟着没了。 得了青铜箱,赵言心情很好。另一边,贾禹已经开始忙活了。 这头野猪又大又肥,整只扛下山太费劲,最好还是切开分着背下去。 赵言走过去,看向刚才被野猪撞飞的小武,问道:“伤得重不?” 小武赶紧站起来,手抓着衣角,说道:“没事,骨头没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不打紧。” 他咬着牙挺直腰,结果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赵言按住他肩膀说道:“别硬撑,坐着说。” 小武低着头,一脸懊恼,话都说不利索说道:“言哥,我太没用了。刚才那一矛要是没失手,早就把这畜生放倒了。” “你别赶我出狩猎队,再给我次机会,我下次一定不犯错。” 这黑瘦的汉子眼睛发红,脸上全是自责。 赵言听了,愣了一下,他琢磨了会儿,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次打猎,除了小武,其他三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基本没出什么岔子,每次下手都让猎物见了血。 就他那一下没扎中,还差点被野猪给拱翻。 要不是贾禹手快,赶紧补了一矛戳中野猪眼睛,他估计早被那发狂的畜生咬死了。 连这次打猎,说不定都得黄。 赵言立刻觉着这是拉拢人的好机会,伸手拍了拍小武的肩,笑着说道:“别往心里去,我不会撵你走的,头一回嘛,谁都没经验,你这样已经挺好了。” 刚才小武被野猪撞飞,爬起来没慌也没跑,忍着痛就又冲上去了。 光凭这点,就足以说明这人靠得住。 到底是战场上打过滚的汉子,遇到事可比一般人稳多了。 赵言笑了笑,说道:“今晚下山,多分你一成肉,受伤了得补补。” “言哥,我真不知道说啥好了,多谢,真的多谢!”小武声音有点抖,显然没想到自己头一回打猎搞砸了,赵言不但没赶人,还要多分肉给他。 第四十六章:费劲背下山 这一下让他有点懵,心里又暖又慌。 赵言瞥了眼小武背上的伤,说道:“我朋友不多,姜聿算一个。但愿以后,你也能成那个让我放心交后背的兄弟。” 小武猛地抬起头,这汉子被野猪撞飞时都没吭一声,这会儿眼眶却红了,说道:“言哥,我这条命……” 赵言打断他,朝正忙活的贾禹那边扬扬下巴,说道:“打住,去搭把手吧,天黑前得把肉分妥。” 山风穿过林子,最后那点血腥气也散了。 小武抹了把脸,大步朝野猪尸体走去,背脊看着比往常直了些。 赵言也没闲着,看他们三人忙活,自己利索地把两只肥松鸡褪毛掏肚。山泉水一冲,鸡肉透着嫩生生的光。 扯来几片香茅叶裹紧,再糊上一层湿泥,往火堆里一埋,等着就行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阵,泥壳慢慢裂开缝,香味一丝丝飘出来,混着香茅的清爽和鸡肉的浓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赵言用木棍把泥团拨出来,轻轻一敲,泥壳碎了。热气和油香猛地扑出来,鸡肉金黄发亮! 他撕了个鸡腿,一口下去,外皮脆脆的,里面的肉又嫩又滑,还带着香茅的清气,吃得人眯起眼。 “都歇会儿,过来吃点儿!” 赵言快手把两只鸡剁成块,匀匀撒上一层细盐。 贾禹他们早就忍不住了,手随便冲了冲就围过来。 “说真的,这鸡肉……” 贾禹一口咬下去,烫汁顺嘴角流下来都顾不上擦,“香得舌头都要咽下去了!” 小武大口嚼着,含含糊糊地叨咕:“三个月,我三个月没碰过肉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言笑着递过去一张烙饼,麦香混着鸡肉的鲜美,吃得几人直瞪眼。 “爽,真痛快!” 四个人抢着吃,吃得满嘴油光。 贾禹突然警觉地抬头说道:“得留个人望风,别把大虫引过来!” “放心,我看着呢!”六子嘴里塞得鼓鼓的,眼睛却利索地扫着四周树丛。 鸡肉酥烂,饼子扎实,四人埋头猛吃,腮帮子都塞得圆鼓鼓的,互相一看,忍不住哄一声笑开了。 林子里满是快活的气息。 …… 另一边。 山谷闷得像口大锅,潮热混着烂叶子的味儿,糊在每个人露着的皮肤上,又黏又难受。 赵四一伙人瘫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嘴唇干得裂开,渗着血丝。 走了两三个时辰,还是没走出这迷宫似的山谷,又累又饿,力气都快耗干了。 一个年轻小子瘫倒在地,眼神发直,说道:“完了,这鬼地方绕不出去了,真的绕不出去了。” 另一个汉子猛地捶地,砰一声尘土飞起来,吼道:“都他妈怪你,要不是你非走这条路,咱们能困在这儿吗?” “我想回家。”角落传来压着的哭声,有人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四烦躁地抓着脖子,糙指甲刮出一道道红印子。 大伙儿情绪低沉,话里全是后悔和绝望。 还有几个暴脾气的,已经吵起来了。 赵四坐在树下,急得挠头抓耳,刚想站起来骂那几人安静点,身子却突然僵住了。 一阵细细的“沙沙”声,从密林深处传过来。 他一下子不动了,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片幽暗的灌木里,两点绿莹莹的光忽明忽暗,像飘着的鬼火。 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数不清的绿点接连亮起,在林子里连成一片瘆人的光。 赵四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嗓子像被掐住似的,挤出嘶哑的喊叫道:“狼……狼来了!” 赵言手腕一转,柴刀精准地插进野猪肋骨间的骨缝。 他屏住气,刀刃顺着骨头慢慢往前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猪皮下的脂肪泛着油亮,随着刀口一点点分开。 另一边,贾禹三个正轮流抢斧子砍,手斧在太阳下闪着冷光,每砍一下都带着“咚”的闷响。 猪腿骨太硬,震得他们虎口发麻,汗从脸上滚下来,在粗布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 野猪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味儿冲得不行。 这种品相的皮毛在集市上卖不了几个钱,猎户们一般都拖回家,反复敲打、晒干,最后弄成皮甲或者耐磨的袋子。 太阳慢慢往西沉,四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忙活了快两个时辰,这头三百来斤的大野猪总算给分完了。 肉块红彤彤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几个人手脚麻利地用绳子绑好,拿粗树枝当扁担挑起来。 “等等。” 大伙正要动身,赵言忽然叫住了他们。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猪心、猪肝这些内脏仔细捡到一起,拿麻布裹好,塞进自己背的竹篓里。 贾禹皱了皱鼻子,说道:“言哥,这些玩意儿没人要的,恐怕只有饿疯了的叫花子才肯吃,何必费劲背下山?” 野猪没骟过,肉本来就带腥气,内脏味道更冲。 这年头调味料又少,一锅煮出来那味儿怕是散不掉,说不定连锅都得扔。 赵言笑了笑,背起竹篓往前走,说道:“人不要,自有别的东西喜欢,跟我来。” 几个人又回到了之前下陷阱的小溪边,但这回赵言没停脚,而是沿着溪水往下走。没多久,一片低洼的小湖就出现在眼前。 湖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边的霞光。 几只白鹭在浅水处走来走去,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贴水飞走了。 远处时不时有鱼跳起来,水面上荡开一圈圈银亮的波纹。 这小湖,也是赵家兄弟那份猎图上标出来的“渔获点”。 “去搬点石头和木头来。”赵言放下竹篓,把那些腥臭的内脏扑通一声扔进湖边的浅水里。 暗红的血丝立刻在水里散开,像朵花似的。 贾禹眼睛一亮,说道:“言哥,我懂了,妙啊!你这是要引鱼进来。” 他们兴致勃勃地把周围的碎石和枯枝搬过来,照着赵言说的,在湖边围出一小片水域,垒出一个倒“八”字形的石头木头屏障。 屏障开口朝着湖心,越往里去口子越窄,最后只剩一巴掌宽的缝。 要是有鱼闻着血味游进来,再想从窄口钻回湖里可就难了。 第四十七章:大火烧光 这垒起来的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个加大版的地笼。 “对。”赵言蹲在岸边,看着血丝在水里慢慢扩散。 他留着这些猪杂碎就是为了打窝。这时候山里不光猎物多,鱼虾也正肥,吃起来最香:“鱼啊虾啊就爱腥的,味儿越大,越能引它们过来。” 夕阳的光照在水面上,给那道人工垒起来的屏障描了道金边。 “你们就瞧好吧,围着这块湖面,过不了几天就能捞上不少鱼,到时候全都给它捞干净!” 忙活完这些,天都快黑了,太阳西沉。 眼看天色暗下来,他们不敢多待,赶紧顺着小路往山外走。 …… 赵言他们回到春柳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零零星星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哟,言哥儿今天又捞着好东西啦?”刚走到村口,几个妇女就凑了上来,眼睛直往贾禹肩上那个大野猪头上瞟。 那野猪头看着挺吓人,獠牙翘在外头,血还没干,在火把光里显得冷森森的。 “嚯,这脑袋真不小,这畜生得有两百多斤吧?”一个瘦高个的老太太咂着嘴,话里泛着酸,“赵家姑娘真是好命,天天有肉吃,可比我们强多了。” “就是啊!”旁边一个矮胖的妇女也拉高嗓门接话,眼睛却斜着瞅赵言,“谁叫咱们家里男人没出息呢?人家言哥儿眼界高,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呀!” 赵言听着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嘴角一挑,似笑非笑。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累得有点弯腰的小武,慢吞吞说: “唉,说实话,肉吃多了也腻得慌,可山里野物实在多,刚进去,这畜生就自己撞到我面前,躲都躲不开。” “你们看看,为了把它弄回来,我们几个都快累趴了。” 这话一说,那几个妇女脸都青了,像被硬塞了苦东西似的,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只能干瞪眼。 赵言哈哈笑了几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影子在火光底下拉得老长。 “呸!” 等他走远,瘦高个妇女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咬着牙说:“给他点面子,还真抖起来了!” “就是!” “咱们家男人也都进山了,等他们也带着东西回来,看他还能嘚瑟不!” “对!等咱们也吃上肉,就端着碗去赵家门口晃悠,看他还能不能这么神气。”另一个妇女尖声附和,眼里冒着酸溜溜的光。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那几个妇女的嘀咕声慢慢散在黑暗里。 回到赵家小院,几人把沉甸甸的野猪往秤上一放,秤杆一下子翘得老高。 等处理完血糊糊的内脏和粗糙的皮毛,光肉带骨称了称,居然还有两百六十多斤。 赵言按之前说好的份,自己留了一百五十五斤,剩下的分给了贾禹他们三个。 接着,他又从自己那份里单独切出一条肥瘦正好的后腿肉——那是之前答应多给小武的一成辛苦钱,不在这份例之内。 “言哥儿,明天一起进城不?” 贾禹美滋滋地摸着分到手的猪肉,黑脸上笑开了花:“昨天来得太急,铁锅都没带一口。正好把这些肉卖了,换点锅碗回来。” 他们三个都是光棍,大王庄的老屋早就塌得没法住人。 眼下跟着赵言打猎挺有赚头,就琢磨着在春柳村长住下来。 赵木叔那旧房子里倒是还能挤一间,可里面的家伙什早被那年一场大火烧光了。 “行。”赵言答应得干脆。几人约好明天鸡叫就动身,随后各自扛着猪肉,高高兴兴地散了。 “哥,你明天又要进城卖东西?”赵晓雅从新房里走出来,袖子挽着,手里端出两碗香喷喷的打卤面。 她一眼瞧见磨盘上那大块猪肉,眼睛都瞪圆了:“老天,你们今天打了这么大一头野猪?” “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言心里得意,脸上却装作没事,只咧着嘴笑了笑道:“这半扇咱不卖,留着熏腊肉,等冬天到了,让你尝尝哥的手艺。” 野猪一身膘,油汪汪的。虽说比不上鹿肉嫩,可在这山沟里,冬天能有这吃食,简直跟过年似的。 用果木慢慢熏透了,挂在房梁下阴干,吃到开春都没问题。 兄妹俩迎着晚风扒拉完面条。等妹妹去洗碗时,赵言掀开了墙角那块盖着粗布的瓦罐。 一股醉人的甜香猛地扑了出来。 他用木勺舀起发酵好的酒醅看了看,高粱粒早就化开了,酒水清亮透澈。 赵言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本来还以为要多等几天,没想到这就发好了,味道正到好处。 看来今晚又闲不下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在院里用土坯搭了个简单灶台,架上从城里换来的杉木桶和大铁锅。 这古法蒸馏的手艺,还是上辈子刷短视频学的。 下面烧火的叫地锅,上面密封的叫天锅。 地锅里煮酒醅,天锅里装凉水。 酒气一遇冷就凝成水,顺着桶壁那根芦管一滴一滴流出来,就是最纯的蒸馏酒。 听着简单,但对细节要求高,密封和火候都得盯紧。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没过多久,第一滴透亮的酒液就顺着芦管滴进了碗里。 赵晓雅好奇地凑过来看。那酒清得跟山泉水似的,在陶碗里轻轻晃了晃。 随着时间过去,大海碗里很快就接满了。 “这就是你说的好酒?”她眨眨眼,一脸疑惑,“怎么跟清水一样?真有劲儿吗?” 现在市面上的浊酒都是浑浊的,米白、淡黄或浅绿色,谁也没见过这么清透的酒。 “这叫蒸馏酒,烈得很!”赵言看着碗里的酒,忍不住拿勺子舀了一口灌下去。 刹那间,清冽和火辣两种滋味在嘴里炸开。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条火线似的,让他全身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赵言只尝了一口,就觉出这三月春和外面卖的酒不一样。 酒香冲鼻,喝进去是甜的,咽下去却烧喉咙,一点杂味都没有。 跟以后那些大酒厂的顶尖货肯定比不了,但搁现在这年头,简直能吊打一片。 第四十八章:意外的收获 三月春总算酿成了! 瞅着木桶下面瓦罐一点点接满,赵言眼睛发亮。 明天就进城卖酒去,只要路子跑对了,光靠这门手艺,他们兄妹俩往后就不愁吃穿了。 …… 夜深了,春柳村却静不下来。 村里零星亮着几点光,在黑乎乎的夜里晃来晃去。 村口那间矮茅屋里,几个女人围着一盏油灯坐着,灯影昏黄,照得她们眉头紧皱。 “这都什么时辰了?”之前在村口笑话过赵言的那个瘦高老太不停搓着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搓麻绳的泥灰。 她老是往窗外看,说道:“乌漆麻黑的,可别出什么事啊!” 一个圆脸女人赶忙打断,手里针线却没停,说道:“六婶你别乱说,三十多个男人进山,就算碰上老虎也不怕!说不定是打着大东西了,走得慢点而已。” “就是,以前猎队在山里过夜也不是没有,前阵子赵言不也在山里待了一晚上?” “我们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话还没说完,六婶手里的碗突然“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远处好像有脚步声传过来。 “回来了!”圆脸女人第一个站起来,差点碰翻油灯。 所有人挤到窗口往外看,只见黑乎乎的村道上,一点火光正晃晃悠悠地靠近。 “肯定是猎队!”一个小媳妇兴奋地攥着衣角,忍不住舔舔嘴,好像已经看见油光光的野猪肉在锅里炖着了。 “对,是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打着啥了?饿一天了,就等这口肉呢!” “该不会空手吧?” “不可能,我都闻到血味儿了,肯定没少打!” 火光越来越近,人影慢慢能看清了。 忽然,六婶干瘦的手死死抓住了窗框。 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照得她脸上惨白一片。 那根本不是凯旋的队伍。 三十几个汉子跌跌撞撞往前走,个个脸上糊着还没褪的惊恐。 衣服破破烂烂,浸着发黑的血,有人拖着断了的胳膊,有人脸上挂着深得见骨的爪印。 最前面那个举着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他们像是一群从地底下爬上来的死人。 夜风吹过村口,呜呜地响。 茅屋里的女人们全都僵住了,连气都忘了喘。 不知谁家的茶碗又摔了,“砰”一声脆响,在黑漆漆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哆嗦。 “这、这是怎么了?”圆脸妇人冲出门,一眼看见自家男人空荡荡的袖管,顿时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你胳膊呢?这往后咱家还怎么活啊!” 猎队一群人死气沉沉地站着,个个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四嘴皮子抖了半天,才带着哭音开口:“在山里绕迷了,又撞上狼群,能捡条命回来,都是祖宗积德。” 话还没说完,六婶子就跟跄着扑过来,一把揪住他领子,那双干瘦得像鸡爪的手直发颤:“柱子呢?我儿子柱子哪儿去了?” 赵四咬紧牙,别开脸不吭声。 六婶子眼神慌慌张张扫过人群,每个汉子一碰到她目光就躲。 她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炸开,传遍了整个春柳村。 夜深了,四下静悄悄的。 赵晓雅早回厢房睡下了,均匀的呼吸声隐约从薄门板后传来。 赵言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桌上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墙上影子跟着一摇一摇的。 他深吸口气,把门窗缝都仔细摸了一遍,这才从系统空间里召出那个泛着青光的宝箱。 箱子表面锈迹斑斑,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现在开!”他压低嗓子,声音有点压不住的抖。 宝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箱盖和箱体撞得哐哐响。 一道刺眼的光猛地从缝里迸出来,在昏暗的屋里划出一道亮弧。 光散之后,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子已经蹲在泥地上了。 【青铜宝箱已开启,获得巡山狼犬—1!】 【请为其命名!】 赵言眯了眯被光刺疼的眼,等看清了,不由得抽了口凉气。 眼前是条威风凛凛的黑狼犬,蹲着都快到他大腿高了,一身毛油亮油亮的。 最扎眼的是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沉静得很,可一动就透出一股子狠劲。 “居然是条猎狗!”赵言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飘。 他试探着伸手,狼犬立刻低下头,粗糙的舌头温顺地舔他手心,亲热得像早就认识他似的。 对猎人来说,有条好狗简直是做梦都盼的事。山里到处是危险,野兽神出鬼没,狗的鼻子和耳朵比人灵得多,带上它,很多麻烦都能提前躲开,追起猎物也顺手得多。 他之前就琢磨过要买条狗来训,当个帮手。 可这年头,那些血统好、又听话的狗,都是有钱人玩的,贵得吓人。 听说襄阳王府郡主那只猎狐犬,是从西域人手里买的,花了快三千两银子! 够买下一整栋酒楼了。 乡下的土狗倒是便宜,但也就看看门、守守家,真要进山打猎,那可差远了。 就着灯光,赵言仔细瞅了瞅这意外的收获。 这狼狗四肢粗壮,一身劲,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它结实的肌肉。 一张嘴,尖牙露出来,看着就吓人,咬断猎物喉咙肯定不难。 最显眼的是它两只耳朵尖上各有一小撮银白色的毛,在黑毛里特别扎眼。 “往后,你就叫熊罴吧!”赵言想起西游记里那个偷袈裟的黑熊精,觉得这名字配眼前这大块头狗正合适。 狼狗像是听懂了,高兴地甩起尾巴,粗尾巴拍在地上“啪啪”响。 赵言来了劲,想试试它听不听话:“熊罴,站起来!” 黑狗应声而起,耳朵竖得直直的,蓝汪汪的眼睛紧盯着赵言。 “趴下!” “握手!” “打个滚!” 每个命令它都完成得利利索索。赵言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大家伙这么聪明。 “真行!来,赏你块肉骨头!” 他从房梁上挂的熏肉割下一块,扔过去。熊罴凌空接住,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吃完竟像个撒娇的狗似的在地上打滚,把肚皮露了出来。 狗只有完全信任一个人,才会这样。 赵言摸了摸鼻子,满意地笑了。 第四十九章:狗仗人势 “好小子,改天就带你进山试试。”他揉着熊罴毛茸茸的脑袋,已经琢磨起打猎的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一声。 赵言已经收拾妥当。他把装三月春的陶罐用稻草仔细包好,放进竹篓最底下。 晨雾里,赵晓雅急匆匆追出门,往他怀里塞了几张还热乎的熏肉饼。 “哥,路上当心,早点回来。”她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猛地从屋里窜出来,身手矫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影子。 “呀!”赵晓雅吓得叫出声,一下子扑进哥哥怀里。 她细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赵言的衣服,脸都白了说道:“这是个什么呀?” 熊罴歪着头打量这个陌生姑娘,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抽动,像在记她的味道。 赵言赶紧解释道:“别怕,这就是条狗!” 他搬出早就想好的说法说道:“昨天半夜不知从哪儿跑我屋来了,我怕吵醒你就没吱声。谁知道它还挺听话,我让它干啥就干啥。” “我想着最近外面不太平,正好留着看家。以后上山打猎带着,也能多个帮手。” 赵晓雅眼里还藏着害怕,偷偷瞥了眼蹲在那儿的熊罴。 那身架,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是狗。 这简直是个小熊崽嘛! “这也太大了点吧,你看那爪子,都快赶上我手大了。” 赵晓雅看它真听赵言的,这才慢慢松了口气,还有点后怕地说:“这狗这么威风,毛也亮闪闪的,肯定是有主人的。我们就这么留着它看家,会不会惹上什么事啊?” “要真有主人,等人家找上门,还回去不就得了?”赵言笑了笑。这话当然是说来应付的,这狼狗是从青铜宝箱里开出来的,哪来的别人养过? “它真的不咬人?” 为了让妹妹放心,赵言当场对着狗下了几个指令。看着这么大一只狗像小狗一样乖乖打滚、作揖,赵晓雅总算安心了点,小心地伸手摸了摸熊罴的脑袋。 黑狗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像扇子似的。 “我得出去一趟,”赵言蹲下来,视线跟熊罴齐平,指着赵晓雅认真交代,“你要好好保护她,要听话,知道吗?” 熊罴转过头,盯着赵晓雅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裙角。 赵晓雅吓了一跳,随即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脸上都是惊喜。 …… 过了一个时辰。 赵言和贾禹他们仨一起到了县城。 梅花楼的后厨里,永远飘着一股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的气味。 跟对接的人把野猪肉卖出去之后,赵言把装着“三月春”的酒坛搬了出来。 “范师傅,除了野猪肉,这回还带了点自家酿的酒。” 他把酒坛搁在灶台上,对那个胖胖的大厨说:“您尝尝看,要是觉得不错,我可以多送些过来,肯定好卖。” 虽然赵言已经和康庆宗谈妥了长期供货,但像后厨采购这种事,二掌柜不可能每次都亲自经手。这回和赵言交接的,就是这位姓范的厨子。 酒坛盖子一掀,一股清爽的酒香就慢慢飘了出来。 范大厨鼻子用力吸了两下,连手里的锅铲都忘了翻,胖胖的身子把围裙绷得紧紧的,眼睛发亮的说道:“这酒可真香啊!” 当厨子这么多年,范大厨平时没少喝酒,光闻一下就知道,这酒品质绝对不一般。 他急急忙忙拿来一个白瓷勺,正要舀点出来尝,厨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范胖子,店规第三条怎么说的?当班不准喝酒,你这身肉是不是又欠收拾了?” 随着那声音响起,油腻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公子哥慢悠悠走进来,腰上的玉佩跟着步子叮叮当当响。 他嫌弃地皱起鼻子,拿起绣着金线的香帕捂在嘴前,好像这厨房的油烟味会脏了他似的。 “范胖子,我姐夫不在,你就敢这么乱来?”公子哥的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范大厨胖胖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说道:“舅爷您误会了,小的这是正要替您尝尝这新送的酒……” “不过这酒闻着是真不错,比顺府佳酿还够劲,您要不要也试试?” 那公子哥一听,哼了一声,合起扇子就往范大厨头上敲说道:“尝个屁,你一个做饭的,懂什么酒?” 范大厨年纪比他大不少,却只咬了咬牙,闷声忍了。 公子哥斜眼把赵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要笑不笑地说:“一个乡下打猎的,好好卖你的肉就行了,扯什么酿酒,这种穷地方能有什么好货?” “我们梅花楼的酒有固定的酒坊供,你这不三不四的东西,以后要是再敢往这儿送,别怪我翻脸!” 他虽说的是酒,可话里话外把赵言他们也归成了“不三不四”,讽刺味浓得刺鼻。 “你说什么?” “嘴巴放干净点!” 小武和贾禹他们在赵言面前脾气好,可到底是老兵出身,一听就炸了。 啪! 赵言抬手按住了他俩肩膀。 这儿毕竟是梅花楼,闹起来不占理。 那公子哥却冷笑了几声,压根没理他们,扭头对范大厨说:“范胖子,记住了没?” “是、是!”范大厨抹了把额头的汗,只得点头。 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他身影消失在后厨,范大厨才咬咬牙骂道:“去他的,狗仗人势!” “如果我没认错,这位应该就是大掌柜的妻弟,眉山县有名的那个花花公子梅宗元吧?”赵言脸色倒是很平静。 两辈子活过来,他早就练稳了性子,几句难听话还不至于让他动怒。 范大厨哼了一声,不满的说道:“就是他这混账,这小子不学无术,整天惹事,要不是大掌柜护着,早不知死哪儿去了。” “他和许记老窖的老板熟得很,梅花楼的酒全是他从许记弄来的。这么多年,不知道从中捞了多少油水。” 赵言一听,心里明白了。 梅宗元管着采购,肯定和供货的勾着,回扣没少吃。要是三月春进了酒楼,断了他财路,他当然急眼。 没想到一个酒楼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第五十章:银子也归你 赵言有点失望,他虽然认识康庆宗,但人家是二掌柜,总不能为了这事去得罪大掌柜。再去求,也只是让人为难。 赵言笑笑,把酒坛重新封好,说道:“算了算了,既然这样,我再去别处看看就是。” 虽然在梅花楼碰了钉子,他也没灰心。 酒香不怕巷子深,他对三月春有信心。 只要尝过一口,保准被它勾住魂! …… 出了梅花楼,贾禹三人拿着钱就去置办锅碗瓢盆了。 赵言则抱着酒坛走到街边,花了二十文租了个临时摊点,摆上几个瓷碗,揭开坛盖,等有缘人上门。 “爷,您看,那小子还不死心,搬个酒坛在路边卖呢!” 对面茶馆二楼,一个小厮凑在梅宗元身边,指着赵言的摊子说道:“要不我叫几个人去掀了他的摊,砸了那坛酒?” 梅宗元翘着腿,漫不经心朝那边瞟了一眼说道:“听说他跟康庆宗沾点亲,要是做得太绝,我姐夫脸上不好看。” “再说了,一个乡下人能酿出什么好酒?” “随他去呗!” 主仆俩的对话,赵言当然听不见。 他这会儿借了笔墨纸砚,在摊子前写上酒价,立马引来一圈人围着看。 “好家伙,一坛酒要二两银子?看这分量,顶多四五斤吧?” “这价比市面上最好的青梅烧还贵七八倍!” “又不是什么老窖出的,乡下人自己酿的,这小子该不是疯了吧,真当城里人都是冤大头?”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啊!” 大家七嘴八舌,都被赵言标的价吓一跳。 摊子前人是不少,可没一个掏钱买的,多半都是来看个热闹。 但这正是赵言想要的效果。 卖东西第一步是什么? 就是把人都引过来! 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有人围上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小半。 “哗!” 赵言直接抱起酒坛,倒满一个瓷碗,朝众人拱了拱手说道:“各位乡亲,早就听说城里爱酒的人多,这第一碗,我请了,分文不收。” “谁来尝尝?” 免费送? 一听这话,人群里有几个汉子心动了,刚要往前挤,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低声劝道:“小心点,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看这小子一脸机灵相,说不定等你喝完,他就反口要你付整坛的钱。” “上个月城西王老头不就是贪便宜,喝了碗‘免费’的符水,结果被讹得裤衩都当了!” “光天化日的,他敢?” “这年头乡下人都穷急了,拦路抢劫都不稀奇,讹你一把算什么?” 免费的,往往最贵。 这道理老百姓虽然说不出来,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各种骗术层出不穷,大家上当多了,也学精了,都怕贪小便宜吃大亏。 赵言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突然放声大笑,笑得路边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都说城里人见识多……” 他故意抬高嗓门,手指敲了敲酒坛,咚咚直响:“怎么连碗酒都不敢喝?怕喝一碗就晕乎,丢人了是吧?”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放屁!”一个络腮胡大汉忍不住了,一把推开拦他的同伴。 他腰上系的铁匠围裙哗啦一抖,巴掌“砰”地拍在木桌上,震得碗都跳起来:“老子打铁二十年,陈家老窖的青梅烧能喝一整坛,外号‘千杯不倒’。” “就你这点儿淡酒,别说一碗,十碗八碗也就给我漱漱口。” “青梅烧?”赵言慢悠悠摇摇头,脸上带着瞧不上的笑道:“我这酒可比它烈多了。别说一坛,你能喝下三碗就算你厉害。” 大汉一拍胸口,古铜色的皮肤油亮亮的说道:“我要是喝得了,怎么说?” “这酒叫‘三月春’,用了三样初春的料酿的。你要能连喝三碗不醉……” 赵言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又拿出两个碗倒满,酒面上浮起一层细沫。他把碗往前一推,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说道:“酒钱不收,这银子也归你。” “要是喝不了,那就得照付钱。”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一下子闹腾起来。看热闹的人又多挤了好几层,连对面酒楼的人都推开窗往这儿瞧。 “说话算话?” “当然算!” “哈,今天真是走运,白喝酒还能拿钱。”大汉大笑起来,不理同伴劝,伸手端起桌上那碗酒,仰头就灌。 酒一下喉,他整个人突然僵住。 脸唰地红透了,像被蒸熟的蟹,瞪着眼仰着头,一动不动。 这哪儿是酒?简直像吞了团火,从喉咙烧到肚子里! “怎么样?”赵言笑着问。 “你拿这玩意儿糊弄我。”大汉张嘴想骂人,可一个酒嗝打上来,一股热流猛地从胃里冲上来,先是烧得慌,接着变成一股说不出的甜香,往脑门里钻。 “好烈的酒!”骂人的话卡住了,大汉晃了晃脑袋,把碗重重放回桌上,声音都有点飘,“真够劲!” 赵言嘴角轻轻一扬。 三月春是蒸过的高度酒,差不多有五十度,放在现代也算烈的了。 而这年头市上卖的酒,大多是米酒黄酒,度数跟啤酒差不多,过十度的都少见。 古人喝醉后写什么“会须一饮三百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不是他们真的能喝那么多,主要是那时候的酒度数低。 可这壮汉却把高度白酒当成米酒那样猛灌,这一碗少说也有半斤,他没当场吐出来,已经算很能喝了。 “请用第二碗!”赵言脸上带着笑,用两根手指把碗往前推了推。 络腮胡壮汉缓了十几口气,脸色有点发慌,可旁边看热闹的人已经嚷起来了。 “喝啊!继续喝!” “别被这外乡人看扁了!” “王铁匠,你平时不是吹自己千杯不醉吗?这才一碗就不行了?” “争口气!别怂!” 酒劲冲上来,壮汉眼睛里布满血丝,心里却突然冒出一股狠劲,他大手抓起碗,仰头又干了一碗。 第二碗下去,他已经有点站不稳,脚底下开始打飘。 人却兴奋起来,嗷嗷叫了几声,一把将身上的汗衫扯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天天有肉吃 “还行吗?”赵言歪着头问。 “再来!”壮汉不服,两手撑住桌子,直接端起了第三碗。 咕咚! 三口喝完,他还把碗倒过来晃了晃,证明喝得一滴不剩,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三碗喝完了,银子……”壮汉眼神发直,晃悠着伸手去抓桌上的银锭,这时一阵风吹过,这号称“千杯不醉”的大汉,竟“咚”地一声跪坐在地上,手里的碗哐当哐当滚出去老远! 他醉倒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各位乡亲,要是觉得自个儿酒量还行,尽管来试试。刚才的赌约照样算数,喝满三碗不倒,这一两银子就归你。” 赵言声音清亮,拍了拍酒坛,又把碗斟满,说道:“机会不多,先到先得。” 一个干瘦老头拨开人群,说道:“让开让开!老夫品酒四十年,倒要看看什么酒这么厉害。” 他穿着绸衫,模样斯文,没像铁匠那样猛喝,而是端起碗小心尝了一口。 没过多久,老头身子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说道: “这酒里居然有松针的清香味,还有种我从没尝过的凛冽香气,刚入口像刀子刮喉咙,回过味却像甘泉灌顶,一口下去浑身通畅,舒服啊!” 老头这话像往热油里泼了勺水,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连栾老先生都说这酒好?” “给我留一碗!” “我也要尝尝!” “别挤!懂不懂排队啊!” 大家抢着上前,都想试试这“三月春”到底有多特别,转眼间,小摊前就挤得水泄不通。 对面茶楼上,梅宗元看着这场景,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青衣书生刚抿了半口,就觉得喉咙发烫,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说道:“好烈的酒,这一口下去,比喝完半坛青梅烧还够劲。” 旁边的白发老头也跟着点头,咂了咂嘴,那双有点昏花的眼里却亮亮的,手抖着摸了摸腰上的老伤说道: “我这把老骨头喝了半碗,浑身暖烘烘的,就像回到三十年前似的,连这旧伤都不怎么疼了。” “哎,等到冬天,我们支个羊肉锅子,配着这三月春,管它外头刮风下雪,屋里热乎乎地吃肉喝酒,神仙来了都不想挪窝。” 三月春的味儿很快就让一圈人都叫好,大家抢着喝,没一会儿一坛酒就见了底。 至于那个三碗的赌约,根本没人能赢。之前放狠话的汉子们,这会儿不是靠着墙干呕,就是瘫坐在地上咧嘴傻笑。带头挑事的王铁匠早就醉倒了,被同伙架着付了酒钱。 赵言掂了掂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嘴角扬了扬。 这一坛酒净赚一两六钱,够普通人家过两三个月了。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离谱。 这乱世里,有人为口饭吃卖儿卖女,也有人图一时爽快大手大脚花钱。 那些逛青楼的富家少爷,为哄姑娘开心,随手就能甩出几十两银子。 比起来,自己这二两银子的小买卖,反倒实在多了。 人群里有个醉醺醺的汉子舔着嘴唇问道:“小哥,明天还来卖不?要是来,我先订三坛!” “我也要两坛!” “你家酒窖在哪儿?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拿?” “保证现结,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起来。 面对这阵势,赵言却摇摇头,平静地说:“对不住啊,这酒是才酿出来的,家里已经没存货了。要是各位真想买……等十天之后,我再来。” “啊?要十天?” “这么久啊……” 一听这话,不少人露出失望的表情,几个酒鬼急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散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言向闻讯赶来的官差交了税,等人群差不多散干净,正收拾摊子时,眼角却瞟到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影。 那几个人虽然换了衣服,可一身酒气却藏不住,分明是城里几家酒坊的伙计。 赵言没动声色,收好摊子转身就走,直接去了粮行买下次酿酒要用的东西,而那几个跟踪的人也装模作样跟了进来,和掌柜东拉西扯聊着天,眼神却老是往赵言身上瞟。 “好嘛,这年头又没专利保护,看我的酒卖得好,立马就派人来偷看,想瞅我买什么材料?” 赵言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他心里觉得好笑,故意在粮行里绕了三圈,又跑去集市上买了酒曲、高粱,顺便称了点八角、茴香,最后还特地买了一包根本用不上的陈皮。 赵言一走,那几个伙计立马跟了上去,凑到柜台前就喊道:“刚才那人买的,每样都给咱来一份!赶紧的!” …… 院子里,赵晓雅正蹲着收拾野猪肉。她把肉切成巴掌宽的条,撒上碾碎的花椒和盐,仔细抹匀。 这是做腊肉的第一步,腌。 天热得厉害,熊罴趴在屋檐下不动弹,舌头伸在外面直喘气。 “哥什么时候回来啊!”赵晓雅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抬头看看天。天色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院里还晒着几百块砖坯,万一淋了雨,这几天可就白忙活了。 她手上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口站着四五个妇人,带头的六婶眼睛通红,嘴唇干得发裂,微微打着颤。 她们的目光先盯住那盆红艳艳的野猪肉,又扫过旁边新做的砖坯。 “六婶,刘大嫂,你们怎么来了?”赵晓雅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这几个妇人,正是前天来闹事的那些汉子的家眷。 这时候突然上门,恐怕没好事。 六婶的声音又干又硬,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说道:“晓雅丫头如今日子可真不错,住新屋,天天有肉吃。” 晓雅心里一沉,还是挤出笑搬来凳子:“六婶、刘大嫂,你们坐。” “坐?”刘大嫂突然尖声笑起来,脸上的肉一抖,伸手就把凳子掀了,“我男人胳膊断了躺在炕上等死,你让我坐?” “昨天进山三十四个人,只回来三十三个,柱子死在山里,连个整尸首都没找全。” 第五十二章:不是死就是伤 “回来的里头残了三个,半夜又死了一个。” 赵晓雅一听,赶紧问道:“柱子哥死了?怎么会?” “还不是你们害的!”六婶猛地发出一声嘶叫,眼睛瞪得滚圆,干瘦的手抖个不停,“要是……要是你哥当初肯带他们进山,他们能这么惨吗?” 几个妇人眼里全是恨意,咬着牙,一步步朝晓雅逼近。 晓雅往后退了半步说道:“我哥前天明明劝过,说山里危险,不能乱进!” 刘大嫂身子壮实,一吼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说道:“闭嘴,赵言跟村里人在山脚碰见,一起进的山,凭什么他一点事没有,别人就遭了狼群?” “说不定就是他怕别人抢他地盘,故意把狼引过来的。” 赵晓雅急着辩解道:“不可能,我哥不会做这种事。” “赵言以前就是个混账东西,什么事干不出来。” 六婶压根不听她解释,眼睛瞪得通红,像是要杀人似的,嘴里疯疯癫癫地念叨道:“老天爷真不公平。” “为啥我们家的人一进山,不是死就是伤,你家的人次次都能带着一堆东西回来?” “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我家死了人,你家还过得好好的?” 几个妇人一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赵晓雅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想跑。 可下一秒,她头皮猛地一疼,头发不知被谁狠狠扯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地上,眼前顿时一片花。 模糊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朝她扑过来。 “嗷!” 熊罴一声怒吼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这大黑狗像道黑影似的窜出来,一口白牙狠狠咬住刘大嫂的脚踝,刺啦一声,粗布裤子被扯开个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要死的畜生,连你也来欺负人?”刘大嫂疼得脸都歪了,顺手抓起旁边的盐罐就砸过去。 陶罐在熊罴头上炸开,盐粒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扎进了它眼角。 黑狗疼得闷哼,但牙还是没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晓雅趁机想爬起来,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腰,动弹不得。几个妇人围着她就开始拳打脚踢。 “放开我!” “求你们了,别打了。” 赵晓雅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衣领也被扯开了,脖子上好几道指甲划的血痕。她使劲挣扎着:“我知道你们难受,可这事真跟我哥和我没关系!” 六婶根本不听,扯着嗓子尖叫,唾沫星子乱飞。 赵晓雅心一横,低头就咬了下去。 “哎哟,这小贱人还敢咬人!” 一个黑瘦的妇人骂了一句,拳头狠狠捶在她肚子上。 “呃啊!”赵晓雅疼得弯下腰,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她从散乱的头发缝里看出去,是几张扭曲又狰狞的脸。 这些平时看着挺和善的婶子,现在眼里全是疯了一样的恨意,跟恶鬼似的吓人。 六婶眼睛满是血丝,咬着牙骂道:“要不是你家整天拎着猎物回来吃吃喝喝,我儿子他们怎么会想进山?说到底,还不是怪你们兄妹。” 这几个妇人早就没了理智,家里出了事,她们根本不管对错,只想找个人发泄心里的怒气和怨恨,还有那股不平和嫉妒。 赵晓雅就这么倒霉,成了她们的目标。 “我老婆子儿子没了,现在就一个人,什么也不怕了,今天,就送你去下面陪我儿子吧!” 六婶声音阴冷冷的,竟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刀尖闪着光。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剪刀还要冷。 “别……” 赵晓雅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剪刀闪着冷光直直刺了下来。 晓雅眼睛一缩,感觉周围一切都变慢了。她能看清刀刃上的磨痕,能数清六婶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连那股铁锈混着血的味道都冲进了鼻子。 “吼!”熊罴甩开刘大嫂,猛地跳起来冲过来,接连咬伤两个人撞开一条路,眼看就要扑到赵晓雅跟前,却被一个壮实的悍妇一头撞翻压在地上,拿绳子死死勒住了脖子。 一时间,熊罴的吼声和绳子勒紧的吱嘎声缠在一起,听得人汗毛倒竖。 赵晓雅绝望地闭紧了眼。 “住手!”一声清喝突然炸响。 眨眼功夫,一道瘦瘦的身影从院墙外扑进来,撞开围着的妇人,伸出右手一把就攥住了往下落的剪刀。 噗嗤! 是刀刃扎进肉里的声音。 赵晓雅哆嗦着睁开眼,看见一滴鲜红的血正悬在自己鼻尖前。 顺着血往上看,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握着剪刀,刀刃已经切进了手心。 “白霏霏姐?”她目光定在那人脸上,声音里全是惊讶和不敢相信。 救她的,居然是和她非亲非故、在春柳村一向看着软弱的白霏霏! 这时候,她和周围那些妇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同样的念头:这个家里只有个瞎眼老娘的姑娘,怎么会不要命地跑来救人? 白霏霏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护着晓雅,右手血淋淋的。 她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点,眉头痛苦地拧着,看向发疯的六婶,认真的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儿子是被狼咬死的,跟晓雅和赵大哥没关系,别闹了。” 那些上头的妇人见她满手是血,好像清醒了一点,开口嚷道:“霏丫头,这儿没你事,让开。” “你不回家伺候瞎眼老娘,跑这儿多管闲事?” “别自找麻烦!” 六婶一听更疯了,她使劲扭动手里的剪刀,刀刃在白霏霏手骨上磨得咯吱响:“滚,不然我连你一块……” “一块什么?”白霏霏突然咬牙打断她,染血的手猛地将剪刀反压回去,“一块杀了吗?你们可真行啊,家里死了人,不去找山里的狼,反而来欺负一个小姑娘。” 妇人们被她这突然的反顶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白霏霏的手还在淌血,刀刃磨着骨头嚓嚓作响,疼得她浑身打颤却死活不松手说道:“真想报仇,就进山去,把这身劲儿使在那些畜生身上。” “你们敢吗?” “一群只会挑软柿子捏的东西。” 白霏霏一声怒喝,整个院子顿时没了声音。 第五十三章:蹭得全是灰 她瘦瘦小小的,可这会儿眼神十分凶得,硬是把几个妇人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心都砰砰直跳! 熊罴趁机挣开,窜到她俩前面,龇着牙,一脸凶相。 白霏霏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叫人去喊里长了,官差马上就到。你们要是还想闹,我奉陪到底!我流点血、受点伤没什么。 你们要是进了大牢,家里伤的人没人管,死了的人没法下葬,到了地下都闭不上眼!” 刘大嫂捂着流血的脚脖子,脸色变了又变。 其他妇人也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棍子、砖头。只有六婶还死死盯着那把带血的剪刀,浑浊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六婶佝偻着背,突然像没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 白霏霏心里一松,她知道,这关总算熬过去了。 赵晓雅眼睛红红的,赶紧撕下一块衣角,替白霏霏把手掌仔细包好。 远处天边传来闷雷声。 赵言正在回来的路上,憋了好久的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城里东西也太贵了。” “谁说不是,粮价本来就高,现在又赶上要交贡粮,又涨了一截。” “唉,这日子难的。” 出了城,赵言和贾禹三人背着大包袱,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随口闲聊。 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气。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在雨点掉下来之前回到了春柳村。 推开院门,熊罴像箭一样冲过来,湿乎乎的鼻子一个劲蹭赵言的手,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呜呜声。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呢,自己玩去。” 他急着把包袱里的酒曲和高粱拿出来,准备再酿些酒,根本没心思应付狗子的热情。 “呜!” “汪!” 熊罴不满地叫了两声,气呼呼地钻出屋子,跑到赵晓雅门前摇尾巴。 “这丫头,天还没黑就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这么怕雨飘进屋啊!”赵言瞥了一眼,嘴里嘀咕着,目光忽然停在了灶台上,“嗯?今天饭这么早就做好了?” 灶台上摆着一碗猪肉炒黄豆,旁边还搁着两张油饼,看着就香。 他敲了敲新屋的门板,说道:“晓雅,哥给你带了桂花糕,还热着呢。”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传来闷闷的回应道:“哥,我有点不舒服,先睡了,明天再吃吧。” 生病了? 赵言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 赵晓雅身子一直弱,以前又老干重活,时间长了,确实容易落下病。 “是不是着凉了?” 他凑近门缝,隐约闻到点药草味,“我去找二拐叔来看看?” “不用!”屋里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去,说道:“真不用麻烦,我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吹了风,有点头疼,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那煮点姜水?” “喝过了!”赵晓雅立马接话,“哥,我真没事,你……” 赵言眯起眼,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门。 他打断妹妹的话,语气硬邦邦的:“开门。” 赵晓雅声音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说道:“我都躺下了,有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晓雅,你也不想这新门被我踹坏吧?” 赵言吸了口气,又重复一遍说道:“开门。” 屋里传来不情愿的哼声。 门轴吱呀呀响着,慢慢打开。 昏暗的光线下,赵晓雅裹着条旧围巾,刘海故意搭下来遮住半边脸。可赵言还是瞥见她嘴角那块淤青,在昏沉天色里泛着紫红色。 屋里堆满了砖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抖,伸手要去掀那条围巾。 赵晓雅慌忙往后躲,却被赵言一把抓住手腕,一字一顿问:“谁干的?” “什么谁干的。”她小声嘟囔。 赵言直接扯下她那块当围巾用的麻布,白皙的脖子上,好几道带血丝的抓痕清清楚楚! “到底是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赵晓雅见瞒不住,故意装轻松说道:“哎呀,没什么,就是今天在溪边洗衣服,跟村东头那傻寡妇吵了几句,拉扯了几下而已。” “她一个傻子,我跟她计较什么?” 赵言转身就往院外走。 晓雅急得扯住他衣角,说道:“哥,真是傻寡妇。” “你不说,我就去问隔壁大娘。”赵言太了解妹妹了,她性子软,根本不可能和傻寡妇起冲突,这事肯定不对。 赵晓雅这才真慌了。她犹豫半天,眼泪突然就涌出来:“是六婶她们。” “昨天村里男人进山打猎,死了伤了几个,他们家女人就跑来跟我吵,还动了手。” 她抽抽搭搭把事情全说了,从六婶带人闯门,到白霏霏帮忙拦下,一点没漏。 听着妹妹断断续续讲完,赵言拳头捏得咯吱响。 灶台上饭菜还冒着热气,屋里每块砖坯都码得齐整,这傻丫头,挨了打还惦记着把活干完。 “怪不得,怪不得我一回来,熊罴就冲我叫个不停,原来是有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赵言眉头直跳:“她们家里出了事,就拿你撒气?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算了哥,她们家里都遭了难。再说,咱们日子刚安稳点。” 赵晓雅揪着自己衣角搓来搓去,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小声说道:“我不想又让你惹上麻烦。” 她太了解她哥的脾气了。 这事要是让赵言知道,他肯定不会罢休。 之前为了王家那档子事,他们兄妹俩差点连命都丢了。要是赵言这回又气上了头,闹出人命来,那刚过上的安生日子可就又没了、 看着她这副样子,赵言心里一阵揪着疼。他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抹掉妹妹脸上的泪:“疼吗?” 赵晓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她们想杀我。” 嘭! 一声闷响。 赵言一脚踹翻了院子里那个木桶。 他把妹妹搂进怀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雷声里夹着她的哭声,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个仇不报,我赵言就不算个人。” 村东头那间矮茅草屋在风里看着有点晃。 刘大嫂拖着那条被熊咬瘸的腿,正一拐一拐地收着晾晒的粗布衣服,裙摆蹭得全是灰。 第五十四章:一报还一报 突然,一声炸雷似的吼声劈开了下雨前的安静: “刘家的,给我滚出来。” 咣当! 破旧的院门被踹得裂开。 赵言高大的身子堵在门口,腰上别的柴刀泛着冷光,眼神里的狠劲儿看得刘大嫂浑身一哆嗦。 “你想干什么?” 刘大嫂吓得往后缩了两步,脸都白了。 “今天去我家闹事的,有你一份。”赵言踩着满地的落叶走近,脚底碾碎枯枝的声音咯吱作响,说道:“我妹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你说我这个当哥的来干啥?讨个公道。” 公道怎么讨? 当然是一报还一报。 刘大嫂咬着牙,一把掀开自己的麻布裙,露出被熊咬过的脚脖子,说道:“赵言,你别欺人太甚,你看看,我这腿差点被你家的畜生咬断,我没找你赔钱都算好的,你还敢上门?” “你妹伤得可没我重!” 那伤口看着吓人,脓血都渗出来了,可赵言的眼神比那伤口更瘆人。 “大遂律法写得清楚,想害人性命的,被反杀了也活该。”他每说一个字就往前一步,“你这伤是自己找的,不算。” 刘大嫂瞳孔一缩,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起来:“快来人啊!要杀人啦!赵言欺负到家里来啦!”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 “我家男人被狼咬废了,现在又被这恶棍逼上门,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天没眼啊!” 刘大嫂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哭喊。 惨叫声响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邻居们一个个推门出来看热闹,等大家围过来时,刘大嫂已经在地上滚得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鸡窝。 大伙儿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言哥儿,算了吧!” “她男人瘫在床上动不了,急昏了头也能理解。” “刘家往后日子难着呢,刚遭了难,你再逼下去,这一家还怎么活?” “差不多就行啦!”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上前把刘大嫂从地上扶起来。三叔公来得晚,这会儿才挤进来,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赵言说道:“男人家心眼大点儿,别跟个妇人计较!” “这事儿我做主了,反正也没出啥大事,就这么了了,你回去吧!” 他边说边伸手,想把赵言从刘家院子推出去。 啪! 赵言一把攥住三叔公的手腕,那干瘦的胳膊被他捏得像截枯树枝。 三叔公疼得“哎哟”一声,倒抽着气喊:“赵言,松手。” 赵言声音不高,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笑,一字字说道:“她家倒霉,就能胡来?我就该让着?这算哪门子道理?” “她惨不是我害的,你们也别拿这套来捆我。” 赵言盯着眼前的老头,说道:“特别是你,三叔公……老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嘭! 他胳膊猛地一甩。 三叔公那单薄身子直接跌出去七八步,一屁股摔在院子泥地上,扑起一层灰。 “你敢动我?” 老头胡子直抖,脸都青了。 三叔公在春柳村辈分高,不少人都跟他沾亲带故,连里长都是他晚辈。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惯了。 可从组建狩猎队到这次,他在赵言跟前接连没脸,这会儿气得浑身哆嗦。 “还有你们。”赵言扫了一圈院里帮腔的村民,“各位真是好心肠啊,看见我要对这婆娘动手,一个个抢着当好人。” “可今天这群婆娘冲进我家,欺负我妹子的时候,有谁站出来拦过?” 赵言猛地大声说道:“你们到底是可怜刘家婆娘,还是看我们兄妹不顺眼,专门跟我过不去?”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的低下头不吭声。 有的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也有人不服气,小声顶了句:“那不是没碰上吗?要是碰上,肯定不能看着不管啊。” 赵言懒得再跟他们废话,他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你说两句我就信?骗鬼呢?” “我数到三,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里挤出来几个男的,都是白天去赵家闹事那几个妇女的亲戚,这会儿黑着脸说道:“赵言,我们好说歹说讲了半天,你一句都听不进是吧?” 砰! 赵言突然一拳砸在说话那人脸上,血顿时就溅了出来。 那人直接仰面摔倒在地,吓得抖着说道:“你怎么动手打人?” 赵言擦了擦手上的血,咧开嘴,笑得有点瘆人的说道:“可能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让你们忘了我以前是什么德性,老子可是春柳村头号混混。” “讲道理?我跟你讲个屁的道理!” 砰砰砰! 他跟着又补了三脚,全都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鼻血直冒,干呕了两声,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这一下,原本护在刘大嫂前面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好几步,空出一块地方来。 “刘家婆娘,还想跑?”赵言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正要往屋里躲的刘大嫂的领子,大手抬起来顿了顿,然后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闷响,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胖女人被打得头一歪,朝左边倒下去,结果又被赵言拎着领子拽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耳光! 第三个! 一连抽了十个大嘴巴,刘大嫂的脸已经肿得没眼看了。 赵言松开手。 她咕咚一声瘫在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混着两颗后槽牙。 憋了老久的秋雨总算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赵言从刘家小院走出来,没人敢拦他。 雨声里,只剩三叔公气得低吼,还有刘大嫂趴在水坑里疼得直叫唤。 雨越下越大。 赵言脚步没停,他一家家找上门,把那些欺负过赵晓雅的婆娘都收拾了。踹门的声音混在雨里,女人的哭喊一声接一声。 有个婆娘抄起菜刀想砍他,被他连人带刀一起摁进米缸里。屋顶的茅草被撞开个大窟窿,雨水哗啦啦灌进去,浇在那婆娘疼得变形的脸上。 等他走了,那家就只剩一片乱七八糟。 啪嗒,啪嗒。 赵言踩着水往前走。 走到六婶家门口,他停住了脚,没进去。 屋里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混在雨声里。今天闹事的人里头,就数这老婆子下手最狠,差点要了赵晓雅的命。 第五十五章:有气无力 雨里头,还有几个村里人远远跟着,想看看赵言打算怎么收拾这个“主谋”。 可谁都没想到。 他站了一会,居然转身走了。 “赵言,放过六婶了?” “他有这么好心?” “唉,估计是看她一个孤老婆子,儿子刚死,有点下不去手吧?” “赵言也不是一点心都没有,还剩点人味儿。” 村民们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雨里小声议论了几句。 …… 白霏霏家。 昏黑的小土屋又潮又湿。 “娘,该吃药了。” 白霏霏端着碗,慢慢坐到炕沿。她用缠满麻布的右手舀起一勺浑浊的药汤,喂到老人嘴边。就这个简单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她疼得皱了下眉,咬着嘴唇没吭声。 “霏儿,别费这劲了。”瞎眼老娘咽下那口药汤,喘气声像破风箱似的,有气无力地说:“娘的病,自己心里有数,再喝药也是白搭。” 白霏霏有点急道:“娘,您说什么呢?二拐叔都说了,您身子没啥大毛病,把这药吃完就能好。” 老人苦笑了一下,她伸手推开递到嘴边的药勺,问道:“又是找二拐赊的药?” 白霏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靠山屯有个赤脚大夫,早些年进山采药摔断了腿,人都叫他二拐郎中。 这郎中人好,光棍一条,给村里人看病,收的钱很少。要是谁家抓药实在没钱,他也肯赊账。 时间长了,他这名气在附近几个村子都传开了。 “二拐郎中心善,可人家也得过日子。这药钱,咱以后得还上。” 瞎眼老娘叹着气说:“又该交皇粮了,咱家两口人,要交六百斤稻米。” 她伸手摸摸白霏霏的脸,声音突然带着哭腔:“闺女啊,这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太重了。” 屋梁上吊着个破篮子,里面就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那是娘俩三天的口粮。 白霏霏眼圈红了,摇头说道:“娘,我不怕累。” “我这个娘,这些年没帮上忙,还总拖累你,躺炕上这些天,我想明白了。”瞎眼老娘挤出个笑,像是下了大决心,“我还是死了吧。” 哐当! 白霏霏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她呼吸一下子急了,眼泪哗地流下来,死死抓住老娘的手腕说道:“不行!娘,不行!我能养活你,我去山里采药,去给人做饭洗衣,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我不要你死!” 瞎眼老娘又叹了口气,眼泪从她那干瘪的眼窝里流出来。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管白霏霏怎么喊,都不吭声了。 这世道,活着太难了。 想死?倒是容易。 她身子本来就差,真要铁了心不吃不喝,用不了三天,人就没了。 昏暗的草屋里,只剩下老娘粗重的喘气声和白霏霏绝望的哭声。 吱呀! 门轴响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白霏霏以为是风把门吹开了,刚要起身去关,就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赵言大哥!” 她看清是谁,那双哭肿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赵言站在门口,扫了眼白霏霏家这屋子。 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得发黑,雨水泡着,一股子霉味。 炕上的被子补丁摞补丁,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烂棉絮,老娘躺在上面,像根枯木头。 赵言抬头看看漏雨的屋顶,雨水正顺着烂草往下滴,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墙上贴了张褪色的旧年画,摇摇晃晃的,算是这家里唯一像样点的东西。 这地方,比他刚穿过来那会儿的赵家还破!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白霏霏裹着麻布的手上。 那麻布上全是血,看着就吓人。 “是言哥儿?”瞎眼老娘听见动静,猛地挣扎着坐起来,枯树枝似的手在空中乱摸,脸上有点吃惊,“快进来,外头冷。” 前几天赵言给白霏霏送了半只松鸡,让这娘俩难得吃了顿肉。 直到现在,她们都还记着这份情。 赵言顿了顿,走了进去。 “言哥儿有事?”老人问。 赵言瞅了眼白霏霏裹着麻布的伤,话到嘴边。 她却轻轻摆手,又指指床上躺着的娘,意思别让老人操心。赵言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弄了个狩猎队,又要酿酒,家里就晓雅一个,实在忙不过来。” “大娘,”他嗓子有点紧,“我缺个人手。” “让白霏霏妹子来帮我吧,一天管两顿饭,还给工钱。” 白霏霏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赵言的影子。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啥来的,眼眶又红了:“赵大哥,你不用……” 赵言突然打断她,掏出几块银锭子拍在桌上,语气没得商量道:“一个月三钱银子你们家的皇粮还没交吧?这个,算我先给的工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 死静。 老人愣了下,突然呜呜地哭出声。 白霏霏死死咬着嘴唇,血丝都渗出来了。 她想说谢,发不出声。 想跪下去,被赵言一把扶住。 他转身走进大雨里,说道:“明儿早点来上工,今晚好好歇着,我家活儿可累人!” 银锭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白霏霏攥着银子,看着赵言的背影消失在哗哗的大雨中。 雨越下越大。 眉山县城。 一处挂着雕花檐的小楼里,檀香绕梁。 几个壮实青年分站两边,腰里的短刀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马帮帮主秦离歪在太师椅上,一身白衣,细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家的铺子,都弄到手了?”他声音听着温和,堂下站着的香主却不由得弯了弯腰。 香主双手捧上文书,说道:“帮主,地契房契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秦离扫了一眼,随手把文书扔在桌上说道:“办得挺快。” 得了夸,那香主笑着说道:“帮主,今儿城里倒有件新鲜事儿,有个乡下小子在街上摆摊卖酒,一坛子酒竟然卖到了二两多银子!” “好些人抢着尝,差点打起来!” 秦离喝茶的动作停了停,细眉一挑说道:“哦?有这事?” “那酒难不成是神仙喝的?宫里的贡酒?” 香主一听笑道:“那倒不至于。听说那酒是他自己酿的,叫什么三月春,喝过的人都说劲儿大,喝了浑身轻快。对了,连那个一向瞧不起人的栾先生都说好喝。” 第五十六章:打猎开宝箱 “就今儿下午,好几家酒坊都派人去买材料,想学着做了。” 马帮人多势众,在眉山县城里到处都有眼线。城里的事,基本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听到这儿,秦离立马不瘫着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不信的问道:“这酒真有那么好?比青梅烧还强?” 香主回想着,停了一下才接上,说道:“栾先生说……这酒和青梅烧,那根本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啪! 秦离把手里那值三两银子的彩窑茶碗往桌上一顿,脸上露出点喜色。 “老子正愁没新买卖做呢,这就有人送上门了。” “要是能把这酒的方子弄到手,用不了半年,整个眉山县哪还有什么许家、陈家老窖的地儿!” 一坛酒卖二两银子。 这简直是抢钱啊! 秦离当然看得出这“三月春”背后藏着多大的好处。 “卖酒那人什么来路?查清楚没?”他沉声问。 “名字家底还不清楚,”香主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过听帮里兄弟说,他以前好像给梅花楼送过肉,似乎还跟康庆宗沾点亲……” 咣当! 一声脆响。 堂下暗处,一个精壮青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秦离眼角余光扫过去,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姜聿,你认识这人?” 弄出动静的,正是姜聿! 前些日子他在跟银钩赌坊干架的时候,表现得特别猛,所以得了秦离看重。 不光让他进了马帮成了正式弟兄,还管着十几号人,当了个小头目。 秦离和香主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只一刹那,他就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赵言。 太意外了,让他一下子没控制住,弄出了声响。 见大家都看过来,姜聿脸色立刻恢复平常,摇头说道:“不认识,从来没听过这人。” 秦离听了,收回目光,好像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 他轻轻招手,把香主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你马上去办,把卖酒那人的底细给我查个底儿掉,想办法把酿酒的方子搞来。实在不行就用点别的法子。” 秦离声音不高,但还是清清楚楚传进了姜聿耳朵里。 姜聿的心跳快了几分,心里开始着急了。 …… 下了一整夜的秋雨。 早上,天晴得像洗过一样。 橘红的太阳慢慢从东边爬上来,空气里那点凉飕飕的感觉也淡了。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了寂静。 “快来人啊!” “六婶子上吊了!” 村口老槐树下,一具尸体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湿透的衣裳贴在干瘦的身体上,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临死前的惊恐,一条发青发紫的舌头耷拉在嘴角,口水混着点血丝往下滴。 正是六婶。 围着看的人里头,不少都赶紧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几个汉子忍着害怕,手忙脚乱地解开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套,把人从树上放了下来。 “唉,柱子死在山里,六婶又上了吊,这一家子算是绝户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搁谁都扛不住。” 六婶上吊了,靠山屯的人听了,都不觉得意外。 儿子死了,这种痛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再说了,这年头日子难过,一个没依没靠的老婆子,想靠自己活下去太难了。大伙儿都摇头叹气。 人群里,赵四的脸铁青,腿肚子直打颤,都快站不住了。说到底,柱子死这事儿,他最该担责任。现在看着六婶那睁着眼的样子,他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里长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里长得了信儿,急匆匆赶过来。他看了一眼树下吊着的六婶,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脸色突然就变了。 “快!找东西把她脸盖上!这样子,太瘆人了。”里长一边说,一边赶紧脱下自己身上的麻布褂子,把六婶的上半身严严实实盖住了。 “吊死的人怨气大,要是埋了,往后怕是要闹事……”里长叹了口气,对围着的村民说,“去弄些干柴来,烧了吧。” 六婶在村里也没什么亲戚。现在娘俩都没了,没人愿意收尸。里长发话了,大家也只能照办。 大火烧了起来,噼啪作响。六婶的尸体随着柴火,慢慢烧成了灰。 里长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复杂,又叹了口气。他见过上吊的,死的人大多闭着眼,勒痕在脖子和下巴之间,绕过耳朵后面,手和脚都是绷直的。 可六婶这嘴巴眼睛都张着,手指头也伸着。光说一句“死不瞑目”,好像不太对劲。 最关键的是,她脖子上的勒痕位置不对,太靠下了,不在下巴底下,而是在……喉咙那儿。 她不是自己吊死的。 她是给人勒死的。 “真是作孽啊。” 里长佝偻着背,朝赵家那边望了一眼。火光在他皱纹里跳动,映得他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赵家小子,老头子我……这回算是给你当了回帮凶。” “那半截鹿腿,可真是贵得很呐!” 黑烟滚滚地冲上天,把天都染灰了。六婶的尸身烧成了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一缕烟没了的时候,她在这世上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 赵家小院这边,正热闹得很。 几口大铁锅在院子里排开,土灶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苗子一下下舔着锅底。 赵言把昨天从城里买的高粱、酒曲这些原料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哗哗地冲洗着饱满的高粱粒,水花四溅。 “昨儿进城卖酒,生意红火得很,我们的酒打出名头了.”他一边忙活,一边跟旁边的赵晓雅说。 小姑娘蹲在灶前添柴火,火光照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我打算在东墙根那儿再垒三个灶台。对了,昨儿回来路上,我顺道去请了白霏霏姐和三姑来帮工,估摸着快到了。” “以后我得经常进山打猎,酿酒这摊子事,以后主要就得靠你了。” 虽然酿酒赚钱不少,但赵言心里门儿清,在这个世界混,最根本的还是要靠打猎开宝箱。 一个黑铁宝箱就能开出来“三月春”这种秘方,赚这么多钱。要是以后弄到白银、黄金宝箱,开出来的东西肯定比这好得多。 第五十七章:防着点总没错 这么一想,他暗暗下了决心,就算以后再有钱,这打猎的活儿也不能丢。 “哥,我都听你的。”赵晓雅很乖地答应,声音听着挺软和。 赵言忍不住笑了。 比起他刚来时妹妹那副带刺的样子,现在这么听话,简直完全不一样。 正说着话,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白霏霏和三姑挎着布包一起过来了,布鞋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 互相打了招呼,赵言舀了瓢井水冲了冲石桌,给她们俩各倒了碗薄荷凉茶。 三姑“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下去,抹了把嘴笑着说道:“言哥儿,你现在可是咱村的大能人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沾光,能挣点养老钱了。” 几个人又笑着聊了几句。 客气话说完,赵言就开始教她们酿酒。 虽说这两人在村里算比较靠谱的,但他还是留了一手,只教了基本的流程。 关键的配方调料和蒸馏技术,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和妹妹手里。 这年头,防着点总没错。 赵言在她们面前操作了一遍,他故意放慢了动作。 从煮高粱的火候怎么控制,到什么时候加酒曲,连水怎么加都一点点讲得很细。 不过,在加那包用油纸包的调料时,他借着转身去拿水的动作,巧妙地挡住了。 两个女人看得挺认真,不时地点点头。 酿酒这活儿,本来也不算特别难,她们看了一遍,就差不多都记住了。 “我还得和贾川他们进山,酿酒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赵言背上打猎的家伙和干粮,轻轻吹了声口哨。 熊罴像一道黑影子似的从屋檐下冲出来,皮毛油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这家伙好像闻到了山里的味儿,兴奋地围着主人转圈,粗壮的尾巴扫得地上尘土飞起。 一人一狗出了家门,身影很快就在路尽头看不见了。 “行啦,我们也别歇着了,赶紧干活吧!” 三姑利索地卷起袖子,粗糙的手伸进盆里搅和着高粱,水点子溅在她蓝布围裙上,说道:“言哥儿给工钱爽快,我们可不能偷懒耍滑。” “霏姐,你的手伤成这样,先歇几天再来吧。”白霏霏刚要帮忙,就被赵晓雅一把拉住了。 小姑娘看着对方用麻布缠着的右手,那渗血的伤口让她看着都心疼,说道:“我去跟哥哥说,这几天不算你旷工,工钱照给你。” 白霏霏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说道:“这点小伤算啥?昨晚找二拐叔上了药,早就不疼了。” 她故意活动手指想证明,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赵晓雅又说了几句,可白霏霏挺倔的,不肯听劝。 最后还是三姑拍板,把洗高粱的活儿给了白霏霏,自己揽下了最费劲的搅拌活儿说道: “行了行了,霏丫头手有伤,先干点轻巧的,洗洗涮涮一只手也能弄。别的活儿,等她手好了再说。” 活儿分完,三个人就忙活开了。 一晃眼,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啪嗒啪嗒踩着水的声音。 赵晓雅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湿透,靴子上全是泥,喘气声又粗又急道:“言哥儿,快叫言哥儿出来。” 赵晓雅认出是姜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说道:“聿子哥,我哥跟人进山了,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来的正是好几天没露面的姜聿。 他现在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狼狈样。 昨晚他听说马帮帮主盯上了“三月春”的酿酒法子,还派人查这事,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 马帮什么手段,他清楚得很。 那秦离看着斯文,下手可黑着呢! 他一晚上没合眼,天刚亮城门一开,就找了个借口溜出马帮,一路跑回靠山屯,想给赵言报个信,商量商量对策。 谁知道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赵言已经进山了。 大龙山那么大,又处处危险,想在里面找几个人,跟大海捞针一样难。 “唉!”姜聿泄了气,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磨上。 “聿子哥,到底怎么了?”赵晓雅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也跟着发慌,追问道。 姜聿扫了一眼院子。 白霏霏正弯腰洗米,三姑在灶台边忙活,两人都支着耳朵往这边听。 姜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在马帮,算了,老爷们儿的事跟你说不明白,等言哥儿回来,我当面跟他说。” 他看着赵晓雅,心里叹气。 这丫头性子软,胆子小,杀鸡都不敢看,要是知道马帮那些剥皮抽筋的狠辣手段,还不得吓坏? 再说这院子里人多,万一不小心把消息漏出去,就坏事了。 现在靠山屯里,盼着赵言倒霉的人可不少。要是有人多嘴把消息捅给马帮,别说赵言,连他姜聿也得跟着倒霉! “那中午留下吃饭吧?”赵晓雅努力让自己镇定,挤出点笑,手指头不自觉地绕着头发梢,“我哥前天打的野猪,肥得很,配上新摘的青菜头,可香了。” “不了。”姜聿深吸一口气,想着马帮的探子再厉害,也不至于这么快摸到村里来,压低了声音说:“我先回去补个觉,记住,言哥儿一回来,立刻让他来找我。” 雨刚停不久,大龙山的路滑得很。赵言和贾川他们几个各自砍了根树枝当拐棍,走得比平时慢多了。 一进山,熊罴也变得安静起来。它警惕地四处张望,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厚厚的肉掌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个人继续往山里走。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熊罴猛地停住了。它盯着前面一堆厚厚的落叶,身子慢慢压低了,鼻子使劲在空气里嗅着。 赵言一看它这样,立刻抬手示意。后面几个人也马上停住了脚。狗鼻子比人灵太多了,熊罴这架势,肯定是发现东西了。 下一秒,熊罴“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像道黑影子撞进那堆烂树叶里。 只听它吼了一声,树叶乱飞,它从里面拖出来一头野兽。 那东西脑袋上有三道白纹,长得跟个大耗子似的。 虽然个头没熊罴大,但凶得很,张嘴就露出满口小尖牙,还想反咬一口。 第五十八章:油是好东西 “嘿!是只狗獾!”赵言看清了,咧嘴一笑,提着棍子就冲上去。他抡圆了棍子,狠狠砸在獾子脑袋上。 咚!一声闷响。 正跟熊罴较劲的狗獾身子一僵。 咚咚!赵言动作快得很,一点没犹豫,又照着脑袋狠砸了两下。 三棍子下去,那獾子口鼻都冒血了,身子软趴趴地瘫下去,彻底没劲了。赵言抽出柴刀,对着它脖子就捅了下去。 噗嗤!刀扎进喉咙,血立刻喷涌出来。 【获得破旧的木质宝箱,是否开启?】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赵言耳边响起。同时,那獾子的尸体上方,出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箱子。 “言哥,开门红啊!”贾川他们几个大笑着围了过来,看熊罴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惊讶:“真是条好狗,要不是它,咱们来回走八趟也发现不了这畜牲。” 赵言笑了笑,把獾子扔进背后的竹篓里。猎狗最拿手的就是找东西。有了熊罴,他就像多了个活雷达,附近几百米藏着的东西,基本没跑! “也是运气好,前两天碰巧捡到宝了。”赵言跟贾川他们解释熊罴怎么来的,用的还是糊弄赵晓雅那套说法。 “这獾子肉不多,也就十来斤,可它的油是好东西,值钱着呢!” 獾油治烫伤特别灵,现在不少药铺都肯出大价钱收。它的药用价值可比吃肉高多了! “好狗儿,来,吃块肉!”贾川从怀里掏出一块熟肉干,放在手里掂着,想逗熊罴过来吃。 可熊罴就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种“瞧不起人”的意思,好像还有点嘲笑。 贾川都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一条狗的眼神能这么丰富,搞得他有点下不来台,只能干笑着挠了挠头。 “这狗就认我一个,别人给啥吃的,好的坏的,它都不碰。”赵言揉了揉熊罴毛茸茸的大脑袋,顺手往它嘴里塞了块肉骨头。 咔嚓! 熊罴这才摇着尾巴,大口嚼了起来。 “嘿,这狗真神了,够机灵!”贾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 几个人歇了会儿脚,就又接着往前走。 昨天刚下过大雨,他们没敢往深山里钻,没去那些大野兽常出没的地儿,就在半山腰那块地方转悠。 接下来两个来钟头,全靠熊罴鼻子灵,他们又摸到了两个兔子洞,三个松鸡窝,抓了六只野兔,两只松鸡,还有一只野狐狸,外加十二个鸡蛋! 可惜的是,这些猎物都没爆出宝箱。 那只野狐狸本来该有点爆率的,但被贾川射一箭后,慌不择路,从十几米高的山崖上摔了下去。没等赵言上去补刀,它就已经咽气了。 眼看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闷热起来。 几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正想找个宽敞地方歇口气,吃点干粮垫垫肚子。熊罴却突然警觉起来,背上的毛都炸开了,冲着林子深处一个方向低吼了几声。 紧接着,它猛地转身,一口咬住赵言的袖子,使劲往后拽,好像前面有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过来了。 一看这反常样,赵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喊:“抄家伙!赶紧撤!” “快!” 贾川他们不敢耽误,赶紧按他说的做。 他们飞快地看了看风向,背起猎物,抄起武器,逃命似的离开了那里。 没过多久,一条花花绿绿的大块头从灌木丛后头跳了出来,好家伙,是头成年的大公虎! 它在赵言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转了几圈,鼻子抽动着,像是在闻空气里的血腥味。过了好一会儿,它在旁边的树上撒了泡尿,才慢悠悠地踱着步走了。 离那儿不到六百米的一个小土包后面。 赵言他们趴在那儿,透过前面茂密枝叶的缝隙,看着那猛虎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阵冷风吹过,只觉得后背发凉,伸手一摸,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了。 “妈呀,真悬!”贾川声音都发颤了,“要不是咱们在下风口,熊罴闻着味儿给咱们提了醒,今天哥几个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赵言的心也还在扑通扑通狂跳。 那可是老虎,一头正当年的大公虎! 赵言心里清楚得很,真要跟这山大王硬碰硬,就算加上贾川他们三个老手,也只有死路一条。箭是能射伤它,可一下弄不死它。它临死前,绝对能把咱们四个全给撕了。 赵家兄弟画的猎图上看,这头大公虎平时基本就窝在大龙山最深的地方。可能是昨天那场大雨把林子里的味儿都冲没了,它这是出来溜达地盘,顺便留点记号。 赵言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低头对熊罴说,“没想到啊,你今儿头一回进山,就捞着这么大个功劳。” …… 马帮总坛。 秦离听着手下兄弟的话,脸上有点懵:“什么?你说那个卖酒的小子,跟姜聿认识?” “对!”底下那汉子说,“我已经派人去梅花楼后厨打听过了,那卖酒的第二次去送货,就是跟姜聿一块儿去的。” 秦离半天没吭声,忽然笑了。 “我就说昨晚看姜聿有点不对劲,原来真跟他有关系。看来他昨晚跟我说的那些话全是瞎编的。” 马帮规矩大得很。 下面的人要是敢瞒着上头,或者骗上头,那罚得可狠了。 “他人呢?”秦离问。 “一大早就告假了,说有急事得出城。”底下汉子回答。 “出城?我看是去报信儿了吧。”秦离翘起二郎腿,手里扇子轻轻晃着,笑着说,“姜聿啊姜聿,你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去,把咱们这位‘好兄弟’给我‘请’回来!” 脑袋昏昏沉沉。 姜聿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醒着。 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和赵家兄妹围在桌子边吃饭,烛光暖暖地照着大伙儿带笑的脸,碗筷碰得叮当响,满屋子都是说笑声。 一会儿又变成了自己跪在马帮那冷冰冰的大堂上,两边站着的帮里人,个个脸绷得像块铁,腰里挂的刀闪着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坐在太师椅上的秦离,就用那双像毒蛇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嘴角还挂着让人浑身发毛的冷笑。 第五十九章:比草还贱 “啪啪啪!” 他正迷糊呢,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冲进他耳朵里:“快醒醒!” 是言哥回来了? 他猛地一睁眼,身子一挺就想从床上跳起来。可等他看清楚屋里的情况,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六个光膀子的壮汉,像几座铁塔杵在屋里,脸色不太好看。那古铜色的胸口上,都烙着马帮的标记。 他们腰里别着短棍,站的位置很有讲究,把门窗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姜聿认出带头的是帮里一个小头目林二黑,稳了稳神,强挤出点笑,“原来是林哥……坐!快坐!” “我这破地方太小,家里也没个女人收拾,怠慢了。各位兄弟难得来一趟,连口热水都没有,实在对不住!” “我去弄点酒菜,今儿就在我家凑合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门口挪,一只像铁钳子似的大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酒菜就算了。”林二黑咧着嘴,露出一嘴歪歪扭扭的黄牙,“帮主急着要见你,让我们马上带你回总坛,一刻都不能耽误。” 那个“请”字,说得格外用力。 边上的几个汉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姜聿看到这阵仗,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秦离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派这帮人来“请”他。 说是“请”,姜聿可没那么天真,知道对方不会客气。 边上的几个大汉已经抄起了哨棒,还有人手里捏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姜聿扫了眼周围,这地方这么窄,真打起来,他绝对要吃大亏! 姜聿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说道:“既然是帮主的命令,那走吧!” 啪! 他话还没说完,两条大汉就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死死扭住他的手腕,把一根粗绳子往他身上一套,几下就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林二黑!你这是干什么?”姜聿挣了两下,那把匕首直接顶到了他喉咙上,他心头狂跳,怒吼道:“帮主让你来‘请’我,你竟敢绑我?” “兄弟,对不住了,上头交代的,”姓林的头目皮笑肉不笑地说,“有啥委屈,等回总坛见了帮主,你自己跟他说吧!” 他一声招呼,这群人就像抬牲口一样,把姜聿架出了门。 …… 山里雾气蒙蒙的。 之前碰上了老虎,山路又湿又滑实在难走,赵言仔细想了想,干脆带着贾川他们三个,在设下埋伏的小溪边转了转,从陷阱里捡到两只野鸽子,就匆匆下山了。 贾川扛着打到的猎物,黑脸上有点犹豫,“言哥儿,今晚上您有空不?” “有事?”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小声的说道:“我们仨商量了下,想请您喝顿酒!当年在军营有个老规矩,新兵第一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得请带他们的伍长喝酒,算是谢师礼。” 说到这儿,这憨厚的汉子眼睛亮了起来:“现在您带我们入了打猎这行,让我们能在山里混口饭吃。这顿拜师酒,说啥也得请您。” 赵言眉头轻轻一挑。 晨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他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贾川结实的肩膀,说道: “我这人,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你们只要踏踏实实做活,本本分分过日子,那些客套啊、人情啊,都省省吧,不用费心思讨好我。” “本事不大,架子不小的人,我看着就烦。” 他一边说,一边从贾川肩上拎起一只松鸡,掂了掂分量:“真想谢我,以后多打几只这样的肥鸡,让我多分点肉,比请我吃啥酒席都强。” 三个人听了还是不死心,又连请了几次,但看赵言态度很坚决,也只好作罢。 贾川突然压低声音,提起昨天一群女人去赵家闹事、赵言回来后挨家找回场子的事,说道:“言哥儿,昨天那事儿我们听说了,以后再碰上这种事,您吱声,我们抄家伙干他的。” 他拍了拍腰里的斧子,说道:“不光打猎,我们兄弟砍人打架那也是好手。” 昨天一听说消息,他们抄起家伙就赶去帮忙,可到了地方,只看见一片乱糟糟的。 贾川心里明白,这世道活命有多难。 他们几个凑成的打猎队伍,不光进山打猎要抱成团,就是平时遇到事儿、被人欺负了,也得一条心,才能在这鬼世道里活下去。 赵言忽然转过身,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砍人是好手,那杀人呢?要是我想杀人,你们敢给我递刀么?” 贾川他们三个一下子僵住了。 赵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说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行了,下山。” 看着赵言的背影,贾川眼神挣扎了一下,突然大步追上去坚决的说道:“言哥儿,你真要杀人,我们兄弟也跟你干了。” “这年头,人命比草还贱。你给我们饭吃,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 走在前头的赵言脚步没停,嘴角却笑了一下。 这年头,三两银子就能买个黄花闺女,七尺高的汉子为口吃的能跟野狗抢食。 能带他们进山打猎的赵言,对他们来说,就跟再生爹娘差不多。 谁要是敢跟赵言作对,断他们的活路,这三个老兵是真敢拼命的!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赵言听赵晓雅说了姜聿的事儿,心里咯噔一下,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急火火地往姜聿家跑。 一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赵言四下看了看,眉头一皱,有点无奈地笑道:“这小子叫我找他,自己倒没影了。看来在马帮混得不错,还挺忙。” …… 这时候,马帮总坛里。 姜聿被五花大绑扔在大堂中间,粗麻绳勒得他皮肉生疼。 林二黑恭敬地拱手:“帮主,人带来了。” 秦离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往下看。 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大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们俩了。 “姜聿,前几天我破例让你正式入帮,还提了你做头目,你就这么回报我?”秦离轻轻摇着扇子,嘴角带着点残忍的笑,“那个卖‘三月春’的人,明明跟你熟得很!你昨晚还敢骗我?” 第六十章:往上翻一倍 姜聿浑身一抖,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没想到马帮消息这么灵通,这么快就查到了赵言。 姜聿哆嗦的说道:“帮主,我不是诚心骗您,那卖酒的是我过命的兄弟,我怎么能卖了他?” 秦离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亮得扎眼的匕首,说道:“好一个讲义气!帮规第七条,欺瞒上头,该当什么罪?” “去手之刑!”姜聿抖得更厉害了,说出这四个字,好像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匕首的寒光,在这昏暗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秦离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脸上没啥表情,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听着让人心慌。 咚!咚!咚! 姜聿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脚步声,咚咚咚地狂跳。 他瞳孔一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脑袋嗡的一声,就剩一个想法: 完了! 这下要没手了!没了手,就是个废人了。 刚看到点希望的日子,又要完蛋了! 冰凉的刀片碰到手腕时,姜聿全身绷得像块石头。但预想的剧痛没来,反而身上一松。 绑得死紧的麻绳被割断了! 姜聿又惊又疑地睁开眼说道:“帮主?您这是干什么?” 秦离拍了拍手,十来个侍女排队进来,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摆满了酒菜。 烤得焦黄冒油的整只羊,一粒粒透亮的虾仁,热腾腾的汤。 姜聿看得眼睛都花了。 “坐。”秦离亲自给他倒上酒,“路上辛苦了,先吃饱再说。” 姜聿喉咙发干,发着抖说道:“这是断头饭?” “哈!”秦离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姜聿,在你心里,我就那么爱杀人啊?” “管这么大个帮派,有时候是得狠点,但也不是不讲情面。” “我就喜欢重情义的。来,先干了这杯!” 姜聿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辣酒下肚,感觉全身都热了。 看杯子空了,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给两人重新满上,还拿起筷子给他们夹菜,伺候得特别细心,连小鱼刺都挑干净。 姜聿哪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有点懵,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嘛。 几杯酒下肚,秦离突然问道:“姜聿,你说男人这辈子,啥最重要?” “功夫?钱?还是女人?”姜聿偷偷瞄了眼旁边倒酒的漂亮侍女。 秦离一拍桌子,说道:“错!是权!是势!” 他站起来,指着桌上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鱼说道:“这叫江鲤,柳江里捞的,就三月最肥。可柳江水急,每年都有渔民为捞它送命。” “在市面上,一斤能卖十二两!” “从柳江运到咱这眉山县,路上又花不少,等做成这道菜,成本得二十多两!够买七个黄花闺女了!” 姜聿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尝了一口,只觉得鱼肉鲜得不行,没想到这么贵。 这么一条鱼,竟然比七个活人还值钱。 这太离谱了,他张着嘴,感觉嘴里的鱼肉烫得咽不下去。 “这种鱼,我天天都得吃一条。”秦离走到姜聿身后,凑近他耳朵,压低了声音:“就这套酒具,加上这桌菜,值五十两往上。” “老子一顿饭,够十户人家嚼用一整年!” 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姜聿心里,拧得他浑身难受。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嘴里发苦:“这什么鬼世道,有人饿得啃树皮,有人一顿饭能造几十两银子,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啪!” 秦离突然一声冷笑:“世道就这鸟样,谁狠谁赢,够强,什么都能享受。那些穷鬼?只配缩墙角眼馋!” 他一把搂住姜聿脖子,凑近了说道:“姜聿,老子看人从没走眼。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安分的小喽啰。你心里头,憋着股劲呢!” “你看到的这些?哼,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享福的九牛一毛。” “告诉我,这日子,你想不想要?” 姜聿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嗓子眼像被堵住了,眼睛里的“想要”根本藏不住,烧得厉害:“想,傻子才不想!” 秦离咧嘴笑了,满意的说道:“行!只要你把那酿酒的方子搞到手,老子保你也能过上这日子!” 姜聿脸上挣扎了一下:“帮主,那方子我们不能花银子买吗?” 秦离直接摇头说道:“我们马帮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抢’字立威!地盘、生意,大半都是抢来的。 要是对个乡下小子破了规矩,花钱买?以后在这道上,咱还怎么混?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帮主,他是我兄弟。” 姜聿挤出句话,还想再争两句。 看他还在磨叽,秦离不耐烦地拍了拍手。 两个打扮妖娆的女人立刻扭着腰贴上来,软绵绵地就往姜聿身上靠。 秦离的声音像魔鬼在耳边嘀咕道:“等你真有了钱有了势,要多少‘兄弟’没有?姜聿,人这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可没几回。” “我信你,能选对路。” 姜聿喘得更厉害了,眼珠子里的光一会儿是贪,一会儿是不忍,像是心里头两个小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今天三姑她们是真下力气了,蒸了老大几锅高粱,咱家那十个酒缸塞得满满登登!” 赵言一边麻利地收拾着刚打回来的猎物,一边听赵晓雅絮叨着白天酿酒的事。 他手里小刀翻飞,刷刷几下,一张完整的狐狸皮就剥了下来,滑溜溜的。那皮子油亮油亮的,在傍晚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赵言把狐狸皮浸到清水盆里,仔细搓洗说道:“晓雅,咱家现在拢共还有多少银子?” 赵晓雅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歪头想了想说道:“扣掉昨天预付给白霏霏姐的工钱,满打满算还有三十九两六钱呢!” “都拿出来吧,我有用。” 赵言小心地把洗好的狐狸皮卷起来,包进一块粗麻布里。 这狐狸肉骚得很,在集市上根本卖不上价。但这身好皮子,可是那些有钱老爷们的心头好。 一条上好的狐狸皮围脖,怎么也能卖个六七两银子。要是纯白或者火红那种稀罕颜色,价钱还能再往上翻一倍。 第六十一章:赶紧尝尝 “全都要用掉?”赵晓雅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高了,说道:“哥,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可是将近四十两银子!在城里都能买个小院子了。眼下皇粮也交完了,她实在想不出有啥事需要花这么大一笔钱。 赵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了看这个破旧的老宅子。 拢共就两间土坯房加个小院,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十平。 屋里灶台连着土炕,房梁上挂着米,墙角堆着水缸,本来就挤得转不开身,现在又塞进来十口大酒缸,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院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前几天看着还行,现在又要垒土灶、放蒸锅,还得安置磨盘、兔子窝,再加上那一小块试种辣椒的地,挤得蚂蚁都快没地方爬了。 赵言解释道:“我打算把隔壁那两间没人要的破院子买下来,把院墙往外推推,再搭几个草棚子,以后晾晒打回来的猎物,堆放这些酒缸啥的,也能宽敞点。” 那两处破院子,主人几年前就因为交不上皇粮被抓去当兵了,现在归官府管。在这穷地方,这种空房子多得是,便宜得很,几钱银子就能搞定。 “就算要扩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大概是穷日子过惯了,赵晓雅对钱特别敏感,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说道: “买旧院子算一两六,买木头、瓦片这些算二两,再算上杂七杂八的工钱,顶多五两银子,对了!砖坯咱们可以自己打模子做!我现在手艺可好了,又能省一笔呢!” 看着妹妹这小财迷的样子,赵言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有点哭笑不得。 “现在手头是松快了点,可该省还是得省……”赵晓雅从炕洞里摸出装钱的木头盒子,看见哥哥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道:“这可都是你拼命挣来的,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除了扩建院子,我还想买一架骡车。”他接着说下去。 现在打猎的队伍已经稳定下来了,靠着熊罴那鼻子,每次进山基本都能带不少东西回来。 靠山屯离县城有好几里地呢,要是每次都靠人背回来,路上得耽误多少功夫? 最关键的是,等这十坛酒做好了,也得运到城里去卖。 要是没辆车,光靠他们几个人来回跑断腿,得折腾好几趟! 赵言把自己的打算说了。花钱,是为了以后能赚更多。 赵晓雅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这是正事。她只能忍着肉痛,把银子都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上。 赵言把银子分成差不多两份,分别装进两个钱袋子里。 “哥,你这是干什么?”赵晓雅歪着头,一脸不解。 赵言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故意不说清楚,说道:“有用呗,赶紧开饭吧,饿死我了!” 赵晓雅看他这样,也没再追问,转身从灶台那儿端出来两盘刚出锅的菜。 一盘是拿猪油炒的黄豆,油汪汪的。 一盘是青菜炒鸡蛋,黄绿相间,闻着就香。 赵晓雅又端出一屉杂粮馍馍,说道:“哥,猪肉腌了两天了,明天你要进城的话,记着买点调料回来,咱该熏腊肉了。馍刚蒸好,里面加了红枣,你赶紧尝尝。” 赵言早就饿得不行了,抄起一个馍就往嘴里塞。 猪油炒豆越嚼越香,鸡蛋又嫩又滑,他吃得满嘴油,话都顾不上说,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正吃着呢,院子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闯了进来。 “姜聿?”赵言抬头,看见姜聿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上有点不自在,就笑着招呼:“愣着干嘛?过来坐啊!” 赵晓雅手脚麻利地搬来个凳子,又添了副碗筷:“聿子哥还没吃吧?正好一块吃点。” “在城里吃过了。”姜聿赶紧摆手,脸上的笑有点僵,慢吞吞地在桌边坐下。 “晓雅说你找我有急事?”赵言看他表情怪怪的,挑了挑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说道:“刚去你家了,一个人没有,门都没锁。” 姜聿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有个事!” “有事就说呗!”赵言很干脆地一挥手。 姜聿偷偷瞄着赵言的脸色,搓着粗糙的大手,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个大老爷们儿,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这可不像你啊!”赵言看他这样笑了,拍了下姜聿的肩膀,“咱们都是一起干过大事的兄弟,有啥难处你直说!” “言哥儿,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在马帮……哎!”姜聿咬着牙,憋了半天才挤出半句话。 他刚想把心一横,把来意说明白,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赵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直接扔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 “言哥儿,你这是?”姜聿愣住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低声说道:“晓雅今天跟我说了之后,我就猜到你要干什么了,是缺钱了吧?你刚进马帮,免不了要打点打点、拜拜山头,花销肯定不小。” “这些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不够了再跟我说!” 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摇摇晃晃,把姜聿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盯着眼前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感觉有点发懵。 脸上烧得慌,一股子强烈的羞愧感涌上来,压得他快在这小土屋里喘不过气了。 “言哥儿,我……”他抖着手说道。 赵言还是夹着菜。 那沉甸甸的银子摆在那儿,在他眼里,好像还不如一粒炒得香喷喷的黄豆金贵。 赵晓雅一边往自己嘴里扒饭,一边偷偷瞄着姜聿的反应。她心疼那“借”出去的钱,心疼得要死,可这会儿也硬是没吭声。 她心里明白自己和哥哥的分寸。 要是没外人,她当然能跟赵言撒撒娇、抱怨抱怨。 可现在姜聿在这儿看着呢,赵言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就不能插嘴,不能让他丢面子! “还傻愣着干嘛?拿着啊!” 赵言看姜聿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笑着骂了他一句,催他快拿。 第六十二章:一点不留情 二十两银子,是他现在一半的家当。 钱不少,可赵言心里倒没觉得多心疼。 把钱借给姜聿,也算是一种人情投资。姜聿虽然没能跟他进狩猎队,但俩人毕竟是一起杀过人的交情。 姜聿进了马帮,成了正式成员,以后要是能混出头,自己也算多了一条人脉。 怎么算,这笔账都不亏。 “言哥!” 姜聿突然大喊一声,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挤出话:“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马帮帮主让我来的,来抢你酿酒方子的。” 这话一出。 屋里一下子死静。 啪嚓! 赵晓雅手里的饭碗直接掉地上,在泥巴地上摔了个稀巴烂,米粒撒了一地。 赵言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筷,喉咙动了动,声音冷冰冰的:“姜聿,你再说一遍?” “言哥,你前天去城里卖酒,被马帮盯上了。他们查出来我跟你有交情,就逼我来要酿酒的方子。”姜聿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冷冷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听着有点生气,又有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味儿:“好啊,好啊!你大清早火急火燎地跑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亏我还以为你碰上难处了,刚从山里回来就去找你!”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狠狠瞪着姜聿:“你这么着急忙慌的,看来是那马帮帮主,给你开出了天大的好处吧!” 赵言觉得心里像有团火在烧。 打从穿越到这儿,姜聿是他唯一一个觉得不错、还想拉拢的朋友。 他知道姜聿有野心,甚至都准备好真金白银支持他,帮他在马帮往上爬。可没想到最后竟然等来这么个结果。 “言哥,你误会我了!”姜聿一听就想辩解,可话到嘴边,他又泄了气,脑袋耷拉下去。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就算他说自己早上其实是来报信的,赵言也绝不会信了。 “误会?” 赵言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今晚不是来要配方的?是来跟我商量怎么对付马帮的?” 这话刺人,姜聿张了张嘴,却没法回嘴。 他吸了口气,才开口:“言哥儿,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我拿命发誓,真没想害你和晓雅!” “马帮势力太大,那帮主秦离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 “就凭咱俩这点能耐,想跟他们斗?根本是鸡蛋碰石头。” 砰! 赵言猛地一拳砸在饭桌上,震得碗筷乱跳。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姜聿,一字一顿道:“姜聿,你这是替你的新主子来吓唬我?” “这事儿到底是马帮查出来的,还是你为了巴结新主子,自己跑去告的密,谁说得准?” 姜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子一晃,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他喘着粗气辩解道: “我怎么可能主动出卖你?马帮在眉山县就是土皇帝,有钱有势的都得看他们脸色,咱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跟他们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酿酒的方子在你手里就是个祸害,硬捂着不放,小心连命都搭进去。” 赵言眉头直跳。 他知道姜聿说的是实话。这世道就这样,没本事的人拿着好东西,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照你这么说,只要比我厉害的来抢我的东西、欺负我,我就得跪着双手奉上?”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压着的怒火,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姜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言哥儿,我不想跟你吵。我就是来把话挑明。今天我要是拿不到方子回去,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提着刀的杀手了。” 屋里一下子死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一下。 缩在角落的赵晓雅,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呵。”赵言突然笑了声,“姜聿,你要是把方子带回去,那帮主给你什么好处?” “问这有什么意思?”姜聿嗓子发干。 “我觉得有意思。” “他让我当香主。”姜聿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香主啊,那滋味肯定比跟着我这个穷兄弟混强多了。”赵言又笑了,那笑容看得姜聿后背发凉,“我还琢磨着花点银子,帮你在帮里早点站稳脚跟呢。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姜聿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都垮了。 “晓雅,拿纸笔来。” 赵言接过笔,刷刷几笔就写完了。 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把那张纸狠狠拍在姜聿胸口:“拿去吧!踩着兄弟的肩膀往上爬,好好奔你的前程去吧!我的……‘好兄弟’!”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每个字都像带着毒刺。 姜聿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白得吓人。 晚上风呼呼地吹。 姜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写好的方子,手指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 他始终没抬头,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出了小院,身影消失在黑乎乎的夜色里。 赵言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吱响,胸口一起一伏的。 看着姜聿走没影了,他猛地吸了口气,喉咙动了动,硬是把那股冲上头的火气压了下去:“晓雅,我出去一下。” “哥!”赵晓雅赶紧站起来,看着他哥脸上那股子狠劲儿,声音都发抖了:“你不会是想去杀姜聿吧?” 这些天她看得清楚,自己哥哥对她好得很,可对那些对头却一点不留情。 现在姜聿跟他闹翻了,就不再是朋友了。 就凭赵言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瞎琢磨什么?”赵言皱了皱眉,脸上没啥表情说道:“真想弄死他,还用这么费劲?他那点本事,在我手里走不过三招。” “那你是要……” 他大步往外走,踩得地上的枯叶子咔嚓响说道:“我去找贾川他们商量点事,商量怎么对付马帮。” 赵晓雅愣住了,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两步说道:“可方子都给他们了呀?他们还会找麻烦?” 风好像一下子停了。 赵言转过身,眼神里闪着让人发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那方子,是假的。” 第六十三章:心安理得 三月春的配方,很值钱。 在这年头,能做出高度数的酒,绝对是个大买卖,能赚的钱多到不敢想。 赵言不可能被人吓唬两句,就老老实实把真东西交出去。 马帮势力是大。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你越怕事,就越有人欺负你。今天要是认怂了,以后但凡有点赚钱的门路,立马就会有更多眼红的扑上来。 忍气吞声,只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宁愿站着死在刀口下,也绝不跪下当条摇尾巴的狗。 “想真把三月春酿出来,少说也得十天。给个假方子让他带回去,能暂时稳住马帮,给我们争取点时间。”赵言把想法说了出来。 等过个十几天,马帮发现方子是假的,想再来硬的,那时候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准备了。 至于到时候姜聿会怎么样,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哐当! 小院的门关上了。 赵言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 走过黑漆漆的村路,月光底下有间半塌的破房子杵在那儿。 那是赵言他二叔留下的。 院子里飘着肉香,贾川他们仨正围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吃饭。 看到赵言踩着月光进来,小武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条凳,热络地给他让出个位置,招呼他坐下。 “在这儿住得还行吧?”赵言扫了眼刚补好的屋顶,新铺的茅草还带着青黄,在夜风里沙沙响,“让你们仨挤一块儿,委屈你们了。” 这地方前不久被火烧得不成样子,满地破烂,不过贾川他们住进来后,收拾得还挺干净。 墙被烟熏得有点发黑,但除了这点,这房子看着跟别的正常屋子没啥两样了。 贾川赶紧摆手,黑瘦的脸上挤出个老实的笑:“言哥儿,瞧你说的!以前在军营那会儿,死人堆里都睡过,还怕挤?我们仨糙汉子,对住的地方真不挑,能挡风遮雨,有个棚子就成。” “明儿进城,我们再弄点木头瓦片,把这院子好好收拾收拾……” 赵言揉了揉眉心,突然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地问道:“马帮,你们知道吧?” 贾川一愣:“知道啊!” 眉山县里混混流氓不少,那些自称道上混的帮派也多,但马帮是干黑活儿那帮人里,最横、势力最大的一个,只要在县里稍微混过,没人不知道马帮的名号。 “马帮盯上我酿酒的方子了,想抢。我打算跟他们碰一碰。”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月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轮廓更硬了。他说着,眼睛扫过对面三人的脸:“你们要是愿意跟着我干,往后卖酒赚的钱,我分你们一成!” “要是不愿意,明儿就收拾东西回大王庄,别被我连累了。” 他这话一出,刚才还挺热闹的饭桌,一下子安静了。夜风吹进来,好像都变冷了。 贾川盯着碗里晃悠的月亮影子,喉结滚了滚。 马帮的凶名,在眉山县能吓哭小孩。光是正经的帮众就有两三百,再加上平时挂靠在他们手底下的那些混混,能动的人手快上千了。势力这么大,连官府平时都得让他们三分。 赵言就一个打猎的,想跟这么个庞然大物斗?简直像拿胳膊挡马车。 三个人都没吭声。 “马帮是势大,可他们到底不是山匪,做事总得有点顾忌。”赵言的心慢慢往下沉,又开口说。 贾川突然一摆手。 赵言的话断了,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嘴角,笑道:“行,明白了。明天把弓箭还我,你们回家去吧。” “言哥儿,你把我们兄弟当啥人了?”贾川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像蜈蚣爬在上面的疤: “今儿在山里我说的话算数!你给我饭吃,我们就拿命帮你。” “管他什么马帮驴帮!蛮子的箭都收不走老子的命,还能怕几个地痞?” 赵言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摆手不是拒绝,是根本不用多说。 “我们在死人堆里滚过,六个人撵着九十多个蛮子打,杀得他们屁滚尿流,雪地都给染红了。” 小武眼里也冒了凶光,光着的膀子肌肉绷紧,那些醒目的伤疤像是带着打仗时的声音:“言哥儿,你一句话,我就敢拼命。” 小六没说话,但眼神一样硬气。 “好!” 赵言眼神发狠,慢慢抽出猎刀,咔嚓一声钉在桌子上,刀还在抖。 他之前拉起队伍、收买人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三个老兵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经验老到,心也够硬,有他们帮忙,简直太给力了。 “光靠咱们几个,想对付马帮还是不够看。” 赵言稳了稳神,开始安排道:“明天小六进城,把打的猎物送到梅花楼。我们三个去各村转转,找那些胆子大、手上有点本事的汉子,拉进队伍里。” “起码把缺的八把弓补上。” “得让马帮那帮孙子知道,老子不是软柿子,想吃我的肉?小心崩掉他们满嘴牙。” 夜深了。 姜聿躺在自家炕上,瞪着屋顶发呆。 怀里那份酿酒方子像块烙铁,烫得他胸口疼。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被子都快拧成麻花了。眼看荣华富贵就在手边,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赵言掏银子给他的样子,老在脑子里晃。 那些好听的、难听的、带刺的话,一遍遍扎着他的心。 “操!”姜聿猛地坐起来,抄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剩下半瓢哗啦浇在头上。水珠顺脸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用拳头砸得水缸嗡嗡响,说道:“赵言,你个狗娘养的,你倒是拿刀砍我啊!骂我个狗血淋头啊!那样老子拿马帮的好处,也拿得心安理得。” “现在?你让老子怎么选?啊?你告诉我怎么选?” 天刚蒙蒙亮,赵言他们几个就到了附近的村子。 赵言的猎弓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黑影。贾川跟在后面,腰上的柴刀一下下磕着大腿。 小武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映着左手木板上的字,墨还没干透,写着“招猎”。 这年头粮食不够,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当猎人是不少人心里的好差事。 第六十四章:不算太熟 可山里危险,又怕随便用弓箭被官府抓,大多数人只能干看着,不敢动。 赵言手里有官府发的弓箭文书,比别的猎人队伍方便太多了。所以消息一放出去,晒谷场上很快就挤满了精瘦的汉子。 挑挑拣拣,最后八个最壮实的汉子站到了赵言面前。 “大伙儿这么给面子,我也不能小气。来,先分点肉干尝尝。”赵言笑了笑。 贾川一听,立刻从包袱里掏出几块熏好的猪肉,每人分了足有两三斤。 这一下,那八个汉子的眼神更热切了,态度也更恭敬了。 旁边那些没选上的男人,看得直咽口水,眼里全是羡慕嫉妒。 现在猪肉虽然比不上羊肉、鹿肉,一斤也要七十文钱,八个人分到的肉干加起来,值一两多银子呢!大方的老板,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你们都用过弓没?”赵言开口问。 “我以前给官府当过更卒,摸过几天弓箭,不算太熟。”领头的汉子站出来,接过贾川递来的猎弓,沉下身子,拉开弓瞄准十几步外一棵枯树。 嗖! 弓弦一松,那箭歪歪扭扭飞出去,擦着树干掉进了草里。 更卒,就是官府人手不够时,临时从老百姓里拉来凑数的。这身手,跟真正打过仗的老兵肯定没法比。 剩下几个人挨个试,水平都跟第一个差不多。 “射不准可以练。”赵言倒没太失望,毕竟像贾川那样的好手太稀罕,不可能满大街都是,“我能教你们射箭,教你们使刀枪。” “就一个问题,你们胆子够大吗?” 一听这话,那八个汉子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俺们都是敢在坟头睡觉、生吞活蛇的硬茬子,胆子绝对够用!” “进了山,管它遇上熊瞎子还是大虫,俺们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言笑了笑,接着说:“进山当猎户,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而且对上的不光是山里的豺狼虎豹,还有同样在山里抢食儿的同行。” “最近几天,有些黑心烂肺的坏种盯上我们了,说不定哪天就得干一架。到时候断胳膊断腿,甚至出人命,都有可能。” “我们一块儿进山打猎发财,可要是碰上这种事儿,你们愿意一起上吗?” 八个汉子不吭声了。 他们就想跟着混口饭吃,哪知道这活儿这么凶险?不光要跟野兽斗,还得跟人斗?这刀头舔血的架势,让他们心里有点打退堂鼓了。 “那……你能给俺们多少钱?分多少肉?”领头的汉子突然问。 赵言慢慢伸出两根手指。 “二钱银子?散了散了。”那汉子恼火地嚷道。 赵言平静地说道:“是每月二两银子,另外,每回成功打了猎或者跟人干完架,再额外给三斤肉,上不封顶。” “什么?” “二两?” 人群直接炸了。 二两银子,这年头简直是天价工钱了,再加上这么多肉,靠这个,一个快揭不开锅的家,立马就能过上好日子。 赵言这次招的猎队成员,发钱的法子跟贾川他们完全不同。贾川他们算是最早入伙的,能分红。这次新招的,就是干活拿钱的伙计,每月只拿死工资,不分红。 “要是受伤或者残废了呢?” “有额外的安家费。” 带头的汉子听了,还是有点犹豫,好像在算计为了这二两银子,搭上命到底值不值。 “哼!”赵言突然冷哼一声,眼神凶狠地扫过他们,“大老爷们活一辈子,不能窝窝囊囊,狼跑千里吃肉,狗跑千里吃屎,想让你爹娘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前怕狼后怕虎的,能行吗?” “就问你们一句,是想刀口舔血、拿钱回家,还是继续缩着卵子种地?” 八个汉子心头猛跳,最后狠狠一咬牙,齐声说:“成,我们跟你干,加入狩猎队,遇上啥危险都一起扛,绝不跑。” “行,既然端我的饭碗,以后就得听我的号令。谁敢不听话,后果自己担着。”赵言嘴角一扯,露出点冷笑,顺手拔出腰间的柴刀,“噗”地一声钉在旁边枯树上。 刀身嗡嗡直抖。 八个汉子心里一紧,赶紧抱拳说道:“听您的!” “哗啦!” 赵言随手掏出八个小银锭,挨个扔给他们说道:“拿着,这是你们这月工钱先付一半。回去收拾东西,跟家里说一声,然后跟我回靠山屯。” 银锭在空中划出刺眼的亮光,落到手里感觉烫乎乎的。 最后接钱那汉子,猛地抽出别在后腰的镰刀,“咔”一下削掉了自己半截小拇指,咬着牙说:“这指头昨天让毒虫咬了,反正要烂,花钱买药不如砍了痛快,东家,够种不?” 血哗哗地流。 他硬是一声没吭。 赵言大笑,解下腰上的水袋扔过去:“是条汉子,老子喜欢!” 这年头,找个能赚钱养家的活不容易。八个汉子跟家人道别后,收拾好东西,立刻跟着赵言赶回了靠山屯。 赵言花了一两多银子,买下两个破院子。 大家一起动手,把破墙烂瓦推平,三个院子连成一片,足有一亩地大。 为了安全,赵言改了主意,本来想用篱笆围院子,现在换成了碗口粗的大木头桩子,外面还垒了半人高的土墙。 这架势,谁想硬闯都得掂量掂量,盖新院子,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木头根本不是问题。山脚下树多的是,村里人平时砍柴烧火都去那儿。 赵言雇了些庄稼汉,管两顿饱饭,一天给三十文工钱。 不过六七天功夫,一个像小堡垒似的院子就立起来了。 赵言看着围好的大院,算了算自己的钱。 前两天六子进城卖了猎物和狐狸皮,拿回来十四两银子。按规矩分完后,他自己拿了八两。 上次打獾子得的木头箱子里,只开出一窝小鸡崽,他妹妹高兴坏了,在兔子窝旁边搭了个草棚子养着。 “还剩二十七两银子……” “差不多够用了!” 赵言掂量了掂量钱袋,转头问旁边正指挥汉子们对着草垛子练射箭的贾川:“这帮人练得咋样了?” 贾川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说道:“嘿,陈林这小子真邪门了,一拿起弓,没两下就上手了,比我以前带过的新兵强太多了,天生就是玩弓的料!其他人比不上他,但也凑合了。” 第六十五章:干脆放弃 他说的陈林,就是前几天自己剁了小拇指那个汉子。 新来的八个人分成两伙:四个学射箭,四个练刀。 赵言心里明白,在山里要是遇到偷袭,或者有人闯进院子,弓箭使不开,近身砍杀的本事不能少。 这些天,这八个人白天黑夜地练,刀和箭都有点样子了,砍起人来有模有样,动作也比一开始顺溜多了。 虽然跟贾川他们比不了,但进步算很快了。 看着这群汉子,赵言脑子里又冒出姜聿的影子。 他穿过来之后认识的人里头,这小子练武的天分最高,身板也最壮实。要是他肯留下来帮忙…… 赵言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人都走了,想这些没用。 赵言叹了口气,说道:“今天下午,王铁匠就该把打好的箭头和朴刀送来了,估摸着得花掉十几两银子。本来还以为有点家底了,没想到转眼就快空了。” 招了新人,原来那些破旧家伙事也得换新的。 虽然多数铁匠铺不敢打箭头,但赵言有官府文书,出的价钱也不低,邻村一个铁匠铺还是接了这活。 一百个箭头,两把朴刀,用的都是好铁。 “明天进山!”赵言伸了个懒腰。这些天为了盯着新人训练,他和贾川都没进山打猎。现在都准备好了,该去大龙山走一趟了。 …… “姜聿,帮主交代你那事儿,还没办成?” 小酒馆里,几个马帮汉子围着桌子喝酒。有人喝得有点迷糊了,开口问道。 姜聿闷头灌了一碗酒,慢慢摇了摇头。 虽然他已经拿到了酿酒的方子,但这几天,他一直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交上去。 旁边一个络腮胡拍了拍他肩膀,羡慕的说道:“你可得上点心啊!帮主特别重视这事儿,你要是办成了,在帮里肯定能往上爬一大截。” “到时候,可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 “对啊!” “兄弟们可都指着你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话。要是搁以前,姜聿肯定乐呵呵的,可今天他眉头一直拧着。 “咋了?难不成那个卖酒的小子是个硬茬?你搞不定他?”络腮胡问道。 姜聿烦躁地扯开衣领说道:“喝你的酒!哪那么多废话!”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不敢再吱声,只能悻悻地举起酒碗。 哗啦! 街上忽然一阵吵闹,姜聿他们几个都扭头去看。 街角翻了一辆牛车,还压坏了路边摊。 车夫拿着鞭子,一下下抽打拉车的黄牛。 那牛喘着粗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摔倒了。 车夫骂了几句,转身就进了旁边的酒馆,冲着柜台喊道:“掌柜的,你这儿收牛吗?” 掌柜往外瞅了瞅,有点为难说道:“收是收……可你这牛太老了,出不了多少肉啊。” “价钱好说。”车夫陪着笑。 俩人讨价还价一阵,谈妥了。很快,几个伙计出去解了老牛的绳子,把它拖进后院宰了。血糊糊的牛皮,直接挂在了牲口棚的柱子上。 看到这儿,姜聿猛地一拍桌子,冲着车夫吼道:“这牛跟你一辈子,你就这么给卖了?” 车夫一愣,本来想骂他多管闲事,可瞟见姜聿胸口上马帮的标记,又把话咽了回去,嘟囔道: “这不就是个牲口吗?以前再有用,现在干不动活了,我还得把它当祖宗供着?当然是卖了换钱,再买头年轻力壮的回来呗!”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姜聿看着后院被剥皮拆骨的牛,心里翻腾开了。 秦离话说得好听,可要是哪天自己也没用了,会不会也像这头老牛一样,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一脚踢开? 在秦离眼里,他和这些牲口,又能有多大区别? 第二天天刚亮,狩猎队就集合进山了。 熊罴打头冲在前面。这支越来越大的队伍,按赵言的要求排好了队形: 队伍最前和最后,各有两个拿着刀或者长矛的汉子;贾川那四个老兵,则分散在队伍两边。这样安排,基本上能把四面都照顾到。 上次遇着老虎的事还历历在目,这次赵言格外小心。 按着狩猎图的指引,他们来到一个山谷。这地方常有野山羊出没。 大家散开找了一会儿,贾川那边就发出了信号。赵言悄悄摸过去,躲在一个小土坡后面。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群野山羊正低头啃着草,大概有六七头,都挺肥的。 赵言脸上露出点笑意,“运气不错啊,刚进山就碰上货了。” “东家,射吗?”缺了根小指头的陈林压低声音,有点兴奋地从背后摸出猎弓,想试试这几天练的成果。 赵言目测了一下他们和羊群的距离,摇了摇头。 太远了。猎弓也就三十步左右能打准,过了这距离,准头就差了。那群羊离他们至少有五十步,很难射中。 赵言说,说道:“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没什么大树挡着,就点矮草,咱们这体型藏不住。” 贾川瞅了瞅周围的地形,觉得往前凑的主意不行,干脆放弃了。 赵言咧嘴一笑。 “咱过不去,能让羊群自个儿跑过来啊!” 大伙一听,都愣了愣。 咔嚓!咔嚓! 几头山羊正嚼着带露水的嫩草,小尾巴时不时甩两下,赶着烦人的小飞虫。 突然,一头挺壮实的公羊停住了,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啥动静了。 它还没看清是啥呢,一道黑影“嗖”地从后面窜出来了,还带着吓人的吼叫。 是熊罴! 它冲得飞快,直扑羊群。 “咩!” 公羊吓得大叫,羊群立马调头就跑,蹄子刨得泥巴乱飞。 熊罴在后面吼个不停,但就是不真追上,就吊在后面撵。 一眨眼功夫,羊群就被赶到了土坡跟前。 “射!” 赵言猛地大喊。埋伏在土坡四周的猎人们“唰”地全冒了出来,猎弓拉满,“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利箭飞出去,准得很,全扎进了羊群里。 咩! 领头的公羊身上中了三箭,往前冲了几步就一头栽倒,抽抽几下,不动了。 赵言他们动作麻利,飞快搭上第二支箭,又是一轮齐射。 “嘿,好家伙,还想跑?” 第六十六章:宝箱还能合 一个拿长矛的汉子两步冲上前,对着一条想掉头逃命、屁股上还插着箭的母羊,抬手就捅了下去。 长矛“噗嗤”捅穿了它的肚子,把它牢牢钉在地上。 赵言紧跟着上前,一刀抹了脖子。 一个宝箱慢悠悠从死掉的母羊身上冒了出来。 两轮箭雨下来,这几只羊个个带伤,三只当场就死了,还有一只命硬的,拖着伤腿钻进了旁边的树丛。 贾川刚想去追,就听到树丛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熊罴就叼着那只被咬断脖子的伤羊,慢悠悠晃了出来。 不到半分钟,七头山羊全给放倒了。 “好狗子,又立一功。”赵言揉了揉熊罴的大脑袋,从怀里掏出一块猪肉当奖励,扔给它。 这种把猎物赶进包围圈再打的办法,是狼群常用的招数。 猎狗跟狼是亲戚,这招熟得很。 七头羊,赵言亲手杀了四头,但也只爆出了三个黑铁宝箱。 “嚯!这几头羊可真肥,加起来少说四百多斤,拉去梅花楼卖了,又能得四十两银子!”贾川咧着嘴乐,不用赵言吩咐,就招呼人开始收拾猎物。 “四十两?”几个新来的汉子听了直咂嘴,忍不住感叹,“这钱来得也太快了,猎户这行当真不赖。” 赵言笑了笑:“没这猎图和猎弓,你们以为打猎这么容易?再说了,山里可不光有这些老实挨宰的货,要是碰上狼虫虎豹,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行了行了,手脚麻利点,收拾好赶紧撤,换个地方,这味儿太重了,别招来大家伙。” 山羊鼻子灵得很。他们刚在这儿打了猎,血腥味一散开,附近的山羊群肯定早跑光了。 得等上几天,等这味儿彻底没了,它们觉得安全了,才会慢慢溜达回来。 狩猎队人多了,赵言就轻松不少。 他当头儿的,自然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等其他人把打到的山羊捆好扛在肩上,他们就马上换地方了。 赵言走到小溪边,看了看之前设的陷阱,里面空空的,啥也没有。 大伙儿也没耽搁,顺着溪水往下走,到了之前弄捕鱼陷阱的那个小湖。 还没走到湖边呢,就看见水面上有鱼吐泡的波纹。 “言哥,快过来看。”贾川腿脚快,几步冲到湖边,往水里一瞅,立刻乐得直叫唤:“这圈里鱼贼多!” 赵言闻声走过去。 那用石头、烂木头围起来的水圈里,几十条大鱼正慢悠悠游着,鱼鳞在太阳底下反光。看见人来了,它们就想钻水草里躲,可惜湖边水太浅,根本藏不住。 “拿鱼叉!”赵言说着,顺手从小武背后抽出他自制的木叉子,脱了鞋就踩进水里。他瞄准一条鲤鱼的脊背,对着水里鱼影子的下方,猛地一叉子扎下去。 噗! 水花四溅! 赵言大笑着把鱼叉举起来,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鱼挂在上面,尾巴甩得啪啪响! “这石头底下,还全是虾和螃蟹呢!”贾川兴奋地搬起一块石头,大手一抓,就捏住一只巴掌大的青蟹。结果下一秒他嗷一嗓子说道:“哎哟!还敢夹老子!” “这是不是个王八?” “这玩意儿可补了,城里有钱人都爱吃,快,别让它跑了。” 几个人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抓鱼捞虾。 比起刚才打山羊,这活儿可轻松太多了。他们把围栏出口一堵,抓这些鱼虾简直跟玩儿似的! 忙活了半个时辰,几个人捞了满满一大竹篓的鱼虾。 临走前,他们把围栏的入口恢复好,又把那两只山羊的内脏扒拉出来,扔进水里,就等着下次再来丰收了。 …… 马帮总坛。 姜聿一身酒气地走进大堂。 “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秦离坐在太师椅上,说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调。 姜聿眼睛扫了一圈两边站着的香主和打手,慢慢把手伸进自己怀里。 秦离脸上笑道:“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结果,姜聿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写着配方的纸,而是…… 一把刀! 秦离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噗嗤! 姜聿深吸一口气,好像又想起了那头被杀的老黄牛,还有赵言给他银子那一幕。他不再犹豫,刀尖一转,对着自己的肩膀就狠狠捅了下去。 那刀锋扎进肉里,竟然从后背穿了出来。 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红了一大片。 “姜聿,你疯了吗?”秦离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帮规第三十二条,入帮的人想走,得挨三刀六洞。”他眉头直抖,满嘴酒气喷出来,眼睛通红: “我姜聿就是个废物,享不了福,不配吃那二十两一条的江鲤,对不起帮主的看重,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回乡下,跟我那帮穷兄弟啃馒头大饼更痛快。” “第一刀完事了,还有两刀,您看着!” 离开大龙山,赵言把猎物挨个过了秤,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挺满意。 他刚想招呼大伙儿动身进城,出事了! 那三只山羊尸体上的木头箱子,突然冒出一层微光,箱子上的花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赵言脑子里“叮”一声响,像山泉滴下来。 【检测到宿主有三个同品质宝箱,是否合成?合成后,宝箱等级提升!】 赵言眉头一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的柴刀。 宝箱还能合? 三个黑铁的换一个青铜的,他眯着眼,脑子飞快转了几下,一跺脚:“合成!” 【叮!合成成功!消耗黑铁宝箱—3,获得青铜宝箱—1!】 刺眼的光猛地一闪,三个黑铁箱子在光里融到一块儿,变了形状。 光没了,一个青铜箱子静静飘着,箱子上复杂的云纹在夕阳下暗暗发亮。 “……”赵言舔了下嘴唇。 这些天琢磨宝箱系统,他发现不同级别的箱子,开出的东西好像也有规律。 黑铁箱子开出的东西,不一定就比青铜的差太多。 每个级别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好像有个范围。 就跟抽奖似的。 木头箱子能开D级到B级的东西,黑铁箱子是C级到A级,青铜箱子更高级,是B级到S级。 第六十七章:血糊糊的人 箱子等级越高,保底的东西越好,出好货的几率也越大。 但要是运气够好,黑铁箱子也能开出A级的好东西,比如之前的“三月春”,明显就是黑铁箱子里的高档货。 可要是脸黑,青铜箱子可能也就给你个保底。 “这宝箱合成,纯属赌一把单车变摩托的玩法。”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现在也没心思算三个黑铁和一个青铜,哪个更容易出货了,都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希望这青铜箱子别让他太失望! 念头一动,青铜箱子被他收进了系统空间。 …… 收好箱子,赵言让贾川带几个人先回靠山屯继续修房子,自己领着剩下的人扛起猎物,直奔城里的梅花楼。 今天打猎顺当,他们到梅花楼的时候,日头还老高,刚过中午没多久。 梅花楼大红灯笼挂着,跑堂的吆喝声混着酒香飘出来。 “赵言兄弟,你有点不上道啊。” 康庆宗让后厨把猎物拿走,自己手里抓着个钱袋子,一上一下地掂量着,脸上却不太高兴说道:“我最近可没少帮你忙,你这有了好事,倒不想着你老哥我了?这有点不够意思吧?”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三月春那事?” “满大街都在传你的私酒!”康庆宗嗓门猛地拔高,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腾飞走了,他又赶紧压低声音:“梅花楼干酒肉买卖几十年了,你小子倒好,宁可在街上摆摊也不给我送来?” “楼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跟我沾亲带故?你这么干,不是打我脸吗?” 听着这质问,赵言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说道:“康爷,您这话可不对,我那酒酿出来的头一天,我就立马送过来了,想着长期供您梅花楼。可惜啊,有爷们瞧不上……” 康庆宗一听,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在忙活的范大厨。 范大厨一碰上他的眼神,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锅里了。 康庆宗立刻明白了:“是梅宗元那王八蛋捣的鬼?” “前、前几天言兄弟是来过,可、可舅爷警告小的别声张,所以……”范大厨结结巴巴地回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饭桶!”康庆宗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牙咬得咯咯响。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赵言,你摊上大麻烦了,马帮前几天派人来摸你的底,后厨那帮碎嘴子,把你卖了个底朝天!” “秦离已经放话了,要抢你的酿酒方子。” 康庆宗胸口气得直起伏,越想越火大。 要是当初梅宗元那蠢货没拦着,三月春早进了梅花楼的账,哪还轮得到马帮惦记? 凭大掌柜在眉山县的关系,只要签张契约,就能拉到官府的助力。就算是秦离,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现在……他重重叹了口气。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马帮既然先放出风声,梅花楼要是再硬插一脚,那就是坏了道上默认的规矩。 就算是他康庆宗,也不敢轻易踩这条线。 “这事我前几天就听说了。”赵言笑了笑。 康庆宗眯起眼,凑近了些:“你小子倒沉得住气。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认栽,交方子保命?还是……” 他故意拖着长音,眼睛在赵言脸上扫来扫去。 “我这人毛病一堆,就骨头还算硬。这酿酒的法子要是保不住,我就是毁了它,也绝不会白白给人。”赵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光。 “你有法子对付马帮?”康庆宗瞅了瞅赵言身后那几个汉子:“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怕是有点悬。” 赵言一听,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马帮这几年在城里势力是大,买卖遍地,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聪明!” 康庆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直晃。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划拉:“秦离是头猛虎没错,可城里还有一群饿狼盯着呢!” “眉山县地方不大,水可深着呢,各路人马乱得很。” “道上混的,明面上是马帮一家说了算,可背地里想从秦离这块肥肉上咬一口的狼崽子,多的是!” “这些年马帮太横了,吃相难看,早就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铺子的老板,摆摊的小贩,其他帮派的老大,哪个不是面子上装恭敬,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这些人平时不敢去碰秦离的霉头,可要是真有人敢去碰一碰,他们绝对乐得在后面使绊子。” “这跟上辈子打工一个道理。头儿再厉害,下面也总有人憋着劲想往上爬。只要有人第一个掀桌子,立马就有人跟着砸砖头!” 赵言盯着桌上快干掉的水印子,好像看到了眉山县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暗涌。被马帮压着的势力,都变成了黑影里的野兽。 “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倒是能帮你递个话。”康庆宗犹豫了一下,他也想沾点三月春生意的光,希望赵言能赢,“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当这个出头的,就得真有能耐,那帮老狐狸精得很,要是看你连马帮第一下都扛不住……” 他用手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卖了成堆的山货鱼虾,换了五十二两银子。沉甸甸的银锭子揣进怀里,赵言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出了梅花楼,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直接去了牲口市场,花了十五两银子买了架结实的骡车。新车辕在夕阳底下反着桐油光,拉车的青骡打着响鼻,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回村路上,大伙儿都闷着没说话,就听见车轮子压土路的吱呀声。眼瞅着快到靠山屯了,赵言猛地一勒缰绳,村口老槐树底下,竟然瘫着个血糊糊的人! 他甩了下鞭子,赶着骡车快跑几步。 凑近了看清那人脸,赵言一愣:“姜聿?” 姜聿整个人像在血里泡过,破衣服和泥巴混成暗红的硬壳,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叮在他的伤口上。血渗进树根边的土里,把地都染成了吓人的酱色。 “去看看,还有气没?”赵言停了一会儿,冲身后的人说。 第六十八章:魂魄是鬼中雄 两个汉子小心地凑过去,手指刚碰到姜聿鼻子,又像被电了似的缩回来说道:“东家,还有点气儿,救不救?” 赵言攥着鞭子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了:“救个屁,走。” 两个汉子挠挠头,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姜聿好像听见动静了,他使劲睁开眼往前看,认出是赵言,脸上硬挤出一丝笑。 “言哥儿!”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比苍蝇哼哼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了一张宣纸。那纸叠得整整齐齐,可上面全是血。他声音发抖:“方子,你的方子,我没出卖你,这东西我没给别人看过!” 赵言正要挥鞭子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赵言猛地冲过去,一把扶住姜聿的脑袋。 手刚碰到后脑勺,就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血。他看到了三道可怕的 刀口,肩膀上那道伤更深,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了。赵言的声音也抖了:“这怎么弄的?” “马帮的规矩,要退帮就得挨三刀、穿六洞。”姜聿咳了几声,血沫子跟着出来。 “你不是要去享福吗?”赵言感觉喉咙发紧,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聿咧开嘴想笑,可脸白得像纸:“你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放不下你这个兄弟……” “操!”赵言猛地扭头,冲着旁边的人吼道:“都傻站着看戏呢?赶紧过来搭把手啊!” …… 赵家院子里,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散不开。 二拐郎中扔了一地的布条,都沾满了血。他那罐祖传的金疮药,都用掉了一大半。 赵言看着刚忙活完的老郎中,急忙道:“二拐叔,姜聿他人怎么样了?命能保住吧?” 二拐往烟锅里按着药渣,说道:“肠子没捅破,算他小子命硬。今晚要是能挺过去……咳咳,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床上,姜聿脸蜡黄蜡黄的,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赵言盯着他肩膀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本来以为姜聿是贪图荣华富贵才背叛了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用了这么狠的法子来证明自己清白。 姜聿回来了,是好事。 可这也意味着,马帮那边肯定已经知道真相了。他们不会再拖着,很快就会来找麻烦。 赵言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猎弓,把贾川叫了过来,说道: “还好这几天我也没闲着,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从今天起,每天晚上院子里留两个人守夜,其他人睡觉家伙事儿也别离身。” “要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摸过来,马上喊人、” 贾川一听是马帮的事,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安排了。 赵家大院盖好后,贾川他们几个也跟着搬了进来。地方够大,十几个人住着也不挤。 夜深了。赵言躺在炕上,把白天刚弄出来的那个青铜宝箱拿了出来,心里有点小激动。 这是他弄到的第二个青铜宝箱了。 第一个开出了熊罴那条鼻子特别灵的猎狗,这第二个,能开出啥好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宝箱:“开!” 箱子里闪过一道光。 他手里多了一块看起来特别旧、特别有年头的护心镜,镜面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 【青铜宝箱开启成功,获得物品:龙甲唤心镜!】 【龙甲唤心镜:春秋时期楚国大将“龙左”铠甲上的一块甲片。跟着主人打了无数场仗,沾满了敌人的血,凝聚了浓重的战场煞气!】 【类别:一次性消耗道具!】 护心镜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用了这个,能叫出“龙左”和他手下十八个兄弟,能待一刻钟!】 后面还刻着几句诗: 带长剑啊挎秦弓,头身分离心也不服。 又勇敢啊又善战,真是刚强不能欺。 身子死了魂还在,你这魂魄是鬼中雄! “我去!”赵言愣了几秒,然后心里乐开了花,“这跟之前的奖励完全不一样啊,简直是开挂的道具,我这是抽到高级货了,哈哈。”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张保命符。 他脑子里有点印象,原主的记忆里提过这个“龙左”。 是几百年前国外的一个猛将,打仗贼厉害,特别能打,一个打百个都不带虚的。在以前楚国那片地方,现在还有人给他立庙烧香呢。 赵言眯了眯眼,说道:“可惜只能用一次,时间还短,不然直接叫出来,把马帮那帮人全给收拾干净。”刚才一激动,他还真想这么干。 但冷静下来,他压住了这个念头。这眉山县里,盯着三月春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就算干掉了马帮,保不齐还有别人动歪心思。就连梅花楼那个大掌柜也未必能全信。 赵言舔了下嘴唇,心里慢慢有了主意,说道:“这宝贝要用就得用在刀刃上,不光要干掉敌人,还得把那些暗地里惦记的家伙全给震住。” 正琢磨着,熊罴突然叫了起来。 贾川推门进来,压着嗓子说道:“言哥,村口路上有动静!” 夜里风呼呼地刮,吹得人脸上生疼。 远处黑漆漆的夜色里,几点火光晃动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黄骠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土路上,打破了小村的宁静,泥点子乱飞。 “看着得有二三十号人。”赵言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手指用力攥着猎弓,指节发白,弓弦绷得嗡嗡响。 整个院子瞬间活了。 睡着的汉子们被摇醒,听说有人打上门来,那点睡意立马吓没了。虽然赵言之前打过招呼,但没想到刚入伙没几天,就要真刀真枪跟人干上了。 “这帮骑马的,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吧?”有个汉子声音发干,干笑了两声。 赵言没吭声。这靠山屯穷得叮当响,除了偶尔有傻贼来打秋风,正经马队谁往这儿跑? 姜聿今天刚回来,这帮人就深夜摸来,说不是冲他来的?鬼才信! 马队冲到赵家大院外二十来米的地方停下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光着膀子,一脸凶相,手里拎着一把宽背大刀。 第六十九章:倒了血霉 他胸口上,那个马帮的烙印记号特别扎眼。 他身后头,跟着六七个也骑着黄马的汉子,还有大概二十来个举着火把小跑过来的壮实打手。这些人乱哄哄地把赵家院子围了个严实,手里都抓着铁打的家伙什。 那大胡子看不清院子里头啥样,但能瞅见一圈粗木头桩子垒的围墙。他眉头一皱,轻轻吹了声口哨。 旁边一个骑马的汉子立刻冲上前,猛地一甩手,一个瓦罐“呼”地砸在木桩子上。 瓦罐碎了,里头臭烘烘的死蛇死耗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东西没啥杀伤力,可实在恶心人。 大胡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那声音像铁片刮石头,听得人浑身发冷的说道:“里头的听着,老子是马帮香主,管城东三条街,道上兄弟给面子,都叫我一声下山豹,豹爷。” “赶紧的,把咱帮里的叛徒姜聿,还有那酿酒的方子,乖乖交出来!要不然,老子就踏平你这破院子,男的,腿脚全打断,女的,扒光了排着队轮。” 这下山豹满嘴脏话,周围那些打手听了,立刻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 赵言站在暗影里,一声不响,抬手就是一箭。 那箭带着风声,“嗖”地就到了跟前。 “哎哟!” 下山豹惨叫一声,捂着眼睛,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挺挺摔了下来。血顺着他指头缝“滋滋”往外冒。 “你敢私自造弓,射老子?”他被几个打手七手八脚扶起来,疼得浑身哆嗦。 刚才那箭射过来,他躲了一下,可箭头还是擦着他左眼飞走了,现在只觉得眼珠子疼得要命,脑袋像要炸开。 “下山豹?”赵言的声音慢悠悠从院子里飘出来,带着点嘲弄,“我看你改个名儿得了,叫瞎眼豹怎么样?” 这一箭下去,大胡子的反应让赵言有点意外。 听这意思,马帮好像还不知道他有官府准造的弓弩。这说明他们虽然打听到了点自己的事,可摸得不够细。 赵言倒不觉得是马帮消息不灵,他们这样,纯粹是没把他这个乡下打猎的放在眼里,所以查也查得马虎。 “狗东西,吃了豹子胆敢跟马帮作对?”大胡子强忍着疼,眼里的火苗子都快喷出来了。 马帮在眉山县,那是出了名的凶,他本以为这趟出来手到擒来,没想到刚照面就栽了个大跟头。 这剧痛加上丢脸,让他火冒三丈,立刻扯着嗓子吼:“小的们,给老子推倒这破墙,冲进去!碰上敢还手的,别客气,直接剁了。” “在城里头还得给官府点脸面,做事得收着点。在这城外头,还顾个屁,宰了人,随便挖个坑一埋就完事儿。” 他这一声令下,那些马帮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他们在城里用的是木棍子,可这会儿,手里拿的明晃晃全是砍刀斧头。 靠山屯在大遂地盘上,但离城里还有七八里地呢。夜里官差根本不出城巡逻。 一到晚上,这地方跟没王法差不多。这些年乡下劫道杀人的事儿多了去了,县衙管不过来。死个把人不算大事,只要没闹翻天,根本没人管。 “拉弓!”贾川站在院子里,猛地吼了一嗓子。 他和另外两个老兵反应最快,弓早就对准了冲过来的马帮打手。剩下几个新人还有点犹豫。 陈林一看,抬脚就踹了旁边的同伴:“发什么呆!抄家伙啊!” “大林子,你没听见吗?这可是马帮的人啊!”一个汉子声音有点抖。 “人家都要冲进来砍你了,你不动手等死啊?” 陈林咬着牙,把弓拉得满满的,脑门青筋都爆出来了,“就算是天王老子要杀我,我也得崩他两颗门牙!” 被陈林一顿骂,那几个汉子眼神也硬了,吼着给自己壮胆,抄起家伙就开始打。 崩! 弓弦松开。 几把猎弓同时放箭。 箭嗖地射出去,带着刺耳的响声,狠狠扎进人群。 “啊!” “他们不止一把弓!” “张老二胸口中箭了,他死了!” 弓弦响成一片,箭像下雨似的。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胸口开了花,仰面就倒。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马帮打手,这下全慌了。 有几个人冲到了围墙底下,手脚并用扒着木桩就想翻过来。 黑暗中,两根木矛、两把朴刀猛地戳出来,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啊!” 一声惨叫,一个刚爬上墙头的打手,被朴刀一刀劈在脸上。 血和脑浆溅了一墙,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摔了下去。血腥味一下子漫开。 转眼死了两个,还有好几个受伤的,马帮打手一看不对劲,拖着受伤的同伴赶紧往后撤。 “香主,点子硬啊!”一个肩膀中箭的汉子咬着牙说,箭杆上的白羽毛随着他喘粗气直抖。 眼睛受伤的下山豹眼皮狂跳,看着一个照面就被打趴下的手下,火气噌噌往上冒,抡起手里的大刀就砍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 咔嚓! 那树直接被砍断了。 “赵言!你给老子听着!”下山豹咬牙怒吼道:“我马帮几百号兄弟,要是全来了,别说你这破院子,整个村子眨眼就能给你踏平了。 识相的,现在乖乖滚出来,自己捆上手跟我回总坛认罪,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要是不肯……” 他话还没喊完,一根箭又迎面射过来。 下山豹狼狈地往地上一滚,像头笨驴似的躲开了。 可身后那匹黄骠马就倒了血霉。 这一箭结结实实射中了马腿,那畜生疼得一声惨嚎,像是吓疯了,撒开蹄子撞开挡路的人,没命地狂奔。 “快撤!快撤!” 看到这情景,那个管着三条街、外号下山豹的头目吓得脖子一缩,赶紧翻身上了手下的马,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跑了。 眼瞅着那点点火把光跑远了,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马帮也就这样啊!” “哈哈,咱们这回可赢大了。” 新来的伙计们高兴得又叫又跳。 但赵言没他们那么兴奋过头。他让大家安静点,把贾川几个叫到跟前:“今晚这一闹,马帮肯定在城里憋着坏等着我们,这几天我们都别进城。” 第七十章:栽了跟头 “要是打到猎物……” 他压低声音在几人耳边说了几句。几个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马帮这次夜袭是栽了,但没伤着他们筋骨,肯定还会再来找麻烦。 城里是马帮的老窝,最近几天,还是躲着点好。 赵言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护心镜,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玩意儿在他手里,就是个压箱底的宝贝。必须用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才能一下子把麻烦全解决掉。 要是随便用了,那就白瞎了。 “哥,聿子哥醒了。” 正想着,赵晓雅突然从屋里跑出来,声音带着惊喜。 赵言一听,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转身几步就冲进了屋。只见姜聿脸色还是发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嘴唇哆嗦着问:“言哥儿,刚才是马帮的人来了?” “没事,让我打跑了。”赵言说。 “言哥儿,来,你近点。”姜聿喘着粗气,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他肯定听见了,这会儿强打着精神给赵言讲他在马帮这些年摸到的事: “想对付马帮,不能在城里跟他们硬拼。他们在城里扎根太深,每条街都有他们的眼线。” “可要是在城外……” 昏暗的油灯下,两人压着嗓子,说了很久。 …… 第二天一大早。 一辆大车装着满满的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一路往梅花楼赶。 街上还没什么人,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就在大车拐个弯,眼看要到梅花楼后厨时,几个穿短马褂的汉子猛地跳出来,拦住了拉车的老汉,眼睛死盯着车上的酒坛子。 “几位爷,拦我老汉干啥?”拉车的老汉有点慌。 “老头儿,你这车上拉的啥?”一个汉子往前一步,恶声恶气地问。 “是水,水啊!”老汉赶紧回答。 “水?我看是酒吧!”那汉子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把他狠狠拽到一边,“你是靠山屯的人?” “是!” “哼,刚开城门没人看着,就想偷偷把‘三月春’弄进梅花楼?赵言这小子胆子够肥啊!”那汉子狞笑着一脚踹翻大车,说道:“在城里头,没我们马帮点头,一粒米你们都别想运进来,懂吗?” 哐当! 大车翻了,酒坛子摔得稀碎。 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旁边几个人凑近闻了闻,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真是水!”一个光膀子的大汉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脸都青了。 抓着老头衣领的汉子也愣住了,紧接着像是明白了啥,一把将老头按在墙上质问道:“敢耍老子?” “二狗!”就在他要动手的当口,梅花楼后厨传来一声喊。 康庆宗慢悠悠走出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难看道:“我特意让人从城外运的山泉水,你就这么给我砸了?” “我们梅花楼哪儿得罪马帮了?要你带人来砸我的买卖?” 叫二狗的汉子眼角直抽抽。 他看看吓坏了的老头,犹豫了一下,慢慢松了手:“原来是陈掌柜要的货,兄弟我弄错了,这钱我赔!”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点碎银子塞给老头。 康庆宗没吭声。 二狗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道:“陈掌柜,昨晚上豹爷带人去靠山屯,结果栽了跟头。帮主正火大,要调人手过去,这节骨眼上,谁要是帮那乡下小子,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您在眉山县这么多年,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别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把自己搭进去。” “不是我说大话,在这城里头,马帮想办的事,还没办不成的。” 说完,他拱了拱手:“回见了您!” 看着二狗带人走远,康庆宗眉头紧锁,忍不住冷笑。 …… “哦?马帮在城里真这么横?一个小喽啰,都敢当面威胁康庆宗?” 赵家大院里,赵言听完运水老头的回话,想了想,嘴角忽然一挑道:“既然马帮在城里是土皇帝,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到了城外,到底谁说了算。” 一支运粮的车队慢吞吞走在土路上,尘土飞扬。中间的大车上插着根旗杆,挂着面蓝靛色的双刀大旗。 这是马帮的标记。 马帮人多,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干的买卖自然也多。除了在城里开赌场、妓院、收保护费,每到夏收秋收,他们还会派人去乡下,低价收粮食、木炭、草药这些过冬的东西,囤起来等冬天卖高价。 一个刀疤脸坐在最后头的骡车上,擦着满头的汗,骂骂咧咧,“都手脚麻利点,天黑前必须赶回城,这破路,真难走。” …… 这支车队有十辆骡车,二十来号人。里面真正是马帮的也就四五个,剩下的都是雇来的车夫和干活的。 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一丝风都没有。 人和拉车的牲口都没精打采,渴得喉咙直冒烟。 “妈的,下个月非找香主要个好差事不可。”一个大汉心里骂着,解下水囊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前面“嘎嘣”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紧接着尘土满天飞。 “怎么回事?”他赶紧站直了往前看。 只见一辆装满货的大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轮都掉了,东西撒得到处都是,把本来就窄的土路堵得死死的。 最前头的马帮弟兄检查完,气急败坏地喊道:“彪哥,路上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挖了几道沟,把车轴别断了,真是晦气。” “操!”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跳下车,看着坏掉的车和满地狼藉,脸都黑了。他冲旁边傻站着的车夫吼:“都他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挪开,清条路出来。” 话还没说完,路两边的树丛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伙儿都扭头看去。 嗖! 一支箭直射过来,不偏不倚,狠狠钉在刀疤脸的大腿上。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起来。 刀疤脸晃了晃,栽倒在地。 旁边几个马帮的立刻从货底下抽出家伙,厉声喝道:“哪个不开眼的杂种,敢动老子?不知道这是马帮的货队吗?”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有些穷疯了的农夫、乞丐会豁出去拦路抢劫。 但凭着马帮的名头,一般都能吓跑那些亡命徒。 第七十一章:恨铁不成钢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言和贾川,还有四个汉子走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抓着一张硬弓,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冰冰的,像盯着猎物。 “马帮?”赵言嘴角扯出一抹狠笑,再次拉弓,对准了那面在风里飘着的旗帜,猛地松手说道:“老子抢的就是马帮的货!” 话音落下,“咔嚓!”一声,那旗杆被他一箭射成了两截。 蓝色的帮旗“噗”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刀疤脸眼睛通红,捂着大腿的伤口咆哮道:“敢抢马帮,打死活该,都给老子上。” 几个马帮汉子和车夫们抄起家伙,就要往前冲。 赵言冷笑,手上不停,又是几箭射出去。 冲在最前头的马帮汉子应声倒地,疼得直嚎。剩下的车夫全吓傻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赵言开口道:“我叫赵言,今天拦路,只为解决和马帮的私仇。其他人想走的,我不拦着!但要是不识相,非要跟着他们一起找死……我这硬弓,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手里的箭头慢慢转向那些车夫。 车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 他们毕竟是马帮花钱雇来的,要是这时候跑了,难保这群恶棍以后不找麻烦。 “拿多少工钱,干多少活!” 眼看赵言又要拉弓,贾川猛地吼了一声:“就为挣这点跑腿钱,真要把命都搭进去?” “滚!”赵言一声暴喝。 那十来个车夫吓得扔了马鞭,掉头就跑。 “妈的,一群怂包。”刀疤脸气得骂了一句,转头死死盯着赵言,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你就是姜聿那兄弟?这种时候不躲着,还敢主动来找茬?活腻歪了是吧?” “我就站这儿,”赵言攥着弓,脸上没啥表情,“有能耐,你就来取我脑袋。” 刀疤脸眼皮直跳。 “你私造弓弩,得罪了马帮,黑白两道都不会放过你,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旁边一个肚子上插着箭的汉子挣扎着抬头,咬着牙狠声道。 赵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狠笑道:“我能活多久,你肯定不知道。但你能活多久,我门儿清!”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箭矢直射刀疤脸的喉咙! 箭尖穿喉而过,刀疤脸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抽抽了几下,瘫倒在地,没动静了。 赵言抬手就杀人,剩下几个受伤的马帮喽啰吓得脸都白了。 他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货物,“听着,从今儿起,马帮的货队,别想出城。” 他吹了个口哨,几个汉子立刻冲上来,对着那几个马帮成员就是一顿乱刀。惨叫声中,血水很快就淌了一地。 这动静引来了不少附近的村民,他们衣衫破烂,瘦得跟麻杆似的。他们远远盯着车队,眼神里又贪又怕。 赵言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嗓子,“这些东西,你们拿一半去分,但条件是,以后在这附近,要是再看到马帮的人活动,立刻来告诉我。” 村民里有个汉子赶紧点头说道:“行,行,我认得马帮的旗子,看到了肯定告诉你。” 赵言笑了笑,招呼人手拉着那五辆大车走了。 他一走,那些村民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地上那几个马帮汉子的尸体眨眼就被踩得不成样子,剩下的货物也很快被抢了个精光。 赵言他们下手又快又狠。才一下午的功夫,马帮就有三支货队被劫了,十六个人死的死伤的伤,丢的货值上百两银子。 消息在城里传开,道上混的很快就都知道了。 一百两银子对马帮来说不算啥,但丢的脸可太大了。 堂堂眉山县最大的帮派,居然接二连三在一个乡下穷小子手里栽跟头,一时间,各种闲话满天飞,马帮一下子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 “听说了没?马帮的车队今天被抢了三回,姓赵那小子下手真黑,全是奔着命去的。” “嘿嘿,昨晚的更带劲,听说下山豹半夜带人去偷袭,结果让人射瞎了一只眼,死了两个弟兄才狼狈逃回来。” “马帮平时在城里横着走,原来就这点本事啊?连个乡下小子都搞不定,我看帮主秦离这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我看不一定,马帮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要是惊动了官府,那姓赵的小子肯定跑不了!” “老曹,你糊涂了?马帮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事要是靠官府出手,以后谁还服他?道上还怎么混?” “等着看好戏吧!” 县城里,不少店铺老板、小帮派头头、有钱的大户都在私下里议论。 有些人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些人,心里已经开始打歪主意,蠢蠢欲动了。 另一边。 马帮总堂里,秦离的脸黑得像锅底。 听着手下汇报,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废物!全是废物!” “平时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个乡下打猎的都搞不定,反倒在他手里折了十几个兄弟。” “这消息传出去,马帮的脸往哪搁?” 堂下被骂的香主吓得直哆嗦,硬着头皮解释道:“帮主,那小子有弓箭,身边还有几个不怕死的帮手,我们根本靠不近啊!我看要不跟县衙说一声,让衙役把他当杀人犯抓起来。” 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就迎面砸到他脸上。 茶杯“啪”地碎了,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头一脸。 疼得要命,但他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蠢货!”秦离瞪着他,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道:“报官?亏你想得出来,马帮干的就是玩命的买卖,现在在自己最拿手的本事上吃了亏,不赶紧想办法找回场子,倒想着报官?” “你是嫌知道我们栽了的人还不够多吗?” 马帮能在眉山县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拳头够硬,让人害怕,一直压着其他帮派抬不起头。 要是为了对付一个赵言,就跑去求官府帮忙。 那不等于告诉所有人:马帮不行了,自己连这点麻烦都摆不平了。 报告给官府,赵言是可以收拾,但麻烦的是,干掉他之后,眉山县里那些暗地里盯着马帮的势力,肯定会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跳出来。 第七十二章:好几次想反击 他们会不停试探、挑衅,就想把马帮从黑道老大的位置上拽下来,自己坐上去。 这些年,仗着马帮的威风,兄弟们才能在眉山城横着走。可要维持这份威风,代价也不小。 秦离喘了口气,声音低沉道:“我已经传下话去,让各堂堂主赶紧摇人。既然三十个兄弟拿不下他,那就上三百个!” 三百人!这数目听着都吓人。 马帮兄弟是多,算上挂名的,上千号人都有。但秦离不可能让所有人放下手里活儿,全跑去追赵言。 帮里的赌坊、酒铺、码头,这些铺子都得有人看场子。 再说了,他更怕自己这边把人手全抽走,其他帮派会趁机来抄他老窝。 帮派大了是好,可盯着你的眼睛和想弄死你的对头,也跟着变多了。 …… 乡间小路上,贾川啃着干粮,一脸佩服地看着赵言:“言哥,你这招真够绝的!要是我,肯定把抢马帮的货全吞了,一点渣都不给别人留。” 赵言笑了笑道:“城外地方这么大,就我们这几个人,累死也盯不过来。现在把消息散出去,谁发现马帮的货队被劫了,附近的人就能分走一半货。这样一搞,所有乡民都成了我们的眼线。”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抢多少货,而是要把马帮在城外的威风彻底打掉,断了他们的财路! 说白了,我们能不能抢到东西无所谓,只要让马帮肉疼、丢脸,就算赢了!” 几个人听了,都默默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贾川还是有点担心地问道:“言哥,马帮家大业大,势力那么强,能忍下这口气?” 赵言听了,眼睛眯了起来。 马帮是眉山县黑道的头把交椅,吃了这么大个亏,怎么可能不吭声?他们肯定会召集人马,狠狠报复回来! 这正是赵言想要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铜镜。拿到这东西之前,对上马帮他心里还有点打鼓。但现在他巴不得马帮的人赶紧来,来个狠的。 最好是闹得惊天动地,让整个眉山县的人都看着!只有在这种全城瞩目的场面下,他这块铜镜的威力才能发挥到最大。 赵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我现在不怕他们来报复,我就怕他们动静太小,雷声大雨点小,最好能把马帮的老底都掏空,倾巢而出才痛快。” 贾川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心里直打鼓。 他们不知道赵言哪来的这么大底气。可事到如今,就像射出去的箭,已经没法回头了。 既然跟着言哥走到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 城里,某处雕楼内。 一个面相很凶的大汉皱着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底下有人忍不住问:“刘大哥,你还犹豫啥?我们被马帮压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冒出个不怕死的愣头青,敢直接跟秦离叫板,我们要是不去帮把手,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大汉哼了一声,说道:“哼,你想得太简单了,别以为抢了他们几回货,就能跟马帮平起平坐了。马帮还没动真格的呢!” “秦离那边正在调人手,看样子要搞把大的。等那愣头青能扛过这一波,我们再出手也来得及!”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就这短短三天,赵言带着贾川他们兵分两路,像饿狼扑食一样连着抢了马帮在城外的商队十几次。 每次下手都又快又狠,杀得马帮人仰马翻,地上躺了几十号人。抢来的东西堆成了山,把赵家大院塞得满满当当。 黑乎乎的木炭堆得像小山,粮食袋子垒得老高,白花花的棉花和蚕丝在太阳底下发亮,各种药材飘着一股药味。 粗粗一算,这些东西至少值八百两银子。 不过赵言没被眼前的胜利冲晕头。他心里最清楚,只要马帮一天没倒,这些抢来的东西就像放在狼嘴边的肥肉。 要是最后打不过马帮,别说东西保不住,他们这帮人的小命也得搭进去。 这几天的疯狂抢劫,在城里可闹出了大动静。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各种传言传得飞快。 秦离现在肯定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们撕碎了喂狗,用他们的血吓唬其他想反抗的人。 马帮的商队当然不会干等着挨打,好几次想反击。 可怪的是,他们的每次行动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来没成功过。 这秘密全在赵言那个“五五分成”的大方许诺上,城外无数穷苦百姓都成了他的眼线,马帮的人只要一出城,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些“小耳朵”的眼睛。 …… “嗖!” 一支箭突然射来,狠狠扎在黄土路的中央。 正在走的车队猛地停住。领头赶车的车夫吓得四处张望,很快看见几个拿着长弓的壮汉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车夫硬着头皮,脸上挤出讨好的笑,赶紧作揖道:“几位好汉是赵言大哥的人吗?我们是金谷粮行的伙计,跟马帮一点关系都没有,您看,这是我们的凭证。”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腰牌,还主动扯开衣襟,露出光溜溜的胸口,上面确实没有马帮那种双刀刺青。 “金谷粮行?”领头的弓手眯着眼,冷眼瞅着他们。 “对对对,没错!”车夫连连点头,脑门儿上直冒汗。 “行了,收起来吧。”弓手总算松了口。 车夫大大松了口气,赶紧把腰牌揣回怀里,还竖起大拇指拍马屁道:“这几天您几位的事可传开了,村里都说您几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那马帮平时尽干坏事,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其他车夫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拍马屁,好话一箩筐。 “呵呵,杀马帮,痛快吧?”弓手突然咧嘴一笑。 领头的车夫使劲点头,说道:“痛快,真是解气,可惜今天活儿紧,走不开,不然非得跟几位好汉喝几杯。” 他语气带着遗憾,挥了挥手,招呼后面的兄弟挥鞭子,准备重新上路。 “那今天咱就这儿散了,以后有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冲几个汉子抱了抱拳。 可话还没说完,那拿弓的汉子突然拉弓放箭。 第七十三章:变故又生 “噗呲!” 箭直接从车夫嘴里射进去,箭头带着血从后脖子穿了出来。 啪嗒! 车夫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 他脸上笑容还没褪,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血顺着嘴角不停往外涌,胸口衣服瞬间被染红。 好半天,一个黑瘦的车夫才扯着嗓子喊道:“你、你们干什么?我们不是马帮的人,你们滥杀无辜?” 弓手狞笑着,对旁边的同伙说道:“什么马帮驴帮?城里有钱的,劫到就是赚到!瞧这帮傻子,还真当我们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了。” “没好处,谁他娘会冒险去劫马帮的道?” 车夫们全吓傻了。 弓手冲同伙下令道:“兄弟们,货拉走,人弄残废,以前没发现,劫道这买卖,可比打猎来钱快多了。” 弓手那伙人狂笑起来。 车夫们吓得浑身发抖,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又惊又怒。 原来赵言这帮人根本不像传说里那么仗义,他们也是一群欺软怕硬、见钱眼开的混蛋! 这才跟马帮干了几天?尝到劫道的甜头,就把主意打到其他老实做生意的商户头上了。 还以为赵言是个不一样的侠客,结果也是个黑心烂肺的恶贼。 车夫们腿肚子直打颤,心里早把赵言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眼看那群人凶神恶煞地扑上来,使劲拽拉车的骡马,把大车上的货一件件往下搬。 就在这时,变故又生! 嗖嗖嗖! 乡道两旁的树丛里猛地射出一片箭雨,狠狠扎进那群拿弓的汉子中间。 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言带着贾川几个人走出来,冷着脸看着地上那群被射得浑身是箭的家伙。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 “敢冒充老子的人,要不是老子刚好在附近听见动静赶过来,还真让你们这群王八蛋装成了。” 贾川眼睛一瞪,几步就冲过去,大手一扒拉,扯开一个中箭汉子的衣服前襟。 衣服撕开,底下赫然露出两把交叉双刀的刺青!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锅! “靠,这帮人是假的?” “该死,我还真以为他们是赵言的人。” “原来是马帮的杂碎。” 车夫们一看这刺青,全明白了,气得破口大骂。 赵言看着地上那群被射中的马帮成员,脸上全是嘲讽道:“想冒充我们杀人放火,坏老子名声?你们马帮算盘打得挺响啊!这招够阴的!” “可惜啊,你们运气太背了点。”赵言眼神发冷。 马帮势力大,被他逼得这么紧,肯定不会干等着挨打。 但这种阴招,赵言是真没想到。 要是真被他们搞成了,他在城外老百姓心里那点好名声就全毁了,辛辛苦苦搞的情报网也得完蛋。 赵言抬头对金谷粮行的车夫们喊道:“各位乡亲都看清楚了,马帮不敢明着来,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冒充我的人干坏事,坏我名声。大伙儿别怕,我赵言只跟马帮有仇,绝不连累无辜的人。” 听他这么说,车夫们才松了口气。 “走吧。”赵言挥挥手,让粮队赶紧离开。 金谷粮行的车夫们连声道谢,拉上同伴的尸体,一溜烟跑了。 贾川看着地上的尸体,恨恨地说道:“言哥,马帮这帮孙子真够阴的,知道我们靠着穷苦百姓收集消息,就使这种毒计。要是不熟的人撞上,没准真以为坏事是我们干的。” 赵言哼了一声道:“马帮在眉山县混了这么多年,帮里肯定有几个出主意的。能想出这招也不奇怪。” “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 这些天下来,马帮的商队基本跑不动了,差不多半瘫痪。 整个城外,对他们来说几乎成了禁地。 普通帮众一听赵言他们的名号,压根不敢出城,马帮在城外的大半生意,算是彻底断了。 贾川皱眉沉声道:“梅花楼的陈掌柜前两天就传信来了,说秦离正在调人手,准备搞次大的,想一口气把我们全灭了,就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比起死,等死更他妈难熬。 贾川他们早就知道马帮不会就这么算了。秦离正从各个地盘调人,看样子是要把老底都押上,准备围死赵言这帮人。 可这都三天了,马帮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贾川心里有点打鼓。 赵言眯起眼,刚要开口。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一个骑着骡子的汉子急匆匆跑过来,脸上带着慌。 他到了赵言跟前,先扫了眼地上那些被扎得跟筛子似的马帮喽啰尸体,然后语速飞快地说: “东家,刚收到风,马帮老大秦离凑了帮众和打手,一共三百六十号人,都带着家伙什,打算天一黑就杀到靠山屯来。” “这事儿城里都传开了,好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已经动身往这边赶了。” “连赌场都开了盘口,赌我们能不能熬过今晚,赔率高得吓死人。” 马帮这次根本没藏着掖着,反而大张旗鼓。 他们就是要让整个眉山县都看看,谁才是道上的老大,把前些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好!太好了!”赵言咧嘴一笑,笑容有点狠,他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扔给贾川,说道:“找人去赌场,押我们赢!” 贾川捏着银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言哥,你就这么有把握?这差不多是你全部家当了吧?全押?” 赵言吸了口气,说道:“想发财就得豁出去。今晚要是赢了,钱和名声都是我们的!要是输了,命都没了,留着银子有屁用?” …… 转眼就到了傍晚。 靠山屯的村民们惊讶地发现,平时死气沉沉的村子,今天突然冒出来好些陌生的城里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在田埂和村道边上,眼睛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赵家大院! “老王,你也来了?” “掌柜的吩咐,不来不行啊!今晚可是大场面,错过了多可惜!” “透个底呗,你们东家到底啥想法?万一今晚马帮栽了。” “嘿,不瞒你说,城里好些商号都憋着劲儿呢,就盼着赵言这个愣头青能整出点动静,搞出个奇迹。” 第七十四章:有事相求 “秦离今晚可是拉了三百多号人,这阵势,踏平这小村子都够了。赵言就那么十几个人,一个照面就得被碾成渣吧?” “看着呗!” “今晚,要是马帮赢了,我们就是来喊‘666’的。可要是姓赵的小子真赢了,嘿,那我们就得上去添把柴,把火烧旺点儿。” 从城里赶来的这帮人,有商号的伙计,也有其他帮派的人,都在那儿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晚谁能赢。 时间过得飞快,太阳一下山,天就擦黑了。 夜色刚落下来,靠山屯四周,就陆陆续续亮起了不少火把的光。 赵家外头,影影绰绰藏着不少人,都盯着赵家那边看。 “言哥儿!” 赵家院里,贾川抬头看着黑夜里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光,嗓门都沉了:“马帮的人还没到呢,看热闹的就来了这么多,看来今晚这事儿小不了!”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没?”赵言斜靠在院子里的磨盘上,端着个大海碗,正吸溜着面条。 “早备好了。”贾川点头。 “行!”赵言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汤一口喝干,咧嘴笑了笑:“那就等着吧,今晚,咱给整个眉山县演场大戏!” 天彻底黑透了。 凉飕飕的秋风吹起来,火把光跟着晃。 突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一支马队出现在村道那头。 大伙儿都看过去。 不少人直接抽了口冷气。 好大一支队伍! 打头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举着火把冲在最前头。后面,火把排出去老远,根本看不到尾! 火光底下人影晃动。 刀剑反着冷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吓人的冷笑。 这队伍少说有三四百号人。 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胸口都绣着两把刀的标记。人还没到近前,那脚步声就震得地面发颤! 所有从城里特意跑来看热闹的,都屏着呼吸,把火把灭了,缩在那儿等着看这场大热闹。 呜! 一声响亮的号角突然划破夜空。 这是开打的信号。 马帮在用这号角告诉所有人:他们到了,要动手了! “来了!”赵言猛地站起来,抄起磨盘上那碗酒,咕咚一口干了,“是龙是虫,就看今晚这一锤子买卖!” “都抄家伙,准备干仗!” 另一边,马帮总舵里灯火通明。大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一坛子老花雕酒香味直冒。 秦离歪在太师椅里,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脸上似笑非笑。 他拿起酒壶倒满一杯,黄澄澄的酒在灯下晃悠,说道:“呦,陈捕头亲自过来了,真是给我秦某大面子啊。这坛三十年的好酒,专门留着等贵客呢。” 桌子对面的陈捕头,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听了这话眯起眼:“秦帮主今天这么客气,倒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怕是有什么事儿要交代吧?” 他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哈哈哈!陈捕头这话说的,我一介草民,哪敢交代官爷?说‘有事相求’才合适。” 秦离大笑一声,袖子一抖,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滑出来,啪嗒落在桌上,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的金元宝一角说道: “最近有几个不长眼的,老来找我马帮的麻烦,呵,虽然没啥大损失,但老这么蹦跶,烦人呐。” 陈捕头一听,眼神立刻变了。 他最近也听说了,城外老有马帮的商队被袭击,死了伤了二十多号人。 但秦离这老小子,压根没跟官府吱声,自己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县衙那边乐得清闲,才不会上赶着找麻烦。 “哦?”陈捕头手指敲了敲桌子,眉毛一挑,说道:“秦帮主的意思,是想让我出面,把那几个闹事的抓起来定罪?” 秦离凑近了些,压低嗓门,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悠,显得有点阴森:“这点小事我们马帮要是都摆不平,以后在眉山县还怎么混?就是今晚,动静可能有点大,还请陈捕头您行个方便。” 陈捕头夹菜的筷子一顿,肉片“啪嗒”掉盘子里:“有多大动静?” 秦离轻松的说道:“顶多也就十来条人命吧。都是些乡下种地的穷鬼,没根没底,死了也没人管。我给您打包票,明天天一亮,啥痕迹都不会留下,干干净净。” 十几条人命? “在城里?”陈捕头追问。 “城外!”秦离答得干脆。 “哐当”一声,陈捕头不小心碰倒了酒壶,他像是松了口气。 城外?那就好办多了。 他盯着秦离那双阴沉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顺手就把桌上的钱袋揣进怀里:“秦帮主这酒,劲儿够足啊。” “今晚,城外那块地界,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就算你捅破了天,我保证,县衙的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 另一边,赵言把弓拉得满满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嗖”的一声破空响,那支箭像道闪电,直奔马帮冲在最前头那个大块头“铁门神”的喉咙就去了。 紧接着,又是七八支箭跟着射出来,在夜里织成一张要命的网,罩向马帮那帮人。 “哼!” 铁门神那壮得跟座小山似的身体在马背上动都没动一下,脸上横肉在火光里更吓人了。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刀猛地一挥,刀上的铁环“哗啷啷”直响,听得人心头发毛。 大刀一挥,只听“咔嚓咔嚓”几声,三支木箭被砍成了六截,软趴趴地掉地上。 剩下几支箭倒是射中了几个马帮的小喽啰,可惜都没打中要害。 赵家大院里射出的这几支稀稀拉拉的箭,在对面黑压压几百号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就跟只小猫崽冲着老虎豹子龇牙咧嘴、挥爪子似的,看着就让人想笑。 “赵言!” 铁门神猛地一勒缰绳,他骑的那匹黄骠马“唏律律”一声嘶叫,前蹄高高扬起。 他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火光里的赵家大院,声音跟打雷似的:“姓赵的,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跟老子们马帮叫板?” “识相的,赶紧扔了家伙开门投降,老子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第七十五章:伤不致命 他抡起那九环大刀,朝着空气狠狠劈下,带起一阵风,“要是敢硬抗,老子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这儿踏平,连根骨头都给你们碾碎了。” 随着铁门神这一声吼,连他们骑的马都开始不安分地刨着蹄子,鼻子呼呼喷着白气。 马背上那些打手,也纷纷用兵器敲打着马鞍,“铛啷铛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架势,这动静,让躲在暗处看热闹的那些人心里都直发毛。 “我靠,马帮疯了吗?就为了搞一个乡下打猎的,来了三百多号人不说,还带了这么多马?” “今晚这架没啥看头了。” “光这些马冲起来,一个来回就能把这小破院子碾平了。” “哼,这几天眉山县里各路人马都不安分,秦离这是借这事儿亮肌肉呢。收拾那乡下小子是没错,但主要还是吓唬我们。”一个穿蓝衣服的男人冷笑着说。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不停。 这年头马比金子还贵,骑兵有多猛谁都知道。 就算马帮这些骑手没正经练过,一旦冲起来,也不是普通练家子能扛住的。 说真的,一支十二人的骑兵小队,只要指挥不差,轻松就能打垮一百人的步兵。 这些年大遂为啥对总来边境骚扰的蛮族人那么怂?就因为他们是放牧的,马多,骑马射箭玩得贼溜,几十年干了好几仗,回回都打得我们边军节节败退。 这会儿,在大多数看热闹的人眼里,这场一边倒的架还没开打,结果就已经定了。 赵言这边就十几个人,马帮可是三百多号精锐,还有几十匹战马。 这差距,简直没法比。 大伙儿的目光都盯着那黑乎乎的小院。 赵言的声音突然划破夜空:“听说马帮能人不少?今天一看,全是只会叫唤的纸老虎!要打就赶紧动手,不打就滚回城里去,别搁这儿现眼。” “几百号人磨磨唧唧不敢上,马帮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 他站在石磨上,衣角被风吹得乱飘,脸色平静得像在看风景。 “你找死!”铁门神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里九环大刀猛地往前一挥:“给老子冲。” “等会儿抓了你,非把你满嘴牙敲碎,看你还敢不敢放屁。” 马队先往后撤了几十步,接着像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马蹄子震得地面直抖,尘土飞扬,整条村路都在颤。 “点火,开门。” 赵言看着越来越近的马队,握弓的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对旁边的贾川他们低吼。 呼啦一下,一团火苗从院子里窜起,眨眼烧成一片大火。 一辆烧着的骡车像着了火的怪兽,嘶叫着从院门冲出来,直扑马队! “那是什么玩意儿?” 看热闹的人都看懵了。 一个眼尖的汉子使劲揉了揉眼,看清之后倒抽一口凉气:“我操,姓赵这小子,够狠啊!” 拉车的牲口受了惊,发疯一样狂奔,那速度,居然一点不比马帮的黄骠马慢! “去你的!”铁门神看着迎面撞来的“火骡车”,眼珠子一缩,破口大骂道:“赵言!你个阴险小人,勒马,都勒马。” 靠山屯这路窄得像根肠子,最多也就四五匹马并排跑。 那辆烧着的骡车轰隆隆冲过来,占了半条道,根本躲都没法躲。 更吓人的是,赵家院子里紧跟着又冲出来一辆烧得正旺的骡车。 第三辆、第四辆……一直到第七辆。 七辆着火的骡车像七条火蛇,带着滚滚黑烟,直撞向马队。 铁门神第一时间就想勒马掉头,可已经晚了。 马队冲起来那股劲儿,就跟开弓的箭一样,根本收不住,就算最前面的人能勉强停住,后面的马也会推着往前挤,非踩死人不可。 轰隆! 铁门神骑的黄骠马狠狠撞上了骡车。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全是乱滚的火苗和呛死人的浓烟。 骨头咔嚓断了的声音,骡子马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他人像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子就劈头盖脸地踩了下来。 “这小子行啊!这乡下崽真行啊!居然能想出这招来对付马队冲锋!”之前说话那个穿蓝衣服的汉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乡道上乱成一锅粥。 受伤的马倒在地上嗷嗷叫,不少骑手被压在马下,一边挣扎一边惨叫。 还有些黄骠马吓疯了,撒开蹄子在村子里乱跑乱撞,根本不听骑手吆喝。 这些马毕竟只是平时骑的,哪像战马见过血?哪见过这么惨的场面? 在火光和惨叫声刺激下,它们早就吓破了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队,眨眼功夫就彻底垮了。 “可惜啊,就算废了马队,马帮还有三百多号硬手呢。这些人一窝蜂冲上去,光靠堆人也能把赵家这小院给踏平了。” “这小子是机灵,可要是没后招,今晚怕是……” “咱要不要帮一把?” “闭嘴,再看看。” 躲在暗处的各方探子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三百多马帮精锐,赵言还能有什么招? 几个大汉把浑身是血的铁门神从人堆马堆里拖了出来。 虽然被马蹄子踩了好几脚,但他身子骨够硬,伤不致命。 “好个滑头的小子,难怪下山豹栽他手里。”铁门神喘着粗气,眼里的火苗子直往外冒。 他一把甩开扶他的手下,抄起他那把沉甸甸的九环大刀,大步就往院门冲,说道: “马队栽了这么大跟头,脸都丢尽了,让道上兄弟看了天大的笑话,想回去不受罚,现在就跟我杀进去,把赵言剁成肉酱。” 今晚这脸,马帮是丢大了。 几十人的马队让人轻轻松松就收拾了,这事儿传出去,江湖上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马帮的人又羞又怒,都能想到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这会儿肯定在偷着乐。 这事儿,够人说一辈子的。 院子里,贾川握着刀的手直哆嗦。 就算他这个老兵,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吓出一身冷汗。 当年追着蛮子打的时候,他们正当壮年,还有一帮厉害的兄弟一块儿。 第七十六章:多大的力气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巅峰了,更何况除了赵言、小武和六子,另外八个都是没怎么见过阵仗的新手。 能赢吗? 不,应该说……还能活命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盯向赵言。 赵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慢悠悠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旧得掉渣的破铜镜。 他眉头跳了跳,对身后的贾川他们说道:“今天晚上,就靠你了!你们几个,先进屋。” “言哥儿?”贾川有点懵。 “快走!”赵言的声音硬邦邦的,没得商量。 贾川他们一肚子问号,但不敢不听,只好退回了屋里。 “现在躲?来得及吗?就这几间破屋子,能拦住老子?” “杀啊!” “推倒墙!踏平这儿!” 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屋里,贾川他们急得直转圈。 “言哥儿想干嘛?让我们回屋等死?” “老子宁愿冲出去拼了,也不这么憋屈!” “他是不是想投降?一个人留在院子里不是找死吗?”几个人又急又气,汗都冒出来了。 只有赵晓雅安静地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抓着衣服边。听见大家的话,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很稳说道:“我信我哥。” 大伙儿都愣了一下。 “我信他肯定有办法!”她又说了一遍。 …… “赵言完了。” 暗处,一个穿蓝衣服的汉子摇头叹气说道:“他那帮兄弟都被吓回屋了,就剩他自己在外头。” “没啥看头了,胜负已定。” “唉,马帮还是惹不起啊。” “这小子就是个傻大胆,敢去撩拨马帮,还以为有啥后手呢,结果就弄了个火骡子。” “白高兴了。” 看热闹的纷纷起身,准备走人。 夜风猛地刮起来,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铁门神狞笑着撞开那扇快散架的院门,手里那把带九个铁环的大刀,在月光底下闪着冷光。 他像头蛮牛一样冲在最前面,身后三百号马帮的好手,跟潮水似的涌进来。 赵言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脸,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 他右手猛地一使劲,怀里的铜镜“啪”地碎了。 “赵言,你的脑袋归老……”铁门神还在狂笑。 话没喊完,出事了! 一股阴冷的风猛地从地底下卷上来,带着沙土和烂叶子打着旋往上冲。院子里所有的火把“呼”一下全矮了半截,差点就灭了,四周瞬间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搞什么鬼?”铁门神眼前一黑,本能地停下脚。 黑暗里,突然冒出两点猩红的光。 像是一双眼睛。 那红光越来越近,还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像是金属刮擦的“咯吱”声。 铁门神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下意识把那把九环大刀横在身前。就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一杆老长的马槊,像道黑色闪电,猛地从黑暗里刺了出来! 精钢打造的槊尖,先是一下子把九环大刀挑得粉碎,碎片像雪片一样飞溅。 槊刃势头不减,“噗”地撕开他胸前的衣服,捅穿胸骨,把铁门神那两百多斤的壮实身子,整个儿给挑飞到了半空。 铁门神的惨叫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热乎乎的血,顺着那冰冷的槊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下面那个持槊人的铁靴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寒风停了,快要灭的火突然又旺起来,把四周照得通亮。 那声惨叫,让本来要走的蓝衫汉子停下了脚步。 火光里他一回头,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铁门神像个虫子一样被钉在墙上,手脚还在一下下抽抽。那把他吹得神乎其神、重二十八斤的九环大刀,眼下断成了两截,正插在五步外的土里,刀把子还微微晃着。 他的尸首被一杆马槊挑在半空,慢慢往前挪。 直到这时候,人们才看清楚那个从黑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马槊的高大身影。 他身上那套战甲又旧又破,铁片子上全是黑乎乎的血垢。 金色面甲的缝里透出两点红光,每走一步,铁片子就哗啦哗啦响。 跟着他沉重的脚步,后面又走出了十八个打扮一模一样的人。 马帮那三百号好手,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脸上都没了血色。 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不知道谁哆嗦着喊了一声说道:“这该不会是总兵府的铁甲军吧?” 十九个人站在那里,惨白月光照在他们铁甲上,影子拉得老长。 甲胄上锈迹斑斑,可手里的马槊刃口却亮得晃眼,轻轻一动就反着冷光。 金色面罩底下,十九双发红的眼睛扫过全场。 杀气重得压人。 蓝衫汉子喉咙“咕咚”一响,后背死死抵住身后干裂的树皮。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咚咚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所有看热闹的人好像都被定住了,大气不敢喘。这些在眉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一个个僵着不动,像被吓傻了一样。 号称“眉山第一刀客”的铁门神,那个曾经一个人端了黑虎帮的狠角色,现在被人用马槊捅穿胸口挑在半空,两条粗腿还在一下下抽抽。 更吓人的是,挑着他的那个人只用一只手,就把他两百多斤的身子稳稳定在空中,胳膊上的肌肉把铁甲撑得紧绷绷的。 这得多大的力气? 这得有多可怕! 没人看清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连赵家大院里头的贾川他们也一样。 但这时候没人琢磨这个了。所有人心里就一个问题:马帮这三百号人,对上这十九个铁甲军士,会怎么样? “马帮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负老实人,简直不把老百姓当人!” 赵言举起猎弓,朝着院外马帮的人群一箭射过去,提高声音喝道:“今天有几位将军在这儿,正好收拾了这群祸害,还地方一个清净。” 一箭扎进人堆里,就像信号似的。 龙左手腕一抖,铁门神的尸体顿时被扯成两半,血和内脏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丈二马槊一挥,银光闪过,三个马帮打手的脑袋同时搬家。断颈里喷出的血窜起老高,月光底下红惨惨一片。 龙甲唤心镜召出的战将只听赵言命令,能打,但没有自己的意识。 第七十七章:眼拙 十八名亲卫闷不吭声地摆开杀阵,铁靴踩得碎石咯吱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一个马帮打手举刀砍向最前面的铁甲亲卫,对方动都不动。鬼头刀砍在胸甲上火星一溅,刀口竟崩了个缺。 “言哥儿,你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帮狠人?”贾川他们听见动静早就冲了出来,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他指着被龙左一槊扫出老远的马帮香主说道:“快看,马帮这群孙子,腿都软了!” 话没说完,那具还在半空喷血的尸体就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桦树,重重砸在地上。 赵言没接话,他拇指上的铁护指擦着弓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箭囊里二十支箭转眼射个精光。 每箭都稳稳扎进马帮帮众身上。那帮平时横着走的家伙,这会儿脸上全是吓懵了的表情。 “ 跑吧!” 混战里,一个中箭的马帮汉子突然嚎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绝望。 “逃命啊!” “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等到第十九个马帮好手被马槊捅穿,像串糖葫芦似的挂在兵器上时,终于有人彻底崩了。 这帮平日欺压百姓的混混哭喊着四处逃窜,有的连武器都扔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其实自从铁门神被一矛钉死,这些帮众心里早就想退了。 眼睁睁看着几十号兄弟像宰鸡一样被杀,身首分离,谁还敢再打。 “马帮这下彻底栽了。” 阴影里,那个蓝衫汉子一脸兴奋,握紧拳头,突然回头对自己弟兄喊道:“看这么久了,也该我们动动手了!” “马帮这些年抢我们地盘、占我们生意,现在正是算账的时候!” “动手!” 阴影里猛地亮起更多刀光。 漕帮的连环刀、盐帮的飞虎刺、车马行的狼牙棒,那些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的势力,这会儿像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全扑了出来,开始围堵逃散的马帮帮众。 陈林骂了一句,说道:“呸,这帮墙头草,刚才看了半天屁都不敢放,眼见我们要赢了就跳出来捡便宜,真的奸。这帮人跟马帮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人。” 赵言倒没觉得意外,只是嘴角带着点讽刺道:“正常,他们向来是谁赢帮谁。” “马帮已经败了,这么多人到处逃,光靠我们也追不过来。既然有人愿意帮忙收拾,就随他们去吧。” 赵言活动了下手腕。 这帮人一掺和进来,也能顺便替我担点风险。 万一今晚的事传到衙门耳朵里,县令真要下令查办,这么多势力搅在一块,他想罚都不知道该从谁下手。 法不责众嘛。 眉山县里多少商铺、生意都是这些势力撑着的,县衙要是动他们,今年的税怕是都得少收好几成! 县令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没多久,靠着这些人帮手,这场恶战很快就收了场。 村子农田里,到处是血和断手断脚。 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蓝衫汉子整了整衣服,挤出笑脸朝赵家大院走来,对着那十九个浑身是血的铁甲战将抱了抱拳说道: “在下漕帮副帮主范远彬,今晚有幸看到各位将军大显身手,实在佩服。” “想跟各位交个朋友,不知将军们愿不愿意赏脸。” 话还没说完,一道没什么情绪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根钉死铁门神的大槊猛地一横,直接停在他喉咙前三寸不到的地方。 寒气逼人。 蓝衫汉子喉结动了动,一滴冷汗从脸上滑下来。 他干笑几声说道:“是我冒失了,打扰各位将军,我这就走,这就走。” 夜风吹过。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蓝衫汉子为什么急着凑过来搭话,不就是想摸清龙左他们的来历,还有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嘛。 这也是周围其他看热闹的人心里琢磨的事。 今晚这一出,龙左这十几个人展现的战力,简直吓人。 而在旁人眼里,赵言这人也就显得越发神秘难测。 “呵,既然要借势,那就索性做足一点。” 赵言心里估算了一下龙左他们还能停留的时间,大概还剩两三分钟,就故意装得很熟络,凑到龙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动作让所有暗中盯着的人都眼神一紧。 他们看见赵言很自然地把手搭在那铁甲的肩膀上,夜风里,隐约飘来“总兵大人”、“军中兄弟”几个零碎的字眼。 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吸凉气,互相递着眼色。 这乡下猎户,居然敢跟这种煞神勾肩搭背?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过野地,把赵言的粗布衣服吹得直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直身子,朝龙左一抱拳说道: “今晚多谢各位兄弟了,回去之后,替我给总兵大人带个好。” “往后,我尽量不麻烦你们……”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要不是要命的关头!” 月光白惨惨的,十九道铁血身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乡道尽头的黑暗里。 赵言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裂了的龙甲唤心镜,手指摸了摸上面蜘蛛网似的缝。他能清楚感觉到龙左那几个人的气息正飞快散掉,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待过一样。 抬头一看,眉山县那些平时吆五喝六的大人物,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怕和躲闪。刚才他故意撂的那些话,已经在这帮老油条心里埋了个念头,赵言背后肯定有硬靠山。 真的假的混一块,就算这帮人精心里犯嘀咕,谁又敢拿自己脑袋去试? 洪州府总兵那可是三品官,手里攥着兵权,是真正的一方大佬。别说这些黑道混的亡命徒,就连眉山县那个七品县令,恐怕一辈子都见不着这种人物一面。 漕帮副帮主范远彬赶紧凑上来,脸上挤满讨好的笑,连眼角褶子里都堆着客气说道:“赵言兄弟,你有这种通天的关系,咋不早点说?要是早知道,我们哪会拖到最后才动手?” 他搓着手,口气里有点后悔,知道他们之前看热闹的事儿圆不过去,干脆认了说道:“本来想着,你这回肯定完蛋了,谁知道,嘿,是我们眼拙了。” 第七十八章:死而不僵 一帮帮派头目立刻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捧。他们眼睛里冒光,好像瞧见的不是个人,而是条往上爬的金路子。 “赵兄弟,咱这也算缘分,我看你是个有想法的人。这年头,一个人混难成事,虽说你有军营的靠山,但总兵大人总不能事事替你出头,还是得在本地找个帮派落脚才行。” “要不,就来我们漕帮,我这就找帮主说去,保你当个堂主。”范远彬把胸口拍得响。 盐帮的管事立马插嘴,说道:“呸!一个堂主也好意思拿出来?我们这儿正缺个副帮主,赵兄弟点个头,位子就是你的!” 车马行的老掌柜也不甘示弱,捋着白胡子笑道:“我家里正好有个没嫁人的闺女,赵言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就结个亲。等我这老头子走了,这份家业全是你的。” 他们心里门清,这年头要是能抱上条粗大腿,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顺顺当当的!赵言自然成了他们抢着拉拢的人。 赵言冷眼看着这帮之前看戏、现在抢着讨好的“大人物”,嘴角一撇,露出点讽刺的笑。 这些人刚才还当墙头草,现在倒都想当锦上添花的“自己人”。这世道,果然有实力才好说话。 贾川他们也是一脸瞧不起的样子。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散漫惯了,不爱被人管,总想自己折腾出点名堂来。” 赵言其实挺烦这帮人的,但面子上的礼数还得做足说道:“我这些兄弟就跟我打打猎、酿酿酒,只要没人来惹事,大家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别看马帮今晚栽了,可秦离和城里还有不少人马,赵言还得靠眼前这些人把马帮彻底搞垮! 几个头领缠来缠去劝了半天,见赵言死活不答应,最后也没辙了。 范远彬把牙一咬,转身对大伙喊道:“赵兄弟你放心,今晚这事我们都掺和了,跟马帮早就你死我活了。秦离一天不除,我们谁也别想踏实。” “明天开始,我们就全部压上,非把马帮铲平不可。” “好!” “秦离威风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子了。” 范远彬这话一说,众人立马跟着嚷嚷起来。 …… 两个时辰以后,村里被大伙收拾了一遍,靠山屯总算看起来像以前那样了。 除了墙上还留着些泼溅的血迹,像尸体、破烂东西、烧焦的大车架子这些,全都拖到村外荒地埋了。 等下场雨一冲,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这一仗打下来,马帮扔下了一百二十多具尸首,剩下的虽然趁黑跑了不少,可几乎个个带伤,元气大伤,短期内肯定没法再动手。 最要命的是,他们那股横劲儿被打没了。 对一个靠耍狠混日子的帮派来说,这简直是要了命。 这天晚上,靠山屯的村民都躲在屋里打哆嗦,等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了,才敢悄悄推开窗往外瞧。 夜里静得瘆人。 只有那股散不掉的腥味,提醒着刚才这儿出了多大的事。 赵家院子里。 虽然仗打赢了,赵言和贾川他们可没空歇着。 俩人眼睛发亮,正忙着清点这次捞到的好处。 “真发财了,这回可赚大了。” 贾川瞅着院里堆成小山似的战利品,眼都看直了。 最显眼的就是那十几匹黄骠马和骡子的尸体。 这些牲口有的撞车时骨头就断了,直接死了;还有的是中箭流血流死的。 把这些马和骡子拖回院里,收拾干净能掏出好几千斤肉。 要是换成钱,少说也能卖几百两银子。 另外就是一堆兵器。 马帮的人逃的时候太狼狈,连手里的家伙都扔了。 刀啊剑的加起来有好几十把! 这年头铁器值钱,拿出去卖,每把少说二两银子。 还有些破铜烂铁的碎片,打包扔给铁匠铺也能换点钱。 “东家,我们埋尸体的时候顺手摸了一遍,搜出不少钱来。”陈林提过来一个竹筐,里头装满铜板、碎银子,居然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赵言看了看这些东西,点了点头。 可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旁边。 大院东边,柱子上拴了八匹黄骠马,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这八匹马就是之前吓跑的那几匹,打扫战场的时候又被找了回来。 活马和死马价钱差远了。一匹死马,杀了卖肉也就二十几两;可要是活的,少说也能卖八十多两。 再加上前些天从马帮商队那儿抢来的一半货。 赵言这回,可真算是发财了。 赵言咧了咧嘴说道:“把战利品点一点。用得上的留着,用不上的,明天进城,全都换成钱。” 一番清点下来,赵言总算摸清了自己现在有多少家底。 黄骠马八匹。 马肉和骡肉六千多斤。 豁了口的刀剑十七把,还能用的二十二把。 碎掉的兵器融成铜铁,一共一百二十七斤。 现银加银票,总共一百九十二两六钱。 木炭三千多斤。 草药一千多株,不过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就两棵小指粗的山参还算不错。 粮食也攒了不少。 稻米、高粱、大豆,加起来快一万斤,差不多塞满一整间草房。 这些都是最近跟马帮动手之后,从他们那儿抢来的。 全加起来换成银子的话,估摸着得有两三千两! 而这还只是一半。 光看这些东西,就能猜到马帮这些年在这眉山县捞了多少钱,家底有多厚。 赵言摸了摸下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要不是有其他见风使舵的帮派在旁边掺和,就算自己有龙甲唤心镜,想彻底收拾掉马帮也没那么容易。 “东家,我们往后是不是顿顿都能吃肉了?” 陈林探着脑袋凑过来,龇着一口牙笑得贼兮兮的。 赵言抬起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这群汉子。 对付马帮的时候,这些人没一个怂的,跟着自己拼命,刀里来血里去。 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一场生死就能结下。 他想起自己穿到大遂这三十多天,从一开始跟妹妹两个人苦哈哈过日子,到现在总算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一帮肯跟着他干的兄弟。 第七十九章:气势汹汹 赵言拍了拍陈林的肩,朝众人开口道:“兄弟们跟着我,把命都押上了,这几天跟马帮干仗更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现在赢了,当然不能亏待大伙。” 这话一出来,周围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这些衣服上还沾着血点子的大汉,一个个舔着嘴唇,脸上止不住地笑,手搓来搓去,眼睛直放光。 “我们这狩猎队,连我在内十二个人。每人分一百斤肉、五百斤粮,再加五十两银子。” 赵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道:“木炭和草药,你们要是不要,就再折十两银子。”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汉子们嗷嗷叫起来,个个兴奋得不行。 这帮人本来就是种地的,一年到头难得吃回肉,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一年,连要交的粮税都凑不齐。可跟着赵言这才几天,到手的钱比过去五年加起来还多。 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这五个字,一下子刻进了每个人心里。 “东家真够意思!哈哈!” “俺娘看病的钱总算有了,呜……” “明天进城,扯几尺最细最软的绸子,给我媳妇做两身好衣裳。唉,她跟了我这些年,还没穿过一件不带补丁的呢。” 大伙儿兴奋地说个不停,有几个情绪上来了,当场就掉了眼泪。 陈林眼眶也红了,咬咬牙说道:“东家,从今往后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这年头,买个大姑娘也就三两银子。城里大户打死人,赔个四五两了事。 五十两,抵得上十条命。 本来按约定他们是按月领工钱的,就算赵言不分这些缴获的东西,也说得过去。 可赵言没这么做,不管是贾川那些老兄弟,还是陈林他们这些新来的,他都一样对待。 这些底层出身的汉子不懂什么“士为知己者死”的大道理,他们只晓得:从这事就能看出,赵言这人爽快、大气,跟着他,自己和家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就算自己哪天没了,有赵言答应给的安家费,家里人也有人照应。 这就够了! 能做到这份上的东家,整个大遂能有几个? 就连军队里也没这待遇。 那些给国家打仗的老兵,每个月领那点可怜的饷,残了伤了回乡,多半晚景惨淡! “东家真是好人,知道体恤我们弟兄。不像那些当官的,自己吃得肥头大耳,老百姓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个汉子感叹道:“要是当今皇上是东家来做,咱大遂百姓的日子,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难熬。” “嘘!胡说什么,不要命啦?” “快闭上你的臭嘴,别给言哥儿惹麻烦。” 几声紧张的低骂之后,赵家院里慢慢安静下来。但那汉子的话,却在每个人心里悄悄荡开了一圈涟漪。 …… 第二天一早。 两个汉子跟赵言请了假,从村里借了辆骡车,装上粮食和肉,就动身回家探亲去了。 象牙镇。 晨雾还没散,空气又湿又冷,混着柴火味和露水气。 苗婆子弓着背,一双干瘦的手在木盆里搓着那件褪了色的旧衣服。 篱笆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迈了进来,粗布褂子底下鼓囊囊的肌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苗婆子,欠我那一两二钱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他嗓门粗糙,像砂纸磨石头。 老妇人身子一抖,赶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手指关节因为长年干活泡得发白。 她声音有点飘,“他二叔今年地里没啥收成,我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您看能不能再多容两天?” 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又来这套。上次就说等大柱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就快了,就快了。”苗婆子急忙说,“大柱跟狩猎队走了,说是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呢!” “哼!”汉子突然一脚踢翻木盆,脏水泼得满地都是,脸上挂着冷笑:“你真以为狩猎队的饭那么好吃?就你儿子那怂样,说不定早让野兽叼走了,要么就是让人撵回来。” 老妇脸涨得通红,听对方这么咒儿子,想顶回去,可欠着钱底气不足,话到嘴边又低了下去。 她愣愣看着一地狼藉,手死死攥着围裙边,小声嘀咕道:“不是的……我儿出门前说了,一定挣钱回来让我过好日子。他有出息,不怂。” “呸!”汉子一口痰吐在水坑里,“有出息?就那个以前见着野狗都躲的货?” 他猛地往前一逼,影子把弯腰站着的苗婆子整个罩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道:“三天,再不还钱,就拿你家地抵。” 苗婆子慢慢蹲下,把倒了的木盆扶正。浑黄的脏水里,映出她发红的眼圈。 远处传来骡车吱呀吱呀的响声,越来越近。 “娘,我回来啦!” 铃铛响动,一个嗓门带着高兴劲喊起来。大柱满脸兴奋地牵着骡车进院,像个考好了讨夸奖的孩子说道:“你看,我拉回来这么多肉和米,够交粮税还能剩不少。” “我那东家可大方了,这些天我挣了有好几十两。” 大柱话突然卡住了。 刚才光顾着高兴,没注意院里情况。这会儿他才看见母亲眼睛红红的,地上全是水,木盆里的衣服也沾了泥。 他那二叔正一脸不善地站在旁边,气势汹汹。 大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恼道:“这怎么回事?” 苗婆子先是一愣,接着满脸惊喜,几步上来抓住他的手说道:“大柱,我的儿,让娘看看,你黑了,也瘦了,是不是在狩猎队里,东家不让你们吃饱?” “娘,我们天天有肉吃,就是最近干活多,结实了。”大柱先安抚了老娘,然后又问:“院子里这怎么搞的?” “是二叔弄的?” 大柱当然清楚二叔什么德行,也知道自家欠他钱。心里大概猜到了,但还是想听娘亲口说。 苗婆子紧紧抓着曹大柱的手,生怕他乱来,急忙打圆场说道:“他不是有意的。对了,你不是说拿到钱了吗?赶紧把债还了,打发他走就行了。” 大柱眉头直跳。 第八十章:真是诛心 他看见老娘眼睛都红了,就知道自己来之前,她肯定没少受欺负和冷话。 他压着火,冷笑着对二叔说:“就为那一两二钱的债,你三天两头来我家闹。我不在,你就欺负到我娘头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叔哼了一声:“亲戚归亲戚,账得算清楚。” “这钱怎么欠的,你心里没数吗?当年分家,你骗我爹不识字,哄他签字,不仅分走了烂田,还让我家背了债。” “这些年,我家零零碎碎还了七八两,你还不知足。”大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这钱我不还了,你还得把以前吞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一听这话,苗婆子和二叔都愣了。“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二叔脸气得发青,他在象牙镇混了这么多年,也算个不好惹的主,从来没人敢顶撞,更别说这个一向软塌塌的侄子。他抡起拳头就扑过来:“老子替你爹管教你。” 拳头砸过来。 曹大柱一抬手死死抓住,手指跟铁钳似的,任他怎么挣也挣不开。 跟马帮拼过命之后,这种痞子在他眼里根本不算啥。 砰! 他抬脚狠狠一踹,正踢在二叔肚子上。二叔噔噔倒退几步,一屁股摔进泥地里。 “你敢打我?”他瞪着眼,一脸不敢相信。 曹大柱眼一横:“打你怎么了?” “好,你有种,敢对长辈动手,你给我等着。” 二叔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往院门跑。 哐当! 门先一步关上了。 一起回来的汉子面无表情堵在门口,手里握了把弯刀,慢慢抵上二叔胸口:“让你吐钱,没听见啊?” “你们这是勒索,是抢钱,我要去告官。”二叔攥着拳头,扯嗓子喊。 汉子咧开嘴笑了,压低声音说道:“随便你去告。不过咱象牙镇离县城几十里地,中间还得过乱葬岗。要是路上碰见个山贼土匪,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一前一后两道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二叔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他想不明白,这个怂包侄子才出去几天,怎么就完全变了个人? “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他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 “没事,我跟你去拿。”汉子说。 看着两人前一后走远,苗婆子脸上露出犹豫,开口道:“那毕竟是你二叔,闹太僵了也不好,要不,就算了吧?” 大柱攥了攥拳头,咧嘴一笑:“娘,你以前就是心太软,才总被人欺负。从今天起,咱娘俩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我要盖几间敞亮的大瓦房,请最好的郎中给你看病。” “白面、肉,管够吃!” “让那些以前瞧不上我们的人都看看,你儿子现在有出息了。” …… 另一边。 赵言和狩猎队的人已经把处理好的马尸运进了城。 马肉味道一般,价钱自然比不上鹿肉、羊肉。 几千斤肉,最后换了四百八十两银子。 康庆宗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他消息灵通,靠到赵言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赵兄弟,昨晚那一仗,你们打得真漂亮,从昨天半夜开始,城里好几个堂口都动手围剿马帮了。” “今天早上,有人在小巷和护城河里发现了几十具尸首,都是马帮的人,全是被砍死的。” 马帮这回是彻底垮了。 被这么多势力一起围攻,根本扛不住。不少帮众直接跑了,没跑掉的,就成了这场乱斗的牺牲品。 官府虽然想调停,可围攻马帮的那些人动作太快。 仅仅一个上午,马帮大半的产业就换了主人,地盘也差不多被分光了。 “呵呵。”赵言笑了笑,还是半真半假地说:“也就是运气好,得了些帮忙。要光靠我自个儿,拼了命也斗不过马帮。” 康庆宗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说道:“赵兄弟,你听过一句话没,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掌柜有话就直说吧。”赵言听出他话里有话。 康庆宗笑了笑道:“今天上午,各路人马围剿马帮,可一直没找到秦离。他跑了。” 秦离跑了? 赵言正掂着银子的手顿了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虽然没见过这位马帮帮主,但从姜聿零零碎碎的描述里,早就感觉这人像条阴冷的毒蛇,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想起姜聿说过的那晚。 暖烘烘的房间里,秦离提着温好的酒壶,像对待老友一样给他倒酒。 那只软绵绵的手拍在姜聿肩上时,明明能感觉到里头藏着的劲,可说出来的话却比糖还甜。 赵言手指抹过刀锋,冷声说道:“一般人抓到跟外人勾结的手下,不是挖眼割舌,就是乱棍打死。” 可秦离偏偏不这么干。 好酒好菜招待着,许他大好前途,说到动情处,还一口一个兄弟。 “真是诛心啊。”赵言忽然握紧拳头。 要不是姜聿心里还留着点义气,要不是自己真心对他,现在站在秦离身边的,恐怕就是另一个死心塌地的“姜聿”了。 集市上的吵闹声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赵言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自己后背。秦离那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没了? 他心里有点发沉。明刀明枪的莽夫土匪他倒不怕,可这种专玩阴招的人,实在让人防不胜防。马帮在眉山县被端,虽然是各家堂口一起动的手,但说到底,导火索是他赵言。 要是秦离真逃过一劫,往后肯定憋着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咬他一口。 “各家现在都砸钱悬赏找他。”康庆宗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他不死,好些人觉都睡不安稳。” “知道了。”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就准备走。 “赵兄弟!”康庆宗忽然抬高声音又叫住他。 “掌柜还有事?” 康庆宗凑近两步,一把搂住他肩膀,显得很热络,说道: “是这样,马帮既然倒了,你那‘三月春’在眉山县就能放开卖了。你看,要不要跟我们梅花楼签个文书,以后只供我们一家?我可是老早馋你这口酒了。” 第八十一章:金蝉脱壳 赵言故意皱起眉,说道:“啧,这恐怕有点难办。你们梅花楼门槛高,只认许家老窖的牌子。我这来路不明的酒,哪敢往这儿送?” 康庆宗一听,脸立刻涨红了,苦笑道:“你就别挤兑我了。前些天大掌柜听说这事,当场扇了梅宗元那小子几个耳光,骂得可凶了。” “牙都打掉了三颗,你这口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吧?” 赵言歪着头瞥他说道:“那位梅舅爷因为我挨了打,心里不恨死我才怪。我还把酒往这儿送,万一他小心眼给我使点绊子,我一平民百姓哪扛得住?” “哎!”康庆宗突然变脸似的堆起笑,说道:“大掌柜放了狠话,要是拿不到‘三月春’的独家,就要把我撵回家。”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了。咱俩同吃同住,累了就找几个清倌人来唱曲喝酒。” “反正,我赖定你了。”赵言听得想笑又无奈。 眼前这人死皮赖脸的,哪还有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二掌柜样子? 他忽然反应过来,从一个小猎户到搞垮马帮的角色,自己的位置早就不同了。 康庆宗这副态度,不就是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么? 没有对等的分量,哪来平起平坐的交情。 以前他是个穷猎户,要啥没啥,为了躲点税都得低头讨好。 现在手底下有十几号敢拼的兄弟,手里还握着值钱的“三月春”秘方,确实不一样了。 不管别人认不认,经过这件事,赵言在眉山县也算是个名人了。 风还带着没散的血味。 赵言眯着眼,没什么得意,也不觉得讽刺。 这世道本来就这样,是猎人还是猎物,全看你手里的刀快不快。 赵言吸了口气,笑了笑道:“进城以来,掌柜帮过我不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酿酒本来就是要卖的,梅花楼要是愿意,我当然乐意和老朋友合作。” 晨雾蒙蒙的。 几辆囚车轧着窄窄的土路,吱呀吱呀往前走。 车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一身酸臭,囚衣上满是干了的血,看着挺惨。 拐过一个山弯,林子里的阴影吞掉了最后一辆囚车。 密林深处,两个官差偷偷撬开铁锁,从里面扶出一个驼背、头发花白的犯人,压低声音说:“秦帮主,只能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唰! 那犯人突然抬头,抹掉脸上的污血,露出一张清秀却有点扭曲的脸。 正是从各路堂口眼皮底下消失的马帮帮主,秦离! 秦离抱了抱拳,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递过去说道:“替我谢谢陈捕头,这次要不是各位帮忙,我恐怕连城门都出不去。这份恩情,我记着了。” 两个官差收了银子说道:“秦帮主客气了,这些年我们也受您照顾不少。县衙本来想保马帮的,可那些堂口动作太快,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您这么有本事,将来一定能东山再起!” 秦离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借二位吉言了。” 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如日中天的马帮怎么就突然垮了。 那个乡下来的穷猎户,又是凭什么能干掉三百多号精锐?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木已成舟。 看着官差走远,秦离突然抬头,发出一阵夜枭似的尖笑。 笑声惊起了林子里几只黑鸦,却压不住他眼里烧着的恨。 三百精锐! 十年基业! 全完了! “老天让我秦离今天捡回一条命,以后,我一定把受的苦,千百倍还回去!” 声音又尖又毒,在山里传得老远。 “不好意思啊秦帮主,你可能没这机会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惊得秦离汗毛倒竖。 他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雾气里,慢慢走出几个拿着猎弓的男人,还有一条黑得像墨的狼狗。 赵言摆弄着手里的猎弓,脸上一片平静,看着已经扮成老头模样的秦离,淡淡开口:“秦帮主真是厉害,居然能借着官府的由头,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从那么多堂口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心思和胆子,我服。” 身份被点破,秦离眼神一紧,全身肌肉顿时绷住,死死盯住从周围慢慢靠过来的那群人,声音发冷:“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赵言?” “对。”赵言点了点头。 “你确实不简单,我承认,之前小看你了。”秦离见自己已经被人围住,反倒放松下来:“眉山县那么多堂口的头头都是饭桶,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城里找我,没想到最后落在你手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赵言嘴角轻轻一扬。 昨天一进城,从康庆宗那儿听说秦离消失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事儿。 昨晚那场架开打之前,秦离对自己信心满满,不可能提前准备逃跑。而且其他堂口动作很快,那边三百精锐在靠山屯一败,这边立刻就对城里的马帮动了手。 可以说,秦离根本没什么机会逃出城。 但那些堂口找了半天,几乎把县城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这位马帮帮主。难道他真能上天入地? 赵言也被这个问题卡了很久,幸好昨晚睡觉前,看见油灯底下那团黑影,突然开了窍。 有时候找不着东西,不是因为它不见了。 而是因为它就在你眼前,你却看不见。 眉山县城不大,帮派势力伸不进去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是卫所军的军营。 二就是县衙跟大牢。 卫所军不归县衙管,参将林坚又贪又横,秦离要是真靠上他们,眉山县根本不会有其他堂口活着,早被他吞干净了。 所有不可能的排除了,剩下的那个就算再离谱,也是对的。 是县衙藏了人。 赵言猜到后便让人盯着,县衙不敢硬保他,想不惹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送走。 所以,早上看到押犯人的囚车从大牢出来,赵言马上带人跟了上来。 果然没白费功夫,这位马帮帮主,真的在这儿。 秦离盯着赵言,慢慢往后退,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说道:“你以为杀了我,这事就算完了?马帮在眉山县这么多年,捞的好处可不是全进了我一个人的口袋。” 第八十二章:根本不可能 “县衙那些老爷,每年都拿马帮的分红,早吃得满嘴流油。”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以后还想有好过?呵呵,那些当差的,哪个没拿过我的钱?他们自然会替我收拾你!” 赵言看着冷笑的秦离,突然开口说道:“你听过什么叫人走茶凉吗?” 秦离怔住。 “马帮一倒,马上会有别人顶上来,该给官差的孝敬一分不会少。你觉得那些老爷会为你这个没用的棋子,惹上一身麻烦?” “再说,你假装犯人逃出城的计划那么周密,怎么就被我发现了?” “是我太聪明,还是那些官差觉得你不行了,早就把你卖了?” 秦离眼皮猛地一跳。 这细微的变化,赵言看得清清楚楚,他戳到要害了。 秦离那张原本带着傲气的脸,一下子扭曲起来:“你以为我会信?” 赵言大笑,对付这种人,不光要他的命,还要诛他的心。 “去死吧!”赵言眼神一冷,突然松开了弓弦。 话音未落,秦离已经滚地躲开箭,猛地起身说道:“该死的是你!” 他袖中骤然飞出三道寒光,正是三枚带毒的柳叶镖。 眉山县人人都知道秦离像个读书人,却很少人晓得,他还是个暗器好手。 赵言早有防备,侧身一滚,柴刀出鞘,一刀横劈! 锵! 金属碰撞声响起。 两枚飞镖被直接砍落,第三枚擦着他衣服扎进后面的树干,眨眼间,树皮就泛起青蓝色。 秦离见偷袭不成,躲开箭后转身就逃。 他身手像猴子一样灵活,几下就窜出四五丈远。 但熊罴怒吼一声,化作一道黑影追了上去。 赵言也提弓紧跟。 几道人影前一后冲进山林。 突然,秦离脚步一停,他前面竟是断崖。 他猛地回头,眼里闪过狠色:“赵言,你真要逼我上绝路?” “你活着,我睡不着啊。”赵言举弓,身后几人也一齐将箭对准秦离胸口。 秦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狞笑,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说道:“好,好!既然这样,那你们就陪我一起上路吧。” 众人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颗黑乎乎的火雷! 这东西虽比不上后来的手榴弹,可炸起来也能要人命。 马帮居然连这个都弄得到! 赵言心头一紧,松开弓弦,几支箭瞬间破风而去。 秦离身中数箭,却还咧着嘴笑,用力把火雷往地上一砸。 轰! 轰的一声炸响,断崖上气浪掀得叶子乱飞,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赵言他们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叫。等烟慢慢散了,才爬起来往崖边看,秦离人已经没了,就几块带血的破布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死了吗?”贾川声音有点发抖。 赵言没吭声,皱着眉。 “肯定死了!”贾川接着说道,语气很硬。 烟全散了,崖边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狼藉,空气里一股火药混着血的呛人味道。赵言踩着碎石走到崖边,山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 他低头往下看,谷深得不见底。 崖壁上的石头又陡又尖,在傍晚的天色里投下黑乎乎的影子。 谷底雾滚滚的,能听见下面哗哗的水声,闷闷地传上来。 贾川咽了咽口水,颤声说道:“这底下是黑水涧。” 黑水涧在眉山县没人不知道,是个要命的地方。底下暗流乱卷,石头长得跟怪兽牙似的,就连老猎户提起这儿都怕。 赵言弯腰捡起那块血布,用手指搓了搓上面干硬的血痂,眉头皱得紧紧的。 血在夕阳下看着有点发黑发紫。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冷冷的,伸手揉了揉旁边狼犬的脑袋,“熊罴,你带两个人去下游搜。其余人跟我从东边小路下崖。” 大伙儿立马动起来,脚步声在山里显得特别清楚。 黑水涧底下,雾浓得化不开。 水流很急,冲在石头上哗哗响,溅起的水砸得到处都是。 赵言踩着滑溜溜的石头,一步一步小心地走。 他眼睛扫过每个石缝和角落,连一点点血迹都不放过。 可找了快两个时辰,除了几处发黑的血印子和几片被水冲烂的破布,什么都没找到。 去下游的熊罴和陈林也空着手回来了。 贾川抹了把脸上的水,软声说道:“东家,说不定人被卷进暗流里了,这底下水那么乱,早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赵言站在水边的大石头上。他亲眼看到秦离中了那么多箭,血呼呼往外冒,又被炸飞出去。 就算是铁打的,也活不成吧。 何况下面是黑水涧。 “走。” 他吸了口气,空气里一股水腥和血味儿,朝大伙儿挥了挥手,不再找了。 三天过去了。 第二批“三月春”刚酿好,酒香正浓。赵言亲自领着人,把十坛酒送到了梅花楼。 康庆宗笑得嘴都合不拢,脸上皱褶全堆在了一块。他顺手就把墙上那块“许家老窖”的招牌扯了下来,随手往角落一扔,换上了崭新的“赵家三月春”木牌子。 赵言没留下吃饭,带着人离开了梅花楼。刚拐过街口,就被几个穿皂色官服的税官拦了下来。 “站住!”领头的税官抱着胳膊,一双三角眼在赵言身上扫来扫去:“刚才往梅花楼送酒的是你?”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说道:“大遂律法,酒是贵重东西,十抽四!把账拿来!” 赵言脸色没变,抬手行礼说道:“大人明察,我只是给掌柜做工酿酒的,拿的是工钱,不是自己做买卖。” 一坛三月春能卖二两。十坛一共二十两。要是真按十税四交,一下子就得被抽走八两。想想都肉疼。 税官冷笑一声,说道:“替他做工?扯你娘的蛋,梅花楼根本没自己的酒坊,你再嘴硬,就是偷税!怎么,要我去梅花楼当面问吗?” 真是一群吸血虫。 赵言心里骂了一句。前些天自己在城里叫卖三月春,加上马帮和别的堂口闹的那场事,早就传遍了眉山城,这会儿再想糊弄过去,根本不可能。 按县衙那帮官老爷的德行,要是真拿不出税钱,搞不好真得戴枷坐牢。 第八十三章:弄到家破人亡 自从三月春有了名气,再加上马帮那场血斗,赵言在眉山县早就成了不少人眼熟的角色,蒙混过关?门都没有。 在这城里,官老爷对帮派打打杀杀或许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对小商小贩的税钱,那可是一文都不放过。 贾川赶紧赔着笑凑上来,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和文书说道:“官爷您消消气,十坛酒卖了二十两,这是八两税银,您点点。” 税官掂了掂银子,突然一把拽住赵言的领口,满嘴酒气几乎喷到他脸上说道:“小子,我听说过你,最近挺能折腾是吧?” “但你给我记住,这儿是城里,想在这儿混,就老老实实缩着尾巴。敢少交一个铜板,我让你没好果子吃,弄你,一只手就够了。” 旁边小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拳头攥得咯吱响。 赵言却抬手拦住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说道:“官爷说得对,我记住了。” …… “梅老弟你放心,在眉山城这儿,想收拾一个小酿酒的,那还不简单?” 醉仙楼门口,刚才那税官换了身便服,正跟梅子俞勾肩搭背地说话,两人都带着酒气。 “这小子断我财路,还害得我被我姐夫训了一顿,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梅子俞脸还肿着,说话漏风,可身上那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头的憋屈。 三月春进了梅花楼,许家老窖就这么给清了出去。 以后他再也没法从这条线上捞油水了,一想到每年近千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他就气得牙痒说道:“过阵子我在账上做点文章,安他个偷税的罪名,够那乡巴佬蹲几个月大牢。” 税官有点犹豫:“听说那小子好像认识军营里的人?” 梅子俞不屑地啐了一口,拍拍胸脯说道:“哼,要是真和总兵关系硬,他能窝在这小破村里?再说了,真出事,你是照章办事,我上头还有我姐夫呢。” 税官这才松了口气。大遂军政分开,总兵只管带兵打仗,地方政务尤其是税收,他们插不上手。 两人鬼鬼祟祟拐进一条小巷,正要解裤带放水,巷尾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来个彪形大汉提着哨棒冲过来,为首的那个指着梅子俞就喊道:“大哥,看!那不正是秦离吗?” 税官和梅子俞都愣了。 领头大汉咧嘴一笑,说道:“白面书生样,没错,全城搜捕还敢露脸?合该老子立功,兄弟们,上!” 一群人饿虎似的扑上来。梅子俞他俩还没回过神来,拳脚就像砸豆子似的落身上了。 “我不是秦离,我是梅子俞,你们打错人了。” “我是税官,官差你们都敢打?” 两人扯着嗓子嚎。 那群大汉打得更起劲了,边打边骂: “还冒充官差?马帮的果然奸猾!” “官服都不穿,骗谁呢!” 梅子俞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只能抱头惨叫道:“要打也行,先让我提上裤子行不行?” 巷子里惨叫声不断。忽然一个大汉抬脚狠狠踹在他裤裆上。 梅子俞顿时像虾米似的弓起身,眼珠子瞪得老大,连声都出不来,直接吐着白沫抽抽起来。 领头大汉突然喊停,扯开两人衣襟说道:“等等,别打了。没有马帮刺青,打错人了。” 胸口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真晦气,还以为能领赏呢!” “白忙活一场。” 大汉们一脸扫兴。领头那个蹲下来,拍了拍梅子俞肿起的脸,骂骂咧咧道:“你不是秦离你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直说你们认错人了啊!”梅子俞带着哭腔喊。 带头的大汉脸色有点挂不住,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说道:“兄弟对不住啊,这回是我们看走眼了,有得罪的地方你多包涵,改天请你喝酒!” “走了走了!”那帮人转眼就跑没影了。 地上瘫着两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躺在尿渍里动弹不得。 周围很快就聚起一圈看热闹的。 这时候,赵言和贾川他们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看见税官和梅子俞,立马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道:“哟,这不是梅大公子和我们眉山县一手遮天的官爷吗?怎么被人揍成这样了?” “贾川,赶紧的,送二位去医馆。” 几人凑上前刚要扶,税官却迷迷糊糊地往后缩,抱住脑袋直喊道:“别打了!” 周围一愣,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刚才那顿揍实在太狠,税官被打得晕头转向,看见贾川他们过来,还以为又要挨打,吓得直叫饶。 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一认出赵言,眼睛猛地瞪大,扑上来就揪住赵言的衣领,狰狞着脸吼道:“你这土包子,那帮人是你找来的吧?” “你连官差都敢动,你找死!找死!” 税官吼得嗓子都破了,这事哪会这么巧? 他今天刚警告完赵言,转头就被一群人“认错”痛打,那帮人前脚跑,赵言后脚就到。 要说跟这人没关系,鬼才信。 赵言抬手握住税官的手腕,一根一根把他手指掰开,脸上挂着一丝笑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哪敢做这种犯上的事?官爷,您这可冤枉好人了。” 税官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他盯穿,说道:“小子,你等着,你在眉山城做生意,就别想逃出我的掌心。今天的账,我迟早跟你算!” 赵言听了,脸色也淡了下来,凑近税官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本来不爱惹事,要是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大家都好过。” “可如果官爷非要揪着我不放。”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说道:“不如先去打听打听,前些日子你们税务司那两位,是怎么丢的官帽。” 税官瞳孔一缩,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前阵子王家通匪的案子闹得全城皆知,不光王家被抄了家,还牵连了一串人。 税务司里那两个同僚被革职流放时的惨叫,仿佛还在衙门走廊里绕着呢。 那案子是卫所军亲自办的,连县太爷都不敢多提。只听说是跟王家那个病痨儿子有关——为了冲喜强抢民女,最后弄到家破人亡。 第八十四章:价钱随便开 难道,和赵言有关? 税官盯着他那张要笑不笑的脸,忽然打了个寒颤,气势一下子软了。 “我还有事,官爷,先告辞了。” 赵言拱了拱手,嘴角轻轻一扬。 等那帮人走远了,税官才觉得浑身发冷,一摸背后,全是冷汗。 …… 城门口,赵言摸出几块碎银,往空中一抛,亮晃晃地划了几道弧线,扔了过去。 刚才动手揍梅子俞的那几个壮汉接住银子,黑乎乎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散了。 “东家,咱今天得罪了税官,万一他之后找麻烦,我们的生意可就难做了啊!”贾川一脸担心。 赵言伸手摸了摸骡车上新买的酒甑,铜面上照出他带笑的眉眼:“什么官差衙役,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你越客气,他们越来劲。” “再说了,我们现在又不是没靠山。只要明面上不落把柄,一个小税官,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伙儿一下子想起那晚叮叮当当的铁甲声,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啊! 怎么差点忘了这回事。 我们东家,可是有总兵大人撑腰的! 几人赶着骡车,买了点日常要用的东西,就打算出城。 正这时候,一队黑衣衙役快步冲了过来。带头的捕头“啪”一声把告示摁在城墙上,惊飞了几只灰麻雀。 他拿铁尺把告示敲得哗哗响,说道:“最近有黄巾教的流寇跑到我们地界了!谁要是知情不报,按同伙处理!” 赵言抬头看去,眉头动了动说道:“通缉令?” 人群嗡嗡议论时,他的目光突然定在最后那张绢布上。 通缉令上,墨迹挥洒地画着个清瘦道士,下面“陆秀林”三个字旁边,竟然标着十万两的赏金。 这数目吓得他一口凉气抽进来。 十万两,能把半个县城买下来了。 “这陆秀林,到底是什么人?”赵言心里直跳。 贾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言哥儿,我听说过这人。他出身富贵,他爹是荆州府道严山的天师,很多大官都把他当座上宾。” “可这个被人叫作‘小天师’的陆秀林,偏偏一身反骨。祖传的紫金冠不戴,非要去扎黄巾造反。 收了一帮弟子到处闹事,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杀了不少有钱人,连好几个县令、知府都死在他们手里。”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说道:“去年武昌府衙门流的血,听说三天都没冲干净……” 赵言心里一惊,这年头,能成规模的教派,动不动就几千人。 这样的势力,连官府都拿他们头疼。 自己虽然有点家底,但跟这种人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十万两赏银,恐怕有命拿,没命花。 “这人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富贵不享,非要跟朝廷对着干。”小武在一旁嘟囔。 其他几个汉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贾川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看这通缉令也就是做做样子。听说那位小天师会分身,还能撒豆成兵,一身邪门的本事,根本不是普通土匪,言哥儿要是真想赚赏钱,不如看看别的。” 这年头,官府遇上难办的案子,也常会贴出悬赏告示,百姓里有本事的就能揭榜领赏。 赵言扫了眼城墙上贴的那些告示,除了陆秀林,赏钱最高的就是虎头山大当家铁熊,一颗脑袋值三千两白银。 他看了几眼,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 赏银是不少,可仔细一算,未必划算。 现在他有自己的狩猎队,还做着酿酒生意,每天都有钱进账,何必去招惹那些不要命的土匪? “驾!” 赵言一挥鞭子,赶着骡车慢慢出了城门。 回到靠山屯,天都快黑了。 大家一块吃了晚饭,就各自回屋休息。 姜聿身子骨壮实得惊人,之前挨的那三刀重伤,养了几天居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现在他又能打拳举石头了,整天嚷嚷在家闲得慌,想跟赵言进山打猎。 夜深了。 赵言躺在炕上正琢磨明天的事,院里养的黑熊突然嗷嗷叫了几声,声音很急,像是有外人闯进来。 他一下子翻身起来,顺手抄起柴刀和弓箭,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三个黑衣大汉翻墙进了院子,却没往屋里闯,只是抱拳站着说道:“大半夜打扰,惊了主人家好梦,还请出来见一面。” 赵言眯了眯眼。 这几个人,好像没带恶意。 他摸了摸下巴,看见其他屋里也亮起了油灯,就推门走出去说道:“几位,有什么事?” “请问,您是不是猎户赵言?”三个黑衣人看了一眼院里晾的兽皮,低声问道。 “是我。”赵言点头。 带头那人沉声说道:“我们路过这儿,有位朋友得了急病,需要新鲜熊胆入药。县城药铺都缺货,听说您箭法好,想请您进山猎头熊。” 他说着,袖口滑出一锭马蹄金,月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光。 “价钱您随便开!” 黄金! 赵言盯着黑衣人手里那抹金色,心头猛地一跳。那是块马蹄金,估摸着得有十两重。 照现在黑市的价,最少能换一百五十两白银,更让人吃惊的是,听这话,这还只是定金! 现在市面上一颗熊胆也就二十两左右,对方这么大方,生病的那位肯定不是普通人。 “您觉得怎么样?”带头那人见赵言一直没说话,有点着急地又问了一句。 赵言慢慢摸着下巴上新长的胡子茬,忽然笑道:“承蒙看得起,但这买卖得加个条件。” “请讲。” “请三位亮一亮身份凭证。验明了,这买卖我才踏实。” 左边那个黑衣人脊背一下子绷直了,面罩底下传出沙哑的冷笑:“呵!” “你一个打猎的也配查我们腰牌?城里药铺卖砒霜难道还要查祖上三代?” 赵言眯起眼睛,目光冷了下来。 这人不敢亮明身份。 赵言脸上带笑,硬气道:“您多担待,最近不太平。前些天城里闹盗匪,连累一个大户被抄了家。你们半夜上门,又不肯说清楚来历,实在让人没法放心。” 话还没说完,对面三人身上杀气猛地腾起。 第八十五章:真不是山贼 “你不答应?”那嗓音嘶哑的汉子忽然往前一步,手往怀里探去。 哐当! 院子四周火把一下子亮起,贾川带着十几个猎户撞开门冲进来,弓弦拉满的吱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聿抡着门栓那么粗的枣木棍,往地上重重一跺:“怎么?不答应又怎样?想动手?” 黑衣人不但没退,反而往前逼来。 面对十几张对准他们的猎弓,三人站得像刀一样直,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领头的那个突然按住同伴肩膀,阴森森的目光从赵言他们脸上刮过去,随即竟抱拳笑了笑道:“既然阁下不放心,那今夜就当我们没来过。” 话音落下,三人已翻身跃上墙头。 三米来高的木桩围墙,他们踩上去就像走平地,落地时连片叶子都没响。 “呼,东家,这几人什么路子?”陈林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 贾川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脸色有点发紧,说道:“言哥,他们该不会是城门贴的那张告示上的?要不报官?” 赵言猛地打断他们,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别多说,管他们是谁,和我们没关系。” 要真是通缉令上那位狠角色,自己这点本事,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赏钱虽好,可有时候那不是富贵,是阎王递来的催命符。 …… 三名黑衣人像影子一样掠过夜色。 从靠山屯到城东南那截塌了的城墙,再绕过巡夜的官差,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前。 他们翻墙过院轻车熟路,悄无声息摸进了后堂。 门一推开,烛光下满屋子都是被捆得结实实的人,男女老少都被麻绳勒得见了血,嘴里塞着破布,蜷在墙角像等死的牲口。 床榻上,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道人正咳着血,鲜红的血沫溅在雪白中衣上,格外扎眼。 “教主。” 领头的黑衣人扯下面巾单膝跪下,额头青筋凸起说道:“属下没办成!” “那猎户死活要查身份……” 年轻道人抹掉嘴角的血,忽然低低笑道:“咳,有意思。见着黄金不动心,撞上硬茬也不腿软,这人有点意思。” 跪着的汉子猛地抬头,说道:“教主!明天我们三个进山去杀熊!一头畜生,还能比武昌府的狼兵更难对付?” 旁边两人也跟着开口,都说愿意替他拼命。 青年道士慢慢摇头,枯瘦的手指向墙角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中年男人说道:“杀人用刀,打猎得用弓,阿莽,把他弄过来。” 叫阿莽的汉子一把提起那胖男人,像提小鸡似的,直接把人掼到了床前。 他大拇指往对方喉结上一划,冷飕飕的说道:“敢叫一声,老子让你曹家断子绝孙。” 中年男人满脸恐惧,拼命点头。 “教主饶命!饶命啊!”嘴里的布刚被扯掉,他就带着哭腔喊出来,头磕得咚咚响。 青年道士轻声笑了笑,声音虽弱却有种压人的劲儿,说道:“曹大人慌什么?你这人虽然没啥本事,倒也没干太多缺德事,在这烂透了的遂朝官场上,勉强算个不算太脏的官。” “我不杀你。” 这跪在地上求饶的,不是别人,正是眉山县的县令曹养义! 这儿就是他的官宅。 现在全城都在搜捕的黄巾教主,居然玩了一出灯下黑,绑了县令一家老小,就藏在他自己府里! 听说自己不用死,曹县令顿时松了口气,心里嘀咕:还得谢谢同行的衬托啊! 青年道士微微笑道:“曹大人,能不能帮本教主一个小忙,把官印借我用用?麻烦你出个公文,让眉山县的猎户们都去猎熊取胆。” 县令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哭出来了:“教主,这可是要掉脑袋还连累全家的大罪啊!” 青年道士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像蛇一样划过县令油腻的脸,说道:“要是我死在这儿,上万教徒把你当仇人,你觉得,朝廷保得住你全家老小吗?” …… 第二天天刚亮。 赵言才披上衣服起来,院外就传来陈林走调的喊声:“东家!出大事了!” 他捏着一张告示冲进来,“哗”地一声把纸摊在桌上,官印红得扎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悬赏猎熊的公文! 赵言太阳穴猛地一跳。 官府还真出告示了? 昨晚那三个人难道真不是山贼?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里一紧。 陈林指着告示上的悬赏数,抖着声说道:“东家,您昨晚没答应那三人,真是对了,您知道这回官府开出多少赏钱吗?” 赵言立刻抬眼看去,眼神一下子定住了。告示底下赏金那栏里,明明白白写着【黄金三十两!加免税文书一封,管一年!】 黄金三十两,能换四百五十两白银! 可更值钱的是那份免税文书! 这玩意儿不好估价,就跟准造弓箭的批文一样,都是立了大功官府才可能破例给的特权文书。 这年头税重得压死人,有了它,就能免掉一整年所有税。 不管是做生意、添人进口,就连交公粮都省了! 就算自己不用,转手卖出去也行。要是搁在县里那些赌坊、酒楼手上,一年起码能省上千两银子。 “真是好东西啊!” 赵言眼睛一亮。三月春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他正想着扩大生产,可酒税实在太高,硬生生刮走将近一半的利润。 要是能拿到这份免税文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虽然只管一年,不过也够用了。 陈林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猜对了,说道:“昨晚那三个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听到风声想来捡现成的!东家,这消息一传出去,十里八乡的猎户非得把大龙山挤爆不可。” 赵言当然清楚赏金有多吸引人,当下就决定说道:“我们要是去迟了,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马上叫人集合,带上家伙,现在就进山。” 没过多久。 赵家院子里,十几条结实的汉子已经站好了队。 墙角土灶边,三姑和白霏霏正刷洗酒甑,热气飘出来,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甜香。 如今的赵家早不是从前那穷酸样了,到处透着兴旺劲儿。 第八十六章:一并解决就是 三姑弯着腰,担心的说道:“熊瞎子可不好惹,皮厚力气大,还特别记仇,你们千万小心啊!” “前营村有个老汉被熊舔了脸,半张脸皮血糊糊地扯下来了。” 赵言接过赵晓雅递来的干粮袋,爽快一笑道:“马帮的刀枪我都没怕,还怕一头畜生?有这些兄弟在,老虎窝也敢闯!” 哨声猛地响起,熊罴像道黑影似的窜了出来。猎队迎着朝阳出发,靴子踩碎早晨的薄霜,咯吱声惊飞了一树麻雀。 这次进山,赵言带上了伤好利索的姜聿。 经过马帮那事,这莽汉算是彻底被大伙儿认可了。 赵言一遍遍嘱咐道:“熊瞎子一巴掌能拍碎牛头,牙能咬断铁矛。所有人都给我警醒点儿!” 深山老林里,狼群索命,猛虎勾魂,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还是狗熊! 这家伙皮太厚,普通箭射上去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赵言特意带了新打的碎骨箭,三棱箭头冒着寒光,就是专门用来捅破厚皮的。 走到大龙山脚,已经有三四伙猎户堵在山口了。 看见赵言的队伍过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盯在他们肩头的硬弓上。 一个长得挺憨厚的中年汉子搓搓手,满脸羡慕的说道:“哟,这就是靠山屯的猎队吧?瞧瞧人家这装备,朴刀、硬弓、绳钩……” “再看看我们,就手里几根自打的铁叉,进了山怎么跟人家争?” “有弓箭文书就是不一样啊!1”猎户们嘀嘀咕咕议论着。 赵言最近手头宽裕,在铁匠那儿订了一套崭新齐全的猎具,明晃晃地挂在身上,看得人眼热。 “兄弟,你们队里还能加个人不?” 一个皮肤黝黑的猎户突然从旁边钻出来,很自来熟地一把搂住贾川的肩膀,脏手直接摸上他的弓背,两眼放光的说道:“火烤的白杨木,纹路也细,真是把好弓。” 啪! “滚远点!”贾川肩膀一抖,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似的,满脸厌恶地骂了一句。 那黑脸猎户被推得踉跄一步,神色有点尴尬,却还不死心的说道:“我是大龙山的老猎户了,以前也用弓箭……你要不信,把弓摘下来让我试一箭,保准不拖你们后腿!” 赵言几人冷着脸穿过人群,压根没搭理他,直接走进了山林。 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那黝黑汉子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狠毒的说道:“呸,不就是运气好搞到几张弓箭文书吗?装什么装!”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 沿着有点湿滑的山路进入大龙山,熊罴忽然吠叫起来。 贾川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就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轻声说:“乖狗,安静点。” “言哥,我现在可算知道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了。这十里八乡的猎户,如今都抢着想来攀我们的关系。” 赵言突然转身,一把按住贾川的肩膀,沉声道:“这弓不能要了。” “找个地方,处理掉。” 这话一出,不光是贾川,队伍里其他人也都愣住了,搞不懂赵言是什么意思。 这弓不就是刚才被那猎户摸了一下吗? 弓身上又没伤,怎么就不能用了? 只见赵言取下猎弓,凑到熊罴鼻子前。那狗立刻龇牙低吼,脖子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像遇到什么大敌似的。 赵言眯起眼睛,冷冷说道:“山里的猎户,有种阴险的害人法子。 把怀孕的母狼杀了,剖腹取出狼崽,混上药水泡过再晒成粉。只要沾到工具或人身上,就算隔着几十里,也能把发疯的狼群引过来。” “杀人不见血。”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熊罴叫那么凶,不是发现了猎物,而是嗅到危险在警告! “无冤无仇的,那王八蛋居然想害我们?”姜聿眉头一竖,转身就要下山去找那黑脸猎户算账。 啪! 赵言伸手按住姜聿肩膀,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说道:“树大招风。我们现在在猎户这行里风头太盛,有人眼红很正常。” “我刚才没戳穿他,就是想看看,这些猎队里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死。” “进了山,只要他们敢跳出来,一并解决就是了。” 几人听完,都狠狠点头,脸上露出狠色。 箭囊里的碎骨箭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猎队默默往前走,林子里雾气低低地漫过脚边,渐渐把他们全都吞没了。 熊罴嗅了嗅空气,转头舔了舔赵言的手心。 赵言察觉到狗不对劲,脸上没动声色,只朝身旁的贾川使了个眼色。 等队伍绕进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时,原本十三个人里,已经悄悄少了两个。 离他们几百米外。 皮肤黝黑的猎户王岩带着几个人正悄悄跟着。 王岩眯着眼,压着嗓子,抬手让其他人慢下来说道:“手脚轻点,别被他们听见。也别跟太近,等狼群来了,别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岩哥,都说靠山屯这帮人不好惹,马帮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我们这样搞,会不会出事?他们可是有军营背景的!”旁边一个同伙发抖的说道。 前些日子马帮栽了的消息,被人传来传去、添油加醋,早就在这附近传开了。 赵言这名字,也跟着越传越吓人。 他扯军营虎皮那一招,确实唬住了不少暗地里想动手的人。城里那些堂口虽然眼红三月春的生意,可马帮的前车之鉴摆着,谁也不敢轻易对赵言下黑手。 王岩冷笑的说道:“军营背景又怎样?我们又没明着跟他干,就算总兵来了,也抓不到把柄。” “他要是死在山里喂了狼,关我们什么事?” 同伙还是不安的说道:“岩哥,赵言也没招惹我们,这样害他是不是太狠了。” “啪!” 王岩一把拽住他领口,脸色冷了下来说道:“我们这种泥里扒饭吃的,装什么菩萨心肠?省省你那没用的善心。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加免税文书,拿了钱,足够我们换个活法。” “赵言不死,这肉谁都别想吃上!” 同伙低下头。 “三十两黄金能买你全家命了,别在这儿装圣人。”王岩声音阴沉,“大不了以后有钱了,去庙里烧几炷香,请和尚给他们念念经。” 第八十七章:来个反杀 “再说了,你真以为这山里想弄死赵言的,就我们一伙?” 王岩转头往周围林子里扫了几眼。 王岩咧开嘴,笑得有点狰狞的说道:“怕是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还不知道,这整座山的猎户,现在都想先拿他们开刀。” …… 很快到了中午。 赵言的手轻轻抹过柴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一直保持着清醒。 这山里看着安静,其实到处都藏着危险。 贾川从岩石后头冒了出来,像道影子似的,肩头还沾着青苔,很自然地混进队伍里,压低声音说道:“言哥儿……我们后面至少跟着三批人,不下十五个,有六把自制的弓,还有几把猎刀。” 赵言点了点头,他假装低头刮鞋底的泥,趁机往林子里瞥了一眼。 东南角那三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有铁器闪了一下光。 几个人影一晃,就全躲进树荫里了。 跟来的人比预想中还多! 十几个,还带着猎弓,肯定是老猎户了。 这帮人在山里的经验恐怕不比自己差,要是现在直接带人去熊窝,干掉熊之后,他们八成会在半路埋伏抢东西。 到时候一不小心,就白忙活了。 “改道。”赵言右手在背后比了个鹞子翻身的手势。 队伍最后的陈林马上假装被树根绊了一跤,整队人立刻转头往西边山脊走。 “沙沙!” 右后方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熊罴猛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赵言顺势按住猎犬,借着这动作迅速回头。 十丈外的灌木丛里,几片叶子不太自然地微微晃着。 跟得这么紧? 赵言皱起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带着队伍走到一处被灌木围着的土坡旁边,突然举起右手,整个猎队齐刷刷停住。 远处跟着的王岩他们差点没刹住脚,赶紧趴到石头后面躲好。 赵言故意提高嗓门,从腰上摘下皮水袋说道:“熊瞎子这畜生精得很,不是一两天能找到的,我们先在这儿扎营!贾川、陈林……去砍点树枝生火。” “姜聿,小武跟我去打水,其他人把营地收拾干净!” 说完,整个狩猎队就各自忙活开了。 几个汉子放下身上的家伙,麻利地清出一块空地,搭起了简单的灶台。 林子深处,好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舔了舔匕首,对旁边的人小声说道:“赵言还挺会挑地方,这土坡,正好给他们当坟地。” 另一边,王岩脸色也阴了下来,盯着正在生火做饭的狩猎队,冷笑道:“看他们这不慌不忙的样儿,还真以为这次悬赏稳拿了?” 旁边的同伙问道:“岩哥,那东西,怎么还没动静?都一上午了,按理说狼群早该闻着味儿来了。” “会不会是今天山里没风?”王岩听了,也跟着皱起眉。 那幼狼药粉他试过好几次,一向很灵,可今天却有点不对。 “岩哥,都到这份上了,不如别等那些畜生了,我们自己动手。” “看他们这么大意,就知道传言都是瞎扯,赵言根本没啥真本事!”一个胡子拉碴的猎户有点按不住了,抓着自制的长矛蠢蠢欲动:“等会儿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我们直接冲上去全给干了。” “尸体往山下一扔,神仙都找不着!” 王岩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这事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眼神一紧,转头问同伙:“你们刚才看见赵言他们进山时,身上还带着弓没有?” 王岩话还没说完,林子里猛地响起一道刺耳的破风声! 一道刀光唰地劈开灌木,直奔他脖子而来。王岩全身汗毛都炸了,下意识往地上扑,但还是慢了一点。 刺啦! 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听着就瘆人。 王岩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火辣辣的疼就漫了上来。 温热的血一下子涌出来,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扎眼的红。 落叶乱飞之间,赵言像鬼一样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手里的柴刀还在滴血,刀尖上挂着一颗要掉不掉的血珠子。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那血珠有点刺眼。 赵言的眼神比刀还冷,他慢慢举起沾血的刀,刀面上映出那几个猎户吓变了形的脸。 小武和姜聿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猎弓,对准地上趴着的几个人。 赵言冷笑了一下,他刚才那一刀,根本没留手,就是冲着要命去的。 大遂确实有王法,但这深山老林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狠厉的弧度,心里早就想好了说法,误伤?自卫?谁讲得清楚? 【我也不知道啊,他突然就往我刀上撞。】 【还以为是头野猪呢!】 【我是冲着官府赏钱,进山来打熊的。】 【不服就去跟总兵大人告状呗,大不了赔你点钱。】 【这世道,谁不是咬牙活着。】 王岩捂着血糊糊的伤口,踉跄着往后退。手指缝里血一直往外渗,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赵言稍微动了动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刀上那颗血珠终于挂不住了,“嗒”一声掉在落叶上,溅开一小片血点。 周围突然静得吓人,连风好像都停了。 只剩下王岩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滴答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特别刺耳。 赵言吸了口气,一脸意外地看着他,说道:“不是,兄弟……我使这么大劲,你怎么还没死?” 剧烈的疼痛和不断失血,让王岩几乎要昏过去。 他死死瞪着赵言,浑身哆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了独吞官府赏钱,居然对我们下黑手。” 姜聿一听,抬脚就朝他脑袋踹过去:“放你妈的屁!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敢反咬一口?” “要不是言哥够警觉,发现了你动过手脚的猎弓及时处理掉,我们现在早就被狼群包饺子了!” 林子里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围在土丘上生火的那几个汉子猛地跳起来,抓起家伙就往密林里冲。 直到这时王岩才猛然明白,原来赵言早就摸清了他们的算计。选在这里扎营根本就是为了糊弄人,接着砍柴打水的由头绕到后面,给他们来了个反杀。 第八十八章:那才叫亏 闹了半天,自己才是掉进坑里的那个! “我们是一时鬼迷心窍,您、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们一回吧……” 几个猎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箭头的冷光照得他们脸色惨白。 王岩拖着受伤的身子往后挪,泥地上拉出一道吓人的血印子。 赵言用刀尖抬起王岩的下巴,突然往下一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说道:“要是正经比本事,我欢迎,大家都是进大龙山找饭吃的,没什么仇。可你不该来阴的。” 他声音直发颤的说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不是知道错,你是输了、怕了。”赵言眯起眼睛,冷冷笑了笑。 王岩把头磕进泥水混着的地里,哀求道:“言爷!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有吃奶的孩子,我要是没了,他们也活不成啊!” 小武一脚把他踹翻,说道:“放你的屁!你对我们下黑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也有老有小?” 这话堵得王岩说不出话来,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哭嚎求饶。 没过多久,另外两个方向的打斗声也停了。 贾川和六子、陈林他们押着六个脸上挂彩的人走过来,绑人的手法又快又牢,到底是打过仗的老兵,虽然有人受了伤,但也都是皮肉伤说道:“言哥,跑了几条杂鱼,要追吗?” “不用。”赵言摆了摆手。 这山茫茫一片,人家真想逃,追起来也得费不少劲。何况狩猎队还有正事要办,猎熊。要是为了追几个使坏的,反而把要紧事耽误了,那才叫亏。 “把他们捆结实,扔进那边的树坑里。”赵言吩咐完,几人就被绑紧手脚,跟王岩那三个同伙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大坑。 接着,贾川从王岩身上摸出个竹筒罐子,封得严严实实,不但用麻布塞紧,连缝上都撒了石灰。 刚揭开一点,一股腥臭味就冲了出来,远处的熊立刻发狂似的吼叫起来。 赵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说道:“看来这里面就是引狼的饵料了,就是不知道效果到底有多厉害。” 贾川马上懂了,打开竹筒,小心倒了一些在那几个被抓的人身上。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坑里顿时惨叫一片。 赵言转头看向脸色发青的王岩,笑得有些玩味:“你要是肯帮我做件事,我就不杀你。” 一听这话,他昏沉的眼睛里马上亮起了光,赶紧点头说道:“您说!我绝对照办!” “给这小子止个血,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赵言哈哈一笑,转身就大步朝林子里走。 …… 到了下午。 山里越发闷得难受。 赵言对照着猎图,走到了一处山崖前面。 眼前到处是乱石,地势很险,山腰上还散布着好多大小不一的天然山洞。 不远处的草堆里,零零散丢着些野兽骨头和粪便。 是熊粪。 看痕迹,不超过两天。 赵言咧嘴笑了笑,扭头对贾川说道:“来,把这小子绑树上,衣服扒了,伤口再撕开点。” 几个汉子听了立刻动手。 这时候,王岩再笨也反应过来赵言想干什么了。他死命挣扎,扯着嗓子喊:“赵言,你说过不杀我的,你个畜生,你要拿我当诱饵。” “你不得好死!” 王岩的嚎叫声在山里回荡,像快断气的野兽。 几个壮汉根本不理他求饶,粗糙的麻绳狠狠勒进他肉里,把他紧紧捆在树干上。 衣服被一把扯掉,猎刀冷冰冰地在他身上划过,新开的伤口往外冒血,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污。 赵言打了个手势,狩猎队的人马上散开,躲进四周的灌木丛里。 夕阳照下来,山林好像蒙了一层血色。王岩脑袋耷拉着,喘气声越来越弱。 他心里清楚,在这野兽出没的深山里,每一声喊叫都在让自己死得更快。 血腥味随风飘开。 不知过了多久,王岩意识开始模糊。 忽然,一股腥臭的风扑面吹来,还夹着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东家!来了!” 密实的灌木后面,贾川声音压得极低,用手轻轻捅了捅赵言说道:“是个大个的!”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枝叶缝,赵言看见一头黑熊从山壁后面晃了出来。 它一身毛黑得发亮,壮实的身躯像座会动的小山,熊掌有碗口粗,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发震。 “嘘!”赵言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点声都不敢出。 黑熊湿亮的鼻子抽动几下,很快盯上了树上的“诱饵”。 它警惕地站了起来,身子投下一片吓人的黑影,白森森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赵言眼皮跳了跳。 这畜生站起来差不多有两米高,就算离着几十丈远,也能清楚看见它那像匕首一样尖的爪子! “呼……呼呼!”黑熊发出试探般的低吼。 见猎物没动静,它慢慢凑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起了伤口上凝固的血块。 可能是动作幅度大了点,那湿漉漉的触感让王岩从昏迷中渐渐醒了过来。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猛地在他视线里清晰起来。 “啊啊啊!” 王岩看清那团黑影是头黑熊时,嗓子眼里猛地迸出一声不像人样的惨叫。他拼命扭着想挣开绳子,麻绳磨进肉里,血又渗了出来。 黑熊被叫声吓得退了一步,接着就怒了,一口咬住王岩的脚脖子。 咔嚓一声,小腿断了,血溅得到处都是。黑熊被血腥味激得眼睛发红,它一爪子按在王岩胸口,尖牙扯开肚子,一股内脏的腥气顿时散开了。 场面一下子惨得不行。 “啊!” “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王岩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后脑勺拼命往树上撞,只想把自己撞晕过去。 黑熊吃得很慢,专挑还活泛的地方下嘴。皮肉被撕得翻开来,白骨都露在外面。熊瞎子这东西又奸又狠,不像老虎豹子那样先弄死再吃——它就爱活吃。 老话说,进山的人最怕遇上熊。遇上别的还能死个痛快,遇上它,那就是活受罪,在怕到极点和疼到极点里断气。 “赵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让我死吧!” 王岩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第八十九章:钻心的疼! 赵言和贾川他们三个倒是撑得住,旁边另外几个汉子脸都白了,喉咙发紧,直想吐。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野兽活吃,这场景比人杀人冲击太多了。 贾川低声问道:“东家,动手吗?” “再等等。”赵言很沉得住气。 黑熊一边吃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直到王岩彻底没了动静,它才放松下来,专心啃起来。 “放箭!”赵言一声大喝,林子里的安静一下子被撕破。 弓弦嗡嗡震响,七支重箭射出去,箭尖在夕阳底下闪出几道冷光。 四支箭狠狠扎进黑熊后腿和肚子,黑褐色的毛马上被血糊湿了。另外三支擦着皮飞过去,钉进后面树干里,箭尾还在颤。 “嗷!”黑熊疼得暴怒,猛地站直起来,两米多高的身子像堵黑墙。它红着眼珠子盯住箭射来的方向,厚爪子拍在地上,震得叶子直掉。 紧接着,这头发狂的熊就冲了过来。 “上勾爪!准备!” 大柱和另外几个汉子同时从腰上摘下铁爪。铁打的尖头泛着光,后面拴的麻绳被他们抡得呼呼响。 一声令下,六道黑影飞了出去。 几声闷响,勾爪借着黑熊冲过来的劲,狠狠扎进它厚皮里。六个人一齐发力,胳膊上青筋都绷了起来,麻绳瞬间拉得笔直,发出快要断掉的吱嘎声。 黑熊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停。 可它那股蛮劲硬是拖着六个大汉往前蹭,鞋在泥地里蹭出六道深沟,烂叶子溅得到处都是。 “这畜生劲儿真大!” 赵言眼皮一跳,攥弓的手紧了紧。 “撒网!” 贾川和小武从两边闪了出来。 一张特制的大网凌空罩下,正好把黑熊扣在里头。 “嗷!嗷!” 这畜生玩命地扑腾。 这网是赵言专门搞的,每个结扣上都缝了带倒钩的铁片,猎物越挣,钩子扎得越深,伤得就越重! 黑熊的吼声慢慢变成了哀叫,它那大身子终于“嘭”地倒了下去,喘气又重又急,带着血沫子,每喘一下身子下面的血就跟着晃。 “哈!”贾川乐了,瞅着网里的猎物,“还挺顺,这大家伙居然这么容易就搞定了。。” 其他猎户也都松了劲,脸上挂起了笑。 就在大伙刚放松的当口,熊罴突然毛都炸起来了,尖声警告道:“呜……汪!汪汪!”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同时,山壁后面传来轰隆隆的咆哮,震得树上的干叶子哗哗往下掉。 一头更大的黑熊慢腾腾走了出来,白森森的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肉,更吓人的是,三只半大的小熊跟在后面,也学着母熊的样子龇牙低吼。 贾川脸上的笑僵住了,说道:“我操!捅了熊窝了!” 新出来的母熊眼睛通红,它直接站起来了,影子把所有人都罩了进去。 它前爪上的指甲像十把弯镰刀,在傍晚的天色里冒着寒光。 被网住的黑熊发出求救似的呜咽,母熊回应的是一声震得人耳朵疼的怒吼。 赵言眉头紧锁,慢慢抽出一支箭,沉声说道:“网里这只,跟它们肯定是一家。都打起精神!带崽的母熊比阎王还凶,今天不是它们死,就是我们交待在这儿!” 母熊的吼声在山谷里滚着响。 三只半大的小熊散开了,像扇子一样把猎队围住,动作特别默契,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个。 “抓紧家伙!”赵言厉声喊,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大柱带三个人守左边,贾川看右边,剩下的跟我顶前面!” 母熊冲过来了。 它一动就像座小山在挪,粗壮的腿踩得地面直颤。 赵言的箭最先射出去,准准扎进了母熊左眼。 噗嗤一声,箭进去了一截,可根本没拦住这猛兽冲过来的架势。 猎户们飞快靠拢,背对背围成个圈。叮叮当当的响声中,砍刀、猎叉都亮了出来。 网里那只黑熊突然又开始猛挣,铁钩子撕开皮肉的噗噗声听得人牙酸。 赵言吼道:“顶住!” 三杆猎矛同时刺了出去。 母熊一巴掌扫过来,婴儿胳膊粗的木矛杆咔嚓就断了。拿矛的汉子被带得往后跌了好几步,虎口震裂,血当时就淌了下来。 一头半大的小熊崽子瞅准空子就往人堆里冲。小武手快,回身一刀劈在它鼻梁上。 小熊疼得嗷嗷叫,反而更凶了,爪子一抡,就在小武大腿上撕出三道血口子。另一头小熊紧跟着就往他脖子上扑。 就在这节骨眼上,贾川掷过来的短矛“噗嗤”一声,扎穿了那小熊的脖子。热烘烘的熊血喷了小武一脸,味儿腥得冲鼻。 母熊一看这情形,彻底疯了。 它后腿一蹬,直接站了起来,得有两米多高,跟堵墙似的。 “快散开!” 大伙儿刚连滚爬开,母熊那两只大巴掌就带着风声砸下来了。 咚一声闷响,地上砸出俩坑,崩起来的碎石头、烂树枝子噼里啪啦打在众人后背上。 那边被网子罩住的公熊,猛地挣断了两股绳子。赵言手快,抽出柴刀,对着它喉咙就捅了进去。 “噗”一声,公熊的嚎叫立马断了。 这一下可坏了,跟捅了马蜂窝没两样。 母熊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扭头就扑赵言。陈林趁机连放三箭,箭箭都扎在母熊后心上,可也就是让它晃了晃。 “东家当心!” 李赵言只闻到一股腥风迎面扑来。他想也没想,把柴刀和猎弓交叉着往身前一挡。 可那硬木猎弓在熊掌底下跟干柴火似的,“咔嚓”就断了。 熊掌的劲儿一点没消,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两三米,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 疼!钻心的疼! 赵言眼前一黑,刚咬着牙想爬起来,就见那母熊张着血盆大口,已经咬到跟前了。那獠牙离他脖子不到一尺,热乎乎带着血腥气的哈喇子都滴到他脸上了。 操!这回要完? 这念头刚冒出来,旁边猛地撞过来一道铁塔似的身影! “畜生!敢动我兄弟!” 是姜聿。他眼睛瞪得血红,两条粗胳膊上青筋暴起,十个指头像铁钩子一样,狠狠抠进母熊后背的皮肉里。 他全身的肉疙瘩都鼓了起来,肩膀上原本的旧伤疤“噗”地崩开,血点子直飞,竟硬是把这几百斤的大家伙从地上拖起来一截! 第九十章:吃着熊掌 “咔!”母熊的牙齿在他刚才脑袋的位置咬了个空,听得人牙酸。 “言哥儿!捅它!”姜聿整个人骑在熊背上,拳头跟不要命似的,照着母熊已经受伤的眼窝猛捶。每一拳下去都带着血,拳头砸在头骨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边上所有的猎户都看呆了。 贾川手里的猎刀“当啷”掉在地上。大柱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这哪儿是打猎啊?这简直是两头牲口在玩命! 赵言忍着疼跳起来,手里的柴刀一闪,稳稳扎进母熊脖子底下那撮月牙形的白毛里——都知道,黑熊浑身黑,就那儿长一撮白的,是要害。 温热的熊血咕嘟一下涌出来,喷了他满头满身。 噗!一刀! 再补一刀! “还有我!”大柱的朴刀也跟着到了,带着风声,狠狠剁在母熊的天灵盖上。 黑红的血“呼”地冲起老高,在傍晚的天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杠子。 血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母熊的叫声越来越弱,巨大的身子开始抽抽。姜聿却一点不敢松劲儿,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勒住熊脖子,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看着都快炸了。 终于,母熊猛地一抖,轰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两只小熊可怜兮兮地叫了几声,扭头就往林子里钻。 贾川转身就想追。 赵言喘着粗气喊道:“别……别追!天快黑了,太危险!” “快,快看看姜聿!” 大伙儿慌忙围到姜聿身边。 这汉子现在瘫在熊身上,肩膀伤得血肉模糊,胸口呼呼喘着,骂道:“看……看什么看!拿药来啊!” 贾川手发抖,摸出药瓶,声音都变了:“姜聿兄弟,你真的是……” “简直是个人形怪兽。”六子接了一句,小心地给他上药。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这硬汉也只皱了皱眉头。 听见他还能正常骂人,赵言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下来。 “小武不是也被小熊挠了一下?” “没事……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真够悬的,本来只想打一头熊,结果撞上一家子。要不是我们人多、家伙齐,今天恐怕都得交待在这儿!”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赵言扶着树慢慢站起来。 夕阳余光里,母熊的尸体旁边,静静浮着一个银光流转的箱子,上面的花纹在血色光影里隐隐发亮。 白银宝箱化作一道光,嗖地钻进赵言身体里。今天这趟山没白进,一公一母一幼三头黑熊全撂倒了,其中两头还是他亲手解决的。 可惜宝箱只出了一个,赵言心里有点可惜。 但一想到能拿到的赏钱,他眼里又亮了起来。 “东家,看这天,今晚怕是得在山里过夜了。”陈林抬头望着快落山的日头。 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点光也被山吞没了,要不了一个时辰,整座大龙山就会漆黑一片。 处理猎物还得花时间,晚上下山路不好走,毒蛇野兽也多,这时候下去确实危险。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落脚。”赵言想起之前藏弓箭的那个废熊洞,是赵家兄弟以前留下的,“离这儿不远,今晚就歇那儿。” “快,手脚都利索点!” “先把熊胆取出来,小心别弄破了。” 大家一听,赶紧忙活起来。刀光闪动间,三头熊很快被分解好,一块块装进竹筐。 等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贾川和陈林点起火把,黄黄的火光在风里晃着,照出一张张又累又兴奋的脸。 一行人跟着赵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里。 远处山梁上,一片寂静。 那群壮汉看着他们走远,全都冷笑起来,随后像狼一样悄悄从躲着的地方出来,跟着远处那点晃动的火光跟了上去。 …… “呼,可算到了!” 姜聿吐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晚上走山路实在费劲,本来一炷香就能到的路,硬是走了半个时辰。 大伙一个接一个钻进那个废了的熊洞,火把一亮,才发现这洞挺大。 大柱摸着洞壁,糙糙的手在上面蹭了蹭,说道:“嘿!这洞真不赖!这儿还有猪油、盐和毛毡?简直像个现成的家!” 洞里挤一挤,能呆十几个人。 他们把打的猎物堆到角落,忙忙活活地捡柴生火做饭。 烟顺着石头缝飘出去,散进夜里。 忙了一整天,大家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一闻到饭味儿,肚子都咕噜咕噜叫起来,恨不得马上开吃。 “今天让你们试试我做的!”赵言心情特别好,白银宝箱和熊胆都到手了,他劲头十足。 卷起袖子,搬来一块平石头当案板,从干粮袋里拿出草菇、油饼切成丝,又把豆子和鱼干丢进滚着的瓦罐里。 没一会儿,香味就飘满整个山洞。 “言哥,我切了三十斤熊肉,够不?”另一边,姜聿正拿猎刀削尖树枝,把洗好的熊肉串上去,围着火插成一圈。 肥厚的肉让火一烤,滋滋冒油,滴到火里噼啪直响,香气一阵阵冲上来。 赵言搅着瓦罐里渐渐变白的鱼汤,笑着说道:“看你抠搜的!今天大家都出了力,放开了吃!熊掌也收拾了炖上。” 听到这话,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熊掌这东西,在城里也没几个人吃得起,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能尝上一口! “咱东家就是大气!”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搓着手,笑道:“跟着东家这半个月,比之前那么多年都痛快!要放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吃着熊掌。”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大柱激动得眼圈有点红。 他一边利索地剥着熊皮,一边扯着嗓子说道:“前几天我回村盖了三间大瓦房,办酒的时候你们是没看见,以前瞧不上我那些人,眼都看直了!连媒婆都主动上门说亲!” “可不!”旁边一个汉子也接上话,表情得意得很,“那天我拿了钱,去城里扯了好布,买了胭脂、家伙什,还给老婆孩子打了两副银镯子。” “这事一传开,把我老丈人家那群势利亲戚给气的,多少年不联系的远亲,都一个个跑来套近乎,可让我媳妇高兴坏了,一晚上扑了我五回,第二天我都差点起不来床。” 第九十一章:气得不行 “要不是东家,咱哪能有今天这么威风?” 粗豪的笑声在洞里嗡嗡回响。 这些以前整天在地里忙活的庄稼汉,现在个个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他们摸着身上新换的衣服,聊着家里最近的变化,看赵言的眼神里全是感谢。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赵言嘴角一弯,笑着打断:“真要谢我,平时就多练练,干活利索点比啥都强!” “我向来不爱说虚的,既然跟着我干,肯定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大伙儿连连应声。 这时候鱼汤已经熬得发白,赵言把草菇、油饼丝丢进去,撒了把粗盐就盛了出来。另一边熊肉也烤得滋滋冒油,表面泛着一层金黄,油滴不断往下落。 早就等不及的姜聿抓起一串,吹了两下热气,张嘴就要咬——却被赵言伸手拦住了。 “急啥?配上这个吃才够劲儿。”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往石面上一倒,二三十个红彤彤的小辣椒一下子摊在大家眼前。 “这不是院里种的那玩意儿吗?”姜聿眉毛一抬。 之前种下的这些辣椒,大概是因为从宝箱里开出来的,长得特别快,不到一个月就已经结果了。 “这个叫朝天椒。”赵言把辣椒在石板上切碎,拿木棍碾成酱。一股冲鼻的辣味立马散开了。 他凭着印象,往酱里加了盐、姜末和熬好的猪油,搅匀之后,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 辣酱一进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就窜开了。赵言只觉得全身毛孔一激灵,从嘴里到头顶都爽快了起来。 “还缺几样调料,虽然比不上以后那些,不过够用了!”赵言笑了笑,一把拿过姜聿手里的肉串,蘸上红艳艳的辣酱又塞回他手里:“赶紧试试,看啥味道?” 看着这红得发亮的酱,姜聿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小心咬了一口。裹满辣酱的肉一进嘴,滚烫的汁水立刻在口中炸开。 肉的焦香和辣酱的鲜爽完全混在了一块儿! 姜聿先觉得嘴唇舌头一阵发烫,紧接着像有股火从嘴里直冲脑门,顿时冒了一头汗! “这味儿……” 他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有点抖:“太怪了!” “舌头又麻又疼,可是……根本停不下来啊!越嚼越香,越吃越上瘾!” 姜聿整张脸通红,抓着肉串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人一看,也忍不住了,纷纷伸手抓烤肉、蘸辣酱,埋头猛吃。 一时间,山洞里全是“嘶!哈!”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这酱太香了!配上烤肉,味道直接翻倍!” “你们吃出来没?好像肉的腥气都没了!” “好吃!真带劲!” 一帮人辣得满头是汗,可谁也没停嘴,啃肉啃得停不下来,跟头一回尝到似的。 酸甜苦辣,本来就是吃东西的四种味儿。但这年头,想找点辣味,只能靠生姜、芥菜、花椒那些东西,那味儿跟辣椒根本比不了。 肉串蘸上辣酱,再喝口鲜鱼汤,大伙吃得那叫一个香,舌头都快跟着咽下去了。 几十斤熊肉连同一大锅汤,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那对熊掌,也被分着吃完了。 吃饱喝足,汉子们摸着鼓鼓的肚子,东倒西歪瘫在山洞里,舒服得不想动。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个个都一脸满足。 陈林响亮地打了个嗝,拿袖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这熊掌,也太他娘好吃了!这辈子没白活!” 贾川笑着踹了他一脚:“看你那点出息!” 说笑间,俩人一起拖来几棵粗枯树,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枯树交错堆在一块,成了道简单的栏挡,既能防野兽,也能防外人。 守夜的顺序很快就抽签定好了。 除了熊罴还蹲在角落,抱着一块油汪汪的肉啃得起劲,其他人都裹紧毛毡,在暖和的火堆边睡着了。 洞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叫,衬得山里夜晚格外安静。 一夜过去。 第二天清早,山里飘着薄雾。 大家收拾好东西,正要去搬开枯树下山,贾川突然一把拉住赵言袖子,喊道:“言哥儿,看那儿!”他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松树。 赵言顺着看去,只见树干上被人硬生生剥掉一大块树皮,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上面用利器刻了个吓人的虎头图案,虎嘴大张,牙齿尖利,画得跟真的一样。 树前的空地上,一把生锈的断刀插进土里,刀身上全是缺口,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冰冰的光。 赵言眼神一紧。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来的时候绝对没这东西——这是有人趁夜里留下的记号! “断刀拦路,这是山匪的做法!” 贾川压低嗓门,警惕地往四周看:“这附近百里,只有虎头山那一伙强盗,我们八成是被他们盯上了!” 一听这话,众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这年头,虎头山匪帮的恶名没人不知道。他们占着险要山头,抢钱抢粮,下手狠毒。 照道上的规矩,匪帮要是盯上哪路人,会先留标记警告,要是对方懂事交上买路钱,就能平安过去;要是不交,那就得见血! 贾川皱着眉说道:“虎头山的土匪往常只劫商队、镖车和村子,没听说会进山抢猎户。看来是官府悬赏开得太高,连这帮土匪都动心了!他们进大龙山,肯定是冲着熊胆来的,恐怕从昨天起就已经跟上我们了!” “我靠!”姜聿一拳捶在洞壁上,震得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我们拼命打的熊,他们倒想来白捡?” 大柱拔出猎刀,刀刃在晨光里闪出一道白光:“让他们来,正好昨天还没杀过瘾。” 狩猎队一群人脸都黑了,气得不行。 昨天他们差点把命都拼没了,才弄死那三头黑熊,现在土匪居然想逼他们老老实实交出去。 这口气谁咽得下! 赵言却忽然冷笑一声,几步走上前,抬腿就朝那把断刀狠狠踢过去。 “铛”一声响,断刀直接飞了出去,在半空划了个弧,掉进了远处的乱石堆。 “装什么装!”他转过身扫了眼大伙,眼神冷飕飕的,“就算是山匪又怎样?想从我赵言这儿抢东西。” 第九十二章:后心就捅 说着,赵言唰地抽出腰间的柴刀,刀尖径直指向那个吓人的虎头标记,“先问问我的刀同不同意!” 猎刀在清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寒光,刀身上还沾着昨天杀熊留下的暗红血迹。 众人只觉得一股狠劲儿迎面冲来,不自觉地都挺直了背。 “走!”赵言把刀插回鞘里,带头往前走,“我倒要瞧瞧,哪个不怕死的敢挡我的路!” 一伙人推开枯树,走进了晨雾笼罩的山林。 没人发现,后面不远处的树丛里,有几双冷冰冰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 狩猎队气氛紧绷。 顺着山路越走越远,渐渐快到出山口了。 就在这时,那只大黑熊突然全身毛炸起来,吼声像打雷似的在众人耳边轰响。它背弓起来,獠牙呲着,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向四周的林子里。 赵言猛地抬手,整支队伍瞬间停住。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摸上了武器。 沙沙—— 叶子没风也动了起来,树影里人影晃来晃去。 紧接着,一支箭“嗖”地飞过来,“咚”一声扎在赵言脚前的泥地里,箭尾还颤个不停。 “哈哈哈!”粗野的笑声从林子里爆出来,“李猎头,等你们好久啦!” 树丛被扒开,二十多个山匪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像扇子一样把狩猎队围在中间。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但个个一脸凶相,手里拎的砍刀、长矛在太阳下闪着冷光。 领头的那个匪首身材高大,脸上横着一道疤,肩膀上扛着一把九环大刀,铁环随着他走路哐啷哐啷响。 “老子是虎头山的二当家,黑牙。”匪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又黄又黑的烂牙,“李猎头,我们送的‘断刀令’,你是没看见,还是看不起啊?” 赵言眼神冰冷,右手慢慢按在猎刀柄上:“看见了,也踢飞了。” 黑牙笑容一僵,眼里冒出凶光:“有种!看来你这小子,是不懂道上的规矩是吧?” 赵言抬起眼往周围扫了扫。这二十多个山匪个个一脸狠相,占着高处和四周,把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要是普通打猎的,见到这阵仗恐怕早就腿软跪下了。 虎头山土匪在这片地界名头特别响。 抢劫杀人都是家常便饭。 去年他们洗劫一个村子,村里不少年轻汉子舍不得一年辛苦收成被抢,就联合起来反抗,结果……全被杀光了! 上百具尸体被倒吊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排得整整齐齐。 最吓人的是,所有尸体脸上的皮都被剥了,只剩两个黑窟窿直愣愣对着路。 官府的人赶来时,两个新来的差役当场就尿了裤子,还有一个回去就疯了。 又残暴又没人性! 这就是为什么一提虎头山土匪,谁都怕。 “道上的规矩?”赵言听完就笑了,“大遂皇室有十万兵马,管着这么大地方,当然能定王法。可你们就百来号土匪,还真拿自己当土皇帝了?” “随便往地上插把刀,就要我们把辛苦打的猎物交上去……” “照这么说,我也立个规矩:我往地上吐口唾沫,你们是不是就该自己抹脖子?” 这话一说,猎队里的人都笑起来。 虽然土匪凶名在外,但这支猎队已经和马帮真刀真枪干过,见过生死,不会像普通老百姓那样怕。 这时候,七张弓、几把朴刀都已经攥在手里,就等赵言下令,他们马上就跟土匪拼命。 黑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咧出一嘴黑黄烂牙,慢慢抽出那把九环刀,刀背上九个铜环哐啷作响。 “小兔崽子,知道这刀上挂的是什么吗?”黑牙狞笑着摸了摸铜环,“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脑袋现在就挂在我床头当摆设。”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动手了! “全杀了!领头的那个,把他舌头给我割下来泡酒!” 混战瞬间爆发! 嗖—— 赵言这边,早就拉满的七张弓同时放箭。 箭矢破空! 利箭像毒蛇一样蹿出去,当场就射穿了三个土匪的喉咙。其中一箭力道极大,把一个土匪直接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发颤。 与此同时,土匪们也冲了上来,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鲜血直喷,惨叫四起。 姜聿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出去,胳膊上肌肉鼓胀,硬是用胳肢窝夹住了两根刺过来的长矛! “给老子起来!”他吼了一声,腰背一用力,竟把两个拿矛的土匪抡到半空,狠狠砸向石壁。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那两人像摊烂泥一样滑下来。 “聿子哥,太猛了!” 陈林在旁边怪叫一声,反手一箭,精准地扎穿了一个拿刀土匪的眼窝。 血战已经刹不住了。 黑牙脸色铁青,手中的九环刀带着风声,直接朝大柱的脑袋劈下去。 这一刀又快又沉。 大柱赶紧横起长矛去挡,可木杆碰到刀锋的瞬间,咔嚓一声就断了! 沉重的刀身带着风声,直朝他脖子砍来。 眼看要出事,赵言一步就闪到了大柱身后,揪住他后领子猛地往后一扯。 嗤啦一声! 刀尖擦着他胸口过去,兽皮衣当场划开道口子,血点子唰地溅了出来。 那把九环大刀狠狠砍在地上,把一块石头劈成了两半。 “围成圈!”赵言吼了一嗓子。 七个人立刻背靠背站定,猎弓连连放箭,刀光织成一片。 又有两个山匪喉咙中箭,直接仰头倒了下去。 可有个不要命的趁机冲了上来,长矛对着赵言后心就捅。 “找死啊你!”姜聿炸雷似的喊了一声,大手一把攥住矛杆,居然连人带枪抡起来砸向地面——咔嚓一下,那人脑袋开花,浆子都溅了出来。 黑牙眼睛一缩,彻底红了眼,抡起九环大刀又冲上来,银光晃眼,直劈赵言脑袋! “搞人就搞带头的。”赵言眼神一冷。 他猛地一矮身,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赵言逮住机会,右腿像鞭子似的扫出去,重重踢在黑牙膝盖弯里。 黑牙闷哼一声当场跪倒,还没回过神来,赵言已经扑了上去,左手狠掐他握刀的手腕,五指跟铁钳似的往里一扣! “啊!”黑牙整条胳膊一麻,大刀咣当掉在地上。 第九十三章:一个都别想活 赵言在军中待过不少年,打哪儿最省劲、最有效,他心里门儿清。 下了对方的刀还不算完,他右手紧接着就锁向黑牙的喉咙。 黑牙瞳孔一颤。 慌忙往后仰的同时,他从腰后扯出个布袋子,猛地朝赵言脸上甩过去。 一片白雾扑脸而来。 是石灰! 赵言心里一紧,瞬间闭眼,凭感觉变爪为拳,一记勾拳狠狠砸在他脖子边上! 咔嚓一声。 锁骨断裂的动静,清楚得很。 二当家眼前一黑,壮实的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嘴角淌出血来。 赵言顺手把他两只胳膊都给卸了,柴刀尖抵住他心口,往肉里压进三分,血线立刻蜿蜒流下。 “全他娘给我停手!” 他冷冰冰喝道:“再动一下,你们二当家就没命!” 全场一下子死静。 山匪全都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能生撕活人的二当家,现在会像条死狗似的被人踩在地上。 只有姜聿眼里发亮,他认出赵言刚才那几下,正是以前教过自己的“形意拳”里的招式! 赵言沉声道:“把家伙扔了。” 山匪们互相瞅了瞅,都还不甘心。 赵言手腕一动,柴刀又往黑牙肉里抵深了一点。 “丢、丢兵器!”黑牙疼得浑身发颤,含着满嘴血沫子,含糊不清地喊。 见这情形,山匪们再不情愿,也只能哐当哐当扔掉武器,扭头就往林子深处跑。 姜聿大步上前,拿牛筋绳把黑牙捆成个粽子,随手一提,像扔垃圾似的撂在地上。 峡谷里,血腥味浓得散不开。 狩猎队的人个个浑身是血,可眼里的狠劲,一点都没褪。 他踹了踹瘫在地上的黑牙,说道:“走,把这货带回去,好好问问他们虎头山哪来那么多‘规矩’。” 猎队的人嘿嘿笑着,搓着手围了上来。 黑牙瘫得像条死狗,嘴上却还咧着笑,“你们闯大祸了,大当家对我可不薄,我今天要是回不去,你们全村都得陪葬。” “你们的家人、朋友,一个都别想活。” 他猛地咳起来,吐出一口混着肉渣的血:“到时候……老子亲手……扒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赵言眼神一沉,柴刀猛地砍下。 “啊!” 黑牙左手小指当场断了。 赵言捡起那截血糊糊的手指,直接塞进黑牙自己嘴里。 “带回去。”赵言一脚踹他脸上,顿时踢飞三颗门牙,“让村里人都瞧瞧,虎头山的‘好汉’就这德行。” 山谷里血腥气扑鼻。这一仗虽然赢了,可猎队里除了赵言,几乎个个带伤。 被牛筋绳捆成粽子的黑牙还在不停骂,脏话混着血沫从他缺了门牙的嘴里往外喷:“等大当家带人杀到……老子要把你们老婆的肉割了下酒!把你们家小崽子串起来烤了吃!” “东家,咱要不要绕个路?” 回去路上,贾川低声问:“逃掉的山匪说不定会跟梢……要是被他们摸到咱住哪儿,怕是要坏事。” 赵言摇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安平县才多大,猎队就那么几支。” 他又踢了踢脚下的黑牙,“这杂种刚才喊我‘赵猎头’,说明我们的底细早就被人摸透了。” 这回进山,赵言和好几支猎队结了梁子。 保不准黑牙他们就是从那些猎户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到现在这地步,藏也没用。他倒不太怕山匪找上门——自从跟马帮干过那一场,手里攒了不少银子,实在不行,全家搬进城也行。 虎头山那帮土匪之所以敢在乡下横行,还不是因为安平县的衙役和守军懒得管、不敢管。 可他们也有不敢碰的地方。 在城外杀人放火是一回事,进城闹事?他们没那个胆。 城里面住的都是安平县的富户,县令和衙役也都扎堆在那儿。要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乱子,哪怕衙役守军再混日子,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土匪要是真没完没了,大不了进城再买个庄子,所有人都搬过去。”赵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虎头山那群畜生再狂,也不敢在县令眼皮底下撒野!” “这法子倒也行得通。” 贾川听了点点头:“以后要是出城打猎,可就麻烦多了,得绕不少远路。” “对了言哥儿,咱不是有军营当靠山吗?要不干脆再请他们出手,把虎头山那帮土匪全端了!” 赵言心里苦笑一下。要是他手里还有块龙甲唤心镜,肯定二话不说就用上,把虎头山的土匪全收拾干净。可惜啊,他现在空有个“靠山”的名头,实际上没那本事。 “军营的贵人帮咱一次就不容易了,咱不能啥事都找人家,时间久了谁都烦。”赵言脸上挺平静地说,“再说了,当初我答应过,不是要命的事儿,就不去麻烦他们。” 贾川他们听了,都点点头觉得在理。这年头,人情债最难还。 到了靠山屯口,队伍分了两边。 贾川押着黑牙回赵家大院,赵言带着姜聿几个骑马直奔县城。那几匹抢来的黄骠马跑得飞快,不到半炷香功夫就望见城门楼子了,比平时走路快了两三倍还不止。 到了县衙,赵言跟看门的说了来意,很快几个差官就赶来了。 “哟……你是靠山屯那个……赵……赵言对吧?”一个差官看见赵言,表情有点怪。 贾川挑了挑眉,凑近小声问:“言哥儿,你在县衙也有熟人?” 赵言嘴角一撇,自嘲地笑了笑。熟人?算个屁!这差官就是当初他杀了李二叔之后,第二天来村里查案、还敲了他一两银子和几斤鹿肉的那两个捕快之一! “金爷,又碰面了。”赵言抱了抱拳,笑着说道。 “赵兄弟最近在城里名气可不小啊!”金爷一听,脸色像吃了苍蝇似的,马上挤出满脸讨好的笑,“听说连马帮都栽在你手里,背后还有总兵撑腰。” 他热乎地搂住赵言肩膀,偷偷塞过来一锭银子:“当初是老哥我眼拙没认出来……你可别往心里去!” 赵言掂了掂银子,足有三两多。他嘴角一扬:“金爷这也太见外了。” 第九十四章:断人财路 看来自己扯虎皮当大旗这招还真灵,不光镇住了城里那些黑道,连县衙的这帮捕快都对他客气多了,居然主动把之前坑的钱吐出来,还多给了不少! 两人假客气地推让了几下,最后银子还是进了赵言兜里。 “赵兄弟真是年轻有为,悬赏贴出去不到两天,你就弄到熊胆了!”金捕快又客套了几句,拿走一枚熊胆,把三十两黄金和盖了官印的文书递给赵言。赵言让姜聿收好东西,突然压低声音说:“金爷,兄弟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城门口那悬赏告示,能晚点撤吗?” 金捕快一听,愣了愣。 随后他猛地回过神,瞪着眼问:“你不会……不止弄到一个熊胆吧?” “呵。”赵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晃了晃,“没错。” “好家伙,你这是要坑人啊!”金捕快立刻明白了,露出个“我懂了”的表情。 赵言嘴角一扯,轻声说:“坑人?这话可不敢当。不过是趁消息还没传开,多挣点银子罢了。” 他叹了口气,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年头难啊,手下那么多兄弟等着吃饭……还得打点那些帮过我们的人。不算计着点,早就得上街讨饭了。” 金捕快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半天才开口:“赵兄弟,最多一个时辰。” “再久,我也兜不住。” 赵言眼睛一亮,心里飞快盘算了下,认真点头:“金爷的情,我记着了。” “说这些干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互相照应。”金捕快压低声音,“以后要是见到总兵大人,记得替兄弟我说两句好话。” 捕快和军队虽然不一个路子,但要是能攀上关系、调进军营,这些底层捕快谁不想换个前程? “放心,包在我身上!”赵言一拍胸口,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反正空口许诺不花钱,随便说说呗。 …… 眉山县。望春楼。 暖香阁里纱帘轻垂,香味淡淡绕在空气里。 七八个只穿着薄纱衣裳的姑娘,正围着两位贵客陪笑伺候。 忽然“哐当”一声,一个姑娘没拿稳,琉璃杯摔在桌上,酒水泼湿了一大片锦布。 那中年胖汉——许掌柜顿时就火了。 “没长眼的贱骨头!” 他拍桌站起来,脸上的肉直抖:“连杯子都端不住?叫你们老鸨过来!” 那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楼里规矩严,惹了客人生气,不但赏钱拿不到,一顿打怕是躲不掉。 “许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您饶我这次吧……”姑娘蹙着眉,咬住嘴唇,装出一副快哭的样子,想让他心软。 可下一秒,那胖汉抄起酒壶就朝她头上砸去。 哗啦! 酒壶在她额头上碎了,立刻鼓起个青包。许掌柜还不解气,一把揪住她头发,抡圆胳膊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屋里的姑娘们全吓傻了,一个个哆嗦着不敢吭声。 等那胖汉子停下手,挨打的姑娘脸早就肿得老高,鼻子嘴巴全是血,牙也掉了好几颗,连裤子都被血浸透了,直接昏死在地上。 “什么狗东西,也配跟我讲条件?”那中年胖汉子眉头直跳,顺手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姑娘,扯她的衣服擦手上的血。 屋子里的响动很快招来了老鸨和几个打杂的。 五十来岁、脸上糊着厚粉的老鸨推门进来,一看这场面,眉毛立马竖起来了:“哎哟!两位爷,这怎么回事啊?把我家姑娘打成这样……” “您知道请大夫得多花钱吗——” 话没说完,胖汉子随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老鸨嘴里的叨叨立马停了,眼里的火气一下子变成喜色,她弯腰赔着笑:“许爷就是阔气,您尽管玩……来人啊,把这不懂事的赔钱货拖出去,别扫了几位爷的兴。” 几个汉子进屋,把地上不省人事的姑娘抬起来,麻溜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了。 这点破事,十两银子就算摆平了。 从头到尾,老鸨都没瞅那姑娘伤得多重,那胖汉子下手的时候也更没留情,好像打的不是人,是牲口似的。 “许掌柜,今天火气咋这么大?”胖子对面坐了个穿得也挺讲究的男人,脸挺白净,刚才那出压根没影响他心情,照样搂着姑娘笑嘻嘻的,“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性子。” “哼!刘老弟,你少跟我装糊涂!”许掌柜鼻子一哼,又拽过来一个陪酒的姑娘,大手在她身上又掐又拧,听着对方哭叫求饶,这才咬着牙说:“三月春进了梅花楼,我那酒铺的生意直接掉了一大半……” “这该死的东西!” “现在酒税又高,再这么下去,我那店早晚得关门。” 姓刘的听了叹口气,慢悠悠说:“三月春一进城,倒霉的哪止你一家。青梅烧和顺府佳酿最近也卖不动了,呵,如今城里眼红他家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愁。 当初马帮为了抢三月春的生意,闹得那么大,结果自己先垮了。那么大个帮派都搞不定赵言,他们这些做买卖的能有什么辙? 兜里有点钱,在窑子里欺负欺负没靠山的姑娘还行,可真要对上赵言…… 他们还真没那个胆子。 “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爹娘。”许掌柜灌了几杯酒,眼睛越来越红,话也说得发狠:“我一个人弄不过他,可城里这么多家酒坊,要是能一起联手,我就不信……” 啪! 刘姓男子一巴掌拍在许掌柜肩上:“许掌柜,你喝多了。” 许掌柜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那些笑眯眯的青楼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酒劲上头,把心里话全抖出来了。 这地方,从古至今漏出去的消息还少吗? “出去,都给我出去!”许掌柜心里烦得厉害,挥手把姑娘们都轰走了。 这时,一个伙计缩头缩脑地溜了进来,正是他铺子里的那个小子。 “掌柜,有要紧事。”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说!” 伙计犹犹豫豫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让你说就说!”许掌柜不耐烦地催道。 “掌柜……”伙计挨得更近,在许掌柜耳边嘀咕了几句。 第九十五章:挑不出毛病 “哗啦!” 许掌柜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真有这事?” “千真万确!” “刘老弟,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许掌柜听完,嘴角都快压不住笑,起身就往外大步走:“今晚所有账,记我头上!” 一出望春楼,夜风凉飕飕地扑过来,许掌柜酒醒了大半。 他攥紧手指,关节都泛了白,满脑子都是伙计刚才那句话。 城南破庙那边,竟然有个猎户在卖上好的熊胆! “备轿!……不,牵马来!”他一脚踹向旁边发呆的伙计,骂道:“再慢吞吞的,这生意就被别人抢了!” 现在全县谁不知道衙门在悬赏熊胆?稍微有点门路的商人,都盯着这笔买卖。 谁能想到,居然有个愣子敢直接摆出来卖! 这不明摆着是块送上门的肥肉吗? …… 城南土地庙外。 大柱不紧不慢地摆好摊子,把切好的熊肉一块块放上桌。 听见外面马蹄声近了,他嘴角一扯,顺手把油布包着的熊胆往台面一摆。那胆泛着暗沉沉的光,胆口还凝着血珠,一看就是刚到手不久。 “这熊肉怎么卖?” 许掌柜胖乎乎的身子从马上下来,大步走近,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桌子正中央—— 一颗硕大的熊胆,就搁在那堆肉上! 许掌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就是它,衙门悬赏的那个东西。 交上去,不仅能拿三十两黄金赏钱,还能免一年税。 最近许家老窖被“三月春”压得惨,要是能省下这笔税钱,压价抢生意,说不定还能翻盘! 可问题是…… 这么金贵的东西,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在这儿摆摊卖?? 许掌柜心里乐开了花,可这么多年做生意的警惕性让他没急着开口,先试探了一句:“熊肉二十文一斤,熊掌另算。”大柱头都没抬,正不紧不慢拿草绳捆着熊掌,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许掌柜眯了眯眼,装作不在意地用脚碰了碰地上的熊皮:“这皮子倒是挺完整……” “掌柜的好眼光!”大柱这才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挤出个憨笑,“这熊是昨天在后山打的,箭从眼睛穿过去,一点没伤到皮子,今早刚带进城,还新鲜着呢!” 许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纸,递了过去:“猎户,我家最近要办席,客人想吃点野味,你看看这单子上的东西,要是能弄到,我出高价!” 说着,纸已经递到大柱面前。 大柱呵呵一笑,连看都没看那纸,直摆手:“掌柜的,您这可难为我了。我从小穷,没念过书,这纸上密密麻麻的,跟画符一样,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您想要啥,不如直接说给我听?” 许掌柜眼神动了动。 难道这人真不识字?所以压根不知道官府正高价收熊胆? 我真走这种运? 他心里一阵激动,脸上却装出可惜的样子,把纸收了回来:“算了,反正还有几天,到时候再说吧。” 接着,他伸手摸了摸案板上的熊肉,像随口一问似的:“这肉是挺新鲜,就是肥了点……倒是这熊胆不错,怎么卖?” “哦,这个啊。”大柱突然把熊胆往怀里一塞,“这个不卖,要留给我娘治眼睛的。” 许掌柜一下子急了,拉住大柱的胳膊:“小兄弟等等!我认识城里最好的大夫,保管能治好你娘!这熊胆你让给我,我出三十两。” 大柱眼睛瞪得圆圆的:“三十两?我之前听人说,熊胆能卖八九十两呢!” “瞎说!”许掌柜嗓门猛地一提,又赶紧压下来,“那是老价钱了,现在早就不值这个数!” 他边说边往两边瞅了瞅,“这样,一百二十两,现钱!” 官府悬赏三十两黄金,换成银子得四百五十两,再加上免税的文书,里外里能值上千两。要是真用一百多两买到手,那可真是捡到大便宜了。 大柱挠挠头,突然指了指许掌柜身后:“那边那位老爷说给我一百八十两呢。” 许掌柜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人往这儿走来。他更急了,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二百两!现在就成交!” “可俺娘……”大柱还在犹豫。 这时候,许家酒坊的伙计小跑着过来,凑到许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城门口那告示……真还没被人揭掉?” 许掌柜眼睛一亮,立马拍板,把钱袋里的碎银子和两张银票全掏出来塞过去:“不多说了,四百两,就这个价!” 他得赶在别人前头,把这颗熊胆弄到手! 大柱接过银票,装模作样数了一遍,才咧嘴笑:“行,掌柜爽快!东西归你了!” 许掌柜一把抓过熊胆,心里激动得直跳,连声催伙计:“快!牵马!马上去县衙!” 许掌柜又兴奋又急,双手捧着油布包住的熊胆,恭敬地递到衙役跟前,那样子简直像捧着什么救命符。听他说明来意,那两个衙役低头瞟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安静。 一片死静。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许掌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这两衙役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官府明明出高价收熊胆,现在有人送上门,他们不是应该挺热情吗?怎么露出这种奇怪的表情? 那眼神里,带着讥笑、嘲讽,还有那么点同情…… 简直像在看一个傻子! “两位差爷!”许掌柜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请验一下熊胆,把悬赏的银子给我吧!” 这话一说,总算打破了安静。 左边那个衙役沉默了一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掌柜,你来晚了。” “一个时辰前,已经有人交了熊胆,领走赏钱了。” 嗡!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许掌柜头上。他脑子一空,往后踉跄了两步:“有人领了?怎么可能城门口的告示还没撕啊!” 衙役扯了扯嘴角,平淡的说道:“县衙里兄弟们忙,还没抽出空去撕榜。是我们疏忽,对不住许掌柜了。” 这解释挑不出毛病。 第九十六章:半点有用 许掌柜呼吸越来越急,攥在手里的熊胆突然像块烧红的炭一样烫手。 他脸色变来变去,渐渐难看起来。 这几天,许家老窖生意一直不好,本来就已经亏了不少,本想靠这免税文书翻身,没想到反而亏得更惨。 一颗熊胆,平常也就二三十两,就算急着要,最多也就八九十两。 他花了四百两买下,里外里赔了三百多。 许掌柜喘气声越来越重,突然伸手,一把揪住那衙役的领子,吼道:“你们轻飘飘一句疏忽,害我白白亏了三百多两银子。” “你们肯定是故意的,今天不给我个交代,这事没完。” 要是平常,许掌柜绝对不敢跟县衙的人这样闹。可最近生意不顺,他心里早就憋着火,现在又白白丢了这么多钱,一气之下有点不管不顾了。 锵! 两把雪亮的长刀瞬间出鞘,直接架到了他脖子上。 “敢动手袭击官差?” 那衙役拎着刀,咧着嘴冷笑,抬腿就狠狠踹过去:“活腻了是吧!” 许掌柜那胖身子被踹得翻倒在地,仰面摔了个结实。 两个官差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猛揍,任他怎么嚎怎么求饶,手下一点没留情。 打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两人才停手。 “狗东西,也敢跟我们横?”那衙役晃了晃拳头,又把刀面啪地拍在许掌柜脸上,“老子这身衣服、这把刀,就是道理。” 这时候的许掌柜,跟刚才他在青楼里欺负的那个姑娘没两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浑身脏污,血啊尿的混了一身。 没过多久,人已经昏死过去,被两个衙役直接拖了出去,像扔垃圾一样丢到了街边。 …… “东家!” 城门口,大柱和另一个汉子手里各攥着三四百两银票,一脸佩服地看向赵言,说道:“你这招可真够损的,哎不是,真高啊!除了给官府的那颗熊胆,剩下两颗加起来,居然卖了快八百两!” “嘿嘿,看来城里人也不咋精明嘛!” 旁边几个汉子听了都笑起来。 赵言伸手把银票接过来,嘴角扯了扯:“人要是贪心上头,脑子就跟不上了。有时候明明知道有风险,还非骗自己说能捞着便宜。” “这种人,没什么好可怜的。” 这趟进城,赵言算是捞着了,家底差不多翻了一番,三十两黄金加八百两银子,最值钱的是那张免税文书。 现在的他,就算放在整个眉山县城里,也算是个有钱的了。 赵言揉了揉额角,琢磨了一阵,决定在城里置个宅子,说道:“我已经托康庆宗帮忙留意,看看有没有人要卖院子或者庄子。到时候把你们家里人也接过来,一起住。” 眼下这世道不太平,城里总比城外安全得多。 别的先不说,就虎头山那帮土匪,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虽然跟马帮那场仗是赢了,可赵言心里清楚,里头运气的成分不小。除非逼到绝路,否则谁也不想整天跟亡命徒拼命。 “东家,真要搬进城啊?”陈林挑了挑眉。 “我前阵子刚盖好的新瓦房。”大柱一听,脸就垮了。 “几间瓦房有啥舍不得的?”贾川光棍一个,说得干脆,“跟着言哥儿再干段日子,你们自个儿在城里买一间,不比在乡下舒服?” 几个汉子想了想,也都点点头。 现在乡下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光治安差,动不动就怕流民、土匪闯来,连买东西都不方便。有时候夏天一连几天不下雨,溪水一断,连吃水都成问题。 要是搬进城里,这些麻烦就都没了。 “我听东家的。”大柱低头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行。”赵言吸了口气,接着安排:“今天回去以后,你们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把老婆孩子都先接到靠山屯来,等城里宅子买好了,再一起搬过去。” 虎头山那帮土匪不是善茬。 万一他们知道二当家被抓,准会找狩猎队家里人的麻烦。 先接到村里挤一挤,好歹互相能照应着。 离开县城,赵言就带人回了村。 有家室的汉子们赶着骡车、马匹,纷纷回去接人。 “言哥儿,那二当家嘴太硬,问啥都不说,光顾着骂人。” 刚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又尖又脏的叫骂。 贾川沉着脸,语气发闷道:“我连军中审俘虏的法子都使上了,居然撬不开他的嘴!”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把黑牙绑回来,就是想从他嘴里挖点虎头山的底细。 比如有多少人、用什么家伙、山势怎么样。 摸清对面才好应对。 虽然赵言这次没打算跟山匪硬拼,但多问出点消息总没坏处。 可他没想到,连贾川亲自上手,都没能问出半点有用的。 这山匪骨头就这么硬? “我来审这畜生,你去……”赵言招手叫来陈林,凑近耳边交代了几句,转身又从赵晓雅屋里翻出一包缝衣针,推门进了关黑牙的草棚。 门一开。 被捆成粽子、浑身是血的黑牙抬起头,看见赵言就咧着嘴笑起来:“呵,别白费劲了,老子绝不会卖兄弟。” “你们休想从我这掏出虎头山半个字。” 赵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仍咬着牙的黑牙,不急不慢地坐下,把那包针摊在对方面前,轻声说:“刚才审你的那位,是大遂军里的老手,你能扛住他的手段,确实不简单。” “是条汉子,我佩服。” 黑牙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赵言捏起一根针,对准黑牙手臂骨节的缝里慢慢刺进去说道:“不过你运气不好,我会的法子比他多。我学过人身上的门道,很清楚怎么用最少的伤,让人疼到顶。” 话音还没落,针已经精准地扎进了骨缝。 只是一下,这山匪二当家整个人就猛地抽搐起来,额头青筋直跳,脸涨得通红,牙咬得咯咯响。 就这么一针,比刚才贾川那顿拳脚狠多了。 我审过那么多人里头,最能扛的一个,挨了十二针,不知道你能不能破他这个纪录?”赵言边说边笑,手上没停,又是一针扎进黑牙手腕缝里。 第九十七章:明显渗了一层 “呃!” 这硬汉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已经冒白沫了,额头上冷汗明显渗了一层。 可他居然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老子听不懂!” 赵言也没生气。 就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捏针、扎下去的动作。 惨叫声在赵家大院上头不停响,听见的人心里都发毛。 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 整整十七根针,全扎进了黑牙的关节里。 这时候他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晕过去好几回,每回都又被活活疼醒。 啪啪啪! 赵言鼓了几下掌。 他语气挺认真地说:“我见过那么多恶人,你是最有种的一个。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黑牙喘得厉害。 他勉强抬起头,眼神狠毒:“你干脆把老子送官,或者直接给个痛快。” “要是让老子逃了,今天的账,我绝对百倍千倍讨回来。” 虎头山大当家铁熊的人头值三千两。 二当家黑牙,也值六百两! 要是真问不出什么,送进衙门,好像是最合适的打算。 “带他们进来!” 黑牙话还没说完,赵言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门又被推开。 七八个驼着背,身上脸上带着吓人伤疤,要么缺手缺脚的人走了进来。这群人有男有女,但有个共同点。 他们看黑牙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恨。 “怎么?找一群残废来吓我?”这山匪二当家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更不屑了。 “不认得他们了?”赵言笑着问。 黑牙皱了皱眉,盯着这些人的脸,使劲回想。 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些人,都是你们当初祸害过的村子里的活口。”赵言拉出一个中年汉子,介绍道:“李四,大王庄的,老婆女儿被你们糟蹋之后杀了,他自己也被砍了一条胳膊!” “洪丰年,莲花乡的,亲眼看着自己怀孕的闺女被你们开膛取婴,拿去喂狗!” “刘三妹,成亲当晚被你们闯进来,当着她男人的面被欺负,后来就疯了。” 随着赵言一个一个介绍这些人是谁、经历过什么,黑牙原本嚣张的脸上,渐渐多了点慌乱。 他确实认不出这些人,也记不清这些事具体是哪一桩。 但这些年来,虎头山抢过的村子不少,像这样的恶事,他们早就做惯了。 “这些人活着,其实跟死了差不多。能撑到今天,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赵言蹲下身,揪着黑牙的头发让他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报仇。” “找你们报仇。” 屋里一下子静了。 没人说话,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气声,听得清清楚楚。 黑牙瞳孔一缩,他在赵言和贾川手里都能扛得住,可看着眼前这群老老少少、病病残残,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怕。 他一点不怀疑,要是自己落到这些人手里,他们真能把他活活撕了吃。 不是吓唬人。 是真会一口一口,把他啃得只剩骨头。 黑牙突然激动起来,浑身直抖说道:“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来个痛快!砍了我的头,去官府领赏钱。” 赵言却没理他,转身就朝门外走,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他是虎头山的二当家,现在归你们了。”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黑牙表情僵在那里。 草棚里,慢慢响起一阵低低的、瘆人的笑声。 “言哥儿,他能招吗?” 贾川在门外来回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刀把,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小子骨头太硬了。” 赵言嘴角一扬,“放心,对人来说,最折磨的不是身上疼,是心里怕。” 两人在门外等着。 屋里,黑牙的惨叫渐渐变调,成了不像人发出的嚎叫。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穿透门板: “赵言!我说!我全都说!” 贾川眼睛一瞪,猛地看向赵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赵言看见黑牙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之前还凶悍的山匪,这会儿瘫在地上像摊泥,裤裆湿了一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脸上新伤不多,可眼神已经散了,那是心里彻底垮了。 黑牙比谁都清楚,落在这些跟他有血仇的人手里,到时候连死都是奢望。 虎头山欠的债,这些人会十倍百倍地还在他身上。 “你让他们出去。” 见赵言进来,黑牙低着头声音发颤,左脸上全是血,也看不清伤在哪。旁边一个汉子满脸恨意,冷笑着从嘴里吐出半只耳朵。 赵言沉声开口,伸手拦了拦说道:“各位,先到门外等等,我知道你们和他有仇,但只有问出更多消息,我们才有机会端了山匪,报更大的仇。”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去,走前还不忘朝黑牙呸一口。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要是敢有半点瞒着或瞎说。” 赵言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我就让外面的人,把你活吃了。” 黑牙听着,心里狠狠一抽。 刚才那汉子咬掉他耳朵时,那发狠的眼神和疯癫的模样,让赵言一点儿都不怀疑这话是吓唬人。 “虎头山总共有多少土匪?多少马和装备?”这是赵言最想知道的。 这么多年来,官府和守军搞过好几回大张旗鼓的剿匪,可多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剿匪的名头,让城里的大户和城外百姓多交了几次税之后,只派了零散几十个衙役在山脚下转悠了一圈,连山都没敢上。 还有一回,官兵刚在山脚集合,就遇上早就埋伏好的山匪突然冲出来,被杀得连滚带爬。 那一仗,官府不光丢了十几条人命,还白送给山匪十几匹好马、二三十套铁甲和一堆新刀剑! 从那以后,虎头山的人就越发嚣张了。 剿来剿去,反而把他们越剿越壮。 黑牙脸上血一直往下淌,表情再也不敢嚣张,老实交代道:“山上的兄弟,连我在内,一共一百三十七人,这里面有边军逃兵,有背了死罪的犯人,但大多都是实在没活路的老百姓。” “至于马匹和装备,算上回从官府那群窝囊废手里抢的,总共有三十二匹马!木弓六十多把,刀剑七八十把,铁甲二十八套。” 第九十八章:简直不敢想 黑牙一句接一句,照着赵言问的,把虎头山的情况全倒了出来。 有些细节他讲得特别仔细,连山上几个头目喜欢什么、长什么样都说得清清楚楚。 想起刚才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赵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三招打趴称兄弟,一问全卖兄弟名。 拿到自己要的消息之后,赵言又反复问了几遍,确定他没说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帮山匪确实不好对付。 虽然人没有马帮多,可比马帮更狠。 而且山寨在虎头山上,易守难攻,平时行踪不定,很难盯住。 如果说马帮像条猛狗,身强体壮,擅长正面扑咬;那山匪就是条毒蛇,藏在落叶底下,看不清楚,一出手就要命。 赵言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黑牙却突然开口,咬着牙说:“你想知道的都问到了,给我个痛快吧!求你行行好,别让外面那群人,再折腾我了。” 他是真怕了。 “当初你们害人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求过你们吧?”赵言轻声问,“那时候,你们心软过吗?” 黑牙呆住了,眼里满是绝望。 赵言忽然笑了,伸了个懒腰,说道:“看把你吓的。你才被抓回来两个时辰,我上哪儿找那么多苦主去?” 他拉开大门。 门外那群刚才还满脸怨恨的“仇人们”,这会儿一个个都平静得很。 尤其是那个一口咬住黑牙耳朵的汉子,笑得越发得意,凑到赵言跟前说道:“赵猎头,我演得还行吧?刚才一口下去,这小子直接吓尿了,哭得嗷嗷叫……” “呸,血糊了一嘴,差点没给我恶心吐了。” 黑牙整张脸都僵了。 到这时候,他才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耍了。 “赵言,你真阴。”他尖声吼叫,脑袋一下下往地上撞,跟疯了似的。 黑牙刚才完全被吓破了胆,连这么简单的套路都没看出来。 赵言脸色冷了下来,对贾川几个吩咐道:“看紧他,别让他寻死,这颗脑袋,我还有用。” …… 回到自己屋里,让其他人都退下。 赵言拿出猎熊得到的白银宝箱,看着那银闪闪的箱子凭空出现在眼前,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到现在为止,这是他拿到过的最高级的宝箱。 不知道能开出什么好东西? 他吸了口气,伸手往宝箱一点。 随着光晕流动,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白银宝箱已开启,获得“金创大还丹”三颗!】 一个白玉似的小瓶出现在赵言手心里。拔开瓶塞,一股药香就飘了出来,光是闻一下,就觉得浑身经脉都顺畅了不少。 “这是什么药?” 赵言凝神看去,瓶子里装着三颗朱红色、黄豆大小的药丸。 与此同时,几行字浮现在半空中: 【金创大还丹】 【传说是上古奇人浦南子炼制的疗伤圣药,对外伤有奇效,服用后十息内就能止血、愈合伤口,还能补气血,连断肢重伤都能治。】 【提示:大还丹药效对同一人只生效一次,第二次吃就没治疗作用了。】 看完介绍,赵言眼皮跳了好几下。 这东西虽然长得不起眼,但说它价值连城,一点也不夸张。 不管外伤多严重,只要脑袋还在、还有一口气,十息之内就能给人治好,活蹦乱跳的。 要是跟人拼命的时候用上,简直等于多一条命。 赵言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东西的价值,也得看是谁用,说道:“白银宝箱开出来的东西,果然比青铜的又高一个档次,要是用对了人,能换来的好处简直不敢想。” 万一以后走运,遇上个在战场上快没命的将军,靠这颗药捡回一条命,那回报可就大了去了。 他把药瓶仔细收好,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虽然安排了人守夜,但预料中虎头山土匪夜袭的场面并没出现。靠山屯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过赵言一点也没放松警惕。 晚上派人守夜的同时,赵言也一直催康庆宗赶紧在城里找房子。 总算没白忙活。 就在赵言急得不行的时候,消息来了。 城东有家旧纺织坊要卖,地方偏是偏了点,但胜在地方大、价钱也合适。 两亩地,连带着十几间旧屋,还有一些留下的旧家具,全包下来才五百六十两银子。 赵言一听,马上进城跟卖家签了契,在县衙过了手续,房契地契就到手了。 …… “赶紧的,收拾东西,今天我们就搬进城。” 赵言回到靠山屯,立刻催大家抓紧准备搬家。 这几天虽然没什么动静,但他可不信虎头山那帮土匪会忍下这口气。 那帮人肯定在暗地里盯着他呢! “今天?”大柱愣了愣,抬头看看天,都快傍晚了,“东家,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要不还是住一晚,明早再动身吧?” 陈林也轻声劝道:“是啊,老人孩子也不少,晚上赶路怕是不方便,山匪三天都没来,今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吧?” 前几天,按赵言的意思,狩猎队的人都把家人接来了赵家大院,现在院里老老少少加起来四十多人,挤是挤了点。 好在这些家属都懂事,知道给赵家添了麻烦,主动把缝补、做饭、打扫这些活儿都揽了下来。 “不行,一晚都不能多待。”赵言可是读过不少、看过不少剧的人,深知“再住一晚”“不会有事”这种话绝对不能乱说,一说准出事。 “贾川、陈林、大柱,你们带几个人,先送老人和孩子进城,其余人跟我一起收拾要紧的东西,随后出发。” 大家互相看看,虽不情愿,还是按赵言说的动了起来。 没多久,七辆马车就备好了。 之前从马帮那儿缴来的黄骠马,身板结实、耐力好,既能骑又能拉货,正好用上。 很快,二十多个老小就在七八个汉子的护送下离开靠山屯,往县城去了。 …… 赵家大院里,剩下的人也没闲着。 酿酒用的大桶、铁锅搬上车,再加上腊肉、兽皮、粮食,没多久就装满了三辆大车。 赵晓雅抱着那窝已经半大的小兔子,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家,有点舍不得。 第九十九章:狩猎队猎头 “我们只是搬进城里住新房子,以后又不是不回来了。” 看到妹妹眼里满是不舍,赵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搬到城里去,冬天不用烧炕,夏天雨再大,也不用踩一脚泥才能出门。” “想吃点心糖果,出门就能买!” 听了赵言的话,赵晓雅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进了城,肯定有更多漂亮姑娘,到时候哥就能找个好看嫂子了。” “晓雅,到了城里可得把赵大哥看紧点,我听人说城里有那种叫勾栏、青楼的地方。”白霏霏在一旁收拾瓦罐,像开玩笑似的接话,“男人一旦沾上,可就难脱身了。” 赵言一时语塞。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两个姑娘凑在一块小声嘀咕,时不时朝赵言瞥两眼,像是在商量什么秘密。 赵言没心思听她们聊什么,只催大家动作快些。 没多久,整个赵家大院就搬空了,连院子里种的辣椒苗也整棵起出,根部裹着泥土,准备移栽到城里的新院子去。 “田地和老屋我交给里长照看了。” 赵言坐在最前头那辆马车上,扬起长鞭朝马屁股一抽:“出发!” 吱呀! 车轮转动,赵家的车队缓缓驶离靠山屯。 …… 太阳落山。 夜色笼了下来,赵言在马车前挂起一盏油灯。 正估摸着离城里还有多远,前面探路的贾川突然骑马赶回来,脸色紧绷,语气有点急:“言哥儿,出事了。” “前面的路被人截了。”赵言眉头一皱。 借着灯火往前看,只见官道上横着几棵大树和乱石,把路堵得死死的。 “拦路断道,这是山匪抢掠的惯用手法。”赵言猛地站起来,从身后抽出猎弓,沉声道:“都警醒点,我们走夜路,怕是撞见鬼了。” 话音一落,车队里几个汉子顿时绷紧了神经。赵言先前派了贾川、陈林等六人护送家眷进城,现在身边能打的只剩八九个人。 小武和六子这两个老兵握紧朴刀,一前一后护住车队两头。 其余人也迅速下车,张弓搭箭,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赵言眯了眯眼,冷哼道:“躲着搞鬼。” “来两个人,跟我一起把木头搬开。”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弯着腰费力拖动横在路上的树干石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赵言反应极快,拔出腰间柴刀朝声音来处凌空劈下。 咔嚓一声,两截断箭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发现这箭形状很特别,箭头是个怪异的空心圆筒。 “是虎头山的哨箭!” 之前从黑牙嘴里逼问出不少消息,赵言早就摸清了这帮山匪的习惯。 每次埋伏商队、准备动手前,带头的都会放一支哨箭发信号,把藏在附近的人全喊出来,那就是要开抢了。 果然,哨箭一响,官道两边的荒田砂地里就冒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光,紧跟着一阵马蹄压地的声音轰隆隆传来。 几十道人影从黑暗里窜出来,直朝官道中间围拢。 “操,虎头山这群杂种这么多天没动静,原来憋着在这儿劫道呢。”赵言哼了一声。 他没猜错。 山匪一直暗中盯着他,前几天没动手,八成是听说马帮在赵宅吃了大亏、全栽了,这才格外小心。 现在,看他队伍没高墙可守,又没官兵护送,憋了一肚子火的山匪终于忍不住了。 “把二当家挂出去!”赵言沉声吩咐。 很快,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牙就从车厢里被拖出来,按在了车队最前头的马背上。 边上插了支火把,把他那张脸照得一清二楚。 夜色昏黑,三四十个山匪没多久就围成了一个圈,把赵家车队堵在中间。 夜风刮过,火把的光晃动着,照出这群人脸上狠厉的笑。 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 大部分山匪都是徒步,只有八九个人骑着马。 领头的是个块头极大的汉子,壮得和姜聿有得一拼。 两条胳膊粗得像桩子,身上崭新的制式铁甲被火光照得发冷,胸前县衙兵勇的标记格外刺眼,简直像在打官府的脸。 马侧挂着两把雪花板斧,斧刃上暗褐色的血垢,不知沾过多少条人命。 “大当家!” 一见到这人,黑牙立刻激动地吼起来,拼命扭动着:“大哥,我在这儿啊!”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 “赵言,你们今天死定了,现在放开老子,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啪! 话没说完,姜聿抡起哨棒就砸了过去。 黑牙满嘴烂牙顿时碎了一半,血糊了一脸,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山匪那边一阵骚动,大当家催马往前踱了几步,嗓门沙哑低沉: “我在虎头山落草,承蒙弟兄们抬举,坐头把交椅。江湖上的朋友给个面子,叫一声‘神威太岁’铁熊。” 他抬手一压,四周山匪的喊杀声立马停了,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赵言见对方没直接杀上来,定了定神,抱拳道:“赵言,靠山屯人,狩猎队猎头。” 铁熊声音还是很稳,说道:“铁某近来听过你的名头,今天一见,确实不简单。临危不乱,是条汉子。马帮那帮废物栽在你手里,不冤。” 跟你说实话吧,就算你今天不带着全家跑路,我们也打算动手了。就你那几间破院子,根本拦不住我手下这群兄弟。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十几个山匪从怀里掏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瓦罐。 一股冲鼻子的火油味一下子散开了。 这帮人整天干打劫杀人的勾当,下起手来可比马帮狠多了。 赵家大院那墙再结实,几罐火油弹砸过去,也得烧成一片黑灰。 赵言的手在猎弓上来回摩挲,猜不透这个出了名凶悍的山匪头子到底想干嘛,就顺着话头接道:“大当家今晚拦在这儿,到底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哈哈!” 铁熊大笑了几声,口气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爽快,赵猎头,我们也算交手过,算认识了。我那不中用的兄弟栽在你手里,是他自己没本事,这事我可以不追究,就当翻篇了。” 第一百章:断成两截 “不过嘛,有个条件。” 他猛地一挥手,几十个山匪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刀映着火把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铁熊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头,语气硬得没商量道:“你们狩猎队,每月给虎头山上交三百两银子,少一文钱。” “杀!杀!杀!”山匪们齐声吼叫,声浪震得火把的光都晃了起来。 三百两? 听到这个数,狩猎队的汉子们脸皮都抖了抖。 这简直是要把他们吸干。 要不是最近赵言走了运,打到些值钱的悬赏物件,光靠狩猎队平常在山里折腾,一个月恐怕也挣不到三百两。 “大当家这么做,就不怕掉脑袋?”赵言冷笑了一下,轻声问道。 铁熊“唰”地抽出两把雪花板斧,一脸傲气:“大遂的军队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我铁某在虎头山扎根十几年,要是军营、县衙那帮人真有本事剿了我,这么多年下来,虎头山怎么反而越来越兴旺?” “你也别拿背后的人来吓我。铁某干的就是掉脑袋的买卖,要是前怕狼后怕虎,早就跟这帮兄弟饿死在山沟里了。” 遇上个要钱不要命的。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既然大当家开口了,我认!放我的人进城,银子,马上给。” 铁熊听了,却慢慢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丝阴狠的笑。 他低笑了两声,声音像毒蛇吐信:“赵猎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手里那酿酒的方子,可比打猎来钱快多了。要是放你们进了城,回头躲起来酿酒,再也不出城打猎,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他猛地抬手,指向车队后面。 铁熊眼里闪过贪光说道:“不如,让你妹妹上山住几个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招待。” 话音还没落,山匪堆里就爆出一阵淫邪的哄笑,火把光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大当家!”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从后面挤了过来,点头哈腰,满脸讨好:“这回,我们算立大功了吧?” 赵言定睛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靠山屯里那两个混混,孙癞子和黄三狗。以前他们还跟赵言称兄道弟混过一阵,后来赵言没教他们拳脚功夫,两边就闹翻了。 谁想到,这俩人居然投了山匪。 “孙癞子、黄三狗,你们这两个王八蛋……”姜聿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真想扑上去剁了他们。 怪不得这几天总觉得被人盯着,原来是这俩叛徒在报信。 铁熊粗声接话,说道:“没错,能半路截住车队,你们俩算头功。” 两个混混一听,腰板立刻挺直了。他们扭头瞪向赵言,眼里全是恨意和得意:“你们吃香喝辣的时候,想过兄弟还在啃树皮吗?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看他们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姜聿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赵言忽然冷笑,眼神一寒,猛地指向那两个混混,说道:“大当家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个要求,我要这两条狗的脑袋。” 孙癞子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赵言,放你娘的狗屁!” “我们现在是大当家的人,是虎头山的正式弟兄,大当家可能听你的?” 两人骂骂咧咧,满脸怨毒。 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渐渐小了。 四周不知何时静得吓人。 山匪们默默让开一圈,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两头等着挨刀的猪。 铁熊粗糙的手指慢慢摸着斧柄,嘴角咧开一抹玩味的笑。 “大当家,我们可是立了功的啊!” 两人踉跄后退,呼吸都乱了。 “啪!” 几个山匪突然冲上来,把他们按倒在地。 “既然他俩惹赵兄弟不高兴,那我铁某就摘了他们的狗头,给兄弟顺顺气。”铁熊大笑几声,也没见怎么动,那两把板斧就挥起来了。 寒光一闪。 两颗脑袋飞上半空,血喷如泉,咕噜噜滚到赵言脚边。 到死,两人脸上还挂着不敢相信的表情。 车厢里,白霏霏和赵晓雅身子抖得厉害。 这帮山匪,真是说杀就杀。 谈笑之间,人头就落了地。 赵言低头看了眼血淋淋的脑袋,冷笑两声。 跟虎狼打交道,这就是下场。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到马车边,轻声说:“大当家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多说了。晓雅,刚才大当家的话你都听见了。” “你先跟他们去虎头山住几天,过阵子我来接你。” “来,我扶你下车……” 赵言伸手探进车厢。 就在这时,远处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赵言猛地转身,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了把匕首,瞬间朝铁熊甩了过去,同时大吼一声: “放箭!” “好个不讲规矩的杂种!” 铁熊来不及躲,匕首“当”一声扎在他胸口,火花四溅,原来里头穿着铁甲,刃尖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这时猎队的汉子们也都拉开弓,对着周围的山匪就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早就摸透了赵言的脾气,这位东家绝不可能把妹妹交给山匪当人质,所以从刚才起,他们就悄悄准备好了。 箭一放出去,当场就撂倒了四五个山匪。 “全给我宰了。”铁熊挥着雪花斧,直接朝着马队冲来。 其他山匪也有的拉弓射箭,有的提刀往前扑,可一看到被当盾牌挡在前头的黑牙,动作都顿了一下。 噗! 姜聿抡起哨棒,狠狠砸在冲最前面那个山匪的头上。 闷响一声。 那脑袋竟被砸得稀碎,脑浆和血溅了一地。 但马上就有五个山匪围了上来,从不同方向朝姜聿砍刺。姜聿把哨棒舞得呼呼生风,一时半会儿,竟没人能靠近赵晓雅的马车。 “没用的东西,滚开。” 铁熊怒骂一声,借着战马冲势,迎面一斧劈了下来。 咔嚓! 姜聿手里的哨棒断成两截。 赵言一个箭步冲上前,举起柴刀硬接了这一斧。这一斧力道极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骨头都像要裂开似的。 “言哥儿!” 姜聿眼睛都红了,他握紧拳头,看铁熊浑身铁甲护体,干脆一拳砸向对方骑的那匹枣红马。 碗口大的拳头落下去。 第一百零一章:凶多吉少 只听战马一声惨嘶,脖子下面竟被砸出一个深坑,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马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真够猛的。”赵言看得眼皮直跳。 姜聿本来就身材魁梧,天生力气大,这段时间经过他指点,功夫更是长进不少。形意拳讲究速成、杀伤力强,配上他这一身力气,竟然连马都能放倒。 但铁熊反应很快。 马一倒,他立即后仰侧翻,从马背上滚落,仗着身上铁甲硬扛了两刀一箭,迅速退开几步。 “有点能耐,可惜,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铁熊表情狰狞。他今晚带来的手下里,有十几个人穿了战甲。这年头,有甲在身,简直等于多了条命,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可就在这时,队伍后面有个山匪突然惨叫起来。 “狼!” “有狼来了!” 铁熊猛地扭头看去,顿时吸了口凉气。 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 一个狼群悄无声息地围近了,见人就扑。 一匹灰狼正咬住一个落单山匪的喉咙,热血喷出老远。 “妈的,这儿都快到城门口了,哪来的狼?” 铁熊踉跄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说道:“这什么情况。” 没人接他的话。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山匪,这会儿已经跟狼群撕咬成了一团。 “熊罴,过来。”赵言一声口哨。 猎犬叼着个腥气冲天的竹筒从草里钻出来,那味道刺激得狼群更疯了。 赵言朝大伙喊道:“运气挺好,狼群正好下山找吃的,快,赶紧搬开路障,往城里冲。” “再磨蹭,我们也得喂了这群畜生。” “言哥儿是用猎户那玩意儿把狼引来的?”姜聿一愣,眼看铁熊也被几头狼缠住脱不开身,他立马冲到拦路的树干前,张开胳膊一把抱住:“起!” 沉重的摩擦声里,树干被慢慢挪开。 路障中间,终于让出一条能过马车的缝。 赵言一刀劈翻扑上来的狼,抡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驾!” 狼嚎撕破了夜。几头壮得像小牛犊的灰狼紧追不放,利爪踩断枯枝,几下猛扑就扒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辕在狼爪底下嘎吱作响,听得人牙酸。 “东家!” 一声惨嚎突然响起。 叫黑子的汉子整条右臂被狼牙咬穿,那畜生猛地甩头,血顿时哗啦洒了一车板,月光下看着黑红黑红的。 “黑子,低头!” 马背上的赵言猛地直起身,拉满的弓弦绷得像圆月。 箭破风的声音又尖又利。汉子闻声趴低的瞬间,铁箭擦着他头发飞过去,狠狠扎进了野狼的喉咙。 呜! 野狼最后嚎了一嗓子,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层灰。 一尊黑铁箱子幽幽出现在狼尸上头,泛着冷光。 可赵言现在根本没空停下捡东西,后面箭咻咻地追,狼嚎一声接一声。 “跑啊!快跑!” 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响,赵言把鞭子抡圆了往马身上招呼。 车轮碾过碎石,在土路上拖起一道道翻滚的烟尘。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听不见了。 远处,安平县的城墙轮廓总算能看清,城门下晃动的火把像黑夜里的灯。 赵言第一个冲进快要关上的城门,车队跟着鱼贯而入。 直到街上暖黄的灯火照到脸上,大伙才彻底松了劲儿。 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捂着脸发出哽咽;有人哆嗦着摸身上的伤,这才发现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坏了!”姜聿这时突然咬牙喊出声,声音发颤说道:“山匪都知道我们往这儿来,那先进城的那队人。” 所有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贾川和陈林他们,两个时辰前就护送老小家眷进城了,会不会也遇上山匪了? 那队里多半是老弱妇孺,没什么还手之力,要是真被截住,恐怕凶多吉少。 赵言一把将晕乎乎的黑牙从晃荡的车里拽出来,沉声说了句:“有他在手里,就算情况再糟,我们也有得谈。” 这山匪二当家脸色发白,脖子上的筋还一跳一跳的。 刚才被狼群撵着,好几个山匪突然杀出来。逃命那会儿,赵言也没忘了顺手捎上这二当家,这颗脑袋可值钱着呢! …… 青石板路上马蹄声哒哒直响。 没过多久,一行人到了城西。 月光照着一座旧纺织坊,门头上“锦绣坊”三个字颜色都快掉没了,勉强能认出来。 “东家!” 马队刚停,门口就传来一声带着喜气的喊。大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驼背的身影端着满满一盆脏水,哗啦泼到街面上:“坊里都收拾好了,我这就喊人来搬东西。” 是苗婆子!大柱他的娘! “大娘,你们来的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吧?”赵言松了口气,一边下马一边问。 苗婆子想了想说:“就遇到几辆官府的囚车,跟着他们后面一路进城的。” “那就好……”赵言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一批进城的老弱里,有三姑、白霏霏她瞎眼的娘,要是真被山匪抓了,光靠一个二当家恐怕换不回这么多人。 也不知道是山匪不想在官差眼皮底下动手,还是压根没把这些老弱放在眼里,这支走得慢的队伍反倒平安无事,顺顺当当进了城。 很快,贾川、陈林他们听到动静也从坊里出来了,一看车上的箭和血迹,脸色立刻变了。 “出什么事了?” 姜聿抹了抹拳头上结的血痂,喘着气说道:“虎头山那帮人在半路劫道,要不是言哥机灵引来狼群,我们估计全栽在城外了。这帮人太狂了,天刚黑就敢在离城门不到三里的地方下手。” “根本就没把官府和守军当回事。” 说到底,还是本地衙门没用。衙役和守军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真对上凶悍的土匪,反倒怂了。 赵言摆摆手,打断姜聿他们,说道:“行了,先搬东西。最近没什么急事就别出城。在城里待着,山匪拿我们没辙。” 大伙儿刚经历过追杀,心里还后怕着,都闷头开始搬东西。铁锅哐当、麻袋扑通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第一百零二章:别的摆设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把满院的锅碗、兽皮、粮食全都搬进打扫好的屋里。这旧坊子一共十八间房。 赵言按各家分好住处,就把剩下三间大屋改成了仓库、酿酒房和厨房。 这坊子是旧了点,但里面东西大多还能用。门窗、屋顶,连院子外头那圈砖墙都不用修。 院里还有口井,姜聿摇着辘轳打了桶水上来,大家轮流喝了几瓢,一下子凉快多了,水还挺甜。 没过多久,黑子和另外两个被咬伤的汉子也从医馆回来了。 黑子手上被咬了一口,好在伤口不深,郎中上了药包好,血早就止住了。 赵言见人齐了,吸了口气说道:“各位,这次害大家离开老家,是我对不住你们。” “东家别这么说!” “要不是你,我娘那老病到现在还治不好。” “进城多好啊,你看这青砖瓦房,比乡下草屋宽敞多了。” 汉子们七嘴八舌接话,不过有几个人笑得有点勉强。之前赵言招人时答应过,每出去打一次猎就多给赏钱,现在惹上了虎头山的山匪,短时间怕是出不了城,那工钱怎么办。 “大家别担心日子过不下去,”赵言摆摆手,声音沉稳,“明天开始酿酒,月钱照发,每出十坛,再加赏银。” 这话像颗定心丸,众人眉头一下子松开了。 “王大嫂,准备酒菜!”赵言转头朝一个妇人吩咐。她是队里一个汉子的媳妇,做饭很拿手,厨房的事都归她管。 “今晚是我们进城头一夜,大家喝个痛快,好好睡一觉。” 厨房里很快响起哐当哐当的炒菜声。 没多久炊烟飘起来,香味也跟着散开。这好久没人住的坊子,渐渐被热闹的人气和烟火气填满了。 …… 天亮了,赵言睡醒,看着窗外的大院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昨晚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不用怕山匪半夜偷袭,也不用担心野狼闯进门。 城里治安虽说不是多好,但比乡下实在强太多了。 他推门出去,看见狩猎队那帮汉子正在院里搭马棚、垒土灶。这纺织坊不用大修,但以前的活儿跟赵言打算做的买卖不一样,院子里还得添些别的摆设。 “言哥,你看,我们已经垒好六个灶了。” 陈林和大柱几个见他出来,抹了把汗笑道:“再两天,这院子就能按你说的弄妥当。” 赵言转头四下看了看。 坊子里几乎人人都在忙活,连左胳膊带伤的黑子,也单手在和泥、搬木头。好像只有他一个闲人,睡到了太阳老高。 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但赵言没多耽搁,直接去杂物间把黑牙拖了出来。 “现在进了城,这位二当家不能再留在这儿了,万一被人发现,给咱扣个通匪的罪名就全完了。”他已经跟虎头山的土匪结了死仇,手里又没了人质,黑牙自然没用了。 “这颗脑袋值六百两,今天就把他送县衙领赏去。” 他跟大伙交代了几句,就把黑牙扔上骡车,赶着车离开坊子,往衙门方向去了。 …… “锦绣坊里头,昨天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一所大宅里,一个穿着华贵、眉心有道竖纹的少女把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冷冷说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动我看上的地方。” 下面有个家仆模样的小厮吓得发抖,颤声回话:“不清楚买主叫什么,只打听到是从乡下来的。” “乡下人?”少女眉头一拧,冷笑起来:“好啊,连乡下人都敢跟我抢生意了。去,叫几个护院过来,今天我非得让那群乡下人知道知道,城里可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小厮犹豫了一下,劝道,“小姐,早上我瞥见那伙人了,十几个男的,模样挺凶,不像善茬。” 少女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有我哥在,怕什么?” “现在安平县里马帮都垮了,风头最劲的,除了我哥还有谁?” 说完,她大步朝外走去。 小厮一看,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苗大娘,您歇会儿吧!” 坊子里,赵晓雅刚把破旧的窗户纸换成新的,擦了擦汗,转身扶住还在忙活的苗婆子:“您年纪大了,别累着。” “晓雅丫头别担心我,老婆子还撑得住。” 老太太笑呵呵地,捶了捶发酸的腰,望着大门上新刷的朱红漆:“你看,这又亮又红的,多好看。” 赵晓雅点点头,环顾着收拾干净的院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以前在靠山屯的时候,她做梦也没想过能住进城里,还是这么大一个院子。 跟眼前这院子一比,村里那茅草屋又小又破。 “等下午没事了,我去集市上买几床新被子。”她正坐在台阶上想着往后的日子,突然,街角冲出来一伙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他们这儿来。 两个大汉冲在最前面,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大门踹去。 哐当! 厚重的实木门被踹得一震,刚刷好的红漆上,顿时多了两个扎眼的黑脚印。 “你们干什么?”赵晓雅愣了一瞬,随即像炸了毛似的,心疼得直咬牙:“这漆我们刚刷好的。” 两个汉子冷冷瞥她一眼,没吭声,往旁边让了一步。 穿杏黄裙子的姑娘走到近前,抬着下巴将赵晓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声音凉飕飕的说道:“你哪儿来的?乡下买主?还是他雇来干活儿的?” 那口气好像审问下人似的。 赵晓雅压着火,说道:“这作坊是我哥买下的。你谁啊?凭什么踹我家门?” “踹门?”那姑娘一听就笑了,猛地抬手就一巴掌扇过来,“姑奶奶不仅踹门,还打人呢!” 巴掌眼看要落到赵晓雅脸上,旁边却突然伸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哪来的疯女人?敢在这儿闹事?”姜聿脸色沉沉的,攥着那细手腕往旁边一甩,直接把人推得倒退好几步,“滚远点,再动手动脚,胳膊给你拧断。” 姑娘踉跄着往后跌,被后头的仆人扶住才站稳。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相信:“你这土包子,竟敢碰我?”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姜聿皱了皱眉。 第一百零三章:交出地契 仔细瞧了瞧对方的脸,好像是在哪儿见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算了,不想了。 “管你是谁,县令闺女来了这儿也不能撒野。”姜聿举起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数到三,不滚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一说,全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姜聿和贾川两人表情都变了,一脸懵。 漕帮?范远彬? 这不就是马帮被灭那晚,在靠山屯出现过的那个。 “我当是谁呢!”姜聿冷笑,刚要开骂。 “原来是靠着范爷的威风,难怪姑娘这么有底气,是我们眼拙了。”一道冷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只见赵言从范家下人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张银票,直接走到那趾高气扬的姑娘面前,故意客气地说:“现在安平县里,谁没听过漕帮的名头?” 他顿了一下:“但我就有一点想不通,我们到底哪儿惹着姑娘了,能让您发这么大火?” 狩猎队那帮汉子本来都攥紧拳头,准备给这不知好歹的丫头一点教训。 可听完赵言这番带刺的话,又都默契地不出声了,一个个嘴角撇着,挂上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算什么玩意儿?”姑娘下巴抬得老高,瞥了眼赵言身上那件便宜的青布衣服,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也配跟我说话?叫你们主事的滚出来!” “不好意思,”赵言不紧不慢,“我就是这儿的新东家。” “你?”姑娘一听,画得精细的眉毛一下子挑起来,接着就嗤笑出声: “原来就是你这么个土老帽带着这群乡下人!行啊,既然你诚心问,姑奶奶就发发善心,让你死个明白,这锦绣坊我早就看上了,就原来那个坊主死活不点头。” 她涂得鲜红的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指向赵言鼻子:“前阵子我哥刚派人给了最后期限,三百两银子,乖乖交地契。谁知道那老东西胆儿肥了,竟敢背着漕帮,偷偷把坊子卖给你了。” 赵言眼里顿时明白了。 自从马帮垮了之后,漕帮蹿得飞快,各个堂口不光吞了马帮的生意,还借着这股劲在城里到处横着走。 这锦绣坊按市价,最少值六百两。 眼前这刁蛮丫头,分明是仗着漕帮的势,想硬砍一半价强买。 康庆宗可能不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照他的吩咐,用五百多两把这坊子盘了下来。 那老坊主拿到钱,转头就带着全家跑隔壁县投亲去了。 现在这麻烦,全落他头上了。 赵言慢悠悠地点点头,说道:“是这么回事,不过买卖总得两厢情愿,我和坊主银货两清,契也立了。姑娘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动作慢。” 他忽然抬眼,目光冷了下来:“要是因为这,就把气撒到别人头上,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姜聿他们互相看了看,眼里都闪过一点意外。 这要搁以前的赵言,遇上这种事,哪会废话这么多,早就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今天怎么转性了? 难不成是瞧上这丫头了? “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进水了?”少女一愣,接着火气噌地上来了,脸都气歪了:“既然晓得漕帮是干什么的,就该知道那些破契约连擦屁股都嫌硬!” 她往前一冲,身上首饰叮铃哐啷直响:“横?不讲理?漕帮就靠这个混饭吃的,今天话摆这儿,不老老实实交出地契,三天之内,我让你这破屋子烧得连灰都不剩。” “你敢!”赵晓雅攥着剪刀的手直发抖,眼睛通红:“这儿是我们一家老小活命的地方,你敢动它,我跟你没完。” “没完?”少女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撇着嘴把赵晓雅从头扫到脚:“就你这种货色?也配?”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上的金簪子,冷笑:“本小姐生下来就是富贵命,随便一件首饰都够买你们全部家当,我随便喊一声,成百上千的弟兄抢着替我办事,像你们这种泥腿子,平时给我提鞋我都嫌脏手。” 她嗓门猛地拔高,尖得刺耳朵:“别说烧你们这破房,就算打断你们的腿、敲光你们的牙,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忽然开口:“照你这么说,这安平城是没王法了?” “王法?”少女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涂得红艳艳的嘴一咧,挤出个狠笑:“衙门的人见了我哥都得点头哈腰!这安平县黑白两道谁不给我面子?你拿什么和我叫板?” 她得意地昂起头,扫了一圈,好像已经看见这群人跪地求饶的场面。 赵言深吸一口气,突然扭头朝姜聿他们咧了咧嘴,笑容有点冷:“既然这位‘大小姐’这么能耐,那我们就……” “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一声吼像炸雷似的炸开。 憋了半天的汉子们顿时像开了闸,狞笑着把那群家仆撂倒在地,拳头腿脚噼里啪啦往下砸,打得那群人嗷嗷乱叫。 苗婆子带着一群粗壮村妇更是呼啦啦围了上来。 有人一把揪住少女梳得精致的头发,有人扯住她那身贵衣裳,还有人干脆骑到她身上,粗糙的手在她脸上刮出几道血印子。 这帮乡下妇人个个力气大,脾气也暴。 “小贱蹄子,跑我们这儿耍横来了?” “穿得花枝招展的,真把自己当千金了?” “让开让开,我刚掏完粪坑,给咱们大小姐加点‘好料’。” 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会儿简直没法看。 脸上妆糊成一团,好料子的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浑身还一股粪坑的臭味。 她哪儿受过这种罪? 以前就算马帮最风光的时候,秦离见着她,面子上也都客客气气的。 “啊!”一声尖叫猛地炸开。 她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乱扑腾,扯着嗓子又骂又哭:“你们这些贱民,下三滥,我要杀了你们,等我哥来,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什么?二小姐被打了?” 漕帮堂口的码头上,范远彬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哗啦乱响,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老子每月给你们那么多银子,你们连个人都护不住?” 第一百零四章:给条活路 几个脸上挂彩的家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顾着磕头:“大爷,真不能全怪我们,那伙人太凶了.” “有个壮汉,一拳就把二黑打飞老远,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吐血呢!” 范远彬脸一沉:“你们没报漕帮的名号?” “报了!”一个家仆连忙接话,“二小姐一开始就说了,可那帮人根本不理,还笑话我们说漕帮以前就是跟在马帮后面捡剩饭的。” “对,他们还说了,我们就是运气好,不然哪能有今天。”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命拱火。 范远彬听得眉头直跳,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如今马帮倒了,漕帮成了安平城第一大堂口。 老帮主年纪大了,基本不管事,实权都攥在范远彬手里。 他现在的地位,就跟当年的秦离差不多,算是安平城黑道头一号人物! 结果今天,居然有不怕死的敢动他妹妹? 活腻了! 范远彬气得反而笑了,扭头对身边一个中年人喝道:“刘堂主,马上叫人!我倒是要看看,安平县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群不要命的!” “是!”中年人立刻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散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冲进来,一头扑进范远彬怀里哇哇大哭:“哥!你要帮我报仇!” 看到妹妹这副样子,范远彬心里一揪,咬牙点点头:“希柔,走,跟哥一起去!哥让你亲眼看着,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怎么死!” …… 城西,锦绣坊门口。 赵言搬了把太师椅,斜斜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姜聿和贾川几个人抱胳膊站在他身后。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在眼前晃了晃,“我们大遂的官场是烂,但有一样倒挺痛快,悬赏银子给得及时。衙门的人验过黑牙的正身,钱当场就发下来了,三百两一张。” “待会姜聿去钱庄换成现银,狩猎队每人发十两,就当赏钱!” 话音刚落,四周又是一阵欢呼。 这段时间下来,狩猎队的汉子们个个都被磨炼出来了,拼杀起来一个比一个猛。 赵言心里清楚,带人其实就那么简单。 想让狼跟着你,就得让它们尝到肉味。 想让手下拼命,就得把卖命的钱给足。 光说空话…… 那是最没用的。 不管什么时候,能让底下人拧成一股绳的最好办法,就是给钱! “言哥儿,你说那丫头回去之后,会不会带一大帮漕帮的人过来,把咱们都给砍了?”王大嫂在旁边一脸愁容,唉声叹气个不停。 “……” 姜聿听了,瞥她一眼笑道:“大嫂子,现在知道怕啦?” “刚才就属你打得最凶,那巴掌挥得……都快带出风了!” 王大嫂脸上有点挂不住,随即恼道:“这能怨我吗?还不是那小贱人太欺负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谁忍得了?” 赵言倒是很淡定,说道:“做了就别怂。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看他这副模样,大伙儿也安心了不少,气氛稍稍松了下来。 这时,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 连赵言坐着的青石板路,都隐隐有些震动。 他抬头往街口望去。 只见一帮穿着青衫短褂、手提棍棒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黑压压一片人,根本望不到尾。 随便扫一眼,少说也有两百号人! 咕咚! 婆娘们见到这阵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心直冒汗。 她们哪儿见过这场面,就算有赵言坐镇,这会儿也腿脚有点发软。 赵言眯了眯眼。 人群最前面,范远彬还是那身蓝衫,旁边跟着的正是刚才被打跑的那个少女。 最近漕帮在城里风头正盛。 这么一大帮人出动,自然引来不少路人围看。 “漕帮这是要干什么 ?” “你没听说?锦绣坊新东家把范远彬他妹子给打了。” “好家伙,这新东家胆子也太大了,他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篓子吗?” “唉,看来今天护城河里又得多几具尸首了。” 路边酒楼茶馆里,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着,仿佛又一场见血的事就要发生。 啪、啪。 赵言翘着腿,顺手摸了摸旁边熊罴的大脑袋,看着越来越近的漕帮队伍,忽然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 “哥,就是他!” 范希柔哭得满脸是泪,指着锦绣坊门口的赵言他们尖声叫道:“就是他叫人打的我!” 范远彬眉头直跳,冷笑着厉声喝问:“好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打了我妹妹不跑,还敢在门口大摇大摆,那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赶紧报上名来!不然今天死在这儿,老子想给你立块碑都不知道刻啥!” 赵言扭了扭脖子,迈步迎了上去。 “你……”范远彬见他不理自己,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刚想招呼手下冲过去把对方砍了,却突然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瞬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脑子里猛地浮现出那天深夜,十几个穿着铁甲、像魔神一样的身影。 还有那双,仿佛从地狱里来的、血红的眼睛! 范远彬瞳孔一缩,脸上的肉不自觉地抽动,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喉咙里不自觉地磕巴起来:“你是赵……” 赵言甩了甩袖子,朝着范远彬恭恭敬敬地抱拳弯腰,说道::“靠山屯一个小人物,赵言刚到贵宝地。还请只手遮天的范爷高抬贵手,给条活路,赏口饭吃!” 一下子,周围全静了。 范远彬看着朝自己行礼的赵言,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一杆长矛捅穿、挑到半空。 他脑子一片空白,汗像下雨似的淌下来,只觉得膝盖发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哥!” “帮主?” 两声惊讶的叫喊打破了街上的寂静,范远彬这才像醒过来似的。 他双手撑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地……这地滑得邪门!” 身后一群漕帮的弟兄互相看了看,目光在干得能扬起灰的地面上扫来扫去。 第一百零五章:绝对没坏处 “哥!你快教训他啊!”范希柔拽着哥哥的袖子,尖指甲都快把布料戳破了。她恶狠狠地瞪着赵言,眼神像淬了毒:“现在知道求饶?晚了!今天非让你死无全尸。” “闭嘴!”范远彬一声怒吼,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他转身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疼出了眼泪: “你这不讲理的混账,知道他是谁吗?赵兄弟是我过命的交情、亲兄弟一样!你竟敢跑到他这儿来撒野。” “幸好没闹出什么大事,不然岂不是坏了我们兄弟的感情?”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一把扶住赵言的胳膊,勉强挤出笑容:“赵兄弟,你什么时候搬进城里的?也不跟老哥说一声,好给你摆酒接风啊!”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炸开了锅。 卖糖人的老头一吓,手里的糖都捏碎了。茶楼上看热闹的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范希柔脸都白了,嘴唇直打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哥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从乡下来的兄弟? 旁边有个漕帮的弟兄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二小姐,他是……”这兄弟当初跟范远彬去过靠山屯,亲眼见过马帮怎么没的。 范希柔一听,整个人都懵了,指甲掐进手心里,再看赵言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怕。 他就是赵言? 那个带人端了马帮上百号人、背后站着总兵大人的赵言? 要不是他,漕帮哪有今天?自己刚才居然还在他面前显摆,说马帮是她哥剿灭的。 这位大小姐又怕又羞,恨不得当场钻到地底下去。 赵言随手拍了拍粗布衣服,说道:“这年头不好混啊,乡下土匪多,只能带着一家老小进城讨口饭吃。”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看过来:“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要是哪儿得罪了你妹妹,还请范爷抬抬手,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这话一说,范远彬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这妹妹向来横着走,可安平县里那些惹不起的人,她都认得。谁想到今天这么倒霉,偏偏撞上赵言。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范远彬心里就发毛。 眼前这人连马帮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又跟军营关系那么近。别说他只是教训了自己妹妹,就算当面让他难堪,自己也只好忍着! 现在漕帮在安平城是威风,可要是真惹火了这位,再把那十几个铁甲兵招来,那漕帮在他眼里,跟条虫子也没什么两样。 “赵兄弟,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范远彬太清楚这人笑起来底下藏着什么了,那晚马帮总舵的血腥味好像又飘了过来。 他赶忙张开手,结结实实给了赵言一个拥抱,大声笑道:“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往后在这安平城里,当然得互相照应!” 这一抱,俩人胸口撞在一起。 范远彬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衣服底下绷紧的力道,像随时能扑出来的野兽。 他挤出笑,硬撑着。这时候安平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心里再慌也不能露怯,只能装成跟赵言特别熟,把这场面演成“兄弟之间闹着玩”。 只有这样,才能既不让赵言翻脸,又保住自己的面子。 赵言眼神一动,停了会儿,也笑道:“范大哥,可把我想坏了。” 刚才赵言摆那出,其实就是想压一压这条地头蛇,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拿捏的。 不然一进城就得罪了漕帮,往后在城里还怎么混。 现在范远彬已经被唬住了,自己把身段放得这么低,赵言当然也不会真把路堵死,一直端着不放。 人家好歹是漕帮现在管事的,就算心里再怵,面子总还是要的。 逼急了,说不定反咬一口。 那就不划算了,跟人打交道,分寸得拿捏住。 “嘁,没劲,散了散了!” “搞半天锦绣坊新东家和漕帮副帮主是老相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白等一场。” “还以为能看场热闹呢,浪费时间!” “喝茶喝茶!” 路边酒馆茶楼里看热闹的人顿时没了兴致,一边嘟囔着一边收回目光。 范远彬一声令下,那两百来个漕帮弟兄也哗啦啦散了。 俩人又客套了几句,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范希柔挨揍的事。 “赵兄弟,我已经让人在梅花楼订了席。”范远彬抬头看向赵言身后的姜聿几个,诚恳说道, “上次在靠山屯,我就想跟各位兄弟喝一杯,可惜当时事情急没来得及。如今到了城里,你们可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赵言一听,当然没推辞。 要想在城里落脚,跟漕帮这地头蛇处好关系,绝对没坏处。 …… 转眼就到中午,梅花楼天字雅间里摆了三桌。 赵言带着姜聿、贾川和所有狩猎队的弟兄都来了。 范远彬也领着漕帮几个堂主,还请了康庆宗作陪。 都是爽快人,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了起来。白天那点不愉快没人再提,大家互相敬酒,聊得挺热络。 范远彬抿了口烈酒,摸着杯子说道:“这三月春确实够劲。我猜得没错的话,赵兄弟买下锦绣坊,是打算改成酒坊吧?” 赵言点点头说道:“对,乡下院子太小,陈掌柜要的货又多,不扩的话,根本供不上。” 范远彬早就料到了。 当初马帮为了抢三月春的方子不惜代价,就是看中这里头的利。 现在赵言赢了,怎么可能还窝在村里那小作坊,肯定得开酒坊、扩大生意。 进了城,买工具、进原料、收粮食,什么都更方便。 酒酿好了,也不用再走好几里坑坑洼洼的土路,用大车往酒楼里运了。 时间一长,能省下不少钱。 “赵兄弟,老哥我冒昧问一句,你这酒坊建起来以后,一个月能出多少坛三月春?”范远彬眼睛发亮,看起来对这很上心。 赵言摸了摸下巴,心里估摸了一下锦绣坊的地方和灶台的数量,慢慢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坛?” “嗯。” 听到这个数,范远彬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坐在旁边的康庆宗说道:“陈掌柜,你家那梅花楼,一个月能卖出去多少坛?” 康庆宗听了,好像没想到这事会问到自己头上。 第一百零六章:有个主意 酒水销售本是酒楼的私事,他本来不想说,但碍于情面,还是给了个大概的数说道:“三月春味道是好,也招人喜欢,可它这个价钱不是一般人喝得起的。一个月能卖个百来坛,就顶天了。” “那也就是说,每个月还能多出四百坛。”范远彬喝了口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忽然抬头对赵言说:“赵兄弟,我有个主意,这每月多出来的四百坛酒,能不能交给我来卖?” 听到这话,赵言倒没什么反应。 可康庆宗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之前是仗着跟赵言的关系,才拿到三月春的独家销售权。现在在安平城里,谁想喝这口酒,都得来他梅花楼花钱。可眼下范远彬要插一脚,难不成是想抢生意? 见康庆宗脸色变了,范远彬笑了笑解释道:“陈掌柜,你别误会,我拿下这酒,可不是要在安平城里卖。” “你想运到别的州府去?” “我们漕帮做的就是水码头运送货物的买卖。这些年,周边县府里,谁没用过我们漕帮倒腾过去的货?” 范远彬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把三月春卖到别的县府,肯定不会跟陈掌柜你抢生意,就是赚点中间的差价罢了。” 听了这话,康庆宗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卖到别的县府? 赵言心里琢磨着这个提议。不得不说,这主意挺诱人的。三月春名气越大,自己挣得就越多。 而且漕帮已经有他们自己一套完整的路子,我完全不用操心别的,只管把酒酿好交给他们,剩下的就等着收钱行了。 “范帮主这想法不错。只不过这价钱嘛!”赵言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看向康庆宗。 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道:“梅花楼从赵兄弟这儿拿货,是一坛二两。” 啪! 范远彬一拍桌子说道:“二两就二两!” “赵兄弟,陈掌柜,我跟你们交个底,这三月春要是经我们漕帮一转手,卖到附近县城,一坛能卖五六两。就算去掉税,一坛也还能赚一两多。” 赵言听了也没觉得多惊讶。上辈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一支眉笔成本可能就四五块,换个包装贴个牌,就能卖十几块。 要是再找个明星网红带带货,七十九都有人买。价钱翻个将近二十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渠道捏在手里,定价再高都有人认。 “范帮主痛快。”赵言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十天后,派人来拉第一批吧。” 三两句话,生意就算谈妥了。有了利益牵着,几杯酒下肚,桌上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赵兄弟,那锦绣坊以前出过人命,我帮你找个大师来做场法事,去去晦气。”喝酒喝到一半,范远彬忽然提起这茬。 赵言根本不信这些。可他转头一看,姜聿和贾川他们听了这话,表情都有点不自在。这年头的人,好像还挺在意这个。 “那就麻烦范帮主了。” “还叫什么帮主,生分了!叫范兄,或者老范都行,我这就让人去办!” …… 接风宴吃完,天都快黑了。赵言带着一群人回到锦绣坊,没过多久,几个漕帮的人就客客气气地领着一老一少两个和尚来了。 赵言心里嘀咕,这范远彬动作可真够快的。 老和尚披着件锦斓袈裟,上头绣着金线银线,一看就不便宜。更显眼的是他的身形,又矮又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走起路来浑身肉都在抖。 大遂向来重佛轻道,和尚地位很高。 两人一进锦绣坊,就左右张望了几眼。 老和尚低头对小徒弟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就大步往屋里走。 “这是什么意思?”姜聿没看明白。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道:“师父说了,今天时辰不对,做不了法事,得等到明天。师父一路赶过来累了,先备点斋饭吧。” “巧了,正好从梅花楼带了点剩菜,热热就能吃。”姜聿挠着头嘟囔。 赵言听得哭笑不得,抬手敲了他一下:“大师是出家人,怎么能喝酒?” 小和尚赶紧接话,说道:“师父说酒可以喝两杯。就是不能吃素。” 赵言愣了一下。 “哦行,那就把酒送上去,王大嫂你记得,大师他不吃素。”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扭过头一脸懵: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不能吃素?”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脸认真道:“师父修的是心,不是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赵言嘴角动了动。 这年头,僧袍道冠早就成了遮羞布,多少假和尚连《金刚经》都背不全,就敢顶着个光头到处骗人。 他忍了忍没把这俩轰出去,毕竟是范远彬介绍来的,总不能当面撕破脸。 “听到了没?”赵言朝姜聿递了个眼色,“给大师准备一桌好酒好肉。” 等姜聿走远了,赵言忽然坏心思上来,压低声音说:“要不再叫两个望春楼的姑娘来陪酒?” 小和尚脸一下子红了:“这可不行。” “圆修!”房门“砰”一声被推开,老和尚袈裟敞着,露出油乎乎的肚子,脸上却摆出一副慈悲表情: “我们出家人,本来就是以普度众生、解救苦难为己任,那些青楼女子命苦,算是世上最可怜的人,既然赵施主有这个意思,老衲怎么能眼看她们受苦?今晚就得去救一救。” 他一本正经地一甩袖子:“名声算什么?要是能给这些苦命女人一点指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话说出来,就连脸皮厚如贾川他们,心里也忍不住佩服这老和尚。 能把这么不要脸的事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真是个人才啊! 赵言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扭头进了屋。 他怕自己再多看那老和尚一眼,会忍不住动手揍人。 …… 第二天,老和尚一直睡到快天黑才起来。 让小徒弟去准备了做法事要用的东西之后,锦绣坊里很快就搭起了供台。 师徒俩装模作样念了段经,等黄纸烧成灰,立马急着告辞走人。 门口早有漕帮的兄弟等着,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第一百零七章:救命之恩 “赵施主,以后要超度做法、驱邪避凶,尽管来宝禅寺找老衲。”老和尚临走还不忘拉生意,袈裟底下隐隐约约露出望春楼的胭脂盒子。不值得跑一趟 马车压着青石板路渐渐走远,锦绣坊总算安静下来。 等马车看不见了,姜聿才咬牙骂出来,说道:“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吃喝嫖全占,这也能当和尚?” 赵言摆摆手,忽然想起件事说道:“就当花钱买个安心吧。订做的牌匾怎么样了?” “加了三钱银子,木匠说明天早上就能送来。” 姜聿瞅着院里新砌好的十二口土灶,咧嘴一乐道:“等牌子一挂,咱在安平城就算站住脚啦!” 赵言往天边瞟了眼晚霞。 穿到这儿快俩月了,从一开始为口吃的独个儿进山打猎,到现在身边聚了一帮兄弟,在城里落下脚,有了自己的酒坊,还攒下三千多两银子。 这些事儿,两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如今却真摆在眼前了。 不过这一路也没少折腾。 王家、马帮、山里的虎狼、熊瞎子,还有城外那帮至今没散的山匪,哪一回不是拎着脑袋闯过来的? 这里头的凶险,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行了,明天开张肯定有的忙,收拾完都早点睡吧。” 这两天大伙儿修整酒坊,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月亮老高了才歇,确实累得不轻。 吃过晚饭,他们简单洗漱一下就回屋躺下了。 赵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着凉丝丝的秋风,手里捏着几块肉往半空一丢,猎犬腾身跃起,稳稳接住。 “沙。” 一声轻响,像枯叶落在地上。 熊罴突然竖起耳朵,一双蓝眼睛死死盯住院墙角的黑影。 “安平城外,多少农人乞丐饿死,啃树皮吃土填肚子,你倒拿好肉喂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它盯着的方向传来,话里透着浓重的讥讽与怒气。 赵言猛地转头。 三道身影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你们是……”他打量几人的身形,觉得有点眼熟,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那天半夜闯我院子,叫我去猎熊的那三位。” 带头的大汉冷笑的说道:“赵猎头记性不差,看来有钱真是能改人性子。听说你以前在靠山屯饭都吃不饱,如今也学会糟践粮食了,拿精肉喂畜生,知不知道世上多少人还饿着肚子?” 赵言不紧不慢又扔了块肉给熊罴说道:“几位大晚上闯进来,就为教训我这个?” 他直直看向对方冒火的双眼,说道:“在我这儿,这狗比不相干的人命值钱。” “你!”三人顿时攥紧拳头,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正僵着,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莽,不得无礼,退下。” 赵言眉头一皱,抬眼望去,那三个大汉恭敬地让开道,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等看清那人的脸,赵言瞳孔猛地一缩。 青衫男子长得挺俊,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一副病刚好的模样。 虽然他看着挺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但那三个大汉对他却格外恭敬,那是打心底里的佩服和尊重,绝不是因为怕他。 赵言以前没见过这人,可这张脸,他记得很清楚。不久之前,城门口贴的通缉令上,画的就是他,脑袋值十万两银子。 “你是黄巾教的小天师,陆易凌?”赵言呼吸一下子紧了,手悄悄摸向身后。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人物,居然真出现在了安平县,还主动找上了自己。 陆易凌微微弯腰,抱了抱拳说道:“陆某有礼了多谢赵兄的救命之恩。” 赵言眼神一动,立刻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三个大汉闯进靠山屯,后来官府悬赏,原来那个急着要熊胆治病的人,竟然是陆易凌这个头号反贼。 “陆教主这话怎么说?”赵言心头直跳。 他现在的日子刚走上正轨,可不想跟这种被朝廷通缉的危险人物扯上关系,立刻开口否认:“我接的是官府的悬赏,交熊胆也是交给官差。我们从没见过面,哪来的救命之恩?” 说完这话,赵言心里也冒出疑问:陆易凌是朝廷钦犯,安平县令怎么会为他发悬赏?难道整个县衙都被他控制或者买通了? 陆易凌笑了笑,说道:“赵兄不用这么防备。安平县里,没人敢走漏半点风声。要是事情漏出去,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曹县令。” 他忽然往前靠近说道:“今天我来,一是谢谢赵兄猎熊救命的恩情,二是想请赵兄一起,推翻这个烂透了的朝廷!” 赵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虽然也知道现在世道不好,朝廷昏庸,可眼下自己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瞥见院子里新砌的灶台,想到明天就要开张的酒坊,还有跟着自己吃饭的几十号兄弟,造反?开什么玩笑。 “陆教主大义!我个人很佩服你,出身名门,却舍得下荣华富贵,为了百姓起来反抗。”赵言沉默了一会儿。 古往今来,被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造反的多得是,但像陆易凌这样出身好、却因为看不惯世道甘愿当反贼的,恐怕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个。 “可我没那么大的志向,只想跟家人、朋友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天三顿吃饱就满足了。” “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 陆易凌听了,脸上似乎有些失望,他一直挺留意赵言这个人。 这人不怕上头压,也不贪财,手底下功夫还行,身边还跟着一帮穷出身的兄弟。要是能拉他进来,黄巾教可就多了一员大将。 所以病好之后,他特意打听了一番,趁夜找上门来。 陆易凌眼神犀利,沉声说道:“这世道没人能独善其身。现在这年头根本不让人活,贪官到处横行,山匪、盗贼、黑帮…… 全压在老百姓头上,恨不得把人的血吸干,你现在暂时安稳,能保证一辈子不受欺负吗?” 赵言笑了笑说道:“要是以后我真走投无路了,还请教主念在今日一面之缘,拉我一把。” 第一百零八章:割肉没两样 陆易凌一听,先是愣了下,随后苦笑着摇摇头。 “黄巾教本来做的就是锄强扶弱的事。就算赵兄今天不提,往后你若遇上不公,我也绝不会不管。”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比刚才松了些。 赵言发觉,这位传闻里的黄巾教主并不像官府说的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挺温和的,心里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陆易凌望着天上星星,慢慢开口说道:“赵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创黄巾教,一心推翻朝廷吗?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陆易凌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认真说道:“不,是为了救国。如今大遂从根子上烂透了,百姓日子难过,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这么多年来,西边的蛮人和南边的突厥一直盯着中原,动不动就犯边。可那些贪官只晓得捞钱,连军营里的将领都在吃空饷、扣军费。边关打仗,大遂输了一回又一回。” “再这样下去,哪天边关真被攻破,蛮人和突厥杀进中原,到时候才是真的尸横遍野,指望朝廷,已经没用了。” 陆易凌攥紧拳头,瘦瘦的身体里像是有股劲绷着: “黄巾教必须尽快拉起一支能打的队伍,先安内,再攘外。推翻大遂皇室,才能挡住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这话说出来,赵言也觉得心头快跳了几下。 确实像他说的。 这些年来,大遂边疆老是挨打,可当官的不想着练兵御敌,只顾在朝里斗来斗去、捞油水。 军营里兵士过得也惨,军饷被克扣,有时候连阵亡的抚恤金都被上头吞了。 时间一长,军队怎么可能还有战力。 安平县离最近的边关“龙门关”不过三百里,万一关口被破,蛮兵和突厥人三天就能杀到这儿。 “赵兄,今天咱们虽没走同一条路,但我相信,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陆易凌长长吐了口气,抬头瞅了眼天,说道:“时候不早,我得走了。” 赵言听罢站起身。 今晚虽只简单聊了这么几句,他却对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陆易凌这样的人,要么在这条路上摔得粉碎,要么就能翻天覆地,成为一个时代的传说。 绝不会有别的结果。 “陆教主,下次若再来安平县,我说什么也得跟你喝一顿,好好聊上一夜。”赵言抱了抱拳,说得诚恳。 “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咱们天天都能喝酒聊天。”陆易凌伸出右手,做出个邀请的姿势。 赵言静了片刻,只轻声说道:“天黑了,路上千万小心。” 陆易凌收回手,笑了几声,带着三个汉子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听说你前阵子和虎头山那帮土匪结了梁子。临走前,我顺手替你摆平了,怎么样?” 赵言一愣,无奈笑道:“陆教主这是非要让我欠你个人情啊!您要真愿意帮忙,我当然感激!” …… 夜更深了,四道人影沿着破城墙溜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越过墙头。 陆易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城里说道:“不,是为了救国。,这样的人,要是能跟我走……” 旁边一个黑衣壮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教主,既然他放不下这儿……要不咱们……等他了无牵挂之后……” 他抬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破夜色。 陆易凌脸色沉了下来,冷冰冰的说道:“阿莽,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作手段了?” …… 直到确认陆易凌几人走远,赵言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朝外张望。 街上静悄悄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他这才松了口气,把心放了回去。 “总算走了。”赵言擦了擦额头的汗。 陆易凌可是朝廷挂了名的钦犯,要是被人发现和他有牵扯,整个锦绣坊估计都得受牵连。 之前王家不过被安了个“通匪”的名头,就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黄巾教主这身份,可比虎头山那群土匪分量重多了,罪名自然也大得多! “本来还以为悬赏令上是哪个官老爷,没想到是他。照刚才的话听来,曹县令肯定是被逼的。” 陆易凌提起曹县令时语气那么随便,一点没替对方遮掩的意思,说明他俩不是一伙的,纯粹是威胁逼迫的关系。 现在他们走了,曹县令要是缓过劲来,会不会反悔,想办法把那免税文书收回去? 毕竟县衙已经好多年没给商户发过这么重的赏了。 一份免税文书加上三十两黄金,县里起码得亏差不多两千两银子。这对曹县令来说,简直跟从他身上割肉没两样! 赵言皱紧了眉头。 这事他原先没多想,现在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等等,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赵言摸了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件事:“安平县衙既然连熊胆的悬赏令都给他发了,不管怎么说,县令都已经和陆易凌扯上关系了。” “眼下对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当什么都没发生,把这关平平顺顺度过去。要不然万一闹出点什么动静,消息漏出去一丝半点,他全家老小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曹县令在安平县坐了这么多年,本事不算突出,但在生死和利益面前,赵言觉得他还不至于糊涂到选错路。 …… 事情还真和赵言料得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木匠铺的伙计就把新招牌送来了。 也巧,消失了好几天的曹县令,今天也回来升堂了。 听衙门口看热闹的人传,县令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是女儿突发急症,差点没救回来。 “多亏了那颗熊胆啊!”曹县令当着大伙的面,把赵言的狩猎队夸了一通,说什么三十两黄金都给少了,过几天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消息传到锦绣坊的时候,赵言正指挥人挂新匾。他总算松了口气。 旧匾“锦绣坊”被摘了下来,崭新的“春意坊”稳稳钉上门头,鎏金的字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光。 “让让、都让让!要点炮了!”姜聿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第一百零九章:全是误会 他喊完就凑到爆竹旁,吹燃火折子,点着了挂在大门两边的鞭炮。 噼里啪啦一阵炸响,硝烟漫开,周围站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各位安平城的父老乡亲,今天我家酒坊开业,在街口摆了六口大锅。南来北往的朋友、左邻右舍,都来喝碗热粥、吃口茶!” 赵言朝聚过来看热闹的人群抱了抱拳。 城里铺子开张,通常都得敲锣打鼓、舞狮子放炮,讨个热闹。 但赵言不太爱搞这些虚的。 他宁可把钱花在实在的地方。 一碗热粥、一杯清茶,不算多贵重,但至少能让别人记个好,这钱不算白花。 “这新东家挺大方啊!” “走走走,喝粥去!” “赵掌柜仗义,祝你生意兴隆!” 穷人家都往粥棚那边涌,人群里却有几个穿绸缎的,冷着脸往这儿瞧。 “言哥儿,那是城里另外几家酒坊的掌柜。”姜聿凑到赵言边上,压低声音一个个指给他认:“那个是许家的……” “那是刘家的人,就城里卖青梅烧的那家。” 姜聿以前跑马帮的,在城里混了这些年,当然认得他们。 话还没说完,许掌柜已经红着眼睛冲过来了,一把揪住正在扫鞭炮屑的大柱,说道:“好你个挨千刀的!老天开眼,又让我撞上你这混蛋!” “前几日骗我花大价钱买那熊胆,害我亏了一大笔,今天既然碰上,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赵言在旁边看得一愣。 大柱先是恼火,等看清那中年胖子的脸,表情却变得有点不自在。 两人一对眼,赵言顿时明白过来了。 敢情前几天多出来的那两颗熊胆,其中一颗是被大柱卖给了这许掌柜! 许家老窖丢了梅花楼的生意,又被坑了几百两银子,短短几天,他人也憔悴了不少,满脸晦气。 今天听说赵家坊开业,他特意跑来看看抢了自己生意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儿,竟撞上了另一个坑过自己的冤家。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掌柜一看到大柱,心里立马就把两件事连一块儿了,这肯定是一场串通好、专门针对他的骗局。 “好啊!”他那双小眼睛在赵言和大柱之间来回扫,气呼呼的说道“搞半天你们是一伙的!抢我生意不算,还要骗我的钱。” 他扯着嗓子喊道:“今天要么把钱还我,不然咱们就去县衙,找县太爷评理!” 许掌柜一张胖脸涨得发紫,太阳穴上青筋直跳,眼睛瞪得滚圆。 这么一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围过来了,指指点点。 赵言眼睛微微一眯,说道:“许掌柜,今天是我铺子开张,你要是专门来砸场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柱也一把甩开许掌柜的手,哼道:“这位掌柜,话可不能乱说,当初那熊胆是你自己非要买,价钱也是你拼命往上抬的。” “现在反过来诬赖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许掌柜被推得往后踉跄两步,他喘着粗气,说道:“那熊胆我刚买下,紧赶慢赶送到衙门,结果人家说悬赏已经被人领了。” “要我没猜错,领赏的也是你们,对吧?” 大柱没吭声。 赵言却冷笑两声说道:“许掌柜,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天你肯出四百两买熊胆,难道不是想着占便宜,欺负我这兄弟不识字?你明明知道衙门有悬赏,却不肯说实话……” 要是那悬赏真让你领了,我这兄弟岂不是白白亏了一张值千两的免契? 他顿了一下,嘲弄的说道:“做生意,本来就是买定离手,亏赚自己认,玩不起就别玩!亏了钱就跑来闹,你当这是小孩儿耍赖呢?” 许掌柜浑身直哆嗦。 胸口像憋着一团火,烧得难受,可嘴里却挤不出话来。 生意场跟赌桌没什么两样。 一笔买卖做完,赔了赚了都得自己扛,从没有回头找补的道理。 许掌柜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跟你们拼了!”许掌柜眉头一竖,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吼着就朝赵言扑过去,抡起拳头就要打。 赵言一挑眉,他后退半步,扭身就是一拳,正好砸在对方脸上。 “啊呀!”一声惨叫,许掌柜捂着哗哗流血的鼻子往后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许掌柜!没事吧?” 旁边几个同行的人赶紧手忙脚乱把他扶起来。 “我今天非跟他拼了不可,二子,回铺子叫人,老子非让他这开业场面儿见点红。”许掌柜满脸是血,眼神狠毒,声音尖得刺耳。 “许掌柜别冲动啊!” “马帮都栽在他手里,咱们硬碰硬哪讨得了好?” “你看他们那些人一个个壮得很,咱铺里伙计哪是对手?” 几人七嘴八舌劝着。 赵言脸色也越来越沉。 酒坊开业本是高兴日子,他不想多事,可这蠢货要是没完没了,那就别怪他手重了。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怒喝: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范某朋友的铺子前闹事?” 范远彬沉着脸,一身蓝衫,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漕帮弟兄,个个面色不善。 他瞟了眼狼狈的许掌柜,冷笑一声说道:“怎么?正经生意不想做,想玩横的?行啊,我今天有空,陪你练练。” 一见漕帮这群人,那几个酒坊掌柜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马帮倒了之后,漕帮势头正猛,他们哪敢跟范远彬叫板。 “这……我们哪敢跟范帮主动手啊,误会,全是误会!”一个酒坊东家赔着笑说。 “还不滚?!”范远彬喝了一声。 那几人赶紧拉着还在咬牙瞪眼的许掌柜,慌慌张张跑了。 “赵兄弟。” 范远彬转回头,脸上瞬间笑开了,拱手道: “恭喜开张!老哥我今天特意给你备了份贺礼。” “范兄太客气了。”赵言见对方帮自己解决了麻烦,也乐得领这个情。 两个漕帮弟兄抬着一块模样特别的山石走过来。 “赵兄,这石头放院子镇宅很好。”范远彬让人搬来。 那山石差不多有马头那么大,形状锋利,像一把朝天上刺去的剑,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大字,“气冲霄汉”! 第一百一十章:是块遮羞布 赵言虽不懂这些玩意儿,但也看得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看来范远彬为了跟自己拉关系,真舍得下本钱啊! “范兄这么大方,我就不推辞了。”赵言笑了笑,接着说:“我在院里备了点酒菜,范兄和各位兄弟赏脸吃个便饭吧。” “今天可得喝个痛快!”范远彬大笑着往里走。 …… 嘭! 哗啦! 瓷器的碎裂声接二连三响起来。 许掌柜像头疯牛似的在屋里乱砸,拳头捶在墙上,血都流出来了也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咬牙低吼:“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屋里还坐着其他几个酒坊的掌柜。 刚才那一出他们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有些发慌。 “要是让赵言做大了,这安平城里哪还有我们混的地儿。”一个干瘦得像猴子的老头哑着嗓子开口,浑浊的眼睛扫了扫在场的人:“咱们得想想办法对付他。” 现在虽然只有许家老窖被三月春挤得最惨,可他们都不傻,照这势头下去,三月春很快就会霸占整个安平市场,把他们生意全抢光。 听到这话,其他几个人却纷纷叹气。 “能有什么办法?连马帮都输给他了!” “现在漕帮的范远彬都跟他称兄道弟,咱们这些人捆一块儿也斗不过他啊!” “唉……” 屋里气氛沉得厉害。 “实在不行,我就从外边雇几个不要命的来。”许掌柜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那干瘦老头听了却嗤笑一声说道:“杀了赵言?那有什么用?” “三月春的配方还在他家人和朋友手里,难道你能把跟他有关系的人都杀光?” “我倒有个主意,要是能成的话。” 老头说到这儿顿了顿,压低声音,朝他们凑近了些:“……” 几个人认真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露出喜色。 许掌柜一下子由怒转喜,竖起大拇指说道:“好!苗掌柜这招真是高!赵言啊赵言……这次也让你尝尝什么叫肉疼!” 春意坊开业以后,院里那几口土灶大锅就没熄过火,整天冒着烟。 赵言专门让人搭了个结实木棚,把酿酒的地方围得死死的,这年头没专利一说,蒸馏的手艺就是他的命,可不能泄露。 搬进城里这几天还算平静。 酒坊的事有赵晓雅和伙计们张罗,赵言闲了下来,不是教姜聿他们练练拳脚,就是跟着范远彬去见安平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喝喝酒、说说话。 没几天,他认识的“朋友”倒是多了不少。 不过赵言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现在客气,都是冲着利益来的。真要遇到事,还得靠当初一起拼命的狩猎队兄弟。 这天早上,赵晓雅拉着白霏霏过来,说道:“哥,灶上酒曲和高粱都没了。听说城南有家铺子卖得便宜,我们想去看看。” 这丫头虽然进城后穿得好了,可会过日子的脾气一点没变。才几天,周围哪家铺子实在、哪家便宜,她都摸透了。 “让姜聿陪你们吧。”赵言看她俩女子出门,不太放心的说道:“也好有人帮忙拎东西。” 在院子角落举石锁的姜聿闷声接话说道:“行,我也活动活动。” 赵晓雅摆摆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用啦。城里铺子都管送。而且……我们还要顺路去胭脂铺和绸缎庄看看,你们男人跟着多别扭。” 赵言只好随她们去。想想也是,安平城里到处是官兵,山匪应该不敢乱来。 两人刚走,贾川就急火火冲进院子,满脸通红:“言哥儿,出大事了。” 赵言当时正摸着熊罴毛茸茸的脑袋,见他这样,有点意外,贾川平时挺稳重的。 “怎么了?县太爷千金看上你了?”赵言开了句玩笑。 贾川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是虎头山那帮人,听说老窝被人连夜端了,寨子烧个精光,大当家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直接没命了。” 赵言手猛地一紧,熊罴疼得哼了一声,却没敢动。 “真的?”赵言语气一下子沉了。 贾川凑近,说道:“千真万确,金捕快亲口说的,有人看见虎头山着火报了官,等衙役和守军赶过去,整个山寨都烧成平地了。” 他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大当家的尸体,还在废墟里找到几条黄巾,是黄巾教的黄巾,上面还画着血符呢!” 赵言心里一震。 黄巾教! 陆易凌! 这小天师还真是有手段。当初对方走时撂下的那句话,他还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官府捡到的那条黄巾,显然是对方故意留在那儿的,就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事是他干的。 “这人情算是欠下了。”赵言暗自琢磨。 贾川凑过来,半信半疑地问道:“言哥儿,那小天师难道真像传说里那样,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县衙都说黄巾上那血符是能引火的咒术。” “一道符下去,虎头山的土匪老窝就没了。” “呵。”赵言摇摇头,说道:“他要真有这本事,黄巾教早把龙椅上那位掀下来了,还用得着东躲西藏?” 自古以来,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不过是成事的人拿来糊弄人的幌子。汉高祖说自己是赤帝之子,陈胜吴广在鱼肚子里塞绸条,不都是这个路数? “可官府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是他们给自己找台阶下。”赵言很清楚官府现在怎么想。虎头山的土匪在安平盘踞这么多年,官府打了好几回都输得难看,脸早就丢光了:“那不是黄巾,是块遮羞布!” “官府剿匪这么多年没成,现在却被‘反贼’轻松搞定。不把对方说成神仙,那不就显得他们太没用了?” 贾川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原来是这样。算了,随他们怎么说,反正虎头山的老巢没了,连头目都死了,剩下的人肯定也散了。 那些漏网之鱼忙着躲官府,估计不敢再来找我们麻烦了。言哥儿,咱们是不是能进山了?” “怎么,手痒了?”赵言挑了下眉。 第一百一十一章:城西的春意坊 贾川笑着说道:“三月春还在窖里发酵,兄弟们闲着没事干。小武他们昨天还找我商量,想在城里买宅子呢!酒坊虽然也有月钱拿,但还是打猎来钱快啊!” 赵言听了,眼神沉了下来。 春意坊的酿酒已经走上正轨,关键的步骤都由他和晓雅盯着。就算狩猎队全都进山,坊里的家眷们也完全能应付日常的活。 这几天他看得很清楚,自从进了安平城,这些乡下汉子的心思都变了。走在街上,总忍不住偷看那些穿绸缎的城里姑娘;路过茶馆酒楼,也会不自觉地整理衣服。 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后生,晚上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娶媳妇的念头。 春意坊虽然有地方住,但毕竟是他赵言的房子。这年头,想娶个好媳妇,要是没自己的宅子,连媒婆都不肯上门! 所以进城以后,这些汉子们不但没被安稳日子磨掉锐气,反而更想多挣点钱,好在这繁华地方真正扎下根来。 他突然开口说道:“第一批三月春,再过两天就能出窖了。等酒交给范远彬,咱们就收拾东西,再进大龙山。” 现在狩猎队的实力跟以前不一样了,就算撞上虎头山的残兵,也有一拼之力。 更重要的是,他得不断打猎来开宝箱,攒够底牌。 赵言朝北边望了望。 边关的战火从来没真正停过,那些茹毛饮血的蛮族就像悬在头顶的刀。 酿酒赚钱虽然安稳,可万一哪天边关真破了,挣再多银子,也不过是给别人存的! …… “掌柜的,你这高粱不像今年的新粮,可别糊弄我……这样子,明显是存了两三年的陈货了。” 一家粮铺里,赵晓雅用手捧起一把高粱闻了闻,不太高兴地说。 对面站着的那个中年掌柜一听,像受了多大冤枉似的,说道:“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刘记粮铺是二十年的老店,向来只卖当年的新粮。” “这高粱,是我前些天刚从乡下收上来的。” 旁边几个伙计也跟着帮腔,都说赵晓雅胡说八道。 赵晓雅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你们真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啊?这高粱都干成这样了,你看,壳子一碰就碎。新高粱水分足,根本不是这样的!” “味道也差远了,有股子捂了的味儿。” 见她一连指出好几个地方不对,掌柜的这才知道碰上行家了。 他装模作样地走过来扒拉了几下,然后扭头冲着伙计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我一没盯着,你们怎么就稀里糊涂把陈粮摆到前面卖了?” 骂了几句,他又转回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新来的伙计把货弄混了,我这就给您换!” “去,去后院把新收的高粱抬过来。” 几个伙计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赵晓雅一看,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酿三月春,特别要求必须用当年的新高粱,水分足、糖分高,这样出酒多,口感也更清冽。要是用了陈粮,不光产量低,味道也得差一截。 这事赵言特意交代过她。 掌柜的去拿新粮了,赵晓雅就和白霏霏在店里挑挑拣拣,想再买点米面回去。 “这红豆不错!” “要不要买点杂粮面?” “干木耳好贵呀……” 两人叽叽喳喳地选着东西。赵晓雅转身去看另一口装粮食的斛,没注意身后走来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哟! 只听“哎哟”一声,接着就是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白霏霏赶紧伸手扶住赵晓雅。 两人一抬头,看见旁边站着个穿青灰长衫的年轻男人,有点发愣。他个子瘦瘦的,长得挺清秀,看着像个读书人,眉眼干净,嘴唇也红。 不过他身上那件长衫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下摆还打着补丁。 这时候,这书生正呆呆地看着脚边,一个木斗摔散了,里面杂粮面撒了一地。 书生有点慌,蹲下身用手去捧地上的面,“这可怎么办,我刚付的钱,这都沾上灰了,怎么吃啊!” 赵晓雅也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刚才不小心撞到他,才让他把面打了,心里过意不去,也跟着蹲下来帮忙收拾,说道:“这位公子,是我不对,真对不住!” 书生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和赵晓雅对上的一瞬间,立马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根都红了,说话也跟着结巴说道:“不、不怪姑娘,是我不小心。” “这面脏了,我赔给你钱。” 书生脸更红了,根本不敢再看她,只顾低头收地上的面,说道:“不用不用!好好的面,糟蹋了多可惜。” 杂粮面和土混在一块,根本分不清。 书生捡起破了的木斗愣了愣,随即撩起自己的袍子下摆当布袋,小心地把沾了灰的面一点一点捧进去。 赵晓雅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从怀里掏出银子递过去:“公子,这面算我买了,你拿钱再去买新的吧!” “就是,这些钱够你买十斗了。”白霏霏也在旁边搭话。 没想到书生一听,整张脸涨得通红说道:“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程允峰再穷,也不接这种施舍!有钱你们拿去给乞丐,” 白霏霏被他吼得一愣,瞪起眼睛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给你钱还不要?”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骨气,用不着你们可怜。”书生冷冷说完,兜着袍角就要走。 “公子等等,”赵晓雅上前一步拦住他,轻声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赔个不是。” “用不着。”书生说道。 赵晓雅只好把手里那个垫了层棉布的篮子递了过去:“那公子先用这个篮子把面装回去吧。” “读书人这样子走在街上,确实不太好看。” 年轻书生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顿了顿,这回倒没推辞,接过篮子,把面都倒了进去。 “请问姑娘住处?改日,我好把篮子还回去。”他低声问道。 “我住春意坊,城西的春意坊。” 赵晓雅看他没那么生气了,这才笑了笑答道。 程允峰认真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青布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百一十二章:压根不在乎 赵晓雅望着他走远,愣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到粮铺里。 铺子里,白霏霏还在为刚才程允峰的态度不高兴说道:“掌柜的,那人谁啊?说话怎么那么冲!” “程允峰?”掌柜的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就是个穷读书的,考了多少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他拍了拍袖口,好像上面有灰似的,接着说:“听说以前有有钱人家请他去管账,居然被他骂出来了,说什么‘读书人不碰铜臭’!啧啧,书读傻喽。” “现在饭都快吃不上,还得靠卖东西过日子……” 白霏霏听得直撇嘴,赵晓雅却望着门外发呆,目光跟着那抹青色越走越远。 …… 两天后,春意坊门口。 贾川把最后一坛酒搬上漕帮的马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这是这个月头一批三月春,一共一百七十坛,酿了足足十天,路上小心点。” 漕帮的汉子点清楚,抱拳笑道:“贾大哥做事一向靠谱,钱稍后账房会送过来。” “不急不急!”贾川爽快地笑笑,看着车队走远。 正好这时,赵晓雅提着裙子从院里出来。 贾川转头招呼说道:“晓雅,要出去啊?” 她眼睛弯了弯,说道:“嗯,之前绸缎庄定的料子到了,我去看看。” 贾川打量着她越来越秀气的脸,打趣道:“自打进了城,咱们晓雅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几天老有人来打听,想给你说亲呢。” 他又像随口似的添了句说道:“要不挑个日子,让你哥也帮你看看?” 赵晓雅脸一红,眼珠一转反过来将他一军说道:“贾大哥你又笑话我!我才不着急!倒是您,眼看三十了还一个人,晚上不觉得冷清呀?” 这话堵得贾川直瞪眼。 赵晓雅像只赢了的小孔雀,脚步轻快地走了。 等她走远,赵言从旁边阴影里走了出来说道:“她没提?” 贾川叹气道,有点犹豫的说道:“这丫头嘴巴可真严。言哥,晓雅这年纪的姑娘,在乡下早就该谈婚论嫁了。要是她真碰上喜欢的人,我们也不用硬拦着吧?” 赵言眯了眯眼。 前两天那个叫程允峰的穷书生来还竹篮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就是在粮行碰掉木斗那么点小事,这穷书生却一趟趟往春意坊跑。 而赵晓雅好像对他也有点意思。 赵言轻轻叹了口气。 从穿越到现在,赵晓雅一直和他相依为命,是他最亲、最信任的家人。 现在突然冒出个穷书生。 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快要被人拿走了一样,挺不舒服的。 这也不是什么扭曲的占有欲。 就是亲人之间那种舍不得罢了。 赵言手摸了摸腰上的锦带,说道:“白霏霏说那书生虽然有点书呆子气,但人品还挺正。你让范远彬帮忙私下查查那小子的底细,要是没什么问题,清清白白的话。”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道:“就随她吧。” “行。”贾川答应着走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回到院子里对狩猎队的那帮汉子说道:“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进山,闲了这么些天,也该动动筋骨了。” 大家一听都兴奋起来。 看他们这么有干劲,赵言心里那点烦闷也暂时散了。他回屋拿出猎弓,给弓身仔细抹上桐油保养。 其他人也把猎刀、大网翻出来,认真打磨修补。 “赵兄弟!”一声粗嗓门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赵言抬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官服,正是衙门的金捕快。 只见他一身崭新的靛蓝官服,腰间的佩刀随着走动叮当响。 在大遂,普通捕快穿棕色官服,能穿蓝色官衣的得是捕头。 这金捕快,显然是升成金捕头了! “哟!”赵言眼睛一亮,“金兄这是高升啦?恭喜恭喜。” 金捕头笑得咧开了嘴说道:“同喜同喜,我也就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 “前几天虎头山出事之后,县尉大人带我们去查看,那帮怂包没一个敢上山的,最后这差事落我头上了。” 他压低声音,手比划了个砍的动作,说道:“哪知道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居然让我碰见铁熊的尸体,我当场割了他脑袋带下山,就这么稀里糊涂换上了这身蓝衣裳。” 赵言听了笑得更开了:“这说明金兄福气厚,连老天都帮着你,说不定从今往后就官运亨通,一路往上奔呢!” 金捕头摆摆手,忽然正经起来,说道:“快别笑话我了,我就这点本事,能当个捕头就到头了。说真的,赵兄弟,你有好事来了。” 他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州府来了几位年轻的贵人,要在咱们这儿秋猎,想找几个本地的厉害猎手陪着。” 赵言一听就皱起眉说道:“县太爷该不会是想叫我们去吧?” 金捕头一拍大腿,说道:“对!上次你们交了熊胆,县太爷就特别看得上你们。这回他特意点名要你去。” 赵言顿时觉得头大,他向来最烦和那些官家子弟、富贵人家打交道。 说是陪着进山打猎,不就是去当跟班保姆吗? “金哥,我这群兄弟野惯了,根本不会伺候人,你还是回去跟县太爷说,另找别人吧。”赵言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啪! 金捕头伸手按住赵言手腕说道:“别急,听听条件再说?” 金捕头故意把声音提了提,让院里好奇望过来的猎队弟兄都听得见,伸出一根手指,说道:“那几位贵人放了话,跟着去的人,每人赏一百两。而且他们打的猎物全不要,都归你们。” 这帮人家底厚,平时要什么有什么。 进山就是图个打猎的乐子,猎物值不值钱,他们压根不在乎。 金捕头往前劝说道:“赵兄弟,我知道你在军营待过,可这年头,谁嫌靠山多啊?要是能和这几位州府来的贵人攀上点关系,你往后路子不就更稳了?” 赵言转头往周围看。 只见姜聿和一群猎队汉子个个眼睛瞪得滚圆,喘气声都重了,好像巴不得替他马上答应下来。 每人一百两啊! 够在城里买处宅子,置办像样的家具,还能热热闹闹娶两三房媳妇! 第一百一十三章:先治伤要紧 “金哥,你真会给我找事儿。”赵言脸色不太好。 对方明显是料到他不想接,才故意当着大伙儿的面把价钱喊出来。 现在这群兄弟眼里那簇火,都快把他给点着了。 “行吧,这活儿我接了。”赵言想了想,终究还是松了口。 一来对方开的价确实够高,二来,金捕头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人脉这种东西,有机会还是得抓一抓。 这世道,多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总没坏处。 “赵兄弟痛快!”金捕头哈哈一笑,站起来,“我这就回去给县太爷回话!” …… 春意坊外,赵晓雅脚步轻快地穿过巷子,却没往绸缎庄去。 没走多久,一座爬满青苔的小石桥出现在眼前。 “程公子。” 赵晓雅望着靠在桥栏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轻轻喊了一声。 程允峰立刻闻声看过来,脸上露出高兴的样子:“赵姑娘,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赵晓雅背在身后的手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个锦盒,说道:“坊里有点事耽搁了,前天打翻了你的木斗,今天特意来赔罪。” “这……我都说了没关系的。” “快打开看看!”她不由分说,把锦盒塞到他手里。 盒子一开,里面是一方砚台。 “我听粮行掌柜说,你把砚台都当了。读书写字,没它怎么行?”赵晓雅笑着说。 程允峰捧着锦盒,眼圈突然红了。 他的手也开始发抖,用袖子遮住脸,低声抽泣起来。 “程公子,你怎么了?”赵晓雅愣了一下。 程允峰声音哽咽,努力让自己平静些,说道:“没事,没事,自从我爹娘走了,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赵姑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小石桥边有摆摊的商贩,人来人往。 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 赵晓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的说道:“程公子,春意坊正缺个账房先生。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至少能吃饱饭。” 程允峰苦笑着摇头,说道:“我都沦落到要姑娘接济了,还算什么男人?” “程公子千万别这么想。你这么用功读书,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到时候真当了官,别忘了我就是。”赵晓雅几句话让气氛轻松了些。 听了这话,穷书生很认真地说道:“赵姑娘放心,我就算忘了自己爹娘,也不会忘了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过于亲近了。 赵晓雅耳朵一热,赶紧转过身说道:“程公子,你昨天不是说附近风景很好吗?今天带我去逛逛吧?” 穷书生像刚醒过神,连忙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河边慢慢走着,看起来挺和谐。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看,那边的小娘子长得真标致……” “可惜身边怎么跟了个穷酸?衣服上都打着补丁!” “这么好看的姑娘跟着他,真是糟蹋了。丁大、丁二,去把她请过来,陪本公子喝一杯。” 前面,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拦住了路,眼神不规矩地上下打量着赵晓雅,手一挥,身后两个家丁就一脸坏笑地冲了过来。 她皱了皱眉,不想惹事,拉了拉程允峰的袖子,想从旁边绕过去。 没想到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前一后,把路堵死了。 “姑娘,我家公子请你过去一趟,给个面子呗!”丁大嗓门粗得很,说着就伸手要拽赵晓雅的胳膊。 “” 赵晓雅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冷的说道:“谁认识你家公子?让开,再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锦衣公子在旁边歪嘴一笑,说道:“哟,脾气还挺冲?我就喜欢这样的!” 程允峰脸涨得通红,几步冲上来挡在赵晓雅前面,问道:“你们想干嘛?光天化日调戏人,不怕我报官吗?” 砰! 旁边的丁二照他肩膀就是一拳,狠狠道:“不想挨揍就滚远点,再碍事老子弄死你。” 程允峰被捶得倒退好几步,差点没站稳。 那两个家丁已经一左一右抓住了赵晓雅。她拼命挣扎,指甲在他俩手背上刮出一道道血印子说道:“放开我,我哥是……” “啊!” 程允峰突然吼了一嗓子,埋头就朝那锦衣公子撞过去。 “你这穷酸货还敢动手?” 公子哥嘴里骂着,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迎面就划了过去。 只听噗嗤一声。 程允峰手上顿时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哗地往外涌。 公子哥自己也傻眼了。他本来只想掏刀吓唬人,没想到真划中了。 “我哥是赵言,跟漕帮的范远彬是拜把兄弟!”赵晓雅瞳孔一缩,咬紧牙关喝道,“再不松手,我让你们全家不得安宁!” 这话像炸雷一样。 两个家丁手一抖,下意识松了劲。 “范、范远彬是你哥兄弟?”公子哥说话都磕巴了,脸唰地白了,扭头就骂家丁,“还发呆!跑啊!” 三个人扭头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程允峰手上血止不住地流,腿一软坐倒在地。 “程公子,你……你流血了!”赵晓雅看着满地血,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冲过去撕下一截裙摆,手忙脚乱地往他手上缠,“快,我们去医馆!” “你怎么那么傻,他手里有刀啊,你还冲上来……” 程允峰脸色发白,却勉强笑了笑:“当时看你被抓,我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就想着非得救你。” 赵晓雅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书生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忽然慢慢靠过去,嘴唇轻轻往前凑。 赵晓雅猛地回过神,已经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程公子!”她一下子站起来往后退,转身扯了扯弄乱的衣裳,“你这是干什么!”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程允峰眼里掠过一丝恼恨,但等她转头看过来时,那眼神早就没了,又变回平时温和的样子说道:“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没忍住。” 赵晓雅脸上发烫,伸手扶他起来,说道:“别说了,先治伤要紧。” 金捕头走后,赵言原想着,县衙那几位贵人怎么也得拖个两三天才肯进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真不识相 哪知道太阳还没落山,马蹄声就又响彻了春意坊。 金捕头带着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进院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打头的是个白面公子,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上玉佩走起来叮叮当当,手里还慢悠悠摇着把折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赵兄弟,这三位就是从洪州府城来的公子。”金捕头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侧身让了一步,活像戏台前报幕的:“三位爷,这就是咱们县令提过的赵言,赵猎头!” “我叫丁余。”白面公子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不容反驳的味道:“这两位是董沅、方奎。” 董沅长得矮胖,十根手指上戴了七八个玉扳指,晃眼得很,简直像个会走路的首饰盒。 方奎则一脸冷淡,眼神深得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赵言静静打量他们。 虽然都穿得华丽,但丁余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温润透亮,一看就是老东西;董沅满身珠宝反而显得俗气;方奎不说话,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暗纹精细,绝不是普通货。 三人衣着差不多,但看站的位置和说话的神态,明显是以丁余为首。 金捕头介绍完两边,就悄悄退到一旁。 他们这么早赶来,是想先和狩猎队碰个面,为接下来进山做些准备。 赵言请三人坐下,叫王大嫂上了热茶。 董沅端起茶杯闻了闻,脸上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嘀咕道:“这什么茶?比我家下人喝的还差,这破地方!” 方奎眼皮都没抬,淡淡的说道:“董兄,来了就将就点。” 董沅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唠唠叨叨抱怨道:“从昨天进县衙起就没一件顺心的事!洗澡没有香露,吃饭不见好肉,连暖被窝的姑娘都……” 赵言揉了揉额角。 这董沅根本像个被家里惯坏的小孩,二十多岁人了,说话做事却这么没分寸。 他最烦和这种人打交道。 丁余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开口道:“还不是你硬要跟来?要是觉得这儿受罪,我让曹县令派人送你回洪州府去。” 丁余的话显然在三人里很有分量。 董沅一听,赶紧赔着笑脸说:“禹哥别气,我就随口抱怨两句……” “你们谈,我保证不插嘴了。” 说完,他起身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溜达去了。 见这个没眼力见的终于出去了,屋里几人重新聊起刚才的话题。 赵言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看向丁余:“几位公子想打什么?” 丁余用手指摩挲着茶碗边,说道:“虎,要一头成年的猛虎,家父寿辰快到了,我想用整张虎皮当贺礼。”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打老虎?这公子哥还真敢想…… 在这绵延上百里的 大龙山里,老虎,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山大王! 整个山里成年的老虎,怕是都不超过十头。 这东西天生就是站在山顶上的,力气和速度都是顶尖的,爬树、游泳样样行,除了不会飞,简直没什么短板。 赵言认真的说道:“丁公子,打虎太危险。就算是我也没法保证在虎爪子底下,能护你们周全。以前有支猎队进山打虎,二十多个有经验的老猎户一起,结果全让一头老虎给杀光了。” 听到这话,方奎的脸色有点发白。 丁余却忽然站起来,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猎弓。 只见他双臂一用力,那张两石的猎弓一下子被拉成了满月,胳膊上的肌肉在绸缎衣服下显出结实的轮廓。 “好力气!” 赵言眼睛一亮,忍不住赞了一句。 丁余嘴角微扬:“赵猎头现在可放心些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全是吃干饭的。” 这一手露出来,赵言确实对眼前这位公子哥高看了一眼。 正说着话,院子里突然传来董沅杀猪似的尖叫。 大家冲出去一看,只见董沅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顺着他发抖的手指方向看去,柴垛后面盘着一条碗口粗的乌梢蛇,正昂着头吐信子! “废物。”方奎冷哼一声,袖子一抖,一道寒光飞出去,是柄柳叶镖。 就在这眨眼工夫,一道黑影从院子角落猛地窜了出来! 熊罴那身黑毛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它一口叼住蛇头,锋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就把蛇身咬成了三截。 蛇血溅了一地,把黄土都染红了,它却毫不在意地大口吃起来。 “这是纯种的五黑犬!”董沅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也顾不得湿透的裤裆了,踉跄着爬起来,像看见宝贝似的盯着熊罴:“整个大遂都找不出一百只的珍品,居然在这穷山沟里!” 他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想去摸熊罴的头。 但熊罴猛地抬起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带血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董沅吓得连退三步,差点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熊罴不喜欢生人。” 赵言喊了一声,黑狗马上乖乖跑回他身边,亲热地蹭他的裤脚。 “这猎狗是你的?”董沅看向赵言,一脸吃惊。 赵言揉了揉它的大脑袋,点点头说道:“对。” 董沅语气兴奋起来,着急地搓着手贪婪的说道:“这么好的狗,放你手里太浪费了,“这样,我出个价,你卖给我!” 丁余和方奎也掩不住惊讶,这种灵性的狗,在大家族眼里,哪止值千金? “不卖。”赵言回得干脆,像给董沅当头泼了盆冷水,他摸着熊罴脖子后的毛说道:“它是我兄弟。” 这几次进山,打猎能那么快找到猎物,全靠熊罴。 还有上次它叫那几声,大家才提前躲开老虎,不然命可能都没了。 要是为了一点钱就把它卖了,赵言还算个人吗? “兄弟?” 董沅撇了撇嘴,想嘲讽几句,可看到丁余警告的眼神,又憋回去了,他理了理衣服,装大方地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千五百两,总行吧?” 赵言声音很平,说道:“不卖。一万五千两也不卖。” 董沅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快戳到赵言脸上,说道:“你这山里人真不识相!你知不知道在洪州府城,多少人抢着给本公子送东西。” 第一百一十五章:彻底不敢想 赵言突然打断他,眼神很利,“这儿不是洪州府城,现在是你在求我办事,别摆你那套少爷架子。” 董沅一下子僵住了。 他从小吃好穿好、到处被人捧着,哪被一个“乡下人”这么当面怼过? 连丁余和方奎脸色也微微变了。 董沅气得发抖,指着赵言咬牙笑道:“好,真行!告诉你,本公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这条狗……”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金捕头赶紧凑到董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董沅表情从生气变成震惊,最后拧成一团。 他声音有点抖,气势一下子弱了大半,说道:“一个打猎的,能搭上总兵的关系?你骗我的吧?” 董沅家在洪州府城,见过不少大人物,当然比安平城里的老百姓更清楚“总兵”是多大的官。 这世道,手里有兵的封疆大吏,地位比他家高太多了。 丁余眼神动了动,适时地轻轻摇摇扇子,温和地说道:“山里也能出能人,董兄,这天下大着呢,哪是我们能全看明白的?” 他转头看向赵言,试探的说道:“赵兄跟哪位总兵认识啊?我爹在京城做官,说不定还能攀上点关系。” 赵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淡淡回道:“金捕头真会说笑,我这种小人物,哪够得着总兵?要是真有那层关系,我早借着人家的威风,在安平城里横着走了。” 董沅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又不傻。 这话明摆着是在嘲讽他靠爹娘的面子,跑来这小地方摆谱! 丁余用扇子轻轻打了董沅一下,半开玩笑地说道:“行了,赵兄弟既然不想多说,咱也别追着问,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狗既然是赵兄弟的心头宝,你再逼他就是不讲理了。” “咱们进山还得靠赵兄弟的队伍照应,你要是把他惹毛了,我们三个岂不都得成了老虎的口粮?” 这么一说,气氛倒是松了些。 赵言心里冷笑,这话表面是劝和,其实是在点他,要是这三人进山出了什么事,别人肯定第一个怀疑到他头上。 丁余不愧是领头的,嘴上功夫比董沅厉害多了。 丁余似笑非笑地看向赵言,说道:“哈哈哈,开个玩笑,赵兄弟别往心里去。还是说正事吧!后天寅时出发,赵队长觉得行吗?”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赵言望向远处暮色里连绵的山影,仿佛能看见无数双野兽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后天寅时,不见不散。” …… “嘁!” 一回到县衙安排的住处,董沅气得踢翻凳子,说道:“我才不信那捕快瞎扯,大统共就七位总兵,个个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怎么可能跟一个猎户扯上关系?肯定是以讹传讹。” 想到那只熊罴犬的模样,董沅还是不甘心的说道:“禹哥,那可是纯种五黑犬,难得一遇,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了。” “闭嘴。”丁余突然冷声喝止。 董沅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丁余压低声音,平静的说道:“我刚才打听过了,前阵子安平城里有个绸缎商,因为通匪被抄家灭门。 是守军亲自动的手,连税务司的两个税官都受了牵连,官服被扒,脑袋搬家,而这些人之前都得罪过赵言。” 方奎手里的茶杯“咔”地裂了条缝。 他和董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震惊。 丁余继续说道:“这事县衙的人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内情我不清楚,但赵言和军营关系不一般,这点肯定没错。” 丁余揉了揉眉心,严肃地提醒两个同伴道:“现在边境的蛮子和突厥都不安分,手里有兵的武将们在朝堂上说话越来越硬气。” “我们爹娘都是跟着林相做事的,跟那帮武将不对付,在安平城还是别惹麻烦。” “赵言虽然不算什么人物,但万一被武将们逮住咱们的小辫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两人都听懂了。 这年头不太平,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也得小心点。 万一不小心给家里惹上麻烦,轻的得挨家法,重的说不定连父辈的官位都要受影响。 “禹哥,我听你的。”董沅一头冷汗,老老实实点头。 他本来还琢磨着私下派人去抢那条猎犬,现在彻底不敢想了。 …… “赵兄弟,程允峰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春意坊里,丁余他们刚走,范远彬就带着几个漕帮的弟兄过来了,低声说道:“那小子爹妈死得早,人倒是挺老实,就是读了很多年书,为了凑钱考乡试,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现在穷得叮当响。” 穷光蛋? 赵言摸了摸下巴。 他倒不在乎对方穷不穷。没多久前,赵家也是穷得揭不开锅,现在不也过起来了? “这人品性怎么样?”赵言问。 范远彬挠挠头,说道:“听邻居说,程允峰从小就不爱说话,性子倔,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一个穷书生?” “怎么,他得罪你了?” 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发出嗒嗒的声音,说道:“没事,就听人提过,正好春意坊缺个账房……” 范远彬一听就笑道:“那书呆子迂腐得很,怕是算盘都打不明白。” 他拍拍胸口,说道:“我们漕帮有几个老账房,明天我给你叫一个来。” “不麻烦范兄了。”赵言端起茶杯,热气蒙蒙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等范远彬他们走了,赵言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烛光把他皱紧的眉头映在墙上,刻出一道深影子。 “穷书生……”他低声念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的虎头。 城南破屋里,油灯暗得像豆子。 程允峰正趴在桌上写字,突然“砰”的一声,烂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枯叶子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 “程书生!”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刮骨头。 许掌柜扶着一个驼背老头跨进门,后头还跟着几个壮汉。 老头混浊的眼珠子在油灯下泛着黄光,像夜里走道的老狼说道:“那小丫头,搞到手没有?” 程允峰慌忙站起来,袖子带翻了砚台。 第一百一十六章:再见不到钱 墨汁在破桌子上淌成一摊,把他刚写好的文章全泡透了。 天禧网更新最快 看见几个人闯进来,程允峰赶紧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几位掌柜,我已经照你们说的跟赵姑娘认识了,她对我印象还挺好的。” “印象挺好?”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就这?” 程允峰慢慢点了点头。 老者干瘦的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他一把抓过程允峰裹得厚厚的手,说道:“两天了,就这点进展?今天这出英雄救美,白干了?” 程允峰脸都白了说道:“她是看我受伤了,挺关心我的,还亲自送我回来,可是……” 老者一口黄牙咬得直响,说道:“蠢货,都进了你屋了,怎么不干脆把她按到炕上?” 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说道:“女人身子给了你,也就认命了!” 程允峰听愣了。 “女人心思简单,你要硬上了她,事后她哭归哭、闹归闹,但你跪下来好好哄哄,她心一软,哪舍得送你见官?说不定为了自己名声……还得帮你瞒着。”老者哼了一声: “你难道不知道?想让女人死心塌地跟着你,最快的办法就是睡了她!” 程允峰冷汗直冒。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替这些人去骗一个姑娘,已经够昧良心了。现在还要借着人家对自己的好感,硬来…… 这种事,他实在下不去手。 老者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阴森森地笑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着‘君子固穷’那套?看清楚了,这可是你自己画押借的钱,乡试前找我借了五十两。” “现在利滚利,已经一千二了。” “这事要是办不成,我把这契纸往衙门一送,你还想考功名、出人头地?呵呵,怕是命都难保。” 程允峰的腰一下子弯了下去,像条被人打断脊梁的狗。 老者把契约塞回怀里,面无表情地说道:“明天,我再帮你演一场,你可要抓住机会。再不成,你就准备蹲大牢过下半辈子吧。” 咣当! 门关上了。 那几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程允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墙上贴的那张黄纸,上面写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句圣人话,突然像发了疯似的跳起来,一把将纸撕得粉碎,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 赵晓雅提着竹篮匆匆从厨房出来。篮子上盖了层粗布,可还是掩不住里面飘出的肉香——显然是刚做好的吃的。 吱呀! 她小心推开春意坊的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那架势,跟逃课怕被家里逮着似的。 晨雾里头,那件鹅黄衣裳晃悠悠的,像朵快散了的迎春花。 可她刚走没一会儿,屋檐底下阴影里,赵言和姜聿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言哥,晓雅妹子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穷书生了?” 姜聿眉头拧得死紧,闷着声问。 赵言没吭声。 “我真搞不懂那小子哪儿好,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病气,说话还细声细气,简直像个姑娘!”姜聿哼了一声,话里除了瞧不上,好像还掺了点别的什么。 听起来有点酸溜溜的? “聿子,你对晓雅……”赵言慢慢转过头,目光在这黑铁塔似的汉子身上扫了扫,话没说完。 姜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摆手说道:“言哥你可别乱想,我可是看着晓雅妹子长大的,她就跟我亲妹一样。” “我就是怕她被人骗。” “晓雅妹子心眼实在,才认识两三天,就对那小子这么上心,我总觉得不踏实。”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 程允峰的底细他其实已经打听过几轮了,可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赵晓雅这些日子性子是温和了不少,可她绝不是那种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深闺小姐。 程允峰跟她认识才两三天的功夫,两人就好成这样。 这哪像是一个呆头书生该有的本事? “等丁余那边雇的活儿了结,我们亲自去摸一摸这书生的底。”赵言转头对姜聿说。 “他要真是个好的,我砸锅卖铁也给晓雅备嫁妆。” 姜聿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直响,冷声道:“要不是……我非一拳捶死他不可!” …… 照着昨天的记忆,赵晓雅脚步轻快地往程允峰家赶。 还没走到,就听见前面传来叫骂声。 “读的什么破圣贤书,读这么多年还是个废物!” “程允峰,三天之内再不还钱,老子烧了你的破屋,要你的命!” “打!给我往死里打!”赵晓雅心里一紧,抬头看去。 只见七八个壮汉正围着程允峰拳打脚踢。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用身子撞开两个汉子喝道:“你们干什么?滚!都给我滚开!” 领头的汉子眯起一双混浊的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说道:“哟?小娘子挺凶啊,这么护着这穷书生,是他相好?” 那几个汉子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赵晓雅看向程允峰,她正蜷在地上,嘴角青紫,还渗着血。 她心里一揪,攥着簪子的手更用力了说道:“再乱说,我就让我哥割了你们的舌头!” “你哥谁啊?” 汉子们一愣,脸色虚了几分说道:“赵言,跟马帮干过架的那个赵言?” “对。”赵晓雅点了点头。 几人互相看了看,领头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太爷来了也得认这个理,这小子欠我们钱,要么你现在替他还,要么就别在这儿碍事。” 赵晓雅指甲掐进手心里说道:“就算把赵言叫来,账也不可能凭空没了,他欠多少?我替他还……” 啪! 程允峰突然挣扎着爬起来,按住了她掏钱的手,他弓着背,哑着声说道:“秦爷,再宽限三天,三天内我一定凑上。” 被叫秦爷的汉子想了想,似乎也对赵晓雅的身份有些顾忌,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最后哼了一声说道:“就三天,到时候再见不到钱……” 他抬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带着人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哪都能活 脚步声远了,赵晓雅赶紧扶住晃晃悠悠的程允峰说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以为是昨天那流氓来找茬,没想到竟是来讨债的。 程允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说道:“赵姑娘,你以后别再来了,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一身麻烦,你再和我来往,早晚会被我拖累。” “你说什么!”赵晓雅眼圈一红,声音都抖了。 见她急得快哭了,程允峰才咬了咬牙:“之前为了考功名,我找他们借了笔钱,本来想着考中了就能还上,谁知一次次落榜,欠的钱利滚利,越滚越多,到现在,我已经根本还不起了。” 赵晓雅当然知道利滚利多可怕。 以前赵言好赌,也找地痞借过钱,起初只借了一两二钱,没过多久就涨到了三两。 那时候,连她都差点被拉去抵债。 她轻声问道:“程公子,你到底欠了多少?我这儿还有些积蓄,大概五六十两,你先拿去把债还上再说。” 谁知程允峰听完,惨笑着摇了摇头,他一脸麻木,一脸绝望的说道:“五六十?我欠了整整三千两!” 赵晓雅浑身一震,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三千两? 就算这段时间赵言运气好、攒了些钱,手头的现银也就这个数! 现在春意坊才刚开业,他肯定不同意拿这么多钱帮这穷书生还债。 怎么办? 赵晓雅一下子慌了神,她脸发白,说道:“这……” 程允峰晃晃悠悠站起来,平静的说道:“你回去吧。大不了三天后,我把这条命赔给他们。” “真要是死了,也是我活该。” 看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赵晓雅心里揪着疼。 程允峰突然抬起头,几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说道:“就是有几句话,憋在心里不说难受。赵姑娘,可能这么说有点冒犯,可我要是今天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他手心的伤口又渗出血,温温热热粘糊糊的,赵晓雅一时忘了挣开。 “你想说什么?” 程允峰呼吸急促起来,发抖的说道:“赵姑娘,自从在粮行见到你,我就一直想着你。这些天我去春意坊,就是为了多看你一眼! 那天从粮行离开之后,我脑子里全是你,做什么都没心思,书也读不进去了!” “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收不住的那种。” “你懂我意思吗?” 赵晓雅耳朵发烫,被他盯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得更近,说道:“那你呢?对我有没有一点。” 这话问得她脸热,本想甩手跑掉,可一想到三天后他说不定就没了,心里又软了下来。 那个为她出头的身影,那个倔脾气的书生,早就不知不觉走进她心里了。 “有的。”赵晓雅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允峰一下子笑了出来。 “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能得到赵姑娘的喜欢,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值了,真的值了!” 他慢慢松开赵晓雅的手腕,惋惜的说道:“可惜啊,我这辈子是没福气娶你了。要是还有下辈子……” 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他转身就要走。 “别走!”赵晓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袖子。 两人目光撞上,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慌慌张张的样子。 程允峰压低声音说道:“晓雅,既然你我心里都有对方,那不如我们跑吧!” 私奔? 赵晓雅眼睛猛地睁大。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一旦选了这条路,她哥的脸面、李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程允峰急切地靠近,说道:“我们离开这儿,既然互相喜欢,这是唯一能活的路!” “我不能,不行啊!”赵晓雅连连后退,脸上全是慌乱。 程允峰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说道:“晓雅,我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你想让我死啊?” 赵晓雅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想程允峰死,可也不想做让哥哥赵言丢脸的事,说道:“我要是走了,我哥他……” 程允峰打断她,说道:“晓雅,什么亲人都没法陪你一辈子。这世上最该看重的,是夫妻,是你和我,你跟我走,你哥不过丢点面子,别的啥也不损失,可要是不走,我命就没了。” 赵晓雅犹豫了半天,发颤的说道:“可……就这么跑了,以后靠什么活?你那几十两银子,连你赶考都不够用,更别说过日子了。” 程允峰心咚咚猛跳了好几下,他嘴角悄悄弯了弯,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你哥不是有个特别的酿酒方子吗?你悄悄拿出来。有了它,我们去哪都能活。” 赵晓雅像被踩了尾巴,说道:“不行!为这方子,聿子哥三刀六洞才逃出马帮,死了多少人,我怎么能偷?” 程允峰声音软下来,慢慢劝,“你和你哥是亲兄妹,这方子本来就有你一份,再说了,我们拿了就去外地,又不碍他做生意,等我以后考中了,风风光光回来,再给他赔罪不就得了?” 见赵晓雅还不松口,程允峰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要是你真觉得为难那就算了吧,毕竟那是你亲哥,为我这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不值。”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赵晓雅咬住嘴唇,好久才轻轻说道:“我试试看。” …… “那丫头信了?” 等赵晓雅走远,秦爷那伙人不知从哪又钻了出来,嘻嘻哈哈围住程允峰。 “可以啊穷书生,还真把这丫头哄得团团转。” “还得是读书人,玩得花!” 一群人哄笑着。 程允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冷冷道:“说好的,我帮你们弄到方子,债一笔勾销,还得给我盘缠,送我去外县。” 赵言和漕帮有交情,在这城里,他一个穷书生要是得罪了赵言,别想活了。 秦爷摸着胡茬,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放心,事成之后,不光是你,连城里几家酒坊的掌柜恐怕都得换地方。” “安平城这地方漕帮势力大,就算弄到三月春,他们也不敢正大光明地酿了酒去卖。” “等方子到手,你就跟他们一块出城,去别的州县做生意。” 程允峰这才觉得踏实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最后通牒 秦爷看他那副样子,提醒了一句说道:“去收拾收拾东西,演戏就得演像点,别让那小丫头看出不对劲。” …… 程允峰背着个破包袱,站在自家门口,眼巴巴望着街那头。 赵晓雅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还是没见她回来,他心里不由得有点急了。 天边的日头慢慢探出半边,黄澄澄的光照下来,把本来就不厚的雾映得一片昏昏沉沉。 忽然,街那头冒出个瘦瘦的身影。 程允峰眼睛一亮。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就是赵晓雅! 他赶忙三步并两步迎过去。 “晓雅,你……你怎么没带包袱行李?”走到跟前,程允峰才发现赵晓雅两手空空,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说道: “对了,咱这是私奔,要是拿太多东西,怕被你哥察觉,只要最要紧的东西带着,别的路上再买也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赵晓雅,笑着问道:“那酿酒的方子,你拿到了吗?” 啪! 赵晓雅身子往后一缩。 程允峰抓了个空,脸色有点僵,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发硬地问:“你该不会没拿到吧?” 赵晓雅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道:“程公子,你……真是因为喜欢我,才来找我的吗?” 程允峰回答得斩钉截铁的说道:“那还用说,昨天那个混蛋想欺负你,就算他拿着刀,我也冲上去跟他拼命,为了你,让我死都行,对了,方子你到底带没带?” 他突然噎住了。 姑娘眼里那道光让他心里一慌。 那根本不是爱慕,而是透心的失望和难过,她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踏踏踏! 沉沉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来。 十几道壮实的身影,从雾气笼罩的巷子里陆续走出来。 贾川、小武、大柱他们捏着拳头,关节咯吱作响。 “老子倒要瞧瞧,哪个想拐跑我妹!”姜聿一脸狠相,活像要吃人。 赵言提着柴刀慢慢走出来,他看了眼眼圈发红的赵晓雅,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说:“剩下的事哥来办,你先回家。” 程允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晓雅,你……你跟你哥说了?” 赵晓雅眼泪直往下掉,却把背挺得直直的说道:“程允峰,我赵晓雅是没跟谁好过,可我也明白,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为难她,更不会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再说了,我哥为我跟人拼过好几回命,连官差都不怕,你哪点儿能跟他比?” 程允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身子抖个不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赵言揉了揉晓雅的头,叫了个狩猎队的兄弟送她回家。 接着他蹲到程允峰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件事。” “第一,老实说,谁让你来的。” “第二,你家祖坟朝哪边?宰了你之后,也好埋。” 赵言瞅着眼前这吓得魂都没了的穷书生,心里清楚他绝对没那个胆子自己干这事儿。既然提到酿酒方子,他大概已经猜到背后是谁了。 “饶了我吧……我也是没办法啊……”程允峰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 噗! 赵言额头青筋一跳,手里的刀猛地一转。 刀尖直接扎穿了程允峰受伤的那只手,深深插进泥里! “说!” 程允峰疼得全身抽抽,再不敢废话,赶紧喊:“是苗丰年苗掌柜,还有许家老窖的东家,安平城里好几家大酒坊都掺和了。” 赵言气极反笑,慢慢站起来说道:“果然是他们,正经买卖弄不过我,就动歪脑子搞到我家里人头上。” 同行是冤家。生意场上使点手段不稀奇。 可这次实在太下作了。 赵言慢慢攥紧拳头。 要不是晓雅信她哥,要不是晓雅不是那种为了男人就犯傻的姑娘,这回可真就中了他们的套! 这计要是成了,那些人不光能拿走三月春的方子,还能抓着晓雅当人质。 到时候赵言拿什么跟他们斗? 姜聿吼道:“言哥,我们直接端了那几个老东西的老窝!让他们明白,动咱们是什么下场!” “走!”贾川几个也满脸怒火,气势汹汹。 “赵、赵大哥……”程允峰看着几人的脸色,气都不敢喘,“我是一时糊涂……你放了我吧!那几个掌柜本来让我对晓雅用强的……可我、我没忍心!” “我舍不得动晓雅,我是欠了他们钱,实在怕了,才帮他们做这事。” 赵言低下头,忽然笑道:“你怕他们就不怕我?” 程允峰一愣。 赵言弯下腰,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当初为了这方子,马帮死了不少人,姜聿也挨了三刀六洞。今天,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噗! 刀捅了进去,从后背穿出。 一刀。 又一刀。 整整三刀,扎了个透。 程允峰半身都是血,嘴里不停冒血泡,挣扎着想说话,结果又喷出几大口血,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你要能活,这事就算了。”赵言拿他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提刀走了过去。 狩猎队的人也陆续跟上,没人再回头看他一眼,就像路边死了条野狗。 …… “呼……” 暖阁里。 头发花白的苗掌柜被两个美妇伺候着,慢悠悠从红木床上坐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 正在帮他穿衣服的侍妾笑着问道:“老爷今天心情这么好?难道昨天做了个好梦?” 苗掌柜嗤笑一声,捏着戏腔唱道:“好梦?老爷我啊,今天就要梦想成,真喽!” 两个侍妾没听懂,苗掌柜也没打算解释。 昨晚给程允峰下了最后通牒后,他就派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秦圩,今早去陪那书生演最后一场戏。 那个被感情冲昏头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忍心看心上人受罪? 酿酒方子,今天八成就能到手! 哐当! 就在这时,暖阁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慌里慌张冲了进来。 “老爷!老爷出事了!” 苗掌柜抬头一看,来的竟然是秦圩,顿时火冒三丈:“谁让你进来的?” 两个只穿着薄内衣的侍妾尖叫着躲进了帐子后面。 “狗东西,没我准许,你也敢闯暖阁?”苗掌柜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过去。 啪嚓! 茶杯正中秦圩额角,碎了一地。 第一百一十九章:摸都不让摸 茶水混着血往下流! 秦圩忍着痛,声音发颤:“老爷,真有急事,赵言看穿了程书生的算计,捅了他三刀,人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嗡! 苗掌柜脑子一空,像被雷劈了。 折腾这么久布的局就这么废了? 等他回过神来,忽然想到更严重的事。 “赵言捅完人之后呢?” “他带人往这儿来了!”秦圩咬着牙挤出一句。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苗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那些马帮成员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老爷,我们怎么办?”秦圩声音发抖。 无数念头在苗掌柜脑子里闪过,他猛地站起来,语速飞快:“赶紧找人去通知其他几位掌柜!还有,立刻备车,送我去县衙!” 赵言和漕帮关系好。 在这安平城里,他不知道还有哪里能保自己平安。 县衙,好像是唯一的选择。 秦圩答应一声,慌忙跑出去。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就停在了苗府门口。 苗掌柜被两个家丁搀着,哆哆嗦嗦踩上马镫,爬进了车里。 “那赵言就算再横,也绝不敢在县衙里乱来。” 苗掌柜坐在马车里,攥着他侍妾的手,一个人嘀咕道:“只要再拖些时间,等咱们几家酒坊拧成一股绳,未必就怕了他。” 这话像是说给侍妾听,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劲,这都多久了,马车怎么一动没动? 他眉头一拧,带着火气掀开门帘骂道:“老黄!你是不是不想干……”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车夫老黄慢慢转过头,脸上全是汗,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我们走不了了。” 一柄柴刀,正抵在他喉咙上。 十几个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把马车堵得严严实实。 赵言伸手一把揽住苗掌柜探出来的脑袋,咧了咧嘴:“您这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苗掌柜喉结动了动,冷汗顺着皱纹流进衣领里。 他干笑两声,袖子里掐着侍妾的手让她直抽气,说道:“赵掌柜,今天怎么有空到老朽这儿来……” 姜聿大手猛地抓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揪住苗掌柜的后衣领,吼道:“程允峰,你还装傻,那王八蛋去祸害晓雅,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拉车的马受了惊,低声嘶叫起来。 姜聿把苗掌柜从马车上直接拽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咬着牙说:“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心肠倒挺毒。” 这一脚踩得结实,一点没收力。 苗掌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肋骨像断了几根,顿时尖声嚎叫起来:“赵言,大家都在一个城里做生意,你别太过分。” “光天化日的,你竟敢找上门来动武,眼里还有王法吗?” 随着他的嚎叫,院子里冲出来不少身材壮实、拿着棍棒的年轻伙计,都是苗家酒坊的人。 赵言扫了他们一圈,突然用柴刀拍了拍苗掌柜干瘪的脸颊。 “老子自从搬进安平城,就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让家里人、让兄弟们有口饭吃,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来没想惹事。” 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狠笑:“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觉得老子好欺负,一次又一次地算计,还搞到我家人头上。” 赵言盯着苗掌柜,看着他那张惊恐的老脸,手里的柴刀轻轻抖了抖。 接着,柴刀直接砍了下去。 一刀下去! 柴刀直接剁进苗掌柜脸里,把他半张脸都劈开了,血哗地往外冒。 赵言嘴角一扯,笑得有点狠,慢慢把柴刀从他脸上拔起来说道:“行,这么玩是吧,那我就叫你们长长记性,惹我是什么下场。” 噗嗤! 再来一刀! 苗掌柜那张老脸上,两道口子硬生生剁出个“x”形,肉翻着,都能看见底下的白骨。血跟泼水似的往外淌,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一滩。 赵言眉头一拧,吸了口气压着声说道:“姜聿,带人把苗家酒坊给我端了。谁拦,就往死里打。” 他这话一撂。 后头狩猎队那帮汉子跟豹子扑食似的,冲进酒坊里头见东西就砸。 贾川抬脚就把大门给踹塌了,门板轰隆一声倒下来,扑起一阵灰。 他咧嘴一笑,抡起铁棍,对准边上的酒缸就砸。 “哗啦!” 好大一个青瓷缸当场碎开,酒洒了一地,那股酒味猛地窜了满屋。 “砸,统统给老子砸干净。”姜聿吼了一嗓子,抓起碗口粗的木棍,冲着柜台哐哐就是几下。 “砰砰砰!” 木渣子乱飞,账本散了满地,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苗家养的那几个打手抄起家伙就想拦,可哪是这些整天跟野兽拼命的猎户的对手? “咔嚓!” 一个打手棍子刚举起来,贾川一铁棍砸他手腕上,骨头当时就断了,那人嗷一声跪了下去。 “滚一边去!” 姜聿一拳直掏对方面门,鼻血当场溅出来,那打手往后一仰,直接不动了。 酒坊里头,骂声、缸碎声、嚎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安平城上空荡来荡去。 苗掌柜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铺子被砸得稀碎,一双老眼里全是死灰。 赵言蹲下来,一把揪住他头发,把他脸拎起来。 “老东西,看清楚了。” “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宝贝的玩意儿,是怎么一点一点没的。” 苗家酒坊已经没一块好地方,碎缸破桶摔得满地都是。 浓得呛人的酒味混着血腥气,飘得到处都是。 姜聿几步冲进最里头的老窖池,从腰上解下一袋石灰,眼都不眨就往里倒。 这老窖池是酒坊的命根子,攒了几十年的酒底子全在这儿。 新酒非得勾这点老底子,才有那股醇味。 平时这儿谁也不让近,除了苗掌柜和酿酒师傅,旁人摸都不让摸。 毕竟老窖要是不小心混进别的,整池酒就废了。 可眼下,石灰粉沙沙往下落,在酒里晕开一片浊白,几十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信儿传到苗掌柜这儿的时候,他还躺在血里。 第一百二十章:穿得破破烂烂 一听老窖被毁了,他脸唰地一下死灰,喉咙一腥,直接昏死过去。 赵言他们压根没多瞧一眼,扭头就奔下一家酒坊去了。 …… “完了!这下全完了!” 许掌柜一听苗家的下场,急得在厅堂里团团转。 这事是他牵头干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言肯定不会饶了他。 他朝里屋喊道:“快,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得立刻走。” 许夫人从里屋出来,脸色也铁青,说道:“走?能往哪儿走?安平城就一个城门,赵言肯定叫人守住了!在城里他多少还收敛点,要是出了城。”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听了自家娘子这话,许掌柜暂时断了逃出城的念头。 可要是干等着。 许掌柜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伙计说的那场面还在他脑子里晃,苗掌柜在街上被人砍得浑身是血。要是赵言找上门来。 要是赵言真找上门,自己估计也逃不掉。 但这安平城这么大,又能躲到哪儿去? 街上到处是漕帮的人,自己去酒楼、庙里还是码头,都逃不过那些人的眼。 “当家的,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躲。” 安静了一会儿,许夫人突然抬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许掌柜原本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言哥儿,全找遍了,那老狐狸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许家门口,姜聿沉着脸回来报信。 他们一帮人从城东砸到城西,把掺和这事儿的酒坊都收拾了一遍。可到了最后这家许记,却扑了个空。 “该不是跑出城了吧?”贾川挑了挑眉。 赵言深吸了口气,咧嘴冷笑:“我倒盼着他走这条路呢,城外乡道上,六子正等着!” “先把铺子砸了,人,慢慢找。” 一帮汉子闯进酒坊,没一会儿,许记就跟前几家一样,一片狼藉。 正要走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赵兄弟!” 金捕头带着一队衙役快步走过来,扫了眼满地破烂,把赵言拉到一边,脸色严肃道:“你们怎么无缘无故砸了好几家酒坊,还在街上打了人?” “几家掌柜一起告到县衙了,县令大人特意让我过来看看!” 这一上午,赵言他们闹出的动静,大半个安平城都快知道了。 一路砸过来,后面早就跟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几家酒坊的掌柜心黑,算计我妹子。” 赵言咬了咬牙,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讲:“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 金捕头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家酒坊每年给县衙交的税可不少,跟税务司、班房的人也都有点来往。你们要是私下动手,我们还能装没看见,可现在闹得满城皆知,县令大人也难办啊。” 如今朝廷是不怎么样,可明面上的规矩总还得维持。 前阵子马帮和别的堂口火拼,死了不少人,可那都是夜里干的。 天亮之后,老百姓顶多看见护城河上又漂着几具尸体,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大家心里清楚,县衙也能照样装作没事。 但赵言这回不一样。 他是在大白天动手的,半个安平城的人都看见了。要是这都不管,县衙可真成摆设了。 “赵兄弟,对不住了。”金捕头摸了摸鼻子,一挥手,后面两个衙役就走上前,拿起镣铐要锁赵言的手说道:“我懂你怎么想的,可这光天化日的,我也没法子。” 姜聿在旁边一看就要冲上来,被赵言一个眼神按住了。 “都把东西放下。”赵言自己先扔了手里的棍子,又朝狩猎队的人使了个眼色,“听金捕头的。” 镣铐“咔”一声扣上时,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一下子议论开了。 “我就说这帮乡下人太狂了,你看,收拾了吧?” “哼,真以为攀上漕帮就能在安平城横着走了?大白天都敢这么干,还以为是在他们村里呢!” “进了城,就得守城里的规矩!” 一群人有的嘲笑,有的看热闹,盯着赵言他们被带走的背影,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真是憋屈!”姜聿被两个衙役押着往前走,压着嗓子说,“在乡下哪有这么多破规矩,有仇当时就报了。” “言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咱们不会真要去坐牢吧?”贾川这会儿心里也有点慌了。 赵言听了却只是笑了笑,他脚步停了一下,朝大伙挤了挤眼说道:“洪州府来的那三位公子,跟咱们约的是什么时候进山来着?” “老爷,赵言那伙人被抓了!” 苗家院子里,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仆人跑进来,急着说:“我亲眼看见他们当街被铐上,押到大牢里去了。” 刚被大夫救醒、还躺在床上哼哼的苗掌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他攥着干瘦的拳头,声音发颤:“老天有眼啊,光天化日敢动手,我要请状师,非让他把牢底坐穿不可。” …… 安平县大牢,又暗又窄。 两个狱卒哗啦一声拉开铁门,衙役们把狩猎队的人推了进去。 “赵兄弟,暂时委屈你们在这儿待一阵。” 金捕头语气有点过意不去说道:“我去禀报县令大人,看他怎么发落。” 赵言抬眼往里看了看。 牢房这边,一间间隔得窄巴巴的,里头关了不少犯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 一股子腥臭味冲过来,他揉了揉鼻子,点点头说道:“麻烦金兄了。” “应该的。”金捕头咧嘴笑了笑。 虽然赵言下了狱,可金捕头心里清楚他的“来头”,估摸着也不会受什么大罪,所以态度还是客客气气的。 他跟管牢房的狱卒交代了几句,就带着人急忙走了。 赵言和姜聿几个,被分开关在了不同的牢房里。 看见又来新人,一个头发花白、浑身酸臭的老犯人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问:“年轻人,你们犯什么事了?我怎么看那官差对你们还挺客气?” “哦,砸了几家店,收拾了几个不长眼的。”赵言坐在草堆上,倒挺平静,笑了笑说。 他心里有数,自己在这牢里待不久。 对曹县令来说,只要把丁俞那几个人伺候好了,官路自然顺畅。 第一百二十一章:也不算太坏 这年头,想升官就得会拍马屁。 赵言可是曹县令用来讨好丁俞的关键,怎么可能为了几个开酒坊的,就把这条路断了。 老犯人挑挑眉毛,小声嘀咕道:“进了大牢还这么乐,今天怪人真多,刚才来一个,现在又来一群。” “这破牢房臭烘烘的,我们巴不得出去,今天来的倒好,不是谢天谢地,就是笑嘻嘻的。” 赵言听了笑笑,没当回事,闭上眼睛打算歇会儿。 忽然,他觉出不对劲。 “谢天谢地?”赵言猛地坐直,朝那老犯人问:“那人啥时候来的?现在在哪儿?” 老犯人一愣,抓了抓头:“就一个多时辰前……” 他抬手往角落那堆犯人里一指,努嘴说道:“喏,最里头那个,胖乎乎的那个!” 赵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囚衣的胖子背对着他,正缩着头拼命往人堆里挤,恨不得把脸藏起来。 “许掌柜!”赵言停了几秒,突然大笑站起来说道:“真是找都找不到,你自己倒送上门了。” “居然躲牢里来了!” 那犯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好一阵的许掌柜。 这时,他艰难地转过头,一脸崩溃,几乎带着哭腔:“赵言,你还是人吗?我都躲牢里了,你还能找到我?” “什么?” “姓许的在这呢!” 狩猎队的汉子们关在各个牢房里,听见动静全都看了过来。等瞧清许掌柜那张哭花了的胖脸,一个个都咧嘴狞笑起来。 赵言站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许掌柜的头发,硬生生把人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许掌柜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一片,连连讨饶道“赵言、赵掌柜……赵爷爷!你放我一马,我赔,我什么都赔……” 砰! 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他脸上。两颗牙混着鼻血飞了出去。 “你这狗东西还真有办法,居然能想到躲进大牢里。”赵言擦了擦手上的血,倒是真有点佩服他。要不是狩猎队刚好被金捕头抓进来,这回恐怕还真找不着他。 “躲?我让你躲!” 赵言表情发狠,一脚接一脚踹上去,像在踹个破麻袋。 许掌柜起初还叫得响,后来声音越来越弱,只剩哼哼唧唧的求饶。 看守的狱卒冷着脸过来拦,姜聿往他手心塞了锭银子,对方脸色立刻缓和道:“下手注意点,别弄出人命,这人是因不敬父兄的罪名进来的,只关十五天。” “要是残了死了,我不好交代。” 牢里犯人打架是常事,狱卒见惯了,只要不出人命,他们也懒得管。 姜聿咧嘴笑笑道:“放心,我们有数。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眼前闹出人命啊。” 狱卒点点头,转身要走。 瘫在地上的许掌柜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嘶声喊道:“赵言打我,你当差的不管吗?我要换牢房。” 狱卒本来不想理,被他吵烦了,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说道:“他怎么不打别人,专打你?自己不想想原因?” “进了大牢,还想挑地方住?”许掌柜彻底绝望了。 为了躲赵言,他特意让老婆去县衙告自己,安了个不痛不痒的罪名,好不容易蹲进牢里。 没想到还是没逃过去。 许掌柜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挣扎着说道:“赵言,别打了,我赔。你饶了我,我把许家坊的铺子和地都给你,就当赔罪。” 他是真吓破胆了。 做了一辈子生意,攒下这点家底,要是真被赵言打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有钱也没命花。 到那时候,家里那个不安分的婆娘,肯定卷钱跑得没影。 掂量来掂量去,许掌柜只能认栽,花钱消灾。 听到这话,赵言举在半空的拳头停住了。 许家坊那铺子地方更大,位置也更好,少说值一千两银子。要是能弄到手,这回倒也不算白忙一场。 赵言慢慢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姓许的,把房契地契交出来,然后带着你全家滚出安平城。要不然,这事没完。” “铺子都没了,就算你让我留,我也没脸在这安平城待下去了。” 许掌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脸上的皱纹看着更深了。 许家老窖的生意早就被三月春挤垮了,现在连祖传的房产都得拱手让人。 这一输,不光输光了家底,连半辈子攒下的那点脸面也输没了。继续留在安平,不过是给街坊邻居添点闲聊的笑料。 他心里堵得慌,后悔得不行。 要是当初没鬼迷心窍掺和进这件事,凭着许家老窖在安平几十年的名声,就算争不过三月春那些贵价生意,退一步专门做老百姓的买卖,怎么也能当个舒舒服服的有钱人。 可人心啊,就是贪。 许掌柜明明知道赵言不好惹,但这些年来钱赚得太顺,叫他怎么甘心认输? 不见棺材不掉泪,大概赌徒都这德行。 “咣当!” 牢门突然被推开,铁链子碰撞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特别刺耳。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胖子在差役的簇拥下踱了进来,胸前那块补子在火把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赵言抬眼一瞧,心里就有数了:在安平县,能穿这身打扮的,除了县令曹养义还能有谁? “你就是赵言?” 曹县令用眼角瞥了他一下,挥手让狱卒开锁:“带出来。” 铁链哗啦响,赵言跟着这位县太爷走出了牢房。 曹县令把旁边的人都打发走,背着手看了看天边快落下去的月亮,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赵言啊,最近你的风头可够劲的,本官早就想见见你,没想到头一回见面,是在这么个地方。” 赵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位曹大人治理安平这些年,虽然没什么大功劳,但也不算太坏。 想来这就是他能从黄巾教陆易凌刀下活命的原因吧。黄巾教这些年杀的贪官污吏多了去了,连知府大人都掉了脑袋,一个小小的县令又算什么? “曹大人,草民给您添麻烦了。”赵言抱了抱拳,弯了弯腰,声音不紧不慢。 曹县令突然转过身,眼睛直直看着他说道:“前些日子你献的熊胆,确实解了本官的急。今天就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秋后的蚂蚱 如今这世道,当官的就认两样东西:该收的税钱,和能进自己兜里的银子。 “这就叫政绩。” “有钱能使鬼推磨,别的都是虚的。所以安平县这些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本官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县令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官袍下摆微微一动:“不过,马帮火并死了上百号人,这里面有多少是你赵言的手笔,你心里清楚。按律法办,砍你十回头都不够!” 赵言眯起眼,心里琢磨着这位县太爷到底想干什么。 陆易凌私用官印悬赏熊胆的把柄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如果曹县令真要动真格…… “今天你又当街动手,好大的威风!”曹县令忽然拔高嗓门,脸都涨红了:“就连当年的秦离,也没嚣张到你这份上!县衙就算再不顶事,面子上总还得过得去。怎么,你以为攀上了总兵的关系,就能在安平无法无天了?” “要不,这县令的位置干脆让你来坐?” 曹县令气得身子直抖,官帽上的穗子也跟着颤。这一通火发得倒真有几分吓人。 赵言一看,反而放心了,会叫的狗不咬人。 曹县令真要办他,绝不会先来这么一出。 赵言装出惶恐的样子,说道:“曹大人恕罪,是草民太冲动了。这么着,今年三月的利钱,我抽一成孝敬您,就当赔不是了。” 曹县令眼里亮了一下,脸上还板着:“哼!你以为这点钱就能,等等,一成是多少?” 牢房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言嘴角轻轻一扯。果然没猜错,这位县太爷绕这么大弯子,就是为了要钱。 “八百两。” 这数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跟酒坊每年要交的税银比当然不算什么,可那些税银是要进国库的,和曹县令半个铜子儿关系都没有。 曹县令摸着胡子,说道:“咳,看在有三位贵人指名要你陪着去打猎的份上。这一成利,就当是议罪银吧。下不为例!” 赵言躬身行了个礼,说道:“谢大人开恩。草民以后一定守规矩。” 曹县令叫来狱卒吩咐了几句,正要走,又转身停住:“对了,之前给你签的那张免税文书,期限是一年,不过到期之后,本官倒是有权续签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年纪也大了,升官是没指望了,什么政绩、税银,都是虚的,只想捞点实在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赵言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胃口还真不小。 酒水十成抽四的税,要是真能一直免下去,省下来的可不是小数目。 “曹大人,草民最知道报恩,您要是肯帮这个忙,往后酒水的红利,我每年准时送到府上。”赵言掂量了一下,立刻给了答复。 对方毕竟是个县令,自己这生意要是能跟他绑在一块儿,也算有个靠山了。 至少在安平城里,他以后可以安心了。 两个时辰后,牢门打开,赵言和姜聿他们被差役推搡着放了出来。 一起被扔出大牢的,还有面无人色的许掌柜。 两拨人直接去了许家坊,房契地契过户按手印,很快就办完了。 许掌柜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言。手续一弄完,他就急忙收拾了细软,带着一家老小爬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平城,像逃命似的。 “嘿,这院子真不错。”姜聿大咧咧地在院里转悠,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忽然一拍大腿,懊恼起来:“早知道他真的会把房子赔给咱们,刚才就该砸轻点。” 他指着被砸烂的窗户、踹歪的门框,心疼得直咧嘴说道:“这修起来,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狩猎队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挠头。 刚才砸得有多爽,现在就有多后悔。 赵言抬头看了看天,他们清早出门,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经西斜了。 橙红色的光铺在破败的院子里,反而显得有点荒凉。 “行了,先把大门锁上,以后慢慢收拾。”他挥挥手,招呼大家离开。 汉子们虽说在牢里走了一趟,却个个精神头十足,非但没蔫,反而一脸兴奋,走路都带风。 他们没听见赵言和曹县令私下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家东家本事大,连县太爷都得亲自放人。 “嘿,跟着东家混,就是有面子。”有人小声嘀咕。 “那可不?连官府都得给点面子。”旁边人立马接话。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来劲,看赵言的眼神也更热切了。 回到春意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院门刚一推开,一群女眷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汉子们在牢里怎么样,有人眼睛都红了,偷偷用袖子抹眼泪。 “官差没打你们吧?” “听说东家被抓了,我们吓得饭都吃不下。” “街坊都说当街打人要流放的,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面对大家关切的询问,赵言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说是之前献上的熊胆救了曹县令家千金的命,这才换来了点情面。 女眷们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担忧也慢慢散了。 这时,王大嫂用围裙擦着湿手,气呼呼地挤到前面:“东家,你们刚被抓走,那几家被砸的酒坊就派人来耍威风了!虽然没敢动手,但那副嘴脸……” 她咬着牙学对方说话的调子:“他们说……‘你们东家这回栽定了’、‘等着去边关充军吧’。尤其是苗家坊的人,说已经请了州府最好的状师,非要把官司打到知府衙门去不可!” 赵言听了,眉头微微一挑。 这几个老家伙,挨了打还不记疼? “言哥,咱们再去找他们一趟?”姜聿把手指按得咔咔响,眼里直冒凶光,“正好我今天还没活动够。” 赵言想起今天曹县令说的话。 现在大遂朝廷是够烂的,但律法多少还是得顾着点。 要是做得太出格,无法无天,怕是事情闹大了曹县令也兜不住。 他伸了个懒腰,冷冷笑了笑,说道:“不急,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 那几个酒坊的老窖池都给毁了,根基已经断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半条命没了 往后在酿酒这行,他们再也不是三月春的对手。 赵言丢出一锭银子,说道:“王大嫂,去弄点好酒好菜,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吃好喝好,明天还得进山。” 忽然,他想起什么,转头四下看了看说道:“晓雅呢?” 王大嫂叹了口气,说道:“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午饭也没吃。怎么叫都不开门。” 碰上这种背叛,谁心里能好受。 赵晓雅能看穿程允峰的算计已经不容易了,可一片真心喂了狗,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打击确实太大。 昏暗的房间里。 赵言推门走了进去。 赵晓雅呆呆坐在窗边,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她像个没魂的瓷娃娃,连哥哥进来了也没反应。 赵言在她旁边坐下,说道:“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些破事儿。错的是程允峰,你何必拿别人的错折腾自己?” 这句话像捅开了口子。 赵晓雅猛地扑进他怀里,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变成嚎啕大哭。 赵言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哭声渐渐小了,才认真说道:“记住,你是春意坊的大小姐。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大伙的主心骨。” “今晚你想哭就哭个够。” “但从明天起,不管遇到什么事,在坊里人面前,你必须把腰杆挺直!” 今天他和狩猎队的人被抓进大牢,春意坊里的家眷全乱套了。 幸好当时没有仇家或者有心人来趁机找事…… 不然,就靠这群慌了神的女人、老人,很可能就被人骗进套里了。 赵晓雅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是赵言最亲的人,赵言如果不在,她就得替哥哥撑住这个场面。 …… 天刚蒙蒙亮,丁余三人一早就来到春意坊,和已经准备好的狩猎队会合,一行人骑马往城外去。 经过苗家坊那条街的时候,赵言突然一拉缰绳,黄骠马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 他调转马头,朝着苗家坊直奔而去。 后面那群兄弟一看就懂了,赶紧催马跟了上去。 顿时地面都震起来了,马蹄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董沅眉毛一扬,问道:“余哥,他们这闹哪出?抽风啊?” 丁余摇着扇子,也没看明白。 马队冲过街道,到苗家坊门口猛地一停。 赵言一勒缰绳,马前蹄直接扬了起来,碗口大的蹄子在空中甩了个狠弧。 这动静把坊里吓了一跳,门房骂咧咧地掀帘子出来说道:“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盯着门口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门房揉了揉眼睛,声音都抖了:“赵言?” “你不是蹲大牢去了吗?” 赵言没下马,就坐在马上低头瞅着他,带着笑说道:“听说苗掌柜请了状师,放话就算告到州府城,也得让我牢底坐穿是吧?” “……”门房往后缩了两步,没敢接话。 赵言坐在马背上,用鞭子朝丁余他们指了指,说道:“巧了,这几位就是州府城来的官家公子。要不让他们帮你递状纸?” 啪! 鞭子凌空一响,门房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在一片哄笑声里,赵言调转马头,带人走了。 等马蹄声远了,吓破胆的门房才连爬带滚冲去后院报信。 消息传到苗掌柜那儿,这老头伤还没好利索,一听脸就青了,气没顺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离开苗家坊,马队踏碎了石板路上那层薄薄的雾,清脆的蹄声穿过城门洞。 三个公子哥对赵言刚才借他们名头吓人的事根本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一个酒坊掌柜,哪比得上背后站着总兵大人的赵言? 出城后马队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到了靠山屯。 大龙山紧挨着村子,可山路难走,根本骑不了马,赵言他们只好把马先拴在村里大院。 但刚一进村,就看见赵家大院墙上全是狰狞的痕迹,烧得黑乎乎的,还有刀斧砍出来的缺口,跟狗啃过似的。 赵言眉头一皱。 “言哥儿,我们院子怎么成这样了?”姜聿夹马快走几步,一脸懵。 当初离开靠山屯时,他们把宅子和地都托给了里长照看。 可这才多久? 半个月,院子居然被糟蹋成这样。 赵言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几片枯叶。 他掏出钥匙试了试,锁眼根本转不动。 这已经不是原来那把锁了。 “咣当!” 想都没想,他抡起柴刀,用铁柄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闷响,锁头咔嚓就断了。 推开吱呀乱叫的院门,一股酒味混着汗臭直接冲进鼻子。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还往下滴水。 石桌上扔着啃剩的鸡骨头和几个空酒坛。 屋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被子乱成一团。 这明显是被人占了。 “难道是里长一家住进来了?”赵言摸了摸鼻子。 当初离开靠山屯的时候,他托里长照看院子,那几亩田也交给对方种。 可说好了只是照看,没答应让他们住进来啊。 屋里找了一圈没人,赵言打算去村里找里长问问。 要是为了照看房子才住进来,那倒也算了,赵言对里长印象不差,今天他们还打算进山,正好想拜托对方帮忙看看马。 正想着,门口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往里瞄。 赵言抬头认出是隔壁邻居,笑着招呼道:“王大娘,看啥呢?不认识我了?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发抖说道:“你真是赵言?你们没死啊?” 大家都听愣了。 姜聿哈哈大笑道:“大娘,你看我像死人吗?” 王大娘瞄见他们晨光底下黑乎乎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小步挪进来,拍着胸口说道:“真没死,刚才听见动静,一看是你们,差点把我魂吓飞。” 赵言拎了个小木凳给她坐,纳闷道:“我们前阵子搬进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说我们死了?” 王大娘接过凳子,顺手碰了碰赵言的手腕,摸到温乎乎的才放心说下去,说道:“这话可长了,你们搬走那天晚上,就来了一伙山匪,在村里闹了一场,还把你家围墙烧了。” “里长都挨了一刀,半条命没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万一弄坏了虎皮 “后来就有人说,你们在进城的路上被劫了,全都没了。” 王大娘偷偷看了赵言一眼,话掂量着说道:“这些天,村里不少人为了争你留下的田和房子,都快打起来了。” 这话说完,狩猎队的人都傻眼了。 好家伙,人还没死呢,村里就急着抢遗产吃绝户了? 赵言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来是铁熊那伙人没劫成,跑村里撒气来了。 村里人见赵家遭了殃,自然以为他们死透了。 这世道,没主的田产,谁抢到就是谁的。 赵言笑了笑,问道:“这样啊,那现在这院子,是谁占着?” “张老二!” 一听这名字,赵言愣了愣说道:“张老二?以前那个干人牙子的张老二?” 王大娘直叹气,说道:“可不就是他嘛!那混账东西仗着以前认识些地痞,拉了一伙人,把村里不服他的都揍了一遍,就这么大摇大摆住进来了。” 赵言听着听着,反而笑了。 当初王家要强买赵晓雅冲喜,中间牵线的就是张老二。后来王家被抄了家,这小子居然成了漏网之鱼。 安分了没几天,这又出来作妖了。 赵言问道:“他去哪儿了?” 王大娘说道:“他把你家田产占了,卖了钱,最近老是早出晚归,听说是去邻村赌钱了。” 正说着,外头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 “哪个不要命的,趁老子不在溜进我家院子?” “活腻了是吧?” 骂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脸三角眼的汉子迈进门来,正是好久没见的张老二。 他一脸倦相,眼圈乌黑,像是熬了一夜。 一边进门还一直说道:“这房子现在姓陈了,谁不服!” 咔嚓! 他踩断了一根树枝,话也突然停住。 满院子的人,都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赵言?” 张老二看清坐在磨盘边那人是谁,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往后踉跄两步,嗓子都吓劈了:“你、你没死?” 他愣了两秒,扭头就想跑,却迎面撞上一堵“墙”。 姜聿咧嘴一笑,大手一抓就把他提了起来:“还想跑?” 噗通! 张老二被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重重摔在赵言跟前。 他浑身疼得发麻,刚要挣扎着爬起来。 一只脚直接踩在他脑袋上,把他整张脸碾进土里。 赵言抽出柴刀,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张老二,我们的账该算算了。” 冰凉的刀锋贴在脸上,张老二后背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 四周猎户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凶悍,咧着嘴笑。 赵言冷冷的说道:“王家通匪,被抄了家,连税官和麻姑都掉了脑袋,就你活下来了,看来老天是要我亲手把这事了结。” 砰! 张老二膝盖一软,重重跪下去,磕头磕得尘土飞溅: “言哥儿……不,言爷爷!饶命啊!” 我就是个跑腿送信的,王家那些破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言弯下腰,咧着嘴笑道:“我说过,凡是沾了边的,一个都别想跑,就算王家的事你没掺和,我那几亩田,总是你经手卖掉的吧?” 张老二一听就愣住了。 赵家那几亩田被强占之后,早就被他贱卖出去,钱也花得干干净净。 赵言脸色一沉,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说道:“张老二,闭眼!” 咔嚓! 柴刀一挥,寒光闪过。 刀刃利落,直接剁断了手腕骨头,血当场喷了一地。 张老二惨叫一声,眼一翻,直接瘫那儿不动了。 “扔出去。” 赵言不紧不慢地在张老二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随意摆了摆手。 旁边几个汉子立刻动手,像扔垃圾一样把昏死的张老二和那只断手一起甩到了院外土堆上,任他自生自灭。 赵言朝脸色发愣的丁余三人拱了拱手,像没事人一样洗了洗手,说道:“丁公子,不好意思,处理点私事,耽误你们时间了。我们这就进山吧。” 丁余他们刚才亲眼看见赵言剁了张老二的手,这会儿表情都不太自然。 董沅更是脸发白,额头冒汗。 他们虽然家境好,从小在城里长大,那儿规矩严、治安好,哪见过这种说砍就砍的血腥场面? 早就听说赵言这人够狠,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一刀下去,手腕断开、血喷出来的画面,一直在他们脑子里打转。 尤其是,赵言动手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 “没事。”丁余吸了口气,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种强占别人家产的恶棍,本来就该教训。”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赵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王大娘,让她帮忙看房子、喂马。 都准备妥当之后,他又查了一遍打猎的家伙,这才带着狩猎队,一行人往大龙山里去。 …… 打老虎不是简单的事。 这猛兽不好找,有时候光追它的踪迹,就得花上好几天。 再加上现在天渐渐凉了,秋天最后那点热乎气也没了,所以这次进山,赵言准备得特别全。 猎具、药、干粮、过夜用的毛毡…… 光是这些,就得有一两百斤! “三位公子,你们虽然是雇主,但进了山,一切得听我的。” 站在大龙山脚,看着眼前黑乎乎的山路,赵言一脸严肃地又强调了一遍道:“出什么事自己担着。还有,要是情况允许,猎物的最后一击得留给我,那只老虎也是。” 丁余他们三个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反正他们也不是专业打猎的,只要拿到完整的虎皮就行,过程怎样无所谓。非要补最后一下的话,万一弄坏了虎皮,反而亏了。 “几位公子,顺手用什么兵器?”贾川笑着凑过来,怀里抱着一堆家伙,“弓、刀、矛、锤、斧……随便挑。” 虽然打老虎不用这三位公子哥出多少力,但山里危险,拿件武器防身总没错。 丁余想都没想就挑了把硬弓。 董沅磨蹭半天,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把又长又沉的朴刀。 方奎倒是随便,拎了把短斧就走。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赵言一挥手,熊罴像道黑光似的抢先窜进了山路,狩猎队紧跟上去,身影很快被密林吞没。 第一百二十五章:被蜇一下可够受的 一进山,温度明显低了不少。 空气里有股枯枝烂叶的霉味,脚下泥土又软又湿。 赵言摊开猎图,皱起了眉。 图上标着,大龙山的老虎不多,大多躲在深山里头,偶尔才出来找吃的。最近的栖息地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山路。 这路弯弯绕绕的,有时还得爬峭壁,少说也得走好几个时辰。 赵言自己倒没事。穿越过来之后,这身体早就练出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虚,就算走一天一夜也扛得住。 他就怕那三个公子哥半路撑不住。 “汪!” 沿着山路没走多远,熊罴忽然低吼一声,嗖地冲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它就叼着只脊梁被咬断的野兔跑了回来。 陈林一边笑一边活动手脚,利索地把兔子扔进背篓,“开门红啊,东家!看来山神爷今天挺照顾咱们。” 董沅盯着熊罴,眼神更热切了。 不愧是纯种五黑犬,跑起来快,下手也准!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上又打了几只野鸡飞鸟,丁余也试了试手,七箭中了俩。 一只布谷鸟,一只果子狸。 这意外收获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没过多久,在前头探路的贾川满脸兴奋地跑回来,喘着气,神神秘秘地说:“言哥儿,前面山洞里有个好东西,你猜是啥?” 看他那激动样,大家也跟着来了精神。山里值钱玩意儿不少,灵芝、人参,还有些稀罕树木,随便碰上一样都能赚一笔。 “别卖关子,赶紧说。”赵言瞅了瞅周围,开口催道。 贾川小声说,用手比划着说道:“是蜂巢!得有两个水缸那么大!” 赵言眼睛一亮,这真是好东西。 蜂巢里不光有很多野生蜂蜜,它本身也能做药,治炎症挺管用,城里的药铺一直高价收。 更重要的是里头还有蜂蛹。 这东西赵言以前吃过几回,炸透了撒上胡椒和辣椒面,一口下去,味道绝了。 就算放在山珍里,也算得上顶尖的。 “走,看看去!” 蜂巢那个山洞,正好在去老虎窝的路上,不用特意绕远。 丁余他们三个也没意见。 既然顺路,狩猎队就放轻脚步,憋着气往前摸。 没过多久,一个挂在崖壁上的大蜂巢就出现在眼前,暗黄色的巢差不多有磨盘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蜜味。 姜聿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这要是割下来卖到城里,少说也能挣十几两银子……” 赵言搓搓手,说道:“钱倒是小事,关键是这东西难得碰上。” 野生蜂蜜饱肚子,巴掌大一块就能让快死的人多熬七天,简直是天生的救命粮。 “言哥,咱给它割了?”贾川有点等不及了。 赵言眯起眼,他确实很想把这蜂巢弄到手,但洞里密密麻麻的山蜜蜂可不是闹着玩的。随便扫一眼,至少也有两三千只,嗡嗡声老远听着就吓人。 山蜜蜂个头不大,但蜇人特别狠。 安平县每年都有采参的被它们蜇死,就算放在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了,也常听到这种新闻。 要是小看了这些虫子,下场可惨了。 “姜聿,拿驱虫香和烂叶子来。” 赵言想了想,先让狩猎队护着丁余他们走远些,自己则把全身裹严实,把驱虫香和一堆枯枝烂叶小心搬到崖洞下面,用火折子点着。 没多久,一股浓烟就蹿了上来,带着呛人的味道。 赵言扭头就跑。 虽然他早就往身上抹了遮味的草汁,但山蜂眼睛尖,一旦窝被动了,它们不会专门找是谁干的,而是见活物就蜇! 这附近几十米内的,一个都跑不了! 嗡! 烟雾一起,崖洞里不少山蜂直接就从半空掉了下来。更多山蜂拼命扑腾翅膀,想冲出这片烟。 没一会儿,黑压压的山蜂全涌了出来,跟疯了似的在林子里乱窜,见活的就盯。 一只兔子刚蹦出草窝,立马被几十只山蜂围上。 “吱吱!” 毒针扎进身体,它没跑几步就倒在地上抽搐,转眼不动了。 有只獐子本来在树下歇着,也被山蜂追着蜇。它吓得猛蹿过几丛灌木,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树干。 “好家伙,这还能捡个漏?” 赵言躲在几十米外的树底下,全身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看见那只撞晕的獐子晃晃悠悠爬起来,竟朝他这边跌跌撞撞跑过来,他立刻拉弓射箭。 一箭正中獐子前胸。 “呦” 獐子惨叫着倒地,箭从胸口穿了过去。 【恭喜,获得黑铁宝箱1!】 清脆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赵言顾不上细看獐子,就听到像直升机一样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他赶紧缩起身子,把头也埋进毛毡里,一点缝都不敢留。 外面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跟下雹子似的。 不少山蜂落在毛毡上,想用毒针扎他,可氊子太厚,根本蜇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嗡嗡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安静。 赵言试探着掀开毛毡一角。 空中已经看不见那些要命的小东西,他这才松了口气。 地上、草里到处落着山蜂的尸体。蜜蜂蜇人时毒针会连内脏一起扯出来,简直就是拼命。 这时,躲远了的狩猎队其他人也回来了。看见崖洞里的山蜂清得差不多,剩下的都被熏得晕晕乎乎,大家都后怕道: “刚才那阵势太吓人了。” “幸亏跑得远,不然被蜇一下可够受的。” 他们看向那只被山蜂蜇死的兔子,脸上肌肉都抽了抽。 “差不多了,去把蜂巢割下来吧。”赵言大步走到獐子旁边,拎起来塞进竹篓。 当着这么多人,他没急着开宝箱。 队里两个年轻小伙利索地爬进崖洞,把里头熏晕的山蜂踩死,高高兴兴地割下蜂巢,带着收获返回。 “中午大伙有口福了。”赵言看看竹篓里的獐子和蜂巢,咧嘴笑了。 …… 一晃就到正午,狩猎队在林间空地支起土灶。 火堆噼啪响,瓦罐里的蜂蜜熬成了金黄油亮的糖浆。 赵言把獐子腿切成片,抹上糖浆,插在火边慢慢烤。油滴到火上,冒出阵阵香气。 “言哥,这什么烤法?”姜聿盯着滋滋响的肉直吞口水。 糖浆在火光照映下亮晶晶的,混着烤肉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直叫。 第一百二十六章:先找地方藏好 赵言转着木签,让肉烤匀说道:“蜜汁烤的,这一口,我可好久没吃过了!” 没一会儿,篝火上的獐子肉就烤得金黄焦脆,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赵言拿过肉串,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大口。 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炸开,蜂蜜的甜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味儿特别冲! 肉外面脆里面嫩,嚼着特别香。 丁余瞪着眼睛,一边嚼一边说道:“这烤肉能这么好吃?我家那些自称啥都吃过的厨子,从来没做出过这个味道!” 大家都连声夸好。 赵言这会儿也顾不上客气,两手拿着肉串猛吃,吃得满嘴是油。 直到肚子撑得有点胀,他才不舍地停下来。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最怕吃得太饱。万一遇上野兽,反应慢一点都可能出事。 不过就算控制着吃,十几个汉子还是把一整只獐子啃得只剩骨头。 赵言摸了摸鼻子,借口要解手,提着剩下的獐子头走到没人的河边,伸手碰了碰黑铁宝箱。 【黑铁宝箱开启,获得锁子内甲一件!】 一件像背心似的银色链甲出现在他手里。赵言眉毛一抬。 这年头铁甲贵,朝廷也不让民间私藏,但这内甲不一样,贴身穿,外面套上衣服谁都看不出来。 “好像又开到好东西了。” 赵言笑了笑,马上脱了外衣把链甲穿上。这东西特别合身,就像给他量身做的。虽然摸着凉,但一穿上就觉得安心不少。 姜聿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言哥,好了没?要走啦!” 赵言应道:“来了!” 营地的火已经灭了,大家吃饱喝足也没休息,离老虎住的那片地方还有一半路,没人敢在这儿耽误。 …… 一下午没什么话。 快到黄昏时,大伙才赶到地图上标的那头老虎的地盘。 这是一片到处是乱石的山谷,四周灌木长得又高又密,有的比人还高。空气里飘着一股腥臭味,像什么东西烂在那儿似的。 “言哥儿,快看!” 贾川好像发现了什么,用胳膊碰了碰赵言,朝前头指了指。 一具野牛的残骸就在那儿。骨头白森森的,还粘着些暗红色的碎肉,牛头被啃掉了一半,只剩个空眼眶。 最吓人的是那条被硬生生咬断的后腿骨,断口上还能清楚地看到牙齿印。 赵言拿柴刀拨了拨骨头,声音低沉说道:“是它,没跑。除了成年的猛虎,这山里没别的野兽能咬出这样的劲。” 大伙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算准备得再周全,想到真要面对这山里的霸王,还是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大龙山里的虎,应该是西伯利亚虎,也就是常说的东北虎……”赵言蹲下身,心里盘算着。 东北虎是世上最大的猫科动物,成年之后就算不算尾巴,身长也能超过两米三。 这种陆地上数一数二的猛兽,一掌能拍碎野猪的脑袋,牙齿能轻松咬穿水牛的脊梁。 爪子有七八公分长,锋利得跟刀子似的。 要是挠在人身上,一下就能扯开肚皮。 “言哥儿,这儿有脚印!” 没多久,在附近转悠的几个汉子又发现了几个已经干掉的泥爪印。 比了比爪印的大小,赵言确定附近这只虎,就是自己上次带着熊罴进山时碰到的那只巡山虎。 赵言站起来,语速很快地安排道:“看来它的窝离这儿不远,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布陷阱,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弄好。” “不然等天一黑,谁追谁逃可就说不准了。” 老虎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人一到晚上就跟睁眼瞎差不多。 再说丁余他们要的是尽量完整的虎皮,总不能拿箭把它射成筛子。 陷阱,非做不可! 没一会儿,赵言就在林子里找到一片比较平的地面,众人马上拿出绳索和猎网忙活起来。 绳子牢牢绑在树干上,猎网摊在地上,上面盖满落叶做遮掩。 噗! 赵言把今天打到的野兔、山鸡拎出来,一刀划开肚子,丢进陷阱范围内。 刺鼻的血腥味很快就散开了。 “先找地方藏好,接下来,就是等了。”赵言一挥手,大家立刻围着陷阱各自躲开。 为了不暴露,他们还砍了不少树枝树叶盖在身上,尽量和周围混成一片。 熊罴趴伏在赵言旁边,一双蓝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醒目,鼻子不停地动,嗅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危险气息。 夕阳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就在最后一点光快要消失的时候,林子里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 熊罴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紧张的呼噜声。 前面几十丈远,树丛里慢悠悠钻出来一道金黄影子。 是头老虎。 “吼!” 虎啸猛地炸开,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赵言攥紧猎叉,手心全是汗。 真和这山大王对上,他才算明白什么叫食物链顶端的压迫。 地上扔着的野兔和山鸡早就没了气,血渗进土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血腥味混着山林里潮湿的气味,散得到处都是。 但这头吊睛白额大虫并没像猎人想的那样扑上去吃。 它不紧不慢地从青黑色巨石上走下来,厚厚的虎掌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它是这山里正当年的霸主,从来就不缺吃的。再壮的鹿、再凶的野猪,到了它爪下也就是一顿饭。眼前这几只死的,它还真瞧不上。 呼! 低沉的吼声从它胸口震出来,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它忽然停住,鼻子动了动,敏锐地嗅到空气里一丝不对劲,铁锈味、汗味,还有人气。 几声低吼,毫无预兆地又响起来。 “呜……” 躲在榛树下烂叶堆里的董沅浑身抖得像筛糠。离虎不过几丈远,腥风都扑到脸上了,他几乎能看清那尖牙上沾着的碎肉。 贾川和姜聿死死按住他肩膀,粗糙的手掌快把他下巴捂碎了,才勉强把他快到嘴边的惊叫给压回去。 公虎懒洋洋地甩着钢鞭似的尾巴,鼓鼓的肚子说明它刚吃饱没多久。 它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兴致缺缺地转身,打算回石头上眯会儿。 赵言眉头拧紧了。 用猎网困住老虎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不然凭这畜生的本事和速度,想抓住它太难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冲出去报复 眼看它对诱饵没兴趣,天边的日头已经沉得差不多了。 就剩最后一抹亮光。 天快黑了。 赵言一咬牙,猛地掀开身上遮着的枝叶跳了出去,冲着老虎吼道:“畜生,看这儿,你赵爷爷在此。” 这声大吼突然炸开,惊得树林里的鸟扑啦啦全飞走了。 藏在四周的猎手们浑身一紧,攥着武器的手都捏得发白,可一个个屏住呼吸,一动没动。 跟着赵言这么久,大家早就有默契了。 现在,还不到出去的时候。 “吼!” 公虎的耳朵一下子转向声音来处,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它缓缓压低前半身,肌肉在花纹皮毛底下鼓动着。这个两条腿站着的家伙,竟敢跑到它地盘上叫嚣? 作为大龙山的王,它可不是好惹的。 这片山头是它的地盘,绝不许别的活物在这儿撒野。 山里平时也有猎人活动,这虎以前也见过人,所以只盯着赵言看了几秒,便直接扑了上去。 灌木丛猛晃,一道黄黑影子凌空跳起一丈多高,快得像道影子。 赵言早已拉满了弓,箭尖在将暗的天色里透着一点暗蓝,明显是涂了毒的。 嘣! 箭离弦,带着尖啸射向老虎的肚子。 这次猎虎主要是为了皮,肉啊骨头啊虽然也值钱,但丁余不要那些,所以赵言才用上了平时不使的毒。 不光箭上抹了,连陷阱里的诱饵也下了药。 刚才这虎要是吃了饵,他们根本不用费劲。 可惜这一箭没中。 这畜生灵活得吓人,半空里猛地一扭身,箭擦着它的毛飞进了暗处。 这下彻底把它激怒了。 刚落地,它立刻又扑上来,那张大嘴里喷出的腥气都快扑到脸上了。 公虎全身肌肉绷紧,一跃就是两三丈,直冲赵言而来。 “贾川!姜聿!” 赵言站在原地没退,眼看老虎冲进了陷阱范围,立刻大喊道:“拉网!” 声音还没落,两条壮汉就从枯叶堆里跳了出来,挥刀砍断拴在旁边树上的粗绳。 啪! 绳子应声而断。 地面猛地弹起一张丈宽的大网,像兜饺子似的把腾空的老虎整个裹了进去。 “拉起来!”姜聿胳膊上肌肉块块鼓起,脖子青筋直跳。 三百来斤的虎竟被他吊得离了地,在网里拼命挣扎。 虎爪每撕一下,麻绳碎屑就飞一片,几下就扯破了好几个口子。 “丁公子!”赵言朝另一边喊。 丁余早就准备好了,抬手一箭就射过去。 带毒的箭一下子扎进公虎前胸。 “吼!” 剧痛让这头猛兽发出震耳的吼叫,挣扎的力气一下子更疯了。 小武和大柱趁机把长矛捅进老虎肚子,热乎乎的虎血一下子喷了他们满脸。 紧接着,咔嚓一声,猎网终于撑不住,彻底断了。姜聿被那股劲儿猛地掀翻出去。 大柱动作慢了半拍,刚想转身跑,就被扑倒在地。老虎一爪子把他按住,张着大嘴就朝他脑袋咬下来。 就在这时候,赵言猛地冲了过去,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很久的柴刀。在老虎快要咬上大柱脑袋前,他整个人狠狠撞在了老虎身上。 “东家!”大柱吓得喊了一声。 赵言跟老虎滚成一团,只觉得热乎乎的血溅在身上。铁甲和虎爪刮擦,迸出一串火星子,那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要不是有这副铁甲护着,他这会儿肠子恐怕都得流出来。 老虎发怒地吼着,一股腥臭的热气扑到赵言脸上。 它翻身想压住赵言,但肚子上那道伤口让它力气和速度都差了不少。 赵言反而抓住机会,一翻身骑到了虎背上。他左手死死揪住老虎后颈的毛,右手举起柴刀,对准虎眼就往下扎。 老虎疯狂扭动,这一刀扎歪了,只在它眉骨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暴怒的老虎人立起来,把赵言狠狠地甩向前头一棵老松树。 后背撞在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赵言眼前一黑,冒出无数金星,嗓子眼涌上一股血腥味。 “言哥儿!” “东家!” 狩猎队的汉子们喊着冲上来。 那老虎受了伤,却没趁机逃走,反而摆出要拼命的架势。 它身子低伏着,像张拉满的弓。沾了血的毛在傍晚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尾巴每拍一下地面,就震起一圈土。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群闯进它地盘的人,满是凶光。 赵言忍着疼站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道:“我没事,围成半圈,别让它跑了。” 汉子们见他没什么大事,赶紧照做,散开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 老虎左右看了看,想找个薄弱的地方冲出去报复。 它眼珠子转了转,身子突然一窜,目标竟然是陈林。 “好家伙,冲我来了!” 陈林笑骂一声,握紧手里的长矛,对着老虎胸口就刺过去。 一张完整的虎皮,值钱的主要是背和头,肚子和腿伤着点倒不太要紧。所以刚才打斗时,猎户们下的手,都奔着前胸、肚子这些地方去。 长矛刺得快,却刺了个空。 那公虎眼神里闪过一丝狡猾,居然半路拐了个弯,庞大的身子扑向另一个方向的六子,粗长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了过去。 六子举起长刀,闪身躲开。 他就地滚了两圈,眼看老虎落地后已经喘得厉害,身子下面积了一滩血,明显是快不行了。 六子咧嘴一笑,手腕一拧,三步并两步就往前冲,挥刀就往老虎后腿砍去。 这一刀要是砍中了,这畜生别说跑跳,怕是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等着挨收拾。 “你别跑啊!” “你走了谁管我?” 林子里猛地喊道。 董沅本来缩在六子后头,一看六子突然冲出去,也不知是早就吓破了胆还是天黑没看清,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一把死死抱住六子的腰。 六子根本没防备,冲出去的劲儿一下子被拖住,脚底一滑,两个人直接摔成一团! 连手里的刀都摔飞了。 “我去你祖宗!松开!快松开!” 六子瞳孔一缩,连蹬带踹地把董沅踹开。 可等他再抬头,那老虎已经转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举起爪子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也得一起完蛋 完了! 六子心里一凉。 真没想到,这回居然要被这蠢货给害死! “着!” 一声大喝跟炸雷似的响起。 几乎同时,两支箭和一根梭镖嗖地飞过来,不偏不倚,正正扎进老虎两只眼睛里。 “嗷!” 老虎痛得发狂,吼声震得林子都在晃,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却没立刻倒下。 赵言握着弓,还保持着放的姿势。 另一边,丁余也跟他一样,刚才那两箭,就是他俩一人一箭射的。 至于那根梭镖,是方奎甩出去的。 老虎眼睛瞎了,凭着记忆朝猎户们刚才站的位置乱扑,爪子胡乱挥,尾巴甩得呼呼响。 但赵言早喊了一声,大伙全散开了。 老虎像疯了似的,吼得整片山都在抖,周围五十米内被它扑得乱七八糟,好几棵小树都被撞断了。 最后它吐了一口带血的白沫,浑身力气好像突然泄光了一样,软软瘫倒在地。 箭和梭镖上抹的毒,这时候起效了。 赵言拎起一根长矛,大步走过去,对准它喉咙还在微微动的地方,猛地扎了下去。 虎血差不多流干了。 这一矛下去,伤口几乎没冒血,老虎只挣扎着扭了两下,发出几声低呜,随后身子一抽,再也不动了。 六子第一个跑过来,脸上还挂着后怕,说道:“言哥!这畜生真死了?” 赵言盯着那庞大的虎躯,直到看见一道金光渐渐从它身上浮出来,凝成一尊金灿灿的宝箱,才点点头说:“死了,我们宰了它。” 【成功猎杀猛虎,获得黄金宝箱一尊!】 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宝箱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赵言身体里。 “其他人有没有事?” 赵言试着动了动后背,火辣辣地疼,不过骨头应该没事。 刚才和老虎拼命,实在太险了。 要不是穿着锁子甲,估计早就没命了! 大柱走过来,脸上带着愧色,看见赵言疼得皱眉,声音有点发抖:“东家,你又救了我一回,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份情。” “自己兄弟,不说这个。”赵言拍拍他肩膀,转头看向丁余:“丁公子,你这箭法,真让我没想到。” 进山前,赵言只觉得丁余是个有点功夫的官家子弟,谁知见了老虎他还能这么稳,箭射得那么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奎,那手暗器也使赵言暗暗吃惊。 唯一不中用的……大家都看向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的董沅。 “赵兄过奖了,要不是各位拼命,今天恐怕我这朋友就交待在这儿了。”丁余表情不太自然。刚才董沅吓得魂都没了,不但没帮忙,还差点坏了事,丁余自己也觉得丢脸。 “干你娘的死胖子!” 这时六子突然骂开了,一把揪住董沅的领子,咬紧牙说:“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才要不是那两箭射中虎眼,老子早去见阎王了!” “就你这胆子还进山?回家吃奶去吧,别出来祸害人!” 六子气得脸都扭曲了。 他刚才真吓坏了,差一点,脑袋就得被虎掌拍碎。早年他在边军和蛮子拼命都活下来了,跟赵言进山这么多回也没大事,眼看日子越来越好,今天差点被这胖子害死,谁忍得了! 董沅一愣,随即瞪大眼睛说道:“你敢骂我?是我们花钱雇的你们,保护我是你们该做的!” “你一个穷打猎的,最低贱的货,为这点事就骂我?是不是活腻了!” 六子哼了一声说道:“老子不光骂,还揍你呢!” 说完就举起拳头要打。 啪! 赵言伸手,抓住了六子的手腕。 “言哥儿……”六子一愣。 “差不多行了。”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子眉头跳了跳,没再吭声。 董沅却冷笑道:“看见没?你们领头的都得对我客气……” 嘭! 赵言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冷笑着指他鼻子:“我兄弟,轮不到你来教训,刚才不是要教他写字吗?来,我也顺便学学,死字怎么写?” 赵言本来就对董沅这人没什么好感,刚才亲眼见他拖了后腿,心里更来火了。 六子、贾川、小武,这三人是狩猎队里最早跟他的兄弟,也是身手最好的三个,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硬汉。今天差点被一个混账少爷给害死。 而这罪魁祸首居然还敢嘴硬? 董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已经在赵言这儿连着丢两次人了,从小没受过气的他,这会儿已经绷不住了,脸都扭曲起来:“赵言……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了州府城……” 唰啦! 十几个狩猎队的汉子围了上来。 他们表情冷冰冰的,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 董沅一下子清醒了。 他往四周一看,终于明白过来:这儿是深山老林,他平时那套身份和势力,在这儿根本没用。要是真把赵言惹急了,别说自己,就连丁余和方奎也得一起完蛋。 “说啊,回到州府城想怎样?”赵言扯了扯嘴角。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丁余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六子抱了抱拳说道:“这位兄弟,我替我这不懂事的朋友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大量,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 “要是还觉得憋屈,等回了城里,我让他摆桌酒,好好给你赔罪,行不?” 大伙儿互相看了看,态度稍微松了点。 六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知道这三个人来历不简单,不想因为这点事让赵言难做,就顺着台阶下了:“丁公子客气了,我刚才也是气头上,说话冲了。” “既然没出大事,那就算了。” “兄弟够爽快,我们都是男人,不搞秋后算账那套!这事以后谁也别再提!”丁余一摆手,转头看向赵言,轻声试探着问:“赵猎头,你看这样行么?”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朦胧的夜色里,赵言的眼睛透着冷光,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丁公子,以后让你朋友管好自己的手脚和嘴。这年头不太平,他那身份,未必次次都管用。” 丁余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稳住,对着瘫坐在地上的董沅说:“赵猎头的话,听见没?” “听、听见了!”董沅脸涨得像猪肝,咬着牙点了点头。 …… 第一百二十九章:能辟邪驱灾 林子里生起了火。 狩猎队这是第二次在山里过夜,但这次找不到山洞,只能找片平坦点的空地歇脚。 姜聿和几个汉子拖来些砍倒的小树挡在四周,防着半夜有野兽摸过来。 其他人则挖坑埋下木桩,把毛毡和麻布绑在上面,搭起了三四个简易帐篷。虽然粗糙,但在这深秋夜里,好歹能挡点风寒露水。 天彻底黑下来后,气温低了不少。 赵言拿出随身带的辣椒和盐,跟剩下的山鸡野兔一锅炖了。 汉子们围在火堆旁,捧着竹筒碗,一口口吸溜着热汤,没一会儿就喝出一身汗,手脚也暖和了起来。 “余哥儿……” 最边上的帐篷里,丁余、方奎和董沅三人坐着。 方奎盯着火堆那边大笑的赵言一行人,脸色不太好看的说道:“赵言这帮人,也太狂了。源子再不对,好歹也是咱们的人。他说动手就动手,分明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董沅听得拳头攥紧,眼里压不住恨意:“等我回了州府,绝饶不了他。” “别冲动。”丁余放下碗,认真道,“你忘了他有军营的关系?” 董沅哼了一声说道:“县衙是说他有总兵当靠山,可要是真跟总兵那么熟,早就被调去军中提拔了,哪会一直窝在这儿当个猎户?” “说明就算认识,交情也浅得很。我就不信,一个总兵会为了他跟咱们死磕。” 董沅虽然平时怂,这点形势却看得明白。这世道,真有硬靠山谁不贴着用?赵言一直留在这儿,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方奎在一旁跟着点头。 丁余忽然笑了笑,说道:“赵言有没有靠山,我倒不怎么在乎。其实我还挺希望他就是个没根底的普通人。” 两人一愣,都扭头看向他。 “如今朝廷里党争不停,咱们几家都是林相这边的,在各州府占了不少文官位置,可唯独缺一样东西。”丁余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低声道:“兵权。” 丁余吸了口气,说道:“对,边境常不太平,蛮子和突厥虎视眈眈。掌兵的天策府近来在朝中声音越来越大,都快压过林相了,再这么下去,形势对我们不利。” 他们几个虽是官家子弟,但从小耳濡目染,朝堂上的风向还是摸得清的。 “林相已经给我爹递过话,有机会就拉拢军中有潜力的年轻人,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丁余眯起眼睛,远远指了指火堆旁的赵言,低声说:“这人,我跟他就打过两三回交道,已经能看出来他性子够硬,挺符合林相要的那种。” “所以眼下咱们不仅不能找他麻烦,还得想办法跟他拉近关系!” “不就一个乡下打猎的么,天底下多得是!用得着这么捧他?”董沅冷着脸,满是不服气,“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碰过一指头呢,这口气不出,我董沅以后脸往哪儿搁?” “行了!” 丁余皱紧眉头,厉声打断他,话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思:“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是还不甘心,等回了州府随你去找你爹说。但在安平这儿,别搅和我的正事。” 他们三个虽然都是官家出身,家里情况却不太一样。 董沅家世不如另外两人显赫,可他爹是洪州府的盐运同,管着钱粮,权不算顶大,但油水特别足。 这也是丁余愿意跟他来往的原因。 这世上想办成什么事,哪样离得开银子开路。 可惜董沅从小被惯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总以为有钱什么都能解决。 “我绝饶不了他,等着瞧!” 董沅死死握着拳头,眼睛像钉在赵言背上似的,火光映进他眼里,一股狠意明明暗暗的。 …… 一夜平静。 这儿原本是猛虎的地盘,周围的野兽早就躲远了。 但为了保险,赵言还是安排了几个人轮流守夜。 等到天蒙蒙亮,晨光透出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大伙开始剥虎皮。 这只三百多斤的吊睛白额虎已经毒发死了,肉和骨头都不能要了。 只见他拿着小刀,顺着皮和肉之间的膜慢慢割,手法又稳又仔细。 花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总算把一整张虎皮完完整整剥了下来。 贾川他们则拿着铁锤、凿子这些工具,小心地把虎牙和虎爪取下来。 民间老话说,虎是至阳的东西,它的牙齿和爪子能辟邪驱灾。 不少有钱人家都肯出高价买,拿来给小孩做护身符。 姜聿蹲在没了皮的虎尸旁边,有点遗憾,朝旁边正在收拾家伙的一个汉子挤挤眼说道: “哎,可惜了这一身好虎肉,最亏的就是这根虎鞭,要是没中毒,你割回去泡酒,不正合适你用嘛!” “哈哈哈,说得对!石头这兄弟前阵子刚娶媳妇,夜夜忙活到半夜,身子怕是虚咯。” “年轻也得悠着点,别仗着现在猛,等上了年纪就知错了。” “我说呢,最近总觉得石头没精神,眼圈黑得跟什么似的。” 猎户们哄笑起来,都拿队伍里叫“石头”的年轻人打趣。 石头嘴也不饶人,使劲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大声说道:“放你们的屁,老子这身板壮得跟牛似的,还补?再补我家那炕都要散架了。” “倒是你们,一个个光棍睡冷炕,怎么眼眶黑得跟炭似的?该不会天天蹲墙根听动静,晚上馋得睡不着,只能自己动手吧?” 队里打光棍的不少,这话可捅了马蜂窝。几个人恼得扑上去,把石头按在地上闹了好一通,直到他讨饶才停。 赵言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把捆好的虎皮系紧,出声打断道:“行了。赶紧收拾,下山。” 从这深山回靠山屯还得走好几个时辰。再拖下去,又得半夜才能进城。 大伙一听,都不磨蹭了。不到一刻钟,猎队就动身往回走。 路过湖边时,赵言特地在那处之前设的渔栅停了停,捞上来满满一筐鱼虾。现在天冷了,等湖面冻上,再想吃鲜的就难了。 下山一路顺利。等他们从靠山屯取了马,回到安平城时,天都快黑了。 春意坊里飘着炊烟。女人们见赵言他们平安回来,都高兴得很,利落地接过鱼筐,杀鱼洗虾,没多久就张罗出一桌饭菜。 第一百三十章:翻江倒海 “赵兄,这是这回打虎的酬劳。” 丁余收下虎皮,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过来,笑着说道:“每人一百两,只多不少。” 见他拿出银票,猎队这群汉子呼吸都重了。拼死进山,跟老虎搏命,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言没推辞,接过银票就转手让姜聿去分。 不一会儿,拿到钱的个个眉开眼笑,叽叽喳喳商量着这钱怎么花。 “东家,饭菜都好了,现在吃吗?”王大嫂从厨房探出头,大嗓门问道。 “嚯……真香!”丁余摸了摸鼻子,又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朝赵言笑道:“这一路颠回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赵兄,我们仨脸皮厚,再蹭顿饭成不?” 赵言听了抬抬眼。 “怎么,不乐意啊?”丁余半开玩笑道。 “丁公子这话说的,就是怕农家粗菜,你们吃不惯。”昨晚闹得不太愉快,赵言本来不想再多往来,但丁余这么主动,他也不好驳面子,说道:“各位不嫌弃,就坐吧。” “姜聿,去把前几天留的那两坛三月春搬来,今晚好好喝点。” …… 酒喝了几轮,菜也吃了大半,席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丁余手面大方,又会说话,没多久就跟猎队的汉子们混熟了,兄弟长兄弟短地叫起来。 酒劲上来,丁余把赵言拽到一边,压低嗓门说:“赵兄,现在天下乱糟糟的,你跟弟兄们身手这么好,窝在这小县城实在太可惜。” 他眼睛发亮,“我爹正在到处招人,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忙引荐。” “实话跟你说,只要跟着我爹干,不出三年,保你们个个都能当上官。到时候再回安平,就连县令曹养义见了,也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大人’!” 赵言听了,心里有点活动。这世道确实不太平,谁都看得出来,往后肯定还得乱。自己和狩猎队的兄弟虽然在安平城站住了脚,但就这点本事,真打起仗来,根本保不住自己。 要是能进军营,或者借丁余他家当个跳板,确实能更快混出名堂。 不管太平还是乱世,当官的总比老百姓多点路子,也多条活路。 “这事不小,我还得想想。”赵言没直接答应,给了个含糊的回答。 丁余眼神动了动,听出赵言口气有点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一把搂住他肩膀:“赵兄,你也知道机会不等人。人这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没几次。” “我知道你在军营里有人,可要是那位总兵真想提拔你,你早就不在这儿靠打猎卖酒过日子了。” 丁余自以为摸清了赵言和“总兵”的关系,觉得可能也就是祖上那点旧交情,所以人家才顺手帮了一次。两边地位差太多,帮过一次,人情就算用完了。 “赵兄,你要是肯来帮我爹,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那位总兵。你也清楚,交情这玩意儿,是看双方地位来的。”丁余声音压得更低,一句句劝着: “现在你在那位总兵眼里,估计就是个不起眼的故人后代,随手帮一次也就忘了。” “可将来你要是有了官身,再站到他面前,那就不一样了,这点旧情,说不定还能接着用。” 赵言心里暗笑。 他当然明白丁余这么卖力拉拢,一是看中狩猎队弟兄们能打,二也是想借他搭上“总兵”那条线。 官场上的关系,从来都是弯弯绕绕。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对丁余来说,赵言就是一步闲棋。将来要是能连上“总兵”那条线,当然好;连不上,他也没什么损失。 两人低声聊了半天。 这边董沅瞅着他们亲热的样子,脸都青了,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没一会儿就满脸通红。 酒劲上来,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董沅满嘴酒气,含糊不清地朝身旁的方奎抱怨,话里带着刺的说道: “呵……方奎,你瞧瞧,余哥儿跟那穷猎户亲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弟,看他这架势,要是真进了丁府,过不了几天,咱们见了他是不是还得鞠躬喊声爷?” 方奎听出他话里不爽,放下手里正掰的蟹钳,皱起眉说道:“董沅,你喝多了。” 董沅眼睛一瞪,喘着粗气说道:“这些年,董家给丁府掏了多少钱?几条船都装不完!” “可余哥儿这事做得不地道,就为了一个穷猎户,让我忍?” “在他眼里我算个什么?董家又算个什么?” 董沅气得眉心直跳,可骂声全淹在周围的欢闹里,除了方奎,没人听见。 “真够蠢的……”方奎拿他没办法,本来想替丁余说两句,可看他醉成这样,知道说了也白说,干脆咬咬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出去醒醒!” 方奎连推带拉,把他弄出了宴席。 外面月亮明晃晃的,星星稀稀疏疏。董沅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骂。 夜风一吹,他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三月春这酒本来就烈,董沅心里憋屈又多灌了几杯,这会儿风一激,酒劲全冲上来了。 他摇摇晃晃往前挪了几步,扶住院角那个土灶,低下头就哇哇大吐。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不满的女声,“哎,你怎么在这儿吐啊?这是蒸酒的锅,弄脏了多恶心!” 董沅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个穿素衣的少妇站在灶边,叉着腰,皱着眉瞪他。 “你谁啊?”他随手抹了把嘴,沉着脸问。 “我叫大玲,是这儿的酿酒工。你是言哥儿的东家吧?你当心点,茅厕在……”大玲抿了抿嘴,看他站不稳,就走过来想扶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猛地扇过来。 大玲被打得往后踉跄两步,捂住立刻肿起来的脸,愣住了。 董沅疯了似的抬脚就踹,破口大骂道:“下贱婢!贱玩意儿!猪狗不如!你也配管我?穷猎户,酿酒工,我去你的!” 大玲肚子被踹中,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灶台边上。 “贱种,下等人,杂碎,猪狗一样的东西。” 董沅青筋暴起,把这几天的憋屈全撒了出来,一脚接一脚狠狠踹在大玲身上。 血渐渐染红了她的衣裳。 …… 第一百三十一章:柴刀破风而下 “东家!” 赵言正和丁余聊得热络,王大嫂突然闯到门口,脸白得吓人,气喘得急:“出、出事了!” “大玲被打死了!” 热闹的场面一下子静了。 赵言愣了,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大玲被董沅那混蛋打死了!”王大嫂浑身发抖,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过了三四秒,石头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地上。他像野兽一样嚎了一嗓子,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赵言也猛地站起来,眉头拧紧,从墙上摘下柴刀就大步往外走。 “赵兄,别冲动,这肯定有误会……”丁余一脸惊愕,赶紧回神拦在赵言前面。 赵言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盘子乱晃,“人都死了,还误会个屁,让开。” 一桌人全涌到了院子里。 赵言刚出门,就看见月光下赵晓雅带着几个妇人围在土灶边。石头正抱着自己媳妇使劲摇。 “玲子,你别吓我,睁开眼看看我啊!” “快去请大夫啊!” 石头惨叫着,像一头被逼疯的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血从大玲额头不停往下流。 赵言眉头一跳,几步冲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正是之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金创大还丹! 这药效果猛,只要人还有口气,就能救回来。 可药丸化了,药液也灌下去了,大玲还是一动不动。 她已经没气了。 这药再神,也救不回死人。 “东家,你救救她……”石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哀求。 赵言站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啊!”石头把脸贴在大玲冰凉的额头上,浑身是血,嘶声吼叫。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扭头看向靠在石桌边的董沅,平静的说道:“你干的?” “是。”董沅无所谓地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钱袋,朝赵言一递:“要多少,说吧!” 丁余额头直跳,冲上去就给了他两耳光:“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啪! 董沅一把推开他,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不就一个酿酒的吗?打死就打死了!我有钱,赔钱不就行了?” 石头晃晃悠悠站起来,喃喃说着:“我跟大玲从小一起长大,十四岁就私定终身了。因为穷,一直没办成亲,直到前些日子才总算给了她一个名分。” 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她却没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董沅,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不要钱,我要你偿命。” 四下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 董沅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张狂:“你想杀我?老子生来就金贵,一根头发都比你们这些贱民的命值钱,说这么多,不就是还想多要吗?” 他扯开钱袋,摸出几锭银子,狠狠朝石头砸过去,脸上挂着狞笑: “八十两够不够?一百两?二百两?要多少,老子给你多少!” 银子哐当散了一地。 赵言脸色黑得吓人。周围狩猎队兄弟们的目光扎过来,让他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那火几乎要窜出来,把一切都烧干净。 “今天我和大玲姐去医馆了,郎中说,她已经有身孕了。” 赵晓雅目光里全是恨,像要把董沅活剐了:“你该下十八层地狱!” 一尸两命。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赵言头上,他忽然冷冷笑起来,攥紧手里的柴刀,一步、一步,朝董沅走过去。 “赵兄!”丁余看情况不对,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他,急急说道: “董沅他爹是洪州府的五品盐运使,跟我爹交情很深,只要你今天放他一马,我保证帮兄弟们谋个好前程,为了一个女人,断送大好前途,你想想,这值不值啊!” 赵言停住了脚。 他慢慢低头,看向丁余,轻轻问道:“一个女人?一个贱民?看来在你们眼里,我们这种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丁余一愣:“我不是这意思……” “够了。”赵言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他领子,脸绷得紧紧的,牙缝里挤出声: “我是个猎户,不懂算账,我只懂宰畜生!” 赵言眼神一厉,手中柴刀划出一道白光,直冲董沅的喉咙去! 这一刀快得吓人,风都没跟上。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剩下烧透了的怒火。 穿到这乱世,本来只想挣点小钱,安稳过日子。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次次踩他的底线。 丁余他们三个家里是有权有势。 可狩猎队这些弟兄,才是他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依靠! 为了巴结权贵,就让兄弟们忍着杀妻之仇? 做梦! 柴刀破风而下。 方奎突然暴喝一声,袖子里一道乌光射出来。 “铛!” 金属撞响,梭镖打中刀身,震得赵言虎口发麻,刀一偏,擦着董沅肩膀过去,带出一片血。 董沅惨叫,慌忙往后躲。 可下一秒,石头眼睛血红,像头野兽般扑上来,手里匕首亮成一条银线。 噗嗤。 刀尖扎进他喉咙三寸深。 血顿时喷涌出来。 “你……” 董沅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敢相信。 这个他压根瞧不上的贱民,居然真敢对他动刀:“你敢动我,找死!” “死!死!死!” 石头吼着拔出匕首,又一刀狠狠扎了进去。每一刀都带着攒了太久的恨,刀刀往狠里捅! 董沅那身讲究的锦袍,转眼就红透了。脖子那儿皮开肉绽,像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一刀! 再一刀! “饶……饶了我……”董沅瘫跪在地上,喉咙里咕噜冒血,原先那股嚣张劲全没了,脸上只剩恐惧,说道:“我知道错了。” 丁余和方奎想冲上去拦,却被姜聿和贾川死死按住。 丁余脸都白了,一向冷静的他这时候大喊道:“赵言,你真是疯了,你知道董沅要是死了,会惹出多大麻烦吗?他爹是五品盐运使!弄死你们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他的吼声在春意坊上头飘着。 赵言只是冷笑,没接话。刀都动了,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 这世道,老老实实当顺民根本活不下去。大不了,就带兄弟们上山落草! 安平靠近边境,官府早就烂透了。虎头山的土匪剿了十年都没剿干净,最后还得靠黄巾教来收拾。 第一百三十二章:这天简直要塌了 赵言蹲下来,盯着董沅说道:“以前我总觉着当官的厉害,也羡慕那些官家子弟。现在看,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一样是一条命,穷人的刀捅进去,你们也得死。” 董沅瘫在地上,眼神慢慢散了。 血在他身子底下汇成一滩暗红,被春意坊的灯笼光照着,显得有点瘆人。 每喘一口气,就有更多血往肺里灌,离死越来越近。 过了十来息,他瞳孔彻底散了,没了动静。 石头一身是血,像个恶鬼似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仇人,先是大笑,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丁余牙齿咬得咯咯响,说道:“赵言,我看错你了,本来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人,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这点气都忍不了,就算真当了官,也走不远,你就是个猎户,一辈子都是猎户的命!” 丁余觉得肺都快气炸了。 董沅死了,他是三人里领头的,肯定逃不掉追责。就像小孩一块去河里游泳,要是淹死一个,活着回来的那个,肯定得挨家里一顿狠揍。 在董家看来,董沅是跟着他丁余出来的。这么多年,董家一直老老实实给丁家供着银子。 可现在,他连董家这棵独苗都没护住…… 这事绝对要闹大,搞不好,董、丁两家的关系,就得彻底断了。 一想到这可怕的后果,他浑身发冷。 “要是当官就得点头哈腰给人当狗,这前途我宁可不要。”赵言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 “把丁公子和方公子捆上……” 赵言深吸一口气。既然董沅已经死了,就等于和这几位州府城来的公子结了死仇。眼下只能先把人扣住,有这两个人在手里,董家就算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 但这时,石头忽然把手里的匕首扔了。 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汉子眼里全是泪,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说道:“东家,我得去衙门自首!” 赵言一愣。 “东家,你刚才为了大玲跟他们翻脸,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不能继续拖累你。董沅是我杀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我就算死了也记得您的恩。” 石头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灰。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走。 “石头,站住!”赵言抬脚要追。 石头却从怀里掏出一支发簪,抵在自己喉咙上,狠声道:“东家,你再追,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簪子尖已经扎进皮肉里。 那是他刚从大玲身上取下的遗物。 赵言心头一跳。 他没想到,狩猎队里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汉子,性子竟这么烈。 “东家,您和兄弟们挣下这份产业不容易,不能让我毁了。”石头一步步退到大门外,又深深看了一眼春意坊,这个他没住多久,却舍不得的“家”。 然后他转身冲进夜色,跑不见了。 …… 不到一刻钟,春意坊门口就被衙役围得严严实实。 曹大人几乎是跌进来的,路都走不稳了。 “赵言!赵言啊!” 他一看见董沅的尸体,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肉都在抖:“你这、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曹县令捶着胸口,像死了亲爹一样:“董大人的儿子死在我这儿,你让我怎么交代,啊?你说话啊!” 他使劲晃着赵言的肩膀,一脸狰狞,恨不得把赵言生吞了。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董沅喝多了行凶,先杀了我坊里的女工,她丈夫只是还手。何况石头已经去自首了,事情他一个人扛。怎么也牵连不到曹大人你,你怕什么?” 曹县令一听,火气更大了,他扯着嗓子喊道:“董公子是洪州府城董大人的独苗!他的命比我的值钱多了,你想拿一个猎户抵命?做梦吧你!” “万一上头查下来,说不定连我都得进去……” 曹县令觉得这天简直要塌了。 盐运使虽然不直接管他,可董家在洪州府关系硬得很,随便递句话,就能给他这个县令安个罪名。 更何况,他自己本来也不干净! 曹县令眼珠子在院里慌慌张张转了一圈,很快看到坐在石桌边、脸色难看的丁余和方奎,赶紧小跑过去,扑通就跪下了说道: “丁公子,这事真和下官没关系啊!您可得在知府大人面前帮我说清楚,我这条命,就指望您了!” 丁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当初我们去县衙,不是你拼命推荐赵言这队人的吗?” 嗡! 曹县令顿时浑身发软,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真想给自己俩大耳刮子。 多什么嘴啊! 当初真是眼瞎,怎么把这几个祖宗推给赵言那个煞星。 “来人,把春意坊里的人都给我抓了,关进大牢!”曹县令猛地站起来,黑着脸吼道。 火把照得通亮,衙役们凶巴巴地围了上来。 曹县令虽然知道赵言有军营的关系,可眼下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是丁余的父亲,洪州府的丁知府! 总兵官再大、兵权再重,也管不到地方政务。 县官不如现管,这道理曹县令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心里门儿清。 “曹大人。”眼看衙役提着锁链就要上来拿人,赵言却一点不慌,朝曹县令开口:“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说!” “这事要紧,您凑近点听。”赵言嘴角微微一抬,朝曹县令勾了勾手。 曹县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说道:“行,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赵言摆摆手,让周围的衙役退开几步,空出一小块地方,这才压低声音在曹县令耳边说道: “曹大人,你今天要是帮着权贵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就不怕黄巾教那位小天师,再回来找你算账?” 曹县令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黄巾教,陆易凌。 那晚那人说过,自己还不算太脏的官,所以不杀。 可这些,赵言怎么会知道? 曹县令脑门子上全是冷汗,身子直打哆嗦道:“你胡说什么?什么黄巾教、小天师?你拿反贼来吓我?” 第一百三十三章:借机报复 “是真是假,大人自己心里有数。” 赵言嘴角抬了抬。他本来不想捅破这事,这招太狠,等于把曹县令往绝路上逼,万一没吓住,对方反扑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可眼下,他没别的路走了。 “那熊胆到底是给令千金吃了,还是治了别的人,找个郎中来看看就清楚了。” 曹县令原本还存着点侥幸,一听赵言提到熊胆,心彻底凉了。 知道这么多内情,绝不可能是猜的。 他死死瞪著赵言的脸,牙咬得发响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也跟黄巾贼有接触,对不对?” 曹县令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想通了。陆易凌在他府里养伤的事,曹家人不可能往外说,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赵言自己也私下见过那人。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赵言压低声音说道:“曹大人,我本来没想拿这事逼你,要不然上次也不会答应分你酒水利润,但这次实在没办法,事关人命。” 曹县令只觉得眼前发黑。 得罪了丁余,顶多丢官查办。 可要是把赵言抓了,陆易凌的事被捅出去,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完蛋。 轻重之间,他当然掂量得清! 曹县令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哭丧着脸说,“赵言,你真是我命里的灾星,我今天……我今天豁出去了,官大不了不做了,春意坊的人,我一个都不抓,行了吧?” 赵言声音依然很轻说道:“曹大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个忙,把石头的罪名尽量压一压,从杀人改成反击误杀。”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曹县令差点没吼出来,要不是旁边还有那么多衙役,他真想扑上去捂赵言的嘴,“你疯了吧?你以为这是唱戏呢?说改就改?” “我这人睡觉容易说梦话,万一不小心把黄巾教的事叨叨出去。”赵言皱了皱眉。 曹县令一把抓住赵言的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说道:“我们再商量商量,好说,好说。” “曹大人!你还磨蹭什么!” 丁余一脸怒气,朝低声交谈的两人喝道:“还不赶紧把赵言他们押进大牢?” 曹县令转过身,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衙役把董沅的尸体抬走。 “丁公子,杀人的是石勇,他也已经投案。赵言虽有管教不严之过,但大遂律法里,没有凭这一条就抓人的规矩。” 曹县令埋着头,根本不敢看对方脸色,咬着牙说: “这人我不能抓!” 丁余先是一愣,随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最后气极反笑。 他完全没想到,连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敢违抗自己的命令说道:“行,真行!曹大人真是铁面无私、忠心为国,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明天一早我就回洪州府,把这事报上去,让知府大人来定吧。” 说完,丁余没再多话,一甩袖子就跟方奎离开了春意坊。 两人一走,曹县令赶紧把其他衙役都打发走,接着一脸急色地对赵言说: “赵言,我这回可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丁余肯定是回去找他那个知府爹告状了,要是丁知府和董大人联手施压,我这七品县令算个什么?我现在怕是保不住位子了。” 曹县令想着逃跑,虽说在这安平县里,县太爷在几万百姓眼里是天大的官。 可放在朝廷里、摆在那些真正手握大权的人面前,他跟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冷静点。”赵言突然喝了一声。 曹县令一下子住了嘴。 “曹大人,我问你,以往碰上命案审理,走的是什么流程?”赵言问。 “命案啊,要是证据齐全、案情清楚,判了斩立决之后,还得把折子递到宫里,等皇上朱笔批了才行。”这年头人命虽贱,但明面上,能决定人生死的只有皇帝和钦差。 真要按正规流程判死罪,必须经过皇上过目才行。 这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三个月。 “可丁余他爹就是洪州府最大的官,在他地盘上,想悄悄弄死几个人那太容易了。”曹县令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再说,要是他亲自点名要审这案子,审讯时动点手脚,大刑之下不小心把犯人打死,也是常有事。” 赵言脑子飞快转着。 虽然眼下拿住了曹县令,可案子背后还站着几个更难对付的大人物。 想保住石头的命,难! 想让狩猎队平安躲过这关,也一样难! 赵言想了想,对狩猎队众人和曹县令说道:“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平安度过这一劫,就得听我的。” “曹大人,你马上派人连夜赶往京城,绕过洪州府衙,直接报到省道衙门去。” “其他人立刻去联系漕帮,坐船离开洪州,把董沅被杀的消息散到其他州府去……” “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我们反而越安全!” 赵言早就从上次对付马帮那儿摸出了门道。 大遂朝廷里,党派斗得厉害。 就算是一品大官,也有跟他对着干的人,何况一个五品盐运使和一个知府? 董沅那家伙又狂又横,随便杀老百姓,要是这事只压在洪州府里,那黑白全凭丁知府和董大人一张嘴。 可要是传得天下皆知…… 那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对头肯定抓住这点往死里整! 朝廷上那些大人物,谁会在乎大玲一个乡下女子的命?但他们肯定乐意拿这事给政敌添堵。 只要这事传出洪州,让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对头们听见,他俩就再也不敢明目张胆插手案子、借机报复。 因为他们的对头就盼着他们这么干,好抓个把柄在朝上弄倒他们! “这鬼世道,老百姓想讨个公道,都得绕这么大圈子。”赵言安排完所有事,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当初陆易凌拉他入伙的情景。 他现在有点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反了。 在这种世道下过日子,百姓整天提心吊胆,谁知道“不公平”哪天就砸自己头上。 这朝廷烂到底了,或许掀了才干净。 “行!” 姜聿几个点点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赵言,我真要绕过洪州府,直接把案子报到省里,那可就把顶头上司得罪透了。”曹县令还在犹豫。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安稳捞点钱,过后半辈子。 第一百三十四章:一起陪葬 但今天要是按赵言说的做,就等于站到了丁知府的对立面。 万一这案子最后还是丁知府赢了。 那他可就完了! “曹大人,你现在还有得选吗?”赵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县令眼皮直跳,心里一阵发狠,真想喊衙役们一拥而上,把赵言这伙人全砍了。 那样他私通黄巾教的秘密就永远不会透露出来,可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没敢。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这些年过得太安逸,手下衙役早就不中用了,多数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看着壮,实际虚得很。 这帮人吓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狩猎队那帮结实汉子,估计只有挨打的份! 曹县令深吸一口气,看着赵言说道:“本官懂了。我这可是把命押你身上了,你别让我输。” 赵言没接话,一挥手,春意坊里动静四起。 姜聿和贾川带头,一群汉子拎好行李,头也不回地往漕帮码头赶去。 曹县令见状也下了命令,很快一队衙役举着火把连夜出城,带着安平县的通关文书,直奔洪州府上面的青疆省道衙门。 等人都走了,赵言独自回到房里,拿出打虎得到的黄金宝箱。 他手摸着宝箱上的花纹,心里有点没底。 虽然安排了不少事,但到底能不能成,他自己也说不准。 现在只能指望这黄金宝箱能开出点有用的东西了。 赵言吸了口气,心念一动。 黄金宝箱应声打开,一道金光闪过,耳边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开启黄金宝箱,获得遣将虎符一枚,耐久度5/5!】 赵言手心一沉,低头看去,一枚古铜色的虎符正躺在手中。 样式古朴,虎形威严,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光是看着,就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遣将虎符】 【类型:消耗品】 【耐久度:5/5】 【效果:使用后可调动三百名“背嵬军”出战,持续一个时辰。】 赵言目光落在虎符上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居然又是一个超强的召唤类奖励! 背嵬军,这支军队的名头实在太响了。 就算放在整个历史上,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精锐。 这是岳飞组建的重骑兵,曾经打垮过金兀术的铁浮屠。 那时候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可背嵬军偏偏把这句话给打破了,在骑兵横行的年代,为汉人争回了百年气运。 朱仙镇那一仗,五百背嵬军击溃十多万金兵。 虽然占了天时地利,可军队本身的强悍才是关键。 “这黄金宝箱真是给了我个大惊喜。”赵言压住心里的激动,有了这个,就算别的计划都失败,他也能靠着背嵬军杀出去,带着家人兄弟安全离开。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洪州府里那几个当官的有什么动静。 …… 天刚亮,丁余和方奎已经骑马回到洪州府,叫开城门,二人一刻没停,直接策马冲了进去。 “大少爷,回来了。” 丁府看门的打着哈欠拉开大门,看见丁余刚想打招呼,丁余却沉着脸理都没理,直接往正堂去了。 没过一会儿,丁知府就被叫醒了,随便披了件外袍就走了出来。 父子俩见了面。 丁知府拿热毛巾擦了把脸,随口问道:“你不是去安平秋猎了吗?怎么一大早就跑回来,又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他虽觉得儿子样子有点怪,但也没多想,还以为是在安平惹了事,怕被人找麻烦才连夜赶回家。 “最近朝廷里不太平,林相叮嘱我们要低调,这节骨眼上千万别出事,要是被武太尉那边抓到把柄,可就难办了。” “砰!”的一声,丁余直挺挺跪下了。 丁知府擦脸的手一顿,脸色慢慢变了,嘴角抽了抽,声音有点抖道:“你……你到底惹了什么天大的祸?该不会要抄家灭门吧?” 他知道自己儿子一向稳妥,不像一般官家子弟那样张狂。 就连丁余都闷不吭声直接跪下了——那肯定是出大事了。 “爹,董沅死了。”丁余一字一字,说得极其费力。 “啪嗒!” 丁知府手里的毛巾掉了。 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愣了好一会儿,才厉声问道:“董沅死了?在山里被野兽咬了?” “不是,是让安平一个猎户杀了。”丁余低着头,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点没敢瞒。 沉默了很久。 丁知府一巴掌掀翻了装热水的铜盆,额头青筋直跳:“一个猎户敢杀官家子弟?这种贱民,就该全家死绝,凶手抓了吗?” “抓了,关在安平县大牢里等着处置。”丁余马上回答。 丁知府说道:“那还等什么?去告诉曹养义,不止动手的猎户要死,当时在场那些猎队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改口供,全都判斩立决。” “董沅虽然是猎户杀的,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们得给董家一个交代,就让那个什么春意坊一起陪葬吧。” 丁余听了,犹豫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的说道:“爹,我昨晚就让曹养义抓人,可他不听,还拿律法规矩来压我。” 丁知府皱起眉,他当洪州知府,手下十几个县令都熟,曹养义这人平时庸碌怕事,向来自己说东他不敢往西。 逢年过节,曹养义没少往丁府送礼,简直跟自家养的狗差不多。 可今天,这条听话的狗,居然敢违抗主子? 混了这么多年官场,丁知府早就练得处处小心。这回他也没动怒,只是沉着脸琢磨起来。 曹养义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哪来的胆子敢跟董家、跟他这个知府叫板? 这事不对劲…… 难道那猎户有什么来头?让曹养义宁可冒得罪他的险,也不敢动手? 丁余看出父亲的疑虑,说道:“爹,我这次去安平,听到些风声,听说猎户队带头那个赵言,好像和军营有关系。 有人传他跟某位总兵交情不浅,之前安平城里有个马帮,就是因为惹了赵言,被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杀得干干净净。” “兵?”丁知府声调一下子拔高了,眉头拧紧,在堂里来回踱步的说道:“怪不得曹养义敢跟我顶着来,原来是抱上新大腿了,要是这事扯上军队那帮人,可就麻烦了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罪不致死 如今大遂朝堂上主要分两派:一边是丞相领头的文官,手里攥着各地州府的实际大权,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另一边则是太尉那边的武将,握着兵权,但这么多年一直被文官压着一头。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百年前,大遂太祖自己就是武将造反坐上皇位的。他怕后代也来这么一出,登基后就定了一堆压武将领的规矩。 只不过这些年边境不太平,蛮族和突厥骑兵动不动就来犯,为了稳江山,皇帝只好慢慢多给武将些支持。朝堂上文武两派斗了上百年的局面,也开始一点点翻转。 丁知府心里门清:那帮脾气爆的武将被压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心里都憋着火想找文官报仇呢。董沅被杀,放在整个大遂不算大事,可要是被武将那边抓住,肯定得拿来做文章。 “余儿,你赶紧去董家传话,让他们派人把消息按住,绝不能传出安平县!”丁知府脑子转得飞快,一连串安排脱口而出。 丁余也立刻明白过来,和方奎匆忙离了府。没多久,整个洪州府衙就动了起来,一队队衙役挎着刀、神色冷峻地往外赶。 不到中午,安平县通往外头的所有大小道路、河道,全被牢牢封死。 …… “哥,我听漕帮的人说,他们走的水道被封了。现在不管车还是船,想离开安平都得被查好几遍。” 赵晓雅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脸发白,声音直打颤的说道:“把守查人的全是府衙派的,连曹县令开的通行文书,他们都不认!” 赵言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惊讶。 他早就想到丁知府会封锁消息,毕竟董沅先动手杀人,石头只能算是还手,按大遂律法根本不算死罪。 可董沅和丁余的父亲,本身就是这儿的“法”。 在洪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消息传不出去,狩猎队就像他们手心里攥的蚂蚁,随便怎么捏都行。 “没事。”赵言深深吸了口气。他昨晚就让兄弟们连夜动身,防的就是这一招:“这会儿姜聿他们,应该已经离开洪州府地界了。” “晓雅,你跟王大嫂看好大玲的尸首,我出去一趟。” 屋里停着一口沉木棺材,昨晚被董沅打死的可怜姑娘就躺在里面。大家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擦掉了脸上的血,可一些淤青和疤还清清楚楚留在那儿,谁看了都心里发堵。 赵言朝棺材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现在丁知府把安平县给封了,看样子很快就要对自己下手。曹县令胆子小,昨晚虽然硬扛住了丁余,可要是顶头上司亲自来,他肯定撑不住。 赵言骑马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到了城东的守军大营。 有了上次那回“合作”,这次就算没有康庆宗带着,守门的兵也认得他,一路没人拦。 “哟,赵兄弟!听说你最近在城里落了脚、做起生意了,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儿来了?” 刚在军帐里坐下不久,林坚那爽朗的笑声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一阵子不见,林坚脸色更红润了,人也胖了一圈。 “林将军。”赵言起身抱拳。 林坚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地说,“坐坐坐!上次抄了王家,我这营里从兵器到盔甲全换了一茬,连伙食都好了不少,你看我这腰,以前的铠甲都快系不上了,这可都多亏了你啊!” 赵言没接功劳,只是低声说:“林将军客气了。王家通匪,您是依律剿匪,我不过递了几句话罢了,谈不上功劳。” 他刚才一路进来就看见了,士兵们盔甲崭新,战马也多了不少,心里明白,上次抄家,林坚肯定捞足了油水。 林坚一摆手,干脆道:“我这人最烦说话拐弯抹角,上次本就是咱俩联手搞王家,这儿又没外人,用不着遮掩,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又有啥财路?直接说!” 赵言笑了笑:“这回这事……办好了未必发财,但说不定能让将军的官位……再往上动一动。” “哦?” 林坚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催他:“赶紧说。” “洪州府的盐运使,您知道是谁吧?” “叫董义远。” “他儿子董沅,昨晚上被我手下兄弟给宰了。”赵言一字一字往外蹦。 林坚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沉道:“查案判刑,那是衙门的事。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这儿正忙,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吧。” 看他这副样子,赵言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林坚变脸可真快,之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一听惹上麻烦,立马就想撇干净。 看来这世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明面上斗得欢,骨子里全是一个样。 赵言压低声音说道:“林将军,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护着我的,我兄弟之所以动董沅,是因为那小子先打死了他媳妇,照律法,反击杀人,罪不致死。” “可董沅他爹绝不会罢休,他肯定不惜代价弄死我这兄弟,甚至拖我整个狩猎队下水。” 赵言抬起头,他早就从曹县令那儿听说了大遂朝堂党争的底细,知道林坚这守军属于武将一系,心里有底,便接着说: “董家要动手,难免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如果林将军您能趁机抓住董家的把柄,把事情闹大,把他从盐运使这五品官位上拉下来,这对您上头的人来说,算不算大功一件?” 林坚眯着眼,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久,他才嗤笑一下,开口道:“赵言,你说得挺好听,其实不就是惹了事,想拖我下水吗?董义远是五品盐运使,我现在日子过得挺舒坦,何必去惹他?” 赵言平静地说道:“原来林将军是怕了。” 林坚挑挑眉说道:“一个五品盐运使没什么好怕,可他儿子死了,死了儿子的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更何况他还有钱,升官固然好,但也得有命享才行。” 林坚外表看着粗豪,心里却精明得很。 第一百三十六章:钓出两条大鱼 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斗来斗去,他只是个底层的小角色,一个七品参将! 要是贸然掺和进去,真把董义远惹急了,对方舍得砸钱,难道还找不到亡命之徒来对付他全家? 死了儿子的人,疯起来谁拦得住。 赵言站起身,悠悠叹了口气,拱手道:“看来我今天来错了。既然林将军不想插手,那我就不打扰了。” “不送。”林坚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等赵言出了大营,两边的亲卫才开口:“这乡下猎户胆子也太肥了,五品官的儿子都敢杀,简直不知道死活。” “哼,杀的时候爽快,现在知道急了?” “将军,我听人说他和总兵有关系,城里前些日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到底真的假的?” 听到亲卫们议论,林坚撇了撇嘴:“瞎传的。” “他要真有总兵撑腰,还用得着来找我帮忙?”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林坚往后靠了靠,说道:“这些天赵言在城里风头出够了,年轻气盛不懂收敛,这回,我看他好日子要到头了,可惜了,等他死了,替我去上两炷香吧。” …… 赵言走出军营,脸色不大好看,林坚这人贪财,胆子却不够大。 他摸了摸腰袋里的遣将虎符,有这东西在,他确实不怕什么,说道:“算了,找他也只是想多一重保险而已。不知道姜聿他们到哪儿了,消息散出去没有?” 丁知府已经封了安平县,过不了多久,肯定要对春意坊下手了。 如果在那之前,姜聿没把消息传到对立的武将那边,他就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从安平杀出去。 反正三百里外就是边境。 大不了跑去蛮人的草原过日子,那儿地方大,野兽多,自己这金手指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 并州府。 一条大河弯弯曲曲往下流。 几条挂着漕帮旗子的船靠在了码头边。 “姜聿兄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几个漕帮弟兄搭了块木板,让姜聿踩着上岸,抱了抱拳,“一路顺风!” 姜聿也深吸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道:“多谢各位。就怕这次会连累你们。” 漕帮能把他送到这儿,已经费了不少劲。 这大河经过十几个县,每个县都有在水上讨生活的势力,漕帮跟他们是竞争关系,一路过来没少被刁难,银子也花出去不少。 漕帮弟兄一拱手,调转船头,拉起帆,“我们范帮主说了,富贵险中求,是兄弟,这时候就得伸手拉一把,我们回安平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姜聿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去。 漕帮肯在这时候帮忙,多半是因为范远彬,他当初亲眼看见马帮那帮好手被十几个甲士杀得干干净净,心里对赵言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信服。 他总觉得,赵言这人,不简单。 他打死都信赵言背后站着位“总兵大人”! 姜聿大步踏进并州府城。 这儿确实比安平城热闹多了,路边楼房又高又齐整,街上走的人也穿得体面干净。 几个摇扇子的书生站在桥头念诗,年轻姑娘结伴走过,风吹得裙摆轻飘。 并州府挨着洪州,但离边境远些,显得更太平繁华。 姜聿没心思细看,惦记着自己这趟来的正事。他闷头站了会儿,随便拦了个路人问清统军衙门在哪儿,就直奔而去。 一到衙门口,他一把扯开外衣,露出胸前那个用红漆写得大大的“冤”字,扯开嗓子就嚎: “洪州府盐运使的儿子打死了我弟媳妇!那边当官的互相包庇,老百姓没处申冤啊!” “冤!” “冤死了!” 衙门附近本来就有不少摊贩行人,一听这哭喊,全都围了上来。 “哎呦,这世道,洪州的人都被逼到咱并州告状了,他们本地衙门是摆设吗?” “没听见吗?杀人的是盐运使儿子!” “这大哥跑来这儿告也没用吧?当官的都一伙的,能替老百姓得罪自己人?”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 不多时,衙门里走出个穿银甲的小将,一脸不耐烦,冲姜聿嚷道:“告状去府台衙门,这儿是统军衙门,只管练兵,不审案子。” 姜聿咬牙道:“府台衙门官官相护,小人真是没活路了,那盐运使的儿子打死我弟媳不说,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银甲小将本来一脸烦躁,一听见“盐运使的儿子”这几个字,忽然来了精神。他快步走上前,着急的说道:“你说谁打死你弟媳?盐运使家的儿子?” 姜聿重重点头。 银甲小将眼神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脸上挤出个还算客气的笑道:“你跟我进来,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姜聿被带进衙门后,很快就有几个膀大腰圆、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左眼带着道吓人刀疤的黑脸大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粗声问道:“你说洪州盐运使的儿子打死你弟媳,当真?” “千真万确!”姜聿使劲点头。 “那好,你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一遍,别漏半点。”黑脸汉子声音跟打雷似的,自带一股凶悍。 姜聿却没直接回答,反而抬头问道:“您是什么官?几品?” “放肆!谁准你这么问的?”旁边领他进来的银甲小将立刻竖眉呵斥。 黑脸汉子摆摆手说没事,接着挺感兴趣地问:“你这山野汉子有点意思,干嘛打听我官多大?” 姜聿顿了顿,一脸认真地回答道:“要是官小,我这冤情说了也白说。小官哪敢去惹盐运使和知府那样的大人物。” 没想到,屋里几个人听了不但没生气,反倒露出好奇的表情。 尤其是那黑脸汉子,嘴都快合不上了,惊讶道:“连本地知府都扯进来了?呵,一下子钓出两条大鱼啊!” 他想了想,干脆坦白:“行吧,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主官,正五品守备将军,霍允枫。” 大遂各州设统军衙门,和府台衙门同级,统军主官跟知府一样都是正五品。盐运使虽然也是五品,但是从五品,要低半级。 第一百三十七章:一点儿没留情 “霍将军……”姜聿一听,半真半假地露出恭敬神色,连忙拱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 霍允枫抬手打断他的道歉,催他快说正事。 看他这态度,姜聿心里暗笑,本来还怕对方不想管,现在看来,霍允枫已经迫不及待了。 稳了。姜聿默默想。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盐运使的儿子和知府公子去了安平城……”他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几人听完,表情都变得有点微妙。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吭声。 最后霍允枫打破安静,大笑道:“你们这群人胆子可真够肥的,一帮靠打猎过日子的平民,也敢冲上去把五品官的儿子给杀了? 行,有血性,老子欣赏,不过既然那混账已经死了,你们还跑来告什么状?” 姜聿咬咬牙说:“不瞒将军,盐运使听说儿子死了,简直像疯了一样,联合知府非要我们所有人的命,给他那畜生儿子陪葬。” “杀人偿命是天理,可我兄弟那是自卫反击,自己也去投案了,罪不至死。” “但在洪州府,我们平民百姓拿什么跟知府斗?想活命,只能跑到别的州府,求个公道,求条生路。” 姜聿说得诚恳,统军衙门这几个武官互相递了个眼神,走到一边低声商量起来。 这些年朝堂上文官武将斗得厉害,谁逮着机会都想踩对方一脚。 这些年来,文官那边一直把持着大遂不少要害位置,手里攥着权跟钱,就连林相手底下一个七品县令都能富得冒油,家底厚得让五品武将眼红。 最近武将这一边渐渐翻了身,他们也不再甘心只管带兵,也打算从林相那儿撬点肥差过来。 但朝堂上的官位,一个坑一个萝卜,武将想塞人,文官那边就得有人滚蛋。 霍允枫几乎立马就意识到,这机会简直太妙了。 他摸着下巴,脸上浮起一抹冷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洪州府的盐运使董丰宝,还有知府丁尚,要是能把这两个位置腾出来,换上我们的人…… 那这一州地盘,可就完全攥在咱们手里了,说直白点,跟自个儿当土皇帝也没两样。” “守备大人,我们要不要插一脚?”边上的银袍小将低声问。 “插,当然要插。”霍允枫嘴角一扬,拳头握紧。 …… 这时候,洪州府那边也没闲着。 董沅他爹已经和丁知府带着一大帮衙役,一路直奔安平城。 一进城,丁知府马上把县令曹养义叫来,并派人把春意坊围了个严实。 董义远眼睛通红,平时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这会儿简直像疯了一样,一见曹养义就揪住他领子吼道:“杀我儿子的凶手呢?把人给我带上来!我要亲手把他一刀刀剐了!” 曹养义一边擦汗,一边壮着胆子回话道:“大、大人……这不合规矩啊,犯人还没审,就算判了斩立决,也得等皇上御批才能动手,您现在要是杀了他,朝廷万一追查下来,下官实在担不起啊!” 丁知府在旁边听着,脸皮抽了抽,忽然冷笑道:“曹大人,多日不见,你可真让我开眼了,没想到啊,你还是个这么讲规矩的清官,怎么?最近是攀上哪条新大腿了?连脾气都变了?” 丁知府这话说得阴阴阳阳。 可董义远没他那么能忍。儿子死了,他早就憋疯了,现在连个小县令都敢拦他,火气噌地冲上来,抬脚就踹了过去。 曹养义肚子挨了一脚,“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你一个小小县令,也配跟我讲规矩?安平县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出了多少案子,乱葬岗都快堆不下了,也没见你查过!现在我儿子死了,你倒搬出律法来了,你是真转性了,还是存心跟我作对?”董义远一脚接一脚往曹县令身上踩,咬着牙骂道。 安平县衙的差役们看见自家老爷挨打,顿时骚动起来。 可丁知府一挥手,冷着脸说道:“从此刻起,安平县衙所有事务,由本府接管,去牢里把犯人带上来,把春意坊抄了,里头的人一个都别放,全抓回来。” 知府一声令下,整个安平城立刻闹腾起来。 没过多久,戴着镣铐的石头就被几个衙役押上了堂。 “大人,人犯带到。” 衙役低头行礼。 丁知府还没开口,旁边的董大人已经大步冲了过去,脸色铁青的说道:“就是你杀了我儿子?” 石头抬眼瞅了瞅他,嗤笑一声道:“你就是董沅那畜生的爹?对,我杀的。他该死,杀一遍都不够解恨!” 昨晚石头自己来投案,早就想清楚了,横竖是个死。 所以现在看见知府和董大人,他心里一点不慌,反倒特别坦然。 既然注定要死,还怕什么? 就算皇帝来了,他也照样敢说这话。 “好,好,真是条硬汉。”董大人咬着牙连说几个好字,突然一把抢过旁边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狠狠朝石头腿上砸去。 砰! 一棍下去。 石头晃了几晃,脸上涨得通红,却硬是撑着没跪。 “你一个乡下贱种,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动我儿子!”董大人抡起棍子往石头腿上、腰上猛砸,一点儿没留情,没几下就见了血,皮肉都翻了起来: “你全家人的命加一起,都抵不上我儿子一根指头,一个村妇,一个打猎的,死多少都活该,你们这种底层的烂货、蛆虫!” 他越说越疯,手上力气也越来越狠。 石头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 董大人用脚踩住他的头,狞笑道:“听说你挺讲义气?想自己扛罪,换春意坊其他人平安?” “我这人,就欣赏讲义气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折磨死,让你看着你媳妇被挫骨扬灰,尸首都凑不齐。” 石头嘶声吼道:“畜生,你有种冲我来,我就算到了底下再见董沅,照样再杀他一次。” 董大人额头上青筋直跳。 丁知府看他快失控,连忙开口说道:“义远兄,别急。等春意坊的人全押到,再发落也不迟。” 话刚说完,几个衙役就押着一群人进来了,赵言跟在最前,后面是一群女眷。 第一百三十八章:下死手之前赶到 “大人,春意坊的人都带到了。” 丁知府扫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记得丁余说过,春意坊里少说也有十来个男的,怎么现在就剩一个了? “那汉子,春意坊其他男人去哪儿了?该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丁知府看着赵言,上来就先扣了一顶大帽子。 县衙里气氛很僵。 一群衙役紧紧盯着赵言,手里攥着水火棍,还有人把手搭在腰刀边,好像只等知府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把春意坊的人全都砍翻在地。 之前衙役围住春意坊的时候,赵言没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带到衙门。 这会儿他脸色也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慌张:“大人这话,我没听懂,狩猎队的人都是守法百姓,有大遂的牙牌,在大遂境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就叫畏罪潜逃了?” 丁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哼,到这时候了还嘴硬,这几天,董公子花钱大方,你们就起了贪心,昨天夜里合谋杀人抢钱。” “你们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为了钱,连官家子弟都敢动,现在事情败露,就想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呵,本官眼睛亮得很,这种小把戏骗得了谁?” 丁知府几句话,轻轻松松就把事情黑白颠倒了过来。 赵言自嘲地笑了笑,这就是权力啊,怪不得这么多年,那么多人拼了命都想往上爬。 他没争辩,只是轻声说:“当头的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但想让我认罪,没门。” 砰! 丁知府拍案而起。 “好你个刁民!”他瞪着眼,手指着赵言,气得袖子都在抖。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是赵言在胡搅蛮缠:“既然你不肯说同伙去哪儿了,来人,给我用刑!” 衙役们一脸狞笑地围了上来。 “你身为朝廷命官,这样颠倒黑白,就不怕有一天事情败露吗?”赵晓雅站在人群里,攥紧拳头,脸色发白地质问。 丁知府忽然笑了,他轻轻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小丫头,在这洪州府,我就是天。我说的话,就是真相,你们现在不认罪没关系,等几十板子打下去,自然就肯认了。” 屈打成招、强行画押。 这套把戏,丁知府早就玩熟了。 眼看衙役们拿着刑具像虎狼一样围过来,赵言眼睛一眯,忽然开口说道:“丁大人,你不是想知道春意坊其他人去哪儿了吗?我告诉你。” 丁知府轻笑道:“哦?呵呵……看来你还不算太笨,知道识时务。好好交代,可以少吃点苦头。” 赵言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道:“昨天董沅一死,我就让手下兄弟离开安平,去别的州府散布董沅仗势杀人的事,尤其是统军衙门和守军大营附近。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应该已经不少了。” 堂上一下子静了下来。 安平县衙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丁知府眼皮一跳。董大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今天一早,听说董沅被杀,丁知府马上就派人封了安平往外的路,就怕有人溜出去把事情捅开。 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守关的衙役没拦下一个可疑的,所以丁知府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来,想快刀斩乱麻,把案子坐实,把春意坊的人全打成凶手,给董沅陪葬。 可谁能想到,赵言动作比他们想的快多了,他们这边还在封路,姜聿那帮人早就出了安平,跑到别的州府去了。 “这小子……”丁知府盯着站在堂下的赵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好像小看他了。 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心都往下沉,他们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董沅一出事,马上就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可没想到,赵言不光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动手还比他们更快! 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两人心里,对这个乡下猎户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狠狠摔下去:“你还敢散播谣言?罪加一等,给我打,打到这刁民再也张不开嘴为止。” 周围衙役都是他从府衙带过来的,一听就明白:这是要趁统军衙门那帮武将还没插手,直接把赵言打死在堂上! “跪下!” “打!” 衙役们抄起棍子就要往赵言身上招呼。 赵言心头猛跳,手已经伸进口袋,手指捏紧了那块兵符。 就在这节骨眼上,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嗓门:“今儿安平县衙这么热闹?正好,也让老子来瞧瞧。” 随着话音,几个身材魁梧、穿着盔甲的汉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并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霍允枫! 旁边跟着的,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守备刘季! 两个正五品武将往这一站,那股子行伍里的煞气顿时散开,把正要动手的衙役全镇住了,一个个僵着不敢动。 看到这儿,赵言才重重松了口气,他之前最怕的就是时间赶不上,怕事情就算传出去了,但这些武将里头够分量的人,来不及在丁知府下死手之前赶到。 所以他才非得花力气,先去说服林坚。 林坚虽说只是县城里的一个小武官,但到底也属于武将那一头。 今天县衙里头,只要他肯过来露个脸,丁知府和董大人肯定不敢随便动赵言。 可惜林坚没那个胆子去招惹董大人。 “好在最后结果还行,总算来了能跟丁知府他们掰手腕的大人物。”赵言嘴角悄悄弯了一下,把手指从腰袋里的虎符上收了回来。 现在两位五品武将都到场了,接下来就该让他们发挥了。 像这种级别的场面,自己已经派不上多大用场。 普通人要是被卷进党争里头,惹上了大人物,别觉得没靠山、没背景就跟天塌了似的。 这种时候,只要你敢站出来闹,系统自然就会给你配上差不多的队友。 你看,赵言的队友这不就来了嘛! “哟,这不是刘将军和霍将军吗?两位不在统军衙门练兵,怎么跑我这县衙来了?”丁知府一看见这两人,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事怕是要黄。 第一百三十九章:在这儿杀一条路走 站在旁边的董大人脸也黑了,腮帮子忍不住抽了抽。 都是朝廷的五品官,管的地界又离得近,彼此早就认识。 那两位武将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随便客套两句就开口道:“丁知府有所不知啊,我今儿本来在营里操练,结果有个远房亲戚找上门,说是被人欺负得活不下去了。 这不,我就赶紧跟着过来看看,老子倒要瞧瞧,谁这么大本事,在大遂的地盘上杀了人还敢倒打一耙,把苦主当犯人审!” 这话一说,丁知府和董大人脸都拉下来了。 这哪是话里有话,简直是当面指着鼻子骂了。 姜聿气喘吁吁冲了进来,跑了十几个时辰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声道:“言哥儿,我没来迟吧?” “来得刚好。”赵言眼眶一热,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他俩这边情绪正高,可公案后头坐着的那两位“大官”脸色却不好看。 尤其是董大人,抬头冷冷瞥过来,扯着嘴角笑了笑道:“两位将军,这事恐怕有误会。我家儿子昨晚被歹人所害,凶手就是春意坊这帮人。”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就差画押定案了,两位将军可别听信别人瞎扯,好心反而上了当,被人糊弄了!” 话刚说完,赵晓雅就忍不住顶了回去道:“乱讲,明明是董沅先动手打死大玲姐,石头哥是为了护着自己媳妇才还的手,董沅那是自作自受。” 唰! 董大人整张脸一下子扭曲起来,眼珠子瞪得跟要咬人似的,猛地扭头盯住赵晓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了。 赵言忽然出声道:“董大人说人证物证都在……你扯什么证据,不就是丁知府硬扣在我们头上的屎盆子吗?真要有我们谋财害命的证据,你倒是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啊!” “就是!” “你们就是想帮董沅那个畜生找替死鬼!” “只会欺负老百姓,算什么狗官!” 春意坊的女人们见有人撑腰,腰杆也直了,叉着腰就嚷开了。 霍允枫粗糙的手指搓了搓下巴,眼里微微一闪:“丁大人,这案子听着不太对劲,不如让我和刘将军在这儿听听,这样既安了老百姓的心,我也好给远房亲戚一个交代。” “你放心,要真是我亲戚犯了事,我绝不护短,你把他拖去砍成八段我都不过问。” 他说着顿了一下,指向赵言和姜聿他们:“可要是他们根本没罪,只是有人想仗势欺人……那我,可不答应。” 丁知府深深吸了口气,半天才沉沉坐回太师椅里。 他心里明白,从这两个五品武官冒出来的那一刻,自己想强行弄死赵言的计划就已经没戏了。 旁边的董大人拳头攥得死紧,一脸不甘心。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霍允枫面前,压低声音道:“两位将军,借一步说话行不行?” 董大人把他俩拉到角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霍将军、刘将军,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绕弯子了,我出一万两,换你们别管这事。” 两名武官互相看了一眼。 董大人语气发冷:“别跟我说什么远房亲戚那套,我不傻,你们为什么插一手,我心里清楚。朝堂上怎么斗是上面的事,今天,我只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同僚求你们,让我给儿子报仇!” 这话说出来,两个武将脸色也沉了些,但他们还是慢慢摇了摇头。 董大人看他们软硬不吃,心里一股火窜上来,压着怒气说:“你们到底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随便提,要是嫌钱少,两万两怎么样?” 霍允枫笑了笑:“呵呵,董大人,你也太看轻我们了,你以为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就为了分你几千一万两银子?我们想要的东西嘛……很简单。” 霍允枫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既然董大人这么疼儿子,不惜代价也要给他报仇……照这么说,就算要你把盐运使这位置让出来,你怕是也愿意吧?” 董大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直直瞪着对方,这下总算明白了。 这两个武的根本不是来找点茬、随便捞点油水那么简单,他们是盯上自己这个肥缺了! “你们胃口倒是真不小。”董大人咬得牙齿咯吱响,声音都发狠。 霍允枫一点没遮掩,咧嘴就笑:“胃口小哪行啊……这些年你们文官吃得满嘴流油,我们武的都快饿成鬼了。 董大人还是好好想想,要是点头,我们马上走人,至于春意坊那些人,随你处置,我们半句不多说。” “这么说,你们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董大人冷笑着问。 两名武官没接话,只耸了耸肩。 董大人吸了口气,硬气道:“行,那我也把话撂这儿:这仇我非报不可。我倒要看看,你们护不护得住那帮猎户。” 说完,董大人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 丁知府在一边看着,也明白今天再审下去也没用了。这两个武官摆明就是来搅局的,有他们在,自己处处束手束脚。 要是硬审下去,说不定反被他们抓到把柄。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说道:“这案子案情复杂,本官决定改日再审。先把人带下去。” 衙役们上前就要押走赵言他们。 “丁大人,既然还没审,那就说明他们没罪,你凭什么扣个‘人犯’的帽子?”霍允枫皱着眉,指了指赵言、姜聿和家眷们:“这些都是我大遂的良民,你今天关不了。” “跟我走,我看谁敢拦?” 霍允枫大笑几声,转身就往衙门外走。 赵言听了,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丁知府,随即大步跟了上去。 等他们全离开后,衙门里气氛僵得吓人。 丁知府气得眉毛直跳,抓起桌上的砚台就往地上狠狠一砸,“啪”一声碎成了好几瓣。 …… “多谢霍将军、刘将军帮忙。” 出了衙门,赵言让家眷先回春意坊,自己和姜聿留下来向两位五品守备道谢。 今天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自己恐怕真得豁出去,在这儿杀一条路走了。 霍允枫倒是很直接,大咧咧说道:“别,我跟你没什么交情,过来也不是为了救你们。老子就是看姓丁的和姓董的不顺眼,想治治他们。” 第一百四十章:有人劫狱 “你们这事,不过是个由头,刚好用上罢了。” 赵言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对方这有点冷淡的态度,反倒让赵言心里踏实了不少。 霍允枫是五品武官,表面看着豪爽粗放,可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会真是没心眼的人? 如今这大遂的朝堂上,真心为公、光明磊落的官几乎找不着。 大家多半拉帮结派,只顾着给自己捞好处。 今天要是霍允枫对着他满口大义、说什么仗义执言之类的话,赵言反而要怀疑他别有用心。 现在对方把话摊开来讲,帮他纯粹是因为利益,这理由反倒最让人放心。 赵言抱了抱拳,犹豫了一下,又认真道:“话这么说,但我们还是记着两位将军的人情。 依我看,两位将军亲自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保下我们、让丁知府和董大人生个闷气就完事吧?两位肯定有更深远的打算。” 武将和文官早就闹得很僵了,两名五品武官专程赶来,如果就只为给对面添点堵,那也太孩子气了。 虽然对方是会不爽,可自己这边也捞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赵言觉得,这两位武将不可能做这么幼稚的事。 霍允枫笑了起来,随后干脆地说:“你小子看得还挺明白,我也不瞒你,我和几位同僚盯上的,就是盐运使和洪州知府这两个位置。” 洪州府不算富庶,但盐这一行自古以来就是暴利。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自采盐卖盐,违令就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如今盐可是精贵的调料,朝廷垄断之后卖得极贵。光是洪州府的盐道,一年除了上缴朝廷的份额,自己还能捞近十万两银子。 整天吃香喝辣、挥金如土,这就是盐运使的日子! 而霍允枫身为本州守备将军,一年到头只能指望朝廷发的那点微薄军饷,或者靠手下军户种点地过日子,生活水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怎么可能不眼红? 赵言听完,脑子飞快转了起来,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刚才霍允枫和刘季态度那么强硬,简直像故意激怒董大人和丁知府。 他们大概就是想用这种态度传递一个意思:想靠正当审案来弄死赵言他们,门都没有。真想报杀子之仇,除非来阴的。 比如暗杀。 比如夜袭。 而这正是两名武将设好的套。 一旦丁知府和董大人被激得上头,用了律法之外的手段,武将一派就能抓住把柄往上参奏,趁机把他们拽下马。 既能打压对头的气焰,又能把自己人推上去。 现在大遂的律法跟没有差不多,可那是对付没背景的老百姓。要是当官的自己斗起来,闹到皇上那儿,这律法照样能要人命。 赵言一下子全想通了,他停了会儿,开口说:“两位将军,我有个主意,能帮你们快点办成事。” “哦?”霍允枫和刘季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齐声说:“快讲讲。” 赵言吸了口气,认真地说:“刚才董大人和丁大人气得够呛,但他们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多半会把这口气硬忍下去,不会马上动手。不如,再给他们添把火。” “具体怎么弄,你说说看……”霍允枫挺感兴趣地问。 赵言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仔细说了一遍。 刘季听完,嘴角扯了扯。 霍允枫更是眼睛发亮,粗糙的大手一拍赵言肩膀:“行啊,小子有点本事,就照你说的办,我们分头准备,这事要是成了,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两个五品武将又叫来贴身亲卫,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细节,总算定了下来。 等他们走了,姜聿凑过来,小声嘀咕:“言哥儿,你这法子是不是太险了?” 赵言看着远处,慢慢握紧拳头说道:“不险,怎么翻盘?我们没别的路走了。” …… 到了夜里,安平县大牢里。 石头浑身是血,躺在乱七八糟的草堆上,牢房里腥臭混着血腥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熏得人直想吐,他两眼发直盯着房顶,稍微动一下,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疼。 今天在公堂上,董沅亲自抄起水火棍把他一顿狠打。 除了皮开肉绽,骨头好像也断了好几根! 虽然那两个五品武将保下了别人,可石头自己还是得蹲大牢。 他杀人的事儿证据确凿,加上昨晚是自己投案,亲手在认罪状上按了手印,就算霍允枫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喂,吃饭了!” 一个衙役端着饭菜走过来,站在牢门外冷冰冰喊了一声。 石头抬起头,使劲想爬起来,却一次次摔回去,最后只好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爬过去。 就在他伸手要接饭碗的时候,那衙役突然咧嘴一笑,端起碗筷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哗啦! 滚烫的菜汤浇了石头一身,他惨叫一声,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种货色还想吃饭?得罪了董大人,害得我们赏钱都没了。” 那衙役死死盯着石头,把餐盘里的馒头和菜叶一股脑倒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说道:“吃饭?就吃这个吧!” 石头擦掉胸口溅到的热汤,看着衙役那张扭曲的脸,没发火,只是拖着受伤的身子慢慢挪回墙角。 他来投案之前,早就料到了。 安平县衙以前是曹养义说了算,可现在成了丁知府和董大人的地盘。落在这两人手里,肯定少不了被折腾。 石头低声说:“有种就弄死我,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条狗,冲着你主子的仇人叫两声,再回头对你主子摇尾巴。” “你找死!”衙役一听就炸了,从腰间掏出钥匙就要开牢门进去揍他。 这时候,大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衙役一愣,抬头望过去。 只见两个浑身是血的狱卒连滚带爬冲进来,嘴里大喊:“快跑,有人劫狱。” 衙役眼睛猛地一缩,从腰里拔出刀,吼着给自己壮胆:“谁这么大胆子,敢来劫狱,活腻了是吧?” 噗! 一声闷响。 衙役浑身一震,他僵硬地低下头。 刚才那两个受伤的“狱卒”,此时正一人握着一把匕首,一左一右捅进了他胸口。 血顺着伤口往外涌。 第一百四十一章:实在太乱来了 直到这时,衙役才注意到这两人个子特别高大,皮肤黝黑,根本不像常年蹲牢房、病怏怏的狱卒,倒像是军营里那些打过仗的狠角色。 “你们是统军衙门的人?疯了,劫狱等同谋反。”衙役嘴唇动着,带着血泡的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把后半句话淹了回去。 “没证据,就等于没发生。”左边那人冷冷说完,利索地拔出匕首,顺手抹了他脖子。 衙役仰面倒了下去。 另一个“狱卒”直接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打开牢门,二话不说架起石头就往外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统军衙门的人简直太过分了!” 县衙厢房里,丁知府皱着眉。 董大人额头上青筋直跳,脸都气歪了:“他们不是说要保春意坊吗?行,我今天偏要跟他们杠到底。” “我就不信,一群靠力气吃饭的兵痞,还能斗得过我?” “大不了老子把家底掏空,也要让春意坊那帮人死绝!”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朝外面喊道:“来人,把石勇从牢里给我提出来,我现在就要他死!” 嘭! 董大人话音刚落,一个衙役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脸惊慌,喘着大气说:“两位大人,不好了,有人假装成狱卒闯进大牢,把那个杀人的石勇给劫走了。” “什么?” 丁知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简直不敢相信说道:“还有人敢劫狱?” 衙役低着头,不敢看两位大人铁青的脸,说道:“死了三个兄弟,还有几个狱卒被打晕,已经派人去搜了,但还没消息。” “听醒过来的狱卒说,劫狱的那两人下手又快又狠,还没看清人就倒了,那架势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功夫。” 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 劫狱的是谁,根本不用猜,肯定是霍允枫和刘季派来的人。 在这安平城里,也只有他们有这个本事和胆子。 “好,真好,真当本官怕了他们,一步步往死里逼。”董大人气极反笑。 今天公堂上的事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春意坊没扳倒不说,现在连杀他儿子的凶手都被劫走了,这早就不是两边斗法,而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劫狱可是大罪。 对方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眼下虽然全城在搜,但石勇八成已经被转移走了。 刘季是洪州府的守备,在这儿人脉不少,想悄悄送走一个人太容易了。 “这事要不报给林相,请他老人家定夺?”丁知府眉头紧锁,觉得案子越来越烫手。 武将一插手,事情就有点控制不住了,“我们只要抓住他们劫狱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不仅收拾春意坊,连霍允枫和刘季也跑不掉。” 董大人攥紧拳头,说道:“林相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何必惊动他?再说了,要是传到上头,同僚们还不得笑话咱们连两个武夫都对付不了。” 历来文官地位就比同品的武将高。 在朝堂上动动嘴皮、使点手段就能解决大半问题,轻轻松松指点江山。 时间久了,文官心里自然看不起那些武将。 “你有办法?”丁知府问。 董大人闭上眼,他眼下确实想不出怎么对付霍允枫,可是…… 他面无表情,手指捏得发白,说道:“霍允枫和刘季先放放,我得从春意坊那帮人身上先讨点利息,我要他们死,一天都等不了。” “就算明面上动不了他们,我也能拿出三万……不,五万两银子悬赏。管你是江洋大盗还是山贼刺客,谁能把赵言他们的脑袋提来,我当场给钱。” 一个朝廷命官,私底下悬赏杀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乌纱帽肯定保不住。 丁知府急忙劝道:“老董,千万不能这么干,霍允枫和刘季搞这些事,就是为了激你冲动,好抓你把柄,你真这么做,可就正掉进他们套里了,我不同意,这实在太乱来了。” 丁知府和董大人在洪州府共事多年,早就绑在一起了,谁出事另一个也得跟着倒霉。 要是董大人真被那些武将抓到把柄,丁知府自己也逃不掉。 董大人笑得发苦,转头盯着脸色铁青的丁知府,突然问道:“哪个爹能在儿子被杀之后还保持理智?要是死的是你家丁余,丁大人,你会怎么做?” 丁知府被问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老友。 董大人长长叹了口气,毫不遮掩地指了指自己身下,说道:“二十三年前,沅儿出生那晚,我喝醉从马车上摔下来,命是保住了,但身子也废了,这儿,早就没用了。” “沅儿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 “我知道他狂妄又没什么真本事,所以这些年我才拼命捞钱,就想给他多留点家底。” 董大人顿了顿,接着说道:“可现在他死了。” “官再大、钱再多,以后绝了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屋里一片安静。 丁知府瘫在椅子上,说不出话。 董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我要他们死,一天都不想多等。” “要是霍允枫和刘季也想送死,我不介意把他们的人头也加上悬赏。” …… 呼哧!呼哧! 石头被两个狱卒架出大牢,塞进一辆马车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听见车轮一直响,还有马喘粗气的声音。 终于,马车停了,帘子一掀,石头往外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就在外面。 石头看清那人,忍不住喊道:“东家!” 马车外站着的正是赵言,他和姜聿几个人站在安平城外的土路上,朝那两个“狱卒”抱了抱拳说道:“多谢两位帮忙。” 两人这时才脱下身上的狱卒衣服,沉声说道:“守备大人交代的事,我们只是照办,现在城里到处在搜人,时间紧,你们抓紧。” 赵言点点头,一步跨上了马车。 “石头,先别说话,听我说。” 赵言坐在车里,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安全了,等会儿有人带你出洪州府。别多问,跟着走就行,等这事过了,会有人帮你弄个新身份,送你回安平。” 第一百四十二章:提头来见 石头只觉得心口一股热乎劲儿往上冲。 他真没想到,赵言居然会为了他冒险去劫狱,这弄不好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噗通一声! 他直接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眼眶发酸说道:“东家,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以后哪怕你让我去砍皇帝,我石头也不皱一下眉头!” 赵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牙一咬:“赶紧走!” 马车压过地面,跟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姜聿叫了声还站在原地的赵言,沉声道:“言哥儿,咱也该撤了。” 夜风刮过来。 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翻身跨上黄骠马说道:“今晚安平城里怕是得闹翻天,咱不去凑这个热闹,回靠山屯歇一晚。” 劫狱这事儿,实在太大了。 这简直就是在董大人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赵言心里门儿清,董大人现在估计离疯不远了。 “咱今晚不回去,晓雅她们会不会有危险?董老狗万一急红了眼,连夜派人去春意坊呢?”姜聿皱着眉,有点担心。 现在整个安平城都在丁知府和董大人手里攥着,要是他们真不管不顾只想报仇,家眷那儿可就悬了。 赵言摆摆手,平静的说道:“霍允枫和刘季已经调了卫所军去守着了。现在安平城里有两个五品武将坐镇,他们就巴不得对方主动上门,那样就有正当理由动手收拾了。” 安平城的卫所军虽然不算多能打,但好歹是正规军,人人披甲,比丁知府带的那帮衙役强不少。 真要动起手来,不出刻钟,那帮衙役估计就得垮。 哒哒哒! 马蹄声跟打雷似的,在乡道上响得急促。 姜聿骑着马跟在赵言后头,兴奋的说道:“言哥儿,我们这回运气是真不错,撞上两个肯全力帮咱们的五品守备,这波过去,说不定真能和军营那头搭上线了。” 虽然之前跟马帮干架的时候,赵言摆过自己跟“总兵”有关系的架势。 但到了这会儿,姜聿心里也大概明白了,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要是赵言背后真有总兵撑着,对付个小知府,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不过作为兄弟,姜聿也不在意赵言之前是不是唬了他。这种扯虎皮当大旗的事儿,他自己以前也没少干。 当初在乡下跟人干架,他还常把秦离搬出来吓唬人,说那是他拜把子大哥呢! 赵言扯了扯嘴角说道:“那两个武将,也信不过。”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霍允枫和刘季眼里,自己跟整个春意坊,都不过是用来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棋子。两边也就是在这件事上目标一致,暂时搭个伙。 等事情了结,要是自己没用了,估计人家转头就走,不会再有什么往来。 而且,赵言想起跟他们商量好的那个计划,眼睛眯了眯。那法子太险,搞不好就得栽进去。 对方八成也是怕他中途怂了,所以特意把刚劫出来的石头带走了。 现在春意坊外头还守着卫所军,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盯着。 万一他这边出什么纰漏,那些人随时能拿来当筹码要挟。 “这世道,当官的哪有一个好东西?”赵言一夹马肚子,马立刻窜进夜色里。 …… 安平城里火光通明,衙役们几乎把地皮都翻了一遍,可到天亮也没搜出什么。 对这结果,丁知府和董大人其实早有预料,人都敢来劫狱了,还能没点后手?犯人这会儿,怕是早跑到几百里外了。 董大人气得够呛,直奔春意坊去,一看外头居然还驻着卫所军,他眼都红了,冷笑着掉头就走。 回去之后,他也不管丁大人拦不拦,动用了自己在盐道上的关系,直接发了悬赏:要春意坊这群人的命。 贩盐是暴利买卖,这些年来,董大人靠着手里那点权,私下没少拉拢黑道上的人,分他们些私盐份额,换他们替他办事。就连安平城里,也有盐帮的人。 钱和权,到哪儿都好使,他这话一放出去,整个洪州府靠他吃饭的黑道都动起来了。 有人图钱,更多人想借这事巴结他,往后好多捞点生意。 …… 铁鹰帮里,几十个黑衣汉子站得笔直,气势唬人。 一个头发胡子全白的老者眼神发冷,声音梆硬: “盐道上的生意,我们多少年都沾不着边,眼下机会送上门了。要是能把这事办妥,往后就能搭上董大人这条船。只许成,不许败。办砸了,自己提头来见。” …… 黑云寨里头,十几个满脸横肉、穿着旧甲的土匪正磨刀擦枪。 领头的独眼汉子用手指刮了刮斧刃,咧嘴笑了:“老子这些年背了三四十条人命,在洪州府也就值三千五百两,这回当官的儿子死了,随手就开五万暗花,可真是阔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要是咱哥俩能做成这单,往后就能甩了这身匪皮,去府城里当个舒舒服服的有钱老爷!” 山脚下的破庙里。 两个男人围在火堆边啃馒头,其中那个瘦得颧骨凸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安平城有人挂了五万暗花,我们去不去碰碰运气?” “盯着这笔钱的人肯定不少,太险了。” “干杀手这行,本来就是赌命换富贵。你要怕,我自己去。” 瘦子抓起火堆边的弯刀,扣上斗笠,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同伴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也起身跟了上去。 …… 等赵言第二天回到春意坊,范远彬的消息已经送到了。 听说自己被高价悬赏,他不但没慌,反倒笑出了声。 这步棋,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董大人好歹是个五品盐运使,要是对方一直不动作,他还真揪不到什么把柄。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接连被激怒,又死了儿子,这位大人终究是憋不住要用些阴招了。 范远彬在这关头还敢派人来报信,赵言心里有点触动。 眼下局势不明,丁知府和董大人两边施压,万一那两名五品武官没护住春意坊,走漏了风声,漕帮肯定也得被拖下水。 第一百四十三章:计划里的漏洞 就连范远彬自己,也少不了要倒霉。 赵言正经朝着那漕帮兄弟抱了抱拳,说道:“替我谢过你们帮主,从后门走,留神别被衙役看见。” 这阵子事多,虽然春意坊附近有卫所兵守着,但衙役也没少在四周盯梢。 漕帮汉子回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姜聿心里不踏实,开口问道:“言哥儿,现在咱该怎么办?” 赵言笑了笑说道:“该吃吃,该睡睡,在城里,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 一晃七天过去。 这几日,外出“告状”的那些猎户兄弟陆续都回到了安平城,还带回来些好消息。 如今附近不少州府县城的武将那边,都听说了这事,而且都显得挺上心。 只不过路远,那些大人没亲自来,只派了几个兵把人护送回来。 其实他们来不来,已经不要紧了。 只要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就等于给春意坊的人多罩了一层护身符。 何况安平城里,本来就有霍允枫和刘季坐镇。 “言哥儿,我听人说,姓董的在黑市挂了我们的暗花,现在好些人盯着咱的脑袋呢。” 贾川一脚踏进春意坊,气都没喘匀,就冲着赵言嚷道:“五万,整整五万两白银!” “董家那王八蛋,手笔可真够大的!” 他嗓门扯得老高。 屋里,赵言脸上却没半点波澜,只抬手揉了揉额角说道:“你这消息也来得太迟了。就这几天,我在城里已经被人堵了四五回了。” 贾川一听,当场愣住:“他们疯了?城里都敢动手?” 赵言点点头,他眯了眯眼,想起这几天的糟心事。 五天前,他出门买酿酒的高粱,刚走出粮店,路边一个窝着的乞丐猛地跳起来,一刀就朝他心口扎。 那一刀又快又狠,要不是赵言贴身穿着软甲,恐怕连吃救命丹都来不及,命就没了。 三天前,王大嫂出门倒泔水,才走下台阶,一支冷箭嗖地射中她肩膀。 幸好没伤到要害,箭上也没毒。 再到前天晚上。 十几个贼人趁着夜色想摸进来杀人,被熊罴撞见之后,非但不跑,反而硬闯,最后全撂在了狩猎队和卫所军手里。 接连这么闹,春意坊里人人心里发毛。 道上那些人为了五万两银子,简直红了眼,在城里都明着来。 赵言也逮过几个活口,可啥也没问出来。 这种暗地里的悬赏,本来就是嘴上说说、私下传开的事。 没文书,没印章,就一句话。 谁都知道和姓董的有关,可一点把柄都抓不着。 “五万两啊,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心动。”赵言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虽然这几天接连遇袭,但他心里清楚,这都是小场面。 五万两的诱惑,绝不止招来这么点不要命的。 “言哥儿,咱总不能干等着吧?”贾川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言笑了笑道:“当然不等,今天狩猎队人齐,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城进山打猎。”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听傻了。 眼下这情况,在城里待着都不安全,还要出城? 这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吗? 姜聿猛地反应过来,说道:“我懂了,言哥儿是想把他们全引出来,一锅端?” 那五万两的悬赏,迟早招来更多亡命徒。 与其在坊里提心吊胆,不如主动露个破绽,等他们都冒头,再一起收拾。 赵言沉声道:“霍允枫和刘季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这次出城,他们会暗中跟着。” “等我们遇险,他们自然会出现救人。” 这句话让大伙儿一下子明白过来。 姜聿听出了计划里的漏洞,赶紧接话道:“言哥,这说不通啊。霍允枫他们是想对付董大人,可这么干,就算除掉那些亡命徒,也伤不到董大人分毫。那两个五品武官折腾这一出,不是白忙活吗?” 赵言笑了笑,他觉得这段时间姜聿确实长进了不少。不再只想着动手,也开始动脑子了。 他放轻声音,说道:“你说得对,这计划最关键的一步是,我们出城之后,必须被那群冲着暗花来的亡命徒活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愣。 赵言继续说道:“我收到风声,黑道上已经传开了,董大人又加了暗花的价码。杀了咱们,值五万;但要是活捉,能给八万。 霍允枫他们一直没抓到董大人和那些亡命徒勾结的证据。可如果咱们被活捉了,一定会被送到董大人手里。到时候,他私通盗匪这罪名,可就怎么也洗不掉了。” 他顿了顿,“这也就是整个计划最要紧、也最险的一步,拿我们自己当饵。” “董大人这是恨透我们了啊,非要活捉亲手弄死才解气。”贾川咬着牙说。 这计划确实风险极大。城外一旦混战起来,生死就是一瞬间的事,就算经验再足的老兵也难保不出意外。 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可当赵言看过来时,却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东家,你一句话,我们就跟!” “出城就出城,怕什么!” “你是我们的主心骨,有你在,就算闯府台衙门弟兄们也敢。” 赵言看着一张张脸,沉声说道:“兄弟们,当初你们跟我,是想谋个好前程。但这段时间下来,麻烦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向你们保证,等这次事过去,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咱们都能过得安稳。” 猎队的汉子们没说话,但眼神都定定的,满是信任。 这段时间虽然波折不断,可谁都看得明白:每次风波过后,猎队的家底就会厚实一截。大家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图的不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加入猎队不到三个月,每人至少挣了二三百两银子,顶得上过去十年。每天吃得是鲜肉白面,住得宽敞亮堂,酒也是好酒。就算养死士,也不过这样了。 “明天,出城。”赵言看着这群兄弟,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这段时间里,赵言确实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曹养义、康庆宗、林坚,还有范远彬跟霍允枫刘季,这些人要么过去、要么眼下都算跟他站在一边。 第一百四十四章:断成两截 但他们人脉再广、势力再大,赵言心里也明白,这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能完全倚仗的靠山。 他们接近自己,个个都带着这样那样的算计。 只有狩猎队这帮兄弟不一样。 他们虽然都是穷苦出身,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可却是跟着自己真刀真枪拼杀过来的。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钱财才凑到一起,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感情早就深了,早就不是东家和伙计那么简单。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狩猎队的人就已经聚在春意坊门口。 赵言骑在马上,清点完人数和装备,朝众人喊道:“各自再查一遍家伙,准备动身。” 这趟出城肯定危险重重,他之前也做足了准备。 队里十几号汉子,每人衣服里头都套了件内甲,是从卫所军那儿借来的。 大遂律法虽然禁止民间私藏铠甲,但那指的是外穿带护肩、护心镜和头盔的那种。像这种贴身穿的锁子甲背心,倒没明令禁止。 只要别太招摇,不故意显摆,一般也没人追究。 看大家都准备好了,赵言一甩马鞭,狩猎队跟着马蹄声轰隆隆响起,大张旗鼓地往城外奔去。 他们前脚刚走,春意坊附近几个乞丐打扮的男人后脚就快步散开,消失在了街角。 …… “赵言他们出城了?” 县衙里,丁知府和董大人听到消息都愣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时候赵言不但没躲进军营的重重保护里,反而自己往城外跑。 这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董大人沉声问道:“有军营的人跟着吗?” 报信的“乞丐”摇头说道:“小人看得清清楚楚,队伍里就只有狩猎队那些猎户,一个外人都没有。” …… 沉默了好一会儿,董大人和丁知府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陷阱。” 这手法不算高明! 眼下这情形,换个正常人都不可能随便出城。对方这么招摇,摆明是另有打算。 “哼,他们是想把藏在暗处的杀手引出来,一网打尽。”董大人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显然看不上这种布置,“要是我没猜错,霍允枫和刘季肯定派了人在暗中盯着。” 丁知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就是个阳谋,就算知道是陷阱,那些杀手为了拿你的赏金,也肯定会在城外动手。” “不过再好的计划,也难保不出意外。”董大人眉毛动了动。 “霍允枫他们为了不引人注意,肯定不会派太多人暗中跟着。要是想拿赏金的杀手一窝蜂全上,就算军里来的好手,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护住赵言他们。”丁知府不紧不慢地说: “这招是明着来的,但最后谁赢,还得看两边谁更硬气。” 哐! 董大人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道:“再说了,就算他们把城外的杀手都杀光又怎样?赵言只要没死,我一文钱都不用掏。我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人办事?” …… 马蹄声在乡道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刚出安平城,赵言就警觉了起来。 熊罴跟在马队后面跑,速度居然一点不比黄骠马慢。 马队一路疾驰,快到靠山屯的时候,路边大树的枝叶忽然晃了晃,一支黑箭猛地射出来。 “锵!” 一直绷紧神经的姜聿立刻察觉不对,手里的朴刀舞得又快又密,一下子就把箭劈落在地。 咔嚓! 箭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见偷袭没成,转身就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 “往哪儿跑!”贾川一看,拉弓搭箭,骑马就追。 但紧接着,灌木丛里“嗖嗖”飞出来七八支箭,还有几条铁锁甩出来,直朝着马腿缠过去。 “躲躲藏藏的玩意儿,给老子出来!” 姜聿吼了一嗓子,提着刀就冲上去,砍掉几支箭之后,左手一伸凌空抓住铁锁,猛地一扯,两个汉子直接被他从草丛里拽了出来。 噗!噗! 贾川手快,一人一箭就给解决了。 狩猎队剩下的人也没闲着,很快把周围围住,没一会儿就揪出七八个杀手。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干脆利落地砍了头。 血喷出来,溅得草丛里到处都是。 姜聿冷笑一声,一脚踢飞一颗脑袋,说道:“就这点本事,也想来拿赏钱?这年头,不自量力的人可真多。” 打扫完战场,也没从这些杀手身上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赵言就让人把他们随便丢在草丛里了。 赵言翻身上马,对大伙说:“都打起精神,这几个可能只是来探路的,硬仗还在后头。” 几万两银子的诱惑有多大? 在这年头,二十两能买一头牛,一百两能在县城置办个大院子。 要是有一千两,足够当个富家翁,舒舒服服过后半辈子了。 上万两,就算有钱如当年的秦离,看到这么一大笔银子,估计也得眼红。 赵言琢磨,冲着这笔钱来的人,少说也得三百往上! 这都还算往少了算的。 马队冲进靠山屯,田里头不少村民正在浇才种下的麦苗,看着一片平静。 可仔细一瞧,这些人的脸都生得很,干活的样子也别扭,一点也不像常年下地的。 一个个胳膊腿结实,眼神带着狠劲,哪像普通庄稼人,分明是军营里练出来的兵。 “村里藏了几十个兵,都是统军衙门挑出来的好手。”赵言压低声音说。 这计划是他和霍允枫一起定的,早就提前在这儿安排了人手。 他俩估计,那群杀手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就是大龙山脚下。 道理简单,大龙山容易藏人,好埋伏,路又陡,一旦打起来很难跑掉。 靠山屯挨着大龙山,这边一有动静,埋伏的士兵马上就能赶过去。 贾川有点担心的说道:“才几十个?” 他们今天要对付的可是几百号人,兵再能打,人数差这么多,能行吗? 赵言摸了摸腰包里那块遣将虎符,脸上没什么紧张,“靠山屯本来人家就少,一下子来太多生面孔,根本瞒不住。说实话,这几十个人也就是配合咱们演场戏,真指望他们也不太实际。” 第一百四十五章:抢了功劳 “走了!” 他没全说透,只简单交代几句,就骑马回了赵家大院。 …… 深秋的大龙山裹着一层雾。 远远望去,山就像蹲在那儿等着人自己送上门似的。 赵言故意在靠山屯停了半个时辰。 “哟,今天山脚下还挺热闹啊。” 赵言抬头往前看,山路入口聚了十几条汉子,也是猎户打扮,穿着兽皮,拿着猎叉、长矛,还牵着两条狗。 看见赵言他们过来,对面带头的猎户走上前,挺热情地招呼道:“兄弟,进山啊?” “你们绕路吧,昨儿下雨,进山的小道冲垮了!” “我们正打算从西边……” 锵! 赵言压根没接话,直接从腰里抽出柴刀,照面就砍了过去。 咔嚓! 那猎户头子吓得举起钢叉一挡,踉跄退了两步,脸色一变道:“你干什么?我好心告诉你们路毁了,你不领情还要动手?” “懂了,你们是想独占山里的猎物是吧?兄弟们,抄家伙。” 猎头身后那帮人唰地抄起家伙。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是打猎的也好,不是也罢,今天我懒得琢磨。要怪,就怪自己运气差,撞到我手上了。” “杀!” “一个都别放走!” 他话音一落,姜聿带人直接扑了上去。 那头领脸色一沉,咧嘴冷笑道:“早说了,这点把戏骗不过你们。值八万两暗红的主,哪有那么容易唬住?” “弟兄们,都出来吧!” 四周灌木丛和树林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转眼冒出四五十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胳膊上刺着狼、鹰之类的图案,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泗水县,狼鹰堂。”那头领往后撤了两步,报出名号,“今天你们这几条命,我们收了!” “杀!” 吼声一起,周围人全压了上来。 赵言反应极快,挽弓连射三箭,当场撂倒三人。 姜聿吼了一嗓子,手里那柄丈把长的朴刀抡起来,像劈柴似的杀进人堆,左右开弓。一刀下去,就有一两人惨叫着断手断脚,血溅得到处都是。 贾川、陈林他们背靠背守着,冷静应付。就连熊罴也瞅准空子,一口咬碎了一个敌人的脚踝,那人当场就趴下了。 一照面,场面就彻底乱了。 赵言射完三箭,人已经冲到跟前。他扔了长弓,攥紧那把跟了自己很久的柴刀,迎面猛劈下去。 咔嚓一声,沉甸甸的刀身直接砍进了对面那人的胸口。 嘭! 他根本来不及抽刀,只能猛起一脚把对面踹开,顺势抡起柴刀往前一扫,又把另一个敌人的胳膊给划了道口子。 “放箭!” 那猎头一看狩猎队这群人这么凶,刚一碰面就把自己手下十来个兄弟给伤了,立马换了法子。 弓弦咯吱作响,十几把硬弓瞬间拉满。 咻咻几声,箭矢带着风声就扎了过来。 当! 可箭射中赵言胸口,想象中的穿心场面根本没出现,箭头就像撞上了铁疙瘩,哐当一响,直接掉地上了。 射向其他几个人的箭也都差不多。 猎头一愣,紧跟着反应过来说道:“他们里头穿了甲!射他们手脚!” 但陈林比他更快! 这汉子在狩猎队里一向箭术出名,只见他就地一滚,拉开弓就射一箭。 那猎头躲都没躲及,长箭噗嗤一下钉进他喉咙! 他眼睛瞪得滚圆,踉跄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看见自家头儿死了,这群杀手非但没退,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更玩命地往上扑。 而这时候,几声尖啸突然响起,又有一伙人从不远处土丘后头冒了出来。 这帮人大概二三十个,穿得打扮和狼鹰堂完全两样。 带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抓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宣花板斧,满脸络腮胡,身板壮得像头熊。 “弟兄们,给我杀,别让旁人抢了功劳。” 独眼大汉瞅见乱哄哄的战团,当场就狂笑起来:“老子是黑云寨的谢辛,外号独眼龙!今天这暗花,老子拿定了。” “前头狼鹰堂的杂碎,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剁了。” 黑云寨和狼鹰堂都是泗水县地头上的势力。 跟虎头山比,黑云寨这群土匪更狠,人虽然不多,但个个能打。尤其这独眼龙,曾经一个人一把斧子,正面砍翻过十二个当兵的。 就算放到整个洪州府,他也算号人物。 贾川刚劈倒一个杀手,额头冒汗道:“操,又来一帮。” 赵言冷哼了一声,他早就想到会这样,今天埋伏在大龙山附近的杀手,恐怕不下三百。 现在只是有一两批心急的跳出来,那些能沉住气的,还躲在四周等着机会呢。 赵言沉声开口说道:“阵型别散,箭手缩到里头,拿刀和矛的守在外圈。” 一块儿拼杀了这么久,狩猎队这群汉子早就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打法,配合起来熟得很。 姜聿和大柱领着几个身板结实的汉子,攥着长家伙围在外头。 陈林、贾川这几个箭法好的守在里头,既能放冷箭,又不怕被人冲乱阵型。 “呵!这几万两银子的人头果然不简单,真有点能耐!” 谢天宝带人冲到跟前,瞥见地上已经歪七扭八躺了十几具尸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又冒出兴奋的光。 他抡起大斧,蛮横地往前一扫,咔嚓两声,两名狼鹰堂的杀手当场被砍成两截,惨叫声炸开,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独眼龙,你……” 正在混战的狼鹰堂众人脸色铁青,眼都红了,当即有几个人调头朝他们杀过来:“找死!” 赵言看见这情形,嘴角一扬。 这些冲着悬赏来的势力本来就不是一伙的,互相之间还较着劲。 人虽然多,但根本不会联手,有时自己还得先打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赵言明知今天对手人数多出几十倍,心里却仍然不慌的原因之一。 “老子早叫你们滚了。”谢天宝瞥见冲向自己的狼鹰堂杀手,一脸不屑,吼了一嗓子,身后立马窜出几个凶悍的土匪,端着长矛就往前捅。 一个照面,六个杀手被刺穿身子,像糖葫芦似的串在矛上。 谢天宝大笑几声,忽然把目光钉在赵言他们身上,沉声道:“一群废物,这么多人还拿不下,滚一边去,让你爷爷教你们怎么冲阵,兄弟们,一个回合,给我冲垮他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来的不止一伙 噗通几声,那几个狼鹰堂杀手的尸体被随手扔在地上。 眼看对头这么狠,加上没人指挥,剩下的狼鹰堂人马不由得怂了几分,只好咬牙往后退开战圈。但他们也没走远,像一群鬣狗似的在不远处晃悠。 黑云寨的土匪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谢天宝一声令下,十来个壮得像牛的土匪迅速靠拢到他身边,摆出个箭头似的三角阵。每人手里不是长矛就是重锤、大斧,清一色的重家伙。 明摆着,这是一队靠力气硬冲的! “放箭!” 赵言当然不会干等着他们冲上来,立刻拉弓瞄准谢天宝射去。没想到谢天宝块头虽大,动作却不慢,身子一偏就躲开了这一箭。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响起,那十几人的山匪重队像野牛一样撞了过来。 陈林、贾川他们连忙放箭,箭矢嗖嗖地飞出去。 那帮人根本不躲,身上的自编藤甲挡掉了大半乱射过来的箭,偶尔几支从缝里扎进去,也没造成太大伤害,连往前冲的速度都没慢下来。 “姜聿!”赵言扔下长弓,重新捡起柴刀。 “来了!”姜聿大吼,往前猛踏一步,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朴刀劈开空气,朝着谢天宝就砍过去。 “找死!”谢天宝一脸狠笑,看着个头力气都不输自己的对手,也把宣花板斧抡得呼呼作响,从下往上硬碰硬迎了上去! 铛! 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当场炸开。 斧头和朴刀撞上的瞬间,一股大力震了过来,谢天宝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压不住的劲道,自己一向得意的力气居然被压住了。朴刀压着板斧,一点一点往他脖子逼近。 可紧接着,姜聿手里的朴刀杆子发出撑不住的断裂声。 咔嚓! 谢天宝顿时觉得手上一轻。 半截刀身被弹飞出去,姜聿手里只剩下半根光秃秃的木杆! 这时,大柱他们也和别的山匪撞到了一起,混战起来。队形晃了晃,但没乱。 “连老天都帮我!” 谢天宝大笑,举斧就要往姜聿头上劈,眼前却突然一闪。 赵言像鬼一样忽然冒出来,一刀插进两人中间,角度刁得很,直直砍在谢天宝脸上。 噗嗤一声,山匪头子脸上顿时多了道深得见骨的伤口! “啊!” 血喷出来,谢天宝痛得连声惨叫。 姜聿抓住机会,一拳就砸了过去。 只听见像西瓜炸开似的噗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眼前,谢天宝的脑袋就这么被打爆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是个不经打的。”赵言撇撇嘴,脸上带着嘲弄。 看到这一幕,黑云寨剩下的土匪全傻了。谁也没想到,最能打的老大居然一个照面就被轰碎了脑袋。 一道道目光全都盯在姜聿身上,看着他正在擦沾血的拳头,每个人心里都在吼着同一句话: 这还是人吗? 赵言手上却没停,挥刀就把左边一个土匪砍退出去。 其实谢天宝真不算弱,就凭那身板和力气,就算赵言自己跟他正面硬拼,也占不到便宜。 可惜,姜聿比他更不是人。 姜聿本来就力气大得吓人,加上这些天赵言认真教了他形意拳的发力方法,学会了用腰胯带动拳头,把杀伤力全逼出来。 说实在的,现在他一拳下去,能撂倒一头壮牛。 “一个都别放走,全宰了。” 赵言一声令下,狩猎队的汉子们气势顿时上来了,个个眼都红了。 黑云寨那边却完全相反,全慌了神。 谁也没想到,一个照面自家老大就送了命。原本那股子凶悍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没了领头的,除了三四个盗匪红着眼嗷嗷叫着要给谢天宝报仇,剩下的都开始缩手缩脚,眼神乱瞟,分明是在找机会开溜。 “呸,活该,叫得挺凶,结果一个回合就让人给收拾了。”躲在近处的狼鹰堂杀手也没走远,此时一个个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嘴里不干不净地嘲讽着。 噗嗤!咔嚓!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藤甲被劈开的碎裂声,接连不断响起来。 场子里顿时血肉横飞。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惊慌地大喊道:“点子太硬了,跑,快跑吧!” “大当家都死了,这赏钱,我们可没命拿!” “老子不干了,撤!” 黑云寨这帮人虽说悍勇,可一上来就死了头领,气势先就矮了半截,再加上装备不如狩猎队精良,交手不过几十息工夫,就明显落了下风。 五六个人当场被砍了脑袋,还有几个中了箭,躺在地上嚎个不停。 剩下几个没受伤的胆都寒了,哪还顾得上惨叫的同伴,扭头就朝不同方向逃散。 赵言当然不会放他们走,他和陈林、贾川拉开长弓,手一松。 离弦的箭嗖地飞出去,当场又射翻了三四个。 最后,只剩两三个侥幸逃进了林子,没了踪影。 “哼,跑得倒快。”姜聿冷着脸,拎起朴刀,给地上那些受伤没断气的盗匪一一补了刀。 对付这些敌人,他从来不会手软。 见狩猎队这么凶悍,躲在远处的狼鹰堂杀手也被镇住了。就算知道赵言他们体力消耗了不少,还有人挂了彩,一时半会儿也没敢再冲上来。 贾川环视一圈,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血,咧嘴笑道:“言哥,那群怂货被吓破胆了,看来董大人请来的这帮杂碎,也就这点能耐!” “别掉以轻心。”赵言低声说。 他让大家赶紧检查装备和伤口,抓紧时间喘口气、恢复体力。 刚才那场厮杀,他们至少砍了二十多人。 因为穿着贴身的软甲,狩猎队的人倒没受什么重伤,只有顶在最前面的大柱、姜聿这几个,手臂上被划了几道口子。 随便拿布条裹了裹,不算什么事。 可还没等赵言他们多喘两口气,远处林子里又晃出了人影。 这一回,来的不止一伙,是三批人。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号。 “聿子,放信号,叫靠山屯的军士立刻赶来。”赵言一见这阵势,马上转头向姜聿吩咐。 敌人越来越多,姜聿不敢再拖,立马从怀里掏出个竹筒似的东西,点着引信就往天上一扔。 第一百四十七章:打得七零八落 刺耳的尖啸声中,一道红光窜上半空。 这正是他和霍允枫约好的信号。 靠山屯里,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农夫”一听见动静,马上扔下锄头铁叉,从泥地里抽出长矛马刀,迅速集结成队,朝着大龙山方向奔去。 …… 新冒出来的这三伙人打扮各不相同,明显不是一路的。 但都一样的是,他们手里除了刀剑,还多了铁链和刺网,摆明是冲着活捉狩猎队来的。 这点赵言早就料到了。 董大人开的暗花价钱不一样:杀了春意坊的人,赏五万;要是能活捉,赏金差不多能翻倍,到八万! 三万两的差价,谁不想拼一把? 没废话,也没停顿,这三伙人一露面就扑了上来,从不同方向围攻。 “东家,箭快没了。” 陈林摸了摸身后的箭壶,里头只剩七八支箭,脸色有点发白。 “尽力挡就行。” 赵言倒不慌。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他们得“被活捉”。今天的血战,不过是演场戏。 不过戏也得演得像一点。 要是他想,随时能用遣将虎符把这些人全收拾了。 姜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护好自己,兄弟们,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下子了。” 混战一下子爆发! 一百多个敌人涌上来,转眼就把狩猎队吞没。 十来个汉子就像浪里的小船,被不断冲撞,眼看就要被吞没。 “杀!”赵言吼了一声,一刀砍翻面前一个敌人。 姜聿捡起谢天宝掉落的宣花板斧,抡得呼呼生风,三尺之内没人敢近身。 但紧接着,几条铁链猛地甩过来,缠住了斧头。 另两条则直接套住了姜聿的双腿! 十几个人拽着铁链往后猛拉,链子顿时绷得笔直。 姜聿没稳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刚倒下,几张网就罩了上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放开老子!”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挣扎。 可现在他就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再怎么挣也脱不开身。 “绑上。”人群里有个低沉的声音吩咐道。 十几个人冲上来,七手八脚捆住姜聿的手脚,把他绑得像个粽子。 “嗯,姜聿……” “哟,春意坊点名要的人,脑袋值三千两,要是能抓活的,五千两到手。” 有个领头的掏出画像,对着姜聿的脸比了比,咧嘴一笑道:“弟兄们,把人捆结实了看好了,别叫他溜了,也别让其他路子的人给半道劫了!” “聿子!”贾川喊了一嗓子,想冲过来救人。 结果几条铁链子哗啦啦甩过来,没几下他就被按趴在地上,跟姜聿一样给绑了。 “又逮着一个。” “嗤,这帮打猎的真是活腻了,城里不好好待着,非跑出来送命!” “还以为他们多能扛,结果就这?” 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没多久,贾川也被拖了出来,跟姜聿一块儿绑在了树干上。 这一百多号人明显是练过的,比狼鹰堂和黑云寨那帮人准备得更周全,带的家伙什都特别针对。 不怎么硬拼,专甩刺网、飞爪跟铁链子缠人,先把狩猎队的阵型扯散,再一个个敲掉。 这法子还真管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大柱、陈林他们七八个人全给按住了。 场上就剩赵言、小武和六子还在撑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乱了起来。 喊杀声猛地炸响,还有人惨叫道:“操,这帮猎户有后手,刚才他们放了信号。” “是统军衙门的兵!” 靠山屯离大龙山本来就近,加上当兵的早就候着了,来得特别快。 这帮军士确实带着股狠劲,到底是正规行伍出来的,跟江湖混饭的不一样,刚一照面就把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这群亡命徒很快就发现,兵其实不多,也就四五十个,而且穿的都是布衣,没披铁甲。一下子胆子又壮了。 他们干的本就是玩命的买卖,有的是土匪出身,有的身上早就背着官府的悬赏,再多一条杀兵的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现在大遂朝廷里头乱外头也乱,军队光应付边境蛮人和突厥都够呛,哪还顾得上他们这种小喽啰? “统军衙门算个屁!” “兄弟们别虚,这帮废物在边境被突厥鞑子和蛮人揍得屁滚尿流,根本就是纸糊的老虎。” “今天谁挡我们发财,谁就得死!” 这群人眼都瞪红了,非但没退,反而扭头朝着军士们扑杀过去。 转眼间,厮杀声更凶了,断手断脚四处乱飞。 血淌了一地,在泥洼里积成了暗红的水坑。 这群敌人跟疯了一样,军士们渐渐扛不住了,被打得连连后退。 另一头,狩猎队仅剩的几个弟兄也被拿下了。赵言他们全给大网兜住,捆了个结实。 这下子,那群草寇更来劲了,气势汹汹地压上去,把三四十个军士打得七零八落,逃的逃散的散。 小六在网里挣扎着,朝赵言喊道:“言哥儿!” 赵言抬手朝他摆了下,示意他别慌。 “哈哈!” 眼瞅着军士跑光了,乱哄哄的场面慢慢静了下来。 几伙人盯着网里的狩猎队,脸上都带着狠笑。他们互相瞟了瞟,好像还想着再动手抢人,不过最后有几个领头的站出来谈了谈。 没真打起来。 吵吵闹闹商量了一阵,他们决定把赏金平分! 打到这份上,谁家都没少死人,要是再拼下去,就算能独吞赏金,自己也得赔进去大半人手。 不值当! 一个左脸带疤的黑脸汉子走上前,沉声吩咐道:“把人带走,赶紧派人去通知董大人,叫他带银子来领货!” 四周响起一阵哄喊。 …… “什么?”董大人猛地站起来,一脸不敢相信。他听手下说完,愣了好一会儿才道:“狩猎队的人全被活捉了?一个没少?” 手下低头应着,递上一封信,说道:“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他说,请老爷带上银票,到城外验人。” 董大人脑子飞快转着。 狩猎队这么容易就被抓了?真的假的? 手下接着说道:“对了大人,传话的还提了一句,想再加一万两。因为抓人的时候,有军士帮狩猎队,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打退。这群人真是贪得没边。” 第一百四十八章:只剩一种可能 军士? 董大人一听,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心里踏实了。 果然是个套。 赵言和霍允枫想设计引出暗处的杀手,谁知玩脱了,杀手人多,连当“小雀”的军士都没打赢,反倒让狩猎队被活捉了。 搞砸了,他们自己搞砸了! 董大人笑道:“呵……没事,多一万两算什么?赶紧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没多久,县衙后院就有一队人马快马加鞭往城门方向赶去。 …… 这时候。 卫所军营里,霍允枫和刘季面对面坐着。 “姓董的已经动身了,霍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他现在一心替儿子报仇,去晚了的话,赵言他们怕要出事。”刘季低声说。 “不急,不急。” 霍允枫吹了吹杯里滚烫的茶,笑了笑道:“刘兄,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你说姓董的,是跟土匪勾结、买凶杀人没成罪更大,还是真把人弄死了罪更大?” 刘季呆了呆说道:“霍兄,你是想让董义远杀了赵言那帮人之后,我们再当场抓他?” 霍允枫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低声说:“想扳倒一个五品官没那么容易,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要是赵言那几个人的命,能让董大人的罪更重几分,那也不算白死。” 赵言和狩猎队的汉子们被押到大龙山东边的一处荒村。 这儿以前也是个住着三四百人的村子,可惜因为土匪闹事、税太重,再加上总有野兽从山里下来伤人,原来住这儿的百姓大多搬走了。 有的去别处投亲,有的干脆成了流民。 时间一长,村子就荒了。 赵言和姜聿等人被关在一间屋顶破了大洞的土屋里,外面围着几十个眼神凶狠的壮汉守着。 眼下在这群人眼里,狩猎队这帮粗汉子简直比宝贝还珍贵,看得他们眼都舍不得眨。 董大人开了八万两银子的赏。 狩猎队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值两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中年汉子沉声开口,对手下吩咐道:“弟兄们都眼睛擦亮点,去附近多转转,别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刚才那队官兵被我们打散了,谁知道会不会跑回去搬救兵。” “全都打起精神,去周边的路口盯着,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人,马上回来报告!” 这群草寇虽然刚才打退了官兵,但一点也没放松警惕。 很快,十几名手下就散了出去,把这附近的山路、小道全给守住,确保没人能偷偷摸进来。 “拿到这笔钱,咱们可就过上好日子了,哈哈……” “老子要去青花楼找十个姑娘,痛快玩上三天三夜!” “瞧你这点出息!” “钱算什么?这回要是能攀上董大人,拿到私盐生意,那才是来钱的路子!” 一群人兴奋地聊着天,时不时朝屋里瞥几眼。 在他们看来,狩猎队就是他们踏向富贵路的敲门砖。 姜聿手脚被绑着,挪着屁股靠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言哥儿,你说坊里会不会也出事了?姓董的那混蛋,会不会趁我们不在,对采薇妹子她们下手啊!” 姜聿知道赵言的计划,所以不太担心自己这伙人的安危。 但李采薇和家眷们都还在城里,万一等下董大人真来了,霍允枫带兵过来围捕,春意坊那边守备就空了,要是真有杀手趁那时候动手。 “坊里很安全。”赵言坐在刺网里,他比姜聿那些人待遇稍好点,手脚没被捆,但全身上下让刺网裹了个结实。 敌人也不怕他跑,刺网上密密麻麻全是带倒钩的尖刀,亮得扎眼,动作稍大点就得扎进肉里。 再加上四周还有不少人盯着,就算赵言再能耐,也绝对冲不出这个包围圈。 赵言低声说道:“大家都知道,董大人发的悬赏是针对我们这些男人,没人会费劲去杀坊里的女人。再说了,今天我们这一动,估计所有杀手都被引到城外了。” 听到这话,众人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赵言接着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我们的戏已经唱完了,剩下的得看董大人和霍允枫他们了。” 他们压低声音说话,旁边看守的人虽然看见了,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几个草莽汉子脸色一沉,站起来警告赵言他们不许再吭声,否则就要动手教训。 见状,狩猎队的人都挺配合,立刻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日头就升到了头顶。 乡间的土路远处,一道尘土扬了起来。 那是一支马队正在赶路。 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跑回来,结结巴巴喊:“来了!来了!” “谁来了?”有人问。 “董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那支马队已经冲到了荒村前面。 几个头目抬头看去,见马队也就十几个人,而且没有穿军服的,这才放下心。 “请问,哪位是董大人?”那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中年汉子扫了一圈,抱拳问道。 马队里,一个管事的翻身下马,沉声说道:“董大人没来,我是董府护院刘大胜,奉命来办事。今天的事,就由我跟各位交接。” 中年汉子一听,脸上露出失望。 他本来还想趁这机会给董大人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对方根本没露面。 同样觉得失望的还有赵言,他皱紧眉头,神色严肃。 董大人果然够滑头,居然派手下人来和这群人碰面,自己压根不露面。 这样一来,就算霍允枫他们想当小雀,也只能逮到几只小虾米。 “言哥儿……”姜聿也察觉到不对,小声叫了他一声。 “不,不对。”赵言猛地反应过来,现在安平城和洪州府都有军士巡查,董大人不可能把狩猎队带到这两个地方。毕竟带着这么多人走,夜长梦多,半路容易出意外。 他也不可能让手下在这儿就把狩猎队杀了。 既然要求“活捉”,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董大人对狩猎队恨得要命,下令活捉,肯定是为了亲手报仇那份痛快,所以他绝不会让别人代劳。 既然没法带狩猎队走,也不可能叫手下人亲自下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饶你一命 要么董大人今天已经来了,就藏在附近。 要么他干脆混在马队里,只是还没露脸! 想到这儿,赵言朝马队那边扫了几眼,视线很快落在后面那些披着宽大罩衣的人影上,最后死死盯住其中一个。 那人半张脸遮在斗篷阴影下,可光从露出的下巴和鼻梁,赵言就感到一丝眼熟。 错不了,就是董大人。 赵言松了口气,嘴角一扯,冷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姓董的还真够小心的,怕这群人消息不靠谱,或者有诈,干脆自己先藏着。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后头,这样万一出事,他也不会惹眼,随时能溜。” 看明白情况,赵言心里彻底踏实了。 董大人已经进了局,接下来,就等霍允枫了! “那行,我们一手给钱,一手给人吧!” 下山虎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想再拖,直接开口提交易。 “等我验完他们的身份,钱,自然给你们。”刘护院大步走过来,装模作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晃了晃。 周围那群江湖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赶紧让出一条路。 刘护院大摇大摆走到狩猎队跟前,忽然抬脚勾起姜聿的下巴,哼笑一声道:“我认得你,你不就是之前带着霍允枫和刘季回衙门的那小子吗?” “呵,以为搭上霍允枫就没事了?” “今天照样得死!” 刘护院冷笑着,转身去核对其他人的身份,都确认完了,才走回队伍里,凑到一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那人掀开罩衣,露出一张满是怨恨、狰狞的脸。 董大人! 赵言刚才没看错,真是他。 董大人脱下罩衣后,也不再掩饰,眼睛死死盯着赵言,一步一步走近说道:“赵言,又见面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把你扒皮抽筋,今天总算能如愿了。”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全是马上能报仇的痛快。 “董大人,您这……”下山虎汉子看见他,一脸吃惊,刚要说话,就被旁边的护院拽到了一边。 厚厚一叠银票塞进手里,下山虎眼里顿时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贪。 “分钱分钱,老子也得有一份!” 那帮土匪头子一看这情形,立马全围了上去。 董大人压根没正眼看他们,只管一步步逼近狩猎队,咧嘴笑了:“跟老子玩引蛇出洞?玩脱了吧?现在落我手里,什么感觉啊?是不是都快吓尿了?” “要打便打,要杀就杀,废话那么多?”赵言突然抬头,瞪着眼睛骂,“想吓唬我?你还差得远。” 董大人脸一沉,气得反而笑出声说道:“行,算你骨头硬。” “不过你想得美,我花了这么多银子抓你们,哪能让你死得痛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低声说:“我得亲手慢慢磨,让你们受够罪,再看着自己一片片被削光,绝望到死。” 刀光泛冷,锋利得很。 赵言喘气声越来越重。 他望向远处安静的土路,心里越来越急。 董大人都露面了,霍允枫人呢? …… 离荒村不到二里的一处土坡后面,一个穿着农民衣裳的兵卒跪着禀报道:“大人,董义远已经和那帮黑道碰头,银票交了,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霍允枫一身盔甲,坐在石头上,悠闲地往嘴里丢花生米,说道:“急什么,再等等,让董大人先出出气。” 刘季摸了摸下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也没开口。 在他们看来,狩猎队这几条命,不值什么钱,能趁机搞垮对头才是正经事。 “那就再等会儿,等董义远手上见了血,罪名坐实,我们再露面。”刘季低声接话。 …… “你是领头的,我找不着杀我儿子的石勇,就从你开始。” 董大人握着短刀,慢慢蹲到赵言面前,突然伸手抓住他胳膊,一刀扎了进去。 嗤! 刀尖进肉,血立刻溅了出来。 赵言只觉得胳膊一凉,刀刃已经埋进肉里,刚要挣扎,又被刺网勒紧,根本动不了。 疼得钻心,他咬得牙齿咯咯响。 董大人手上慢慢用力,把刀往深处推,冷冷的说道:“我问你,石勇是不是被霍允枫他们劫走的?老实说他躲哪儿,我心情好,或许饶你一命。” 董大人这回不光想替儿子报仇,更想从赵言嘴里逼出石勇的下落,把劫狱的罪名扣在霍允枫和刘季头上。 这样仇也报了,对手也除了,一举两得。 “你凑近点,我告诉你。”赵言冷笑。 董大人半信半疑,俯身靠过去。 “他就在,你媳妇被窝里!”赵言突然一口唾沫啐过去。 董大人没躲开,脸都黑了,说道:“好,真够硬。等会儿把你一身肉片干净,看你还嘴硬不?” 他突然从赵言胳膊里拔出刀,带出一股血。 姜聿一看就火了,张口就骂:“狗官,你有本事冲我来,你儿子董沅当初死的时候,就是我和石头动手干的。” 董大人眉头狠狠一跳,扭过头,眼神像要杀人一样瞪向姜聿。 赵言死死盯着远处的土路,眼神越来越狠。 该死的霍允枫,说好了这时候他该到了! 可路上一点人影都没有,不是出了事,就是那家伙故意的。 “当官的,没一个靠谱,老子本来就不该全信你们。”赵言喘着粗气,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看着董大人一步步走向姜聿,手悄悄摸向腰包里那枚发烫的遣将虎符。 “既然你急着送死,本官就先成全你。”董大人抹了抹刀上的血,猛地朝姜聿脖子扎下去。 “干你娘!”赵言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腰包里的虎符烫得惊人。 咚咚咚! 野地里,突然炸起一阵战鼓声。 那声音好像从天上砸下来,听得人心里发慌,腿都发软。 董大人动作一顿,一脸懵地朝四周看。 旁边的土匪们也傻了,全都扭头找声音是哪儿来的。 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跟着鼓声,地都好像在晃。 马蹄重重踩在地上,轰隆隆的。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所有人睁大眼睛,看见地平线那头冒出来一队骑兵,银甲反光,长枪林立。打头的人举着一面大旗,上面狂草写着一个大字:岳! 第一百五十章:心凉了半截 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铠甲照得人眼花。 这支骑兵一句话不说,没喊没叫,就沉默着冲过来。 可马蹄声轰隆隆的,像踩在每个人心口上,吓得人直哆嗦。 “是统军衙门的人?” 董大人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其他土匪也都吓傻了,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不是派人盯住路口了吗?哪来这么多骑兵?”一个外号下山虎的汉子声音发抖,手脚冰凉。 那队骑兵起码两三百人,个个穿着铁甲。 一股杀气扑过来,隔老远都让人喘不过气。 刘护院反应快,冲过来拽住董大人就要上马:“大人!快走!” “我还没亲手弄死这群杂种……”董大人眼睛通红,举刀还想扎向姜聿的脖子。 但这时赵言已经撞了过来,根本不管身上还缠着刺网,用肩膀把董大人狠狠撞倒在地。 刘护院脸都吓白了,可还是硬撑着没跑,一把将董大人拽上马背,抡起马鞭就往马屁股上狠抽一记,说道:“快走!” 这会儿除了赵言,在场所有人都以为那队骑兵是霍允枫的人。 那群江湖汉子吓得扭头就逃,董大人也顾不得报仇了,在家丁护着下打马狂奔。 百米距离,骑兵冲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领头的银甲骑兵手里提着长柄麻札刀,随手一挥就把缠着赵言的刺网割开,接着把狩猎队的人都给放了。 赵言觉得手心里的虎符隐隐发烫,他有个强烈的直觉,自己只要心念一动,就能指挥这个军队。 “杂兵全砍了,头目留下,董义远要活捉!”赵言盯着往远处逃的董大人,眼神发冷。 念头刚起,三百背嵬军立刻分作两股:一半扑向逃散的江湖人,另一半全都朝着董大人逃的方向追去。 荒村边上都是野地,空旷得很,根本没处躲。 人跑得再快,哪比得过马? 几个喽啰在田里拼命跑,可没几步就被骑兵追上。 马刀亮光一闪,几颗脑袋就飞了出去。 “跑不掉了,拼了!” 见这情形,几个喽啰眼一红,转身抄起家伙就想跟背嵬军拼命。 可人还没冲到跟前,后面几名骑兵已经摘下短矛,借冲劲猛掷过来。 噗嗤几声,短矛穿胸而过,把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哗啦! 短矛后面还连着细铁链,另一头攥在骑兵手里。他们手臂一扯,短矛就从尸体中抽回,重新握紧。 “弟兄们,杀过去!” 下山虎一看,知道光逃今天肯定没活路,不如拼命抓个对方要紧人物,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一咬牙,带着几个心腹就朝最前面那个举战旗的骑兵冲去。 哗啦啦! 几条带钩爪的铁链甩出去,一下子缠在那骑兵身上。 “把他拖下马!”下山虎吼了一嗓子。 喽啰们一齐发力,还有人瞅准空子,提刀就往骑兵肚子上捅。 锵! 被六七个人拽着,那骑兵却在马上纹丝不动,左手握旗,右手猛地抽刀向前一劈。 铁链崩断的声音响起,三四条链子竟被直接砍断。 紧接着他胯下战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把前面两人踩倒在地,蹄子几下踏过,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铁链居然能砍断?” 下山虎眼睛瞪得老大,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说道:“这是什么力气?这是什么刀?” 他的问题,当然没人能回答。 一支弩箭嗖地飞来,不偏不倚扎进他的大腿,带出一股血。 “哎哟!” 下山虎痛叫一声,摇摇晃晃摔在地上。 姜聿看到这情形大笑起来,他解开身上已经被割断的绳子,低声说道:“言哥儿,没想到霍允枫带来的兵这么厉害,这些喽啰一个照面都没顶住,脑袋就搬了家。” “这可不是霍允枫的兵。”赵言冷笑一声。 背嵬军能在历史上留下那么大的名头,除了能打,一身装备也是顶尖里的顶尖。 史书上说,背嵬军每人都有五六样家伙:长柄麻札刀、短矛、钩镰枪、锥枪、硬弓还有短弩,这些武器让他们碰上什么敌人都能应付,不管是重骑兵、步兵,还是山贼流寇。 这些兵器的用料也是上等,用的是当时最好的覆土烧刃手艺,既保证锋利,又不会太脆容易断。 说句不夸张的,背嵬军就是那时候最厉害的特种兵。 “不是霍允枫的兵?”姜聿愣了愣。 …… “将军,情况不对。” 这时候,荒村外两里地的小土坡后面。 背嵬军出现时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早就惊动了藏在这儿的霍允枫手下。 一个探子声音发抖地说道:“有一支打着‘岳’字旗的骑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已经把那些贼寇杀得四处逃窜,连董大人也在逃。” 霍允枫站在高處,远远望着那个方向,一脸惊讶,说不出话。 “霍兄,今天这事儿,难道还有别的州府的统军衙门插手?”刘季语气很急。 霍允枫非常不解地皱紧眉头,说道:“不应该啊,我跟周边几个州府的同僚都通过信了,他们说过不会派兵来。而且这支骑兵看着就很精悍,绝不是普通兵马。” “我们大遂,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岳’字旗?”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支骑兵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很清楚,要是现在再不露面,恐怕就再也没机会抓住董大人了。 “所有人听令,把这里围起来,一定要活捉董义远。”霍允枫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兵从小土坡后面涌出来,朝着前面的战场扑了过去。 正埋头骑马逃命的董大人听到刘护院的喊道:“大人,大人,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董大人闻声抬起头,一下子呆住了。 只见前面慢慢出现了好几百号人,穿着统军衙门大营的号服,把几个方向都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正是霍允枫和刘季。 “完了。”他心里一沉,只觉得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可刘护院还是不肯死心,他猛地一拉缰绳,朝大伙喊道:“大人,往东走,您是朝廷五品官,只要逃出去,他们不敢拿您怎么样。” 马队立刻调头往东冲。 谁知道刚转头,前面又杀出来上百号背嵬军。 第一百五十一章:不想暴露 这下真是前也堵,后也堵。 董大人算是彻底没路可走了。 刘护院一看这阵势,眉头直跳,唰地抽出腰刀,吼道:“弟兄们,董大人平时对咱们怎么样,大家都清楚,今天就算把命搭这儿,也得护着大人冲出去,是个男人就跟我上!” 刘护院带头冲在最前面,剩下那几十个家丁愣了下,也咬牙跟了上去。 就这么十几个人,直直冲向百来人的背嵬军,那场面,看着还真有点不要命的意思。 “杀!” 刘护院眼睛瞪得通红,对准最前面那个骑兵,一刀就劈了下去。 身后家丁们也吼着挥刀往前扑。 可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一片黑压压的短弩像下雨似的射过来,瞬间就把刘护院他们射成了马蜂窝。 他们拼死发起的冲锋,连让背嵬军停一下都没做到。 一眨眼,人倒马翻。 背嵬军速度半点没减,铁蹄踏过去,地上的尸体都被踩得不成形。 尘土卷起来,又落下。 董大人一个人僵在原地,马都不动了。上百个骑兵冷冷把他围在中间,眼神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像狼围着掉进坑里的羊。 “霍允枫,刘季,今天算你们赢了。” 董大人苦笑一声,其实从看见这支骑兵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今天逃不掉了。 刘护院他们眨眼就被射杀,更说明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带着血的短刀,抬手就往脖子上抹。 铛! 一支箭突然射来,把他手里的刀直接打飞了。紧接着两个骑兵冲上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董大人拼命挣扎,可根本挣不脱。 这时候,霍允枫和刘季也带人赶到了。凑近看到这群背嵬军,两人心里更是一惊。 这批人马装备精良,浑身杀气重得吓人,个个身材高大,连骑的马也都是难得的好马。 放眼整个大遂,恐怕找不出哪个军队能比得上他们! “岳?这难道是哪个王爷养的私兵?” 霍允枫紧紧皱着眉,脑子里翻来覆去,拼命回想有哪支队伍能和眼前这支对上号。 大遂王爷不少,可真有封地、能养私兵的也就三位。 但用“岳”字当旗号的,一个都没有。 “在下并州府统军衙门守备霍允枫,这位是洪州府守备刘季!” 霍允枫摸不清这帮骑兵的来路,不敢摆架子,立刻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说道:“敢问各位是哪路兵将?领军的将军是哪一位?” 霍允枫这态度已经算很客气了。毕竟这儿是洪州府的地盘。 大遂有法令,各地驻军没有皇命,不能离开自己的防区,私自调兵是大罪。 就连霍允枫自己来这儿,也不敢带手下兵将,这些天用的都是安平城的卫所军和刘季的人。 可他话说完,那群背嵬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根本不理。 霍允枫皱了皱眉,压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这下他心头也窜起了火,厉声道:“你们不肯表明身份,岂不是让本官难做?本官只能把你们当乱兵处置!” “来人,把董义远拿下!” 霍允枫虽然忌惮这些骑兵装备精良,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背后有太尉撑腰,这儿又是刘季的地盘,这群骑兵再厉害,难道还敢翻天不成? 听到命令,几个卫所军提着兵器就要从背嵬军手里抢人。 可就在这时,那个扛着旗的先锋甲士眼里忽地闪过一道红光,手中长刀一挥,迅疾如风般扫向卫所军。 咔嚓!咔嚓! 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 那几个卫所军慌忙举刀去挡,可下一秒,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兵器竟被对方一刀全部砍断!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骑兵方阵,因为这个动作再次骚动起来。 凛冽的杀意陡然升起。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霍允枫和刘季身上。 弓弦绷紧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接连响起。 “你们……”霍允枫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带兵多年,也上过战场,可此刻,却感到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就好像只要自己敢动一下,立刻就会脑袋搬家! 这群骑兵,他们真敢杀自己! “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见赵言慢慢从军阵后面走出来,那些骑兵纷纷让路,态度显得很是恭敬。 “原来是霍将军、刘将军!” “瞧我这记性,忘了提前跟各位打个招呼,差点闹出误会!” 赵言这时已经把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看着神情紧张的霍、刘两人,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里却藏着些冷意。 刚才董大人出来那么久,这两人一直不见影子。 背嵬军刚一露面,他们倒立马杀出来了。 要说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赵言?”霍允枫喘着粗气,目光惊愕地看着他和身后的那群骑兵,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些甲士是你的人?你有这样的底牌,怎么不早告诉本官?” 霍允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眼前这支骑兵浑身煞气,装备精亮,却对赵言毕恭毕敬。 看他们那动作、那态度,简直像在对着自家将军一样! 一个打猎的,哪来这么大架势? 赵言盯着脸色铁青的霍允枫,讽刺道:“霍将军,今天我要是没这张底牌,恐怕脑袋早搬家了,当初说好的,董大人一露面,你们就带兵围场,结果呢?” “今天两位将军真是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什么叫人心隔肚皮,什么叫谁也别全信。” 听到这话,哪怕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脸皮早磨厚了的霍允枫和刘季,耳根也忍不住一热,心头蹭地窜起一股火。 霍允枫脸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说道:“赵言,你这话什么意思?怪我们来晚了?这世上哪来万无一失的计划?就算谋划得再周全,做起来也难免出岔子。” “今天这事,我本来没必要跟你交代,但看在合作一场的份上,多讲两句也行。” “姓董的一出城,我和刘将军就带兵跟上了,可半路撞上差役封路。我们不想暴露,只好绕道,这才耽误了时间。” 第一百五十二章:随便捏的软柿子 心里虽清楚自己确实想害死赵言,但这会儿霍允枫当然不可能认。 眼下安平城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他随便扯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至少明面上说得通。 刘季也适时凑上来,低声帮腔道:“赵言,霍将军没说假话,我们无冤无仇,怎么可能故意害你?你得信我们,今天真是意外。” 赵言眯了眯眼。 周围的背嵬军动了,骑着马慢悠悠围了上来,把霍允枫、刘季和几个亲卫圈在了中间。 雪亮的长刀映着日光,刃上血还没干,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马蹄踏着地面,远处那些被砍翻的江湖人还没断气,呻吟惨叫混成一片,听着像在地狱里。 “大胆!竟敢围朝廷将领,找死!” 霍允枫带来的兵见状厉喝,长矛一举,像潮水般涌上前。 赵言猛地抬眼,目光凶狠。 领头的背嵬军拔刀向前一挥,咔嚓几声脆响,四五根矛头齐齐被斩断,士兵手里只剩光秃秃的木杆! “再上前,死。”那背嵬军声音低沉,没有半点凶狠,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上百名铠甲锃亮的骑兵排成横队,像一堵推不动的铁墙,把霍允枫的人全挡在外面。 背嵬军进一步,这群兵就退一步。 霍允枫脸都白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死亡逼近的恐惧,“赵言,你要杀我?你疯了?杀朝廷命官,这是诛三族的大罪!” “吓我?”赵言猛地提高嗓门。 他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霍允枫的衣领,压低声音说:“姓霍的,你给我听好。我赵言不爱惹事,也想安安分分过日子,前提是我和我兄弟、我家人都能平安。” “可要是有人算计到我头上,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那我管你是什么官、什么法!别说你一个五品武将,就算是一品王侯,老子也照杀你全家!” 嚓! 他手一扬,直接从旁边一名背嵬军腰间抽出短刀,冲着霍允枫的脸就扎过去。 完了。 霍允枫和刘季心里同时一沉。 “大人!” 周围军士红着眼就要往前冲。 背嵬军骑马前踏,瞬间把最前面几人踩倒在地。 霍允枫绝望地闭上眼。 混迹朝堂、厮杀战场这么多年都没死,今天居然要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时间好像变慢了。 周围的吼叫和惨叫声模模糊糊传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预想中刀刺进身体的剧痛并没有出现。 霍允枫慢慢睁开眼,只见那柄锋利的短刀,就停在他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哈……”赵言忽然把刀收了回去,恭恭敬敬地伸手替霍允枫理了理扯乱的衣领,笑道:“霍将军,跟您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 “您是官,又是长辈。当初在安平县衙要不是您开口说句公道话,我早蹲大牢去了。这份情,我哪能忘了呢?” 赵言变脸变得极快,快得让在场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哨,原本还在冲撞军士的背嵬军立刻调转马头撤回,整齐利落,一点也没纠缠。 看到这架势,霍允枫和刘季交换了个眼神,心底忌惮更深。 “来人,把董大人和那几个贼头带上来,交给霍将军、刘将军发落。”赵言伸了个懒腰,朝身后招招手。 几名猎户和十几个背嵬军押着几个被捆结实的人丢到地上。 董大人也在其中。 “这回还得麻烦两位将军,把董义远私通土匪这件事报上去,让朝廷定罪,也好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做主啊!” 霍允枫呼吸又重又急,眼睛死死瞪着赵言,像是想用眼神把他剐了。 他心里清楚,赵言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警告他,报复这次被算计的仇。 虽然恨不得立刻把这该死的猎户剁了,可理智却一直在喊道:别冲动,别做傻事。 这批骑兵太猛了,对赵言唯命是从,真要动手,我们带这些兵肯定得全栽在这儿! 霍允枫没出声,刘季却往前一步,挤出笑脸说道:“那是当然,董义远为报私仇,勾结山贼,罪证确凿,按国法绝不能轻饶,现在人赃俱获,等我们上报朝廷,非得判他抄家问斩不可!” 赵言听了很满意,点点头,平静的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谢过两位将军了。” 几百个士兵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残局收拾完了。 霍允枫和刘季大概是怕赵言又改主意,一把董大人和贼头押住,就立刻动身赶回安平,跑得跟逃命似的,仿佛慢一步,背嵬军的刀就要砍到他们脖子上。 看着这情景,赵言笑得越发明显。 他刚才吓唬霍允枫,就是想让他明白:我可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真把我逼急了,我敢掀桌子,也有本事掀得动。 “言哥儿……” 这时候,贾川、姜聿他们带着一脸敬畏凑过来。 刚才他们亲眼看见背嵬军听令行事,赵言提刀镇住霍允枫的场面,心里又惊又服,简直把赵言当神看了,夸道:“你也太厉害了!” 姜聿心里最纳闷。他本来已经觉得赵言背后没什么总兵撑腰,可今天这一出,又把他搞糊涂了,说道: “言哥儿,你从哪儿找来这帮铁骑的?他们居然全听你的,连霍允枫都吓得腿软,你该不会是哪个王爷流落在外的儿子吧?” “这批骑兵放到皇家禁军里都算顶尖的,怎么会跟你走?”贾川以前在边军待过,比其他人懂行,一眼就看出这批骑兵装备精良、气势逼人。 就连突厥最精锐的朵云三卫,恐怕都比不过他们凶悍! 赵言当然不会回答这些,他只摆摆手,在脑子里向背嵬军下了令。 很快,随着马蹄声隆隆远去,这支骑兵消失在大龙山脚下的阴影里。 而遣将虎符的耐久度,也变成了【4/5】。 赵言看着满地血污残骸,长长松了口气道:“搞定了董义远,往后安平城里再没人敢跟我们明着作对了。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虽然这次只揪住董义远的罪证,但他和丁知府在洪州府勾结多年,真想查,肯定能扯出一串人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商量起正事 朝廷里党派争斗,不就讲究顺藤摸瓜、拔萝卜带出泥么! 只要倒下一个,后面就能牵出一堆。 至于霍允枫,赵言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报复。 背嵬军一出现,就给赵言添了一层说不清的来历。 对付一个可能藏着秘密的“合伙人”,拉拢总比结仇强。 今天虽然丢了面子还被威胁,可霍允枫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心里明白脸面哪比得上实打实的好处重要。 …… 回到安平卫大营,霍允枫还皱着眉,对刚才的事放不下,问道:“刘兄,你说那赵言到底是什么来头?那面岳字旗,又是谁的人马?” 刘季摇摇头。 霍允枫语气发冷,拳头捏紧,说道:“安平离边境近,这支骑兵会不会是突厥人假扮的?赵言难不成是突厥派来的探子?” 这话一出,刘季立刻抬了抬眉梢。 现在大遂和突厥势不两立,要是赵言真被扣上突厥探子的帽子,那可不止掉脑袋,是要诛九族的。 刘季马上正色打断道:“霍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种话真不能乱说。他要真是突厥人,哪敢这么招摇?再说了,我刚才仔细看了那些骑兵的长相,个个都是中原人的模样,根本不是外族。” “这支部队,肯定是我们大遂自己的兵。”霍允枫脸色还是沉着。 刘季又劝道:“霍兄,今天这事本来也是我们理亏,怪不得赵言翻脸。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算因祸得福,赵言能调动这么一支精兵,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要是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不是多了一个帮手吗?” 霍允枫也不是那种被人骂两句就拼命的小年轻。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头琢磨起来。 “赵言这个人,不简单。” 刘季看他动摇了,赶紧接着说道:“我问过安平大营的林坚,就一两个月前,赵言还被城里一个大户盯着,不得不找他帮忙。结果才过了几天,连马帮都栽在他手里。” “现在又冒出来一支神神秘秘的骑兵。”霍允枫眉头紧锁,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听说镇南王这些年一直在扩充兵力,手下有十二个都统,管着十二路精兵。里头好像就有一个姓岳的。” “安平、洪州府这一带,都在镇南王封地里边,你说这支骑兵会不会是那位王爷的人?” 他和刘季对视了一眼。 赵言不过是个小猎户,怎么攀得上镇南王这条大船? “镇南王这些年一直不太安分,有人说他对那个位子有想法,难道赵言是他布下的一步棋?” …… 其实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痕迹,别人自己就会往下想,还越想越觉得合理。 赵言这会儿还不知道,霍、刘俩人已经把他当成某位王爷的手下了。 处理完董大人的事,他和狩猎队的汉子们没多待,回靠山屯牵了马就赶回安平城。 随便找了家医馆把伤口包扎好,赵言就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差役一队接一队,个个神色慌张,都在往县衙方向赶。 没过多久,丁知府的轿子就在一群差役护送下,急急忙忙离开了安平。 很明显,这是收到董大人被抓的风声了。 赵言活动了一下裹着纱布的胳膊,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百两银票递给姜聿说道:“今天兄弟们都受累了,这钱按人头分下去,要是还有剩,就买点好酒好菜,今晚我们好好喝一顿。” 这些天大家精神都绷得紧,总算能松口气了。 回到春意坊,赵言也没看到卫所军,董大人被抓,丁知府离开了,江湖人都收到了消息,也没人敢来赵家找麻烦了。 赵言刚带人进门,赵晓雅就扑进他怀里,声音有点发抖:“哥,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还好吧?” 狩猎队今天出城,最担心的就是留在坊里的家眷,她们虽然不用上前拼命,可万一这场争斗输了,结局也一样逃不掉。 贾川笑呵呵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和几只山鸡,说道:“有言哥带队,能出什么事?就是挂了点彩,都是皮外伤!” “当家的……” “爹!” “儿啊,你们平安回来就好,这关总算过去了。” 提心吊胆等了大半天的家眷们,看见自家男人都好好回来了,一下子松了口气,赶紧接过东西就去厨房张罗饭菜。 没多久,炊烟袅袅飘起。 随着肉香漫开,两桌丰盛的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撒着葱花,看着就下饭,蘑菇炖鸡香味扑鼻。 一口下去,鲜得不得了! 大家在城外和那帮杀手周旋半天,早就又累又饿,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全都埋头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其他人都回屋休息了,赵言把姜聿和贾川叫到跟前,商量起正事。 赵言关好门窗,脸色认真的说道:“聿子,老贾,今天这关是过了,可难说以后还会不会碰上这种事。 我以前总想着,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惹事就行了。现在看,是我想简单了,这世道,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惹你。” 姜聿和贾川都点了点头。 如今这年头,穷人吃不饱穿不暖,有点钱的,又会被有势的人盯上,恨不得把你家底全吞了,一口吃成个胖子。 就拿以前的王家来说,王路安在安平做了几代绸缎生意,自以为攒下了几辈子花不完的钱,结果呢?遇上守军,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被刮干净了。 现在朝廷里头乱,边境打仗,民间还有土匪、黑道,连黄巾教那样的反贼都有。 这种时候,普通人想安稳过日子,难。 有钱人想安稳过日子,更难! 就算你家财万贯,碰到那些拿刀拿枪、有权有势的,照样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言哥,那你打算怎么办?”姜聿问。 赵言眼神一狠,慢慢握紧拳头,说道:“我们狩猎队十几号人,在安平站住脚、不被欺负、混口饭吃是够了。但要想在这乱世里长久站稳,还差得远,我打算私下招人,练一支只听我们自己话的兵。” 第一百五十四章:担心被报复 这话让姜聿和贾川脸色一下子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自己募兵?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现在朝廷再不行,对这种事儿也是绝不手软的! 贾川把快到嘴边的“疯了吧”咽回去,换了个词,急忙说道:“这太冒险了吧!万一走漏风声,谁也保不住我们。” “不冒险,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赵言皱起眉,经过这么多事,他算是明白了,绝不能把指望全放在别人的“照顾”上。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硬气! 赵言冷笑一声道:“这些日子,我们也算见过些大人物了。可他们拿我们当什么?就是个小棋子,高兴了夸两句,不高兴了,随时拿我们的命去换好处。”。 “今天你们也看见了,那队骑兵在的时候,霍允枫和刘季对我是什么态度?” 赵言看两人没吭声,便说道:“要是今天没那支骑兵,你们猜他们会是什么嘴脸?” 这世道,说到底,谁拳头硬,别人就敬你三分。 姜聿和贾川总算听进去了,他俩重重点头说道:“言哥,你说得对。现在边关整天打仗,万一蛮人真打进来,朝廷哪会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自己手里有人有刀,心里才踏实。” “可是要是明目张胆招兵,不出三天官府和守军准盯上。你打算怎么办?” 见两个兄弟认了自己这大胆的念头,赵言笑了。 “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他伸了个懒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看,这是啥?” 两人仔细一瞧,顿时明白了:“这不是董大人给那些杀手的银票吗!” 赵言把银票往桌上一放,慢慢说道:“当时场面乱,骑兵解决了小喽啰,抓了贼头,把多数的银票都搜来了,就留了一万多两在下山虎身上,当作董大人勾结土匪的证据。这儿加起来,有六万多两。” “我打算在城外置办大片田地,把大龙山也买下来,再花点钱雇些劳力,平时种地,闲时就在山里操练。” 姜聿听了,眉头一动说道:“这法子听着是可行……不过言哥,你真觉得那些雇来的人知道了实情,还敢跟着我们干?” 赵言走到窗前,忽然问道:“聿子,你知道黄巾教为什么能从十几个人,一年不到就变成几万人的大教吗?” 姜聿摇头说道:“……” 赵言声音不高,说道:“就是因为这世道上,太多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都说陆易凌会撒豆成兵,其实哪有什么法术……” “他不过是往那些快饿死的百姓碗里扔一把豆子,那些人就甘心替他卖命,死活都跟着。” 说起来,自古以来,老百姓大多都是一个样。 能吃苦,能忍。 他们要的很简单,只要还能活下去,有一口饭吃,多少欺压都能忍。 在这偌大的国家里,百姓就像低头拉车的牛马,默默给上头的人出着力、流着血、交着粮。 可要是连“活命”这最低的指望都守不住,百姓眼里就再没什么怕的了! 如今大遂税重,光是人头税一年就要交三百斤粮。按一家三口算,一个壮劳力加上媳妇没日没夜地干,交了皇粮之后,剩下的恐怕连吃饱都难。 而朝廷对这些“交不够粮的刁民”,下手也从没轻过。 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抓起来,家产充公。 女的会被卖到官办的窑子,男的则被打上罪籍,发配到苦寒地方做苦力,或者送到边军去当炮灰。 被这么压着,这些年下来,民间大大小小的叛乱已经发生了不少。 在眼下这世道,想招兵,其实挺容易的。 姜聿和贾川也知道如今日子不好过,这些被压榨久了的庄稼汉,但凡遇到一个把他们当人看的东家,就肯为他卖命。 “言哥儿,你安排吧,我们听你的,反正我们哥儿几个跟你干了这么多掉脑袋的事,也不多这一桩。” 赵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说道:“一会儿你们把消息跟狩猎队的人都说说,从明天起,所有人都出城去买地,顺便雇人。不用省,该花就花。” 银子再多,要是只堆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只有花出去,它才有用。 姜聿和贾川领了话就走了。 他们离开后,赵言摸着下巴,开始琢磨计划的另一个关键。 那就是大龙山! 安平县离边境只有三百多里,县里有十几座山头,但大龙山是最大、物产也最丰富的一座。 这么多年,不少吃不上饭的农民都豁出去,进大龙山打猎、挖草药,来养活家里。 安平属于镇南王的封地,不过这位王爷多年没管过这边陲小县,全交给当地县衙打理,每年只要向王府交够一定数额的税就行。 所以,大龙山虽然是镇南王的产业,但安平县衙有处置的权力。 “看来,这事儿还得去找曹县令办。” 赵言摸了摸下巴,正要动身去县衙,门口却传来一阵喊声。 “赵言,赵言在家吗?” 他听了愣了一下,听出这是曹养义的声音。 好嘛!我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找上门了? …… 大门被推开,曹县令带着两个衙役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一看见赵言,他几步就冲过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的说道:“赵兄弟,我听说董大人私通贼寇,被两位守备大人当场拿住,现在关在卫所大营里了?” 这些天丁知府坐镇县衙,他这个县令的处境非常尴尬。 因为之前抓狩猎队的事,曹县令违逆了丁知府的命令,这些天一直担心被报复。 可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慌慌张张带人跑了,那样子就跟逃命似的。 打听了一下,曹县令才听说城外发生的事。 赵言点点头,笑着说道:“曹大人消息挺灵通啊,这局看来丁知府和董大人是输了,您之后就能放心了。” 曹县令听了,脸上却更急了,他叹了几口气,先把跟着的差役支开,才压低声音对赵言说: “赵兄弟,董大人和丁大人这回肯定要栽了,洪州府恐怕得变天。万一将来知府换成了武将那边的人,那我可就惨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根本无所谓 赵言抬了抬眉。 曹县令赶紧解释道:“不瞒你,我官虽小,到底是丁知府提上来的,外人眼里我自然算他那边的人,要不是因为熊胆那事,我也不会跟丁知府对着干。 现在我既得罪了文官这边,武将那儿也融不进去,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 曹县令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两头不靠”的人最招人嫌。 他掂量着用词,恳求道:“赵言,我听说城外霍、刘两位守备对你挺客气。我可是为了你,才落到这步田地的,你怎么也得拉我一把!” 赵言表情有点微妙。 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跟曹养义谈买大龙山的事,没想到对方倒先求上门来了。 赵言吸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这事之后,如果真是武将那边接管洪州府,下属各县的主官估计都得换一遍。 但赵言不想让安平县换个新县令来。 毕竟曹养义有把柄在他手里,而且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容易拿捏。 赵言心里想得跟曹养义差不多,却没一口答应,反而皱起眉,装作为难道:“这个啊……霍、刘两位守备那儿,我倒是能说上几句。” “不过曹大人你也知道,这年头求人办事、走动关系,不能光靠一张嘴。” 他搓了搓手指,暗示已经很明显。 曹县令马上懂了,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过来说道:“赵兄弟,要是肯帮忙,这六千两就当辛苦费。” 赵言笑了。 没多久前,他还是个为吃饭发愁的乡下农户,现在却连一县之主都得低声下气来求他。 这感觉还挺不赖! 赵言拍拍他肩膀,让他把银票收回去说道:“曹大人误会了,我不但不要你的钱,还要给你钱。” 曹县令一脸懵,说道:“我想买下大龙山。” 赵言咧嘴笑了,慢慢递出一张八百两的银票说道:“一次结清,这个价怎么样?” 曹县令盯着那张银票,脸色僵住了。 大龙山里头好东西不少,光每个月打到的野物、挖到的药材,卖出去都不止这个价钱! 真要卖的话,起码值三万两往上。 “你买大龙山干啥?”曹县令说话都结巴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说道:“曹大人不知道我除了酿酒,平时就靠打猎过日子吗?大龙山离靠山屯近,猎物多,我又不想跟别的猎队抢来抢去,干脆买下来,省事儿。” 曹县令盯着那区区八百两银票,头皮发麻,说道:“可这大龙山是镇南王的产业,要是随便卖了,他万一追究起来,我可担不住啊。” 其实镇南王压根没在意过这小地方的产业。 这么多年,大龙山也没给他赚过钱,但曹县令就怕哪天王爷突然想起来要查账,发现山居然这么便宜就卖了,那自己可就惨了。 “曹大人要是为难,那就算了吧。” 赵言也没逼他,平静地把银票收回来,说道:“您别担心,霍、刘两位守备那儿,我肯定替您说好话,不过管不管用,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曹县令脸色难看,心里早把赵言骂了个遍,可脸上一点都不敢露出来。 飞快琢磨了一下,镇南王查账?那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可现在要是赵言不帮忙,自己怕是连这个月都过不去。 曹县令一咬牙,压低声音说道:“赵兄弟,我拼了,八百就八百,明天我把买卖文书和地契给你送来,大龙山归你了。” …… 曹县令走后,赵言转头就去了卫所军营。 见到霍、刘两位守备,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就把要求摆明了。 如今这两人早就把赵言当成镇南王私下安排的人,态度比之前客气不少。 这回整件事,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对付董大人和丁知府,现在目的达到了,曹养义这种小角色根本无所谓。 既然赵言开口,他们也就顺手送个人情,答应往后就算武将这边的人当了洪州知府,也不会动安平县县令的位子。 拿到准话,赵言就告辞走了。 时间过得快,第二天一早。 赵言把消息带给曹县令,对方高兴得不行,立刻就把连夜赶出来的买卖文书和地契送上门。 签字按手印之后,文书一收,大龙山就换主了。 陈林看着衙役走远,藏不住兴奋的说道:“东家,大龙山真成我们的了?” 赵言点点头说道:“总算有块自己的地方了,以后这大龙山,就是我们自家的猎场了。” 狩猎队一群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赵言看着大家说道:“别高兴太早,山是归我们了,可往后要在里头建庄子、平场地,都得花大力气。有得忙呢。” 昨晚,姜聿和贾川已经跟大伙透了要招兵的消息。 汉子们听了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反正跟着赵言,明里暗里的事也没少干,日子反而越来越好了。 以前老老实实当顺民,饭都吃不饱。 现在他们简直把赵言当神仙供着,就跟黄巾教那帮人迷信陆易凌一个样。 赵言要是真开口让他们去砍皇帝,他们估计眼都不眨一下! “忙就忙,我力气多得是。”大柱抡了抡胳膊咧嘴笑。 “在山里修庄子不是光靠蛮力就成的。”赵言摸着下巴琢磨。 手下这帮人打仗还行,搞建设全是外行。别说他们,他自己也不太懂这块。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懂行的人拉进来。 赵言吩咐道:“姜聿、贾川,今天你们出城收地、雇人的时候,多留意那些参加过官府大工程的人,想办法招几个来。” 没多久,众人按昨天分的任务,领了银票去钱庄换成银子,骑马出了城。 等到太阳快落山,大家才陆陆续续回到春意坊。 姜聿一进门就把文书摊在桌上,说道:“言哥儿,我今天跑了龙口村,收了一百二十七亩地,花了五百二十四两银子,有三十二个劳工愿意跟我们干,都按你要求的,二十到四十五岁之间。” “我去了松菇屯。”贾川接着汇报了自己那边的情况。 一天下来,狩猎队总共买了九百六十亩田,有两百六十二个劳工答应受雇。 第一百五十六章:有个条件 对这个结果,赵言还算满意。 这年头,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到走投无路,谁舍得卖。 赵言站起来说道:“地继续收,另外通知那些劳工,收拾收拾,明天就进大龙山。” 虽然懂修建的人还没找到,但前期准备得先动起来。他得在山里找一处安全、隐蔽又足够宽敞的地方,砍树、引水,先把往后练兵扎营的场地整出来。 赵言计划得很简单,接下来这段日子,大龙山就是他的练兵场。 春意坊卖酒,加上大龙山打猎,是赵言主要的来钱路子。 至于那些田,就是种来平时吃,再多存点粮食。 钱、粮、人手,只要这三样抓在手里,就算以后天下乱成一锅粥,赵言也能保住自己,甚至有机会闯出一片天。 第二天一早,赵言跟赵晓雅交代了几句,就带人出了春意坊。 狩猎队的人照旧去附近村子买田,姜聿和贾川骑马去了靠山屯,通知昨天答应来做工的人在那儿集合。 …… 快到中午,工人陆陆续续到了赵家大院。粗粗数了数,大概来了二百二十多人。 这些人大多又黑又瘦,手上全是厚茧。 衣服补丁叠补丁,洗得都褪色了。 和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比起来,这些活在大遂底层的庄稼汉,模样和神色都差得太远。 木然、迟钝、怯生生的,这就是赵言从他们脸上看出来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就是赵言赵东家吧?” “招工的人说,进山干活,一天管两顿饭,一个月给三钱银子,是真的吗?” 这话一问,所有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一个月三钱是底钱,干得好还有赏。”赵言现在手里握着四五万两银子,就算去掉买田的花销,也够用上好一阵子。 老农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的说道:“工钱倒是不少,可真能拿到手吗?” “上个月我在城里粮行干活,起早贪黑,累得像头牛,结果到结账那天,掌柜硬扣了我一半工钱!” “去年县衙喊去修河堤,说得好听,结果呢?全县一千多人,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连饭都是自己带的干粮。” 这话像是捅开了大家的话匣子,农夫们纷纷说起以前受欺负的事。 别说这年头了,就算是讲王法的地方,拖工钱、赖账的事儿也常有。 那些大户、官商、乡绅,但凡有点势力的,都想尽办法从这些庄稼人身上刮油水。 田、房、甚至白干活不给钱。 能想到的压榨法子,这些人差不多都经历过。 赵言明白他们的顾虑,他现在不缺钱,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纠缠,说道:“要是你们不放心,第一个月的工钱我可以先付,但话得说在前头,谁要是拿了钱就动歪心思,找借口不来干活,那就是自己找死。” 赵言冷冷地看了大家一圈,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帮那伙人是怎么没的,各位应该都听说过了。” 之前马帮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带出去了,结果在靠山屯全栽在那儿了,一个没剩。 这事没两天就传遍了附近村子,大家听了又惊又怕,看赵言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在他们心里,能把马帮这种祸害给铲了的,肯定比马帮更狠、更厉害。 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这种人玩心眼! 一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有人开口道:“我们都是老实种地的,只要你银子给够、不糟践人,让我们干啥都行!” “有饭吃、有钱挣,谁不来谁是傻子!” “赵东家,我们往后就跟定你了!” 听着下面七嘴八舌的声音,赵言笑了笑,朝旁边的姜聿、贾川一摆手说道:“发钱。” 两个弟兄一听,拎起早就备好的麻袋,“哗啦”一倒。 白花花的银锭和铜钱撒了一地,在赵家大院门口堆了两小堆!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们死死盯着地上的钱,喘气声都变粗了,嘴里发干。 这么多年,他们也给不少大户干过活,可像赵言这么痛快、给钱这么爽快的,真是头一回见。 姜聿搬来一张桌子,拿起纸笔说道:“来,来我这儿登记名字、住哪儿,登完就能领钱。开始吧。” “我我我,我叫黑娃,莲花沟的,今年二十九……” “李四孬,象牙寨人!” 大家抢着往前挤,好像怕赵言下一秒就反悔似的。 姜聿一个个记下名字,然后把说好的钱发下去。 有人拿起银子用牙咬了咬,确定是真的,这才彻底放心。 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靠山屯原本的村民。 不少人也围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一听赵言在招工,还提前发工钱,他们也待不住了,纷纷挤到前面说要跟着干。 “言哥儿,我们一个村住这么久了,有这种好事可不能落下我们啊!” “就是,打猎的队伍咱进不去,出力气干活还不行吗?” “你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就当帮帮忙。” 这时候靠山屯的人对赵言说话,早没了从前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反而低声下气的。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变化。 当初赵言自己拉狩猎队的时候,被村里人排挤,还有人上门找事。可自从马帮没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让大家慢慢明白,赵言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小混混了。 在靠山屯这些人眼里,他已经成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赵言摸了摸下巴,嘴角轻轻一扬说道:“招你们倒也不是不行,但有个条件。” “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大龙山我已经买下了,打算在里头建庄子。这些干活的人晚上得住你们这儿。”赵言指了指身后那两百多号人。 在大龙山里头动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么多人住哪儿,得提前安排。 靠山屯挨着山脚,村里空屋子不少,再加上其他人家腾点地方,安顿下这两百多人不算难事。 “行!”村民们稍一琢磨,很快就应了下来。 赵言朝姜聿摆摆手,让他再把要求说清楚。那些符合年纪的村民顺利进了劳工队,岁数超了的,不管怎么求也没用。 第一百五十七章:做事别做绝 没一会儿,工钱全发下去了。 今天一共招了二百六十七人,发出去八十两银子。 这对身上揣着好几万两的赵言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钱都到手了,咱也别耽搁,这就进山。赶在天黑前,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来。”赵言站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大龙山走。 两百多人劲头正足,拎着斧头、锯子,呼啦啦跟了上去。 大龙山地方大,可进山的路却没几条,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条小道,还都是窄巴巴、坑洼难走、只容一两人过的山路。 赵言是个穿越的,心里明白,想办事,先修路! 想把庄子建起来,石头、粮食、日常用的东西都得往里运。几百人每天的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要是全靠原来那些弯弯绕绕的小道,光搬运就得累死人,还耽误工夫。 就像拿钝刀子砍柴,费再多劲,也比不上快刀利索。 赵言带着人走到山脚下。 他在附近转了几转,最后挑了自己最常走的那条路,指着路口说:“把这儿拓宽到两丈三,往里开一百丈。这个范围内的树啊草啊,全清了。” 这条路比较平,没什么大坑大洼,修起来省力。 况且赵言来回走过十几趟,周围熟得很。要是另找新路线,又得费工夫摸情况。 贾川扬起手喊道:“都过来我这儿,五人一队,十人一组,选好带头的,分清楚各自的地段,别瞎挤瞎忙乎。” 贾川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很清楚指挥上百号人干活不能光靠喊。 尤其是眼前这些人,都是头一回凑一起做事。 其实手底下人超过二十个,就得细分出小队,把规矩立起来。 不然等命令下来,底下人可能搞不清自己该干啥,互相扯皮推责任。 赵言一个人也盯不过来这么多,中间肯定少不了偷懒糊弄的。 分了级管,这些麻烦就能搞定。 没多久,贾川就选出了四十多个伍长,给每人都划好了负责的地段。 赵言看着眼前这四十来个汉子,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说道: “当伍长,每月多领一钱银子。可要是手下人出错、捅了娄子,伍长也得一起挨罚,而且罚得比干活的人更重。钱不是白拿的,管人也不是挂个名就行。敢担这个责,就上;要是没胆子,趁早换人。” 赵言招工干活,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攒自己的私军。 只有平常一点点给这些人灌军队里的规矩,把自己的威信树起来,往后的事才好办。 伍长虽然只是队伍里最小的头儿,但也顶要紧。 兵怂怂一个,头儿怂怂一窝! 这些人算是自己私军的“老底子”,赵言当然不想让软蛋来当伍长。 “东家规矩可真不少。” “怎么感觉跟军营似的?也太严了吧!” “有钱拿就行,严点算什么,这年头真去当兵守边,脑袋拴裤腰带上拼命,一个月也就二三钱银子。” “东家,我们干!” 伍长们小声嘀咕了几句,没一个退的,全都应了下来。 赵言脸色严肃,点了点头说道:“开始吧。” 他一声令下,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很快就按伍和什分好,五人一列,整整齐齐进了干活的地方。 一时间,砍树拉锯的声音响成一片,号子声也齐齐喊了起来。 一棵棵树被削掉枝杈,呼呼倒下去。 山道两边原本长满的灌木、杂草、青苔,也被飞快清干净,路顿时宽了不少。 赵言盘腿坐在山脚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劳工们干得汗流浃背,轻声对贾川交代道: “这些木头也都是好东西,让他们仔细点,以后修工事还能用上。另外,明天从村里拉几口大锅过来,在山脚下搭个土灶棚子,煮饭蒸粮都方便。” “行!”贾川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言哥儿,还有件事!” “这大龙山以前没主,附近村里没活路的人,都跑进来找点吃的。可现在山归你了,他们再进来,不就等于从你手里抢钱了吗?我们要不要立个规矩,不准外人再来打猎?” 赵言听了沉默一会儿,开口说道:“大龙山这一带的村子也就那么七八个,会进山讨生活的,都是实在没别的路子可走的人。我们以前也走过这条路,总不能自己过来了,就回头把桥给拆了。” “这样吧,从今天起,要是再有狩猎队进大龙山,只能在外围活动,不准进深山。” 这附近的猎队本来就不多,就算分他们一口饭吃,也损失不到哪儿去。 赵言打算在大龙山里头修建营地、训练人马,只要他们不靠近要紧的地方,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断别人的活路。 再说了,这规矩哪有那么容易立得起来? 大龙山地盘这么大,赵言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整座山圈起来不让别人进。 就算派人日夜不停地巡逻,也总有胆子大的敢偷偷摸进去。 何况这年头,大家活得都难,要是赵言真把路堵死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猎队,说不定真干得出在山里放火下毒的事。 这世道,救人难,害人可太简单了。 现在眼看就要入冬,天干物燥,只要一把火丢进山,风一吹,不用一天整座山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做事别做绝,我不拦着猎队进山,这山就还是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会尽力维护。” “可要是全堵死了,那这十里八乡的猎户和采药的,就全都成了我们得时时防备的敌人了。” 经过这么多事,赵言也想通了不少。 有些事,光硬来不一定有用,软一点处理,说不定效果更好。 “好,我这就去办!”贾川看工人们都已经干上活了,有赵言和姜聿盯着就行,他干脆转身离开,去把这话传出去。 离开大龙山,贾川骑马赶路,不到两个时辰,附近几个村镇就都知道了消息。 很快,这事就炸开了锅。 …… 疙瘩屯。 村尾一户农家院里。 院子里晒着山羊皮和鹿皮,屋檐下还挂着风干的腊肉。 一个汉子坐在门口台阶上磨着猎叉,屋里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 “他赵言凭啥给我们立规矩?他算哪根葱?” 第一百五十八章:明目张胆地偷 “大龙山成他家的了?” “不可能,大龙山从来都是谁都能进,没主的东西……” “有官府文书?” “肯定是和当官的勾结上了。” “哼,让进山,不准进深山?这不明摆着做样子吗?谁不知道值钱的货都在深山里!”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响,茅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苗大春咬着烟袋锅,眼神冷冷扫过屋里几个年轻后生,声音像刀一样: “吵啊?怎么不吵了?” “你们在这儿吵破天有什么用?” 大伙儿都蔫了,低着头不敢吱声。 苗大春背有点驼,脸晒得黑黑的,乍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可屯里的猎户心里都明白,他才是这片山头打猎的主心骨。 苗大春嘬了口烟,瘦巴巴的手指敲着桌沿,说道:“赵言那人,不好惹,官府文书在他手里,按道理,整座大龙山现在算是他自家的了。能让我们在外围打个猎,已经是给面子。” “这就好比人家自己种的地,容我们捡点瘦谷子,赏口饭吃。” “比起城里那些不讲理的大户,他算厚道的了。” 这时候,猎队里一个短发小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二爷,大龙山向来是谁都能进,各凭本事吃饭,这么多年不都好好的?” “赵言一来,老规矩全废了。” “大伙儿吃饭的地盘,转眼成他私产,我咽不下这口气。” 其他人没吭声,可看脸色眼神,心思都和这短发小子差不多。 这年头日子本就难熬。 猎户们平时要种地,还得冒险进山打猎,才能勉强糊口。 赵言这规矩一立,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苗大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咽不下?你能怎样?这世道,从来就是谁拳头硬谁定规矩,没本事的只能听着。” “赵言端了马帮,跟漕帮有来往,和衙门、军营也似乎扯不清关系。” “我们呢?就是一群在山沟里刨食的,拿什么跟人拼?” 短发小子听完,眼里闪过一抹不服的狠色。 他好像挺看不上苗大春这态度,闷声道:“二爷,你年轻时也是跟熊虎拼过命的硬汉子,怎么现在胆气都没了?” “赵言不就是走了运,抱上几条粗腿,靠着别人才混成今天这样。” “别人怕他,我不怕!” 这话一说,屋里气氛一下子僵了。 苗大春脸上肉跳了一下,忽然咧嘴笑道:“好,好一个少年英雄,牛娃子,你过来,二爷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牛娃子半信半疑地凑过去。 啪! 他还没站定,一个大耳刮子就甩了过来。 抽得他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苗大春眉头直抖,厉声道:“毛没长齐,口气倒大,送信的人还没走远,你真有种,现在追上去把他砍了,你敢吗?” “平时看见野猪都腿软的主,现在也敢嚷嚷对付赵言了?” “我们可都想要活着,人活着,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苗二雄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犯浑的时候,就撒泡尿照照,看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不听劝,非往深山里去惹出乱子,到时候可别怪我二爷不讲情面。” 猎户们一个个唉声叹气,可也没办法,只能听话。 牛娃子虽然没出声,眼里却藏着恨意。 …… 贾川出去传话,没花多久就把大龙山附近几个村子都跑了一遍。 各村猎队听到消息后,虽然都有些失望和不满,但也没人敢明着反对。 倒不是想显摆,可经历了这么多事,赵言和靠山屯狩猎队这群人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安平这一带。 在普通村民眼里,他们早就成了比当年秦离更厉害、也更狠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贾川虽然不让猎队进山,却给了他们另一条活路——可以加入赵言手下的“劳工队”。 猎户常年和野兽打交道,身手比一般种田的强得多。 消息一放出去,当场就有十几个人说要加入。 眼下已是深秋,马上入冬,一旦下雪,大龙山里的猎物就基本见不着影了。 有的猎队在山里转好几天,都打不到什么东西。 冬天田里也没农活。 能在赵言这儿挣点钱,谁不愿意? 时间过得快,一晃天就黑了。 忙活一下午,劳工们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清出一条挺宽的山路。 赵言看了挺满意,他招呼一声,带着所有人回靠山屯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队伍又出发了。 到了山脚下,赵言正给劳工安排今天的活儿,贾川却皱着眉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言哥儿,不对劲,咱东西被偷了。” 赵言抬了抬眼。 贾川摸着下巴,说道:“昨天清山路,砍下来的木料都堆在路边。我刚才去看了眼,少了十几根粗杨木,肯定是昨晚我们走后,有人摸过来偷走的。” 十几根杨木就算拖到城里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对赵言来说,这点损失他根本没放心上。 可这事做得太气人。 以前大龙山没人管,周围村民上山砍柴捡木头也就算了,现在不一样! 赵言能容得下穷苦人在山脚捡点柴火,但不能忍有人明目张胆地偷。 这口子要是开了,这下可就停不下来了。 赵言想了想,朝贾川招招手,凑到他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 “行,明白了。”贾川答应一声就走了。 赵言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招呼劳工们接着干活,一边开始算昨天收田的账。 进山的路虽然已经拓宽了不少,但地上还是坑坑洼洼的,一到下雨天肯定又滑又泥泞。 劳工们在山道上挖出一道道波浪形的浅沟,碰到高低落差大的地方,就凿出几级台阶。 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就用碎石头混着树脂填平。 虽说只是修整道路,但今天的活儿明显比昨天更累人。 “昨天收了两百三十亩地。”赵言从怀里掏出狩猎队一早送来的买卖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收好。“这么算下来,我手头差不多有一千两百亩田了。” “放在安平,也算排得上号的大户了!” 一千多亩地,年景正常的话,够养活三五百号人吃饭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虚头巴脑的东西 赵言摸着下巴,默默盘了盘自己现在的家底。 靠山屯有座大宅子。 从赵二叔那儿继承来的老破屋一间。 春意坊,许家坊,大龙山。 田产一千两百亩,银票扣掉买地和发工钱的钱,还剩三万两。 现银,三千六百两。 现在的赵言,就算放到洪州府城里,也算是个有钱的户了。 而且他不光有钱,还有人脉! 安平城里现在最风光的帮派跟他合作,连县令见了他都得客气几分,跟霍、刘两位五品武官还有一起打过仗的交情,虽说中间闹过点不愉快,但两边都清楚对方的价值,不会为这点小事翻脸。 有钱有势,天高皇帝远。 赵言感觉已经攒够了本钱,是时候做点大事了。 等大龙山里的工事修好,劳工们练成自己的私兵,再把手伸进安平城里别的行当,到那时候,安平表面上还是曹养义当家,可实际说话管用的,就该换人了。 赵言叫来姜聿,低声吩咐道:“聿子,这几天你去城里找找,看有没有胆子大的铁匠,混熟了之后,让他们帮我们打点矛头、铁甲、弓弩之类的东西。” 不管什么时候,对一支队伍来说,兵器都是顶要紧的。 家伙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打。 大遂如今虽然已经有火器了,但这东西稀罕得很,民间根本见不到多少。造火药用的硝石也贵得要命。 整个大遂都没听说哪儿有大的硝石矿能开挖。 想大批量造火药?根本不可能。 至少眼下不行。 打仗,还得靠刀枪剑戟这些冷家伙。 姜聿听了有点担心:“矛和甲可都是律法明令禁止私造的东西,我怕那些铁匠没这个胆子接……” 赵言笑起来:“什么事都得一步步来。你要是头一天上门就让人家造违禁的玩意儿,谁会搭理你?” 这世道,人来人往不就图个利字。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完全讲底线的人?只要价钱给到位,杀头灭门的勾当也多的是人敢做。 “刚开始,你就按比市价高的钱,让他们打些农具,中间偶尔掺一两次违禁的物件。” “只要他们接了一次,往后就慢慢增加违禁品的分量,一点一点把他们的心理防线磨穿。” 再牢的墙,也怕蚂蚁天天啃。 铁匠起初可能觉得,偶尔造一两件违禁的没关系。可时间久了,姜聿给的钱越来越多,他们也就越陷越深。到时候两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捏着把柄,想不干都不行了。 “言哥,你这招可真够损的。”姜聿竖起大拇指,真心佩服。 这事要是让他来办,碰上不肯配合的铁匠,他只会来硬的,威逼恐吓,打到对方服为止。 那样做倒是快。 可坏处也明显:被逼急的铁匠心里记恨,迟早找机会报复。万一哪天偷偷把消息捅到朝廷那儿,他们这伙人可就全完了。 赵言这法子虽然慢,却稳妥,没后患。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赵言笑着踹了姜聿一脚,“这儿我自己盯着就行,你赶紧办事去!” 姜聿捂着屁股大步走了。 没过多久,靠山屯的村民就把铁锅、水桶运到了山脚下,垒起土灶,生起火来。 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土灶上炊烟冒起,十几口大锅里汤汁翻滚,米饭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干了快一上午活的劳工们用汗巾擦着身子,围到灶边,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赵言看了看天色,走到灶前掀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锅里满满都是珍珠似的大白米饭,前面十二口锅,全是这样。 “是新米煮的干饭!” “不是稀粥,是实打实的米饭!” “东家真大方!” “换别人家,能给顿杂粮饼子就不错了。” “快快快,拿碗排队!” 劳工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看见锅里白花花的米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年头,乡下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精米。平常不是喝稀粥,就是啃豆饼杂粮饽饽。 况且刚交完皇粮,家家户户都得省着吃,连煮粥都舍不得多放米。 常常一锅稀粥灌下肚,当时是饱了,可几泡尿出去肚子又空了。 一个年轻汉子吸了吸鼻子,眼睛渐渐睁大了:“等等,这味道不光有饭香,怎么好像还有肉?”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热闹起来。 不少人跟着使劲闻,没多久,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最后那两口土灶上。 “鼻子还挺尖!” 赵言站在山下的大石头上,看着众人笑了几声,朝灶边忙活的厨子喊道:“开锅吧!” “得嘞!” 旁边两个村民应着,拿布垫着手,一把掀开了锅盖。 浓郁的肉香一下子飘散开来! 大伙儿伸长脖子往锅里瞧。 只见两口大锅里,深黄色的汤正滚着,带肥膘的肉块和芋头、萝卜在汤里翻腾,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光,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肚子直叫唤。 咕噜! 锅盖一掀,肚子里打雷似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来。 如果说刚才的白米饭是惊喜,那眼前这两大锅炖肉简直就是不敢想的事! “东家,这、这两锅肉也是给我们吃的吗?” 有人使劲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 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赵言。 肉啊! 这可是肉! 就算住在城里的人,也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的。 “今天,我特意让人从城里买了头肥猪,连肉带骨全炖在这两口锅里了。”赵言看着下面那些眼神里写满渴望的劳工,认真说道: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爱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就告诉你们,跟着我干,有钱挣,有肉吃。” 大伙儿的呼吸都变重了。 再看向赵言时,那眼神里的渴望已经变成了佩服和尊敬。 对这些活在最底层的庄稼人来说,想让他们对你有好感其实特别简单。 一顿饱饭,一点工钱。 最重要的,是拿他们当人看,真心对他们好。 “大龙山的工程,可能干几个月就完了。”赵言吸了口气,慢慢露出笑容:“但完工之后,你们也不用担心没活儿干。” 第一百六十章:一动不敢动 “我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只要你们敢拼、肯信我、愿意跟着我干,我保证,往后你们不用再吃糟糠,也不会随便让人欺负。” 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响起了一片响亮的回应。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样的米饭,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东家太好了!” “东家,您要是真能让村里的恶霸不敢再欺负我们,我们这条命就跟定您了。” “给那么多大户干过活儿,赵东家,您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工人们感动得眼泪直打转,场面特别热闹。 赵言看目的达到了,就没再多说。这些人现在对他有好感,可心里怕朝廷还是怕得厉害。想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还得花时间。 他摆摆手,笑道:“开饭吧。都多吃点!” 工人们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没多久,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碗堆得老高的米饭,浇上肉汤和肉块,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时间,场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赵言伸了个懒腰。 他选的路子跟陆易凌有点像,可本质上不一样。 陆易凌出身好,有名气有家底,拉队伍容易。 而且他走的是造反的路,招的都是对朝廷不满、或者活不下去的百姓。 这么干,黄巾教势力涨得是快,可里头人太杂,也容易成朝廷的眼中钉。 教里大部分人恨朝廷,陆易凌为稳住人心,就得经常杀几个名声坏的官员。 这么做,他在教里的地位是稳了。但坏处是,杀多了,朝廷肯定要大动干戈来围剿。 黄巾教这些年看着声势大,其实根基不稳,人虽然多,却连一个城、一个县的地盘都没有。 造反打仗,要是不能一口气打赢,拼的就是后勤。 黄巾教的钱粮,多半靠教徒上交,或者抢贪官富户。 短时间还行,可万一朝廷狠下心来,在全国卡死粮食买卖,他们恐怕连饭都吃不上,兵器也买不着。 赵言选的路,则温和不少。他明白“广积粮、筑高墙、缓称王”的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养私兵之前,先得有能力养活他们。这也是他买田地、占大龙山的原因。 城里,春意坊的生意越来越旺。 赵言打算靠酿酒做跳板,慢慢把安平城的店铺和买卖都抓到自己手里。悄悄进行,朝廷就不会太注意。 这样发展是慢了点,但最要紧的是稳。等到将来哪天,朝廷真察觉不对了,他早就翅膀硬了。靠着边境的地势,谁来也不怕。 ……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工人们又忙了一天,这条山路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糙,变得平整扎实多了。 马车过这儿都轻轻松松。 天黑了,干活的人都回靠山屯去了。 大龙山脚下一片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星星在天上亮着。 忽然,夜里传来几声脚步声。 “磨蹭什么?赶紧走!” “这儿晚上常有狼,要不要点个火把?” “点什么点,被人看见就完了,快点,今晚再搬十几根木头,明早就弄到城里卖。” “狗蛋哥,等等我。” 压着嗓子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没多久,几个人影踩上了新修的山路。他们借着星光四下看了看,拿出绳子、铁钩,套在一根砍倒的树干上,几个人肩扛手抬,一下子就把木头搬了起来,悄悄往山下走。 他们动作很熟,走起来轻车熟路。 就在这时,周围猛地亮起好几个火把,十几个人从灌木丛、土坡后面钻出来,一下子把他们围住了。 “有人?” “完了,快跑。” 偷木头的几个人一愣,接着吓得大叫,扔下木头就想散开逃。 “都给老子站住别动,不然我手里的朴刀可不长眼。” 一声大吼跟打雷似的炸开。 姜聿握着一把长长的朴刀,像座山似的堵在前面。火光照在刀上,泛着冷飕飕的光。 同时,四周响起了拉弓的声音。 十几支箭对着夜里,蓄势待发。 那群贼愣在原地,看着这阵势,吓得一动不敢动。 赵言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举着火把往前照了照,等看清那群人的样子,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怎么是一群小孩?” 火光照出一张张脸,全是半大男孩,最大的看着不过十二岁,最小的可能才八九岁。 个个穿着破衣服,瘦得跟柴似的,脸上全是害怕。 赵言摆了摆手,让狩猎队的人把弓弩放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们: “你们知不知道,大龙山我已经买下了?山里一草一木,现在都是我的。” “知……知道。”一个看着年纪最大的孩子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 赵言语气平静,说道:“知道还偷,那就是明知故犯。姜聿,把人带走,送衙门。” 这话一出,那群小贼全都抖了起来,有人当场就吓哭了。 这年头,进了衙门大牢,差不多就等于没命了。 那些当差的和牢里的犯人可不懂什么尊老爱幼,落到他们手里,真是想死都难! “您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愿意干活抵债!” “求您了!” 这群半大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有人扑通就跪下了,一个劲儿求饶。 赵言冷着脸看着他们,一声不吭。 这时,那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男孩硬着头皮走出来,声音发颤却努力压着害怕说道:“这事儿是我带的头,他们都是被我逼着来的,要抓就抓我一个。” 姜聿哼了一声,拎起朴刀就大步走过来说道:“小兔崽子,还挺仗义。既然你想替他们扛,老子就成全你。” “砍了你,我就不为难他们。” 朴刀一挥,冲着男孩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狗蛋哥!” 其他孩子吓得尖叫。 狗蛋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想躲,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死了,二娃子他们就能活。 刀在离他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 姜聿咧嘴笑了,慢慢收回刀,问道:“小子,有点胆量。是吓傻了?还是真没想躲?” 扑通! 狗蛋腿一软坐倒在地,满脸冷汗,喘着气问道:“你不杀我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手足无措 “哼,老子改主意了,打算把你剥皮挂山脚下去,才好吓唬那些想偷鸡摸狗的!”姜聿故意恶狠狠地说。 赵言走上来拍了拍姜聿肩膀:“行了,别吓他了。” 姜聿嘿嘿笑着退到一边。 赵言看向这群面黄肌瘦的小贼问道:“你们爹娘呢?” 狗蛋回头看了眼同伴,低声道:“有的饿死了,有的交不起粮被拉去充军了,我们想找活干,但人家嫌我们太小,不肯要。要不是实在没路走,我们也不会偷……” 大遂律法严,老百姓日子难过,像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多了去了。 赵言原本没打算同情他们,抓进大牢就算了,但这孩子居然肯为同伴顶罪,倒让他有点意外。 “你大名就叫狗蛋?” “杨富桂。” 赵言想了想,开口道:“留在山里干活吧,搬东西、打杂,每天五个时辰,管两顿饱饭,但没有工钱。干不干?” 这群半大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不但不用坐牢,居然还能有地方收留。 “我们干。” “只要给口饭吃,我们啥都肯干。” 他们齐声点头。 看到这架势,杨富桂顿了顿,小心开口:“我能再求您个事吗?” “说。” “这根木头,能不能让我们拉走?” 一听这话,旁边狩猎队的男人们脸都沉了下来。今晚赵言没计较他们偷东西,还给了条活路,现在居然还想把木头弄走,这也太贪心了吧! 杨富桂见大伙脸色不对,赶忙解释道:“您别误会,我们要木头不是拿去卖钱享受,是为了给黄先生治病买药。” “黄先生是谁?” 杨富桂还没接话,旁边一个孩子就抢着说:“是个好人。去年冬天要不是他收留俺们,俺们早饿死了。” “他可有学问了!” “以前还当过大官呢!” 一群半大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话。 赵言没太在意。 贾川却忽然眉毛一动,问道:“你们说的该不会是黄少武黄先生吧?” “您认识黄先生?”杨富桂一愣。 贾川没直接回答,转头凑近赵言,低声说道:“言哥儿,这黄少武我听说过。他原是工部的八品工师,建邺城当年修建他也有份,是真有本事的人。” “就是脾气太直,不懂转弯,把上司给得罪了。” “后来省道衙门翻修武库出了事,工部就把他推出去顶了罪。” 贾川可惜的说道:“结果挨了八十大板,官也没了,前途全毁了。” “工部的八品工师?”赵言一听,来了精神。 大遂朝廷设六部,工部专管工程建造,相当于现在的建设部。八品工师放在那时候,那就是行业里顶尖的人才。如今材料技术都缺,能干的好工师更是难找。 赵言正发愁去哪儿找人来修大龙山的工事,没想到今晚撞上一个。 贾川点头说道:“对,这位黄先生,我早年当兵前就听过他。老家离我们村不远,只是这些年在外做官,免职后就没了音信,没想到已经回了安平。”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到一块去了。 这人,必须弄到手。 有他帮忙,建大龙山可就省力多了。 赵言当即吩咐道:“姜聿,大柱,带上这群孩子,我们现在就去见见黄先生。” …… 双营村村尾,一间矮小的茅屋里。 黄少武躺在硬土炕上,嘴里干得发苦,喉咙跟烧着了似的疼。 他咬咬牙撑起身,伸手去够床头那只瓷碗。谁知刚碰上碗边,整个人就一阵头晕目眩。 “啪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也洒了一地。 他大口喘着气,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屋里又黑又窄,一股霉味儿绕在鼻尖。想起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事,黄少武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地上摸到一块碎瓷片,慢慢抵到自己喉咙前。 我这辈子对朝廷忠心耿耿,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以前族里、乡亲哪个不以我为荣?现在呢,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还是这世道不对? 既然活得这么憋屈,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黄少武手有点抖,把瓷片往喉咙上一按。刺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咣当!” 院子里突然传来推门声,一阵脚步声乱糟糟地靠近。 “黄先生,黄先生睡了吗?” 几个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着挺着急。 黄少武赶紧把瓷片塞到褥子底下,装作刚被吵醒,含糊着应道:“呃,是富桂啊?我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自从他带罪回乡,以前的亲戚邻居都没给过好脸色,就这群没爹没娘的娃娃还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可话音还没落,杨富桂已经带着几个孩子推门进来了。 “黄先生,你的病能治了!” 杨富桂摸黑走到炕边,激动的说道:“你看,我们把大夫请来了!” 黄少武一愣。生病以后,家里那点钱早就花光了,最近连药都抓不起。这群孩子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请大夫? 这时候,赵言和姜聿举着火把进了屋。 火光一亮,赵言瞧见了炕上那个面无人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人。头发半白,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简直跟路边饿死的人没两样。 这茅屋低矮得很,除了破桌破椅,啥也没有。米缸面缸早就空了底。 赵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儿的时候。 “你们几位是……”黄少武眯着眼看向赵言他们,一脸疑惑。 他年轻时当过官,见识不少,一眼就看出赵言几人身上有股草莽气,绝不是什么郎中大夫。 “靠山屯,赵言。” 赵言听了拱手说:“这几个娃说想跟着我干活挣钱,好给黄先生治病买药,我就过来看看。” 他说完侧身让开,二拐郎中背着药箱从后面人群里走出来。 “大半夜的,还得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二拐郎中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走到床边,伸手就搭在黄少武手腕上。 “这怎么敢当?我们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黄少武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第一百六十二章:为了自保 二拐郎中不太高兴地打断道:“别说话,静下心来,要是因为你乱动让我摸不准脉,我老头子可不负责。” 这话一出,黄先生立刻闭了嘴。 过了几十息,二拐郎中收回手,说道:“你这是气血两亏,气堵在心里散不开。肯定是憋着口闷气,加上吃不好睡不好,时间长了,身子就像架在火炉上的砂锅,里头水都快烧干了。” “说白了,就是气出来的病。” 赵言听完没吭声。 二拐叔虽然只是个乡下郎中,可医术不比城里医馆的先生差,甚至还有外地大户专门跑来请他看病。 他的话,没人会怀疑。 黄少武苦笑着点头,说道:“先生真是神医,您说得对,我这病确实是憋气憋出来的。” 以前他也是风光过的工匠师傅,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 可一步走错,就摔进了深坑。 他不是气别人说他闲话,是气这个世道! 二拐郎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从药箱里拿出纸笔,趴在桌上写起来。没过多久,他拿起药方吹了吹墨迹:“照这个抓药,最多三个月,包你能下地走动。” 借着油灯的光,黄少武看清了药方上的字。 人参、鹿茸、黄芪,只看了几样,他就觉得心头发紧。 这些都是贵价药材,现在的他,根本吃不起。 赵言伸手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就递给贾川说道:“明天叫人去城里药铺,抓三个月的药回来。” “姜聿,给二拐叔付诊金,送他回去。” 黄少武愣愣地看着赵言把事情一样样安排妥当,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说道:“这位兄弟,你半夜过来,替我付诊金、出药钱,到底是图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这儿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哪还有值钱东西能给你。” 黄少武四十多岁的人,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赵言能好心到白白掏钱给他治病。 可他想不通,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能被看上的。 赵言听了笑笑,他慢慢走到床边,轻声说:“不,你有。” “黄先生这身本事,本来该值大钱,现在却窝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可惜了。” 赵言说得特别认真,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有些扎人说道:“我想请您出山,把您的本事用起来,帮我修工事。” 黄文艺听了一愣,随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要修什么?” “不瞒你说,我从前虽然是个工师,可专攻的是城墙防守那一套,要是只想盖几座漂亮大宅子,那我可真不在行。” 赵言一把抓住他瘦巴巴的手,使劲压着心里的激动道:“黄先生,我要修的,就是城防!” “你是官府的人?”黄少武声音有点抖。 赵言摇了摇头说道:“严格算,我只是靠山屯一个打猎的。” 黄少武一下子睁大了眼。 他自从带罪回家后,整天闷屋里,很少跟外人打交道,根本不知道赵言和马帮那些事。之前贾川买地、给狩猎队立规矩的时候,他也正病着,完全没听说。 虽然不清楚赵言的底细,但他在工部干过,心里明镜似的,“城防”这玩意儿,只有官府能修。私人要是想动工,那就两种可能: 要么是山里落草的土匪,要么是手里有兵、想搞事的枭雄。 “贾川,这屋有点挤,先带大伙出去歇歇,顺便把我们带的腊肉烤上点儿。”赵言看出黄少武表情不对,挥挥手让贾川把人清出去。 接下来要谈的事,不能走漏风声。 狩猎队的兄弟信得过,可屋里这些孩子难保不说漏嘴。 没一会儿,人都出去了,就剩他俩。 赵言转身把门窗掩好,开门见山的说道:“黄先生,你是明白人,大概也猜出我想干什么了。我就是要在大龙山里建个庄子,不,应该说,建一座小城。” “一座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能扛住外人打的小城!” “不瞒你说,人手我已经开始招了。现在是干活的老百姓,往后……我会练他们成兵,就扎在大龙山里。” 黄少武直接听傻了。 好半天,他才试探着问道:“赵公子,这是要造反?私自练兵,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赵言举着火把,脸色很平静的说道:“我没想造反,练兵,只是为了自保。” “眼下这世道,官、匪、盗,没一个不吸老百姓的血。边境上还有蛮人和突厥人盯着。要是哪天他们真打进了洪州府,你觉得统军衙门那些兵,护得住我们吗?” 黄少武不说话了。 大遂开国都一百年了,当初太祖是靠着打仗抢来的皇位,自己坐上龙椅后,就怕别人也这么干,于是开始拼命打压武将、削弱军队。 这么几代皇帝搞下来,整个国家就定型了。 朝廷使劲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国库是满了,当官的也富得流油,可军队却一天比一天不中用。 建国头几十年,边境那些游牧部落还没统一,自己人打自己人,根本没空来找大遂的麻烦。 可后来突厥和狼羌那儿接连出了几个厉害首领,把部落都统一了。 这些人就不甘心只在草原上放羊、吃沙子了,他们也想到中原来,抢这块肥地。 就这么着,打仗开始了。 从二十年前起,突厥和狼羌的蛮人前前后后骚扰边境上千回,每回都能抢走大批粮食钱财,还抓走不少人。 这期间,边关十几座要紧的城池都被他们占了去,成了外族的地盘。 以前的安平离边境还有五百多里,现在只剩三百里了。 赵言冷笑一声,“就算没外敌,本地的那些大户、官匪,要是盯上你家产,随便耍点手段就能让你家破人亡。这年头,衙门也好,军队也好,都靠不住。” “朝廷早就烂透了。” “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黄少武听了,心里一阵发堵,他长长叹了口气。 黄少武苦笑道:“赵公子说得对,大遂朝廷就像棵烂树,外面枝叶子还茂盛,里面早就被虫蛀空了,三年前,我奉命督造平南道的武库,结果我上司为了捞钱,用的全是次品石料。” 第一百六十三章:易守难攻 “后来武库塌了,朝廷追究起来,那些尚书、侍郎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反倒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要不是以前的老同学散尽家财替我求情,我早就成了乱坟岗里的骨头了!” 说到这儿,黄少武情绪激动起来,咳个不停。 他心里也早就对这昏聩的朝廷满是怒火。 “黄先生,人这一辈子,憋憋屈屈、带着怨气死也是过;痛痛快快、把本事使出来也是过。”赵言扫了一眼这又小又破的草屋,压低声音: “反正,再怎么选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安静,屋子里一阵沉默。 黄少武忽然笑道:“赵公子,我以前是个死脑筋,什么都不敢越线,结果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说得对,从今天起,我也换个活法!” 他伸出干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抱了抱拳说道:“黄少武,愿跟着你干。” …… 赵言推开房门,朝院里围坐在火堆边的几人喊道:“贾川,把烤肉拿过来,多挑点肥的,给黄先生补补身子。” 今晚为了蹲“盗木贼”,狩猎队大伙都没顾上吃饭,这会儿正聚在院子里烤肉干填肚子。 听见叫他,贾川立马抓了六七串巴掌大的烤肉送了过来。 黄少武接过肉串,闻到香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张嘴就啃。 肉一进嘴,那股浓香顿时在嘴里漫开。 糯中带劲,香得他鼻子都有点发酸。 自从戴罪回家,黄少武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沾过肉腥了,这会儿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 一顿饱餐之后,连身上缠着的毛病好像都轻了不少。 赵言清了清嗓子,朝着院子里众人说道:“从明天起,黄先生就正式担任大龙山的监造总工。凡是和建造相关的事,一律听他安排。”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眼里都带着笑。 这趟半夜没白跑。 黄少武这算是上了我们的船了! 一晃七天过去。 这几日仔细调养下来,黄少武身体好了不少,连原来花白的头发都似乎转黑了些。 他的病本来就是长期心情憋闷、吃不饱拖出来的,接了赵言这活儿之后,连着几天补药、好饭供着,身子骨已经恢复了大半。 剩下一些顽固的小毛病,还得慢慢调养几个月才能除根。 大龙山深处。 黄少武站在一处高坡上,指着前面一片林子说:“东家,我这两三天来回勘察,觉得这里最合适建庄子。” 赵言掏出猎图对照了一眼。 这儿是大龙山腹地,名叫青杀原,地势很平,放眼望去全是高高的大树。 黄少武裹紧身上的披风,轻轻咳了两声说道:“您看,这儿三面都是山壁,正前方还有一道山涧,简直是天生的险地,在这儿修工事,易守难攻。” “而且山涧两边还能开出不少田,有活泉水经过,就算被人围了,也不愁粮食和水源。” “庄子靠着山建起来,只要在四周山壁上立起箭塔,不到十个人,就能把方圆几里内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 黄少武不紧不慢,把在这儿建庄子的好处、难处都讲了一遍,说道:“不过,这儿毕竟在山里头,地势又险,真要建起来,得费不少钱和力气。” “光是把场地清出来、运材料进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几天,劳工们已经把进山的路垫实拓宽了,人手也添到了四百多个。 买下的田地也快到两千亩了。 赵言心里算了算,自己手里虽然有三四万两银子,可照这个花法,估计撑不了多久就得见底。 真是头疼,想起前几天自己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赵言就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果然是穷惯了突然有钱,有点收不住手啊! “该花的钱还是得花。”赵言深吸一口气。建城这事本来就是个烧钱的行当,要是老想着省,肯定得从材料费和工钱里扣,可这两样,偏偏是最不能出问题的。 材料要是差了,城的结实程度就得打折扣。 工钱要是少了,干活的人心里不满,肯定偷工减料。 这种省法,在赵言看来就是捡了小的丢了大旳,太不划算。 “东家,我大致算了算,要把这城修起来,最少也得十万两银子。”黄少武以前在工部干过,成本估算自然懂。 按赵言的要求,这座能住上千人、既能练兵又能扛敌的小城,就算再怎么压成本,十万两也已经是最低数了。 赵言听了,摸了摸下巴。 十万两啊! 现在就算把他全部家当卖了也凑不齐。不过好在钱不用一口气拿出来,可以一边建一边赚。 赵言语气挺稳,说道:“十万就十万,钱我来想办法,你就负责盯着工程。材料上绝对不能省,工钱也照常发。” “这城往后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质量上不能出一点岔子。” 黄少武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是修城防出身的工匠,这里面的轻重他清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选址的细节定了下来,之后就说起了闲话。 黄少武四十多了,还没成家,自从摊上事之后,和亲戚老乡也走得少了。眼下和他关系近的,反倒是杨富桂那帮孩子。 处了这么几天,赵言对这少年印象也挺好。 年纪虽小,身子也瘦,但干活特别肯出力,他那群“小兄弟”也一样,个个都不偷懒。 赵言轻声说道:“杨富桂这孩子,别看年纪不大,做事很有担当,比不少大人都强。好好带一带,将来肯定能有出息。” “去年冬天我留他下来,也是看他身上有那股劲儿。” 黄少武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从外面回家,看见他们一群孩子没地方去,心里不落忍,就拿了几个馒头给他们。我本来以为富桂会自己抢着多吃,没想到他先把吃的都分给了其他孩子。” “就那一下,我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好多人都成了乞丐。 人一饿急了,其实和野兽也差不了多少。 这帮人虽然凑在一块儿,可实际还是照着野兽那套来。 谁最强壮,谁就先抢吃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乞丐都不碰 不管谁要来了饭,都得先被队伍里个头最大、身子最壮的人夺走,剩下的那点儿渣渣,才轮到其他人分。 但人不一样,人总会想着护一护弱的人。 黄文艺被贬回老家之后,见多了这种带着“兽性”的乞儿帮,像杨富桂这群还有点人情味的孩子,倒是真让他没想到。 “我就养了他们三个月,可他们却反过来照顾了我大半年。”黄少武叹了一句。 冬天过了,春天来了,他却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已有九个月。 这段时间里,吃喝拉撒全是这群少年照应。要不是他们,黄少武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嘿,这回我帮他们一把,说不定以后他们也能念着我的好。”赵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山风呼呼吹过。 前面林子的叶子哗哗响,一整片像浪似的晃个不停。 …… 在大龙山那头盯了好几天工,等黄少武接手之后,赵言总算有空回春意坊了。 一进坊里,赵晓雅就迎上来问长问短。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就说到正事了。 赵晓雅挽着袖子,指了指院里那排土灶,说道:“哥,漕帮的范帮主派人来问,说三月春在外县卖得特好,能不能多酿点儿?眼下我们每月能出五百坛,已经撑到底了。要想再多,这院子可就摆不下了。” “要不,把许家坊那边也一起建起来?” 赵言听了,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一坛三月春能赚二两,一个月五百坛,就是一千两。 放在平常,这进账已经很不错了。 可眼下他得修大龙山里的城庄,每月一千两,就显得不太够花了! 赵言没多想,立刻点头,说道:“行!除了扩建许家坊,我还有个赚钱的法子。” 自从知道建城庄得花大钱,赵言脑子就没停过,转眼就想出了不少弄钱的路子。 看着赵晓雅一脸不明白的样子,他快步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就抓着一把红通通的东西。 “这不是老宅子后面种的那个吗?” “对,就是辣椒!”赵言嘴角一扬。 之前开宝箱拿到的辣椒籽,种在靠山屯老宅后面,早就结果收成了,如今摘了满满几大袋,少说上百斤,说道:“这可是个好玩意儿。” 这地方还没有辣椒,起码大遂国内没人见过。 一般人想吃点辣味,只能用芥菜或茱萸凑合,但那两种味儿跟辣椒比,可差远了。 赵言手里这辣椒,正是最出名的那种,七星椒。 味道冲,辣得爽口,要是过一遍油,更是又香又脆。 川菜里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辣椒。 “这玩意儿能赚钱?”赵晓雅一脸懵。 赵言笑了,转头朝厨房里正忙活的王大嫂喊道:“能赚大钱!王嫂,先别弄了,帮我去买点东西。” 王大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水,说道:“东家回来啦?想吃啥?我马上去买!” “牛油、花椒、生姜……” 赵言一口气报了十几种调料,接着又说:“对了,再买几副牛下水、大骨头,还有羊腿肉。” 王大嫂听得有点发愣。 她在厨房干了这么久,从来没用过这么多调料,平时做菜最多放点葱姜盐。 但赵言既然吩咐了,她也没多问,把要买的东西写在纸上,拎起竹篓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赵晓雅好奇地凑过来,说道:“哥,你要做什么呀?亲自下厨?” 赵言卷起袖子,咧嘴一笑道:“我打算搞出一个新菜系。要是成了,来钱比蒸馏酒还快,还多!” …… 天快黑时,王大嫂才回来。 狩猎队几个汉子和他们家里人听说这事,早早就聚在厨房边上,等着看赵言做吃的。 “东家,你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跑了六七家店才凑齐,腰都快累断了。”王大嫂放下竹篓,捶了捶发硬的腰,“喏,全在这儿了,一样没少。” 大家马上动手,把竹篓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忽然有人皱起鼻子说道:“王嫂,你这买了啥啊?怎么一股腥膻味?” “还不是东家要的下水跟肠肚嘛!” 王大嫂语气有点埋怨道:“这东西外面根本没卖的,我跑了好几家肉铺,才捡来两副,一分钱没花。” 众人一听,表情怪怪地看向赵言。 “东家,这玩意儿也能吃?” 看着大家一脸嫌弃,赵言只是笑笑道:“怎么不能吃!” 这年头,牛下水味道重,调料又少,压不住那气味,怎么做都难吃。 屠夫一般拿它喂狗,或者埋地里当肥料。 要不是快饿死了,连乞丐都不碰。 可赵言清楚得很。 这东西只要处理干净、去净味道,吃起来比纯肉还爽脆。 放在以后,牛肚和下水的价钱,可比牛肉还贵。 赵言一边吩咐,一边拿火石点着灶下的柴,说道:“大柱,拿去多洗几遍,一点脏的都不能留。待会儿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好吃到吞舌头。” 大柱心里有点嘀咕,但还是拎着那堆大骨头、下水跟羊腿去了井边,吭哧吭哧地洗了起来。 厨房里,火一点起来,大铁锅没多会儿就冒了烟。 赵言把牛油和猪肉一块儿扔进锅里,没几下就熬出了油。等肥肉煸得干瘪金黄,他拿漏勺捞了出来。 接着往里扔了花椒、葱姜那些调料。 陈林在旁边好心劝道:“东家,别折腾了,我以前也试过这么弄,花椒葱姜根本压不住那味儿,上回我差点连锅都给扔了。” “就是啊,咱又不是吃不起肉,何必自找罪受,弄这连要饭的都不碰的下水?” “您歇会儿吧!”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赵言却只是笑了笑,转身端来两碗干辣椒,哗啦一下全倒进锅里。 滚烫的油一碰上辣椒,顿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股又冲又香的味儿猛地窜了出来,飘得满厨房都是。 “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特别?” “有点呛,可是闻着真香啊!” 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他们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好像一下子被带进了别的什么地方。 锅里红通通的辣椒跟着油翻来滚去。 赵言盯着火,时不时往里添点汤汁卤水。 “东家,下水和肉都洗好了。”这时大柱走了进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让客人不断 “切了,下锅。”赵言指了指那边已经加了好些汤汁的大锅。面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油,热气腾腾,香味直往人脸上扑。 大柱手脚利索,几下就把食材处理好了。 十几斤的下水、骨头和羊肉全倒进锅里,赵言又抱起旁边的酒缸,往里头加了些酒。 接下来,就是慢慢炖,得炖上一个半时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浓浓的香味早就飘满了整个春意坊。 赵言看了看天色,慢慢掀开锅盖,汤滚得正欢,里面的食材早就炖透了。 他拿漏勺从锅边捞起一截肥肠和一块牛肚,搁进碗里说道:“谁来试试?”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刚才那香味确实勾人,可一想到这是下水,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这玩意儿又腥又臭的印象,早就扎在脑子里了。 见没人敢上前,王大嫂挽了挽袖子站了出来说道:“一群大老爷们,吃口东西还扭扭捏捏的?” “都不敢试,我来,好歹这些下水也是我跑了好几家肉铺才找齐的!” 她接过赵言手里的筷子,夹起那截肥肠就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样?啥味儿啊?” “不好吃就吐了吧,别硬咽!” 众人眼带同情地看着她,七嘴八舌地劝。 可下一秒,王大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这……” “我去,这也太香了吧!” “真的没一点腥味!” 这话一出,简直像炸了锅。 王大嫂手速飞快,抄起漏勺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碗,拿起筷子就往嘴里猛扒。 看她吃得这么起劲,旁边的人也憋不住了,全都凑了上来,你一筷我一筷地跟着尝。 这一尝可不得了,锅里的杂碎和炖肉一进嘴,大伙儿都尝到一种从来没吃过的味儿! 又麻又辣! 一块肉咽下去,从嘴里到肚子都暖乎乎的,浑身马上冒了一层汗。 “这下水居然真不腥了,吃起来感觉比羊腿还过瘾!” 大柱辣得直吸气,左手抓着馒头,右手还拿着筷子在锅里不停捞肉,吃得满头大汗也舍不得停。 “这调料真这么神?” “又热又呛,可就是停不下嘴,越吃越想吃,感觉饭量都变大了!” “东家,这红红的东西叫什么名儿啊?” 大伙儿吃得热火朝天,一边吃一边惊讶地问赵言。 赵言嘴角一翘,说道:“这叫辣椒。” “拿它做酱、腌菜、直接炒都行。我打算靠这个弄个新菜系出来,保准能在大遂火起来!” 之前赵言说要搞个新菜系,狩猎队这些人其实心里没啥底。 毕竟赵言虽然会做点菜,可别说和京城的大厨比了,就连安平镇梅花楼的师傅手艺都比他强不少。 但今天吃了这锅辣椒炖肉,他们想法全变了。 这辣椒味儿太特别、太勾人了,赵言这锅肉做法挺普通的,可味道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光靠这一样调料,就够让吃饭这事儿变个样儿。 “东家,我看准成!”大柱立马竖起大拇指。 赵言看了看四周。 得到大伙儿的肯定,他心里也更有底气了。 想想以后,麻辣火锅店开得到处都是,就算餐饮行当竞争再厉害,火锅店还是能一直火、一直赚钱,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开口道:“行,那我们这就开始干,今晚不睡了,熬些辣椒牛油膏出来,明天一早就送梅花楼去。” …… 一晚上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天,熬了一夜的赵言他们昏昏沉沉补觉到快中午,才带着几块已经凝固好的辣椒牛油膏,一路赶到梅花楼。 好久没见的康庆宗还是那么热情,直接把他请上了二楼包厢。 “赵兄弟,前阵子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好些人说你这次要垮,可我一直觉得你命里有福,果然让我说中了。” 康庆宗笑着让手下上了茶,压低嗓子说:“听说了没?三天前洪州府的盐运使董义远,因为勾结贼寇被抄家了,连知府大人都受了牵连,官帽都给摘了。” “新来的知府是从京都城防大营调来的一位武将……” 赵言听了,眉毛一动。 董大人的事总算有结果了,他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能落地了。 果然,洪州府的新头儿还是武将那边的人。这么一来,整个洪州府可就全是武将的天下了。 赵言喝了口茶,一脸无所谓,“朝廷里的事,跟咱有啥关系。上头的权斗那是神仙打架,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只管赚钱养家就行了。” “……”康庆宗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在安平这一带消息很灵通。 从赵言得罪董大人起,后面那些事,康庆宗心里都门儿清。 这一连串的事,也让康庆宗对赵言生出不少敬畏。 他可没忘,就在两三个月前,眼前这人还是个为了少交税来讨好自己的穷猎户,现在居然能和五品官扳手腕,还赢了! 虽说其中有霍、刘两位守备大人的关系,但赵言自己的能耐也不可小看。 康庆宗脑子转得快,见对方不想聊这个,就很识趣地换了话题:“赵兄弟真是谦虚。这次赵兄弟是不是又带了什么财路给我?” 赵言没直接拿出牛油膏,反倒先卖个关子,慢悠悠问道:“陈掌柜,最近梅花楼生意怎么样?” 康庆宗苦笑道:“实话跟你说,生意不怎么地。虽然三月春那会儿从别家抢了些客人,可眼看要入冬了,很多食材运不过来,像蔬菜、活鱼这些都涨价了。” “而且我家厨子做了十几年菜,味道一直没变过,再好吃,客人也该吃烦了。” “这不是快冬天了嘛,生意淡,我正打算送厨子去京都学几道新菜。” 赵言笑了几声:“哪用这么麻烦?” “我现在就能给你酒楼添一批新菜,保准让客人不断!” 康庆宗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一脸诧异,盯着赵言说道:“赵兄弟还会做菜?” 啪! 几块用棉布包着的牛油膏被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是?” 赵言站起来,认真说道:“这叫辣椒油膏,是我用牛骨、麻椒、辣椒,好几种调料熬出来的。做菜的时候放一点,就能让菜又香又滑,开胃得很。” 第一百六十六章:当里火一把 “不管是炒、煮、炸、涮,样样都行!” 康庆宗表情有点愣。 赵言说得倒是好听,可康庆宗干了这么多年酒楼,从来没听说光靠一种调料就能让菜的味道大变样。 这怎么可能呢? 康庆宗满脸怀疑道:“赵老弟,这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我们打交道也不短了,你可别蒙我。” 赵言不急不慢,低声说道:“陈掌柜,我们认识这些日子,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拿到后厨,让师傅做道菜试试就知道了。” 康庆宗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块油膏,笑了笑:“赵兄弟,不是我不信你,主要是这事不小,还是谨慎点好。” “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后厨。 快到中午了,后厨这会儿却还挺闲,前厅还没来客人呢。 范大厨正和几个学徒凑在后门口聊天,说得热火朝天。 康庆宗轻轻咳了一声。 范大厨一扭头,赶紧笑着迎上来:“二掌柜!” “嗯。”康庆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问,“范师傅,往年冬天,我们店里什么菜最好卖?” “那肯定是砂锅、炖汤、涮肉这些,味道冲一点、吃了能发汗的。”范大厨指了指调料台,有点得意地说,“今年我还特意从外地进了些姜和芥末粉,比本地的够味,肯定能再搞出几个招牌……” “这东西,你见过没?” 没等他说完,康庆宗就把牛油膏搁在了案板上。 范大厨拿起来闻了闻:“这气味像牛油,但香里还混着股说不出的味儿,有点冲,又有点烤过的香。” 他把巴掌大的油膏掰开,看见了里面掺着的辣椒。 “这是……” 范大厨在厨房忙活了三十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玩意儿,说道:“是从西域来的新调料?” 见他也认不出来,康庆宗没再多解释,直接吩咐他用这牛油膏做一道菜出来。 二掌柜一发话,后厨立刻动起来了。 一条活鲤鱼很快去鳞切片,灶上的砂锅也烧开了水。 范大厨把牛油膏放进去,眼看着它慢慢化开,汤色渐渐变成黄红,一股特别的香气也在厨房里飘开。 “闻着是挺香,就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康庆宗站在门边,心里暗暗嘀咕。 没过多久,处理好的鱼片就和豆腐、酸菜一起下进了砂锅里。 汤汁咕嘟咕嘟滚着,慢慢渗进鱼肉里。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范大厨就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了。鱼不像牛羊肉,肉嫩,煮一会儿就能吃,时间一长,不但口感差,肉也容易散。 看着泡在通红滚烫汤汁里的鱼片,康庆宗舔舔嘴唇,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麻辣香! 那股带劲的味儿一下子在他嘴里爆开,脑门上立马冒出一层汗。 嫩滑的鱼肉和这辣味混在一起,就连平时最难去的土腥气,这会儿他也一丁点没尝出来。 “这味儿……” 他眼睛瞪圆了,又赶紧夹了几筷子豆腐和酸菜。 比起鱼肉,酸菜跟这麻辣牛油味搭得更绝,酸酸辣辣,简直配得不行。 “二掌柜,味道怎么样?”范大厨凑过来问。 不光是他,后厨好些伙计也被这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引了过来,围在旁边等康庆宗开口。 可康庆宗没答话,只是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 “酒!” 他停了一下,朝伙计喊,接着又补了一句:“要三月春!” 伙计赶紧跑去拿来一壶烈酒。 康庆宗倒满一杯,一口闷了。 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憋着气,眼睛都泛出血丝。 憋了十几秒,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攥紧拳头说:“真是过瘾,这味道绝了。” 后厨的伙计们互相看看,都有点愣。康庆宗平时说话客气,从来没听过他讲这么粗的话,这小小一块红油膏,真有这么大劲儿? “你们也尝尝!” 他把碗筷推过去,早就等不及的厨子们立马抢着试起来。 “二掌柜,这油膏这么香?用它做出来的菜味道太特别了。”范大厨干了几十年厨师,自觉见识不少,早没什么菜能让他这么来劲了。 可眼前这盆普通的酸菜鱼,就因为加了这块红油膏,让他吃得停不下筷子。 “麻、辣、鲜、香,吃一口浑身冒汗,舒服透了。” 范胖子是专业厨子,当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这要是冬天,外面刮着大风下着雪,屋里桌上摆这么个炭火锅,吃口肉,再灌一口烈酒,嚯,那才叫神仙日子。” “你说,要是拿这东西做底味来做菜,我们店里的生意能不能再火起来?”康庆宗一脸认真地问他。 “这东西味道新鲜,拿来炖菜、烧菜,哪怕拌面做酱都行。” 范胖子想了想,说道:“要是店里能引进这个,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来尝鲜。至少这个冬天,生意应该会比往年好。” “不过我就是个厨子,只能从菜的味道上估摸一下,具体行不行,还得掌柜的您自己拿主意。” 康庆宗听了,摸了摸下巴。 这东西味道确实新奇,肯定能在吃喝行当里火一把。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赵言拿来的。 “赵言这个人,总能弄出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康庆宗想起“三月春”,这酒卖得贵,可最近给梅花楼拉来不少生意,把安平城里原来几家差不多的酒楼全压下去了,逼得他们只好降价。 那这牛油膏呢! 会不会也有“三月春”那样的魔力? …… 赵言喝完第二壶茶的时候,包间的门又开了。 康庆宗笑着走进来,开口道:“赵兄弟,那牛油膏,梅花楼要了!” “我们谈谈价钱吧,这东西,你打算卖多少一斤?” 康庆宗问得很直接。辣椒牛油的味道已经把他拿住了,琢磨一番之后,他决定买。 “陈掌柜爽快。”赵言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地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朋友,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油膏可以供给你,但我不收钱。” 听到这话,康庆宗没露出高兴的样子,反而愣了一下。 他在生意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虽然和赵言有点交情,但还没到这份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照样有的赚 康庆宗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间,马上又恢复正常,拍着胸口说道:“赵兄弟不要钱,那是想要别的了?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拿出来的,绝没问题。” “当真?” “当真!” 赵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字一句道:“那好,既然陈掌柜这么痛快,我就直说了,我要梅花楼四成的利。”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康庆宗的脸色眼见着就青了,他挤出一丝笑,说道:“赵兄弟,你没开玩笑吧?就凭这么一块油膏,你就敢要四成……” “你知道梅花楼一个月能赚多少吗?” 听着对方已经带着不快和敌意的话,赵言倒很平静。他既然敢提这个要求,早就想好了。 他慢慢转着茶杯,随口说:“安平虽然是个县,但在洪州府也算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方。城里大户不少,买卖兴旺,梅花楼一个月的利润,少说也有三千两左右吧。” 三千两听着是不少,可在安平这地方开店,每月上下都得打点。刨去这些开销,真正能进我们兜里的,也就两千五百两。 康庆宗人面是广,可这人脉哪有不花钱维护的?他直说道:“要是每月先分你一千二,这生意咱真做不下去了。” 衙门、守军、税务司,个个都张着嘴等着。 梅花楼每个月都得掏一笔银子,把他们喂饱才行。 赵言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不对,你算的那是以前的账。要是用上这牛油膏,我保你每月利润翻三倍。就算分我四成,梅花楼赚的也比以前多!” 康庆宗不吭声了。要是真能翻三倍,酒楼确实能多赚。可这事风险不小,他毕竟只是个二掌柜,不敢随便答应。 他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脸色不大好看:“赵兄弟,四成实在太高了,我接不了。” 赵言看他这样,心里明白,他不是不想要这牛油膏,只不过想借机压价。 但四成,是赵言早就仔细算过的底线,不可能退。 赵言站起来,装作要走,说道:“陈掌柜,要是你真为难,那就算了吧。三月春的生意照旧,这油膏我另外找合作的人。” “等等!” 见赵言真要走,康庆宗急了。他刚才尝过那味道,知道这油膏要是卖给别家,自家生意肯定受影响。 更何况,现在梅花楼最卖座的三月春也是赵言给的方子。万一赵言真找上别人,连酒带油膏一起卖了,梅花楼的生意还不得一落千丈? 康庆宗拉住他手腕,语气软了下来,开始讲交情道:“赵兄弟,别急嘛,再聊聊,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当初你刚进城,我可没少帮你忙,守军的林参将,还是我替你引见的,记得不?” 康庆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赵言安静听完,嘴角弯了弯:“陈掌柜,你是帮过我,可每次,我都给了钱的。” 康庆宗话卡住了。是,当初介绍卖羊肉,他收了赵言二两;引见林参将,赵言把鹿茸价降了十两。 后来对付马帮,他虽出了力,可之后三月春也交给梅花楼独家卖了,带来多少客人。 赵言收起笑容,认真的说道:“陈掌柜,我重感情,有好东西先想着朋友,可生意归生意,朋友再好,账也得算清。你开酒楼这么久,该知道这辣椒油膏能带来多大好处。” “我能立刻把东西送到梅花楼,已经是顾着咱俩以前的交情。至于利润分成,我这儿一步都不能让。” 如今的赵言,早就不是当初刚进城那个穷猎户了。他和漕帮有来往,跟曹养义私下也定了协议,在安平这地方,黑白两道他都说得上话。 要是真想没底线地捞钱,他大可以像以前那个秦离一样,靠耍横动粗,去敲诈勒索城里那些有钱大户。 但最近接二连三出事儿,赵言早就进了不少大人物的视线。霍、刘两位守备就不用提了,丁知府和他背后那些靠山,知道了来龙去脉之后,肯定也会盯上赵言。 这时候要是再不知收敛、行事张扬,准会被人揪住小辫子,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言吸了口气,说道:“说句实在的,眼下在安平,只要我放句话出去说要找人合伙,不到天黑,春意坊的门槛都得被踏破。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也多的是铺子老板抢着送钱来巴结我。” 康庆宗脸色有点难看。他知道赵言没说假话。以赵言现在的名声和地位,安平城里想跟他搭上线的人可太多了。 “赵兄弟,我到底只是个二掌柜,你给我点时间,等我问过东家,立马给你回信,行不行?”康庆宗话说得挺诚恳。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最多等你两天。” …… 城北,一间大宅的暖阁里。 一个中年男人由小妾伺候着穿上锦衣,听堂下的康庆宗说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哼道:“张口就要四成利润?他还真敢提。乡下爬上来的,就算混出名堂了,骨子里还是那副穷疯了的德行。” 梅花楼有两位掌柜。多年来,外人大多只认得二掌柜康庆宗,店里大小事务也一直是他出面打理。而东家兼大掌柜,却很少在人前露面。 在别人眼里,这间大酒楼好像全是康庆宗说了算。 可实际上,只有店里的老人才清楚,梅花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真正的老板,那就是大掌柜。 其他所有人,从打杂的伙计到二掌柜康庆宗,都只是雇来干活儿的。 “掌柜,赵言要的是高,但他确实有这底气。那调料我尝过,要是引进我们店里,今年冬天的生意一定火爆。就算分他四成,我们也照样有的赚。” 康庆宗认真分析着。 大掌柜摆摆手让小妾退下,脸色阴沉的说道:“怕就怕他现在要四成,将来就要五成、六成,到头来,怕是这整间店都得改姓赵。” 大掌柜摸着胡子,慢悠悠说道:“我这摊家业攒起来不容易。一个酒楼,总不能把所有赚钱的门路都拴在一个外人手里。三月春、辣椒油膏,这两样眼下是能带来不少好处。” 第一百六十八章:赌别人的良心 “可日子久了,我们的进项全靠赵言拿捏,到时候,你我就像案板上的肉,人家说啥,我们就得听啥,跟木偶没两样。” 康庆宗听了,也低头琢磨起来。 大掌柜这话不是没道理。 就好比一个国家,表面再风光,军队和钱财要是都被外人握着,那还有什么自主?天天都得看人脸色。 人家一不高兴,随时能把你的东西全收走。 康庆宗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帮了一句道:“大掌柜,我觉得赵言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我跟他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性子也摸得差不多了。这人重义气、讲情分,别的不说,前阵子盐运使那事就看得出。” “他手下兄弟杀了盐运使的儿子,本来交人就能了事,可他硬是和五品官杠上,自己冒险也要把人护下来。” “我听说,那汉子跟他认识还不到三个月……” 大掌柜冷不丁打断他,手里搓着玉珠子,说道:“人是会变的,我不能拿梅花楼的根基,去赌别人的良心。” 康庆宗叹了口气。 他和赵言打过几次交道,心里对这人印象不错。可这回对方要价确实高了点。 再说了,梅花楼终究不是他说了算。 大掌柜既然这么定了,那这回的合作八成是谈不成了。 “那我就照您的意思去给赵言回话。”康庆宗站起来,准备走。 大掌柜叫住他,说道:“等等。眼下毕竟还和他做着生意,就算这回不成,也别把场面弄僵。我备了点礼,你去跟他好好说。合作谈不拢,关系也别断了。” 康庆宗脸色一松,他本来还怕大掌柜为此动气,直接跟赵言断了往来,没想到东家还挺会做人。 他恭敬抱拳,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当。” “来福。”大掌柜朝院外喊了一声,叫来个仆人低声交代几句,又抬头道:“去仓库把昨天梅子俞送来的那批货取出来,跟着二掌柜,一块送到春意坊去。” 康庆宗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回话,可东家已经发了话,他也不好推脱,只好叫上几个家丁,拎上几箱礼就出了门。 …… 半个时辰后,春意坊。 康庆宗说明来意,让仆人把礼物抬上来。赵言客气了几句就收下了。 “陈掌柜,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这次合作不成,不还有酒水生意接着做吗?用不着这么客气。” 梅花楼没答应合作,赵言倒没觉得不爽。 毕竟自己要价确实不低,人家犹豫也正常。 安平城又不止一家酒楼。 辣椒油膏这玩意儿市场大得很,总能找到愿意接盘的。实在不行,自己掏钱盘个酒楼下来做餐饮也行。 康庆宗笑了笑,说道:“赵兄弟,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大掌柜特地嘱咐的。三月春给我们楼里带了不少生意,这点礼就当一点心意。” 赵言心里嘀咕:生意人就是会来事儿,明明拒绝了人,还让人心里舒坦。 这大概就是做人做事的本事吧。 赵言突然想起什么,招呼大家进门,说道:“陈掌柜来得正好,今天刚好是三月春出锅的日子,你们进屋坐会儿,等会儿我让姜聿套几辆骡车,把酒装坛给你们送过去。” 康庆宗松了口气,说道:“咳,我刚才还惦记这事呢,店里酒确实快没了。正好我带了几个人,一会儿让他们帮着搬。” 他刚才还担心,万一赵言生气,直接断了梅花楼的酒水供应可就麻烦了。 现在看来,完全是想多了。 两人在屋里喝了会儿茶。 跟着康庆宗来的一个家仆脸色不太对,夹着腿走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你这小子,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康庆宗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赵言笑道:“赵兄弟,这伙计中午贪嘴多吃了点肉,这会儿憋不住了,想借个茅房。” “没事,理解。” 赵言朝春意坊东南角指了指,说道:“那儿就是茅房。” 那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就往茅房小跑过去。 只不过经过厨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眼神往灶台边那几个调料袋瞟了几眼。 没过多久,姜聿套好了骡车。 春意坊的人和梅花楼的伙计一起动手,一百坛三月春很快就全搬上了车。 一声吆喝,骡车队慢悠悠动了起来。 赵言说道:“姜聿,下午你去城里转一圈,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我想找人合伙做生意,还有,叫我们的人圈点地出来,边上搭上棚子,我要种辣椒。” 之前种在赵家院里的辣椒秧也就几十棵,就算全收了,也还不到三百斤。 这点儿量自己人吃吃还行,真要拿去做生意,万一卖得好,恐怕一天都不够卖的。 眼下虽然快入冬了,但天还没冷到结冰,气温还在五度上下。 照往年看,离下雪应该还有一阵。 一般的辣椒从种下到结果得要四五个月,但赵言手里的种子不一样。 上回他种下去,才三十天就全长好了。 “宝箱给的一代种子长得快,不知道从这些辣椒里取出来的二代种子,是不是也这样?” 赵言深吸口气,这点很关键。要是不能在彻底入冬前收上一大批辣椒,那冬天这个最赚钱的时节,他就赶不上了。 姜聿应了一声就走了。 赵言活动了下肩膀,正想歇会儿,王大嫂却急急忙忙走过来,紧张地压低声音说:“东家,刚才厨房有人偷偷进去过。” “嗯?”赵言听了有点意外。 她皱着眉又说道:“我放在灶台上的调料被人动过了。作坊里这么多人,会不会是谁饿了去找吃的?” 王大嫂很肯定的说道:“不可能,刚才大家都在搬酒,没人进过后厨。前阵子那姓董的花钱打听我们,我怕有人动手脚,就定了规矩不准随便进厨房。里头调料、食材怎么摆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午饭之后,灶台边那袋调料是靠墙放的,现在位置变了。” 赵言忽然心里一动。 他猛地抬头:“是装辣椒那袋?” “对。”王大嫂点点头。 赵言眯起眼,想起刚才康庆宗和那个说去茅房的伙计的对话。 第一百六十九章:干得热火朝天 所有人都在搬酒,只有他能留在院里。 他脸上露出诧异,眉头渐渐皱紧,眼神也冷了下来,“康庆宗?跟我来这手?” …… 城北边,梅花楼大掌柜的宅子里。 安平守军参将林剑坐在偏厅,慢慢喝了口茶,笑着说:“大掌柜这些年像闲云野鹤似的,在城北享清福,今天怎么有兴致请我喝茶?” “呵呵,林将军,今天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大掌柜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笑。 林剑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大掌柜你这玩笑开的,在安平还有能让你头疼的事?以前那个秦离见了你,不也得客客气气的么?” 大掌柜没接话,只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林剑表情认真起来:“我们这交情,有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当年要不是你掏钱帮我打点,我哪能在军中混上来,做到现在这守将的位置。” 安平人都知道梅花楼二掌柜康庆宗人脉广,可没几个人清楚,他那些关系多半是从以前这位大掌柜手里接过来的。而梅花楼在安平最大的靠山,就是眼前这位林参将。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康庆宗连马帮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底气。 “林将军,今天特意请你来,其实就想打听个人。”大掌柜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慢慢说出个名字:“赵言。” “这人你了解多少?” 林剑脸色一下子有点微妙。 前阵子董大人那事儿,赵言拉拢他的时候他选了旁观。结果没多久,霍、刘两位守备亲自去给赵言撑腰,弄得他里外不是人,还被上头训了一顿“太会明哲保身”。 那时候林剑真不觉得赵言能赢,谁知道结果完全反着来。 “这人有点邪门。” 林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惹上的对手一次比一次厉害,每次看着都必输无疑,可最后赢的总是他。” 大掌柜忽然打断他:“我听说他在军中也有人?” 林剑却摇摇头:“马帮和董大人那两回,确实有当兵的帮他。但我打听过了,那些兵不是哪位守备、总兵手下的,倒像是哪个大人自己养的府兵。” “府兵?”大掌柜心里一沉,他压低声音问:“对了,前几天霍、刘两位守备不是亲自去了春意坊坐镇吗?难道也和赵言有关系?” 林剑哈哈一笑说道:“那倒不是。赵言整倒了丁知府和董大人,算是帮了那两位一个忙,可他俩对赵言压根没什么好感,私下还挺不爽的。” 大掌柜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洪州府全是武将说了算,他背后靠着安平守军,也算沾了光。就算赵言真有背景,他也不怎么虚。 “话说,他不是正和你们梅花楼做生意吗?怎么,闹别扭了?”林剑这时才想起来,半开玩笑地问。 “暂时还没,不过也差不多了。”大掌柜端起茶杯,看向林剑,一字一句说:“这人野心不小,今天光靠一种调料,就想吞我店里四成利。好在让我给挡回去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要是过阵子我真和他对上了。” 大掌柜说得又慢又沉:“到那时,你得站我这边。” 赵言眉头一跳,他是不愿相信康庆宗会反手捅自己一刀,可眼下这事却明摆着。 那人嘴上倒是一口一个对不住,结果借着送礼上门,顺手就把灶台边那袋辣椒籽摸走了。 梅花楼这做法,摆明了是想自己弄去种! 王大嫂见赵言脸色沉了下去,心里顿时慌得没边,“东家,这都怨我,我觉着坊里都是自己人,就没想着把调料袋子藏严实……” “不怪你。” 赵言摆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 辣椒在这大遂虽然还算个稀罕物,可他既然打算铺开了种,那种子迟早会流出去。 就算他把辣椒秧栽进大龙山深处,派人日夜守着,也难保万无一失。 从种下到收成,再运出来、熬成牛油膏,这中间经手的人一多,难保没人偷偷藏起一点,转手卖出去。 赵言没法时刻盯住每一个人。 就算手下的人都靠谱,这种在山里的东西,免不了被走兽飞鸟叼去,混在粪便里落得到处都是,生根发芽。 最多两三年,这东西就能传遍整个大遂。 赵言本来也想好了,就赚这两三年的快钱,捞够了就转向别的生意。 可要是梅花楼真把辣椒籽偷去种了,肯定会打乱他的算盘。 最让他憋屈的是,这是背刺! 赵言想了想,交代道:“大嫂,这事你先别声张,就当不知道。剩下的,我来处理。” “哎,好。”她赶忙点头。 赵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康庆宗毕竟和他有过交情,虽然里头多半是利益往来,可无论是王家那事还是马帮那边,他都欠着对方人情。 况且现在春意坊和梅花楼还有生意在做。 单凭一个被动过的调料袋子,就一口咬定是人家偷的,也确实有点武断。 赵言等王大嫂走了,把贾川叫来吩咐道:“贾川,这几天找个人留意下梅花楼,要是看见什么不对的,马上回来告诉我。” 贾川听了明显一愣。 这段日子,狩猎队那群人和康庆宗处得不错,彼此都熟络了,忽然听见这么个交代,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东家,出什么事了?” “灶房那袋辣椒籽,可能被人拿了。”赵言说道。 “难道是刚才康庆宗他们……”贾川怔住。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真希望是我想错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交上几个真心朋友不容易。 他是真不想看到康庆宗选错路,最后俩人闹到对面去。 …… 另一边,大龙山的修建在黄少武手底下也推进得稳稳当当。 才几天功夫,一条还算宽整的山路就挖了出来,一直通到当初选好打算建庄子的青杀原。 那片地方的参天大树,也被劳工们砍得差不多了。 “小五、二奎,别磨蹭了,赶紧把木头拖边上去。” 深山里头,大伙儿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汗,朝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喊道:“今天我们这活儿算轻省,早点干完早收工。” 第一百七十章:谁都别想好过 “就来!”年轻汉子应了一声,两人搭手扛起一根锯倒的树干,往旁边空地挪。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灌木哗啦哗啦被撞开,听着像是什么大傢伙正朝这儿冲过来。 “嗷!” 刺耳的嚎叫猛地响起,一股浓重的腥气也扑面而来。 一头浑身灰黑、体格壮实的野猪从灌木里跳了出来,直愣愣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呼哧呼哧喷着白气,蹄子不停刨着地,明明眼前这么多人,却一点没怂,反而摆出一副要撞上来的架势。 “我去,野猪?” 在场的人全都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常年在山边生活,都知道这畜生的厉害,一时有点乱。 老话都说“一猪二熊三老虎”,不是说野猪比熊和虎还能打,而是说这玩意儿性子莽,容易伤人,遇上它最麻烦! 刚才喊话的中年汉子急忙压着声音说道:“都别慌,握紧手里的家伙,这儿附近准有它的窝,是我们动静太大,把它惊出来了。” 果然,他这话还没落,后头灌木里又窸窸窣窣钻出来六七头野猪,体型稍小点,但聚在一起,那股子冲劲就像一排重骑兵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崔伍长……” 那两个抬木头、离野猪最近的年轻人声音都打颤了,带着哭腔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办啊?” “轻轻放下木头,慢慢往后退。”中年汉子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自从大龙山的修建步入正轨,狩猎队的人就不再整天盯工地了,而是按赵言的吩咐,继续在周边村镇收田、招工。 眼下这些劳工虽然人多,可都没对付野兽的经验。 面对这一大群气势汹汹的野猪,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尽量别惹它们。 小五和二奎听了,动作放得很轻,慢慢把木头放下,正想悄悄退开,谁知道那头领头的公猪像是被惹毛了,嚎了一嗓子就疯了似的冲过来。 一下子,场面全乱了。 有人吓得直叫,拔腿就往四处跑。 几个胆子大的汉子抄起斧头、锯子就围了上去,对准野猪脑袋就砍。 可这些畜生平时在泥里打滚,没事还在松树上蹭,皮毛上早就糊了厚厚一层松脂,硬得像铠甲,刀斧砍上去居然蹦出火星! 嘭! 一个汉子躲闪不及,被撞得倒飞出去两三米远。 那公猪獠牙尖利,一双通红的小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突然,盯上了脸色发白的黄少武。 野兽的直觉让它感觉到,这群闯进它地盘的人里头,就这个最弱! 它毫不犹豫,像箭一样冲了过去。 场面乱成一团。黄少武怎么也没想到这畜生会盯上自己。他以前在工部就是做文书的,加上前阵子刚生过一场大病,到现在还没好透,身子正虚着呢。 眼看野猪气势汹汹撞过来,他手忙脚乱就想往旁边树上爬。 旁边几个壮汉抄着家伙挡了上来,喊道:“护着黄先生!” “拦住这畜生!” 他们吼着一拥而上,想把发狂的野猪按住。 可野猪跑得飞快,快到跟前时突然拐了个弯,让大伙扑了个空。紧接着,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朝着近在眼前的黄少武的小腿就咬过去。 “完了!” 看到这情景,在场几个小头目都快吓傻了。 黄少武是东家特意请来的,今天在场这么多人,要是连他都护不住,让他在个畜生嘴里受伤,赵言知道了。 谁都别想好过! 眼看野猪就要咬上,一道瘦小的身影却突然冲了出来,抡起一把砸石头的铁镐,吼着就往猪头上砸。 眨眼之间,又沉又利的镐尖准准砸进野猪左眼,扎进去好几寸深! 血一下子喷出来。 野猪疼得猛甩头,一下子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撞倒在地,撒开蹄子就要往下踩。 “狗蛋哥!” “富桂!”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 那个挡在黄少武身前的,正是才十二岁的杨富桂! 野猪的前蹄重重踩在他肚子上,大嘴咬住肩膀就甩头撕扯,血立刻涌了出来。 杨富桂惨叫一声,双手拼命推着那颗大猪头,可他这瘦胳膊瘦腿,哪抵得过一身蛮力的野兽? 惨叫声和鲜血,惊醒了周围那些正要跑开的劳工。 那帮人吼着冲上去,手里斧头、刀子都往野猪肚子、屁股这些软地方拼命捅、使劲砍。野猪疼得嗷一声松开了杨富桂,拖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就想往林子里钻。 这时候谁肯放它走? 百来号人把这地方围得死死的,石头、钢叉、铁镐噼里啪啦全往野猪身上砸,惨叫声响得老远。 没过多久,四周就静下来了。 空地上躺着七八头野猪,全是血。 …… 劳工被袭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赵言耳朵里,他一听,立马赶到了靠山屯,见到了受伤的几个人。 “都没事吧?” 赵言推开赵家大院的门,看到炕上躺着几个汉子,胳膊或腿都用沾血的白布包着,急忙问:“找郎中看了吗?” 黄少武脸色发白,还带着后怕,说道:“已经请村里的二拐叔来过了。没出人命,一共伤了六个,多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就是富桂这孩子血流得多了点,现在还昏着。” 他坐在炕边,手轻轻摸了摸杨富桂的脸。 少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眼睛紧紧闭着,怎么叫都没反应。 “二拐叔怎么说?”赵言心里一沉。 他是个现代人,很清楚失血过多有多要命。 之前姜聿那么壮实的人,被捅了几刀没伤内脏,也躺了好久才缓过来。 杨富桂本来就瘦,这回能不能挺过去真不好说。 黄少武低声道:“他说应该死不了。” 赵言一听,稍微松了口气。 二拐郎中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靠谱,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没把握的话他也不会说。 既然他说没生命危险,那八成就能活。 赵言一摆手,接着说道:“治伤的钱我来出,养伤期间工钱照发。另外,听说那几头野猪被打死了,今晚就炖肉,给大家加餐。 从明天起,我叫狩猎队进青杀谷附近清一清,赶赶野兽。这事儿确实是我没考虑周全。” 第一百七十一章:谁就算赢 大龙山里野兽不少,越往深山去,豺狼虎豹越多。 幸好今天来的只是一群野猪,虽然力气大性子凶,但脑子笨,没闹出人命。 要是碰上狼群、老虎黑熊什么的,今天肯定得死几个人。 正好这些日子收田的事也差不多了,赵言打算让狩猎队回去干老本行,给劳工们护着点。 “谢谢东家!” “等我们伤好了,一定把耽误的工给补上!” 炕上几个受伤的连忙道谢,有人还想撑起来磕头。 这年头,哪有什么劳动法。 干活受伤的工人,大多只能自认倒霉。别说赔钱了,搞不好还得被东家撵走,连饭碗都保不住。这也正是之前那几个受伤的伙计一直揪心的事。 可赵言压根没打算赶人走,反而答应他们养伤期间工钱照给。 看到这情形,赵言心里暗暗一叹。 就像他以前说的,如今大遂底层的百姓被欺负得太久,尊严早就磨没了。 只要有个人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能感激涕零、死心追随! “好好养伤。”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朝黄文艺说道:“黄先生,这钱先拿去抓药,不够再找我要。” “杨富桂要是明天还不醒,我就找人送他去城里医馆看看。” 黄文艺听了,点点头。 当晚,赵言回到春意坊,把自己的打算跟大伙说了。 这些天没进山打猎,几个人早就手痒,连熊罴也整天没精打采的。 刚商量好明天进山的事,春意坊的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姜聿去开门,门一拉,他整个人就愣在那儿。 僵了十几秒,他才声音发颤地喊道:“言哥儿,快来!” 赵言闻声从屋里出来,抬头一看。 只见好久不见的石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扑通跪倒在赵言跟前说道:“东家,我回来了!” “石头!” 见到他,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有赵言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高声笑道:“兄弟重逢,哭啥?赶紧起来!” 大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石头扶起来,七嘴八舌问他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姜聿很谨慎,立刻转身把大门关严实。 毕竟石头当初是越狱逃出来的,还顶着通缉犯的名头,万一被人认出告发,麻烦就大了。 “当初我被送出洪州府之后……” 石头站起来,压住激动,说起自己这阵子的经历。 原来,当初霍、刘两位守备派人把他从牢里弄出来,为了逼赵言替他们办事,就把他送到了隔壁并州府底下某个县的守军大营里看起来。 那些当兵的对他倒挺客气。 石头提什么要求,他们基本都尽量满足,只不过一步也不准他离开大营,随时都有人盯着。 这也不难理解。 那时候霍、刘两人正跟丁大人、董大人斗得你死我活,石头是手里一张关键牌。 万一他被对方抓去,霍刘这边可能就全盘皆输。 “前两天,我听说丁知府和董大人都被扒了官服、关进大牢,心里就知道,我快能回家了。” 石头声音有点发抖,说道:“这不,今天一清早,有人专门送了块牙牌给我,一路把我从并州送回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身份牙牌。 这时候,牌子上明晃晃写着“王大牛”三个字,籍贯也变成了“莲花乡响水沟人氏”。 赵言一看,嘴角就弯了弯。 霍、刘那两个人心够黑的,之前还想在背后捅他刀子。要不是有那支背嵬军,石头怕是早被他们灭口了,什么事儿都没了。 现在洪州府虽然是武将那边的人当家,可石头活着,对他们来说总归是个疙瘩。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把嘴闭上。 可赵言那天态度硬得很,再加上那三百骑兵手里带血的长刀铁甲,才逼得他们改了主意! 那边不光把石头好好送回安平,还照约定,给了他一个新身份。 这样以后就算有人再翻这案子,也抓不到什么线索。 “回来就好。”赵言也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石头这会儿心里肯定是高兴里掺着难受。这场争斗,虽说最后是他们赢了,可这汉子永远没了最亲的人。 没一会儿,大家围在桌边一边吃晚饭,一边跟石头讲最近狩猎队干的活儿。 听赵言说买下了大龙山,还招了二三百号劳工,石头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才离开没多久,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东家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安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大财主…… 夜深了,春意坊上头还飘着说笑声。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 赵言就带着狩猎队从春意坊出发。 现在坊里一共有十六匹黄骠马,有几匹是早先从马帮那儿搞来的,还有一些是最近经常出城收地、在附近村子跑动时买的。 狩猎队连赵言在内一共十三个人,除了每人骑一匹马,靠山屯还留了三匹。 毕竟大龙山那块地形势杂,万一干活时候出点啥事,劳工们也能快点赶进城报信。 “东家,好久没进山打猎了。” 陈林骑马跟上来,马背上挂的那把雕花长弓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 他如今射箭的本事简直绝了。从摸弓到现在不到三个月,陈林箭术都比赵言还厉害了,就算离着七十步,也能一箭射中天上飞的麻雀。 要知道这可就是普通的猎弓。 除了他,狩猎队里个个都有两下子,没一个差的。 姜聿身子骨壮,近战没人打得过他,力气大得能跟熊掰手腕,要是打起混战来,那简直就像个推土机。 贾川他们三个老兵更不用提,战场经验丰富得很,虽说单项能力不算特别拔尖,但胜在样样都行,没什么明显短板,妥妥的全能型。 就连陈林、大柱、石头这些后来加入的汉子,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今天进山,非得打个过瘾不可!” “嘿嘿,要不我们比比?看谁打的猎物最多,谁就算赢!” 听着弟兄们兴致勃勃,赵言也觉得心头一热。 如今他也算有了自己信得过的班底,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能顶十个用,又忠心、又敢拼。 等大龙山城庄建好,把劳工们编成私兵,到时候自己在这乱世里也算有了一争的底气。 第一百七十二章:没人会带解药 “行,既然你们想比,我就添个彩头。”赵言也来了劲,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谁赢了,这票子归他。” 这话一出,大伙顿时来劲了。 现在赵言手头宽裕,对自己人向来大方,跟着他干狩猎队的这些人,也确实攒了不少钱。 但一百两的吸引力,还是实实在在的。 “说好了可不能反悔啊!” “一百两!够大方!” “今天进山,一来清理青杀原周边的野兽窝,二来就按我们刚说的比。”赵言抬头看看天说道:“以日落为准,谁打的猎物总重量最大,谁赢!” 赵言一锤定音,众人欢呼着策马往大龙山奔去。 没一会儿,队伍就到了山脚下。 以前窄得只能走人的山路,现在已经拓宽了好几倍,连马匹、骡车都能顺畅通行。 狩猎队一路赶到青杀原,把马交给早已开工的劳工照看,就带上家伙,分散行动了。 …… 赵言吹了声口哨。 熊罴化作一道黑影,眨眼就窜到他身边。 他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大步走进林子。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狩猎感渐渐回来了。 这时的赵言,不再是那个坐拥家财的东家,又变回了从前的猎人。 眼下已是初冬。 早晨雾气还没散尽,林子里温度很低。 就算穿着棉衣,也挡不住那股寒气往脖子里钻。 赵言搓搓手,清点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一把硬木长弓,十二支碎骨箭; 一条掺了鹿筋的勾索; 一杆短矛,两把匕首,还有那把用了很久、依旧锋利的柴刀。 这些东西加起来得有二三十斤,但他体格早就练出来了,背着照样在山里走得飞快。 “青杀原这一片,浆果灌木多……猎图上标着,是野猪、黄羊和野鹿常来的地方。” 处了这些日子,狩猎队的弟兄们早就赢得了赵言的信任,那张猎图他也复印了十几份,一人一张发到了大家手里。 至于熊罴! 虽然带着它进山,比赛确实有点不公平,但早在进山前赵言就想好了。 自己也参加比赛归参加,但绝不拿第一。 彩头都是自己出的,哪有自己赚自己钱的道理? “熊罴,我们开工。” 赵言活动活动手脚,拍了拍猎犬的后颈。 狗子立刻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不停地嗅,接着身子一窜就钻进了林子深处。 赵言紧跟在后面,一路追了过去。 没跑多远,猎犬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住了。顺着它的视线往前看,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正在小溪边喝水,时不时警觉地抬头四下张望,提防着周围的动静。 赵言悄悄伏低身子。 估摸了一下,离狐狸不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根本用不着准备什么! 他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慢慢拉满,随后两指一松。 “嗖”的一声破风响,箭像道黑影般射出去。 那狐狸反应极快,身子一扭就要逃。 可箭来得太快。 它刚转过身子,还没跑起来,后腿就被一箭射穿。 箭头扎透皮肉,深深钉进土里,把它牢牢定在原地。 “呦!” 野狐狸痛嚎一声,扭头就去咬箭杆。锋利的牙啃在木杆上,咔嚓咔嚓作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到了生死关头,这畜生挣扎得真凶! 小指粗的箭杆,居然被它咬得裂开了缝。 “可以啊,个头不大,脾气挺烈!”赵言见状,几步冲过去,一手揪住狐狸后颈皮,另一只手掏出匕首,从它下巴底下猛地捅了进去。 野狐蹬了几下腿,血淌了一地,很快就没气了。 “第一只,到手。”赵言嘴角一扬。 这开门红让他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 【获得木质宝箱*1,是否开启?】 与此同时,狐狸尸体上冒出一个看起来旧旧的木箱子,静静浮在半空。 “第一只就爆箱子?” 赵言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但也没急着开箱。他爬到旁边一棵树上,把狐狸尸体卡在了树杈中间。 以前大伙儿一起打猎,有人负责追,有人负责收拾,还有人专门背猎物。 今天他自己一个人,总不能拖着猎物满山跑。 这山里头猛兽不少,但会爬树的也就老虎和豹子。把打到的猎物往树上一挂,基本就不用担心被别的家伙偷吃了。 赵言在树干上系了根红绳当记号,随后转身离开,去找下一头猎物。 …… 转眼天就快黑了。 林子里光渐渐暗了,四周也安静下来。 沙沙! 一只松鼠在落叶堆里跳来跳去,翻出个松果,用前爪搂住,乐颠颠地往自己窝里跑。 冬天快来了,它得在下雪前存够吃的。 可就在这时,落叶底下突然亮起一对明黄色的眼睛。 松鼠没察觉危险,还在欢实地跑着。 突然落叶飞溅,一条浑身黑鳞的毒蛇从腐叶里窜出来,闪电般朝半空的松鼠咬去。 要囤粮过冬的,可不只它一个。 “第十七个!” 眼看松鼠就要被咬中,一个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言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蛇头直接掉在地上,身子还扭个不停,看着挺吓人。 【获得黑铁宝箱一个,是否开启?】 随着蛇头落地,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也跟着响起。 赵言扬了扬眉,有点意外的问道:“这也能爆黑铁宝箱?” 这蛇鳞上带着白纹,是山里常见的“过山峰”,也就是后来人说的眼镜王蛇。 它是赵言今天干掉的第十七个猎物。 “这东西必须见一条杀一条,在山里,它可比野猪要命多了。”赵言盯着那张还在一开一合的蛇嘴,毫不犹豫拿长矛把它捅了个稀烂。 眼镜王蛇的毒性不用多说,就算放在医学发达的现代,被咬一口不是没命就是残废,更别说这古代了。 以前猎人进山,都会随身带驱蛇药,就怕碰上这玩意儿。 但没人会带解药。 因为根本没有! 一旦被过山峰咬了,就只能听天由命,盼着自己命硬能扛过去。 这些年,死在蛇毒下的猎人,比死在猛兽嘴里的还多。 直到确定蛇头已经烂得不能再咬人,赵言才停手,开始清点一天的收获。 一只狐狸。 三只松鸡。 一头鹿。 两只公狼…… 一头野猪,外加几只兔子跟一头狍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完全是两码事 零零总总加起来,今天打的猎物少说也有一千两百斤。 这些肉和皮子要是拿去卖,肯定能赚点钱。 但比起银子,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十七头猎物,一共爆出了六个木箱、三个黑铁箱,还有一个青铜箱! 今天赵言的运气是真不错,一共打到了十七头猎物。除了几只松鸡野兔这些小的,剩下的居然都爆出了宝箱。 虽然大多是最普通的木质宝箱,可这爆率也够吓人的了。 “太阳快下山了,不知道其他人打得怎么样?” 赵言抬头看看天。虽说今天手气正旺,他还想接着打,可想了想还是算了。 天一黑,山里危险得多。别的先不提,就落叶底下藏的那些毒蛇,咬上一口可就亏大了。 …… 没多久,赵言就回到了青杀原的工地。干活的劳工忙了一天,正准备收工回靠山屯休息。 他叫了几个结实有力的,跟着自己进山,把一整天的猎物都搬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狩猎队的人也三三两两回来了。 可能是好久没进山了,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不过简单包扎一下也就没事了。 天已经黑透,可大家兴致还挺高。火把点起来之后,各自打到的猎物都过了秤。 比下来,最后赢的是箭法最好的陈林。 他就靠一张弓、二十四支箭,一天打了十二头猎物,加起来八百四十二斤! 连赵言看到这数都惊了一下。 他自己能打到一千两百斤,还是靠熊罴帮忙。 陈林一个人单干,比其他人多了将近一倍,这领先得也太明显了。 “嘿嘿……” 见大家都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自己,陈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 “我运气好,撞见一群山羊,就把它们赶到了悬崖边,逼得它们一个个跳下去摔死了,我绕到山底下直接捡现成的。” “严格说起来,我这算是取巧了。” “怪不得你打的猎物上一个箭孔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 “咳,看来打猎也不能光使力气,还是得动脑子。我们累死累活一整天,还比不上他灵机一动。”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话里有点酸,但对这结果倒都没意见。 最终,一百两银票归了陈林。 这次进山,赵言虽然掏了一百两彩头,可收获远不止这点。 整支狩猎队今天打了四千多斤猎物,光肉就能卖四五百两,再加上那些狐皮、狼皮…… 怎么着也能卖个八百多两。 当晚,劳工们把猎物搬下山,靠山屯又热热闹闹开了顿荤。 等晚上大家都睡下了,赵言才把十个宝箱一个个打开。 【打开木质宝箱,获得红薯秧苗*50!】 【获得复合弓一把!】 【获得塑料膜十卷!】 【获得细盐20斤!】 【获得稻米100斤!】 【获得猪崽3头!】 【打开黑铁宝箱,获得夜视镜*1!】 【获得猎鹰*1!】 【获得琉璃杯*2】 【打开青铜宝箱,获得燧发枪*1、钢丸*12、发射药2kg!】 提示音噼里啪啦响完,赵言眼前的宝箱没了,地上多出一堆东西。 木质箱子里最值钱的就是红薯秧苗和塑料膜。 这年头到处打仗,老百姓经常饿肚子,主要就因为粮食产量太低。 现在大遂种的主要是水稻、小麦、高粱、黄豆这些。 一亩地最多收个七八百斤,年景不好时,两三百斤都难。 红薯可不一样。 亩产随便两三千斤,好种,不挑地也不怕旱。 要是能推广开来,以后就不愁闹饥荒了。 至于塑料膜…… 平时确实没啥用。 但赵言打算冬天种辣椒,这东西就是搭大棚保暖必备的。 有了它,冬天赚钱的计划才算稳了。 黑铁宝箱里,倒开出一个让赵言意外的——猎鹰! 和之前那只熊罴一样,是活物。 有过一次经验,这次赵言淡定多了。 他抬头往房梁上看,一只浑身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猎鹰停在那儿,正好奇地转着头,打量四周。 爪子像磨过的玉,烛光一照,泛着冷光。 这是海东青,也叫矛隼。 “你就叫小白龙吧。” 赵言摸了摸下巴,给它也起了个名。 那鹰像听懂似的,展翅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姿态挺傲,却轻轻蹭了蹭他耳朵。 显然是在表示亲近和顺从。 “呜!” 旁边熊罴看见来了个不速之客,感觉地位受威胁似的,喉咙里发出低吼。 猎鹰对赵言听话,可对着熊罴却一点不怂,当即张开翅膀,爪子绷紧,眼看就要扑过去挠那大脑袋。 赵言喝了一句,“都安分点,以后你们就是同伴了,好好相处,做我的帮手,明白不?” 宝箱里出来的动物,都十分有灵性得很,它们自然听懂了她说的话。 熊罴慢悠悠走回屋角趴下,眯起了眼。 小白龙也收起架势,飞回房梁上待着去了。 赵言接着往下看剩下的奖励,说道:“夜视仪啊,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琉璃杯?看着好看罢了,等哪天遇到州府城里那些有钱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几千两银子总该有吧。” 清点完黑铁宝箱里的东西,赵言这才看向最后的青铜宝箱。 他伸手拿起那把燧发枪。 这枪造型别致又小巧,差不多就成年人巴掌大,上面还镶着些金银纹路。 “燧发枪……打一枪就得装一次弹药,射程也没比弓远到哪儿去,除了带着方便,好像也没啥大用。”赵言皱着眉端详手里的火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凑到烛光前朝枪管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等等,这枪居然带了膛线!” 燧发枪这东西,算是很老的火器了。 赵言穿越以前在部队里也摸过这种老古董,射程大概一百二十步左右。 但因为枪管是滑膛的,弹丸飞出三十步就开始飘,过了五十步,准头就差得厉害。 要是超过八十步,子弹飞哪儿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说,燧发枪本来精度挺糟心的。 再加上装弹麻烦,用起来还不如一些好用的强弓。 可现在,有了膛线,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膛线,可以说是枪械历史上最牛的发明之一。 有了它,子弹打得又远又准! 要是没膛线的枪只能在三十步内靠谱命中,那有了膛线,这个距离就能拉到一百步。 第一百七十四章:最合适不过 “宝箱里开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赵言握紧枪柄,心跳快了几分。 本来他都没太把这燧发枪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这东西用处大了去了。 百步外干掉目标,放在眼下这年头,就算最好的弓也做不到! …… 心里揣着兴奋,好不容易熬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全亮,赵言就抱着装好弹药的燧发枪到了大龙山脚。 他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用绳子吊了个瓦罐,自己退到百步开外,慢慢举枪瞄准。 这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有点暗。 好在赵言眼力够尖,死死盯住那个黑乎乎的瓦罐,定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砰! 枪口窜出一簇细长的火光。 半秒后,瓦罐应声碎裂。 之后他又重新装弹,反复试了好几回,最后确定这把燧发枪的最大精准射程大约一百二十步,打穿三寸厚的木板轻轻松松。 杀伤力确实比弓强不少。 “这东西真行,能随身藏着,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赵言点点头,解开衣襟把东西收进怀里。 昨晚他赶工用兽皮缝了个枪套,现在就绑在肋下。这样既不妨碍活动,外面也看不出来。 这次开宝箱拿到两样武器,除了燧发枪,还有一把复合弓。 这弓全身都是碳纤维做的,弓身上带着滑轮,拉起来省力,威力也比普通木弓强得多。就算军中的硬弓,跟它一比也差得远。 赵言早就想换装备了。 他现在用的猎弓是硬木做的,打打野兽还行,可这么长时间下来,赵言遇到的麻烦一次比一次凶险,对手都比野兽难缠。万一哪天真要跟什么大人物动手,木弓根本不够看! 只有铁胎弓才能满足他的需要。 虽然这玩意儿在大遂是违禁品,但赵言连私自募兵都打算干了,还会在意这一纸禁令吗?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要募兵,当然得提前把武器装备准备好。 “前阵子让姜聿去城里找铁匠,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赵言心里嘀咕了一句。他望向东边,天际已经泛出橘黄色的光,便匆匆收拾了一下,赶回靠山屯。 接下来几天,狩猎队一直在青杀原附近活动,打了不少野兽。 有些机灵的猛兽察觉到危险,已经悄悄溜走了。 在赵言他们的努力下,青杀原周围再没什么凶猛的野兽出没,彻底安静了下来。 兽肉和毛皮全都运进城里卖掉,一共挣了两千多两银子。 曹县令有把柄在赵言手里,自然不敢派人来收税,这些钱一分不少全进了赵言的口袋。分给手下兄弟一部分后,还剩下两千两! 不过后面几天打野兽爆出的宝箱,不像第一天那么丰厚,大多是米面粮油这些日常东西。 赵言把它们都留在靠山屯,给干活的劳工当口粮。 至于小白马和复合弓的来历,狩猎队的汉子们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 赵言平时虽然随和,没什么架子,但他毕竟是领头的,没必要什么事都跟手下解释。 靠山屯外,贾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面用土墙围起来的一片田地说:“言哥儿,照你的吩咐,一共三亩地!墙都垒好了,只要用竹片搭个顶棚,再把那塑料布盖上去,暖棚就算成了!” 赵言伸了个懒腰。 青杀原附近的野兽清理得差不多了,眼下劳工们也已经把暖棚的架子搭了出来。 等这暖棚一完工,他就能大面积种辣椒了。 “大伙儿注意,顶棚做成斜坡的,这样就算下雪也不会积在棚顶,太阳一晒就化成水流下来了。” 赵言朝忙活的劳工们喊了一嗓子,自己搬起几卷厚塑料布往外走:“干活都仔细点,别给划破了。” 劳工们没见过塑料布,手忙脚乱把它铺开,一看居然能透出人影,都忍不住“嚯”地议论起来。 不过好奇归好奇,手里动作倒没停。 还没到中午,几个大棚顶就全盖好了,塑料布上还铺了层草席。 赵言跟贾川仔细交代道:“棚里得搭个炉子,以后日夜都得有人守着,我特地选这块靠近靠山屯的地,万一有什么动静,喊一嗓子村里就能听见,还有浇水的事……” 他把种辣椒要注意的事儿一样样都说清楚了。 两人刚说完,村口就传来马蹄声。 姜聿骑着马跑近,利落地翻身下来,笑着对赵言说:“言哥,你前几天不是让我放话出去找合伙做生意的吗? 这几天来了不少掌柜想跟你细谈,正好今天是冬至,漕帮范帮主在城里醉仙楼摆了桌,请了不少铺子老板,也给我们递了帖子。” “要不就趁今晚,挑几个靠谱的合作?” 赵言听了点点头,他虽然已经有了春意坊,但也没打算只靠卖酒赚钱。 人说衣食住行,是人离不开的四样,也是最挣钱的四条路。 要想在安平扎稳脚跟,就得把这四样慢慢抓到自己手里。 吃饭最大。 这四样里,“吃”又是顶要紧的。 春天靠三月春,酒生意算是被他抓在手里了;要是辣椒油膏这次推得开,那今年冬天,安平城里大大小小的饭店也少不了受他的影响。 “现在大龙山青杀口附近的野兽清得差不多了,乡下辣椒棚也搭好了,城外暂时没什么要紧事。”赵言想了想,对贾川说,“老贾,这段日子你得辛苦留在村里看着菜棚,千万不能出岔子。” 菜棚虽然搭好了,但还得防着有人来偷,必须留个稳当又能信得过的人在这儿盯着。 贾川在狩猎队里年纪最大,做事稳,主意多,最合适不过。 “言哥放心。”他拍了拍胸口。 “姜聿,我们回城,晚上去漕帮的饭局。” 赵言把乡下的事安排完,转身就跟姜聿一块走了。 回去路上,两人聊了聊大龙山里修庄子的事,还有找铁匠打兵器的情况。 好几百号人没日没夜地忙活,青杀原上将近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片地,总算清出来了,差不多二十多亩。眼下黄少武正领着人挖壕沟、打地基。 这年头,大遂已经有水泥这东西了,就是贵得要命,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普通乡下人盖房子,多半还是木屋或者土坯房。 第一百七十五章:各有算盘 可赵言想建的是一座结实的城庄,得扛得住打仗,当然不能在材料上抠搜。 “前两天黄先生找我商量,打算把城墙定在两丈高,底厚一丈八,墙头厚一丈。”赵言骑着黄骠马,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银子,说道:“我粗粗一算,光是这堵墙,就得花八千多两!” 现在他可算是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了。 幸好之前赵言花了八百两把大龙山买了下来,山上的树砍了晾干,能直接拿来当建材用,不然开销还得更大。 “我这几天在安平城和洪崖县跑了跑,找到几个愿意接活儿打武器的铁匠。”姜聿摸了摸下巴。 “不会走漏风声吧?” 姜聿跟着赵言久了,人也稳了不少,压低声音说道:“不会,我暗中盯了好几天,又试探着接触过,才跟他们提的。 那几个铁匠日子都挺难,穷得都快过不下去了。里头还有两个因为得罪了本地的士绅官员,到处被刁难,眼看活路都没了。” “我出面给了几两银子,帮他们摆平了麻烦,他们立马千恩万谢,说啥都肯干。” 赵言点了点头。 这年头,拉拢人心其实挺简单。大多数人活得都不容易,只要眼前见到一点光,就会拼命想抓住。 “不过现在铁价也高,而且还是官府管着的东西。虽说有曹县令在,我们短时间买一些没问题,但日子一长,难免被朝廷注意到。”姜聿有点担心。 “先走着看吧,实在不行,就继续到乡下去收旧铁器,熔了打兵器。”赵言倒不太在意。 大遂对兵器管得是严,但还没到元朝那种地步。听说元朝那会儿,怕汉人闹事,连菜刀都规定五户人家共用一把,平时还得拿铁链锁着。万一这刀闹出人命,五户人都要跟着遭殃! …… 一晃天就黑了。 安平城的大街小巷渐渐暗了下来。 可醉仙楼里却正热闹,一片喜气洋洋! “哎呦,王掌柜,好久不见啊!” “这不是孙兄吗?听说您最近搭上了漕帮,发了笔财,以后可得带带兄弟啊……” “好说好说!” “刘掌柜也来啦!您老可是有日子没露面了,今晚一定得多喝两杯!” “哎哟,范帮主亲自做东请客,我这老头子哪儿敢摆架子。” 大厅里,不少穿戴讲究、满身金银的客人正互相打招呼闲聊。 伙计们来回在桌子间忙活,把一盘盘好菜端上来。 鹿肉、烤鸡、蒸鱼,光闻着味儿就让人馋。 可今天到场的这些客人,没几个真在乎菜好不好吃。 他们都是安平城里各行各业的头脸老板,说他们是这城里商界的顶梁柱也不为过。 这年头不太平。 能在城里安稳做生意的,要么官府有人,要么道上认识人。 以前马帮还在的时候,秦离每年也办这么一场宴。明面上说是让老板们“交流生意”,其实还不是显摆自己势力大。 今年什么都一样,只不过办宴的人换成了漕帮。 被请来的客人表面客气寒暄,心里却各有算盘。 有人想趁今晚搭上范远彬这条船;也有人以前仗着秦离的势,明里暗里和漕帮作对,现在怕被清算,备了厚礼想来和解。 没过多久,范远彬穿着一身熟悉的蓝袍,带着几十个漕帮兄弟走了进来。 大伙儿一看,立刻围上去说好话。 范远彬笑着抬手,场子顿时静了,“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喝喝酒,顺便商量点小事。” “范帮主,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就行!” “是啊,我们会尽力!” 大家应和着。 大厅角落,一个公子哥看着被人群团团围住的范远彬,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两句。 范远彬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像在找谁,没找着,才清了清嗓子说:“大家先入座吧,还有人没到齐,具体事情,等人齐了再说。” 众人听了心里好奇,但也只好先坐下。 大厅里一共摆了十八张桌子。 他们注意到,除了最中间那三张还空着,其他桌子都坐满了。 范远彬也没入席,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咦?中间那三桌是留给谁的?这么大面子,让范远彬亲自等?” “不会是县太爷吧?” “倒也可能,黑白两道本来就不分家。以前秦离不也年年给官府进贡么!” 底下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一会儿,门口就闹哄哄的。 大家都往那边看。 是赵言,带着狩猎队那帮兄弟来了。 “赵兄弟,快来。”范远彬一看就笑了,大步走过去把他们迎进大厅。 “范兄别怪,我本来早就该到了,今天出城办了点事,路上耽误了会儿,实在对不住。”赵言扫了眼大厅里的人,目光在角落那张桌子停了停,眉头一抬。 碰见熟人了。 梅子俞! 不就是之前在梅花楼被自己揍过的那个大掌柜的小舅子吗? 他怎么在这儿?就算今晚漕帮请各家掌柜吃饭,梅花楼也该是康庆宗来吧? 难道,是因为上次他们偷辣椒,怕今天撞见我露馅,才故意派他来的? 想到这儿,赵言眼神冷了下来。 范远彬根本没在意,搂着赵言的肩膀,把人带到最中间那桌,说道:“我们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可就生分了,今晚必须喝个痛快。” 他招呼着,十多个漕帮管事的就跟赵言手下的人坐到了一起。 看人都到齐了,范远彬也不多废话,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来: “各位,人齐了,吃饭前我有几句想说的。” “这年头买卖不好做,我们都在安平混,就该互相拉一把,互通有无,一起赚钱。” “以前秦离办酒会,就是为了收年贡、逼各位交钱,但我范远彬不一样,我想给大家搭个台子,创造合作的机会。” “有想合伙的,尽管在这儿谈。我手头的漕运路子,也能拿出来给大家用。” “要是信不过对方,我来担保。签了契约谁要是反悔,漕帮替吃亏的那边讨公道。”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连赵言也忍不住多看了范远彬两眼。 第一百七十六章:找借口溜了 以前的马帮,只会靠狠劲抢钱讹人,来钱是快,可搞得这些掌柜们心里怨气冲天,面服心不服。所以马帮倒台的时候,根本没一个人伸手拉他们。 漕帮却选了条和秦离完全不同的路。 帮店铺,整合资源,牵线合作! 这已经有点现在那种“商会”的苗头了。 要是范远彬这法子真能搞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安平城的生意人就能抱成团,实力肯定大涨。 大伙听完当然高兴,先说了几句客气话,接着就各自聊开了。 “范兄,这招真不错,既能拢住安平商户的人心,又能给你自己攒名声,一举两得啊。” 赵言端起酒杯跟范远彬碰了碰,压低嗓子说道:“你这眼光,比从前那秦离还毒。我看用不了多久,漕帮的地盘就不止安平城了,怕是要扩大到整个洪州府。” 范远彬说完也坐下了,凑到赵言耳边苦笑道:“赵兄弟你可别抬举我,我哪有这脑子?实话告诉你,这办法是个高人给我出的。” “高人?” 范远彬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对,那人你也认识,之前在春意坊做过法事,就是宝禅寺的孝明大师。” 赵言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他怎么可能忘了那老和尚?吃喝嫖赌样样都来。 当初在春意坊,那老家伙不光喝酒吃肉,还真叫了两个姑娘陪酒过夜。 赵言本来以为他就是个骗人的货,可现在一看,难不成自己看走眼了?一个和尚哪来这种眼光? “他真有这本事?”赵言摸着下巴,心里不怎么信,但已经打定主意,过几天非得亲自去一趟宝禅寺见见他。 “赵掌柜!”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讲究、态度客气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微微弯腰说道:“我是城里聚德居的老板,前阵子听说您手里有个调味秘方,想找人合伙做生意。我一直挺佩服您的,我也是开饭庄的,能不能跟您聊聊?” 他这一开头,马上有十几个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都想跟赵言谈合作,而且开口给的分成都不低于四成。 这里面有些人确实想靠赵言的秘方赚钱,也有些只是想借赵言的名头给自己买卖壮声势,说白了就跟交保护费差不多。 如今在安平城,漕帮虽然还是黑道老大,可赵言的名气反倒比范远彬还响。 赵言今晚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当然没拒绝,一边喝着酒一边就跟他们聊上了。 角落里那张桌子边,一个中年人笑着对梅子俞说:“梅公子,赵言不是你们梅花楼的合伙人了?现在这么多人都巴结他,你还不赶紧过去敬杯酒,万一这财神爷被别人撬走可就亏大了。” 砰! 酒杯被重重撂在桌上。 这话本来是开玩笑,可梅子俞一听,脸立马沉了下来。他盯着被人群围住的赵言,脸颊肌肉抽了抽,冷笑着说道:“我敬他酒?笑话!” “当初他刚进城的时候,要不是康庆宗拉他一把,他现在还在乡下刨地呢。” “一个乡巴佬走了点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梅子俞以前在安平城也算号人物,仗着自己是梅花楼大掌柜的小舅子,到哪儿都有人敬着。 梅花楼的酒水生意以前一直是梅子俞管着,这些年他没少从中捞钱。 可以说,在赵言来安平城之前,他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没栽过跟头。 可自从遇上赵言,梅子俞就觉得像撞了瘟神,先是赚钱的路子断了,接着又挨了顿打,钱没了,脸也丢光了。 在他心里,赵言就是最大的仇人。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道:“这话可别乱说啊,小心惹麻烦。” 梅子俞哼了一声,没接话,只顾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死死盯着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赵言,心里堵得难受。 以前赵言还是个不值一提的泥腿子,现在倒好,成了安平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都争着捧的人物。 自己却混得像落毛的鸡,只能缩在角落眼巴巴看着。 越想越憋屈,酒也喝得更凶。 刚才开口的中年人看他这样,又劝道:“梅公子,今晚是来谈正事的,少喝点吧。” 梅子俞脸已经通红,醉醺醺地回呛道:“我喝我的,关你什么事?别在这儿装好人,有这功夫不如去捧赵言的臭脚,去晚了可赶不上了。” 中年人被气得脸色发青,差点发作,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姓梅的,要不是看你姐夫的面子,谁乐意搭理你?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甩袖就走。 同桌其他人见梅子俞说话没个把门,互相看了看,也陆续找借口溜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梅花楼怎么派他来?” “听说康庆宗家里老爷子病了,走不开。” 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 另一边,赵言已经和几家酒楼的老板谈得差不多了,说好一起做辣椒油膏的生意,醉仙楼也在其中。 约定的是赵言供辣椒膏,每月利润四六分,他还可以派人去店里对账,别的不用操心,到日子收钱就行。 醉仙楼老板凑近赵言,压低声音说:“赵掌柜,我们既然合作,不如再进一步,你把三月春也交给我们卖,我们出的价肯定比梅花楼高!” 在安平城,梅花楼算头一号的大酒楼,生意向来最旺。 醉仙楼本来规模和它差不多,可自从梅花楼有了三月春,客人就全往那儿跑,尤其是那些有钱的老客。 这段时间,醉仙楼的生意突然掉了快三成。 赵言听了笑道:“郝掌柜,我这人做生意一向讲规矩,以前和梅花楼合作卖酒,说好了只供他们一家,现在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要是我今天真反悔了,各位难道不担心,以后我也会不遵守跟你们的约定吗?” 梅花楼和赵言因为辣椒油膏的事没谈成,这事被有心人一传,安平城里很快就很多人都知道了。 这些掌柜的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本来想趁机把梅花楼从赵言身边挤走,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虽然有点失望,但心里对赵言也多了几分佩服。 守信用的人,到哪儿都值得信任。 第一百七十七章:忘恩负义 “赵掌柜有度量,我敬你。”郝掌柜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干了。 赵言也举杯回敬。 酒桌气氛挺热闹。 漕帮牵的头,在场不少客人都在试着接触,聊生意合作。 赵言这边,虽然已经找好了几家合作的人,但还是不停有店铺老板过来敬酒。 毕竟他现在是安平城里的红人,就算生意上暂时没往来,混个脸熟总没坏处。 这么一杯接一杯,就算酒量再好,这会儿也有点扛不住了。 今晚大家喝的还是三月春,漕帮是春意坊的大客户,除了往外卖,自己当然也存了一些。 赵言晃了晃发晕的脑袋。 他都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觉得头重脚轻,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了。 “聿子,去跟范远彬说一声,我们先回去……” 赵言拍了拍姜聿的肩膀。 他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必要再待下去。 姜聿点点头,起身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过来,一屁股坐在姜聿的位置上,顺手就搂住了赵言的肩膀。 赵言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梅子俞喝得迷迷糊糊的,满嘴酒气,端着杯子说:“赵言,我们喝一杯吧!” 旁边狩猎队的汉子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表情有点怪。 这小子以前被他们揍过一顿,牙都打飞了,今晚怎么又主动凑过来敬酒? 赵言摸了摸下巴,他本来都打算走了,但想了想还是笑了笑,点头说:“行啊。”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一口干了。 “来来,再喝一杯!”梅子俞满脸通红,抓起酒壶又把杯子倒满,然后一脸得意地对着旁边几个店铺老板说道:“跟你们说,我跟赵言可是老交情了。” “记得当初他拿着三月春来我家酒楼推销那会儿,我俩就打过照面。唉,也怪我眼拙,当时看他穿得破破烂烂,还以为是讨饭的,直接让人给轰出去了。” “要不是后来我姐夫眼光毒,看出赵掌柜是个人才,还在马帮那事儿上伸手帮了一把,你说,赵掌柜能有现在这局面吗?” 梅子俞一手拍在赵言肩上,大着舌头问道:“赵言,你自己说,我们梅花楼算不算你的贵人?你是不是该好好谢我们?” 气氛一下子僵了,桌上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对。 谁都听得出来,梅子俞这话里带着刺。 有人悄悄扯了扯他袖子,想让他别再说了。 “来,赵掌柜,再喝一杯!”梅子俞却像没感觉似的,拽着赵言就要倒酒。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说道:“真喝不下了。” 梅子俞醉醺醺地凑过来,“怎么?不给我面子?你这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啊!以前靠给我们梅花楼送货挣饭吃,成天巴结着我们,现在混出名堂了,连杯酒都不肯喝?” 他“哐”一声把酒杯摁在桌上,瞪着眼说道:“你就说,今天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赵言看着发酒疯的梅子俞,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 嘭! 他顺手抄起一个酒坛,直接砸在梅子俞头上! 坛子顿时炸开,碎片混着酒溅得到处都是。 梅子俞脑袋哗哗流血,身子一歪,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赵言眉头拧紧,一脸狠色,转头朝姜聿喊道:“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要面子?拿十坛酒过来,他不是爱喝吗?今晚让他喝个够。” 这一声动静太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梅子俞好像被砸蒙了,瘫在地上愣了几秒,伸手往头上一摸,满手是血,顿时吓得大叫。 姜聿和几个狩猎队的汉子已经动起来,从柜台那儿拎来几坛酒,掰开梅子俞的嘴就往里灌。 “喝!给他灌!” 酒哗哗往梅子俞嘴里倒,他使劲挣扎,但根本没力气挣开。 赵言盯着这场面,咬着牙骂道:“不知死活。” 其实他本来对梅子俞也没啥好印象,但今晚毕竟是范远彬做东请客,他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可这蠢货灌了点马尿,偏要一趟又一趟地来找事! 就算赵言脾气再好,也忍不下去了。 梅子俞一边被灌酒,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道:“赵言,你、你这忘恩负义的……呕!你有种就弄死我,看你……怎么跟我姐夫、跟康庆宗交代!” “赵掌柜消消气,他喝多了,别跟他计较。” “赶紧的,叫个人来把这傻缺扔出去,别扫了大家喝酒的兴致。” 周围宾客一看,也都凑过来劝。 范远彬也快步走过来,但他没劝,反而脸一沉,转头就对身后的漕帮弟兄说道:“老子好好办的酒会,这龟孙子敢在这儿撒野?拖街上去打,打死了算我的。” 刚才和赵言谈妥合作的几个饭庄酒楼老板,这会儿都躲一边看热闹。 他们巴不得闹更大呢。 赵言要真跟梅花楼撕破脸,对他们才最有利。 “赵兄弟,你别动气,后面交给我处理。”范远彬毕竟是请客的人,赵言也得给他面子,就让姜聿他们放开了梅子俞。 不一会儿,满身酒渍混着血的梅子俞就被几个漕帮的人拖到了街上。 如今天冷得厉害,夜里更是寒风刺骨。 梅子俞浑身湿透,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他还没缓过神,一个漕帮的人已经扬起马鞭抽了过来。 啪! 梅子俞浑身一抖,脸上立刻多了道血印子! 惨叫一下子在夜空中炸开。 啪!啪!啪! 鞭子一声接一声,每一下都带着哭爹喊娘的求饶。 “饶、饶了我吧!” “赵言,我错了!” “我要死了,我姐夫不会放过你们的。” 门外的惨叫不断传进来,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大厅里的宾客,忽然笑道:“各位,别让这点小事坏了喝酒的兴致,大家继续聊,继续喝。” “说得对,来,我们再干一杯!”范远彬顺势举杯。 宴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热络起来。 …… 一刻钟之后。 梅花楼的大掌柜才收到消息,带着几个家仆匆匆赶来。 他赶到醉仙楼门口,一眼就看见被绑在门口柱子上、浑身鞭伤、几乎冻成冰棍的梅子俞。 “去,把舅爷解下来。” 大掌柜眼皮直跳,脸色难看极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翻脸不认人的 家仆赶紧上前,刚要动手,就被守在旁边的几个漕帮的人拦住了。 大掌柜冷着脸说道:“我是梅花楼的东家,这人是我内弟,不知犯了哪条规矩,要被你们折腾成这样?” 几个漕帮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带头那个开口说道:“我们帮主设宴请客,梅子俞喝酒闹事,搅了场子、得罪了贵客,帮主这才让我们稍加教训。” 大掌柜看着梅子俞被打得不成人样,气得冷笑道:“贵帮教训人的法子,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漕帮的人没接话,只面无表情地站着。 “既然已经教训过了,那就麻烦各位放人吧,我也好带他回去治伤。” 大掌柜硬压着火,扯出个笑道:“对不住,帮主没发话,这人你带不定。”领头的漕帮汉子直接摇了摇头。 大掌柜眉头直抽。 接连被下面子,他脸上也挂不住了。 在安平这地方,大掌柜怎么说也算号人物。 当年马帮还在的时候,就连秦离也得让他三分。 那时候的漕帮,别说一般弟兄,就算是范远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可现在,他竟在一个以前自己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帮派小角色这儿碰钉子。 搁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真是后浪推前浪啊,我这张老脸,看来是没啥用了。”大掌柜气到反而笑了出来,他扭头看了眼被绑在柱子上的梅子俞,转身就要走:“行,那我找个人来跟你们说。” 这时,一声喊从后面传来。 “大掌柜,留步。”范远彬和赵言走了出来。 赵言往前看去,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梅花楼真正的老板。 和想的不太一样。 这人个子瘦小,长相也普通,穿得更是朴素,走在大街上,保准被当成乡下老农。 完全看不出来是家每天赚钱赚到手软的酒楼的东家。 大掌柜转过头,忽然动作浮夸地抱拳行礼,腰弯得低低的说道:“哟,范帮主,好久不见,您现在可是气色真好啊!眼下这安平城里,除了县太爷,您就是拔尖的人物了,我这儿给您问好了!” 话里话外,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简直满得要溢出来。 “可我就是有件事想不明白,今天你做东请客,我特意让妻弟过来捧场,结果他现在成了这样,你们漕帮就是这么待客的?” 范远彬听了,摸了摸鼻子,忽然笑了。 “大掌柜,我们漕帮向来是广交朋友,与人为善。可你这妻弟实在不懂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酒疯,我要是不管,漕帮的脸往哪儿搁?” “说到这儿,我倒也想问问您。” “往年马帮在的时候,每年酒会您都亲自来,怎么偏偏今年只派了梅子俞这么个蠢货来?您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漕帮?” 范远彬说完,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盯住大掌柜。 今晚到场的客人,不管买卖大小,来的都是掌柜、东家这个级别。唯独梅花楼,派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来。 这本身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范远彬刚才让人狠狠收拾梅子俞,一是替赵言出气,二也是想借这事敲打敲打梅花楼。 以前你们不给我面子,我能忍。 可现在马帮没了,秦离换成了我范远彬,要是还用以前那套来应付。 那可不行! 大掌柜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原来范帮主是为这个才找我妻弟麻烦,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自在惯了,想干嘛就干嘛,不想干的谁也别勉强。” “别说你了,就算是守军营里的林剑,他摆酒我要是不乐意去,也照样不给面子。” 这话让范远彬怔了怔,随即冷笑着摇头。 大掌柜提到林剑,嘴上说得轻飘,其实是在点明自己和卫所军的关系。 当年林剑在安平不过是个小兵,后来跟大掌柜搭上线,靠着梅花楼的钱,加上自己确实有本事,才一步步爬到现在守将的位置。 这事虽然没摆上台面,可安平城里有点门路的都清楚。 范远彬当然也知道。 如今漕帮在安平势力再大,也不想轻易和守军结梁子。 范远彬眯了眯眼,脸上倒没什么波动,只点点头说道:“大掌柜还是这么有底气,今晚本想跟你交个朋友,谈点生意往来,既然你没这心思,那就算了。” “来人,把梅公子放下,交给大掌柜。” 他一声令下,几个漕帮手下就把冻得僵硬的梅子俞解下来,递给了大掌柜的仆人。 梅子俞脸色发青,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带血的伤痕。 别人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除了鼻子还有一丝气,看着跟死了没啥两样。 “范帮主,我这妻弟虽然不长进,却是我夫人唯一的娘家亲人,弄成这样我回去没法交代。我倒想问问,他今晚到底犯了什么大事,被你们打成这样?”大掌柜腮边肉抽了抽,眼神冷了下来。 这时,赵言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本来打算走的,但梅子俞被打之后他又留了一会儿。事情毕竟因他而起,直接走了说不过去。 再说,他也想趁机看看梅花楼什么态度。 赵言掸了掸袖子,平淡的说道:“梅子俞嘴欠,几次三番辱骂我,还非要我陪他喝酒,没割他舌头,已经算留情了。” 唰! 大掌柜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认出是赵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兄弟。” “我们虽是头回见,可康庆宗没少在我这儿提起你。” 大掌柜没见过赵言,但同在安平城里,早就见过画像,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梅子俞乱说话,确实该打。但你我合作这么久,多少该留点情面吧。” 大掌柜嗓门猛地一提,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就几句喝高了说的胡话,也值得你发这么大脾气?” “你是真恼了,还是记恨我梅花楼前几天没答应四六分账,趁机找茬?” 这话砸出来,响动不小。 赵言脸一下子沉了。 听到动静从厅里凑过来的各家掌柜,也都扭头往这儿看。 一道道视线盯在赵言身上。 他皱紧眉头。 这大掌柜上来就咬定他借机报复,纯粹是恶人先告状。不知内情的人听了,怕真要觉得赵言是个小心眼、翻脸不认人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各走各的 赵言吸了口气,冷笑一声:“大掌柜把自己想得太重,也把梅花楼抬得太高了,不管是三月春还是辣椒膏,随便放到哪家酒楼都能卖爆。” “我还真犯不上为这个生气记恨,梅花楼在你眼里是个宝,在我这儿不过是个可有无可的合作方罢了。” 场面僵着。 大掌柜脸色越来越黑。 “可有无可?呵呵……可有无可,两三个月前你往梅花楼送货的时候,怎么不敢这么说?”他那张老脸扯出个讥笑。 我去!揪着这一件破事没完了是吧? 赵言火气直窜脑门。 这大掌柜和梅子俞真不愧是一路的,连损人的路子都一样,整天拿着梅花楼当初那点“帮忙”说事。 别说现在赵言根本不欠他们,就算真欠过,恩情整天挂在嘴边也就成了仇。这两人嘚啵嘚啵个没完,谁受得了! “老家伙,活腻了?” 这时姜聿猛地从旁边冲出来,一脸怒相,捏着拳头就扑上前。 几名家仆赶紧拦过来。 姜聿三两下就把他们撂倒在地,嗷嗷直叫。 那大拳头眼看就挥到大掌柜脸前。 赵言忽然喊道:“聿子!回来。” 姜聿的拳头硬生生刹在大掌柜额头前一尺。 哪怕见惯场面的大掌柜,这时脸色也变了。 赵言脸上没什么神情,说道:“大掌柜,今晚闹成这样,合作是没法继续了,从今天起,三月春不往梅花楼送了。路归路,桥归桥,各走各的。” “……”大掌柜喘气声粗重,一滴冷汗从脸颊滑下来。 赵言一字一顿的说道:“还有,往后别再提梅花楼以前帮我什么的。你们从我这儿捞的好处,比那点帮忙多多了,下次再提,别怪我不客气。” 大掌柜咬着牙没吭声。 姜聿突然吼起来,一把揪住大掌柜的领子,“老东西,装什么哑巴?以后管好你那张嘴,再乱喷粪,老子把你牙全敲了,听见没?” 嘭! 大掌柜干瘦的身子被姜聿堵在跟前,眉心直跳。他盯着眼前这个眼神凶得吓人的男人,半天没吭声,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真是晦气!”姜聿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搡开,大步走回赵言旁边。 底下看热闹的宾客这会儿心思各异。有人觉得可惜,直摇头;也有人偷偷咧着嘴乐。 赵言望着大掌柜带人走远的背影,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脑袋都有点发晕。他转头对范远彬抱了抱拳:“范兄,今晚这事弄得,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范远彬只是笑笑道:“赵兄弟这话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气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最近你得留点神,这大掌柜年轻时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主,在安平认识的人多,今晚丢了这么大面子,估计不会就这么算了。” 姜聿在边上歪着嘴,骂骂咧咧道:“不服又能怎样?他老实点也就算了,要是敢动歪心思,看我不把他脑袋捶扁。” 赵言摆摆手让他别说了。 今晚大掌柜跑来闹这一出,表面上是为他小舅子梅子俞出头,可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现在梅花楼那么多客人,都是冲着三月春来的。 大掌柜做生意这么多年,人精一个,怎么会为了一口气,就跟最能赚钱的买卖翻脸? 生意人图的不就是个利吗?只要有赚头,别说小舅子挨打,就算自己吃了亏,也能笑嘻嘻地坐下来跟对家谈。 所以大掌柜今晚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明明知道跟赵言闹翻,三月春就没了,态度还这么硬,只能说明,他觉得自己不缺这一口饭。 赵言眯了眯眼,之前他只是有点怀疑康庆宗偷辣椒的事,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 赵言和大掌柜闹翻的事儿,没多久就传遍了安平城。 城北,大掌柜宅子里。 哐当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 康庆宗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拨开几个想拦他的下人,直奔后宅,进门就吼道:“大掌柜!昨晚那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你干嘛跟赵言撕破脸?这不断自己财路吗?” 康庆宗气得够呛,他昨天回家照看老爹,今早才听说这事,当时就炸了。 他气梅子俞没脑子,更气大掌柜竟然跟着犯浑。 大掌柜刚起来,就见康庆宗一脸找事的表情站在那儿。他摆摆手,让屋里的丫鬟下人都退出去。 康庆宗压着火,握着拳头说道:“大掌柜,您不是不知道三月春对我们店多重要,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少说一半是冲着它来的!” “换别人家,早把赵言当祖宗供着了,您倒好,为了梅子俞那蠢货,亲手把财神爷往外推?” “您到底图什么啊?” 砰! 大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说道:“说话注意点,这梅花楼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康庆宗咬咬牙,半天肩膀一垮:“当然是您。” 这些年在外人看来,梅花楼里外都是他在张罗,地位也高。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酒楼再大,没一寸是他的。 在伙计眼里,他是二掌柜,可在大掌柜眼里,他跟其他干活儿的没什么两样! 就算他再能干、跟大掌柜关系再近,说到底也就是个手下。大掌柜的决定,他能问,但不能改。 大掌柜看着康庆宗,说道:“我之前就说,赵言那人绝不简单,他要是真拿我们当自己人,怎么会为了梅子俞那几句话发那么大火?” “我请大夫看了,梅子俞脑袋挨那一下太重,就算养好也得留病根。” “下手这么狠,你说里头没点报复的心思,谁信?” 康庆宗没接话。 昨晚他不在场,具体情况也是听别人说的。他虽然不太愿意信赵言是那种人,但大掌柜讲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康庆宗想了会儿,吸了口气说道:“大掌柜,您给我半天,我去春意坊找赵言问个明白。我跟他认识时间不算长,可我真不信他会为这点事记恨,专门针对梅花楼。” 这几个月下来,赵言遇上不少麻烦,但对身边兄弟朋友一直很讲义气,有时甚至敢拼命护着。而且他一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总是先拿到梅花楼来。 第一百八十章:奉命抓贼 这足以说明他看重这份交情。 康庆宗知道自己比不过姜聿他们在赵言心里的分量,但也不觉得赵言会为了一次生意谈不拢就恨上自己。 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脸都撕破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准去。” “那店里的生意怎么办?” 大掌柜冷笑一声,慢慢伸出手,往前一摊说道:“没他的三月春,我这店还开不下去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康庆宗一挑眉毛,视线立马落在他手心上。 那儿躺着一颗红艳艳的辣椒。 “这……这不是辣椒油膏里那味特别的料吗?”康庆宗愣了愣。他记得清楚,赵言当初拿来的是炒制过的熟辣椒,可大掌柜手里这颗,分明是还没下锅的生货。 也就是说,它能种! “您怎么会有这个?”康庆宗满脸吃惊。 大掌柜嘴角浮起一抹阴笑,说道:“赵言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三月春也好,辣椒油膏也好,进了梅花楼,我们还不是得看赵言的脸色吃饭?可要是有了它……那可就两样了。” 看着大掌柜笑呵呵的脸,康庆宗忽然有点走神。 昨晚那场冲突,到底是梅子俞喝多了乱说话,还是大掌柜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眼下那么多饭庄跟赵言合作,可命脉照样捏在他手里。生意再好,只要赵言动点别的心思,就能把他们的老底掏空。”大掌柜往后一仰,靠在太师椅里: “三月春和辣椒油膏是能带来生意,可时间一长,他们也就慢慢成了赵言手里的木偶。万一赵言哪天断供,他们立马就得现原形。” 康庆宗这下总算明白,大掌柜为什么对赵言敌意这么深了。 当初赵言提出四六分成的时候,有没有吞并梅花楼的野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本事! 这一点,大掌柜绝不容忍。 “梅花楼是我一手打下的基业,绝不能留半点被人拿捏的可能,一丝都不行!” 大掌柜眼里冒着寒光,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辣椒说道:“先让醉仙楼和别家高兴几天吧。有了这东西,往后我们就跟赵言一样,是捏着主动权的那个。” 三月春放在梅花楼,最多也就多招四五成客人,一年多个几千两银子。 可要是自己能做出辣椒油膏,拿它当招牌,通过商路卖到其他州府,怕是一年就能赚回从前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这东西是您偷来的?”康庆宗猛地抬头。 大掌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也最忠心的手下,静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不,我从一个胡商手里买来的。” …… 另一边,春意坊也按赵言的吩咐,断了跟梅花楼的合作。 不过三月春根本不愁卖。 漕帮这些天把它运到外县,几乎一下船就抢光了,根本不够卖。 赵言已经让赵晓雅去把许家老窖改造成春意坊的二灶,加大产量赶工。 天儿一冷,这高度酒就好卖起来了。 漕帮码头上,十来个汉子正把一坛坛酒往船里搬。冷风呼呼刮,他们身上却冒着热气。 “兄弟们加把劲,这批酒送到临城,帮里少说能挣三百两,我们也能分点赏钱……”一个小头目站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这阵子马帮垮了,漕帮总算熬出了头。 接了马帮在城里的买卖,又赶上这“三月春”卖得火,帮里兄弟个个手头都宽裕了。 就连刚进来的新人,每月也能领到四钱银子赏钱。 一个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叹道:“要我说,赵掌柜真是咱漕帮的贵人。没他,我们哪过得上现在这日子?这种人捧着还来不及,梅花楼居然跟他闹翻,真是蠢到家了。” “梅花楼那位大掌柜,年轻时候是厉害,如今老了,脑子怕是糊涂喽!” “好好一个财神爷给赶跑了,往后有他们哭的!” 一群人有说有笑地闲扯着。 正说着,码头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铁片子哐当哐当的响动。 大伙儿扭头看去,一队全副武装、脸色冷硬的官兵直冲过来,是安平守军! 他们快步围住货船,刀剑出鞘,把船堵得严严实实。 “卫所军奉命抓贼,所有人蹲下,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带队的什长厉声喝道。 漕帮的人都愣住了。 小头目犹豫了一下,赔着笑凑上前:“军爷,我们都是漕帮的,有县衙发的牙牌,这儿没贼人啊!” 唰! 什长扫了他一眼,抽出几张画像,对着一个弟兄比了比:“你叫张二牛?” “是、是我!” “三年前你在莲花乡偷东西,还打伤乡民,之后逃跑,有没有这回事?”什长眼神冷冰冰的。 那弟兄一脸发懵:“我那会儿快饿死了,就偷了几个红薯,也没打人,就推了一下……” 什长面无表情,一摆手说道:“认了就行,拿下!” 几个兵冲上来,一把将他按倒,铐上了锁链。 “王贵……” “陈山……” 接着他又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都用些鸡毛蒜皮的罪名给抓了。 小头目一看就急了。 这帮兄弟底子是不太干净,这年头,老实人谁来混码头? 可那些都是小事,这不明摆着找茬吗? “军爷且慢!” 那小头目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凑上前,悄悄从怀里摸出钱袋递过去:“军爷,我这帮兄弟早就洗心革面了,这点心意,请您和诸位喝口茶,行个方便。” 什长接过钱袋,脸色有点怪,还是动手打开了。 里面白花花躺着十几锭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两。 小头目心里在滴血,可也没辙。漕帮如今是风光,可对着守军还是不敢硬碰,只能认栽掏钱。 “这钱是给我们的?”什长一抬眉。 “是孝敬,一点孝敬!”小头目赔着笑,话说得滑溜。 什长突然吼了一嗓子,把钱袋高高举起说道:“公然行贿差官?来人,连他一起拿下,这就是证据。” 小头目整个人都懵了。 还没等他回神,冰凉的锁链已经铐住了手脚,脑袋被人狠狠踩到地上。 …… 过了一个时辰,春意坊里。 范远彬火急火燎地见到赵言,开口就骂道:“卫所军抓了我几十号兄弟,连要运货的船都扣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今天来是告状 赵言眉头一挑,问道:“卫所军?你怎么惹上他们了?” 范远彬咬了咬牙说道:“是冲着大掌柜来的,那个林剑,以前和大掌柜是过命的交情,这摆明了是替他出气。” “林剑还让人给我捎了话,说我以后不准再往外运三月春,还要我跪着去大营请罪!” 咔嚓。 赵言手里的茶杯裂开一道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有意思,大掌柜还真动手了,既然这样,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漕帮握着安平城对外的水路,是赵言现在最大的客户,也是合作伙伴。 不管是三月春还是辣椒油膏,要想做大,都得靠漕帮的船运到别的城去。 光靠安平城里这些人买,远远达不到赵言要的数目。 自从那晚和大掌柜撕破脸,赵言就猜到对方会报复,只是没想到第一刀,竟砍在了漕帮这儿。 “这老家伙,手段挺刁啊。” 赵言摸着下巴,仔细一想,渐渐琢磨明白了。 大掌柜有林剑这个靠山,两边通过气,肯定知道赵言背后有“那支装备精良的背嵬军”撑腰。所以在林剑这些武将眼里,赵言是某个大人物的棋子,动不得。 可漕帮不一样。 马帮倒了之后,漕帮虽然在安平黑道称王,但在军方眼里,终究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混混。 别说范远彬,就是以前的秦离见了林剑,也得低头。 说白了,像漕帮、马帮、盐帮这些帮派能起来,其实就是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真要下狠手整治,这些由街头混混凑起来的团伙,哪扛得住正规军收拾。 范远彬也算是见过场面的人,这会儿也稳不住的说道:“赵兄弟,有什么法子你就直说吧,那几十个弟兄被抓还算小事,罪名都不大,顶多挨几棍、关几天。” “可守军扣了我们的船,把河道给封了,帮里的货出不去,拖久了可就真麻烦了。” 漕帮就靠跑船运吃饭,河道一卡,进不来钱,用不了多久自己人就得乱。再说,范远彬早就和不少商家签了约,答应送货的,要是误了期,赔款能把他压垮。 赵言说着就站起来,说道:“急什么?跟我走。” …… 安平县衙里。 曹县令正歪在躺椅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 这几天,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最清闲自在的时候。 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曹县令心里有点感慨。经过黄巾教那档事、文武两派斗来斗去,自己居然能一点事没有,全身而退,简直像走了大运。 不过那段日子也确实把他吓得够呛。 曹县令抿着茶,心里琢磨是不是该递个辞呈,回家养老算了。反正官也当过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够过后半辈子了。 自从赵言出现,自己这县令的位置就跟烧红的炕似的,坐不安稳。 可这世道,要是丢了权,只当一个有钱的平民,那就好比老虎自己把牙拔了、爪子剁了,谁都能来欺负你。 在大遂,有钱的到底不如有权的。以前王家不就是例子吗?绸缎生意做得那么红火,还不是被守军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家产全抄了? 曹县令正左右为难,后堂忽然有人跑来报信。 “老爷,赵言求见!” 一听这名字,曹县令手一抖,茶杯啪嗒摔在地上。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赵言。这人手里攥着自己的把柄,而且到哪儿哪儿不太平,来找他准没好事。 曹县令慌忙起身,“就说我病了,病得厉害,见不了客。” “曹大人病了?可我瞧您精神挺好,不像生病的样子啊!”他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赵言带着笑的声音。 曹县令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眼看装病没装成,他只好装模作样揉揉太阳穴说道:“本官前些天受了风寒,一直躺床上,吃了药也没见好,怕传染给你们才这么说的。” “大人真是体恤百姓,心意感人啊。”赵言随口捧了一句,接着就直奔主题道:“曹大人,我们今天来是告状的。” “告状?” 赵言把话说得特别严重:“不瞒您说,我跟范兄合伙做了点小买卖,不小心得罪了人,现在被人整得都快没法过了。您要是再不给做主,我们这种老实百姓可真要被恶霸逼上绝路了。” 曹县令一听,心里直接骂开了。 你这不胡扯吗?又跟我来这套? 看看你们哪个像好人? 范远彬,漕帮副帮主,帮里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眼下就是安平黑道上头一号。 你赵言更别提,简直是个灾星,这段日子王家、马帮、连董大人都因为跟你牵扯上掉了脑袋! 你俩要是老实百姓,那安平就没坏人了!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敢明说,只能压着心里的不安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范远彬往前站了一步,拱了拱手说道:“曹大人,今天安平守军突然说抓土匪,把我几十个弟兄带走了,还把水路封了。我去讨说法,反倒被他们羞辱了一顿。” “我们漕帮在安平做生意,每年都给县衙交税,现在遇上这种冤枉事,请大人一定帮我们做主。” 曹县令一听,顿时觉得头疼。 马帮垮了之后,漕帮上来,赚钱的时候也没忘了给县衙送礼、交税。 光他自己就收了漕帮一座大宅子、好几百两银子。 可是守军那边,守军哪是好惹的? 林剑虽然只是个从七品的武官,但现在整个洪州府都是武将那边说了算,自己这县令位子本来就不稳,要是再去主动招惹他,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曹县令虽然不想掺和,但拿人手短,还是帮着出主意说道:“守军跟你们无冤无仇,怎么会突然针对漕帮?是不是你们赚钱了,没去打点他们,我可听说,那林剑是条只认钱的饿狼。” “你们出点血,说不定他能放过你们。” “我看他现在不是要钱,是要我的命。”范远彬脸色很难看。 两人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曹县令。 曹县令一听林剑是为了大掌柜出头,也觉得很为难。他皱皱眉说道:“这事我真帮不上忙。我虽然是安平县令,但林剑从来就没把我放在眼里,现在武将那边在洪州府当上了土皇帝,我的话更不管用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借口把我灭了 “我就算亲自去守军大营,也是自找难堪。” 没想到赵言听完反而笑道:“大人,不用您出面。只要您肯借我一样东西,剩下的事都交给我来解决。” 曹县令有点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赵言咧嘴一笑道:“一个捕头的身份,我想请您写个条子,把我和姜聿他们招进衙门,做临时差役。” 如果只是收拾大掌柜,赵言和漕帮自己就能搞定。 可这事儿守军也插了一脚,那就麻烦多了。 既然对方打着官家的旗号,用大遂律法来压人,赵言也只能照规矩还手。 曹县令眉头一跳,他脑子虽然转得不快,但也听得出赵言要这个身份想干什么,惊讶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要是给你个衙门差役的职位,让你去对付守军,那不就等于我自己出手吗?林剑肯定得记在我头上!” 曹县令顿了一下,把赵言拉到旁边,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了,守军找的是漕帮麻烦,又没冲着你来,你何必非往这浑水里跳?” 曹县令早就动了辞官的念头,现在更不想跟正得势的武将们杠上。他满脑子就一个想法,保住自己要紧!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我的货全都靠漕帮往外运,而且守军动漕帮,摆明了是试探。大掌柜真正恨的是我,范远彬不过是顺带被牵连的。” “要是我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立马就会得寸进尺。守军这次搞漕帮,我猜多半是想一点点剪掉我的帮手,等漕帮这个靠山倒了,再对付我就容易多了。” 曹县令只觉得脑袋嗡嗡地疼,他叹口气说:“这都什么事啊?前阵子你不是跟霍、刘两位大人处得挺好吗?现在丁知府和董大人都垮台了,你本该被重用,可怎么就结仇了?” 赵言一脸的讥笑。 老百姓和当官的做朋友,也就戏文里能演演。两边地位根本不一样,就算一时因为情况特殊凑到一块儿,等难关过了,立马各回各的位子。 就连当初对付丁知府和董大人的时候,霍、刘两位守备,也没真把赵言当自己人,只把他当个筹码,一个随时能扔出去换更稳当胜利的棋子。 要不是他手里捏着遣将虎符,傻乎乎全信了那两个五品武官的鬼话,早就被董大人找的江湖杀手砍成肉泥了。 赵言没多废话,问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说多了没用,曹大人,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曹县令闭着嘴不吭声。 赵言看他这副模样,知道对方怕惹事,脸色当即一冷,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大人,认得这是什么吗?” 曹县令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赵言就已经收起来了,他愣愣地问:“什么东西?” 赵言一字一句地说:“腰牌,我的腰牌。镇南王府发的。” 曹县令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什么砸醒了。 赵言是镇南王的人? 这么一想,全对上了! 怪不得他惹了马帮和董大人,会有骑兵来帮他;怪不得他一介平民,手里能有三月春和辣椒;还敢花八百两买大龙山,压根不怕镇南王府追究。 之前怎么都想不通的事儿,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赵言根本就是镇南王那边的人! “赵兄弟是王爷手下?”曹县令瞪圆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言绷着脸,一板一眼的说道:“三年前,我被王爷看中,招进王府,在暗卫营办事。今天跟你亮身份,是觉得大人你值得拉一把,想邀你一起为王爷做事。” “你怎么说?” 这种借别人的名头撑场子的事,赵言早就做顺手了,眼皮都不眨就编了个挺像样的来历。 虽然他握着曹县令私通黄巾教的把柄,但这招不能老用,逼急了反而麻烦。 想拿住一个人,得又吓又哄,打完巴掌还得给颗甜枣。 “镇南王!”曹县令呼吸一下子急了。 他觉得心怦怦跳,嘴里发干。 之前丁知府和董大人那桩案子,他没听文官那边的意思,又融不进武将的圈子,现在在官场上就像没根的草,根本没人罩着。 这也是他想辞官不干的主要原因,但如果能靠上镇南王这棵大树,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他转念一想,又有点警惕,搓了搓手问道:“赵兄弟,你既然是王府的人,安平乃至整个洪州府都是王爷封地,为啥还要遮遮掩掩,打猎卖货?王爷想做什么,下一道令不就得了?” 赵言听了却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曹大人,这话你自己信吗?平南三府虽然是王爷封地,但大小官员都是朝廷派的。王爷名义上是王,其实没实权,跟被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文官也好,武将也好,都是皇上的人,谁会真听王爷的?” 镇南王是当今皇帝的哥哥,打仗出身,勇猛得很,封地也是所有王爷里最大的。 但大遂的王爷其实没多大权,只能在封地里收一部分税银、管些田产,根本没有治理地方的实权。 至于兵权,那就更别想了。 他们只能招府兵,最多不能超过八百人。 镇南王有野心,这事儿朝堂上下几乎谁都清楚。 现在大遂内外都有麻烦,皇上顾不上管藩王。这些年,镇南王府一直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用家仆的名义招了不少兵,还私下收买封地里的朝廷官员。 “我懂了!”听到这儿,曹县令哪还能不明白,他连连点头,脑子里各种想法乱转。 镇南王现在这么低调,就是不想让朝廷察觉,打算慢慢把平南三府抓在手里。 赵言和漕帮,都是王府挑中要扶持的人。 而自己现在没了靠山,正好是他们想拉拢的对象。 曹县令看着赵言,心里自以为摸清了真相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次的事,打守军是假,拉我入伙才是真的,我要是答应了,以后就得替镇南王卖命。” “要是我不答应,赵言既然亮了身份,肯定不会留我活口,八成会用私通黄巾教这个借口把我灭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连狗都不如 只快速掂量了一下,曹县令马上点头,单膝跪了下去说道:“请赵兄弟帮忙传个话,下官愿意为王爷效力!” 赵言见状,嘴角微微一扬。 曹养义这人胆子小,随便用点手段就能拿住。 这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但几步之外的范远彬看到这场面,却愣住了。他刚才没听见两人说什么,只见曹县令突然朝赵言跪下,嘴里还提到“王爷”什么的,心里一惊,脸上却一点没露。 早在马帮那伙人在靠山屯外全栽了的那晚,他就知道赵言不简单。 所以后来春意坊得罪了丁知府和董大人,他也没躲开,反而用自己的船把姜聿他们送到别的州府去散消息。 直到今天,范远彬才总算弄清自己这位朋友背后站的是谁。 范远彬心里一阵激动道:“原来他背后是位王爷,在安平,那就只能是镇南王了,我这宝,还真是押对了。” …… 卫所军营里,惨叫声断断续续。 林剑面前摆着火盆,架子上烤着羊腿。他拿小刀割下肉送进嘴里嚼着,问旁边的亲兵道:“还没招?” “将军,那几个嘴硬,只认自己的罪,一让他们咬范远彬,就死活不开口。”身旁的士兵老实回答。 切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剑那张像石头一样粗砺的脸上露出些意外,他慢慢站了起来。 两个士兵掀开门帘。 帐外,冷风直接扑了进来。 校场上绑着十几个漕帮兄弟,外衣都被扒了,捆在木桩上。身上全是鞭子抽的印子、火钳烫的伤,看着就疼。 林剑踩着羊皮靴,眼光扫过他们,轻轻笑了一声道:“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你们。但也觉得你们真不值。” “你们在漕帮里,就是最底下干活的。挣那点钱,活最累、最险……” “搬货搬得汗流浃背,和河盗拼命的时候,你们那些头头、帮主在干嘛?吃香喝辣,搂着女人睡大觉。” 他停了一下,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漕帮汉子面前,拿手里割肉的小刀抬起那人的下巴,慢慢说道:“我就不明白,你们嘴怎么这么硬?怎么这么不懂进退?” 那汉子没吭声,光是喘气,血从嘴角往下淌。 林剑眯着眼问道:“冷吗?疼吗?只要你们在那张纸上按个手印,帮我们指认范远彬走私军械,就不用受这罪了。我还能破例把你们招进军队,吃官粮。” “……”汉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林剑凑近去听。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他脸上。 汉子笑得带讽,话断断续续的说道:“嘿……嘿嘿,想让我们冤枉帮主,做你的梦。要不是帮主,我们早饿死了。” “你们这些当兵的,穿得人模狗样,不敢去边境打蛮人,只会在这儿欺负老百姓、抢权夺利。” “在老子看来,你们连狗都不如!” 最后这句,他是吼出来的。 林剑额头青筋直跳。 他抹掉脸上的血唾沫,表情一下子变了,猛地反手握住那把小刀,直接从汉子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血溅了出来。 汉子疼得全身发抖。 林剑吼道:“拿铁夹来,不招,就一根一根把他们手指夹碎!” “是!”边上的兵卒立刻应声。 就在这时,营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谁在那儿闯营?” 林剑一愣,接着火冒三丈。 很快,守门的兵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将军,是县衙的捕快,他们拿着抓捕文书,说要提走这些漕帮的人。” 话还没说完,赵言已经带着姜聿等十几个人闯进了校场。 这回,他们没穿平常衣服,个个套着衙门的官服。 “是你?”林剑看到赵言,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稳了下来,“几天不见,什么时候混了身官皮穿上了?” “县衙缺人,承蒙曹大人看得起,让我做了捕头。” 赵言瞄了眼绑在木桩上的漕帮弟兄,没多停留就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缉捕文书念道:“李二牛,王树根!” “这些都是县衙要抓的人,县令大人下了令,马上得带回去审。请林将军行个方便,把人移交给我们。” 赵言一口气把几十个被守军抓的漕帮名字全报了出来。 林剑一听就笑了。 他慢悠悠摇摇头说道:“这些人是我们卫所军扣下的要犯,眼下正牵扯河盗案子,还没审清楚。对不住,人,你们带不走。” 赵言看向校场上被绑着的那群人说道:“按大遂律法,城内缉盗归捕役管,守军只负责协防卫城,没有抓人的权力。你们没请示就私自抓人,已经是越权。要是再不交人,我只能依法把你也押回去审。” 林剑放声大笑,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对身边近卫说道:“听见没?他说要抓我,在我的大营里抓我。” 突然他脸色一沉,盯着赵言,一字一字的说道:“老子就站这儿,有本事你来。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动了老子,还能不能走出这大营。” 话音刚落,周围二三十个士兵就围了上来,手里攥着长矛马刀,眼神发狠。 “吓我?”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四周扫了眼,突然往前猛蹿几步,双手像缠绳似的扣住林剑胳膊,转身一抡。 砰! 林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摔在地上。 “姜聿,绑人!” 赵言直接抽刀架在林剑脖子上,骂道:“安平城外,连霍允枫和刘季见了我都不敢大喘气,你一个从七品校尉,叫你声将军,真当自己是护国大将了?” 赵言这一动手,场面立刻僵了。 周围士兵见自家头儿被抓,吼着就要冲上来。 贾川往前一步,厉声喝道:“都别动,再往前半步,你们将军脑袋就没了。” 赵言也把刀往下压了压,刀锋割破皮肉,林剑脖子上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卫所兵们互相看看,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赵言蹲下身,对着被按在地上的林剑说,说道:“叫他们退开,把漕帮的人放了。” 林剑咬着牙,脖子上的寒意和刺痛一阵阵传来,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他的大营,他的地盘,可现在,他不敢不听赵言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胆子真肥 “照他说的做。”林剑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紧,对手下吩咐道。 士兵们听见命令,这才收起兵器,把已经浑身是伤的漕帮兄弟松开。 “赵言,你敢挟持朝廷钦点的将领,这是死罪!” 林剑盯着眼前这局面,冷声说道:“为了一个漕帮,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觉得值吗?” 赵言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只是按命令办事,地方守军本来就没权抓人。你私自调兵、还跟县衙对着干,要砍头,你也得先挨刀。” 来之前,他早就在心里把整个计划捋清楚了。 安平守军不过一百多人,对普通百姓来说或许挺吓人,但在赵言眼里,这群人根本就是草包。 就像刚才那个漕帮兄弟说的:守军的职责本是保境安民、剿匪除害,可这些年来,卫所军没干过几件像样的事。就连以前上虎头山剿匪,也每次都被人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回来。 这回的事,要是讲律法,赵言比林剑更占理。 要是撕破脸动武力……他也不介意让背嵬军再露一次面。 反正现在在霍、刘那些武将高层看来,赵言已经是镇南王布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就算他再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事,套上这层身份,也都变得合理了。 “赵言,你非得跟我过不去?”林剑也不掩饰了,咬着牙问道。 “是你先招惹我的。”赵言一字一句回他。 林剑面容扭曲,身上的铁甲气得直响,冷笑道:“你最好想清楚,现在边疆不稳,太尉和几位柱国将军正得皇上信任,手里握着十几万精兵,生杀大权在握。” “就算是这天下间的王侯,也没几个敢轻易得罪武将这一派。” “你今天要是抓了我,消息传到上面去,就算你主子是个神通广大的王爷,也保不住你!” 如今大遂内外交困,为了抵抗蛮族和突厥进犯,皇帝只能倚重朝中带兵的将领。武将之首的太尉,自然成了一人之下的人物。 就连王族宗亲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生怕得罪。 “说完了没?” 没想到他这番威胁说完,赵言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接着就对姜聿说:“把他嘴堵上,叽里咕噜的烦不烦。” 林剑瞪大眼睛,还想再开口,姜聿已经扯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他嘴里。 紧接着,狩猎队的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个结实。 “还能走吗?”赵言转头看向那些从木柱上放下来的漕帮弟兄,低声问了一句。 “这帮家伙穿得人模狗样,力气却跟娘们儿似的,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那几个浑身是伤的汉子咧嘴笑了下,随手扯过旁边的衣服披上,不小心碰到伤口,顿时疼得直抽凉气。 漕帮这群人硬撑着不肯在卫所军面前掉面儿,赵言看得一乐,直接把腰刀架在林剑脖子上说道:“走!先回县衙!” 有林剑在手里当人质,周围的官兵就算想拦也不敢乱动,只能干瞪眼瞧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了。 …… 梅花楼里,正是中午饭点,楼下大堂吵吵嚷嚷坐满了人。 大掌柜待在二楼包厢,眼睛望着窗外,手里慢悠悠搓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 他脸上看着挺平静,可仔细一瞅,嘴角其实藏着点笑影子。 大掌柜低声嘀咕道:“漕帮啊!别怨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最近太招摇,钱捞得太多。我倒要看看,你们哪来的胆子跟守军叫板。” 守军这次找漕帮麻烦,虽说有他背后推了一把,但林剑自己也有小算盘。 这些年漕帮靠着水路运货,早就赚肥了,可他们只给县衙交税上供,守军那边连口汤都喝不着。 以前武将说话不好使,林剑心里憋屈也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朝里太尉得了势,洪州府这儿武官也跟着硬气起来,林剑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他动漕帮,就是想把运河的油水全抢到自己手里。 这正好合了大掌柜的意,他正打算大批种辣椒,做成辣椒油膏往外卖。 要是漕运还捏在范远彬手里,大掌柜的油膏就算做好了,想运出去也难! 至于赵言,这回大掌柜和守军还真没打算动他。 之前他们商量过,觉得对付赵言容易惹麻烦,不值当。 毕竟马帮和董大人那事儿才过去没多久,生意人图的是利。 虽说那天晚上大掌柜在漕帮和赵言那儿丢了脸,但这次他不是为了报仇,纯粹就是想跟林剑一块儿搞钱。 “梅花楼迟早我要把分号开遍大遂,开到京城去!”大掌柜猛地攥紧手心,眼里冒出火来。 以前他创办梅花楼,攒下家业,把事情都扔给康庆宗管,自己本来打算养老了。 可三月春和辣椒油膏冒出来,又把他心里那点念头给勾活了。 谁还会嫌钱多、产业多啊? 大掌柜已经打定主意重新出山,亲自管起梅花楼,再拼出个名堂来。 但他正想得美呢,一个伙计突然慌里慌张冲进门,脸都白了:“大、大掌柜,出事了!” 楼下冲进来一帮税务司的当差的,嚷嚷着店里账不对,要封店抓人! 大掌柜急急忙忙跑到楼下,只见柜台前面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税务司官服的男人把里头翻得乱七八糟,账本文书扔了一地,边上几个伙计和管事的已经被锁上了。 大厅里吃饭的客人全都看了过来,放下碗筷,伸着脖子瞧热闹。 “给我住手!” 眼看那几个税官还要去撬钱柜,大掌柜立刻吼了一嗓子,几步走到人前:“谁派你们来的?” 在安平做生意,梅花楼当然知道该打点谁。这些年,大掌柜不光跟林剑关系好,也没少请税务司的主官喝酒玩乐,出没烟花巷子,当然,都是他掏钱。 一来二去,税务司对梅花楼那些避税、暗箱操作的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靠着这层关系,梅花楼的账目和税款从没被认真查过,今天这一出,大掌柜完全没料到。 带头的税官从怀里掏出腰牌晃了晃,要笑不笑地说:“我们奉副税司大人的命,特地来查账,大掌柜,你胆子真肥啊,偷税漏税连本假账都懒得做。” 第一百八十五章:不欢而散 “上个月梅花楼赚了三千九百二十七两六钱,税才交一百多两。” “还有上上个月,利润四千多两,税银竟然是零。” “你知道大遂律法吧?偷税超过五十两就得坐牢,满三百两流放,超过一千两,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税官把账本啪地摔在桌上,手指戳着大掌柜胸口说道:“从你们梅花楼开张到现在,你自己算算,够砍几回头?”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吃饭的客人一个个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半点好戏,连桌上摆着的酒菜都没心思动了。 看热闹,谁都爱。 大掌柜脸色发黑,盯着眼前几个税官,忽然冷笑几声。 他没接话,反而开口问道:“几位看着面生啊?我和陆良友陆大人是熟朋友,怎么从没听说税务司还有什么副税司?别是有什么误会吧。” 陆良友,就是安平税务司的一把手。 大掌柜跟他熟,也认得税务司底下办事的人,可眼前这几个却从没见过。再说了,他压根没听过陆良友有什么副手。 那税官板着脸回道:“陆大人抱病在家,眼下税务司全由陈林陈大人管着。县太爷刚发的令。” 陈林?大掌柜愣了一下。 这时门口走进来个年轻人,一抱拳说道:“大掌柜,我们又碰面了。” “你是那晚跟在赵言后头的……”大掌柜看清对方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醉仙楼闹事那晚,赵言身后站着的猎户里,就有他! 大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见到陈林出现,他就明白今天这关难过了。 赵言的手居然都伸进县衙里头了! 大掌柜咬字很重,对着笑眯眯的陈林说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小看你们了,一帮猎户,还能有这种路子,真没想到。” “这些账目,有没有问题?”陈林从旁边人手里拿过账簿,轻轻抖了抖。 “……”大掌柜长长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扯几句,可这账本是在满堂客人眼前翻出来的,那么多人盯着,再怎么扯也说不清。 “没话说?那就请吧!”陈林脸色突然一沉,喝道,“带走!” 几个税官冲上来,七手八脚给大掌柜套上铁链,推着就往外走。 “梅花楼犯法,即日起按县尊令查封。各位做生意的,都引以为戒。” 随着这声严厉的警告,大堂里的食客全被赶了出来。 哐当一声,梅花楼大门上了锁,两条封条交叉贴在了门板上。 “哟,吃个饭还能看场热闹。” “我是不是没睡醒?梅花楼居然被封了?” “你没听说吗,大掌柜之前在醉仙楼跟赵言翻了脸,这摆明是被找上门算账了。” “赵言有这么大本事?他不就一个开酒坊的吗?” “老兄,你从哪个山坳里来的,普通猎户能把马帮整垮?” “要我说,大掌柜就是自找的。本来跟春意坊合作,钱赚得多轻松,非为了个梅子俞得罪财神爷,这下好了吧。” “该!” 围观的人里头,有叹气的,有看笑话的。 但更多是对赵言在这事里显出的“能耐”感到吃惊,甚至有点发怵。 在安平县一般老百姓眼里,赵言就是个带猎队、开酒坊的。可那些知道点内情的人才清楚,先后摆平了王家、马帮、董大人的赵言,如今在安平是什么分量! …… 安平县衙,牢里。 牢门打开,林剑被一把推了进去。 “嘭!” 他转身就朝牢门踹了一脚,吼道:“赵言,你真把老子当犯人关啊?” “你自己乱抓人,还不肯交给县衙,这已经是犯法了。老老实实蹲在牢里等着处置吧。”赵言冷着脸看他,话音里没半点温度。 林剑一听,冷笑着走到墙角盘腿坐下,“行,老子就成全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卫所军那一百八十六号人,个个都是火药桶,没我在,谁也压不住。” “要是他们真胆大包天,闹出什么乱子,老子就不管了。” “用不着你操心。”赵言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是笑了笑,转头朝边上的狱卒勾勾手指,“林将军身份特别,跟别的犯人不一样。” “好好‘照顾’着点儿。” 卫所军营里头,自从林剑被硬生生抓走,底下兵士立马就炸了锅。 “几个衙役也敢闯营抓我们将军?根本不把我们放眼里!走,围了县衙去!” “走!” “都冷静点,没看见带头的就是赵言吗?那小子心眼多得很,说不定早布好坑等我们跳呢!” “是啊,上次在城外,他就是这样对付董大人的。” “赵言背后有人,现在又占着理。我们要是真去堵县衙,他可能就借这由头把我们全灭了。” “他敢?” “之前在荒村外面,赵言连霍大人、刘大人都敢吓,我们这些小兵在他眼里算个屁。” “呵,我就知道你们怂,才东拉西扯找借口。” “你这莽夫……” 大营里吵得震天响。 这些年卫所军根本没怎么练,靠着盔甲兵器欺负普通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他们欺软怕硬的底子就全露出来了。 就连虎头山那帮土匪他们都不敢去打,何况是对上背后有一整支骑兵撑腰的赵言? 一群人吵来吵去,里头虽然也有几个林剑的铁杆想动武救人,但人数太少,根本成不了气候。 加上林剑这人疑心重,对权力抓得死紧,从来就没设过副手。 他一被抓,营里最大的官就是什长,可什长有十好几个,谁都不服谁,吵到后来差点动手。 闹了半天,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大伙不欢而散。 五个什长带着手下四十多号人,气势汹汹冲出大营,准备去县衙抢人。剩下的则待在营里,打算先看看情况。 …… “东家!” 陈林领着人风风火火冲进县衙后堂,一脸兴奋地嚷道:“梅花楼已经给抄了,账本也拿到了手,这下证据齐全,只要一过堂,大掌柜肯定没命!” 赵言靠在门框边上,轻轻点了点头。大掌柜在安平混了这么多年,可说到底就是个生意人,赵言想动他并不难。眼下麻烦的是怎么对付林剑。要杀他简单,但后患不小。 第一百八十六章:别一时冲动 林剑再小也是个从七品的武官,名字记在朝廷册子上,现在上头党派斗得厉害,要是他莫名其妙死了,朝廷非得派人来查个底朝天不可。 赵言摸了摸下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这时候陈林神神秘秘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晃了晃说道:“东家,你猜我们在梅花楼除了账本,还翻出什么来了?” “银票?”赵言一挑眉,“你这官才当了半天,就学会捞油水了?” 抄家时当差的顺手藏点钱财是常事,梅花楼赚得多,一旦偷税的罪名坐实,家产肯定充公,赵言以为陈林提前摸了点好处。 “东家,你也太小看我了。”陈林无奈地撇撇嘴,也不绕弯子了,直接打开布包递过去,“你自己瞧吧。” 布里整整齐齐躺着十几根辣椒。 赵言一看,顿时冷笑了两声道:“果然让我猜着了。我说梅花楼怎么有胆子突然翻脸,原来是他们偷了辣椒。” “有了这东西,再把漕运水路抓在手里,往后梅花楼就能和守军合伙赚大钱,这下全对上了。” 赵言慢慢握紧了拳头。什么朋友情分,在钱面前果然屁都不是。 当初自己进城卖货,康庆宗帮过忙,所以之后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梅花楼。三月春、辣椒膏,可真心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后捅刀。 陈林在旁边提醒道:“东家,大掌柜已经押进大牢了。我看这事不能拖,得赶紧把罪定了,免得时间一长又出岔子。” 赵言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去请曹大人,开堂!” …… 县衙公堂上,十来个衙役拎着水火棍分站两边,嘴里拖着长音喊“威武!”。 曹县令在太师椅上一坐,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大掌柜被绳子捆得结实,让两个差役押了上来。 曹县令开口道:“人犯刘崇海,税务司告你偷税漏税,查实这几年来一共少缴八千七百多两银子,证据都在这里,你认不认罪?” 曹大人拿起账本扫了两眼,脸一沉,厉声问道。 大掌柜面色也不好看,可到了这份上,竟也没显得多慌,只冷冷笑道:“曹大人,我这些年有没有偷漏税,您心里没数吗?” 这些年梅花楼没少往税务司“打点”,税务司当然不会独吞,曹大人私下肯定也拿过好处。 不过两边没直接碰过头,自然也留不下什么把柄。 啪! 惊堂木重重一摔。 曹大人眉头一皱,像是真动了气:“放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梅花楼这么大摊子,这些年漏的税少说也有近万两,税务司却一直没察觉,大人您觉得这说得通吗?” 大掌柜冷笑着,知道自己今天很难脱身,索性能拉一个是一个说道:“税务司的主官跟我们私下有来往,你曹大人也逃不掉监察失职的干系!” 曹大人一听,气得直冒火,他怒喝道:“混账,现在是本官审你,还是你审本官?税务司有没有贪赃枉法,本官自会查!现在只问你,偷税漏税这事你认不认?” 大掌柜一脸不屑,慢慢闭上眼睛,头一仰,摆出一副倨傲的样子。 曹大人怒极反笑,从签筒里抽出根令签往地上一扔说道:“好,好,到了公堂上还敢这么嚣张,来人,给我打,三十棍,往狠里打。” 令签一落地,两旁衙役立马扑了上来。 他们把大掌柜摁倒在地,任他怎么挣也挣不脱。 “曹养义,你今天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我非上京城告御状不可。” “梅花楼偷税?” “你这些年收的黑钱还少吗?按律法来办,你早该被扒皮抽筋了。” 大掌柜吼得声嘶力竭。 赵言站在堂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大掌柜过去在安平城何等风光,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家底厚得流油,可现在不也像条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幕,让赵言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这世道,钱不如权好使,权不如兵好使。 同样是被抓,整治大掌柜轻而易举;可想动林剑,却得掂量掂量。 不就因为林剑是个小官,手底下还带着一百多号兵吗? “给我打,先抽他的嘴。”曹县令气得直拍桌子。 眼见衙役已经高高举起水火棍,大掌柜认命地闭紧双眼。 就在这时,堂外猛地炸起一声大吼道:“住手!” 这声响亮得很,整个公堂都震了震。 赵言转头看去。 只见康庆宗闯了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姜聿一步拦在前头,板着脸问道:“你来干什么?想闯公堂?就你一个,怕是不够吧!” 曹县令眯眼瞅过来,其实认出是康庆宗,却仍端着架子:“下边是谁啊?” “回大人,小的是梅花楼二掌柜,康庆宗。”康庆宗抱拳弯了弯腰,礼数很周全。 “来干什么?”曹县令又问。 康庆宗直起身,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顿道:“我来投案自首。” 这话一出,公堂上霎时静了。 赵言眼瞳一紧,他大概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康庆宗站得笔直,平静的说道:“梅花楼偷税漏税的事,全是我一人经手的。大掌柜虽是东家,可早就不管店里事了,这些年都在后头养老。这点,伙计和熟客都能作证。” “大掌柜多年不问事,自然不能怪到他头上。” “这罪,我认。” 声音在公堂里荡着,清清楚楚。 大掌柜望着这个跟了自己最久的老伙计,整个人都愣住了。 曹县令听完,和下头的赵言对了个眼神。 他们本来都快把大掌柜的罪敲死了,谁能想到突然冒出个康庆宗,硬生生把局面搅乱了。 偷税的罪要是被康庆宗顶了,大掌柜可就全须全尾地脱身了。 曹县令手指轻敲着桌案,小声说道:“康庆宗,你可想明白,按大遂律,偷税一千两就得掉脑袋,九千多两,够你被千刀万剐的。别一时冲动,讲什么兄弟义气,把自己搭进去。” “曹大人放心,我说的每句都是实话。”康庆宗语气没变。 场面一下子僵在那儿。 曹县令朝赵言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第一百八十七章:军法处置 赵言目光越来越沉。 曹县令心里有数了,立刻喝道:“来人,把人犯康庆宗押上来,先打三十棍。” 原先按着大掌柜的衙役转身就扑向康庆宗,七手八脚把他按住。 水火棍抡起来,照着他屁股就狠狠砸下去。 嘭!嘭!嘭! 闷响一声接一声在公堂上炸开。 县太爷亲自交代过,衙役下手特别狠,没几棍下去,康庆宗屁股就已皮开肉绽,锦衣渗出血来。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赵言这时走了过来,从旁人手里拿过水火棍,淡淡说了句:“我来。” 康庆宗费力扭过头,挤出一抹惨笑。 “赵兄弟……”他刚开口,赵言已经一棍子砸了下去。 嘭! 这一棍极重,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康庆宗浑身直抽抽,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没过一会儿就直接昏死过去。 “拿冷水泼醒。” 赵言的声音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马上有人端了盆水,照头就浇了下去。 冷水一激,康庆宗一个哆嗦,醒了过来。 “继续打。”赵言再次举起水火棍。 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混着惨叫,没几下,康庆宗身下就湿了一片,血水、冷水、还有尿,全都混在一块。 三十棍打完,他中间昏过去好几回,每次都被泼醒。 赵言蹲下身,说道:“康掌柜,现在改口还来得及,一旦画押认罪,可就再没回头路了,偷税漏税这事儿,你真要一个人扛?” 康庆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他吃力地抬起头说道:“拿……拿供状来,我按手印。” 安静。 公堂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言呼吸重了几分,猛地站起来说道:“拿供状,让他画押。” 几个衙役拿来账簿和供状,让康庆宗歪歪扭扭写上名字,接着就把他拖了下去。 等康庆宗被带离,公堂上的空气像僵住了一样。 “曹大人,案子既然已经查清,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大掌柜深深喘了几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笑。 曹县令眉头紧紧皱着。 现在最大的罪已经被康庆宗顶了,就算要继续追究,最多也只能给大掌柜定个“失察”,罚点银子了事。 赵言忽然开口,说道:“大掌柜管教手下真是有一套。刚才看着康庆宗挨打,你心里就没一点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波澜的说道:“康庆宗跟了我这么多年不假,可他犯的是死罪,我包庇不了。” “错了就是错了,该他担的,就得他担。我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大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压根没看见康庆宗刚才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惨相。他吸了口气,抬头对曹县令说:“大人,案子既然已经审明白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对了,康庆宗毕竟是我店里的伙计,他犯了事,我也有失察的责任。三天内,我会把缺的税银补上,再加一笔罚金。”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朝公堂外走。 几个衙役想拦,却看见赵言沉着脸摆了摆手,只好让到两边,眼睁睁看着大掌柜走了。 …… 安平县衙牢房里。 光线暗得很,一股臭味扑鼻。 林剑盘腿坐在牢房里,冷着脸盯着眼前的午饭——几个长了霉的馒头,还有一坨黑乎乎的咸菜。 “这是人吃的?” 他眉头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冲着外面就喊道:“当差的,给老子滚过来!” “嚷什么嚷!”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晃了过来,一脸不耐烦。 “这东西也敢拿来喂老子?”林剑抓起那个破口碗,直接朝两人砸过去:“在老子的军营里,狗吃的都比这好上千百倍!” “老子要吃肉,去梅花楼给老子订一桌酒席,按十两银子的规格送过来!” 啪嚓!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发霉的馒头滚了一地。 两个狱卒互相看了一眼,冷笑道:“都进大牢了,还摆什么官架子?” “想吃席?吃屎去吧你!” 之前赵言走的时候交代过要“好好照顾”林剑,他俩当然懂这话什么意思。 “王八蛋,两个小差役也敢这么跟本将军说话?要是在军营,你们早就被军法处置了!”林剑火冒三丈。 他好歹是个从七品武官,在安平县,除了曹县令就数他最大。平时这些狱卒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狱卒阴森森笑了两声,“林将军,可惜这儿不是你的军营,是县衙大牢。劝你安分点,不然我们哥俩可真对你不客气。” 林剑站起来,把外衣一脱,露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一拳捶在墙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就你们这帮废物,也配跟我叫板?想动手是吧?来啊,老子陪你们玩。” 林剑咧着嘴,笑容发狠。 守军里虽然草包多,但他能爬到这位子上,除了使银子,自己确实也有两下子。论力气和身手,在军中也算拔尖的。 要不是赵言闯营时动作太快,再加上林剑自己根本没防备,想拿下他可没那么容易! 两个狱卒在旁边看得一脸古怪。 他俩个子瘦小,哪是林剑的对手。 不过很快就有人提来一桶凉水,狱卒冷笑着抄起木瓢,舀满水就朝牢房里猛泼进去。 牢里地方窄,林剑来不及躲,被泼得浑身湿透,头发和裤子都滴着水。 “林将军,论打架我们打不过你,可进了这大牢,折腾人的法子我们多的是。”狱卒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继续往里面泼水。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天冷得刺骨。 牢房四面漏风,连个火盆都没有,冷水泼在身上,风一吹,那寒意简直像要钻到骨头缝里去! “你们找死!” 林剑觉得不对劲,心里少见地慌了起来:“还泼?你们想害死朝廷命官?” 他就算武功再好,也扛不住这种天气。 头发上的水没几秒就结起了冰碴。 林剑全身湿透,刚才脱下的棉衣也湿了,北风从窗口灌进来,他只觉得像有无数小刀在割肉。 “泼,继续泼!” “天塌下来有县太爷扛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不敢闭眼 “哟,肌肉练得挺硬啊,看来比一般人耐冻嘛!” “还用拳头砸墙,可真能装……” 那两个狱卒得了赵言的吩咐,根本不管林剑怎么骂,一瓢一瓢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足足泼了一刻钟,他们才总算停手离开。 这时候的林剑已经惨得没样了。他抱着茅草缩在牢房角落,头上挂满冰渣,脸色发白,浑身直哆嗦。之前那副嚣张气焰全没了,眼眶发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受伤挨军棍他都没怕过,可从没像今天这么又冷又憋屈。 “赵言,我日你祖宗,等老子出去,非杀你全家不可。” 林剑死死捏着拳头,也只敢在心里吼。 …… 康庆宗像具死尸似的瘫在牢房草堆上。 那身华贵锦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他头发散乱,皮开肉绽,要不是鼻子还有点气进出,看着真和死人没两样。 赵言举着火把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慢慢蹲下身。 “康掌柜,我们认识时间虽不长,但我对你印象不差。在今天之前,好歹也算个朋友。” 赵言顿了顿,开口道:“现在我只问一句,偷春意坊的辣椒,是你的主意,还是大掌柜的意思?” 火苗晃动着,照亮康庆宗那张血迹模糊的脸。 赵言缓缓站起身,低声说:“真行啊。” 康庆宗喘着气,说道:“赵言,我求你个事,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我死了之后,这事就算了。我会劝大掌柜别再和你作对,你放他一条活路。” 偷税的事儿他顶了,可康庆宗心里明白,以赵言现在的本事,就算再找个借口搞垮梅花楼、弄死大掌柜,也不算难。 就算抓不到大掌柜什么把柄。 赵言手底下那帮兄弟,个个都不是善茬。 他本来就是靠狠劲混出来的,现在做正经生意才一个月,要是真遇上抓不着错处的对头,肯定还会用回自己最顺手的方式。 设计杀人太慢,不如直接动刀。 真想解决大掌柜,半夜溜进他家里一刀剁了就行,事后大不了说是流寇干的。 曹县令现在听赵言的,案子怎么结,还不是他一句话。 赵言看着康庆宗那张血糊糊的脸,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多谢,多谢!”康庆宗颤着脑袋往地上磕,嘴里不停道谢。 赵言转身走了。 大掌柜,他不可能放过。结了仇还留后患,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但康庆宗毕竟以前有过交情,这人反正死定了,临死前随口应他一句,让他走得踏实点,也没什么。 反正就是句哄人的话,说了也不算数。 …… 牢里又暗又深,走道长得看不见头。 两边牢房里传来犯人有气无力的哼哼,听着像鬼哭。 赵言走到最里头那间牢房前,把火把往前凑了凑。 火光下面,一个冻得脸色发青、浑身挂冰渣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眼神发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林剑,林将军。”赵言叫了他一声。 牢里那“冰人”像是突然醒了,眼神猛地聚起来,瞳孔一缩,眉头抽了抽,紧接着就像条疯狗一样扑到牢门边上,双手抓住栏杆拼命吼:“赵言!” “放我出去!” 哐!哐!哐! 林剑又是撞门又是用头砸,眼睛瞪得血红,那样子恨不得把赵言生吞了。 这大冬天的,他被泼了一身冷水,吹了一下午冷风,好几回差点冻昏过去。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天要是真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只能靠着一阵阵的发抖和刺痛,硬撑着不敢闭眼。 此时,他胳膊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淤青和伤口。 瞅着被折腾得这么惨的林剑,赵言深吸了口气,扭头朝牢房外喊:“姜聿,进来!” 话音刚落,姜聿就带着几个穿官服的狩猎队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打开牢门,架起林剑就往外拖。 “赵言,你小子终于怂了?” 林剑喘着粗气,冷笑个不停,“有本事你就继续关着老子啊,话说得挺横,还不是得乖乖把老子送回大营?” 赵言没吭声,只管往前走。 “别以为送回去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强闯军营已经是死罪,老子非得让你付出代价不可。” “就算背后有人保你,我也要你脱层皮。” 林剑扯着嗓子喊。 他被拖出大牢,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看紧林将军,别让他溜了。” 赵言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对身后几人吩咐:“出发!” 马队动身,车轮碾过地面,朝着前方疾驰。 林剑慢慢觉出不对劲了。 这方向根本不是往守军大营去的,倒像是要出城!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林剑瞪圆了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赵言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还有衙役在巡逻,可他们一看见这支马队,立刻扭头就走,全当没看见。 见到这情形,林剑心里一沉。 他隐约觉得不安,但也只是一点点。 “老子是朝廷正经任命的七品武将,我就不信你敢动我。”他咬着牙暗想,脸色却不如刚才那么镇定了。 马车驶出城门,四周越来越静。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呼啸,和车轮压过地面的响动。 “赵言,你到底想干嘛?” 林剑终于急了。他在马车里不停吼叫,甚至想往外跳,却被姜聿和大柱死死按着。 他虽然会武,可今天被折磨得早就没力气了,加上姜聿和大柱两个壮汉力气比他大,怎么挣都挣不开。 没过多久,马队在一片野地土坡旁停了下来。 林剑被硬拽下马车。 几个汉子手里拎着铁锹,一声不吭开始挖坑。 “赵言,你想吓我?” 林剑眼皮直跳,硬撑着不露怯,反而咧着嘴笑。 “我要出事,手下的弟兄绝不会放过你!” “上次霍大人和刘大人在安平,已经答应三个月内调我去州府统军衙门,他们很看重我,调令都报上朝廷了,你敢在这种时候动我,就是找死。” 大柱说道:“东家,坑可以了。” 眼前是个挖好的坑,深得能没过人胸口,大小刚够塞进一个人。 林剑猛地抬头。 第一百八十九章:早死晚死 正对上赵言那双冷冰冰、一点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林将军,说完了吗?” 赵言嘴角慢慢一扯,指了指土坑,声音不高说道:“你看这儿,视野开阔,有山有水,我特意给你挑的长眠地方。说完了,就请吧。” 姜聿狞笑着走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林将军,这地儿可是咱哥几个认真选的,你看,后头靠山,前面临水,风水那是一等一的好。要是埋在这儿,下辈子保准官运亨通,最少也能混个二品大员。” “到了底下,别忘了跟阎王爷夸夸我们兄弟几个。” “啧啧,这好地方给你都浪费了。” 旁边几个猎户也跟着哄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 林剑脸色发白,浑身都僵了。在这之前,他怎么也不信赵言真敢动他,可现在…… 噗通! 他被狠狠摔进坑里,紧接着,一锹一锹冰冷的土就劈头盖脸落下来。 “赵言,赵言,你不能杀我。” 林剑彻底慌了,手脚并用想从坑里爬出来:“我是朝廷七品武将,我死了,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哪怕在军中历练十几年练出的胆气,这时候也彻底崩了。他是卫所大营的参将,在安平这地方几乎就是土皇帝,本来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他。 可现在,那些美酒、权势、女人,全都要跟着他这条命一起没了。 “我不杀你,你回了大营就会放过我?”赵言抡起铁锹,朝快要爬出坑的林剑狠狠拍下去:“反正你死你活,我麻烦都跑不掉,那不如干脆点。” 啪! 林剑脑袋挨了结实一锹,顿时头破血流,瘫回坑底。 赵言蹲到坑边,说道:“再说,你真以为我没点底气就敢动你?我不妨跟你明说……” “老子的靠山就是镇南王!” “别处不敢讲,但在王爷封地这儿,弄死你,还真溅不起多大水花。” 林剑之前虽然猜过赵言背后可能是那位王爷,可猜归猜,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边境蛮人作乱,朝廷里党争不停,早就内忧外患。皇上和太尉就算知道王爷的人杀了你,也只会压下去,你信不信?”赵言冷笑。 大遂现在这局面都快撑不住了,这时候谁还敢逼反一个手里有兵的王爷? 林剑整个人都像被打傻了。 他瘫在坑底一动不动,土哗哗往身上落,突然他像是猛地醒过神,一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赵言,我也能给王爷办事,我也能跟你们一条心。” “我手底下的兵人不多,可要是好好练练,绝对能成一支精兵。” “我带着卫所军全投靠王爷,以后死心塌地跟着干。” 这话一说,周围正铲土的人都慢下了动作。 赵言抬了抬眉。 林剑说得倒没错。 卫所军这些年没怎么操练,打仗是不太行,可自从上次抄了王家,装备全都换了一茬,新盔甲、利矛,还有不少壮实的马。 底子不差,真练起来,战力肯定能上去。 “你?” 赵言心里当然乐意,但脸上一点没露,只斜眼瞅着他说道:“林剑,我凭什么信你?” 林剑赶紧举手,说道:“我可以发誓,要是反悔,天打雷劈。” 姜聿在旁边冷哼道:“发誓顶个屁用,这世上说话当放屁的人多了,老天爷劈得过来吗?” “那你说怎么才行?”林剑不敢硬气,听出对方口气有点松动,急忙追问。 所有人都看向赵言。 “卫所军凑合能用,收下来当作一步暗棋,王爷说不定会答应。” 赵言假装想了想,忽然弯腰凑近,眼睛死死盯着林剑说道:“可你要是将来反水,王爷肯定得怪我。” “你得交个投名状,我才能信你。” …… 城北。 大掌柜坐在暖阁里,发现从公堂回来都两个时辰了,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爷,这回不光补税,还得罚好几千两银子,真是心疼死了。”一个中年女人在旁边抱怨。 大掌柜喝了口热茶,眉头皱得紧:“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就当是花钱消灾。” 这回他真是亏大了。 三月春的供货丢了,得罪了赵言,最后什么好处也没捞着。 “是我太大意,没想到赵言居然和县令有关系。曹养义到底收了他什么好处,这么替他撑腰?”大掌柜攥着手,就算烤着火,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从县衙出来之后,他又听到个消息。 连守军的林剑,居然也被抓了! 大掌柜眼神里全是后怕。 这赵言敢这么乱来,背后的靠山肯定不简单。 他现在真后悔,当初没听康庆宗劝,非要和赵言撕破脸。 中年女人有点担心的说道:“老爷,那个康庆宗不会把我们卖了吧?我听人说,牢里的狱卒最会折腾犯人,万一他熬不住,把你供出来怎么办。” 大掌柜摆摆手,说道:“不会,庆宗跟我就像亲兄弟,何况我还救过他的命。今天要不是他,我恐怕都回不来了。” 女人想了想,低声说道:“庆宗是重情义,可我就怕赵言那小子太狡猾。这案子一天不结,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你想说什么?”大掌柜听出她话里有话。 妇人声音越压越低,“这案子要是报上去,等朝廷批下来砍头,少说也得三个月。拖这么久,难保不出岔子。可如果康庆宗死在牢里……犯人一死,案子自然就结了。” “我们也就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了。” 大掌柜一听,本来想骂她太狠心,可手拍到一半,却慢慢收了回去。 康庆宗确实跟自己交情很深。 但他现在已经是个死囚了。 反正都是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 …… 城外,月光冷冷照着。 林剑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我以前和边军里的兄弟,偷偷倒卖过铁甲和战马,买主是突厥人。”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人全愣住了。 所谓投名状,通常就是干点见不得光的事,把把柄交到别人手上,表示自己从此跟定这个团体了。 说白了,就是主动送上门让人拿捏,证明自己忠心。 赵言本来以为林剑顶多说说克扣军饷、捞点油水之类的小事,没想到他被吓破了胆,一上来就捅出这么大一桩。 第一百九十章:彻底站稳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突厥人经常骚扰大遂边境,还攻破附近的城池,还说要太后给他做小。 大遂朝廷气得发兵十万,直冲草原,结果一战惨败,死伤无数。 最后遂国只好割地赔钱,才换来几年安生。 比起其他外族,突厥才是大遂最恨的死对头。 林剑身为大遂的官,竟敢偷偷和突厥做生意,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全家老小都得搭进去。 这把柄,够用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言才慢慢眯起眼:“光说没用,有什么证据?” 林剑赶紧接话,说道:“有来往的信和账本,就埋在我家老宅后院的井边上。” 赵言抬了抬下巴,笑了笑说道:“姜聿,照林将军说的地方,去把东西挖出来。” “好。” 姜聿跟大柱点了点头,问清楚林剑老宅在哪儿,接着就骑马直奔那儿去了。 赵言笑着凑过来,边解自己披风边往林剑身上披:“林将军,天这么冷,披件衣服吧,冻病了可麻烦。” 说完脸一沉,咬着牙骂:“县衙那帮狱卒真没规矩,您衣服湿了都不知道给您换一身!等我回去,非狠狠收拾他们不可。” “多谢赵兄弟。”林剑脸上感激,心里却在骂:装什么装?没你点头,那两个狱卒敢这么对老子?还严惩?做给谁看呢? 没过多久,姜聿和大柱就回来了。 俩人下马,把一个木盒子递了过来。 赵言抽出柴刀,咣当一声把盒上的铁锁砸开,里面塞满了一沓沓信,还有两本蓝皮账簿。他随手翻了几封信,又对着账簿看了看,确定东西不假。 这些信牵扯到边军里好几个校尉和将领,林剑留着它们,多半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出事,有这些把柄在手,边军那帮人为了自保也得拼命保他。 “姜聿,把这些收好,明天就派人送去给王爷。”赵言咧嘴笑了笑,装模作样把东西递过去,然后朝土坑里的林剑伸出手说道:“林将军,我替王爷欢迎你入伙!” 等到大家再回到城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马队一路往县衙走,忽然赵言一抬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姜聿问道:“言哥儿,怎么了?” 赵言朝四周扫了几眼,说道:“不对劲,我们从进城到现在,一声巡夜的锣都没听见。安平城少说二十几队巡夜的,怎么一队都没碰上?这太怪了。” 巡夜可是差役捞油水的好差事,宵禁之后逮着晚归的或者醉汉,都能敲点钱,所以平时没人会偷懒。 正说着,街边小巷里忽然鬼鬼祟祟钻出来一伙人,看身形都是壮汉。 “站住!”赵言突然大喝。 姜聿几个反应快,立刻催马冲了上去。 “别动!” 对面有个粗嗓子吼道:“靠,又是县衙这帮蓝皮狗,兄弟们,绑了他们。” 只听唰啦一片响,十几把刀明晃晃亮了出来,那伙人直接扑向姜聿他们。 坐在马车里的林剑听着声音耳熟,猛地探出头喊道:“大猛,是不是你?都给老子住手。” 那帮汉子一听,全愣住了。 “是将军!” 他们停下脚步,朝声音来处望去。 林剑正从马车上下来,几人连忙围上去,一脸吃惊道:“将军,您怎么在这儿?我们正打算……正打算……” 话到一半,卡住了。 赵言冷哼一声,说道:“正打算闯牢房救人,是吧?说直接点,就是劫狱。” “你们胆子够肥啊,知道这是要掉脑袋、连累全家的大罪吗?” 那十几名提刀的汉子,正是林剑手下的兵! 这时候巷子里已经躺了好几个被打晕的衙役,横七竖八的。 这帮人半夜带刀摸到县衙,想干什么再明显不过。 “哼!”军士们别过头没吭声,只看向林剑:“将军,您发话吧!只要您下令,兄弟们立马把这群混蛋剁了。” “好大的口气,就你们?来试试。”姜聿一夹马肚,提着朴刀就冲了过来,浑身杀气。 见他动手,众军士也吼着要迎上去。 林剑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扯住身边两个士兵的胳膊拽回来道:“都给老子停下,赵言是老子的过命交情,谁再乱动,别怪老子把他赶出军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军士们一脸懵。 他们明明亲眼看见赵言闯营抓人,当时将军气得咬牙切齿,说要把他弄死。怎么才过一天,俩人就成了好友? 林剑咬着牙下令说道:“这事儿以后慢慢跟你们说,现在,赶紧去找城里其他弟兄,立刻滚回大营去。” 林剑背上全是冷汗,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要是这群愣头青真杀进牢里、伤了狱卒。 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现在自己有把柄捏在赵言手里,他想整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将军,您这……”军士们还有些犹豫,话堵在嘴边。 林剑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瞪起眼说道:“怎么,老子的命令都不听了?滚滚滚,赶紧都给我回去,老子已经没事了,最晚明天就回大营。” 听到这句,这群兵才放下心,陆续散了。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赵言眯了眯眼,心里暗暗一动。 这帮卫所军倒也不全是废物,至少还有人讲胆气、重情义,肯冒这么大风险来劫狱。 想想上次石头被关进牢里,武将那边派人劫狱,背后可是有两个五品将军撑腰。今天这些普通兵卒,竟也敢硬闯,看来林剑在这支队伍里,确实有点分量。 赵言笑了笑,说道:“林兄,今晚还得麻烦你在县衙跟我们凑合一宿,等明天我兄弟把那批账本信件送出去,就让你回营。放心,不让你再睡又冷又破的牢房。” “姜聿,去叫人给林将军收拾间厢房,大家也早点休息。” 林剑心里明白,自己这算是上了船,现在也没别的选择,只能按赵言说的来。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天一早,赵言让大柱出城走了个过场,把账本文书找了个地方藏好,之后就把林剑送回了军营。 “言哥,这下我们在安平可算彻底站稳了。” 姜聿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曹大人、林剑都成我们的人了,漕帮也和我们一条心,政、商、军全在手里,简直跟土皇帝没两样,就是这回没把大掌柜弄死,有点可惜。” 第一百九十一章:生死两隔 赵言听了轻轻一笑。 姜聿说的没错,眼下在安平,他确实算是一方人物。可他心里也清楚,曹大人和林剑之所以站他这边,无非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又被他编出来的“背景”给唬住了。 他们怕的不是赵言,而是赵言编出来的那个“镇南王”。 谎嘛,总有被戳穿的时候。 赵言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靠真本事让这两人心服口服。 “没事,如今整个安平都在我们手里,那老东西早晚收拾他。”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迎着晨光打了套拳,直到全身发热、筋骨舒畅才停下: “对了,现在林剑和曹大人都算自己人,正好找机会让他们在招来的劳工面前露个脸。以后借他们的名头,把劳工转为私兵,大家也更容易接受。” 虽然大遂朝廷已经烂透了,可在老百姓眼里,官府还是有点分量的。 自己对劳工不错,要是再加林剑和曹大人这两个“官面上的人”出来撑场,他们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就没了。 这就好比后来那些公司开业,总爱请几个领导来剪彩。 不知情的人一看有官方的人露面,自然就多信几分,跟着投钱、买东西也就放心了。 “言哥,你这招真是物尽其用啊。”姜聿竖起大拇指。 赵言咧嘴,说道:“那当然,没用的废物,我可不要。” …… 一晃七天过去了。 这几天突然冷了不少,赵言一直带人在大龙山忙着建庄子的事。 林剑和曹大人都投靠过来后,他做事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开始大买材料往山里运。在黄少武的安排下,一座城庄的雏形慢慢起来了。 饭庄的生意也渐渐预热起来。 赵言把之前在赵家院里收的辣椒分给了几家合作的饭庄,他们靠着这个调料推出了一些新菜和辣味火锅。但因为材料不多,每天只限十份,可还是有很多人抢着要。 蔬菜大棚里的辣椒苗早就长出来了,和以前一样,长得特别快。照顾得也好,赵言估计最多再过十天就能摘了。 等到那时候,这几家饭庄的生意才真的要热闹起来。 不过有人高兴,就有人发愁。 赵言这边生意和工程都干得热火朝天,但另一边,关在大牢里的康庆宗可就惨了。 之前在公堂上,他为了替大掌柜顶罪,实实在在挨了三十大板,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关进牢里之后虽然简单治了治,但这地方又脏又乱,还特别冷,他拖着伤身,几乎天天都在受折磨。 要不是赵言特意交代狱卒关照一下,他可能早就没命了。 昏暗的牢房里响起狱卒的喊道:“康庆宗,有人来看你了。” 康庆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慢慢聚了聚焦,才看清来人。 这才短短七天,他早就没了当初那副有钱有势的样子,背弓着,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跟乞丐没两样。 听到有人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用手扒着地面,慢慢抬起头。 “庆宗!” 脚步声靠近,大掌柜出现在他面前。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妻子,那个中年妇人。 “大……大掌柜。”康庆宗眼睛亮了一下,双手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点点挪过来。 大掌柜眼眶发红,看他这副模样,满脸难受的说道:“兄弟,你受罪了!” 他紧紧握住康庆宗的手,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后悔。 “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不该跟赵言翻脸,要不然,你也不会遭这种罪,这都怪我,是我的错!” 康庆宗听了,只是苦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大掌柜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兄弟,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这事因我而起,不该让你替我担罪名。我想好了,你把我供出去吧,牢我来坐,头我来砍!” “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后梅花楼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看铺子,还有我家里人……” 他说得激动,语气恳切。 手紧紧攥着康庆宗,等他回答。 康庆宗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喊出那个好久没叫过的称呼:“大哥,当年你救过我的命,不嫌弃我出身差,跟我结拜成兄弟,还一次次帮我,让我从个穷小子变成今天的有钱人,你这恩情,我一生都还不清。” 康庆宗抹了抹眼泪,咬紧牙说:“这案子已经定了,我主意已决,刚才那种话就别再说了!” 大掌柜听完,一脸悲痛又无奈。 他身后的妻子却悄悄松了口气。 “兄弟,是哥哥对不住你。”大掌柜咬牙低声道。 “大哥,我已经找过赵言求情。我死后,他不会继续追究这事。”康庆宗这时已经很虚弱,说几句就得喘一会儿,“你以后也别再招惹他了。” “我在牢里这几天,已经替你想好了出路,你和大嫂年纪也大了,把梅花楼卖掉,拿钱换个地方,还能安稳过日子。要是还留在安平,恐怕……” 康庆宗没把话说完,但大掌柜已经明白了。 如今安平是赵言的天下,就算他不亲自来找麻烦,漕帮、县衙,还有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也不会让梅花楼好过。 走,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苦心经营三十年,没想到会输给一个年轻小子。”大掌柜也苦笑了一声。 三人又说了几句,大掌柜夫妇对视一眼,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食盒:“兄弟,这些天没吃好吧?来,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菜!” 看见食盒里精心准备的饭菜,康庆宗眼泪又涌了出来,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狱卒过来催,说探视时间到了。 大掌柜夫妇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了牢房。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康庆宗远远作了个揖,轻声说:“这一别,就是生死两隔了,只愿大哥以后有钱有势,长命百岁。” 牢房外。 大掌柜长长吐了口气。 “庆宗对我们还是忠心的。”中年妇人收起了脸上的悲伤,表情变得平淡。 大掌柜没吭声。 “还要动手吗?”妇人接着问。 第一百九十二章:这么死心眼 “现在连林剑都跟赵言一条心了,我在安平已经没牌可打,也经不起任何意外。”大掌柜心里好像也有些过意不去,像在劝妻子,也像在劝自己: “庆宗是个好兄弟,可是……我不敢赌赵言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开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中年妇人慢慢点了点头。 “我在城外买了块地。等庆宗走了,就把他的遗体接回来,好好安葬。” 大掌柜背起手,转身就走进夜色里不见了。 妇人呆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朝着不远处的狱卒走了过去。 …… 半夜。 赵言在春意坊的大屋里正算着最近卖三月春挣了多少钱,忽然外面吵吵嚷嚷响了起来。 “言哥儿!” 姜聿扯着大嗓门冲了进来,手里还揪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家伙:“我抓到个小偷!” “小偷?”赵言听了,眉毛一抬。 姜聿哼了一声,把他狠狠撂在地上,说道:“可不是嘛!我刚才起来撒尿,看见仓房里有个影子,进去一瞧,就是这小子在偷东西,仓房里的酒,已经被他顺走七八坛了。” 好家伙…… 敢来我这儿偷? 赵言皱起眉。 这段时间大龙山里头工地忙,又怕有野兽窜进去,他就把熊罴和小白龙都留在那儿看场子了。 谁能想到春意坊反倒进了贼。 “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糊涂。”那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一顿,扔大牢里去。我们现在好歹还顶着捕头和差役的名头呢,这蠢货真是没长眼。” 姜聿应了声,把贼拖到街上狠狠揍了一通。 正打算往大牢送的时候,赵言也从坊子里走了出来说道:“走,一块儿。” 姜聿说道:“送这么个东西,我一个人就行了。” “”赵言左手拎了壶酒,右手提着一包切好的熏肉,感慨道:“听说康庆宗就要问斩了,他以前帮过我们不少,临走前,去送他一程吧。” 对康庆宗,赵言这会儿心里没什么恨,反倒有点佩服。 这人记恩,敢拿自己的命去还大掌柜的情。 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股劲儿倒像个真汉子! 姜聿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康掌柜可惜了,我这阵子也听了些消息,跟咱们作对、偷辣椒,其实都是那位大掌柜的意思,康掌柜还劝过他,只不过,唉……” 来到这地方,能让赵言看得上的人不多,康庆宗算一个,可世上的事谁说得准。 赵言没再多说,拍了拍姜聿的肩膀。 两人翻身上马,押着那小偷一路往大牢赶去。 这时候,牢房里头。 康庆宗难得吃了顿饱饭,又喝了半壶酒,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席上睡着了。 负责看守的狱卒走了过来,朝和康庆宗关在同一间牢房的某个犯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马明白了。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凑到康庆宗旁边,突然抓起一个破枕头,死死捂住了康庆宗的口鼻,一点缝儿都不留! 康庆宗猛地惊醒,拼命挣扎。 可他本来伤就没好,再加上喝了酒,没几下就被这个壮实的犯人死死按住了。 他眼睛都快没神了,手指头死命抠着地,两条腿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呜呜啊啊挤出点声音。 边上躺着的犯人眼皮都不抬,继续装睡。 狱卒也当没听见,头扭向一边。 康庆宗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牢门外头猛地“嘭”一声炸响。 “开门!赶紧开门!” “老子送个犯人来!” 狱卒吓了一跳。 正捂紧康庆宗口鼻的那犯人也手上一顿。 谁想得到这大半夜的,还能有人往牢里跑? “真是……” 狱卒眉头跳得厉害,朝那犯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一横,手上力气又加了几分。 选捂死这招,就是图它不留伤口,事后查起来麻烦。 可坏就坏在,这法子太慢,得耗。 “咣!咣!咣!” 砸门声跟打雷似的,一阵接一阵。 外头姜聿已经不耐烦道:“里面的人死了是吧?让你们看牢房,是不是睡成猪了?!” “再不开,老子直接撞了。” 听见动静,康庆宗突然又开始挣,那犯人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憋着气不敢松。 过了好一会儿,康庆宗手脚一软,终于不动了。 狱卒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开门。 “聿子哥,言哥儿!” 他挤着笑脸把门外两人迎进来说道:“这深更半夜的,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赵言和姜聿前阵子为了对付守军,临时顶了个捕头的名头,后来发现这身份还挺好用,就干脆没卸。 狱卒和衙门里的人都清楚,曹县令对赵言客气得很,自然也不敢怠慢。 姜聿随手把个鼻青脸肿的小贼丢在地上,说道:“逮了个偷东西的,正好言哥儿睡不着,说来看看老朋友。关进去,锁好。” 狱卒心里一紧,脸上还撑着笑,“老朋友?您说的是?” 姜聿从墙上摘了支火把,就往里头走,“还装?康庆宗啊!他这两天怎么样?” 狱卒咽了咽口水,额头冒汗,没敢吭声。 最里头那间牢房里,康庆宗直接挺躺在地上。 刚才动手那犯人缩在人群里,闭眼打着呼,装得挺像。 姜聿拿了钥匙打开牢门,声音放轻了些:“康掌柜,我跟言哥儿来看你了。这大概是最后一回了。” 姜聿举着火把走过来,嘴里不停念叨道:“这世道真难说,我们本来能交个朋友的,谁让你这么死心眼,非要替你那个没脑子的东家顶罪。” 火光晃过,康庆宗直接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睡着了? 赵言借着光往前凑近两步,心里忽然一紧,赶紧伸手去探康庆宗的鼻息。 姜聿扯着嗓子,脸上还堆着笑道:“康掌柜,别睡啦醒醒,你看言哥儿给你带什么来了?酒和肉都有,就算明天真要掉脑袋,今天也得吃饱,绝不能做饿死鬼。” 赵言忽然打断他说道:“姜聿,康掌柜没呼吸了。” 姜聿动作一停。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开口:“没……没气了?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三章:按律法办 这一路,他们对付过不少仇家对手,可这次康庆宗死了,他们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姜聿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对赵言说:“这牢里又冷又潮,康掌柜还伤得那么重,死了也不算意外,言哥儿,好歹相识一场,人死了,就让他走得体面点吧。” “明天通知梅花楼,让他们来认尸。下葬那天,以春意坊的名义送点纸钱和陪葬品。”赵言也没心情再多待,站起身把酱肉和酒壶搁在桌上留给狱卒,“聿子,回家。” 两人正要走,赵言余光扫过康庆宗的尸体,脚步突然顿住。 他眉头一皱,又转身折了回去。 “怎么?”姜聿问。 赵言蹲下身,抓起康庆宗的胳膊,只见他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丝,地上还有不少凌乱的抓痕,像是拼命挣扎过。 不对劲! 如果康庆宗真是伤重受冻、饿死的,地上不可能有这种痕迹。 唯一的可能,他是被人害死的。 “王武!”赵言突然喊了一嗓子。 值班的狱卒立刻小跑过来,讨好地笑道:“言哥儿,您吩咐?” “刚才这牢房里,有没有打斗动静?”赵言伸手摸了摸康庆宗的后颈,还是温的,就算真出了事,也肯定没过去多久。 “没有啊。”王武一脸茫然,“小的一直在这儿守着,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当真?” “您要不信,问问他们。”王武踢醒旁边几个犯人,厉声问了一样的问题。 那几个犯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的动静他们当然听见了,可碍于王武的凶狠,谁也不敢说实话,只好齐刷刷摇头,表示自己睡熟了,啥也不知道。 赵言冷冷一笑,他从这些人嘴里没问出什么,可心里却有了想法。 “姜聿,来搭把手,把他衣服扯开。”赵言把袖子一撸,活动了下手腕,直接俯身,双手叠按在康庆宗胸口,使劲往下压。 一下! 两下! 十几下! 赵言以前在军中待过,学过怎么杀人,自然也学过怎么救人。 康庆宗身上看不出什么要命的伤,说不定只是闭过气去了,要是抢得及时,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几十下按压之后,康庆宗那张铁青的脸渐渐透出点血色。接着,他手指抖了抖,猛地睁开了眼,像拉风箱似的拼命喘气。 “呼,我、我没死?” 康庆宗眼神发直,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来。 旁边围观的犯人里,有一个当场脸色就白了。 王武也吓得退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 “赵言……姜聿!” 康庆宗目光落到两人脸上,突然一脸惊恐,拼命往后缩:“你们要杀我?我都已经被判了斩立决,没几天可活了,你们连这几天都等不了?非要冒险在牢里动手?” 康庆宗伸手死死攥住赵言的衣领,声音发颤:“就这么急,非得让我死在大牢里不可?” 姜聿一听就火了,骂道:“康庆宗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了?你刚才都没气儿了,是言哥把你救回来的。” 赵言抓住他话里的重点,“康掌柜,有人要杀你?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康庆宗盯着他俩的脸看了半天,见他们不像装的,这才抖着声音说:“刚才我正睡着,突然有人拿枕头闷住我的脸……是要弄死我。” 这话一出,牢里一下子静了。 赵言慢慢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狱卒王武说道:“我是不是嘱咐过你,照看好康掌柜?你现在怎么说?” 王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背上像有针在扎,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真不知道啊……我刚才睡着了,说不定是犯人之间闹矛盾。您也知道,牢里打架是常事……” “出人命也不是头一回了。” 赵言问:“所以你不知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王武硬着头皮答。 “行。”赵言语气很淡,说的话却叫人心里发寒,“姜聿,把牢里其他犯人都拖出去,每人三十大板,我不信问不出来。” “跟弟兄们说,放手打,打死了打残了,都没事。” “什么?” “这跟我们没关系啊!” “官爷,我们真不知情,您不能不讲理啊!” “我这身子骨,三十板子下去命就没了啊!” 犯人们一下子全乱了,纷纷跪下来求饶。 王武脸也白了,赶紧凑过来劝:“言哥儿,这康庆宗本来就是要问斩的死囚,还跟你们有仇,他被人弄死了,你们不正好解气吗?何必闹得这么大动静?万一传到曹大人耳朵里,也不好看啊!” 啪! 赵言一伸手就攥住了王武的后脖子,眯着眼盯着他,语气很肯定:“这事儿,你知情。” 王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喘气声越来越重:“言哥儿,我保证绝不会给您惹麻烦,您就高抬贵手,别查了行不行?” 赵言懒得再跟他扯,舒展了一下胳膊,说道:“姜聿,把这帮犯人拖出去打,打到有人招为止,问出主谋就直接报给曹大人,按律法办!” “走!” 姜聿咧嘴一笑,从旁边抓起一根带钉子的马棒,连踢带赶地把犯人往外轰。 “我、我说,是陈癞子干的!”人堆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犯人突然开口,指向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对,就是他,我刚亲眼看见他用枕头闷住康庆宗。” “他衣服上还有康庆宗的手印呢!” “他自己干的事,可别拖累我们啊!” 犯人们全都指了过去。 姜聿大手一抓,像拎小鸡似的把陈癞子拽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嘴硬,死活不认,可那带钉子的马棒往身上抡了两下,他马上怂了。 “是武爷,是武爷让我干的。” 陈癞子疼得龇牙咧嘴,指着狱卒说:“他说只要弄死康庆宗,就想办法让我早点出狱,还给我一笔钱。”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武,他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下就跪在赵言面前。 “言哥儿,兄弟是一时糊涂,你放我一马,千万别把这事告诉曹大人。” 狱卒这差事可是肥缺,探监送东西都得经过他手,这些年王武没少捞,他可不想因为这事得罪赵言,把饭碗给丢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让你来领尸 康庆宗喘着粗气,眉头拧紧,眼里全是困惑的问道:“王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时赵言却冷笑了一下,好像早就猜到了什么。 “拿钱办事而已。”王武低着头。 赵言蹲下身,声音压低:“谁雇你杀他的?老实交代,别瞒半个字,不然别说你这身官服,连脑袋都留不住。” 王武一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清楚赵言真做得出来,只能哆嗦着开口:“是……是梅花楼的大掌柜,他们夫妻俩怕康庆宗在牢里反水,给了我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叫我弄死他!” 嗡一下! 康庆宗听到这儿,整个人都傻了。 他脸色发僵,眼睛直愣愣的,好像魂都被抽没了。 “是大哥和大嫂?不可能,你胡说,他们对我有恩,我命都能给他们,他们怎么会雇你杀我?” 康庆宗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压着嗓子低吼。 忽然,他像是琢磨明白了,瞪着赵言和姜聿说:“我知道了,是你们,你们想挑拨我和大哥大嫂,让我翻供,才故意演这出戏对不对?” “别白费力气了,我康庆宗,死也不会信你们这套。” 赵言眼里没生气,只有些可怜和无奈,他看着快要失控的康庆宗,心里倒有点同情这家伙。 赵言叹了口气,轻声说:“康掌柜,忠心是好事,可愚忠就是犯傻了,现在在安平,我要想收拾大掌柜两口子,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花五两银子找个乞丐,就能让他们夫妻连带梅花楼一起烧成灰。” 如今大掌柜根本入不了赵言的眼,要不是觉得康庆宗这人还行,他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他也想看看,等真相摆到康庆宗面前,大掌柜和康庆宗会是什么反应! 赵言摸了摸下巴,朝王武招手说道:“既然你不信,我就让你亲眼瞧瞧,你最信的人到底什么样。你去告诉大掌柜,就说事情办妥了,叫他来收尸。” 第二天一早,差役就把康庆宗的死讯报给了大掌柜。 “死了?真死了?” 大掌柜听到消息,呆呆坐了十几秒,直到老婆推了他一把,才猛地回过神说道:“好,我这就带人去县衙,给我这苦命的兄弟收尸。” 差役点点头,转身走了。 “把纸人纸马、香烛供品都备好。” 大掌柜叫来下人,吩咐完办丧事要用的东西,就急急忙忙往县衙赶。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么着急到底是因为跟了多年的兄弟死了心里愧疚,还是急着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气了。 …… 牢房停尸间里。 光线昏暗,冷飕飕的。 大掌柜推门进去,看见一具从头到脚蒙着白布的尸体,眼皮跳了两下。 王武一见他进来,立刻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掌柜,我这事儿办得利落吧?你让我灭口,不到一晚上就搞定,保证干干净净!” “就算找仵作来验,也绝对验不出毛病。” 啪! 大掌柜抬手拦住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王武笑了一声,干脆靠着尸体坐下来,说道:“这儿就我们,不用怕被人听见,大掌柜放心,我收了钱就办事,不会给你留后患。” “最好是这样。”大掌柜扫了一眼停尸房,这地方空荡荡的,根本没处藏人。他这才稍微放松:“丧事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尸体领走下葬,这事就算完了。”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 谁知王武突然把刀鞘一横,抵在他胸前。 大掌柜停下脚,脸色不太好:“武爷这是干嘛?” 王武咧着嘴笑,眼里透着贪,“领尸之前,还想请大掌柜帮个忙,我最近看中个宅子,手头还差五十两。大掌柜能不能借我周转周转?” 他话说得客气,表情却明摆着拿捏住了对方:“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那个“借”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大掌柜眉头一皱,心里顿时冒火。 这混蛋嘴上说借,不就是明抢吗? 如今赵言在安平一家独大,梅花楼根本撑不下去。他早就打算变卖家当走人了,到时候哪还有闲工夫去找王武讨这五十两? “当初说好一百两,你现在要反悔?”大掌柜冷着脸。 五十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想开这个口子,让王武这么讹上自己。 王武耍起无赖,慢悠悠站起来,“都说了是借,再说了,我可是帮你除掉了自家兄弟。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可就得背上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就冲这个,多要五十两多吗?” 咯吱。 大掌柜握紧了拳头。 他突然冷笑起来。 以前梅花楼风光的时候,跟他打交道的都是衙门里的捕头、县丞,哪轮得到这种狱卒在他面前嚣张? 可如今不一样了。 梅花楼已经垮了,连守军都莫名其妙倒向了赵言那边。 大掌柜现在孤掌难鸣,眼前这小鬼难缠,他除了认栽,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康庆宗已经死了,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他拿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王武刚要接,他又猛地收了回来,板着脸说道:“王武,这钱能给你,但也是最后一回了,你脑子放清楚点,要是以后再拿这事来讹我,别怪我不客气。” “梅花楼就算垮了,我家底还在,想让你闭嘴简单得很。” 王武舔舔嘴唇,赔着笑点头说道:“那当然,那当然。” 唰一声,大掌柜把银票甩了过去,那架势,像打发要饭的。 银票飘了两下,落在他脚边。 王武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太阳穴边的筋都绷紧了。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弯腰捡起银票,扯着嘴角让到一边:“您请。” 大掌柜走到尸体旁,一向冷静的他竟有点心慌。 看着眼前这具尸首,他吸了口气,慢慢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面,是张惨白惨白的脸。 大掌柜眼睛猛地一缩。 人确实死了有些时辰了,可根本不是康庆宗,是张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王武,这怎么回事?”大掌柜猛地回头,脸都青了。 王武咧开嘴笑了,抬手拍了两下,提高嗓门:“别急嘛,我只说让您来领尸,可没说过这就是康庆宗啊,康掌柜,刚才的话您可都听明白了吧?还不出来见见您的好大哥?” 第一百九十五章:买条活路 “哐当!” 停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言和姜聿一前一后走进来。 跟在他们后头的还有几个汉子,抬着一张木椅,上面坐着的,不就是康庆宗吗! 大掌柜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康庆宗没死? 他刚才就在门外全都听见了? “言哥,您吩咐的事我都办妥了,现在能走了吧?”王武凑到赵言身边,讨好地问。 姜聿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赶紧滚。” 王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停尸房里,康庆宗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当成亲大哥的人,半晌没说话,忽然惨笑道:“大哥,原来真是你要我死。” “不,庆宗,你听我解释,这是误会……”大掌柜气都喘不匀了,话也说不连贯。 康庆宗猛地打断他,说道:“我们这么多年兄弟,我还救过你的命,你真想我死,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你开个口,我当场就能死给你看,绝不犹豫。” “可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到底为什么啊?” 康庆宗浑身直抖。 大掌柜听着他的质问,脸上越来越白。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庆宗,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只能怪我一时糊涂。” 大掌柜闭着眼,长吐一口气:“我老了,早没了年轻时候的那股心气和义气。” “我放不下手里的家当,也怕死,又担心你顶不住事儿,就只能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啪! 他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力气大得吓人,半边脸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庆宗,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回糊涂吧!” 赵言一听,直接笑出了声。 “大掌柜,您这是想用一个恩情绑住别人一辈子啊。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算得可真够精的。” 姜聿也在旁边冷笑着插嘴:“你脸还要不要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都要取人性命了,还让人讲情分?” 大掌柜没理他们俩,只盯着康庆宗看。 等了很久。 康庆宗才慢慢出声,脸上那股狂乱的神色渐渐平了下来:“当年你拉我一把的恩,我替你经营梅花楼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早就还完了。” “至于救命之恩,昨晚你要杀我的时候,也已经一笔勾销。” “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再帮你。从今天起,我们两清,再无关系。” 不,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心凉透了。 赵言很明白他现在的心情,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那种滋味,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当初姜聿听秦离的命令,来逼他交三月春方子的时候,他心里也一样堵得难受。 只不过,姜聿最后收了手,而大掌柜却一路走到底,没回头。 “我累了,不想在这儿待着了。”康庆宗语气淡淡的。 赵言抬手示意了一下。 几个手下走过来,把康庆宗带了出去。 停尸房里只剩下赵言、姜聿和大掌柜三个人。 大掌柜吸了口气,脸色发灰,“赵言,我在安平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像这回输得这么惨,现在想想,是真后悔当初没听庆宗的,非要和你作对。” 他这话里的后悔,倒不像是装的。 梅花楼本来在安平生意挺好,加上三月春也越卖越火。 可惜大掌柜一时贪心,偷辣椒走错了步,结果全盘皆输。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赵言忽然打断他,“你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把梅花楼卖了,离开安平,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赵言一抬眉,诧异的问道:“你觉得你还走得了?” 他话音刚落,姜聿就捏着拳头,咧嘴笑着走上前来。 大掌柜毕竟见过风浪,这时候倒没太慌,还算镇定地说道:“赵言,你别吓我,康庆宗是跟我闹翻了,可他既然替我顶了罪,就不会再反口,你想扣我?呵,没戏。” 赵言点点头说道:“你这兄弟的脾气你倒是摸得透。不过,谁告诉你,老子要用偷税漏税的罪名抓你?” 大掌柜怔了怔。 赵言手握着腰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说道:“你私下买通狱卒,让他收钱灭口,知不知道按律该当什么罪?够砍头了。” “我倒要瞧瞧,还有没有第二个康庆宗跳出来替你扛,姜聿,拿人!” 大掌柜还没反应过来,姜聿已经拿镣铐锁了他脖子和胳膊,接着像拎小鸡似的往腋下一夹,直接扔进了牢里。 望着周围那些眼神死沉的犯人,看着漏风的牢房和桌上快发霉的饭菜,他这才猛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明明已经脱身了,为什么非要多那一步? 这下好了,全完了! 大掌柜使劲拍打着牢门,着急的吼道:“赵言,放我出去,论杀人,你手上比我沾的血多,你凭什么抓我?” “你以前往梅花楼送货,不也是借亲戚名字逃税吗?我有罪,你也别想干净。”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赵言和姜聿只是站在牢门外,用一种似笑非笑、有点可怜他的眼神望着他,就像在看一条没路可走的狗。 如今的安平,军也好官也好,早就是赵言的人。 别说从前那点税银的小事,就算真闹出抄家灭门的大案,也没人敢动他。 大掌柜沉默半天,突然扑通跪了下来求饶道:“赵言,你留我一命,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往后碍不着你什么。我出一万两,买条活路。” 赵言没说话。 大掌柜在生意场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谈判的时候对方不直接拒绝,就是还有得谈,只是价钱没到位罢了,他咬咬牙加码道:“两万!” “三万!” 买命的价钱从一万一路喊到五万,赵言还是不出声。 大掌柜有点撑不住了,两手抓紧牢门喊道:“你到底要多少?给个数!” “梅花楼一个月赚两千多两,一年算两万,你们在安平做了十几年生意,去掉日常开销,你手里少说还剩二十万两的家底。”赵言从怀里掏出个精巧的算盘,拨了几下,最后抬头笑起来:“我也不贪,十五万,放你走。” 第一百九十六章:否则天打雷劈 十五万! 这数一出来,像是一锤子砸在大掌柜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年来,梅花楼是赚了不少,可他花钱也大手大脚,每天开销都很大! 十五万两,差不多是他全部家底了。 赵言这一开口,简直要把他掏个干净! 大掌柜眼皮直跳,一口咬死道:“绝对不行!十万,最多十万两!” 赵言抽出腰刀,用刀面在他脸上拍了拍,让他好好感受那股冰凉刺骨的滋味,说道:“就十五万,少一文都不成,我只给你两个时辰想清楚。” 说完,他带着姜聿几人转头就走,根本没给大掌柜再讨价还价的机会。 大掌柜是个生意人,最擅长在价钱上跟人拉扯、争上风。 可他忘了件事。 谈判,得两边地位差不多才能谈。现在赵言捏着他的罪名,动动手就能要他命。 他哪有资格跟赵言坐在一张桌上谈。 …… 出了大牢,走到县衙院子里。 赵言看见康庆宗失魂落魄的在屋檐坐下。 姜聿凑过来说道:“言哥儿,其实康掌柜都是被坑的,所有事都跟他没关系,你看……” 赵言扭头看向自己这兄弟,有点意外的问道:“你想替他说情?” 姜聿一向脾气冲、下手狠,很少见他这样。 姜聿没否认,压低声音说道:“我就是觉得康掌柜也挺惨的,而且他对我们还有用。我们这帮兄弟打仗拼命都在行,可做生意、管账、搞人情往来,真没一个擅长的。” 这话倒是实在。 赵言也琢磨起来。 以前生意做得小,春意坊的账目赵晓雅她们还能应付。现在跟那么多酒楼饭庄合作,酒坊也扩了,产业多了,日常账目琐碎得很。 赵晓雅虽然聪明,可毕竟没经验,容易出岔子。 康庆宗管了梅花楼这么多年,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帖,账也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这人重义气。 为了报恩,他连死罪都愿意替大掌柜顶。 就算是敌人,狩猎队的弟兄们心里也佩服他。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扬,摆了摆手说道:“要是康掌柜肯跟着我们干,倒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行了,你们先回吧,我去跟他聊聊。” 康庆宗的心情很差,在今天以前,他一直觉得,死就是天底下最可怕、最让人受不了的事。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事比死还能毁人、折磨人,那就是被最亲的人给卖了。 赵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背着手淡淡是说道:“人这辈子,不如意的事多了去了,不是每份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男人做事,其实就看四个字。” 康庆宗问道:“哪四个字?”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呵。”康庆宗念叨了一遍,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世上背信弃义的人太多了,我们改不了别人,能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就不错了。” “要怪就怪我当初没看对人,眼瞎。” 康庆宗苦笑着看向赵言,说道:“现在想想,我倒真希望昨晚直接死在牢里算了,当个糊涂鬼,也好过现在这么痛苦,我都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恨你。” “临死前,还得多亏你,让我再尝一回兄弟翻脸的滋味。” 赵言只是笑笑,没接话。 康庆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听说人要是怨气太重,死了会变厉鬼,我要真成了鬼,第一个就来找你,谁让你让我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安静,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康庆宗才像平常朋友聊天那样开口说道:“赵兄弟,我死了以后,能不能麻烦你把我的尸首送回陈家庄?那儿是我老家,祖坟在那边。” “不用纸钱吹打,一口薄棺材,三根粗香就行。” “城东青花巷第三间院子,东屋床头底下有个木盒子,里面是我的房契地契和我这些年攒的银票,你都拿去吧。” 赵言抬头问道:“给我?” 康庆宗笑得挺平静,道:“人都要没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还有两个侍妾。你要看得上就留着,看不上,就给她们几百两银子,让她们自己走吧。” 康庆宗这些年确实攒了不少家底。但这年头,要是把这些钱全留给两个没什么依靠的女人,她们肯定守不住。 这道理谁都懂,没那本事,钱多了不是福,是祸。 康庆宗一死,不知道多少人会盯着这笔钱。到时候,那两个女人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赵言摸着下巴,来了兴趣问道:“如果我说,你不用死呢?” 康庆宗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言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康掌柜,我能让你活下来,但条件是,从今往后,你得替我做事。当然,工钱不会比之前在梅花楼时少。” 康庆宗听得有点发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罪名已经定死了,朝廷的杀头令没几天就要送到安平,这时候赵言居然说能让他活? 康庆宗脑子转得飞快。 他马上猜到,赵言这是打算“找人顶包”,用别的死囚替他上路。 可这事风险太大了,万一以后漏了馅,不光他自己没命,连赵言也得搭进去! 康庆宗问道:“赵兄弟,此话当真?” 但凡能活,谁想死?他当然也想。 赵言嘴角一扬说道:“我骗你干嘛?” 康庆宗脸色变了又变,先是一喜,接着竟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里夹着浓浓的苦味。 把他当亲大哥看待的大掌柜,一心要弄死他。 而认识不到三个月的赵言,却冒着砍头的风险要捞他一把。 这世道真够讽刺的! 康庆宗斩钉截铁的说道:“要是你真能救我,我发誓这辈子跟你干,绝无二心,否则天打雷劈。” 赵言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康掌柜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既然你应了,我这就去安排,给你换个身份,今天就出狱。” 康庆宗身上伤得不轻,这些天在牢里又受尽折磨,再不找人治,恐怕腿就废了。 赵言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总管”变成个瘸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把事情敲定。 第一百九十七章:委屈你扛一扛 刚要离开,康庆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搓搓手说:“赵兄弟,不,东家,既然你能保我活着,那刚才说的家产……” 赵言瞥他一眼,问道:“你刚才不是全送我了么?” 康庆宗老脸一热。 刚才以为自己死定了,才那么大方,反正钱也带不走。 可现在知道能活了,难免有点舍不得。 “行了,你那点家底自己留着花吧。至于你那两个漂亮小妾,我没兴趣跟你做连襟。”赵言咧咧嘴。 他有把握从大掌柜那儿撬出十五万两银子,根本看不上康庆宗这点钱。 女人就更别提了,以赵言如今在安平的地位和财力,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 年轻好看的黄花闺女多的是,何必去碰别人用过的。 他又不是曹老板,对人妻没那种癖好。 见赵言这么大方,康庆宗反倒过意不去,主动提出要给报酬道:“你救我一条命,我就留一处宅子、一百两银子过日子,剩下的一万三千两,全当谢礼。” 有大掌柜的例子在前,他现在对“救命之恩”这种人情感特别警惕。 能用钱解决的事,最好别扯上感情。 赵言听了又推让好几回,最后还是拗不过对方,只好收了下来。 这时候,赵言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旦有了权,钱就成了最好到手的东西。 另一边,大掌柜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认了。钱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 赵言让人通知大掌柜的妻子,准她去牢里见人,还给了两天时间,让她变卖家产,凑足十五万两银票来赎丈夫。 ……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朝廷发到安平的斩首文书到了,菜市口,“康庆宗”被拖出牢房一路押过来。 几个监斩官确认身份之后,刽子手一刀下去,梅花楼偷税漏税的主犯康庆宗就这样没了,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赵言看着刑场上没了头的尸身,低声交代道:“姜聿,去把尸首收拾了,再给他家里送五十两银子。告诉他们,嘴巴紧一点。” “是!”姜聿领命走了。 这人一斩,康庆宗的案子就算彻底结了。刑场上的监刑官早就打点好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纷纷在卷宗上签了名字。 办完这件大事,赵言正准备离开,大柱却急急忙忙跑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言一听,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说道:“老话说得真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不是一直叫人盯着,今天还真让她跑了。” “大柱,叫上兄弟们,跟我走!” 安平城外,乡道上。 一辆马车正飞快往前赶,扬起一路尘土。 车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的老妇人不停看着窗外,催赶车的车夫:“快点,再快点!” 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叫一声,四条腿像踩了风似的,跑得更急了。 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一脸的狠道:“哼,开口就要十五万两?做梦!这可是我们两口子这么多年攒的全部家底,凭什么白白送人?” “相公,这回就委屈你扛一扛吧!” 这老妇人正是大掌柜的妻子。这两天里,她早把家产全变卖成了钱庄通兑的银票,却没拿去赎丈夫,而是决定自己带着钱跑路。 十五万两啊,就算在京城那种最繁华的地方,都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 比起一个早就没多少感情的丈夫,她更爱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的钱财。 “相公,等我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一定用最好的玉给你刻牌位,每天给你上三炷香,你就安心去吧。” 这女人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美滋滋地幻想起了在京城的富贵日子。 正想着,车夫突然“吁”地一声急喊,马车猛地减速,晃晃悠悠停在了路中间。 她一愣,随即一把掀开车帘,恼火地喊道:“走啊!怎么停了?” 车夫浑身发抖,僵硬地转过头,脑门上全是汗:“夫、夫人,有人拦路。” 老妇人往前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前面土路上,赫然堵着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手里不是提着朴刀,就是攥着长矛。 这时,后面也传来马蹄声,又有三四骑堵了上来。 老妇人发慌道:“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还敢拦路抢钱?” 赵言骑马踱到车前,居高临下盯着她,说道:“我给过你两天时间凑钱,现在期限到了,夫人这是打算上哪儿啊?穿成这样,该不会想带着钱溜吧?” 老妇人喘着气,嘴硬道:“我不认识你,听不懂你说什么!” 赵言一听就笑了,冷道:“从你们大掌柜进牢房起,我就叫人日夜盯着你。真以为换身破衣服、抹把脸就能糊弄过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那就别怪我手黑。” “姜聿,动手!” 赵言话音刚落,姜聿冲上去一脚踹翻车夫,接着在那老妇人尖叫声中,一把揪住她头发,硬生生把人从车里拖了下来。 “强盗,别碰我的包袱。” “滚开!”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抢东西,我要进京告御状。” 老妇人扯着嗓子骂,干瘦的手拼命往姜聿身上抓,尖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姜聿疼得火起,一脚狠踹在她胸口骂道:“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老子早一刀剁了你,还跟老子撒泼?” 他以前两只手就能跟熊较劲,这一脚带着怒气,直接把老妇人踹飞两三米远,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姜聿用朴刀挑开她死死抱在怀里的包袱,扯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叠叠花花绿绿的银票。 “言哥,我们发了。”姜聿大笑着跑回来,举起包袱:“全是通用钱庄的票子,看这厚度,少说也有十五万两,只多不少。” 看见银票的瞬间,赵言感觉周围兄弟们的呼吸都变重了,连他自己也一时挪不开眼。 十五万两啊,要是全换成银子,怕是能堆满好几间屋。 赵言心里一阵痛快,说道:“有了这笔钱,大龙山里头筑城建庄,就不用愁了,钱收好,我们回城里。” 这时候,那脑袋淌血的老婆子却拼命爬到马队前头,砰砰磕着头喊道: “这些银子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们全拿走,我可怎么活啊,求几位爷行行好,哪怕留一半,不,留三成给我也行!” 第一百九十八章:成了自己人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举起马鞭子骂道:“滚。” 老婆子急急忙忙张开手,说道:“是刘崇海那老鬼得罪你们,跟我没关系,这十五万两银票有他的也有我的。我就想拿回自己那份。” 赵言听了皱皱眉,身子往前探了探,说道:“听说你以前穷得很,嫁给你们大掌柜前,不过是大户人家洗衣裳的丫头。 后来大掌柜正经娶你进门,让你享福,还提拔你弟弟梅子俞去梅花楼干活。这么多年,你弟弟在梅花楼捞了多少油水,大掌柜都装没看见。你们梅家从他那儿得了多少好处,现在倒翻脸不认人了?” 老婆子一下子噎住了,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说啥,只含糊道:“这……这……” 赵言突然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她脸上,喝道:“大掌柜跟我作对,背叛兄弟,可对你们梅家一直不薄,养条狗久了还知道护主,你跟他睡这么多年却不管他死活?下贱玩意儿!” 带刺的鞭子唰地抽下去,老婆子惨叫一声,脸上立刻破了口子。 赵言一夹马肚子,带着姜聿几个跑远了,转眼乡道上就没了影。 马夫这才敢凑过来扶她,发慌道:“夫人,您要不要紧?银票全叫他们抢走了,往后可怎么办?” 老婆子盯着马队消失的方向,眼里恨得都快喷出火来。 她把牙咬得嘎吱响,低声咒道:“赵言,这辈子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那声音又毒又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人要是被盯上了,管你地位多高,说不定哪天就栽了。 只要狠下心,哪怕是个要饭的,也有机会弄死大官。 老婆子慢慢站起来,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躲出去当财主的指望没了,那干脆就留在安平,拿这条命跟赵言死磕到底。 搞不定赵言,就朝他家人、朋友下手。只要肯花心思,总能有办法! 反正得让他千百倍地尝尝自己今天的难受! 但就在这时,乡道尽头突然又扬起一阵土,马蹄声哒哒靠近,赵言居然调头回来了。 老妇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全部家当都被你抢完了,就剩这辆破马车,你要看得上也牵走吧。” 赵言脸上挂着笑,揉了揉额角,说道:“夫人想岔了我刚才仔细想了想,你这么大年纪,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往后日子怎么过?我本来打算随你自生自灭,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种叫“希望”的东西慢慢爬满了她的脸。 “赵掌柜,你说真的?我就知道您大气,不会把我这老婆子逼上死路。”她高兴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伸出三根手指,说道:“那十五万两银票,您还我三万,三万就行!” 赵言咧嘴一笑道:“三万有点少,三十万吧,不过得烧给你。” 老妇人愣住了。 “我这人向来不爱留后患,干脆送你一程。”赵言取下背后的长弓,搭箭拉弦,动作干脆利落。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尖叫着转身想跑。 可箭已经带着风声射过来。 噗! 长箭扎穿身体,染血的箭头从她胸前冒了出来,血溅了一地。 她晃了晃倒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那种从天上掉到地底的惊愕和不敢相信。 “赵言,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她还想再骂几句。 但第二箭、第三箭紧跟着来了。 一箭穿心,一箭爆头。 她身子抽了抽,再也不动了。 旁边的车夫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见人死透了,赵言这才转身离开。 …… 同一时间。 牢房里,大掌柜被陈林和一个汉子用绳子勒住脖子,捂紧口鼻,活活勒死! “赵言,你说过,交了家产就放我一条生路的,你骗我,骗我。” 大掌柜眼珠子凸起,拼命挣扎了好久,身体才慢慢僵了。 陈林盯着他的尸体,冷哼道:“言哥儿不这么说,你们肯老老实实变卖家当?” “留你活路?让你活着,以后找机会报仇么?想得美!” 大掌柜两口子死的当天下午,安平城里,赵言就用八千两银子把梅花楼盘了下来。 他们夫妻俩一辈子没儿女,唯一的亲戚就是那个浪荡侄子梅子俞。 但这家伙被赵言收拾过两三回,又是个怂包,所以大掌柜一出事,他就吓得溜回乡下躲着,生怕被牵连。 至于报仇,恐怕梅子俞最多也就敢扎个写着赵言名字的草人,偷偷拿针戳两下。 这一趟折腾下来,赵言可是赚足了便宜,兜里满满当当。 大掌柜两口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这下全都归了赵言。之前建大龙山城庄掏空的钱包,一下子就又鼓起来了。 更关键的是,赵言还把康庆宗给收服了,成了自己人,这下人和钱都齐了。 买下梅花楼之后,赵言让康庆宗先养好伤,接着管店,里头的人也不换,以前怎么经营现在还怎么来。 做生意这事,赵言没仗着自己是东家就乱指挥。 各行有各行的门道,康庆宗打理梅花楼这么多年,可比他有经验多了。 挑了日子重新开张,乡下大棚里精心照料的辣椒也正好熟了头一茬。 贾川赶紧带人摘下来,装满好几大车,分头送到梅花楼和赵言合作的那几家饭庄去。 之前一直搞饥饿营销,安平城的人早就对辣椒好奇得不行。可之前量少,每家饭庄一天只卖十道辣菜,不少人馋得不行却吃不上。 这下辣椒一来,几家饭庄的生意顿时火了起来。 梅花楼这边,赵言帮着推出了麻婆豆腐、辣子鸡、酸辣口的菜,还有红汤砂锅。新鲜味道一下子吸引全城人来吃,每天赚的比过去翻了十倍都不止。 尤其是砂锅涮肉。 现在天冷得刺骨,风刮得像刀子。这时候几个朋友围着热腾腾的炉子,喝着三月春,往滚烫的红汤里涮几片羊肉,吃进嘴里又麻又辣,一身汗立马就出来了。 那感觉,简直快活似神仙。 春意坊里。 姜聿举着账本满脸兴奋道:“言哥儿,昨天各家送来的账在这儿,七家饭庄加上梅花楼,咱们一天就能分一千八百多两!照这么下去,十万、二十万,哪怕一百万也不是梦啊!” 第一百九十九章:先让他们吃肉! 赵言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这数还是惊了一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势头不会一直这么猛。现在生意火,主要是吃个新鲜,等这股劲儿过了,利润肯定会慢慢掉下来。 但就算掉,几家饭庄每天分个一千两左右应该没问题。 赵言翻完账本,摆摆手说道:“银子先入账,拿三百两给弟兄们分一分。再支五十两现银,去集市上买些礼。” 赵言这人,对手底下从来不小气。 这段时间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了不少钱,当然也没亏待一直跟着自己打拼的兄弟们。 分红、赏钱一直没断过。 有兄弟家里人生日、父母做寿,赵晓雅也都跑前跑后,自己掏钱办得热热闹闹。 赵言一直信一个道理:想让兄弟们像狼一样拼,就得先让他们吃肉! 随着赵言在安平站稳脚跟,势力越扩越大,手下弟兄的地位也跟着起来了。 别说团队里最核心、跟赵言最亲近的姜聿和贾川了,就连后加入的大柱、石头他们,在外面也被人叫起了“柱爷”“石爷”。 “准备礼品?言哥你要去见谁啊?”姜聿抓了抓脑袋。 赵言故意卖了个关子道:“一个高人。” 之前在漕帮的酒会上,他从范远彬那儿听说“资源共享”那主意,居然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胖和尚提的,当时他就想去会会这人,可一直忙得没空。 现在总算抽出时间,他打算亲自去一趟。 …… 安平城西,宝禅寺。 赵言和姜聿坐着马车到了地方。 “东家,到了。”车夫喊道。 赵言掀开帘子。 天色阴沉,宝禅寺门口没什么香客,只有几个乞丐蹲在那儿要饭,穿得单薄,瘦得跟柴似的。 两人刚下车还没走上台阶,那群乞丐就围上来了。 “两位爷行行好。” “给点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我家里老小都等着。” 大大小小七八个乞丐堵在门前,使劲晃手里的破碗,还有两个甚至想伸手抢他们拎的礼盒。 砰砰! 姜聿抬脚就把几个人踹下了台阶。 乞丐嘴里骂咧咧的,像要翻脸,可一看他那身板跟瞪人的眼神,又缩着脖子躲开了。 宝禅寺不大。 进寺以后,两个知客僧迎上来,赵言说明来意,对方就带他们去了后堂僧人住的屋子,指着其中一间说道:“施主,这就是孝明师叔的房间,您请自便。” “吱呀!”赵言推开门。 只见一个胖得像座肉山的老和尚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念叨着,指挥小徒弟把屋里的东西往木箱里装。 炕上已经堆了好几个打好的大包袱。 赵言挑了挑眉,笑着问道:“大师,这是要出远门?” “施主是……”老和尚眼神好像不太好,眯着眼瞅了赵言和姜聿好几秒,才恍然大悟似的连连说道:“记得记得,前阵子范远彬还请我给二位做过法事。” “赵施主对吧?快来坐!”他赶忙招呼,然后摆出一副端正庄严的样子,扭头对小徒弟说:“徒儿,没看见又来客人啦?赶紧倒茶!” 进门之前赵言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可真见到这老和尚、跟他说上话,还是觉得有点离谱。这老师傅一开口就一股生意味儿,浑身上下透着不靠谱。 他到底真有能耐,还是纯粹唬人? 赵言顿了顿,还是客气地说:“大师不用麻烦。前阵子多亏您帮忙驱邪,我铺子的生意才好起来。一直想登门道谢,但前几天实在抽不开身,今天得空,就专程过来看看。” 说完,他朝姜聿递了个眼色。 姜聿立马把礼盒往桌上一放,闷声道:“大师,一点心意,您收下。” 老和尚眼睛一瞟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脸上笑道:“赵施主这么诚心,老衲就不推辞了。” 赵言心里苦笑,摇了摇头。 这老和尚贪财又好色,毛病一大堆,但起码不装,混蛋就混蛋得明明白白,不像有些人表面还非得摆出一副清高样。 小徒弟端了茶上来,几人随便聊了几句,赵言就切入正题。 赵言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问道:“大师,听说前阵子你给范远彬帮主出了个主意,让他搞联合商会,这想法你怎么来的?您一个出家人,还懂做生意?” 老和尚一听,表情有点微妙。他抬手搓了搓光头,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爽快说道:“李施主跟老衲也就见过这一回,照理说,我不该多讲。” “不过看你之前招待得周到,又这么有诚意,我就直说了吧!” 赵言笑了笑道:“您说,我听着。” 老和尚挪了挪胖胖的身子,喘了口气才说道:“老衲现在是和尚,可谁规定我一辈子都是和尚?” “没进这庙之前,我啥活儿没干过?跑摊的、卖货的、看病的、写字的,只要市面上能赚钱的行当,我多少都沾过点边。” 他边说边扯开袈裟领口。 只见胸口横着好几道深深的刀疤,左肩上还纹了只下山的猛虎。虽然现在胖得有点走形,但那虎的凶劲儿还在。 他眼里露出回忆的神色,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后来年纪大了,厌倦了打打杀杀,这才剃了头当和尚,混口饭吃。” 赵言和姜聿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惊讶。 他俩对孝明和尚的来历知道得不多,只是听范远彬提过他很有本事、也有威望。 据说他是从别处云游来的,来到宝禅寺还不到三年,就让原来冷清的寺庙变得香火兴旺,连住持都对他客客气气。 赵言本来以为这老和尚只是有点做生意的头脑,哪想到他过去经历这么复杂。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姜聿皱了皱眉,眼神带着怀疑,上下打量着老和尚说道:“我怎么就不信你敢跟人拼命,身上那些刀疤,该不会是偷了别人老婆,被人家丈夫砍的吧?” 这话说得挺难听,但赵言并没开口拦他。 姜聿表面上粗鲁凶悍,其实心里很细。今天他跟来,就是替赵言说那些不好直接问的话。 孝明和尚听了倒没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呵呵,随你们信不信,反正不重要。老衲马上就要离开安平,今后估计也不会再跟二位碰面了,你们觉得我是骗子也好,老实人也罢,都无所谓了。” 第二百章:唯一的活路 “大师在宝禅寺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赵言挑了挑眉。 他一进门就看见这师徒俩在收拾行李,本来还以为只是出趟远门,没想到是要彻底离开。 “现在寺里香火旺,大师地位也高,光靠香客供养就能安稳过日子了,何必还往外跑、折腾自己呢?”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他才叹了口气说:“算了,看在你之前请过两位姑娘陪我喝酒过夜的份上,老衲就多跟你说几句。” 他挪下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 就连姜聿这么壮实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施主,你没觉得今年冬天特别冷吗?”老和尚一字一句地问。 赵言望向窗外,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往年这时候也冷,但没冷成这样。 现在外面,几乎泼水就能成冰。 每天一早,桥洞下、城墙边总能看见冻僵的乞丐尸体。 这年头没有温度计,但赵言凭感觉估计,现在起码零下二十度! 不过因为最近辣椒菜卖得火,赵言也没太把严寒放在心上。 天越冷,辣椒油膏和三月春就越好卖! “难道是嫌安平太冷,大师想去南方过冬?”赵言挑眉问。 老和尚摇摇头,说道:“不是不是,冷不算可怕,可怕的是……都到这个时节了,天却一直没下雪。” 赵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 现在天这么冷,要是能下场雪,就等于给地里的庄稼盖了层保暖的被子。等春天雪一化,庄稼肯定长得旺。 可要是没这层雪,那些已经冒头的麦苗非得冻死不可。 等到明年,大片庄稼都得减产! 赵言心里猛地一紧,他刚买了两千多亩地,要是庄稼全冻死了,明年得亏多少银子啊。 老和尚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丢出一句更吓人的说道:“冻死麦苗闹粮荒还算好的。” “最麻烦的是,关外那些蛮人和突厥人肯定会趁机打进来,到时候,边境三州恐怕全得遭殃,变成人间地狱。” “大遂境外就是草原,那边比咱们这儿还冷。以前蛮人和突厥还能靠着水草放牧过日子,万一今年这场大寒把牧草都冻死了。”赵言脑子飞快转着,得出了一个吓人的推论: “等到开春,他们活不下去,肯定拼了命也要打进大遂,抢粮抢东西,不然自己人都得饿死。” 以前蛮人和突厥也常来边境骚扰,但大多是小打小闹。 草原上水草好的时候,他们放牧牛羊勉强能过。 进犯大遂,多半是眼红中原的繁华城镇、女人和金银财宝,所以抢到点好处往往就收手了。 可要是牧草和牲畜大批冻死,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那绝对会像饿疯了的狼一样,疯狂扑向大遂,攻城抢地! 到了那份上,抢别人就是唯一的活路。 而这一回,他们一旦打进来,绝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闹闹。不抢够粮食物资,绝不可能退兵。 老和尚微微笑了笑,叹气道:“赵施主果然聪明,一说就明白,我们大遂的兵,怎么挡得住关外那群饿狼,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早点走。” “京都、上原这些城都在大遂腹地,又是皇城所在,守备肯定比安平这种小地方强得多。老衲打算带着徒弟去那边避一避。” 赵言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大遂当年也是一方强国,威风凛凛,周围小国年年进贡。如今却变成这副样子。 仗还没打,自己百姓就已经觉得输定了。 一个国家沦落到这地步,真是又可恨又可怜! “赵施主,听说你在安平生意做得挺大。但老衲多一句嘴,还是尽早收手走吧。” 老和尚很认真地说:“就算你现在赚钱容易,可等蛮人打过来,再多银子也是替别人攒的。” …… 半个时辰后,宝禅寺外。 姜聿看着一直没吭声的赵言,想了半天,开口问道:“言哥儿,你怎么想?” “我们在安平辛苦挣下这份家业,说扔就扔,我实在舍不得。” 赵言慢慢握紧拳头,他忘不了为今天这一切,自己熬过多少夜、拼过多少回命,几次死里逃生,跟那些难缠的对手明争暗斗。 就像一点一滴亲手垒起来的窝,现在却要自己亲手拆了。 谁能愿意? 换个地方,一切又得从零开始。 再说,大遂地方再大,要是突厥和蛮人一直打进来,他能躲到哪儿去? 难道要像条野狗似的东躲西藏吗? “我们不逃。”赵言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当初建庄子、招人练兵,不就是防着这天吗?” “大龙山花了我们那么多心血,还没用上就先跑,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姜聿一听,也来了劲。 赵言望向远处,蛮人和突厥人是凶,但大遂边军也不是纸糊的。再说边境离安平还有三百里,就算真破了关,也来得及反应。 他手里还有牌。 那枚遣将虎符还能用四次,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就算突厥人真打到了安平,围住大龙山,走投无路时,背嵬军也能护着他们杀出去。 突厥狼兵就是再强爷没精锐强吧? 赵言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蛮人有多狠。” “言哥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跟!”姜聿没多想,他对赵言一向信服。 “对了,听说大龙山的庄墙差不多修好了。本来想等全部完工再把劳工编成私兵,现在看,得提前了。” 赵言摸了摸下巴说道:“姜聿,这两天你再放消息出去,用县衙的名义招兵,人数就定……八百人,另外,叫铁匠赶紧打一批武器,长矛、朴刀、弓箭都要。” 现在县衙和守军都是自己人,他招兵造兵器,也不怕有人查。 毕竟林剑和曹县令跟他早就绑在一起了。 他做的每件事,在这两人眼里都是“镇南王”的意思。 那些招来的兵、还有偷偷打造违禁家伙的铁匠,一看林剑和曹县令都替赵言撑腰,心里那点犹豫也就没了,都老老实实跟着赵言干活。 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这算响应朝廷号召,是端上皇粮的正规军了! 第二百零一章:以防万一 赵言眼下玩的,就是一手信息差。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姜聿按吩咐,在安平招了八百个壮汉,今天全都聚到了大龙山里头。 赵言一早请了林剑和曹县令一起出城。 马车没多久进了山。 林剑和曹县令一下车,看见那座已经建了快一半的城庄,当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林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赵兄弟,这城庄也是王爷的意思?” 赵言面不改色地应道:“那当然,不光这个,王爷还让我暗中练一支兵,以防万一,你看,这八百人,加上在这儿建城庄的工人,都是我挑出来的。” “待会儿还得麻烦两位大人用官家的身份,帮他们安安心。” 镇南王有野心,这些年私下养府兵,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 林剑和曹县令一听,不但没觉得意外或为难,反而有点兴奋。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连这种事赵言都不瞒他们,说明什么? 说明镇南王已经拿他们当自己人了。 北风呼呼刮着,大龙山里头活物少了很多,除了些山鸡野兔偶尔钻出来啃枯草,大的野兽最近几乎见不着影。 青杀原那座没建完的城庄前面,几百个穿着破旧衣衫的汉子聚在一处,小声嘀咕着。 “知道招我们来是干嘛的吗?” “听说是修城!”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当兵?” “别瞎说,官府又没贴征兵告示,谁敢私下拉人?不要脑袋啦?” “你这人还没弄明白?我们东家是赵言啊!掀了马帮、在安平数得上号的赵言!” “我知道他,听说也是乡下穷小子出身,如今混成大人物了,可就算是他,也没权力私自招兵吧?” 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赵言和林剑、曹县令下了马车,走到众人面前。 一见他们两人身上的官服,再加上马车后面跟着的兵丁和衙役,这群汉子慢慢静了下来。 林剑清了清嗓子,在全场目光注视下,慢慢走到城庄门口一处土台子上。 “乡亲们,各位父老!” 林剑一抱拳,开口道:“我是安平卫所的守将林剑。今天把大伙叫过来,是因为我们大遂,真的快到生死关头了。” “边境那边,蛮人和突厥人眼睛都盯红了,随时可能杀进来,到那时候,我们的田会被抢,家人会被掳去当奴隶,现在这安稳日子,就别想再有了。” 说到这儿,林剑停了一下,拔高声音喊道:“各位都是大遂有血性的汉子,今天,我就请你们参军入伍,为咱大遂拼命,把外敌挡出去,保住我们的家。” 一番话说得激昂高昂。 林剑站在土台上,还维持着那副激动振奋的表情。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么掏心掏肺的喊话,下面怎么也得群情响应、呼声震天才对。 可奇怪的是,场下一片安静。 不少人像看傻子似的瞅着他,有的甚至咧着嘴笑了出来。 就在这片沉默憋了十几息之后,底下终于有个汉子低声嘀咕了一句:“抢地、抓人当奴隶,这些事,大遂的官老爷们平时干得还少吗?” 这话就像点着了火药线,瞬间炸开了几百号人的情绪。 “我就知道没这种好事,平时把我们当牲口欺压,一要打仗了,倒想起来忽悠我们去送命?” “真当我们是傻子啊?” “要是外敌真打进来,你怕是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和银子吧?” “呵呵,照这么说,蛮人突厥打进来也不赖,至少皇帝老爷和当官的没法再作威作福了。” 听着下面毫不遮掩的哄笑和嘲讽,林剑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什么时候被这群平民这么当面羞辱过? 心头火起,他当即就要挥手叫士兵动手,把几个口出狂言的抓起来治罪。 “林大人,你先下去歇会儿吧。” 赵言忽然抬手拦住了他,淡淡的说道:“你不能指望百姓平时任你们欺压,外敌来了却个个奋勇无私。” “他们只是地位没你高,不代表脑子比你笨。” 短短两句话,说得林剑脸从青转红,满肚子火变成满脸尴尬,在一片嘘声里低着头溜下了台。 赵言代替他走了上去。 他扫了一眼场上众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说道: “各位,今天是我请大家来的。我想请你们,跟我一起,组建一支队伍,为我做事。”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逼你们。” “就一句。” “来当兵的,每月三两。碰上打仗另加赏钱,万一战死,抚恤五十两。家里老婆孩子、老娘,都能来我酒坊酒庄干活。” “话说完,给你们三十个数考虑。不想干的,现在就能走。” 赵言干脆得很,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就退到一边。 大遂的老百姓苦日子过得太久了。 他们祖祖辈辈被压着,根本不在乎上头坐的是大遂皇帝还是突厥人、蛮人,反正日子都好不到哪儿去。 大遂亡不亡,无非是换个主子罢了。 这朝廷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又凭什么在乎它的死活。 家国大义?太远了。 他们只关心冬天有没有厚衣服,一天三顿能不能吃饱。 所以赵言直接给他们最实在的:钱。 人群里有个声音颤着问道:“每月三两,真的假的?” 赵言指着那边修城的劳工,说道:“千真万确,你们随便去安平城里打听,跟我赵言干的人,我从没欠过谁工钱。” 场子里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不少。 每月三两,这数目简直吓人。 县衙的捕头一个月还拿不到六钱,卫所军就算抄了王家,士兵每月也才一两。 听到这个数,连他们都心动了。 “你说话实在,不像刚才那位大人光喊仁义,我们跟你干。” 一个精壮汉子忽然喊了出来。 这一喊,几百个汉子都挥起胳膊说道:“每月三两,刀山火海也敢闯。” “赵言以后就是我们老大。” “快,给我登记,我以前当过府兵,会骑马。” 一群人全挤了上来。 就连几个卫所兵和差役,也趁乱凑到赵言跟前,当着林剑和曹大人的面就说要跟他。 赵言开高价,加上林剑和曹大人坐镇,招兵进行得出奇顺利。 第二百零二章:有争才有拼劲 加上原本修城的四百多劳工,一共一千两百多人,只有十几个走了,剩下的全成了赵言的私兵。 …… 这一下,赵言的势力翻了几十倍。 在安平,县衙差役捕快加起来三百多,卫所军不到两百,漕帮取代马帮后虽然人多些,现在也不过八百多人。 而赵言手里,已经有一千两百多人。 现在他,在安平这块地儿上,地位、实力、势力都是头一号。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手下这一千多号人,每天开销大得吓人。除了每人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吃喝拉撒睡,哪样都得花钱。 再加上打造兵器、买铁买马、修城建庄,这些杂七杂八算一块儿,养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平均每天就得扔出去三百多两银子。 要不是赵言现在生意做得旺,家里还有点底子,根本扛不住这么烧钱。 说实在的,不管古代还是现在,拉起一支队伍最难的不是招人,是养人! 一个百来人的步兵营,可能就得配上三百号人搞后勤,才能勉强转得开。人一多,破事儿就更多,到处都得花钱。 要是换成百来人的重骑兵,每月花的银子更是没边儿了。就算是大唐最风光的时候,举全国之力也就养得起六七千重骑兵。 那些影视剧、里动不动就十万几十万重骑兵,全是瞎扯。 如今的大遂,全国军队加起来不到十二万。就连突厥、狼羌那些蛮人,手底下也就三五万人。 赵言这一千多人看着不多,但只要练好了,在乱世里未必不能闯出个名堂。 腊月十六,天还是冷得刺骨,雪一直没下。 大龙山里头,阵阵马蹄声混着喊杀声传出来。 从天上往下看,一片特意清出来的平地上,两拨人胳膊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正杀得起劲。 一边是贾川带着的红巾军,不停地绕圈冲杀;另一边是小武指挥的蓝巾军,稳稳摆着阵势,一次次把冲上来的“敌人”挡回去。 这两队人手里拿的都是木矛和没开刃的刀,可架势一点不软。矛尖和刀口上都涂了石灰,只要碰到人就在身上留个印子,要是打在要害,那人就得直接下场。 赵言站在庄城的墙头上,望着下面两帮人拼杀。 贾川那队攻得猛冲得凶,但小武这边守得严严实实,一边耗着对方的力气,一边尽量保存实力。 差不多一刻钟之后,红巾军的劲儿渐渐松了,不少兵喘得厉害,连打头的骑兵马都跑不动了。 这时小武一声令下,蓝巾军全队反扑了上去。 他们一下子冲了出来,把憋了老久的火全撒出来,靠着以逸待劳攒的劲儿,立马就把局面翻过来了。 贾川就算拼命抵挡,死战不退,也还是没拦住溃败的势头。 最后,一个蓝巾军一矛捅穿他心脏,他摔下马,“死”了。 “戾!” 天上一声尖啸。 一直在战场头顶打转的猎鹰小白龙俯冲下来,落在赵言肩膀上,抖了抖翅膀,脑袋蹭蹭他耳朵根。 “仗”打完了,两边带头的整了整衣服,走了过来。 赵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夸奖道:“小武这仗打得还行,你跟六子配合着,连贾川这老油条都能收拾了。” 小武得意地一仰头,说道:“那可不,您别看贾川在边军那会儿是我伍长,那是我看他年纪大,敬他几分、让着他,不然他那位置早归我了。” 啪! 他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贾川骂骂咧咧道:“臭小子,说你两句还飘上了?” 他冷笑几声,一脸不服的说道:“老子这回用的是蛮人常用的打法,要不是言哥儿让我配合你搞什么训练,老子按自己的路子来,早把你打晕了。你真以为你那种躲着不打、光耗着的手段多高明?” “要是真动手,老子直接围住你不攻,就派几小队人马不停骚扰,让你吃不好睡不着,熬几天你自己就垮了。” 小武嘴硬顶嘴道:“你骚扰?我不会设埋伏抓你的人?我们人手差不多,我就不信你能抓得完。”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瞅见这场景,赵言挺满意地笑了。 军队拉起来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让贾川几个老兵带着新兵们玩命训练,而对打是最要紧的一环。 贾川他们以前在边军干过,跟蛮人、突厥都交过手,清楚对方常用的套路和软肋,现在提前练熟了,以后真遇上也不至于乱套。 赵言抬手打断他俩争吵,开口道:“嘴上争输赢没用,真有本事战场上见。现在我们生意都顺了,天寒地冻的又打不了猎,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带着这群新兵搞实战训练。” “我今天就定个规矩:对打赢的那边,从兵到将都有肉吃有酒喝。” “输的,只能捡人家剩饭。” 赵言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争才有拼劲。” 这话一撂,场面立马就火药味浓了。 贾川咬了咬牙,嚷道:“这不公平,小武和六子是两个人,一个当主帅一个当先锋,我就光杆一个。” “我要再加个先锋大将。” “就让聿子来!” 一听到姜聿的名字,小武和六子脸色都变了。 在狩猎队这群人里,姜聿的身手除了赵言没人压得住,光比力气,赵言也得输他几分。 要是真让他去贾川那儿当了先锋,这仗还怎么打? 赵言笑了笑,说道:“姜聿不在安平,你可要白跑一趟了,前两天范远彬说要押一批货去齐州府,怕路上不太平,特意请姜聿一块儿护送,这会儿,他们估计已经下船了吧。” …… 这时候,齐州府码头。 姜聿和范远彬刚下船,正招呼兄弟们搬货,几辆马车就迎头驶来,把码头出口堵了个严实。 六个穿黑衣的精壮汉子跳下车,朝两人一抱拳,话说得客气,嘴硬说道:“两位,等候多时了,我家大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 接下来两天,按照赵言的安排,贾川和小武各带一队人马,在大龙山里打得热火朝天。 除了模仿蛮人和突厥的打法,赵言还特意让贾川试着应对大遂边军的战术风格。 第二百零三章:一点都别漏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他虽然是大遂人,可将来会跟谁动手,谁也说不准。 除了自己人,谁都可能是敌人。 狩猎队里那帮老兄弟,像陈林、大柱他们,也都在军里找到了位置,他们是最早跟着赵言的人,拼过命见过血,如今在贾川几个的指点下,已经能自己带队了。 这一千多人的队伍里,陈林他们都当上了百夫长,手下管着百来号人,走起路来都带风。 天气越来越冷,为了安置士兵,黄少武让人在还没建好的庄子里赶工搭了几十间木屋。虽说比不上城里大宅的暖阁舒服,但总比不少弟兄老家那漏风的破屋强得多。 另一边,被高工钱吸引来的十几个铁匠也在叮叮当当地赶制武器盔甲。 靠着林剑和曹大人的关系,朝廷平时管得严的铁料,现在要多少有多少。 赵言手底下这支队伍,战力一天天往上蹿,装备也越来越齐整。 城里的酒和辣椒油生意照样火爆。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里走。 …… “哥,二坊头今天又出了三百坛酒,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春意坊院里,赵晓雅裹着一身白貂袍子,刚进门就开口: “前两天隔壁失火,差点烧到咱们酒坊,真把我吓得不轻。” 今天赵言没去大龙山盯练兵,而是在城里对着康庆宗交上来的账本一笔笔地看。 赵言合上账本,看向妹妹说道:“范远彬今天没叫人过来拉货?” 三月春是蒸馏出的高度酒,容易起火甚至爆炸,尤其冬天干燥,稍微沾点火星就可能出事。 所以以往酒一出缸,漕帮都会马上拉走,不是直接运往外县,就是存进城西码头的地窖里严加看管。 赵晓雅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什么,说道:“没呢,对了,前几天范帮主和聿子哥一起去送货,到现在还没回。会不会是帮里的人忘了这事?” 赵言一听,这才觉出不对。 姜聿和范远彬这趟出门,时间确实拖得太长了。 “齐州府就在洪州府旁边,就算现在水路不好走,七天也足够来回一趟了。就算有事耽误,也该派人捎个信回来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言慢慢皱起眉头。 前几天他一直忙着练兵,没顾上这头。现在闲下来一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洪州、并州、齐州三地挨着,都在大遂南边,属于镇南王的地盘。 其中洪州地方最大,并州兵最强,齐州最富。 这回范远彬就是搭上了齐州一个老帮派的人物,想靠对方打开三月春和辣椒油膏的销路。 这年头做生意,东西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脉。 并州本地酒坊根基深、关系杂,要是没打点清楚就闯进去卖货,简直跟砸场子没区别。 别说卖了,货船都可能给人凿沉。 “范远彬做事一向稳妥,他找的关系应该靠得住,难道是在路上碰到水匪了?”赵言有点坐不住了。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落草为寇的人到处都是,山上水里都有匪。可漕帮本身有势力,加上有姜聿押船,一般水匪根本动不了他们。 正想着,春意坊门口突然连滚带爬冲进一个人,还没进门就慌里慌张喊:“赵掌柜,出大事了。” 赵言和赵晓雅同时转头,来的人是漕帮的一个香主,脸上没半点血色,满头都是冷汗。 “别急,慢慢说。”赵言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稳住神色问道。 香主连喘了几口大气,脸上才稍微回了点血色,接着说道:“七天前,我们帮主和姜聿大哥一块儿送货去齐州府。一路上我们都靠信鸽联系,可货船一到齐州码头,消息忽然就断了。” “这几天我们又派了好几批兄弟过去打听,结果全都一样,人一到齐州府就没了音信,像扔进海里的石头,一点动静都没了。” “我实在没招了,只好来找您帮忙。” 失联了?一到齐州就出事了? 赵言听到这儿,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这说明范远彬和姜聿应该不是在半路遇上水匪。十有八九,是被齐州当地的人给扣下了。 水匪又凶又没脑子,在水上抢完货,通常都会把整船人杀光,免得留后患。 只要不是落在水匪手里,事情就还好办。 赵言摸着下巴,沉声问道:“范帮主和姜聿失联,你们的人一去齐州也没了消息,看来对方势力不小,多半是当地的地头蛇,或者就是官府的人。我记得范帮主在齐州搭上过一个大人物的关系。” “你把那个人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我,一点都别漏。” 赵言眼里渐渐透出冷光。 照现在知道的来看,范远彬和姜聿出事,八成跟那个“大人物”有关,说不定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要不然,怎么人刚进齐州府,就立刻被盯上了? 香主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说道:“帮主他,他在齐州府搭上的那位,叫马昊,是齐州城里流云帮的帮主,江湖上都叫他马爷。” “马爷年轻的时候,和我们老帮主拜过同一个师父,算起来是同门。不过后来分开三十年,老帮主留在安平创办了漕帮,马爷则娶了个大官的女儿,靠岳父扶持,生意越做越大,在齐州混得风生水起。” 香主顿了顿,又接着说:“前阵子范帮主想扩大生意,就带着老帮主的信去齐州找了马爷。马爷当时特别热情,看完信就说愿意合作,还说等有空了要来安平看望老帮主。” “谁能想到,转头就出了这种事……” 他说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言听完,心里已经觉得不妙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事绝对跟马爷有关。 要是那人真的清清白白,跟这事没关系,那漕帮的兄弟在齐州府丢了这么多天,马爷作为当地的地头蛇,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传回来? 范远彬和那位之间的交情本来就浅,全靠三十年前老帮主和他那点同门情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情分还能剩下多少? 他说不定早就不讲旧情、只认利益了。 “老帮主以前是怎么说马爷这个人的?”赵言心里着急,脸上却没露出来,接着问香主。 第二百零四章:没规矩不成方圆 摸清对方底细,才好动手。 香主有点慌说道:“老帮主和他三十多年没见了,也说不好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只说年轻时,这位马爷就特别倔,而且特别记仇,老帮主说,当年他俩一起拜师。 刚进门被几个老弟子欺负,挨了几个耳光。马爷硬是忍了半年,后来趁那人喝醉,把他骗到河边推下去淹死了。” “因为隔得久,没人怀疑到他头上,都以为是那人自己失足落水。” 香主解释说,当时老帮主和他住一间屋,碰巧亲眼看见这事,才知道真相。但顾及兄弟情分,一直没告诉师父。 赵言揉了揉额头。 就这么一件小事,他已经听出来,这个马爷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能忍、有心机、睚眦必报,下手还特别狠。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漕帮就算再派多少人去,恐怕也是白白送死。看来这事非得自己亲自跑一趟不可了。 赵言吸了口气,说:“你回去告诉老帮主,让他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齐州府见见他这位老朋友。” 香主听了却为难地摇摇头:“赵掌柜,老帮主身体一直不好,听说这事急得病倒了,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要是再一路颠簸着赶路,只怕没到齐州府,人就撑不住了。” 这话不是推托,也不是老帮主胆小怕事。 赵言从认识漕帮开始就知道,这位老帮主一直病怏怏的,不然也不会早早把帮里的大小事情和权力都交给副帮主范远彬。 “我这就回帮里调三十个好手,连我在内,跟您一起去齐州府。”这事关系到范远彬和姜聿,香主也觉得光让赵言出力不太合适,立刻表示要带人一起去闯这龙潭虎穴说道: “就算是刀山火海,咱们漕帮的弟兄也绝不往后缩。” 赵言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齐州府是别人的地盘,那位马爷在那儿势力大、一手遮天。三十个人和三个人在他眼里,根本没什么差别。 漕帮毕竟不是自己人,手下那些弟兄本事高低不一,用起来哪有狩猎队这帮兄弟顺手。有时候人多反而添乱,配合不好还不如不配合。 赵言平静的说道:“你去请老帮主再写一封信,另外再选四五个漕帮的人跟我一起就行。”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姜聿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音信全无,死活不知。 再说漕帮也是重要的盟友,之前和董大人那场风波,几乎没人站在他这边,只有漕帮硬撑着帮他把弟兄送出安平,还多次派人送消息。就冲这点,赵言也不能不管。 “我马上去办!”香主一听,赶紧领命跑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赵言摸了摸怀里的遣将虎符,轻轻笑了笑。有这东西在身上,去哪他都不怵。就算进皇城、面对大遂最精锐的禁军,三百背嵬军也够带他杀出一条路! …… “言哥要去齐州府?只带四五个漕帮的人?”消息传来,贾川和陈林他们都愣了,立刻说要跟着一起去:“齐州府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带这么点人万一出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我们不同意!” “要去就得带上老兄弟,对了,这几天练兵也练得不错,不如把兵都拉上,直接往齐州府开,谁不服就端了谁的老窝!” “是啊,养兵这么久,也该用上了。” 一群人越说越激动,都想大干一场。 但赵言全都否了。先不说山里这些兵才训练不到十天,光是带兵跨州府这一条,就够朝廷按谋反定罪了! 赵言心里清楚,现在自己有兵有钱有生意,只要时间够,实力就能涨到别人想象不到的地步。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低调,闷声发财才是正理。带兵过境看着威风,其实就是没脑子的莽夫行为。 赵言态度很坚决,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猎鹰,说道:“别劝了,这回去齐州府谁也不用跟着,你们就好好留在大龙山练兵。真要有事需要救援,我会让小白龙回来报信。” 大家心里还是不踏实,可见赵言已经决定,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平时赵言没什么架子,跟兄弟们都处得像朋友,但贾川他们明白,在这群人里他才是拿主意的人。 平常怎么闹都行,遇到大事,必须听他的。 这就是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 事情急,赵言也没多耽搁,跟兄弟们道个别,就跟着漕帮的香主和五个弟兄上了去齐州府的船。 …… 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前,总算到了并州码头。 赵言拿出自己的身份牙牌和行商证,递给值守的士兵看了看,一行七人才被放进城。 “齐州府是真热闹啊。” 一进城,赵言就被两边的高楼雕阁给吸引住了。 这儿的房子、铺面,还有街上人的穿着,都比安平甚至洪州府要气派得多。 镇南王封地有三座州府,齐州府这儿有好几条铁铜矿脉,不少人都靠挖矿、倒卖铁器过日子。 这年头到处不太平,铁和铜都是造兵器、铸钱的重要东西,值钱得很。 虽说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采,可这生意利润太大,还是有人偷偷挖、偷偷卖,甚至和境外蛮人、突厥做交易。 靠着这天然的好处,齐州府经济发展得飞快,成了边境三城里最富的一个。 赵言顺着城门大道往前走。 路两边全是酒楼饭馆、青楼赌坊,简直是个个烧钱的地方! 那些招客的姑娘见他望过来,挥着手里粉扑扑的帕子,招呼他进来玩玩。 香主看赵言停下,以为他心动,赶紧上前劝道:“赵掌柜,流云帮的总舵就在前头,我们是不是先过去打听打听?您要是真有兴趣,等找着帮主和聿子哥,我出钱给您找三五个姑娘,保证让您舒服。” 话没说完,赵言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赵言简直气笑道:“胡扯什么,我看起来是那种用下半身想事的人?” “那您刚在看什么?”香主有点发懵。 赵言目光从青楼门口的姑娘身上扫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也是混帮派的,这都不懂?青楼赌坊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做生意,也顺便买卖消息。” 第二百零五章:内功底子不浅 “好多秘密,都是从这儿漏出去的。” “这些地方一般都藏着帮派的眼线,你发现没有。” 赵言顿了顿,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了指青楼二楼拐角的一个房间说道: “那扇窗刚才开了条缝,有人影晃过去。要是我没猜错,现在窗后肯定有双眼睛正看着我们。” 香主抬头看去。 那窗户后面果然人影一闪,随即紧紧关上了。 “看来我们刚到齐州府,就被人盯上了。”赵言伸了个懒腰,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有遣将虎符在手里,别说一个小小的齐州府,这天底下哪儿他去不了? “赵掌柜,我们要不要乔装一下,避避风头?”香主声音有点发抖,明显慌了。 赵言满不在乎的说道:“避什么避,这是人家的地盘,到处是眼线,你能躲哪儿去?” 赵言活动了下脖子,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塞给香主,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流云帮总坛,找那个姓马的当面问,要是范远彬和姜聿的失踪真和他有关,我一下令,你就在他们总坛里做了他。” 香主一下子呆住了。 他盯着手里那截巴掌长的小刀,整个人都懵了。 拿这玩意儿,在流云帮老窝杀他们帮主? 你怎么不叫我去打突厥! 赵言看他那模样,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逗你的,收着防身用,胆子这么小,还跟我来齐州府干嘛?” 香主这才喘过气来。 他闷了半天,低声说道:“范帮主是我堂哥。帮里好多人说,我能当上这个香主,全靠沾他的光,我就想干件像样的事,让那些人闭嘴。” 赵言听了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前面走。 …… 流云帮的总坛设在齐州府东南边,是一片老寨子改的大院。 门楼修得挺气派,朱红大门外蹲着两只一人高的石狮子,两边柱子上用金漆写着两行字: “花开万户!” “竹秀一家!” 这天正冷得厉害,门口却直挺挺站着十二个壮汉。个个块头结实得像铁墩子,眼睛瞪得老大,跟盯上猎物的豹子似的,瞅着就唬人。 大冬天的,他们只穿一层单衣,身子一点儿不抖,反而头顶往上冒热气。 一看就知道都是练家子,内功底子不浅。 赵言和香主上前报了来历,又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安平县来的?要见马爷?”守门的汉子表情有点怪,随后正经道:“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 没过一会儿,那人回来了,让人打开大门,边伸手往里边一引边说道:“马爷请两位到偏厅坐坐,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赵言抬头瞥了一眼。 大门两边那些汉子一个个眼神似笑非笑,像盯着掉进笼子的猎物,闪着寒光。 流云帮总坛的大门敞开着,就像等着他自己送上门去。 “两位,请吧!” 见赵言和香主站着没动,那流云帮的汉子又加重语气催了一遍。 赵言这回带了香主和另外五个漕帮兄弟,但一上岸就分开了。那五个人在城里打听消息,只有他和香主直接来流云帮总坛探探底。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很大,总坛里头更是跟虎穴一样。要是对方真有恶意,两个人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至少香主心里正这么嘀咕。 “多谢兄弟了。” 赵言却突然一拱手,好像没察觉这气氛不对,抬脚就进了总坛。 香主一看,也只能咬牙跟进去。 守门的几个汉子都愣了一下,有人还小声说了句“胆子不小”。 “吱呀!” 两人一进去,那扇朱红大门就慢慢关上了。 赵言被那汉子领到偏厅,仆人上了两杯茶之后,他们就开始干等。 院子里不少壮汉拿着刀枪在练武,喊打喊杀的声音夹杂着兵器破风声,听得香主浑身不自在。 他时不时偷瞄窗外,脸色越来越白。 “赵掌柜,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看流云帮这些人这么凶,要是马爷真想对我们动手,他喊一嗓子,这帮人冲进来,咱俩肯定被剁成肉泥。” 香主来齐州府之前,本来还想着干点大事,可真到了这儿,才觉得这地方实在吓人。 “我能有啥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赵言翘着二郎腿,一副懒洋洋并不在意的样子。 不知怎么,看他这模样,香主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 总坛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刚才带路那汉子半弯着腰,对着窗边一个老人的背影说道:“马爷,安平那边又来人了,那封信好歹是您老朋友亲手写的,您真不看看?” 老人身边摆着两个红泥火炉,一个上头煮着滚烫的茶,另一个空着。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漕帮老帮主那封没拆的信,慢慢搁到火炉上。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映亮了他有些阴沉的脸,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老朋友?不过是小时候一块玩儿过罢了,这么多年没见,情分还不如昨晚伺候我的那个姑娘呢。” 马爷的嗓子哑得厉害,跟刀刮石头似的,听着就硌得人心里发毛说道:“再说了,这信看和不看有什么区别?我总不能为了三十多年前那点交情,把我们流云帮的正事给耽误了吧?” 那汉子腰弯得更低了,实诚的说道:“马爷说得对。” “那偏厅里两个人,怎么处理?” 马爷听了,伸出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说道:“抓了,送老地方去,查查底,要是没什么用,就做了。” “是!”汉子转身要走,马爷又突然叫住他。 “五魁,看见我的黄仙儿没?” 马爷指了指桌上那只空鸟笼,缓缓的说道:“往常这点儿,它在外头飞一圈早该回了,今天不知怎么的,跟野疯了似的,到现在还没影。” 黄仙儿是马爷最宝贝的一只鸟,叫起来清脆,好听得很。 五魁摇摇头说道:“怕是碰上别的鸟,玩忘了时辰吧。” 为了这黄仙儿,流云帮附近几里地的蛇和野猫早给清干净了。 马爷也没再多问,站起身来说道:“手脚利落点,今晚翠云阁有赏花会,我得陪个朋友去,剩下的事,办干净。” 第二百零六章:狠狠出回血 “您放心。”汉子扭头就出去了。 这时候,流云帮总坛外边一座雕楼的檐角上,小白龙的爪子死死扣住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鹂。 那黄鹂拼命扑腾、哀叫,小白龙动也不动,弯刀似的尖嘴啄掉羽毛,撕开胸脯,几口就吞进了肚子。 小白龙低头在翅膀根上蹭了蹭嘴边的血,忽然振翅,冲高了天。 …… 偏厅里,赵言坐得有点昏昏欲睡。 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 两人在这儿干等了快半个时辰,除了之前带路那汉子,再没别人露过面。 就在他们等得越来越躁的时候,虚掩的门外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咣当! 门被猛地推开。 十来个汉子冷着脸闯进来,手里提着长刀短矛,一身煞气。 带头的,正是刚才领他们进来的五魁。 “几位这是干什么?”赵言眯起眼,“我们是来拜访马爷的,这就是流云帮的待客之道?” 五魁冷笑,握着刀一步步往前逼,说道:“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真不知道你们是蠢还是胆儿肥,漕帮前前后后出了那么多事,你们还敢自己送上门。” “真当自己是几百年前那个能打一百个的龙左将军?” 嘭!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香主突然拍桌子站起来。 他声音发颤,盯着五魁说道:“你们这帮混账,我家帮主和姜聿大哥,是不是你们抓的?他们人在哪儿?” 听完这话,五魁哈哈大笑道:“急什么,你们很快就能见着了。” 五魁咧着嘴,笑容发狠。手里的刀映着冷光,晃过赵言的脸说道:“我知道你,赵言嘛。你在安平混得不错,名气也挺响。” “可这回你们总共就来了七个人。我倒是好奇,你哪儿来的胆子?” 五魁紧盯着赵言的脸,想从中找出半点慌乱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赵言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很,甚至有点冷淡,像是在看什么不起眼的东西。 这种眼神让五魁格外恼火。 明明他才是猎人,赵言和那个香主才是掉进坑里的猎物。 猎物被围了,不该挣扎惨叫、磕头求饶吗? 怎么赵言一脸从容,反倒像个看戏的? 这感觉简直像他自己成了被盯上的那个。 赵言忽然勾勾手指,笑道:“你凑近点,我就告诉你。” 五魁眉头一皱,脸色更沉了:“跟我耍花样?等老子把你脑袋砍下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动手!”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手下顿时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轰! 一声炸响突然爆开,半米长的火舌从赵言手里喷出。 五魁的脑袋瞬间开了花,红的白的溅得满天满地。 赵言还坐在那儿。 手里一杆燧发枪冒着烟,枪口对着五魁倒下的身子,摇摇头说道:“年轻真好,说睡就睡啊!” 枪声一响,五魁倒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流云帮打手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往后缩了几步。 这年头,火器可不常见。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枪打一发就得重装,可那黑乎乎的枪口还冒着烟,五魁脑袋都没了半截,谁还敢上前? 一群人咽着口水,额头冒汗,僵在原地。 …… 入了夜的齐州府,街上挂满红灯笼,人来人往。铺子里灯火通亮,比白天还热闹。 和安平不一样,齐州府宵禁晚,差不多得到半夜才开始。这会儿,正是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出来找乐子的时候。 翠云阁。 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对外说是秀坊,可齐州府谁不知道这儿其实是青楼? 还是那种高档的青楼。 不像街边小窑子,翠云阁做的虽是皮肉买卖,手段却高明得多。里头的姑娘个个身段好、模样俏,有的清秀,有的妩媚,还都得懂点诗词书画、琴棋曲艺。 要说本事和谈吐,翠云阁的姑娘不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差。 为什么这么下功夫?就为了对上有钱有势老爷们的胃口。 能来翠云阁玩的,都是齐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没点家底根本不敢进门。这些人,寻常庸脂俗粉早就看腻了。 那种一上来就脱衣服、催着办事的,他们早就没兴趣了。 翠云阁正好能满足他们那股“雅”劲儿。 每回来一批新的清倌人,阁里就会办一场“赏花会”,说白了就是公开拍卖这些姑娘的头一夜。 翠云阁的赏花会每次都特别热闹。 一堆达官贵人聚在一块儿,酒一喝上头,往往就舍得大把砸钱。不光为了跟看中的清倌春宵一度,更是享受旁边人那种眼红、不甘心的眼神,虚荣心一下子就能撑满。 今晚这场,排场好像比以往还大。 因为早就传出风声:新到的这批姑娘里,居然有个以前朝廷二品大员的千金。 “刘兄,好久不见啊!” “幸会幸会!” “王掌柜也来啦?瞧您这荷包鼓的,今晚打算狠狠出回血?” “听说了没?今晚压轴的,是前任户部尚书的女儿,这种身份的,平时咱们连见一面都难,现在居然有机会跟她睡一晚。” 有人压着嗓子感叹道:“朝廷里斗来斗去真是要命,一不小心就家破人亡。那位户部卢尚书以前多威风?谁想到一倒台,自己进了大牢,老婆女儿也被卖到窑子里。” “嘘,别聊这些,别聊这些,今晚只谈风月,只看美人。” 翠云阁里,一群穿绸缎、戴金银的富商和官员们聊得正热。 长相漂亮的侍女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端来好酒好菜。 二楼雅座挂着层薄纱,后面能隐隐约约看见几个身段窈窕的影子。 不用说,那就是今晚要拍卖的姑娘们了! 这时候,有个眼尖的富商往门口瞄了一眼,忽然低呼道:“哟,那不是流云帮的马爷吗?他老人家居然也来了?” 流云帮在齐州府名头响得很。道上黑白两边,都得给马爷面子。 又有人小声嘀咕道:“他怎么还陪着个人?而且马爷那脸色,怎么好像还挺客气?” 大伙顺着望去。 只见马爷跟一个男的并肩走了进来。 那男的个子不算壮实,但浑身有股说不出的派头,眉眼间带着英气。 第二百零七章:布置好了人手 一头黑发随意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很,甚至比不少姑娘还要细嫩。 这人没穿锦衣皮草,身上也没挂什么金银玉佩,可就是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好像生来就是贵人,根本用不着靠穿戴显摆身份! 跟他一比,旁边那些浑身金闪闪的富商,简直像极了土里土气的暴发户。 马爷脸上堆着笑,一直凑在那男人身边低声说着话,笑容里带着点讨好。 男人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个头,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看到这场面,周围的富商们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马爷的岳父以前是齐州府的府台大人,虽然现在年纪大了、退下去了,可当初那些老下属如今都掌着实权,个个跟马爷称兄道弟。 在齐州府,府台是土皇帝,马爷就是二皇帝。 能让这位二皇帝这么低声下气的人,来历肯定不小! 要是能搭上这条线…… 一群富商连忙凑上去,想请马爷帮忙引见。可全都被流云帮的人拦开了,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马爷倒是没摆架子,客客气气朝众人一抱拳说道:“各位,今天我陪贵客过来,对压轴的花魁卢妙云姑娘志在必得。还望大家给我个面子,待会儿别抬价争。” “要是惹得我这位贵客不高兴,那到时候,我可就顾不了往日情分了。”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富商们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们里头大半都是冲着花魁来的,马爷一句话就要让他们放手,谁甘心啊? 可再不甘心,也没人敢得罪流云帮。一群人只好挤出笑脸,连连点头说一定配合。 前面几个清倌人陆续被拍走,价钱在一千二到两千六之间。等到压轴的前尚书之女出场时,翠云阁老板直接喊出了一万两的价码。 全场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虽说这姑娘身份特别,可一万两也太吓人了。这钱要是在乡下买丫头,能买三千多个,在这儿,却只够买她一夜。 马爷当即表示这钱他出。翠云阁老板连问了两遍还有没有人加价,都没人应声。等他正要问第三遍、一锤定音的时候。 翠云阁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言穿着一件前襟沾血的青衫,嘴角带笑,左手拎着把还冒烟的燧发枪,就这么走到人前,举起右手: “等等。” “我出一万两……零一文。” …… 一个时辰前,流云帮总坛。 赵言用枪口指着周围那群打手,枪管还在微微冒烟。 枪口指到谁,谁就下意识往后缩,没一个敢硬顶着上的。 流云帮在齐州府名头响亮,这帮打手也不是吃素的,可人吧,总归怕那些没见过的东西。 火器这玩意儿,放在大遂还是个新鲜货。民间没几个人会弄,就连皇室也难得摸上几回。 火药出来好些年了,可在大遂,多半都拿来做鞭炮烟花。 黑市里偶尔有人把它和铁屑铜片混一块,用纸筒卷成简易火雷,拿来伤人。 但火雷和这燧发枪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上一个天上。 流云帮的人看见这玩意一下就能把人脑袋打开花,心里早就凉透了。他们打过架、见过血,不怕跟人拼命,也不怕硬碰硬。可眼前这算什么事。 五魁冲上去,招都没出,就直接成了尸首。 赵言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就坐那儿动了动手指头。 这哪叫打架?连交手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赵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摆弄着燧发枪,声音不大说道:“单挑比武功,我确实不如当年的龙左将军。可我手里这东西,比他那一丈八的长槊更管用。都说流云帮厉害,手下个个是精锐,今天一看,真让人失望。” 这话带着刺,一出口,那帮打手的脸顿时就青了。 他们是怕赵言手里的枪,可更受不了自己混的帮派被这么踩。 赵言突然站起来,抬手就朝最近的一个大汉脸上“啪啪”来回扇了两巴掌,接着揪住他领子拽到跟前,冷笑道:“怎么,还不服?动动脑子行不行?我俩就敢闯你们总坛,要是没点底牌,可能吗?” “也不去打听打听,洪州府前知府和盐运使怎么倒的。你们马爷,一个靠女人上位的黑道杂碎,想动我?还早得很。” 那大汉被打得头晕眼花,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血从嘴角往下淌。 照理他该发火,可奇怪的是,他眼里更多的是惊疑和畏惧,拳头捏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动手。 洪州、并州、齐州,三府挨着,都归镇南王管。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在场的人都暗地里吸了口凉气。 之前董大人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早就传遍了附近三个州府。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一个知府居然栽在个无名小卒手里。 虽说少不了霍、刘两位守备帮忙,可这也足够说明赵言这人绝不简单。 名声这东西,就跟树的影子一样,人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刚才这群打手根本没把赵言当回事,可现在地上躺着的那具没头的尸体,加上赵言那一脸淡定、好像什么都握在手里的样子,让他们心里开始打鼓了。 几个人互相递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慌。 赵言这么嚣张。难道真像他说的,在齐州府早就布置好了人手? 那个挨了几个耳光的大汉眼神飘忽,硬撑着说道:“齐州府可是我们流云帮的地盘,你不可能瞒着我们安插人进来。你肯定是在吓唬人。” 赵言眼睛微微一眯,他低笑几声,突然松开了大汉的衣领,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递过去:“拿着。” 大汉愣住了,懵懵地接过来问道:“你想干嘛?” 赵言抬手在自己脖子前虚划一道,认真说道:“给你个机会,只要你往这儿一刀,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这话一说,旁边漕帮的香主顿时脸色一变。 流云帮的打手们呼吸也重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那个拿刀的大汉身上。 只见赵言面无表情地歪过头,把脖子往前一伸:“我只数三声,就三声!” “一!” 大汉眼皮直跳,喉咙动了动。 第二百零八章:就是来找事的 “二!”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 感觉到身后同伙那些火辣辣、催命似的目光,大汉背上像扎了针,眼睛死死盯着赵言的脖子,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但下一秒,赵言手里那把燧发枪击锤“咔咔”的轻响,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燧发枪只能打一发,可这事除了赵言,别人谁都不知道啊! “三!” 赵言手疾眼快,一把将匕首从大汉手里抽回来,转手就塞给了旁边发愣的漕帮香主。 接着他一脚把大汉踹倒在地,踩住对方胸口喝道:“给你机会,你不顶用啊?” “废物!” “那现在轮到我了,我问,你答,答不上来,就跟他一样脑袋开花,明白不?”赵言指了指五魁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大汉浑身发抖,哆嗦着点了头。 他刚才明明知道有机会下手,可就是没那个胆子! 看到这反应,赵言无声地笑了笑。 吓唬人,他最拿手。 流云帮人多势众,要是硬碰硬想压住他们、逼问姜聿那些人的下落,那就非得调动背嵬军不可,那样事情肯定闹大,没法收拾。 而现在他玩的这一出心理战,正好能起到不用动手就把人镇住的效果。 这流云帮总坛里里外外,眼下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偏厅里这些更是当中的好手。 但眼下他们全被赵言一个人镇住了,谁也不敢乱动。 他冷声问道:“范远彬和他那几个漕帮的兄弟,是不是你们流云帮抓的?” 那大汉点了点头。 赵言急急的问道:“人还活着吗?” 大汉胆怯地看他一眼,有点磕巴道:“抓人是马爷亲自吩咐的。他们当时反抗得凶,过程中好像伤了好几个,后来关进了城南仓库。我听守仓库的兄弟提过,伤最重的那两个好像没撑住,断了气。” 赵言瞳孔一紧,眼里顿时冒了火。 听说范远彬带的人里已经死了两个,他胸口像堵了块炭,一把揪住那大汉问道:“死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一个长得特别高大、皮肤很黑的?” 他这趟来齐州府,最主要就是捞姜聿和范远彬出来。 范远彬他倒不太担心。这人滑头,就算落到对头手里,只要不是死仇,靠他那张嘴和能屈能伸的性子,保命应该不难。 姜聿却不一样。 赵言这身体的原主和姜聿从小认识,这位兄弟脾气一直爆得很,跟人争执说不上三句就得动手。 他还不会说软话,不懂拐弯,以前为了脱离马帮,居然自己动刀来个三刀六洞,够硬气。 这种脾气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大汉虽然强作镇定,但看赵言快压不住火,赶紧加快解释,“我真不清楚,抓人的时候我不在场,消息也是从帮里弟兄那儿听来的。具体死了谁,恐怕只有守仓库的那些人才知道。” 赵言一字一顿说道:“带我去那个仓库。” 在场打手们脸色都变了,被枪指着的大汉更是苦笑摇头说道:“城南仓库说是仓库,其实就是我们流云帮的私牢,里头关了不少和帮里作对的人。” 他看出赵言想硬闯,连忙又补了一句说道:“没有帮主的手令,谁也没资格进去,那仓库当初建的时候,用的全是三尺厚一尺宽的青石,还混了石灰浆浇牢,比齐州府的城墙还结实。就算地龙翻身也塌不了。” 地龙翻身就是地震。 这仓库根本是按堡垒的规格建的,看来想直接闯进去救人,没那么容易。 赵言摸了摸怀里的遣将虎符,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真不想再动用手下的背嵬军。 这儿是齐州府,边境三州里最有钱最热闹的地方,也是镇南王府的地盘。 他之前一直在安平那儿打着镇南王的名号行事,要是在这儿闹出动静,引起这位王爷的注意,那自己好不容易扯起来的这面大旗,可就遮不住了。 赵言想了想,弯下腰,慢慢问道:“你们帮主,现在人在哪儿?” …… 翠云阁里。 赵言一身是血地走进来,喊出那句“一万两零一文”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不光是因为他那身扎眼的血衣,更因为在齐州府这块地,已经好久没人敢当面跟马爷叫板了。 就算是外地来的有钱人,不懂这儿的规矩,误打误撞进了翠云阁叫价,也不会一文一文地往上加。 眼下这情形,摆明了就是来找事的。 翠云阁的老鸨也被这突发状况弄愣了,不过她在这种风月场混久了,很快反应过来,挤出笑说道:“哟,这位爷怕是酒喝多了,说胡话了吧?” “快快,来几个人,扶这位爷下去醒醒酒。” 她话音一落,几个膀大腰圆的青楼打手就一脸凶相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狞笑着伸手就抓向赵言领口,嘴里骂道:“狗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撒野,眼瞎了吧!” 大厅里其他人全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谁都觉得赵言要完蛋了。 可就在三角眼的手刚碰到赵言衣角的时候,赵言动得飞快,一把攥住他几根手指,猛地往下一掰。 咔嚓一声! 三角眼的手指朝外折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整个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赵言向后稍退半步,右腿像拉满的弓似的,带着风声狠狠踢在他下巴上。 咣当! 三角眼倒飞出去两三米,撞翻了一张堆满酒菜的桌子,当场昏死过去。 场面静了两三秒。 剩下几个打手眼角直跳,吼叫着扑上来。 赵言动作滑得像鱼,膝盖、手肘接连砸向他们喉咙和肚子,场上只听见骨头断裂和惨叫的声音。短短十几秒,那几个打手已经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老鸨脸色铁青:“这位爷今天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赵言从倒地的那几人旁边走过,笑道:“砸场子?这话说的可太伤人了,我明明是来捧场的啊。” 安静,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鸨才硬挤出个笑脸,说道:“爷既然是来捧场的,咱们店当然欢迎!来人,给这位爷搬个座。” 第二百零九章:谁想多个窟窿 赵言往周围扫了一圈,眼光停在马爷那儿,笑了:“用不着,我有认识的朋友在。” 说完,他直接朝着只有马爷和那个年轻男人坐的那桌走了过去。 旁边几个流云帮的手下刚要站起来拦,没想到那位看着贵气的年轻男子却忽然笑道:“有意思。来了朋友是好事啊,马帮主,既然这位小兄弟说跟你熟,那就让他一块儿坐吧。” 马爷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从赵言进门开始,他就认出这人是谁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正陪着的这位贵客,竟然主动让赵言过来坐! “萧公子,这人来历不清。”马爷还想再说两句,但那贵公子抬手一止,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赵言大摇大摆走过去,动作特别夸张地朝马爷一抱拳,接着一把搂住他肩膀,笑嘻嘻地说:“马爷,刚才我带着信和人,专门跑到你们总坛去找你,你怎么躲着不见啊?” 马爷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弄得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不屑,看都没看赵言,冷着脸说:“我每天忙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 赵言听了,挠挠鼻尖,突然笑道:“我有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只茶杯在手里转了两下,猛地起身,直接照马爷头上砸了下去!瓷片当场飞溅,马爷头上瞬间见血。 赵言一脸狠色,拔刀抵住马爷喉咙说道:“在你们流云帮总坛,你手下上百号废物都没弄死我,现在老子都杀到你跟前了,你哪儿来的胆子跟我装淡定、装高人?”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 “放开帮主!” “找死!” 马爷带的几个贴身护卫几乎同时炸了,猛地冲上来。 但赵言脸色丝毫没变,只是把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锋利的刀尖立刻划破了皮。 一道血顺着马爷脖子流下来,染红了一片衣领。 那群护卫一看,马上刹住脚,不敢再往前。 缓了好一会儿,这位在齐州府名声赫赫的流云帮帮主才擦了擦额头的血,用一种不敢相信的口气问道:“你敢动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么干的后果吗?” 这时,不单是他,整个翠云阁里的客人也全被眼前这幕惊呆了。 马爷在齐州府当“二皇帝”这么多年,黑白两道谁敢对他不客气? 眼前这个面生的年轻人,居然当众把他开了瓢,还拿刀架着他。 这人要不是背景通天,那肯定就是疯了。 赵言冷冷扫了眼那些吓呆的护卫,说道:“这问题问得可真够蠢的,我都找上门了,能不知道你是谁?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吓住我?” “流云帮势力大,在齐州府一手遮天,比背景我确实不如你,但这世上有一件事最公平。 管你是皇帝还是老百姓,命都只有一条,现在你的命捏在我手里,我手一动,你就什么都完了,至于我以后会多惨,反正你也看不到了。” 赵言说这些话时没发火也没激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马爷却越听越心慌。 他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有这种态度的人,肯定是铁了心要拼命,绝不是装样子吓唬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马爷眉头直跳,脸色阴沉。 赵言揉了揉额头,说道:“这话该我问你,我朋友范远彬带着兄弟,大老远跑来想跟你做生意一起赚钱,结果你翻脸不认人,把他们给扣了。” “你搞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嘀咕声。 流云帮在齐州府扎根多年,虽然是黑道,经常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对外一直摆出“讲义气、重兄弟”的招牌。这行当自有规矩,出卖朋友、背后捅刀是最让人瞧不起的。 以前姜聿想退出马帮,自己捅了三刀六洞,秦离当时能要他的命,可碍于道上规矩,还是放他走了。 规矩就是老大的脸面,要是当大哥的自己都不守,底下人肯定有样学样,搞不好还得造反,最后帮派都得散架。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原来里头还有这回事?” “流云帮这么横,这小伙子要不是被逼急了,哪会不要命来闹?” “啧啧,说一套做一套,没想到马爷表面风光,背地里这么不地道!” “这下看他怎么收场。” 翠云阁里的有钱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都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见四周目光都扎在自己身上,连同桌那位萧公子也露出不满的神情,马爷硬压下火气,咬着牙尽量让声音平稳道:“我最后给你个机会,现在立刻离开翠云阁,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你要是再闹下去,那就是彻底和我流云帮结死仇了。” 马爷这会儿心里真想把赵言剁成肉泥,可…… 今晚他是专门来陪身边这位贵客萧公子的,刚才闹起来已经让两边都挂不住脸,要是再没完没了,恐怕萧公子会觉得他这人不行。 再说了,这赵言根本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 万一真把他惹急了,伤到了萧公子,自己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 赵言一听这话,摇了摇头,抬手就是一刀,直接扎进马爷肩膀,血立马涌了出来。 “啊!”马爷疼得嗷一嗓子喊出来。 旁边几个护卫一看,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上来。 赵言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抽出燧发枪,看都没看就扣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火光。 冲在最前面那护卫胸口正中一枪,顿时开了个拳头大的血洞,他晃了两步,直接栽倒在地。 死了人,翠云阁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些本来凑热闹的人吓得尖叫着到处乱跑。 刚才从流云帮总坛来翠云阁的路上,赵言早就给枪重新装好了弹药。 正乱着呢,翠云阁大门又被一脚踹开。 只见漕帮的香主带着五个弟兄冲了进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黑铁管,齐刷刷对准流云帮的人。 “这玩意儿叫火雷铳,谁想身上多个窟窿,就尽管动。” 香主刚才跟着赵言闯过流云帮总坛,这会儿胆子也壮了。虽说怀里揣的不过是个模样奇怪的铁管,跟赵言手里的燧发枪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他喊得底气十足。 第二百一十章: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在场的人刚亲眼看见赵言一枪打死护卫,顿时对香主的话信了个十成,全都老实蹲着,一动不敢动。 赵言握着匕首,在伤口里狠狠一拧,脸色狠得吓人说道:“你这帮主是不是当太久,整天被人捧着,把脑子捧傻了?你给我机会?” “你配吗?” “听着,半个时辰内,要是范远彬、姜聿还有漕帮被抓的弟兄没出现在我眼前,我保证今晚让你比死了还难受。” 血溅到赵言脸上,衬得他像恶鬼一样狰狞。 马爷脸上的肉直抖,他现在是两头难。 不听赵言的,今晚可能就没命;可要是听了,那就是怕死认怂,以后这帮主的位子恐怕也坐不稳。 在场的人全都吓得脸发白,浑身哆嗦。 静,死一样的静。 憋了差不多十息工夫,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请赵言坐下的那位萧公子,这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轻声说道:“马帮主,你说今晚专门给我备了场好戏,指的就是这出?确实让我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语调淡淡说道:“我有点累了,你快点把事儿了结,送我回去休息吧。” 萧公子一开口,翠云阁里那吓人的死寂总算被打破了。 赵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一进翠云阁的门,赵言就留意到这个年轻人了。穿得讲究,坐在那儿气定神闲的。马爷在齐州也算一号人物,可在这位公子面前却点头哈腰的,恭敬得不像话。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年轻人的来历,比马爷大得多。 恐怕比从前那位丁知府、董大人还要高出不少。 更让赵言觉得不简单的是,眼下这儿都闹出人命了,这位公子居然一点不慌,还是那副淡定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攥在手心里。 这人绝不是装样,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公子,是我不中用,让您看笑话了。”马爷听见年轻人开口,狠狠瞪了赵言一眼,牙都快咬碎了。 他费了多大功夫,托了多少关系,才把这位爷请到流云帮来。 本来指望能攀上高枝,让帮派往上窜一窜,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赵言,不仅没讨到好,反而把脸都丢尽了。 马爷心里那把火蹭蹭地烧,恨不得当场就把赵言给剁了。 可萧公子已经发了话,他再恨,也只能听着。 马爷抬起眼盯住赵言,咧出一个狠笑道:“小子,算你走运,今晚你能带着你的人滚。但从今往后,齐州府你们别想再踏进一步,我会动用我所有关系,把你们一个个清理干净。” 这话没人不信。齐州府谁不知道,马爷这人记仇,得罪过他的,从没谁能好好走出去。 赵言拿燧发枪在马爷脑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的说道: “在我们那儿,只有小孩打架打输了才撂狠话,你真有种,现在就跟我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要是没种,就别在这儿说大话,听着怪可笑的,明白吗?” “你!”马爷脸一下子涨红了。 旁边的萧公子却突然笑出声,看向赵言的眼神里带着点兴趣道:“你这人嘴还挺厉害,有意思。” “可惜今天这场合不对,不然,真该跟你喝两杯。” 马爷在一旁听得脸都黑了。 他辛苦布的局,被赵言搅和黄了,现在连他请来的贵客,居然还对这小子表示欣赏。 不管今晚结果怎么样,他这脸算是丢光了。 赵言站起身,扯了扯嘴角说道:“喝酒就算了,一起走一段倒可以。” 萧公子顿了一下问道:“一起走?什么意思?” 赵言一摊手说道:“这儿是齐州府,流云帮说了算。我怕等下我和兄弟们走不出去,所以只好麻烦公子陪我们走一段,免得被流云帮追着砍。” 这话刚说完,马爷眼一瞪说道:“不行!” 萧公子也愣道:“我又不是流云帮的,关我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你这不太讲道理吧?” 赵言晃了晃手里的燧发枪,咧嘴一笑道:“现在这儿我说话算数,我就不讲道理了,你们能怎么着?” 马爷虽然答应放范远彬他们走,可这老家伙肯定不会老实。眼下挟持着他,暂时是能压住场,但谁也说不准出了齐州府会不会出岔子。 万一流云帮里有人趁乱下黑手,借赵言的刀弄死马爷,再打着报仇的旗号上位,这种戏码,赵言以前在电视电影里可见多了。 别以为控制了一个帮主就万事大吉,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巴不得他死的大有人在。 但要是换成控制萧公子,那就不一样了。 马爷能管住整个帮派,可正因为萧公子在他手里,马爷反而不敢乱来。 萧公子听完这句横话,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叹口气说道:“行,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马帮主,送我们出去吧。” …… 齐州府城南。 夜里,灯火亮堂堂。 马爷还穿着那件带血的长袍,脸色阴沉地领着赵言他们走到一个仓库门口。守门的几十条汉子验明身份后,合力推开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 赵言瞄了眼门板的厚度,心里暗暗吃惊。 这门厚得跟城门似的,想从外边硬撞开,没几十个人加上撞木火油根本办不到。 背嵬军虽然能打,可破门不是他们的强项。何况这是在齐州府,镇南王府眼皮底下。 要是今晚动用遣将虎符,肯定会引来守军和王府兵,到时候想脱身可就难了。 “去把安平来的那几个人带出来,放了。” 马爷朝手下丢下一句,也顾不上袍子上的血,转头狠狠盯着赵言说道:“人我给你了,但萧公子要有半点闪失,不止你倒霉,很多人都得跟着遭殃。” 赵言带着调侃的笑道:“听你这口气,这位公子还真是个大人物啊,让我猜猜,皇亲国戚?这么说来,我反倒不太想放人了。” “都已经犯下大罪了,不趁机多捞点,岂不是亏了,你把我们送出齐州府,再拿三十万两银子来赎人,我就把萧公子还你,怎么样?” 马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跟赵言打交道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发现,光靠嘴上威胁对这小子一点用都没有。 第二百一十一章:还有别的事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 于是他只好闭上嘴,挥挥手,催手下动作再快点儿。 很快,二十多个浑身是伤的汉子陆陆续续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赵言正急着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声粗吼突然炸响。 一道魁梧的黑影猛地扑倒了马爷,抡起拳头就往下砸: “老杂毛,你虎爷爷诚心诚意来谈生意,你敢阴我?” 姜聿的拳头有多重? 他气头上曾经一拳打爆过人的脑袋,这会儿虽然一身伤、力气不如平时,可几拳下去,照样把马爷打得爬不起来。 周围流云帮的人眼睛都红了,立马提刀要冲上去把这莽夫砍成肉泥。 但赵言轻轻咳了一声,手里的燧发枪晃了晃,隐隐指向萧公子的方向。 “都别动!” 马爷忍痛吼了一声,踉跄退了两步,强压着怒火,狠狠说道:“人,活着的我放了,死了的,尸体就在仓库角落,想要就抬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姜聿、赵言他们脸上扫过去,一字一字道:“我够忍让了,你们最好知道分寸。” 很快,两具布满刀伤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正是范远彬手下的两个心腹弟兄。 看着死状凄惨的两人,漕帮一群人眼里泛泪,有人已经低低抽泣起来。 “马纪元,这个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范远彬攥紧拳头,额头青筋直跳。 这两个兄弟当初是为护他而死的,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他恨不得扑上去活活咬死对方。 但他毕竟是一帮之主,知道轻重。 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马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回是因为萧公子被挟持才不得不退步,但忍耐总有个限度。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更何况是这种黑白两道都混得开的人? 真要把他逼急了,他舍了萧公子不要,他们今晚恐怕一个都走不了。 …… 听着范远彬满是恨意的话,马爷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事情没办成的遗憾和不甘。 这也不难懂。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有几个是讲感情的? 别说三十年前的同门了,就算是亲兄弟、夫妻俩,该丢下的时候照样能丢下。 马爷抹了把脸上被姜聿打出来的血,啐了一口血沫子,说道:“船已经给你们备在码头了,你们坐船直接往下走,一出齐州府地界,到了远明城码头,就把萧公子放下来。” 远明城是并州府的地盘,流云帮手再长,也伸不到那儿去。 赵言想了想,点头应下,随后咧了咧嘴笑道:“行,你最好别动歪心思。我什么脾气你知道,要是路上出岔子,你就等着去河底捞这位萧公子吧。” 马爷冷着脸没搭话,转身朝萧公子抱拳弯腰,态度恭敬得很道:“萧公子,这次让您受委屈了。” “没事,在府里待久了也闷,正好出来透透气。” 萧公子倒是淡定,一点儿不慌,反而显得兴致勃勃,催赵言说道:“别耽误了,赶紧走吧。” 赵言他们也知道这儿不能久留,抬上两位死去弟兄的尸身,跟着流云帮的人赶到码头上了船。 船刚要开,萧公子忽然一拍脑袋,朝马爷喊道:“马帮主,还有件事,翠云阁那位卢小姐,你务必给我买下来,要是她落到别人手里,我可不答应。” “是!”马爷带着流云帮一群人在岸边低头拱手。 赵言听了,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看了萧公子一眼,心里有点意外。 都这节骨眼了,还惦记着今晚那个花魁?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色迷心窍。 …… 齐州府城外有条江,叫冶水。 这江水穿过大半个遂国,是这一带重要的水源,也是走船运货的要道。 流云帮给他们准备的是一条能装几十人的大船。 直到船慢慢开离了码头,漕帮的人才算松了口气,知道眼下总算安全了。 “赵兄弟,今天这么凶险,你还肯来救我们,这份恩情,我范远彬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上!” 范远彬走到甲板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拳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随你使唤,绝无二话!” 赵言赶忙伸手去扶,说道:“范兄这话说的。我赵言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当初漕帮在董大人那事上没少帮我,这情我一直记着。 你既然叫我一声兄弟,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还谢什么?快起来。” 范远彬却还是不肯起身。 这回让流云帮逮住,范远彬本来心都凉透了,觉得肯定没命了,谁知道赵言又把他捞了出来,心里又惊又喜,别提多感激了。 两人拉扯了半天,赵言一瞪眼睛喝道:“范兄,你也是条汉子,今天怎么磨磨叽叽跟个姑娘似的?” 这话一出,范远彬还没吭声,旁边一直看戏的萧公子倒先不乐意了。他脸上那副好奇样一下子没了,嘴动了动,嘀嘀咕咕的,好像在骂人。 赵言没理他,拉着范远彬钻进船舱,压低声音问道:“范兄,你知道流云帮为什么突然翻脸对你们下手吗?” 听到这句,这位漕帮帮主脸色也沉了下来,摇摇头说道:“我也完全搞不清,恐怕只有马纪元才知道,难道他也盯上了三月春和辣椒膏?” “但也不像啊,如果真是为这个,抓了我们之后早该逼问配方了,可他们并没这么做。” “看来里头还有别的事。” 赵言摸了摸下巴,这事透着奇怪,想弄清楚估计得费点劲。 漕帮那帮人和姜聿他们都带着伤,这几天又没好好休息,一上船,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下来,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香主和带来的五个漕帮兄弟接手了开船的活儿。 夜深了。 赵言却没什么睡意,他走到甲板上,看见萧公子正斜靠在船边,望着天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啪!”轻轻一声响。 萧公子转过头。 只见赵言在甲板上摆了张矮桌,上面放着火盆、酒坛、两碗腊肉咸鱼,桌子两边各搁着一只挺精致的酒杯。 见萧公子看过来,赵言盘腿坐下,伸手示意道:“之前在翠云阁,公子不是说有机会要一起喝两杯吗?现在正好,来坐。” 第二百一十二章:真是招人恨 流云帮准备的这艘客船里,东西倒是齐全。干粮酒水什么都有。 “啧!”萧公子却皱了皱眉,打量着那简陋的桌子跟菜,一脸嫌弃道:“喝酒交朋友是雅事,地方、杯子、菜、香味,哪一样都不能凑合。要么在雅致的屋里,要么去清净的山林竹间。” “听听曲子,听听流水,几个朋友,吟诗聊天,兴趣相投,那才喝得有意思。”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问道:“你这儿有什么?” “两碗黑乎乎的肉,谁知道什么味儿?” “一坛叫不上名字的酒。” “又破又脏的船。” “还有个粗鲁不讲理的绑匪……” 萧公子叹了口气,嫌弃道:“这酒,怎么喝啊?”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屋里透着股寒气。 赵言搓了搓鼻子,停了一会儿,忽然不客气地开口说道:“地位高的人是不是都这么麻烦?喝个酒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 “磨磨唧唧、拿腔拿调的,一个大男人整得跟姑娘家似的。” 这话一出,萧公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原本平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赵言,手指都气得发抖说道:“你才像姑娘!” 他咬了咬牙,几步跨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端起酒杯说道:“给我……不,给爷满上!” 赵言一听就乐了,他早就看出这萧公子不是董沅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虽然一身贵气,待人接物却并不摆架子。 况且之前在翠云阁,要不是萧公子开口解围,赵言那晚还真不好收场。 这杯酒,既是想交个朋友,也算道个谢。 哗! 清亮的酒倒满杯子,酒香一下子飘散开来。 之前范远彬他们来齐州府做生意,运了不少“三月春”和辣椒膏,这客船上备的也正是这种酒。 酒一倒好,萧公子轻轻嗅了嗅,眉毛一挑:“这酒好像和我以前喝的不太一样,香味浓,口感也醇。” 赵言端起杯子,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正色道:“我朋友来这儿做生意,主要卖的就是这酒,它叫三月春,是我自己酿的,这酒挺烈的,公子,请。” 萧公子听了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赵言这样作风强悍的人,居然还会酿酒。 他端起杯子,先凑近闻了闻,然后袖子一遮,仰头饮尽。 “咳、咳咳……” 三月春的烈度,远胜过萧公子以往喝的所有酒。 一口下去,呛得他连声咳嗽,脸上也跟着浮起一层红晕。 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 萧公子闭上眼睛,像在回味,然后又补了一句说道:“这酒不错,不,是相当好。” “这么冷的天,一杯下肚,浑身都暖起来了,经脉好像都活络了似的。” 赵言笑着没接话,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几杯酒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萧公子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朝漕帮弟兄休息的船舱看了一眼,略带好奇地问道: “赵兄,如果那晚我没在翠云阁,你打算怎么收场?要是马帮主死活不按你说的做,你又怎么脱身?” 赵言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大不了就撕破脸,一起完蛋呗,反正大家都是一条命,那姓马的都不怕,我还能怂了他?” 萧公子脸色一愣说道:“同归于尽?就为了一帮跟你没血缘关系的人,你要把命搭上?这也太冲动了吧,不值当啊。” 赵言知道要解释清楚和姜聿他们的交情得费半天劲,干脆反问:“兄弟又不是靠血缘定的,你就没有那种过命交情、亲如兄弟的朋友?” 这话一说,气氛有点僵了。 萧公子表情黯淡下来,摇摇头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身边围着的人倒是多,但他们都不敢,算了,不提了。” 赵言脑子里立马蹦出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皇亲国戚的故事,有点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说道:“那你活得还挺憋屈的。” 啪! 就这么一拍,萧公子反应却特别大。 他猛地甩开赵言的手,脸色也绷紧了,带着点恼火。 赵言有点懵道:“我手上有刺啊?” 萧公子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尴尬地笑笑,顺手把垂到眼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扯开话题道: “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别人碰我,赵兄在安平干哪行的?看你今晚这架势,该不会也是道上混的吧?” “打猎,酿酒,种地,啥挣钱就干什么。”赵言也没多想,反正有钱人家毛病多,随口答了句。 萧公子夸了一句,但口气又一转:“赵兄这身手和胆量都是一流,窝在小地方确实可惜了,可惜你不通文墨,不懂诗词,也不读圣贤书,不然我还能推荐你去做个官。” 啪! 赵言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撂。 他哈哈笑了几声,开口道:“诗词文采?萧公子这话可不对了,我李某人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没用,可没说过自己不会。” 萧公子眼睛一亮,问道:“赵兄读过书?” “何止读过,写诗作赋那也是随手就来。”赵言咧嘴一笑。 “那正好,请赵兄就以现在这江上月亮为题,马上作一首诗怎么样?”萧公子顺势邀约。 赵言却摇了摇头。 “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干。” “我看你是怕露馅,硬装吧?” “我要是作出来了呢?” 萧公子低头摸了摸,从腰上解下一块羊脂白玉放在桌上说道:“那我就把这玉佩送你,但话说前头,你要是作不出来或者糊弄人,就得把之前在翠云阁用的那火器给我。” 赵言抬眼一看。 那玉佩润得透亮,月光一照更是晶莹。 就算他不懂行,也看得出这东西绝对值钱。 扔当铺里,少说也得一万两往上。 有钱人真是招人恨啊! 随便打个赌,就够手下弟兄们混上三五个月了。 赵言心里暗骂一句,使劲憋住高兴,装出为难的样子说道:“行吧,那我今天就破例显摆下文采。” 他穿越前在部队待了不少年,基本没沾过文学的边,但九年义务教育还是让他脑子里攒了不少好诗好句。 第二百一十三章:请求 说到月亮。 赵言站起身,望向远处那条滚滚流淌的大江。 这会儿月亮明晃晃的,星星没几颗。 银白的月光照下来,江面和天都快分不清了,潮水一下下拍着岸,溅起老高的浪花。 他顿时心里有底了。 “冶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这两句。没等萧公子仔细琢磨,就又听他接着念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冶江无月明?” 这其实就是那首号称“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只不过他稍微改了改地方。 开头这四句一下子把景给铺开了,气势够足,跟今晚的江边夜色正好对上。 萧公子一听,只觉得一股豪迈劲儿冲上心头,好像自己站在高处,看着月光底下的大江没边没际地往前奔。 他见识多,知道这四句诗从没在哪本诗集里出现过,摆明了是赵言现编的。 一想到这儿,萧公子看赵言的眼神更不对劲了。 这人讲义气、胆子野,还会酿酒做生意,更离谱的是文采居然这么猛? 安平这小地方,还能出这种人物? 他脑子里正乱着呢,赵言那边却没停嘴。 “江流宛转绕芳甸,应照离人妆镜台……” 他一句接一句,说得又顺又不拖沓,把整首诗一字不落地全念完了。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地,萧公子已经听傻了,连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都没察觉。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萧公子低着头把最后两句反复叨咕了几遍,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喘气都变急了。 “赵兄,这简直是能传千年的好诗啊!” “光凭这一首,送你进文渊阁都不过分!” 文渊阁,那是大遂朝廷搞的,专门收几百年来顶尖文人写的最好诗文。只要能被选进去,名字基本就能一直传下去了。 大遂的读书人几乎都把这地方当成一辈子最高的荣耀。 赵言听了笑笑,他当然清楚这首《春江花月夜》有多厉害,放到哪个朝代都算得上文学里的宝贝。 但对萧公子说什么进文渊阁,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说道:“进了文渊阁能怎样?” “那肯定能名留青史啊!” 赵言摇头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挺认真地说:“哈哈……名留青史又能怎样呢?” 人死之后是留好名还是坏名,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那些文人圈子里的名声,说到底都是虚的,没什么用。 诗词歌赋这种东西,永远只在太平年代有点用处,装点门面罢了。赶上现在这种乱世,就算你肚子里再有墨水,也比不上一顿饱饭、几块能种的地来得实在。 听他说完,萧公子脸色有点不好看说道:“赵兄这话也太绝对了。读书人也能治理国家,咱们大遂朝廷里,靠文章做到一品官的也不是没有。” “再说了,如今大遂明明国力正盛,你怎么能随口说是乱世?” 夜风一吹,赵言觉得有点冷,酒也醒了几分。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贵公子,心里默默叹气。这位估计从小锦衣玉食,被保护得太好,根本不清楚外面变成什么样子,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现在的大遂,里头有问题,外面有强敌,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哪儿来的“国力正盛”? 赵言想了想,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我没说书生不能治国,我是说诗词歌赋没用,诗写得再好,能让边关的突厥和蛮兵退军吗?能多给军队造几副盔甲吗?能让老百姓不饿肚子吗?”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赵言也想过学那些里的主角,靠背几首前世的诗出名。 可结果呢?底层百姓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欣赏诗文? 那些当官的、有钱的,更看重权力、钱财和享乐。 至于科举更别想了。 现在大遂实行的是举荐制,能当官的都是豪门大族,或者祖上就是当官的。 阶层分明,很难跨过去。老百姓世代是老百姓,官员世代是官员。 萧公子听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心里总觉得可惜。像赵言这样有才的人,在这个时代居然只能靠跟人打架斗狠、酿酒卖货过日子,让他觉得像是珍珠被埋进了土里。 “难道这天下,真的已经差到这种程度了?”萧公子低声自语,“我以前读的那些圣贤书,难道都是没用的吗?” 赵言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没接话。 圣贤书当然不是没用,只是不适合这个时代。 乱世里,能靠得住的只有武力,是刀剑和兵马。 文明、学问、知识,都得等到有了足够的力量保护之后,才能好好发展。 萧公子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刚才我还想着,能不能举荐赵兄入朝为官,但听你这么说,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只是可惜了你这一身才学,居然只能在市井里跟帮派的人拼命斗狠。” “哎,就盼着以后大遂能把边患彻底解决了,朝廷也清清朗朗的。那样的话,赵兄你就不用再为过日子发愁,可以好好施展才华,成了太平年月里最亮眼的那颗星。” “那就借萧公子吉言了。” 赵言端起酒杯,他眼下在安平稳稳当当的,其实就挺好。 真要是进了朝堂,卷进那些大人物的党派争斗里,恐怕想抽身都难。 以前的丁知府、董大人,哪个不是一方大员,背后有家族有靠山,结果呢?死得那叫一个惨。 自己这点本事,还是别去搅那浑水了。 两人轻轻碰杯,一口干了。 赵言伸手把桌上那块玉佩拿起来晃了晃,笑道:“不过,这写诗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起码今晚我还从公子这儿赢了件好东西,照先前说好的,这东西我可就不客气啦。” 萧公子眼珠转了转,低声说道:“玉佩你拿走,但我也有个请求。” “你说。” “刚才赵兄作的那首诗,能不能送给我?” 赵言咧嘴一笑,用同样的话回道:“尽管拿去,诗题嘛,就叫《冶江花月夜·赠萧公子》,怎么样?” 萧公子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抽了三十鞭 赵言摸着下巴,在“留名青史”这行里,史书上有些人靠的是真本事,有些人靠的是“会蹭”。 比如李白的头号粉丝汪伦,又比如“怀民亦未寝”那位张怀民。 萧公子身份虽然不低,但想光靠他自己被后人记住,恐怕有点难。借着这首诗,他说不定也能像其他世界里那些前辈一样,蹭上一波,让自个儿的名字被后人念叨念叨。 那这玉佩就当是我的辛苦费了。 赵言看了眼手里的玉佩,心安理得地收进怀里。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就要名传后世了,萧公子情绪越来越高,兴奋地拉着赵言一杯接一杯地喝,两人之间的称呼也从“赵兄”“公子”变成了更亲热的“兄弟”。 谁也没多打听对方的底细,默契地没往下深问。 酒喝了好几轮,月亮都偏西了。 赵言看样子也喝多了,话多了起来说道:“兄弟,我跟你说啊!兄弟,你这人真不错,不像平常那些当官人家的子弟,兄弟你……” 萧公子脸红扑扑的,摇摇晃晃站起来,连声说道:“赵兄,我真喝不下了,这大冷天的,咱俩还是早点回舱里歇着吧,下次有机会再……” 正说着,船忽然碰上一股急流,猛地晃了一下。 萧公子没站稳,一下子跌进赵言怀里。 瞬间,赵言闻到一股淡淡的、挺好闻的香气,他两手扶着萧公子有点单薄的身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兄弟,你……还挺香的啊!” 夜风吹过来,月光淡淡地洒在江面上。 赵言盯着萧公子近在眼前的脸,莫名觉得有点好看,甚至透着点儿勾人的意思。 “啪!” 过了几秒,萧公子一把挣开赵言,脸上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怎么,浮起一层红,转身就匆匆下了甲板。 直到人影看不见了,赵言才回过神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看了看。 玉佩是圆的,上面刻着鸳鸯和鱼的花样,这花样,一般是姑娘家才戴的。 “萧公子,该不会是女的吧?”赵言眼睛微微睁大,之前总觉得俩人相处起来别别扭扭的,这下好像全说得通了。 自己居然劫了个身份不简单的姑娘,还硬拉着人家喝了半晚上酒? 闹了这么一出,后半夜倒是安静。 第二天一早,赵言还没醒透,就被姜聿推醒了,客船正慢慢靠岸。 前面是座山城,晨雾里,隐约能听见码头上工人吆喝的声音。 “言哥,到远明城了。” 姜聿壮得跟头牛似的,在齐州府受的伤,睡一觉好像就缓过来了。 这恢复劲儿,赵言看得都有点眼红。 赵言问道:“萧公子呢?” 之前和流云帮说好了,到这儿就放萧公子走,他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比如把人扣下,找马爷敲笔赎金。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萧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出身,这回劫他,也是因为昨晚他主动帮自己解了围。要是反过来坑人家,自己心里过不去,更会惹上大麻烦。 “赵兄。”姜聿还没答话,身后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萧公子走了过来,脸色带着倦,估计昨晚没睡好,他……不对,现在该用“她”了。 她望了眼不远处的码头,理了理衣襟,神色又恢复成之前在翠云阁那副冷淡傲气的样子说道:“靠岸后有人接我,你们不必管,自便就是。” 见她只字不提昨晚的事,赵言也很识趣地没多问,只抱了抱拳说道:“萧公子保重。” 船靠了岸,码头上早有三十几个骑兵等着,人人披甲。 一见萧公子上岸,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 这场面,把船上的范远彬他们都看呆了。赵言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隔了好几米,都能感觉到这帮当兵的身上那股狠劲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赵言以前在战区王牌军待过,一眼就认出来,这些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兵,跟安平林剑手底下那些卫所军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就算跟他熟悉的背嵬军比,光看气势,这帮人也丝毫不差! 萧公子跨上一匹枣红马,扬鞭一挥,带着军士们调头就走。 “姜聿,掉头,回安平。” 赵言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心里那点波动也慢慢平了。 昨晚俩人聊得挺投缘,后来气氛还有点说不清的暧昧,甚至互相送了东西,算是交了心。可是…… 赵言也没指望她会因此就死心塌地爱上自己,更别说演一段多感人的戏码了。 公主嫁穷小子、王子娶灰姑娘,那都是说书人编的。 现实里,终究得讲个门当户对。 漕帮的汉子们听令升帆,慢慢把船调过头,正要划桨顺流离开,码头上突然又响起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 是萧公子回来了。 她骑马冲到岸边,一勒缰绳,朝着船喊道:“赵言,那块玉佩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很贵重!下次见面要是弄丢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可能是骑马太急,她头发散了下来,黑发披肩,那股英气减了些,反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和。 “这是个姑娘?”姜聿闻声看去,眼睛都瞪圆了。 赵言心里那潭刚静下来的水,好像又晃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突然笑道:“那你可得早点来找我,我又穷又爱钱,过几天要是没饭吃了,说不定就把它当铺里卖了。” 萧公子一听,先是一愣,接着气得喊道:“那我就把你那首诗抄在草纸上,扔茅房里给人擦屁股。”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走了!” 赵言摆了摆手,客船顺水而下,渐渐消失在萧公子的视野里。 哒哒!哒哒! 直到船彻底看不见了,后面静静等了半天的一个军士才走上前,低声说道:“小姐,该回府了,您昨晚在齐州府出事,王爷很生气,半夜就把姓马的叫去,抽了他三十鞭。” 萧公子没接话。 那军士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王爷还吩咐,让我们把绑您的那些人全杀了,家属也不留。陈将军昨晚已经带人去洪州府那边的河道埋伏了,等船一到就动手。” 第二百一十五章:麻烦可就大了 萧公子猛地回过神来,一双凤眼里全是火道:“胡闹,赶紧用雁鹰给陈将军传信,叫他立刻撤回来。” 军士有点犹豫道:“可是王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 萧公子冷着脸问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听令了?” 那军士一听,连忙低头说道:“不敢不敢,属下这就去办!” 他是王府的亲兵,多少知道些府里的事。镇南王在大遂位高权重,封地最广,兵也最多。 可唯独有一桩心事,膝下没儿子,只有一个从小当儿子养的女儿。 这位就是眼前的萧公子,萧瑜,将来要继承王位的。 虽然入了冬,河水却没结冰。赵言他们坐客船,不到两天就到了洪州府。 一路上大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直到看见安平码头,才真正松了口气。 总算到家了! 赵言本来还担心路上会碰上水匪,或者被流云帮的人追上,没想到这一趟格外顺当。 上岸后,范远彬还带着后怕,对赵言说:“赵兄弟,这回多亏你出手,不然我这条命就得丢在齐州府了。” 他想起这几天的遭遇,忍不住骂了一句:“以后真不能随便信人,做生意,果然不能一下迈太大步。” “在洪州府、在安平,咱们还算有点底气,去了别人地盘,根本就是任人摆布。” 自从董大人和丁知府倒台,赵言和漕帮合伙做的三月春生意越做越旺,市场扩到了周边县城,银子没少赚。 或许正是太顺了,范远彬有点飘,戒心也松了。 没仔细摸清底细就轻信了那个马爷,结果一脚踩进坑里,货被扣了,人差点也没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流云帮为什么突然翻脸,那个姓马的到底图什么,非要扣你们的人货?”赵言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齐州府闹了一场,流云帮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齐州府和洪州府隔得几百里,他们现在手伸不过来,可这仇结下了,不解决早晚是个麻烦。 “这事我来查,多花点钱找探子也行。流云帮在齐州府势力大,可人一多,秘密就藏不住。”范远彬把这事揽了下来。 毕竟祸是他惹出来的,他现在恨那马爷恨得牙痒。 漕帮跟赵言合作,往外地卖三月春,但货都是从春意坊现款结清才拉走的。 这回被扣的几船酒,让范远彬足足亏了两三千两银子。 可钱还是小事,最让他忍不了的是在流云帮私牢里受的那些罪,又打又辱,浑身是伤,到现在动作大点还疼得咧嘴。 范远彬咬着牙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绝对要让那老东西付出代价。” 范远彬拳头捏得死紧,脸都气得直抽抽,眼神里全是恨意。 赵言拍了拍他肩膀,转头朝姜聿一招手说道:“有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聿子,走了。” 这趟去齐州府,狩猎队的兄弟还有赵晓雅他们都提着心,这会儿在家肯定早等急了。 赵言让小白龙先赶回去报信,自己和姜聿则骑上漕帮留在码头的两匹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春意坊。 …… “哥,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刚迈进春意坊的门,赵晓雅就直扑过来,眼睛微微发红,声音颤道:“你知道我这些天多担心吗?在齐州府没出什么事吧?伤着没有?” “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怕你回不来了。” 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赵言随手揉了揉她头发,咧嘴笑道:“对你哥有点信心行不行?这么多年来,多少想弄死我的人,最后不都自己进了土?” 赵晓雅拉着他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圈,确实一点伤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姜聿大步从后面走进来,闷声嚷道:“晓雅妹子就光顾着关心你哥?言哥是没事,我在齐州府可没少挨揍,你看我这眼眶,现在还青着一块呢!” 听他这么一说,院里几个女眷和赵晓雅都抬头看去。 姜聿身上那件衣服又是血又是土的,破了好几处,脸上挂着没全好的疤,胳膊上也有淤青,尤其左眼周围紫了一大片,看着确实挺惨。 赵晓雅先是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再听他说话嗓门挺足,不像有大事,就故意撇撇嘴说道: “聿子哥,你平时不是总说自己特别能打,一个顶十个,连我哥都打不过你吗?怎么这回被人揍成这样?” “哎哟,搞半天以前都是吹牛呀?” 姜聿一脸憋屈,瞪着眼反驳道:“我什么时候吹牛了,都怪姓马的那老东西太阴,偷偷在茶里下药,我硬撑着还捶趴下五个呢!要不是被下了药,那老家伙哪抓得住我?” “等等,我啥时候说过言哥打不过我了?晓雅你这丫头,挖坑让我跳呢!”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对了,贾川大哥还在城外练兵呢,我这就叫人去送个信,他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赵晓雅忽然想起来,转身就要去安排。 赵言却伸手拦了她一下说道:“不用,我和聿子就是回来报个平安,马上还得赶去大龙山。” 这趟齐州府走下来,赵言更觉得自己这点本事不够看了,手下这帮兵非得赶紧练出来不可。 来到这世界以后,他好几次靠吹背景、摆架子吓跑对手,表面是从容,心里其实没底。要是真够强,谁乐意整天装腔作势? 要是手下这一千来个兵,个个都能像背嵬军那么能打,别说齐州府这点地方,就算是京城他也敢直接闯! 赵晓雅心疼地劝道:“这就走?好歹吃顿饭啊!一路赶回来,家门都没进热乎就要出城,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赵言温和的说道:“听话。” 赵晓雅撇撇嘴,虽然不情愿,也没再多说。 赵言看她这样,解释道:“边境上突厥和蛮人都不安分,几个州府里头也暗潮涌动,要是开春前兵还练不出来,我们麻烦可就大了。” 当初宝禅寺老和尚说的话,赵言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已是深冬腊月,天冷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 可雪一直没下。 第二百一十六章:四处逃散 大遂都这样,关外更是苦寒。突厥和蛮人习惯住帐篷草棚,根本不挡寒,今年冬天估计得冻死不少牲口。 等到开春,他们肯定会南下闯进大遂抢粮抢物。 到时候洪州、并州、齐州这几个地方,肯定第一个遭殃! 赵晓雅虽是女子,也分得清轻重,立马回屋拿了件干净棉衣给姜聿换上,又包了些饼和熏肉给他们路上吃。 赵言和姜聿只在春意坊待了一刻钟,便匆匆拎上行李出城去了。 …… “杀啊!” “左边的人顶住!” “弓箭手,看旗!射他们的骑兵!” “傻了吗你们,步兵看见骑兵冲过来不躲?还想硬扛?人撞得过马吗?躲开正面!避其锋芒懂不懂!” 大龙山青杀口的荒野上,两拨人正打得激烈。一队手臂绑红布,一队绑蓝布。 贾川和小武手里抓着令旗不停挥动,两边人马随着旗号变动阵型,骑兵、步兵、弓箭手互相配合着。动作虽然还有点生,却已经有点正规军的模样了。 戾! 一声鹰啸突然划过天空。 小白龙出现在战场上空。正趴在战场外大石头上打盹的熊罴一看见它,立马精神了,仰头朝天上吼了几声,脑袋转来转去,鼻子使劲嗅,像在找什么。 熊罴和小白龙都是开宝箱开出来的,比一般动物聪明不少。 当初赵言离开安平时就带着小白龙,现在它出现在大龙山,那不就是说,主人回来了! 熊罴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立刻跳起来,朝西边开出来的山路冲过去,快得跟一道黑影似的。 紧接着,马蹄声传来,赵言和姜聿两人出现在山路那头。 “哟,熊罴,几天没见你又胖了!” 赵言翻身下马,一把接住扑上来的猎犬,“在山里伙食挺好啊。” “言哥儿!” “东家!” 本来正打得起劲的两边人马一下子停了手。贾川和大柱他们高兴地骑马围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赵言,见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说道:“总算回来了!” “你这两天没消息,可把我们急坏了。昨晚我跟大柱还商量,要是再没信儿,我们就带人去齐州府找你了。” “聿子哥脸怎么伤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问,赵言只简单说了几句,其实流云帮想干嘛,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 “他们为什么动手不重要。咱们只要攒足实力,以后把地盘扩大到齐州府,到时候该算的账再算。”赵言朝人群里看了一圈,问:“老贾,最近这儿怎么样?” 自从拉起这支私兵,当过兵的贾川就成了赵言之下管事的。练兵、置办装备、日常杂事都是他在张罗。 原来狩猎队的那帮兄弟也都在队伍里混上了职位,最少也是个百夫长。 姜聿更不用说,他身手好、力气大,自然当了先锋。 “你们接着练。”贾川朝其他人摆摆手让他们散开,然后一件件汇报道:“言哥儿,咱们现在一共有一千二百八十二个兵,一百八十匹战马,铁甲两百二十套,弓弩差不多人手一把。” “主要用的武器是长矛、朴刀和马槊,另外每人配一把短刀。” 冷兵器时候,骑兵肯定比步兵能打。 但自从马帮垮了以后,安平这边就一直没人敢接手马匹买卖。 再说了,能当战马的马也不是随便拉一头就行的,既要跑得久,又不能太容易受惊。 不然一上战场,光听喊杀声就得吓破胆,那还不如别骑马。 “骑兵还是少了些。”赵言摸了摸下巴。 贾川苦笑着摇摇头,掰着手指数道:“就算有林剑和曹大人帮忙,这年头想买好马也不容易。 现在边境三天两头出事,大遂国内人心惶惶,战马、铁器这些价钱蹭蹭往上涨,半年前,一匹春阳马才二十两,现在都涨到八十两了,就这,还经常有钱都买不着!” 养兵本来就是烧钱的事,造兵器、买战马、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大开销。 这才不到半个月,一千多人的队伍已经花出去八千多两银子,跟流水似的。 赵言是见过战场上的情况的,骑兵对步兵,优势太大了,正面碰上根本没法打,说道:“贵也得买,钱的事你别操心,只要有好马,就下重金买回来。咱们这一千人里,至少得有三百个骑兵!” 贾川用力点头说道:“明白。” 赵言指了指正在对练的士兵,问道:“练得怎么样了?现在他们战斗力能到哪儿?” 贾川得意的笑道:“人数一样的话,比林剑手下的卫所兵只强不弱,我们招的都是穷苦出身,特别珍惜这机会,练起来谁都拼命,没人敢偷懒。”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皱眉道:“不过,最近我虽然一直在搞对战训练,打得是热闹,可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不会真要命,等真上了战场,到底能发挥几成,那就不好说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在大龙山练得再好,终究也只是练。 真想看出成色、练出胆魄,还得靠真刀真枪干一场。 赵言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实战机会?有啊,眼下就有,记得虎头山吗?” “虎头山不是被陆易凌剿了吗?大当家铁熊都死了,那儿早成废墟了。”贾川挑起眉毛。当初虎头山在安平确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手下喽啰一大堆,守军和衙门都拿他们没辙。 可后来一场大火,黄巾教动了手,铁熊死了,山寨也烧光了。 以前让人提起来就害怕的土匪窝,早就没人了。 “虎头山是没了,可当初山里的那些土匪又没全死绝,还有些在安平城外到处流窜呢。” 赵言说起当初的事,陆易凌在安平的时候身边没带多少人,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个。他们那次是趁夜偷袭,直接干掉了铁熊,并没有大张旗鼓围山清剿。 这么一来,虽然把虎头山那几个领头的给解决了,山寨再也成不了气候,可手下那一百多个小喽啰不可能全逮住。山寨一起火,他们早就四处逃散了。 现在这些人就散在安平城外的村子、山里头,照样干着抢劫的勾当。 第二百一十七章:摆出架势 光这个月,县衙收到的各村镇报上来的流寇消息、求救信,就有三十多件。 “这些毛贼虽然闹不出大风浪,但正好让咱们的兵练练手,见见血,壮壮胆子。”赵言以前也是军营里出来的,很清楚胆量和气势对一个人打仗有多重要。 只有见过血、杀过人,胆子练出来了,才算是个真正的兵。 不然武艺练得再好、战术再熟,上了战场一看血肉横飞的场面就腿软,那什么都白搭。 “行。”贾川自己也是个老兵,知道实战要紧,马上接话说道:“言哥儿,咱什么时候动身?” 赵言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道:“我去县衙调卷宗,看看这帮流寇最近在哪儿窜。你把兵分一分,三十人一队,等我问清地点,就各自带人搜捕。 跟带队的老兵说清楚,杀流寇有赏,一个脑袋二两银子,杀人最多的那一队,额外再奖六十两。” “但有一条,谁敢杀害老百姓冒充功劳,只要被我查到,全队从上到下,一个不留,统统扔护城河喂鱼。” 军纪,是一支队伍最不能松的弦。纪律严明才有威信,有威信才能打仗。 杀良冒功、临阵逃跑,都是赵言绝不能忍的。 贾川抱拳应声道:“明白!” …… 安平城外三十里,东南边。 黄牛岗,这村子不大,总共一百来户,三百多口人。祖祖辈辈靠种地打鱼过日子,过得挺紧巴。 如今入了冬,村外小河结了冰,黄牛岗的人又少了个挣钱的活路,只能靠着家里那点存粮勉强撑着。 为了生计,村里不少青壮都趁冬天田里没活,进城找工打,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都快中午了,村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房顶飘着炊烟。 整个村子看着没什么生气。 在这缺衣少粮的冬天,家里老弱妇孺没什么力气干活,要么出门捡点柴火,要么就干脆窝在家里不动弹,躺在炕上靠睡觉省力气。大部分人家,一天只吃一顿饭。 但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打雷一样,突然打破了村子里的安静。 只见七八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大汉骑着马冲进村子,手里紧紧攥着斧头、长矛这些家伙。他们朝周围扫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狠笑。 黄牛岗这地方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村里哪有人家养得起马。有些听见动静的人从窗户缝往外看,一瞅见这群人不好惹,马上就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 砰! 一声闷响。 村口第一户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大汉接连闯进去,厉声喊道:“屋里的人听好了,爷爷们今天只要钱粮,不伤人命,识相的就自己把粮食、钱财,还有铁器都交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回应也没有。 “跟老子装死?”带头的那个大汉冷哼一声,冲上去一脚就把那扇快散架的门给踹开了。 紧接着,屋里传出几声尖叫和求饶,一个老太太被他抓着头发从里面硬拖到了院子中间。 “老东西,你家粮放哪儿了?” 大汉把她狠狠往地上一摔,举着亮晃晃的刀在她脸前晃了晃:“快说!” 老太太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一双干瘦的手裂满了口子。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声音颤道:“好汉,行行好,放过我们吧!今年收成不好,秋天又交了皇粮,家里米缸早就空了。” 她话刚说完,另一个强盗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厉声说道:“二哥,这老东西骗人,你看,这袋子里不就是米吗?” 带头的汉子一听,眼神一狠,抬脚就把老太太踹倒在地,冷笑道:“连你爷爷都敢骗?” “好汉,好汉,真不行啊!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粮了,你拿走了,我们祖孙俩都得饿死。我老了死活无所谓,可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 老太太被踹倒后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抱住大汉的腿,连声哀求:“你行行好,这不是米,是我孙子的命啊!” “啪啪啪!” 老太太的哀求没换来一点心软,反而被那大汉抬手连着抽了好几个耳光,顿时打得鼻子冒血,倒地不动了。 “奶奶!”屋门口,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踉踉跄跄跑出来,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使劲摇,却怎么也没反应。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被打昏了,还是身子太弱已经没气了。 小男孩抬起头,眼泪哗哗往下掉,扑到大汉身边又打又咬,哭喊道:“你们是坏人,你们害死我奶奶,我要打死你们。” 大汉顺手把他拎起来,朝村子里环视一圈,突然扯着嗓子吼道:“小兔崽子,全村人都给老子听好,今天要是不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这老太婆和小孩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他举起手里那把刀,对着小男孩的脑袋就直接劈了下去。 那些躲在门窗后偷看的村民,见到这情景,吓得腿都软了,赶紧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惨剧。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嗖地一声飞过来,快得像道黑影,不偏不倚扎进了大汉拿刀的手,箭从手背射进去,从掌心穿了出来。 “啊呀!” 大汉疼得大叫一声,只觉得手掌像被钻穿了一样,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 “谁?哪个暗算老子。”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一脸凶相,忍着痛抬头朝箭射来的方向瞪去。院子里另外几个同伙也紧张起来,纷纷摆出架势。 可紧接着,他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又惊又怕,像见了鬼似的。 只见村口来了几个骑兵,穿着铁甲,手里拿着弓。最前面那个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他后面,二十多个拿长矛、朴刀的步兵迅速散开,把院子四周全堵住了。 “是官兵!” “官府的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老天开眼啊!官府还没丢下我们不管!” 看到军队出现,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村民全都激动起来,推开门跑出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手掌被射穿的那个盗匪往后退了两三步,不敢相信说道:“怎么会有军队?安平那边的守军和衙役不都是混饭吃的吗?怎么会出城管这事?而且这箭法……” 第二百一十八章:连连道谢 他眼神扫过那些士兵身上的铠甲,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瞳孔一缩说道:“你们不是卫所兵,不是官府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他是虎头山垮了之后逃出来的,跟守军、衙役打过好几次交道,认得他们的衣服和铠甲。 “没想到一个流寇,眼睛还挺尖。” 赵言骑在领头的战马上,不紧不慢地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从高处看着下面那七八个盗匪说道:“听好了,这些都是我赵言的兵,打的是赵字旗。” 手下兵第一次真刀真枪动手,赵言不想错过。 再说,跟着兵一起行动,既能拉近关系,又能慢慢在军中立起威信。 “啊?不是官府的人?” “赵言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以前靠山屯的那个猎户,后来进城发了财。” 村民们听了,低声议论起来。 那盗匪大汉一听这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眼睛瞪得老大,话都说不出来,光听见喉咙里“嗬嗬”地响。 不光是他,旁边几个同伙也都一脸骇然。 是靠山屯的赵言! 当初就为了一颗熊胆,虎头山跟他结了仇。大当家铁熊领着他们在进城路上设伏,结果半路撞上狼群,兄弟们死伤惨重。 要不是那回损失太大,后来陆易凌夜袭的时候,他们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 大汉眉心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满是恨意的话说道:“居然是你,当初要不是你,我们也不会落到这地步,你该死!” “哟,还挺硬气,不求饶反倒想动手?” 赵言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他本来以为这群盗匪看见这么多甲士,肯定吓得腿软求饶,没想到还挺扛得住。 赵言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道:“也好,这样才有点意思。要是杀一群不敢还手的绵羊,那多没劲。” “来人,听令,全宰了,一个都别留。” 话音一落,几名骑兵立刻策马冲上前,长矛一挺,朝着那手掌受伤的大汉就刺。 赵言手下这些兵,原本都是穷苦出身,在安平这一带过日子,谁没受过虎头山的气? 抢钱、抢粮、抢女人、抢牲口…… 哪家没遭过他们的毒手? 就算这些兵还没真正杀过人,可心里憋着火,胆子就壮了不少,一出手就奔着要命去。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那两个骑兵把大汉挑死之后,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们本来以为这一步会很难迈出去,可亲眼见过这群人干的那些事之后,才发现杀人也没那么难,跟宰猪宰羊差不了多少。 另一边,步兵也冲上来了。 他们人多,又拿着长矛,一个照面就捅死了三个匪徒。 剩下几个见势不对,转身就想上马逃跑。 唰! 士兵们没追,很有默契地从背后摘下弓,搭箭就射,当场又把三个人射成了刺猬。 只剩下最后一人,身中两箭摔下马来。 他忍着剧痛四处一看,猛地冲进旁边一户人家里,在一片惊叫声中,拽了个妇人出来,刀架在她脖子上说道:“都别动!谁敢上前,老子一刀捅死她!” 盗匪手里攥着把尖刀,刀刃正压在那村妇的脖子上,稍一使劲,血就渗了出来。 “救我!”村妇哪经历过这个,当场吓得魂都快没了。 “东家,这……”一旁的士兵们也看愣了。 这些日子,贾川是教过他们骑马射箭、排兵布阵,可从来没说过遇上劫持人质该怎么办。 那盗匪见状胆气也足了,咧嘴狞笑道:“赵言,叫你的人给老子让条路出来,不然这女的就没命了。” 赵言抬了抬眉梢,他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轻轻摇头说道:“贾川教的东西,到底还是有没讲到的地方。今天正好,我给你们补一课。” 说着,他抽箭搭弓,对准了妇人和盗匪,声音平静道: “两军交手,胜败关系着几百、几千甚至上万条命,绝不能因为一个人质就停下,要是有人拿这个要挟你,那就连人带贼,一起杀。” 打仗不是过家家。两边一动兵,牵扯的人马粮草无数,决定的是一城、一州甚至一国的命运,哪能为了一个人的死活就罢手? 以前赵言在影视剧里没少看见这种桥段:主角大军都压到城下了,就因为心上人被对面抓了,立刻收兵,白白浪费大好局势,最后还得了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名声。 可现实中真遇上这事,最真实的反应,恐怕就是《亮剑》里李云龙那句“开炮”! “赵言,你真敢放箭?” 最后那名盗匪眼睛瞪得老大,手上的刀不由得又压紧了些。 “她跟我非亲非故,有什么不敢?”赵言冷笑一声,两臂发力,弓弦瞬间拉满,手指一松。 咻的一声尖响,箭离弦而去。 “啊!” 妇人惨叫一声,箭已扎进她腹部,力道未减,继续向后穿去。 盗匪瞳孔一缩。 箭头已从妇人身后透出,钉进了他的身体! “你够狠……” 盗匪浑身发抖,眼里全是绝望,只觉得力气正飞快流失。 周围早有准备的士兵一拥而上,眨眼就把他砍倒在地。 “给这位大嫂止血,送城里医馆去。” 见盗匪都已解决,赵言这才下马走上前,看了眼妇人的伤,随即吩咐众人清理战场。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么做,一是为了教这些兵,二也是眼下最干脆的选择。 刚才要是放跑那土匪头子,等他养好伤肯定又拉一帮人来祸害村里。这种祸害不能留活口。 赵言心里清楚,不能为了一个人,给往后埋更大的祸患,害死更多无辜的乡亲。 “赵将军,您真是救星啊,救了咱们全村几百条命。”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从人群中颤巍巍走出来,扑通跪倒在赵言面前,激动得直磕头说道:“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他一跪,周围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连连道谢。 这年头,连守城的官兵和衙门差役都成了只会欺负老百姓的恶人,谁想得到赵言一个没官职的平民,竟带着兵干起了为民除害的事。 在这些村民眼里,这支打着“赵”字旗的队伍,简直就是老天派来救他们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该有的回报 这时候,最早被土匪闯进门的那家老奶奶也慢慢醒了过来。她先是惊恐地搂紧小孙子,直到看见地上那些被砍得不成形的土匪尸体,才总算松了口气。 “奶奶,那个大哥哥可厉害了,他救了狗蛋,还把坏蛋全都打死了。”小男孩指着赵言崇拜的说道。 老奶奶眼泪直掉,抱着孙子就要磕头,说道:“恩人呐!刚才我真以为我们祖孙俩要没命了,您的大恩,老婆子我一辈子记得。” 看到这场面,不止赵言,他手下的兵士们也心里发热。 剿匪不仅能练兵,更关键的是,能得民心! 当年黄巾教为什么能那么快闹起来?陆易凌为什么一年就能聚起几万人?不就是因为他们得了这些穷苦人的心吗? 赵言嘴角轻轻一扬,面对村民的跪拜只是沉声说:“大家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我赵言以前也是苦出身,知道日子有多难。只怪我本事还不够大,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剿匪除恶。从今往后,附近哪里有土匪恶霸作乱,你们尽管来找我报信。” 村民们听了,一个个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世道,土匪、恶霸、官府,谁都把老百姓当肥肉啃,谁替他们出过头? 一个年轻小伙盯着赵言和他身后那些穿戴整齐的士兵,满是期盼的说道:“恩人,我想跟着您干,我也想杀土匪,保护乡亲。” 人群中,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 他这一开口,顿时又站起十几个人,都说愿意跟着赵言,不要报酬也干。 赵言心里高兴,脸上却没显露什么。 剿匪练兵,这法子果然一举两得。 以前赵言招兵还得开高工资才能拉到人,可现在倒好,这么多人自己找上门来要跟着他干。 这大概就是得人心了吧。 赵言深吸口气,看着眼前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很认真地问道:“跟着我可不光是打土匪,往后说不定还得跟突厥人拼命,会丢性命的,你们真想清楚了?” 突厥?这名字让小伙子们全都一愣。 那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狠角色!就连大遂边军都常吃他们的亏,要是真跟了赵将军,以后岂不是要对上那群传说里跟野兽一样的兵? 青年拧着眉,带头开口道:“突厥又怎么样?在村里窝窝囊囊待着,不知哪天就被山匪或官府弄死,还不如上战场和外人痛痛快快打一场!就算死了,好歹也留个名声!” “赵将军,我们愿意跟你,收下我们吧!”一群人都喊了起来。 赵言扫了他们一圈,咧嘴笑道:“行,既然你们不怕死,那就来我手下干。刘贵,把名字都记下来,一会儿收拾东西,一起回大龙山。” …… 三天过后,派出去剿匪的各路人马陆陆续续都回到了大龙山的庄子里。 这几天没白忙,各队不光宰了几十个土匪,还带回来一些想入伙的壮实汉子。 赵言一个个查了这些人的身子底细,没问题就全收下了。 这么一来,他手下的兵从原来一千两百多,变成了一千四百二十人。 队伍眼看着越来越壮,势头一天比一天猛。 北风呼呼刮过野地,天是越来越冷了,可今天安平城里却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店铺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了对联,连走在路上的人脸上也带着笑。 今天是腊月三十,明天就是大年,春节。 该过年了,春意坊门外停了十几辆拉货的大车。 赵言走到车后掀开布篷,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猪肉、鸡鸭蛋、米面,各样吃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斤。 一个矮胖的货商凑过来,笑着从怀里掏出张单子,说道:“赵掌柜,年底货源紧,我跑了好几家才给您凑齐这些。您对对数,没问题的话,咱们把尾款结了吧?” 赵言眼下在安平城主要做酒和辣椒油的买卖,除了梅花楼,还有四五家酒楼跟他合作。 这些酒楼的食材采办自然用不着他操心。 今天这批吃的喝的,他都有安排。 “陈胖子,你急啥?还怕我们赖账不成?”姜聿一翻身爬上马车,把东西清点了一遍,突然觉得不对:“单子上写的萝卜跟大豆呢?怎么车上没有?” 货商一脸为难,忙解释道:“虎爷,您也清楚,最近赵掌柜搞的那个辣锅子在安平卖得红火,豆子都收去做豆腐了,萝卜……这玩意儿现在价也高。” 这年头,火锅里能涮的菜还没后来那么多花样。除了牛羊肉片,剩下也就是豆腐白菜、香菇藕片这些。豆腐、豆皮成了主打菜,价钱跟着火锅的火爆也水涨船高。 赵言摆摆手,吩咐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东西,缺了就缺了吧。聿子,叫人称完重量就把账结了,天黑前把这些车全赶到大龙山去。” 姜聿答应一声就去办了。 赵言抬头看看有点阴的天,长长吐了口气。 这些肉、蛋、米面都是给大龙山那些兵准备的。他们大多穷苦出身,以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口肉,既然跟了他,就不能在吃喝上亏待人家。 每人分五斤肉、两斤蛋,再加点米面,看着不多,可加起来也花了快一千五百两银子。 要是普通商人,肯定心疼得不行。但赵言不这么想。 钱这东西,要是只攒着不花,就是一堆死物。花出去,才能换来实在的东西。 他拉的这支队伍,是以后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唯一靠山,说白点,就是保命的根本。 这些日子,赵言靠卖酒和开酒楼是挣了些钱,可大部分都投到这支队伍上了。 买战马、打兵器、做盔甲,每天花钱跟流水似的。 投进去这么多,就指望以后能换来该有的回报。 “呼……”赵言眯了眯眼,心里默默算了下时节。 春节一过,没多久就该惊蛰了。雷一响,天一转暖,事情恐怕就多了。 照孝明老和尚之前推算,不出三月,关外那些突厥和蛮人就得大举进犯大遂边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得在这两个月里,把大龙山里的城庄里外修整妥当,把这一千多人的队伍,练成一把能用的快刀。 第二百二十章:最勇猛的战士 晌午。 十几辆大车慢悠悠进了大龙山。 快到青杀原城庄的时候,山路两边突然“嗖嗖”射出几支箭,直直钉在路面上,箭尾还在轻轻发颤。 “什么人?敢往大龙山深处闯?” 七八个穿着新盔甲的壮汉从树后、土坡边陆续冒了出来,一个个拉弓搭箭,对准了车夫和队伍,脸色不善。 “是我啊!”姜聿一把摘下盖住半张脸的熊皮帽子,朝他们扬了扬手:“言哥儿,将军让我过来,给大家送点过年吃的肉、蛋和粮食。” 那群壮汉一看见他的脸,立马收了弓箭,抱拳喊道:“原来是姜大哥!” “赶紧,放行!” 姜聿笑着问:“怎么在这儿设上卡了?” 领头的伍长回答完,又指了指后面的山路:“李将军下了令,叫我们十四个营口轮班守着,不准生人靠近庄子。这附近已经建了十几处岗哨和箭塔。那头还摆了拒马和滚石,两边藏了二十几个弟兄,有人敢硬闯,直接拿下。” “这大冷天的,除了咱们谁还往外跑?差不多就行啦!”姜聿半开玩笑地说。 “那可不能马虎。”伍长一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还带着后怕的神情: “军令就是铁令,一点也松懈不得,昨天就有个偷懒的什长,该巡逻却带人躲山洞里睡觉,被贾副将逮个正着,抽了三十鞭,直接撵回家了。” 队伍越来越壮大,军纪当然也得严起来,不能再像以前管狩猎队那样随便。 大遂的军队为什么那么不顶用?军纪松散可是个大原因。 平时赵言在银钱和待遇上对士兵大方厚道,但他可不想养出一帮光会享福、偷奸耍滑的废物。 在这儿拿的比普通军队多得多,自然也得吃得了比常人更多的苦,才配留下。 谁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混日子,立马卷铺盖走人! “言哥儿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姜聿在心里暗暗感叹。 十几辆大车进了庄子,顿时引来士兵们一阵欢腾。 下午,庄子里就架起了十几口大锅,连皮带骨的大块猪肉往里一扔,炖得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几乎笼住了半座大龙山。 …… 塞外草原,在一处背风的矮洼地附近,散落着几十顶帐篷,在风里晃个不停。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忽然响了起来。 远处天边,十几名穿着羊皮袄的狼羌族骑兵正策马奔来。 帐篷帘子被掀开,有人探头出来。 等看清来人的装束,一群人顿时激动起来。 “是大王派来的传令兵!” “大王还没忘了我们,是来送过冬的羊皮和粮食的吗?” “长生天啊!这个冬天总算能熬过去了!” 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狼羌族的士兵骑马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展开,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开口说道: “大王传令,明年三月开春,就要发兵打大遂,现在开始征粮征人。” “每个部落上交牛羊粮草一百匹,不准少。” 草原上地广人稀,狼羌族不像大遂那样设州县管着,平时各部落散在草原各处,只有打仗或者有大事的时候才会聚到一起。 以前狼羌各部也互相打来打去,后来可达部出了个特别能打的头人,把各个部落全给统一了,成了大家公认的首领莫罗王。 当然,大遂那边的官员百姓更爱叫他狼蛮人。 因为这蛮人首领比狼还狠,统一部落之后,就年年带兵骚扰大遂边境,杀抢了好几万遂国人。 到现在边境旧战场上,还到处是破盔甲跟白骨。 跪在地上的蛮人一听都愣了,接着赶紧哀求道:“今年冬天太冷了,部落里牲口冻死快一半,草料也吃光了,连母牛都没奶喂小牛犊,现在只剩下些又病又瘦的牲口,要是全交上去,我们都得饿死。” 狼羌传令兵抬头往部落的牲口棚那边瞅了一眼。 只见那儿趴着几十只又瘦又蔫的牛羊骡子,在寒风里直哆嗦。 棚子外面虽然裹了毛毡,可根本挡不住冷风,缝隙里一直往里灌寒气。 “这是大王的命令,我只管传话。”看到这场面,士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随手把一支刻着狼纹的箭插在地上说道:“十天内不交齐粮食,部落里身高超过车轮的人,全砍头!” 说完,他转身上马就走了。 漠北,突厥汗国。 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兽皮袍子的年轻人骑着战马,站在焉落山最高的山崖上,迎着吹来的寒风,静静望着远处。 天上有两只大苍鹰正在互相扑打,争抢一只被抓到的野兔。 血从半空洒下来,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渣。 “大汗,这儿风太大,还是先回帐篷吧。” 年轻人身后,两个护卫走近低声劝道。 “托森、拓雷,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老爱站在这儿吗?” 突厥那位年轻大汗说话声不算凶狠,甚至还有点温和。 旁边两个手下互相看了看,默默摇头。 年轻大汗深深吸了口气,渴望道:“站在这儿,我能望见很远的中原。那儿没有漫天黄沙,没有年年干旱,土地也不像这儿这么贫瘠。 那儿有永远流不尽的江河,有暖和的风、滋润的雨,到处都是能耕种、能放牧的好地方。” “那儿还有气派的楼阁,高大的城墙,和最漂亮的女人。” 两名护卫听了,眼里也露出向往,低声接话说道:“听说中原皇城的柱子都是纯金铸的,住在都城里的女人,皮肤像玉石似的又滑又白。” “我们祖祖辈辈活在漠北,从祖先开始,就得跟野兽、风暴、干旱拼命。我们的身子和意志被磨得比虎豹更硬,我们是这世上最勇猛的战士。” 年轻大汗忽然抬起手,先指向突厥王帐的方向。 “可我不明白,凭什么我们只能困在这么苦寒的地方。” 他的手突然一转,指向远方的遂国。 “而那群没用的废物,却占着最肥的土地?” 两名护卫没吭声。 年轻大汗慢慢握紧拳头,狠道:“就这个冬天,各部饿死冻死的上千人,他们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死,是因为我没用。” 第二百二十一章:不怕露底 “要是能打下中原,我们的亲人就不用受这种苦。” 咚! 两名护卫单膝跪下,手按胸口说道:“大汗,这不能怪您,今年天气实在太反常……” 年轻大汗坦然笑了笑说道:“不用替我找理由,我是突厥的可汗,部落里任何闪失,都是我的责任。” 山风刮得正猛。 他望着遥远的中原,轻声却清楚地说:“传令下去,召集十万兵马。等春天一到,立刻南下,攻取中原。” “我要给我们的族人、给子孙后代,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让他们再也不用为活下去拼命。” 两名护卫一听都愣住了。 遂国这些年跟突厥交手是输多赢少,一路败退,可它毕竟曾经是大国,家里底子还在。 以前突厥最多也就派几千人马到边境抢一把,抢完就撤。 这回大汗居然要全线开战? 突厥人虽然善战,但粮草补给一直是个难题。万一短时间内打不下遂国,那肯定得败! “大汗,中原有句话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遂国就算烂了,也不是泥捏的。何况南边还有狼羌族那群蛮人盯着,要是我们和遂国死磕,他们肯定乐得捡便宜。” 拓雷话说得又急又快。 “什么?”赵言顿时睡意全无,整个人被惊得一震。 贞元八年头一天,他就听到这么个爆炸的消息。 自从陆易凌拉起黄巾教,虽说老是跟朝廷对着干,杀官差、劫官银,可在皇宫里头那些大人物眼里,黄巾教也就是一伙比较嚣张的土匪罢了。 但等到黄巾教起兵拿下博阳城,这事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黄巾教这下直接从土匪变成了“叛军”、“反贼”,是真真切切威胁到遂国皇室统治了。 “博阳府好歹也是一方州府,地方不小,城墙又高又结实,里面还有好几千守军,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打下来?”赵言一脸不敢相信地问。 大遂地盘是按省道、州府、县城这么分的,省道最大,州府其次,县城最小。 全国总共七个省道,下面管着二十三个州府。 博阳府在西南边,归清河道管,那儿的人向来彪悍,老百姓个个能打。 当年遂国太祖起兵打天下的时候,光为了打下博阳府就耗了好几个月,折了几千兵马才勉强攻进去。 如今这年头消息传得慢,可陆易凌离开安平也才两三个月。 这么短的时间,他要整顿人马、调动兵力,还把博阳府打下来,这一连串事情,就算齐太祖活过来也很难办到。 难道陆易凌真会什么法术不成? “我听说是黄巾教把城围住之后,博阳府里的老百姓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偷偷给他们做内应,趁夜里开了城门,还自己组织起来把府台衙门和统军衙门的几个官给绑了。 一整场仗打下来,黄巾教根本没费什么劲就把城占了。” 姜聿叹口气说:“这位陆教主,真是深得人心啊。” 赵言长长吐了口气。 陆易凌自打创建黄巾教,就一直在遂国各地杀贪官、传教,他的名字和做的事早就传开了,穷苦老百姓没几个不知道的。 这也正是想干大事的人必须走的一步,攒名声!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力量大着呢。 黄巾教轻松拿下博阳府,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赵言在安平带着手下剿匪杀贼,其实干的也是和陆易凌差不多的事。 “陆易凌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想在外族打进来之前推翻遂国皇室,组建一支像样的军队来对付外敌,保护好老百姓,他现在起兵,看来也知道了开春以后突厥和蛮人肯定会大举入侵。” 赵言摸着下巴,脑子里转得飞快。 大遂本来就烂到根了,外面有强敌盯着,内部还斗来斗去,现在陆易凌一起兵,局面只会更乱。 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太久了,眼看就要乱起来,我能准备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刚因为过年高兴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赵言站起来穿衣服,突然对聿子说道:“你替我传话给贾川,过了初三,让他挑三百个能打的兵,带上兵器马匹,跟我去临安县、清水县那几个地方转转。” 姜聿问道:“去干什么?” “剿匪。顺便搞点钱,壮大队伍。”赵言说。安平县里的土匪差不多清干净了,可旁边几个县还乱得很,他就打那些人的主意。 姜聿抓抓脑袋,问道:“剿匪没问题,可钱从哪儿弄?去揭官府的悬赏?” 赵言笑道:“那才几个钱?” 以前安平最大的土匪铁熊,悬赏也就三千两。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现在的赵言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养军队一天就要几百两。 三五千两扔进去,影子都看不见。 赵言咧咧嘴,说道:“临安、清水那几个县,都有马帮漕帮之类的,在当地扎根多年,底子厚,钱最多,我们就找他们要钱。” 不管太平还是打仗,钱永远最要紧。 姜聿愣了愣问:“我们要,他们就给?” 赵言两手一摊,说道:“不给就抢啊,黑道不就是谁狠谁说话吗?咱们现在有兵有将,还顶着镇南王的名号,不拿来用用太亏了。” 其实这些年,大遂民间帮派、富商不少,靠手段攒了不少家底。当地官府不动他们,一是可能私下有勾结,二来,也许早就把他们当肥猪养着,等哪天朝廷缺钱了,再动手宰。 “当初董大人悬赏我们,旁边几个县的帮派可没少来凑热闹,这笔账我一直记着,现在正是算的时候。”赵言握紧拳头,眼里闪过一道光。 这段时间生意虽然不错,也算日进斗金,可自从经历大掌柜那件事,赵言才明白:来钱最快的法子,还是抢。 大掌柜攒了一辈子的十五万两,一夜之间全落在他手里。 安平一个酒楼东家都有这种身家,要是把周边帮派扫平,弄到的钱恐怕不止百万两。 到了现在,赵言也不怕露底了。 眼下黄巾教造反了,要不了多久突厥和蛮人肯定也得打过来。朝廷和镇南王都忙得团团转,谁还管得了我这样的小角色。 第二百二十二章:一代不如一代 “言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姜聿这阵子本事大了,反倒越来越不爱动脑子。一听赵言开口,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抢着要打头阵:“我们先从哪儿下手?” 赵言眼睛往墙上的地图一扫,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泗水县,狼鹰堂。” 洪州府管着七个县,漕帮跑多了很是熟悉。 前阵子狼鹰堂掺和进董大人和赵言那桩悬赏的事,根本不是为了领赏钱,而是想趁机攀上董大人这条线,把自己生意做大打算偷偷搞私盐买卖! 赵言一边伸懒腰,一边说道:“这年头敢做粮食生意的,没点后台肯定不行。我看狼鹰堂肯定跟县衙门、甚至守军都有一腿。” 洪州府七个县里,安平最大,也最热闹。 其他几个县都比不上安平有钱,所以守军、衙役的人数也没安平多。 以前赵言跟曹大人打听过,泗水县守军顶多一百人,县衙里混饭吃的衙役也就八九十个,至于打仗的本事,那就别提了。 只要自己动作够快,这帮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 三天转眼就过去了。 正月初四一大早,大龙山脚下整整齐齐站了三百号人,全副武装,等着出发。 每人配一杆长矛、一把短刀,外加一副长弓和三十支箭。 穿着看着和老百姓差不多,可这段时间练下来,一个个都带着一股狠劲,站得笔直,冷风刮得像刀子,他们动也不动,腿扎在地上像钉住了似的。 旁边的战马倒是不安分,蹄子蹭着地,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这些都是赵言花大价钱从外地买来的春阳马,体格壮,性子稳,虽然冲起来不快,但特别能跑,最适合长途追人赶路。 “这次要干什么,大伙儿都清楚了。狼鹰堂在泗水县混了这么多年,别掉以轻心。” 赵言自己也换了身衣裳,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兵:“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赢!” 这三百人,是姜聿专门挑出来的好手。 这次去泗水县,也是他们成军以来头一回跑这么远办事。狼鹰堂在本地根基是深,但在赵言眼里,说到底也就是一帮地痞恶霸,再怎么凶也凶不过山上那些土匪。 要是自己精挑细选练出来的三百人,连这帮人都收拾不了,那这队伍也别带了。 “必胜!必胜!”三百人齐刷刷抽刀,喊声震天动地。 “出发!”赵言一招手,小白龙就飞下来落在他肩膀,整个队伍一大帮人离开大龙山,往泗水县那边走。 赵言骑马走在最前头,忽然想起来什么,扭过头问:“姜聿,假牙牌都发下去了吧?” 姜聿咧嘴一笑道:“全发了,每人一块。上头都盖着县衙的戳子,守城那帮当差的就算眼睛再毒,也看不出来是假的!” 赵言点了点头。他这次去泗水县搞狼鹰堂,虽说手下有人、背后有靠山,但也准备得挺周全。 泗水县好歹是个城,要是自己大摇大摆带着三百号人直接冲过去,恐怕还没到跟前,守城的就得吓得关门。就他这点人,攻城根本不够看。再说了,他也没疯到那份上。 抢狼鹰堂,说到底也就是民间打架,就算被当地官府逮住把柄,还能搬出镇南王来唬人。 可要是公然攻城,那就是造反,靠山再大也没用。别说当地官府不会放过,朝廷估计都得派钦差来查。 所以赵言特意请曹大人帮忙弄了些假牙牌,等快到泗水县城,就把这三百人分开混进城,再碰头。 至于兵器怎么运进去,漕帮这些年和附近县城做生意,知道些水路偏门,范远彬已经在城外安排了人,会帮他们把弓箭、长矛那些违禁东西送进城里。 冷风呼呼往脸上刮。赵言把棉帽往下拉了拉,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可这么冷的天,胸口却一直觉得有点暖。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来一块羊脂白玉。 这是之前萧公子输给他的玉佩,不对,或许该叫她萧姑娘更合适。 赵言突然开口问道:“姜聿,咱们大遂的国姓是不是萧?” 姜聿使劲点头说道:“是啊。当年咱遂国太祖萧元易三十岁起兵,才五年就推翻前朝,当了皇帝。 那时候遂国厉害得很,太祖刚登基,干劲十足,带着手下把周围国家都打服了,像突厥、狼羌、南夏这些,都得年年进贡。可惜啊,萧家皇族后来一代不如一代……” 后面那些唠叨,赵言没往心里去。当初在翠云阁头一回见到那位萧姑娘,他就猜她身份不一般,现在联系到这姓氏,更确定她多半是皇族的人。 皇亲国戚啊……那晚一起喝酒看月亮的时候,赵言没多想什么,可第二天分开时她说的那些话,却让他心里乱了好久。 萧姑娘对我有意思吗?也不一定,可能只是有点好感吧。那我对她又是什么感觉?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甩出去。 先不说自己和人家身份差多远,就这世道本来就不安全,外面有敌人盯着,陆易凌还已经造反了。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对方都难说。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 这乱世里的感情,大概率只是自己人生中短暂的一段罢了。 泗水县和安平县挨着,一行人骑马过去,天还没黑就到了城外。按之前的安排,他们把兵器铠甲交给了早就等在那儿的漕帮兄弟,然后赵言就带人分批进了城。 他们身上的牙牌虽然是临时做的,可上面盖的官印是真的。守城的士兵仔细查了半天,也没看出毛病。 两县离得近,平时常有商贩和百姓来往,所以赵言他们没被多问就进了城。 “这泗水县可比不上安平热闹啊,大过年的,店铺里都没几个人。” 这次行动,狩猎队就姜聿和大柱跟来了,其他人留在山里继续练兵。 大柱挠着头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聿子哥,咱们待会儿怎么弄?等人齐了直接冲进狼鹰堂总坛开打吗?” “先去城北,等漕帮把兵器铠甲送进来。”赵言活动了下手脚说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想跑也跑不掉 大柱小声嘀咕道:“拿兵器就行了吧?铠甲就不用穿了吧?沉甸甸的,动起来都不灵活。 狼鹰堂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之前在大龙山外面,他们几十号人冲过来,不照样被咱们揍跑了?对付这种货色还穿铠甲,是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赵言严肃地提醒道:“狮子搏兔也得用全力,别小看任何对手。多少厉害人物都是因为轻敌才栽跟头的,更何况咱们现在才刚起步,有什么可飘的?” “再说了,以前我们穷,穿不起铠甲,只能拿命去拼。现在有条件了反倒不用,那不是勇,是蠢!” 赵言从来不喜欢那种“有苦硬吃”的做法。 他这么拼命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兄弟们装备更好、战斗力更强、伤亡更少吗? 穷的时候才不得不玩战术。 要是阔了,他更乐意直接火力碾压,拿装备压死对面! “东家,我知道错了!”大柱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回话。 赵言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董大人倒台以后这段时间,他拉起了队伍,生意和势力在安平都算数一数二。连带着手下这帮兄弟,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日子太顺了也不是啥好事,容易让人飘,觉得自己牛哄哄,眼睛长头顶上。 “大柱,咱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手下弟兄们也都有老有小。我就盼着大伙儿都能完完整整回家。” 赵言觉得自己刚才话有点冲,语气缓了缓,拍了拍大柱肩膀说道:“往后日子还长,真要打天下,我还指望兄弟们都在呢。可别在这种小沟小坎里栽了。” 大柱本来被赵言说得心里发毛,这会儿一听,鼻子一酸,话都哽在喉咙里。 几个人都是爽快脾气,这事三两句就翻篇了。 赵言领着他们,打算动身往城北约好的地方去。 可这时候,路边一家铺子里突然吵吵嚷嚷,还夹着打骂声。紧跟着,一个人被从里头扔了出来。 扑通一声! 那人摔得结实,疼得直叫唤。 赵言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憨厚,这会儿却被揍得鼻青脸肿,胸口衣服上还留着几个脏脚印。 明显是刚才被人从店里一脚踹出来的。 随后,铺子里大步走出来七八个壮汉。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横着道刀疤,看着挺唬人。 “刘掌柜,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刚才我兄弟那顿拳脚,舒坦不?” 光头狞笑着,弯腰凑到中年男人跟前,用巴掌拍了拍他的脸。边上几个汉子围成一圈,眼神凶得跟要扑上来咬人似的。 “豹爷,您行行好,我真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上个月刚交了安居费,这个月又要清理费,你们收得比官家还狠啊!” 中年掌柜顾不上擦嘴边的血,声音直发抖:“我这铺子一年也就挣一百多两,光交给你们的就得六七十两,再加上官税田租,年底一算还得倒贴啊!” “再这么搞,我们一家老小真得喝西北风了。” 光头摸了摸脑袋,猛地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咬着牙说道:“你喝风关我屁事?钱交不上,老子让你全家去护城河喂鱼!” “我真没了!”掌柜还想辩解。 “打!” 光头不耐烦了,朝身后一摆手。 那帮汉子一拥而上,拳头噼里啪啦就往他身上砸。 掌柜被打得嗷嗷叫,满脸是血,连声求饶道:“豹爷我给,我给钱!” 光头这才抬手叫停,“早这么懂事,不就不用受罪了?” 中年掌柜喘着粗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个钱袋递过去:“豹爷,我全身家当就剩这二十多两,你先拿着,余下的再宽限我几天吧。” 啪! 豹爷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撇嘴笑道:“刘掌柜,行,就给你七天,七天凑不齐,你那还没嫁人的闺女,我们就带走抵债了。”说完,他领着一帮手下转身要走。 才走几步,又回头狞笑道:“可别打偷偷卖铺子、带着全家跑路的主意。在这泗水县,还没人能躲过我们堂口的眼线。” 中年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群人走远,突然捂脸大哭起来。 路边的人看见,心里都憋着火,可谁也不敢出声。 这时赵言走上前,伸手扶起刘掌柜,问道:“这位大叔,刚才那些人是狼鹰堂的吧?” 刘掌柜愤怒道:“就是他们,什么费都要收,就是明抢!” 大柱挠挠头凑过来问道:“这么明目张胆,官府不管吗?” 刘掌柜叹气,说道:“官府跟他们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县太爷这些年不知收了多少银子,衙役和那些混混都称兄道弟。你去报官,狼鹰堂的人比官差来得还快!” 大柱和姜聿互相看了一眼。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清官?全是蛀虫。 “对了,你们是……”刘掌柜骂完才想起问。 “我们从安平县来,走货的。”大柱接话。 刘掌柜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安平,听说那儿最近出了个叫赵言的人物,在城里说了算,却从不欺负老百姓,要是真在泗水活不下去,我就带着全家搬去安平。” 姜聿一听,悄悄朝赵言使了个眼色,没想到,他们的名声已经传到这儿了。 姜聿拍拍刘掌柜的肩,说道:“安平现在确实还行。你要真有这打算,最好趁早。这年头哪儿都不容易,去晚了,好铺面可能就租不着了。” 刘掌柜连连点头。 可没多久,他又开始发愁了,他倒是想全家都搬走,可狼鹰堂那帮混混早就撂下话会死死盯着他,他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别急,过了今晚,你就有机会了。”赵言伸了个懒腰,朝姜聿和大柱说道:“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天渐渐黑透,泗水县静了下来。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一阵阵刮过去。 这大冷天,又刚过年,连夜里巡街的衙役都懒得出门,在县衙附近随便晃了一圈就钻回屋里睡觉了。 这时候,城北一条僻静的河沟边,几条货船停在那儿不动。 一帮汉子正忙着从船上往下搬东西,铁甲和兵器碰得哐当响,连月亮都让乌云给遮严实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下手特别凶 赵言站在岸边,手里攥着把长刀,低声问道:“人到齐没有?盔甲和刀都分下去了?” 姜聿指着河边齐刷刷站的人影答道:“除开咱仨,三百号弟兄一个没少,都披好甲、提着刀了!” 赵言抬头看过去,三百来人站在冷风里,个个站得笔直,倒也挺有架势。 虽然跟背嵬军比还差得远,但已经比林剑带的卫所兵强多了。 赵言一挥手,干脆地下了令,“走!” 整队人一点声都没出,像一群悄摸行动的野狼,转身就隐进黑夜里。 狼鹰堂总坛里头,几个香主正凑在一块喝酒,几轮下来,划拳吵嚷声闹哄哄的。 “哥俩好啊!五魁首,六六六啊!” “喝!换大碗来!” 几人喝得正兴起,后堂忽然走出个壮实的中年大汉,一脸络腮胡。他右眼瞧着正常,左眼却泛着青白色,瞅着有点瘆人。 “堂主,您老怎么过来了?” 他一露面,几个醉醺醺的香主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行礼。 “在家闲着睡不着,过来瞅瞅。”这大汉正是狼鹰堂堂主胡枫,外号胡瘸子。他摆摆手让众人坐下:“这几日各坛口怎么样?街面上收的银子都齐了吗?” 香主们互相看了一眼。 接着一个年纪大些的香主抱拳回话:“禀堂主,各坛生意还过得去,只是咱年前才收过安家费,这没过一个月又要收清理费,那些铺子都说掏不出钱……” 砰! 话还没说完,胡瘸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咣当乱跳。 胡瘸子冷着脸笑了一声:“掏不出钱?你们是吃干饭的?” 这些商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你们下手软绵绵的,他们怎么可能老实给钱? “以后都给我狠一点,交不上钱的,就直接收地契房契抵债,要不就把他们家里人抓来,这种事儿还用我一遍遍教吗?” “是!是!”底下的香主们一个个低着头,冷汗直流。 “咱们银庄现在还剩多少现银?”胡瘸子缓了口气,沉声问道。 管账的香主赶忙回答道:“前天刚点过,还剩十九万八千三百二十六两四钱……” “数目不对吧?”胡瘸子眉头一皱。 香主声音小小的说道:“之前董大人悬赏安平的赵言,我们堂口派了五十二个兄弟去,结果折了一大半,按帮规发了安家费,又打点了守军和官府那边,前前后后花了快几千两。” 胡瘸子不说话了,刚才还闹哄哄的酒桌,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事算得上是狼鹰堂这几年最亏的一笔买卖。 不光折了好多能打的兄弟,钱也赔进去不少,一点好处都没捞着,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胡瘸子攥紧拳头,冒火的说道:“赵言,这混账东西,害老子赔这么多钱,非弄死他不可,别让老子逮着机会,非得把他扒皮抽筋,才解恨。” “什么事?”胡瘸子一听,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他眼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在泗水县这地方,居然还有人敢闯狼鹰堂的总坛? 旁边几个喝得晕乎乎的香主也被这消息吓醒了,酒意散了大半,立马从旁边桌上抓起家伙,就要冲出去干架。 “还真有不要命的!”胡瘸子太阳穴直跳,盯着那个浑身是血、冲进来报信的手下问:“看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那弟兄声音发颤的说道:“没看清,那帮人都蒙着脸,下手特别凶,而且个个穿着甲!闯进来见人就砍,已经快杀到后院了。” 胡瘸子脸色难看,他左想右想,也没想到最近得罪过这么一帮狠角色。 到底是谁?还穿甲?难道是守军? 可泗水县的守军早就打点好了,守将跟他都称兄道弟的,怎么可能翻脸来砸场子? “等等,你是哪个坛口的?我怎么看你有点面生?” 忽然,胡瘸子目光盯在那个满身是血的弟兄脸上,手慢慢摸向别在后腰的短刀。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香主也都扭头看了过来。 “老子是大龙山坛口的!” 那汉子迎着众人怀疑的眼神,冷笑一声,猛地从腰间抽出钢刀,直扑胡瘸子。 刀光一闪,就朝着胡瘸子脑袋砍去。 胡瘸子能在泗水县混成帮派头子,当然不是吃素的。眼看刀到跟前,他反应极快,抽出短匕往上一架。 “锵!” 火星子一冒。 汉子的钢刀被胡瘸子硬生生架住。其他几个香主一看,也不敢耽误,立马从四周围了上来。 …… 一刻钟前,狼鹰堂总坛大院外。 赵言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兵利索地翻墙进去,从里头把门打开了。 “抓头目,问出银庄在哪儿。其他人敢反抗的,杀!” 赵言一挥手,身后的兵咧嘴笑着冲进院子。 没一会儿,几个守夜的狼鹰堂的人就发现了他们,大声喝问:“什么人?” 回答他们的是几支箭。 箭带着风声射过来,瞬间把那几个人扎成了刺猬,血淌了一地。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尸体旁边走了过去。 这时候正是夜里,又赶上刚过年。 天冷得刺骨,狼鹰堂大部分人早就躲屋里打算睡了。外面一闹,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防备。 姜聿一脚踹开厢房门。 屋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从炕上坐起来,有人刚被惊醒还迷糊着,有人一脸吓懵的表情,还有人不敢相信似的揉眼睛。 直到几个穿盔甲的兵冲进来,把他们从被窝里拖出来捆结实,他们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 “你们什么人?敢闯狼鹰堂总坛?” “你们闯大祸了。” “在泗水县,官府和守军都是我们的人,你们不怕被满门抄斩吗?” 这帮人还没看清形势,哪怕被绑了还嘴硬,一声接一声地威胁。 姜聿听得烦,抡起阔刀一挥。 血喷得很高,一颗头滚到地上,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 刚才还在嚷嚷的那群人,一下子全哑了。 “你们总坛一共多少人?”赵言走过来,轻声问。 “大概八十多。”有人小声答。 “你们堂主在不在?” “在我刚出去解手还碰见胡老大,他就在忠义堂,跟几个香主喝酒说话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越做越大 命都要保不住了,这帮狼鹰堂的汉子哪还顾得上忠心,立马把自家老大卖了个干净。 问出想要的消息后,赵言往后院瞥了一眼:“把胡老大带过来。” 姜聿和大柱一听,扭头就带人去了。 一个肩上纹着狼头的汉子跪在地上直哆嗦,声音发颤的说道:“这位爷,狼鹰堂到底哪儿得罪您了?您给句明白话,就算死也让我们死个清楚。” 赵言没接话,反手一刀抹了他脖子。 没多久,屋里这些人全送了命。 狼鹰堂本来就跟赵言有仇。当初在大龙山下,他们出动几十号人围猎赵言的队伍,不管是为了钱还是别的,反正这笔账是结下了。 今天赵言来,一来抢钱,二来报仇,就是要灭他满门。 再回到院里,手下士兵已经和狼鹰堂的人交上手了。 不少汉子只披件单衣甚至光着膀子就冲出来,手里挥着刀剑,一脸凶相,吼得震天响。 再看赵言这边,士兵们却安静得很。 不喊不叫,连喘气都稳稳的。 这种安静,其实就是底气。 士兵五人一组,先拉弓放了一轮箭,接着齐刷刷挺起长矛往前冲。 噗!噗噗! 夜里满是刀子扎进肉里的闷响和惨叫。 狼鹰堂在这儿扎根多年,势力是不小,可说到底就是一帮地头蛇。比普通老百姓能打,但跟正规练过的士兵根本没法比。 刚一照面,三十多人就被箭射倒、被矛捅穿。 有几个悍气的带着伤冲到跟前,抡刀就砍,可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绝望。 刀砍在对方身上,哐当一声震得手发麻,对面却一点事没有。 “甲!他们穿了甲!” 那汉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年头,有甲就是横。 别说这些训练过的士兵了,就是普通人套上铁甲,一个打十个都不难。 他话音还没落,一杆长矛就扎进他嘴里,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也就几十个呼吸的工夫,总坛院里已经血流成河。 面对人数多出好几倍、还全身披甲的敌人,这帮泗水县的地头蛇像小鸡似的被随手宰杀。 看局面已定,大柱随手从一具狼鹰堂喽啰尸体上扒了件外衣披上,往脸上胡乱抹了把血,提刀就奔后院忠义堂去了。 老远就看见忠义堂里灯火通明。 大柱一脚踹开门,冲进屋里,眼睛往众人脸上一扫,立刻装出慌里慌张的样子喊道:“坏了!有人杀进来了!” 他这么装,主要是怕刚才院子里的动静打草惊蛇,把狼鹰堂的头目给吓跑。 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保不齐藏着什么密道暗门。 赵言这回带了这么多人来,要是扑个空,那可就白忙活了。 大柱进屋后,看见所有人都对胡瘸子恭恭敬敬的,顿时明白,这就是狼鹰堂的老大。 胡瘸子到底是混出来的,这场面也没让他乱阵脚,反而一眼看穿大柱有问题。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大柱也懒得再演了。 他直接抽刀,一个猛子就扑向胡瘸子。 屋里几个人立刻动手打成一团。 大柱个子高大,在狩猎队里力气只比姜聿小点,这时抡起阔刀就是一顿猛砍,转眼间把桌椅板凳劈得稀碎。 几个香主帮着胡瘸子围攻他,可刀剑落在大柱身上,只听“刺啦”划破衣服,底下却硬邦邦的,根本刺不进去。 大柱咧嘴一笑,一刀就把离最近的香主砍倒,顺手扯开破衣服,露出里头亮闪闪的内甲说道:“想弄死我?做梦吧你!” 身为狩猎队的核心,赵言最信得过的兄弟之一,他当然也穿着甲,而且还是更轻便的高级软甲,就跟以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差不多。 之前为了应付董大人的悬赏,赵言特意花大价钱订做了二三十套软甲,春意坊里人手一件。 “堂主,快走!”两个香主见大柱这么能打,又听见外面杀声不断,连忙拉着胡瘸子想跑。 “这是咱们总坛,我今天要是逃了,传出去脸往哪搁?”胡瘸子气得直跳脚。 那两个香主急着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听这动静,对方人肯定不少,硬拼要吃大亏的,先出去再召集弟兄,把他们全剁了。” 胡瘸子眼角直抽,咬牙犹豫了几秒,转身就往后堂冲。 就在这时,门外“嗖嗖嗖”飞来三道黑光,“笃笃笃”三声,整整齐齐钉在胡瘸子脚前的地上,箭尾还嗡嗡直颤。 “你再跑一步,下一箭就钉你脑门上。”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胡瘸子猛地扭头看去。 赵言正站在忠义堂门口,拉满了弓,面无表情地瞄着他。 他身后的大院里,狼鹰堂的人已经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喊杀声停了。 三百号兵卒把忠义堂围得严严实实,一声不吭。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胡瘸子两条腿直发软。他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平时那些横着走的弟兄,现在全躺在血泊里,一个都没动弹。 “你到底是谁?” 胡瘸子嗓子发干,大冷的天,脑门上却一颗接一颗地冒冷汗。他原本还想冲出总坛,去城里叫人来报仇,可眼看这阵势,就算把剩下那两三百兄弟都喊来,恐怕也只是多送几条命。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狼鹰堂什么时候惹上这么一群煞星了? 胡瘸子使劲回想。这些年狼鹰堂是嚣张,可欺负的都是没背景的老百姓,从来不敢碰那些有权有势的。正因如此,才能在泗水县站稳这么多年,越做越大。 眼前这帮人,穿着甲胄,杀气腾腾,绝不是普通角色。就算是泗水县的守军,也没这种架势。 胡瘸子想破脑袋,也猜不出赵言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心头直跳。这些年在泗水县挣下的家业,除去打点官府和守军的,银库里还剩下十几万两银子。那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要是全交出去…… 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姜聿,把其他人带到院子外面去,分开问,狼鹰堂到底有多少银子。” 赵言手里的钢刀轻轻掂了掂,目光落在胡瘸子脸上,似笑非笑的说道:“要是有人敢说谎,最后报出来的数对不上,胡堂主,就别怪我下手狠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麻烦就大了 胡瘸子一听,暗叫糟糕。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和几个香主串供。 现在分开审,就算有人想编谎,数目也绝对对不上。院子里已经躺了这么多尸体,胡瘸子毫不怀疑赵言会再多杀几个。 胡瘸子思前想后,咬牙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恳求道:“赵爷,当初是我不长眼,不该招惹您,我给您赔罪!” 说完,他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又急忙开口:“我不敢骗您,狼鹰堂这些年在泗水县是有些产业,但现银真不多,就不到二十万……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我愿拿出十五万……不,十六万,给您赔罪,往后咱们就当交个朋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我都备上厚礼孝敬,您看行吗?” 胡瘸子心里怕得要命,可还是咬着牙开口求情,他是狼鹰堂的堂主没错,但帮里几百号人,银庄里的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今晚总坛死的死伤的伤,面子都丢光了,要是连银庄的钱全交给赵言,那连给伤亡弟兄发安家费都不够。 一个老大混到这份上,不用外人动手,手下那帮兄弟就能先把他撕了。 “拿命拼来的?这不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吗?” 赵言一听就笑了,胡瘸子这话他可不信。 至于交朋友、收贺礼……他压根没兴趣。 今晚狼鹰堂至少折了四十多人,这仇已经结死了,哪还有缓和的余地。 对付死对头,赵言向来就一个做法:搜干净,不留后患。 “胡堂主,今晚我三百个兄弟站在这儿,当着他们的面,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谈条件。” 赵言声音冷了下来,手里的长刀慢慢压上胡瘸子的脖子,“就算我答应,我手里这把刀也不答应。” 刀刃擦破皮,一丝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死亡贴得这么近,胡瘸子喉咙动了动,声音发颤:“赵爷,行,我认,我这就叫人开银库,您稍等!”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暴起,袖子朝赵言一甩,一团白烟炸开。 胡瘸子掏出短刀,一脸狠色扑了上去。 到了这地步,给钱,明天发不出安家费,压不住手下,不给钱,今晚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唯一的机会,就是偷袭制住赵言。 “石灰?”赵言连退两步,冷哼一声说道:“还想挣扎。” 他刚才虽然制住了胡瘸子,可一直没放松警惕,这时候反应极快,后退的同时手里的长刀已经甩了出去。 噗! 满脸狰狞的胡瘸子突然僵住了,往前冲的势头也缓了下来。 他低下头,那柄长刀已经捅穿衣服,深深扎进肚子里,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转眼地上就红了一滩。 后面几个兵顿时火了,冲上来几根长矛同时捅过去,直接扎穿胡瘸子的肩膀和胸口,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房柱上。 “赵言!”胡瘸子口鼻冒血,脸丑得像恶鬼,双手死死抓住捅进身体的矛杆,嘶吼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不放过你……” “做鬼?”赵言歪了歪头,忽然嗤笑一声说道:“胡堂主,那你可能还得再失望一次,和尚道士我都认识,你要是真变成鬼来找我,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胡瘸子浑身直抽抽,伤口呼呼冒血。 他一脸的不甘心。 胡瘸子觉得身上力气飞快流失,惨白着脸挤出一丝笑:“赵言,我就算死了,你也别想好过,这儿可是泗水县,你竟敢带兵杀人,官府饶不了你。” “我就在黄泉路上等你!” 这年头死个人不算稀奇,可狼鹰堂常年给县衙和守军塞银子,现在出了事,那两边肯定不会不管。 胡瘸子眼神恨得发毒,他知道赵言在安平那边势力大。 可再大,还能大得过官府吗? “这些就不麻烦胡堂主惦记了,好好走吧。”赵言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这时候,姜聿已经从几个香主那儿问出了银库的数目和地点,就在总坛忠义堂后面的地窖里。 消息一到手,士兵们直接撬开库门,没一会儿就抬出来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眼看自己攒了多年的家底被人搬空,本就只剩一口气的胡瘸子又喷出一口血,当场就断了气。 “言哥,这下我们可发大了!” 姜聿盯着满屋子亮晃晃的银光,眼睛都挪不开了。 就连一向稳得住的赵言,这会儿心里也怦怦直跳。 他总算明白了“乱世里,有兵才有底气”这话的分量! 自己只带了三百号人,就轻松端了狼鹰堂攒了几年的老底。要是以后有三千、三万、三十万,那得是什么场面? 姜聿也一下子懂了,赵言为什么非要把钱往军队里砸。 这根本就是在下本钱。 当初在大龙山养那一千兵,花了不下几万两银子。可光是今晚这一票,就连本带利全赚回来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而这“一时”的用处,说不定就能改写局面。 “姜聿,大柱,把所有银子财物都带上,赶紧撤。”东西到手,赵言二话不说就下令走人。 这儿毕竟是泗水县,不是自家地盘。 狼鹰堂他不在乎,可万一县衙和守军收到风声围过来,那麻烦就大了。 “搬东西,撤!”姜聿带头冲上前,一把扛起个大木箱,大步就往外走。 剩下的士兵两人一搭手,把狼鹰堂总坛里值钱的东西搜刮得干干净净。 接着,赵言一脚踹翻屋里的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很快点着了铺着的羊绒毯。火苗窜起来,越烧越大,没过多久,整个狼鹰堂总坛就陷进了火海里。 火光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泗水城里不少人。 狼鹰堂的人马散在城里各处,一接到消息就赶紧往总坛跑。没过多久,衙役和守军也听到风声,跟着赶了过来。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眼前就只剩下烧塌了的总坛大院,院里横着几十具焦黑的尸体,脸都烧得认不出来了。 “堂主!” “胡老大……” “二哥,二哥啊,我亲哥!” 狼鹰堂的人一看这场面,全都懵了。有人当场就崩了,哭喊着要往火堆里冲。更多的人却呆呆杵在原地,像丢了魂似的,一动也不动。 第二百二十七章:最好的防守 狼鹰堂在泗水县混了这么多年,连官府都得让他们三分,谁能想到总坛会被人一锅端了? “哪个王八蛋干的?老子非把他揪出来,剁碎了喂狗!”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攥着拳头吼起来。 守军和衙役们的脸色也难看得很。这些年狼鹰堂没少给他们上供,说白了,他们每月花的银子有一半都是胡老大掏的。现在胡老大没了,他们的财路也断了。 “真是无法无天,闯到城里杀人放火,比山里的土匪还嚣张。”一个捕头在旁边咬着牙说道。 几个守军走上前,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说道:“刘兄弟,你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查清楚,绝不让凶手有好下场。”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没准还真以为这是官民一家亲呢。 可另一边,被动静吵醒的商户和老百姓却乐坏了,有人直接扯着嗓子喊道:“老天开眼啊!” 不过,不管百姓多高兴,还是狼鹰堂和官府多恼火,搞出这事儿的赵言他们反正是一眼都瞧不见了。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火吸住的时候,他们早就搭上漕帮的货船,偷偷从隐蔽水道溜出了城。 这一趟,真是赚大了。 …… 第二天中午,赵言的马队回到了大龙山。 十几万两银子连同财宝全都藏进了城庄里。 “呼……” 连着跑了七八个时辰的路,现在总算能歇口气。赵言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只觉得累劲儿一股脑涌了上来。从昨天出发去泗水县开始,整队人连眼皮都没合过。 但瞅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他又觉得这些累都值了。 赵言在脑子里大概算了算自己现在的家底:抢了大掌柜和狼鹰堂,银子加起来有三十四五万两。 另外还捞了两家酒坊、一家酒楼、五家搭伙的饭庄,外加整个大龙山猎场。 而且康庆宗还在替他张罗生意,每天都能进账一千多两银子。 在这年头,辣椒油膏和蒸馏酒简直就像会下银子的母鸡,哗啦啦地来钱。 “如果这是个盛世……” “这下我能安心当个富家翁,娶几房漂亮媳妇享清福喽。”赵言嘀咕着。他现在的身家要是全换成银票,就算在京城那地方也够当个大户人家了。 可这世道不太平,他这念头也只能想想。 蛮人和突厥人骑马提刀到处闯,连大遂的皇亲国戚都不敢说能过安稳日子,自己这点钱算个啥? 贾川一听说消息就笑着跑来了:“言哥儿,昨晚那趟还顺吧?弟兄们没人伤着吧?” 他当上大龙山这支兵的副将之后,很久没回城里了,天天和当兵的一起吃住。 现在一脸络腮胡,脸上红扑扑皱巴巴的,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倒有点显老。 姜聿一拍胸口得意地说道:“言哥儿亲自带队,我和大柱打头阵,哪能不顺利?别说一个狼鹰堂,再来十个八个咱也不怕。” 贾川赶紧接话道:“行了行了,知道你猛。这回是你去的,下次该我跟着了。” 弟兄们都清楚赵言的打算,知道他不会只端一个狼鹰堂就停手。 附近县里那些帮派,早就进了他的名单。 “那不行,我跟言哥儿走过一趟,有经验了,下次再去更熟……”姜聿立马反驳。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声争了起来。 他们抢着要跟赵言出去,不是为了抢功劳,是想替他分担点风险。 大家相处这么久,一起拼过命,早就像亲兄弟一样。 抢帮派这事,头一回顺利,可消息传开之后,别的县肯定会有防备,第二回就危险多了。 贾川不想让姜聿再冒险。 姜聿和大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赵言开口打断了他们,语气挺温和,对姜聿他们说道:“这事以后再说,弟兄们一晚上没睡,现在要紧的是先吃饱饭,再好好睡一觉。” “老贾,你陪我在庄子里转转!” 听赵言这么说,姜聿也没再多话,带着三百来号人回营吃饭休息去了。 贾川跟在赵言旁边,掀开军帐帘子,大步走进这座快建完的城庄。 自从收了黄少武之后,赵言就很少操心建庄子的事。 他信得过那人的本事,事实也确实没让他看走眼。 这庄子如今差不多完工了。赵言抬头看去,里面已经盖起了一大片砖瓦房,跟之前那些木头茅草搭的临时棚子不一样,这些房子看着比安平城里的还结实。 除了营房,还有几间大仓库、马棚和晒场。 贾川跟着赵言往前走,一路指着城里新修的工事说说道:“前两天黄先生让人在城里挖了几道沟,拿石灰和青石抹硬了,说是要做排水渠。” “那是城里的哨塔……” “这边是军属住的民房……” “对了,我还打算从附近村子找几个兽医,专门给战马和耕牛看病。” 赵言在城里转完一圈,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两三个月前,这儿还是一片老林子,如今竟然已经立起一座结实的城。 “城墙高八米,厚三米,城门后面黄先生还装了机关,只要扳两根撬杠,嵌在墙里的两块大石头就能落下来把门堵死。”贾川指着远处的城门说道。 这时候,正有几十个士兵在城门外挥着铁锹挖土。 一道两三丈宽、数丈深的壕沟已出现在城门前,远远看去,沟的方向正朝着大龙山里的那道山泉。 “黄先生打算在城门口挖条护城河。这样就算突厥和蛮人的骑兵再厉害,真想打过来,也没那么容易靠近城墙。”贾川补充道。 这工程不小,不过现在天还冷,他们至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能赶工。 赵言对城建的速度挺满意,单论防御,这城已经不输洪州府城了,唯一就是面积小了点,住不了太多人。 按黄少武的估算,这城挤到顶也就装七八千人,再多的话,怕是真的得睡大街了。 “我们现在有多少战马?一千四百多个兵,人人都穿上铁甲了吗?”赵言问道。 城虽然坚固,但俗话说得好,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要是手底下有一支装备齐全、能打敢拼的队伍,将来真有敌人来犯,谁乐意缩在城里当乌龟? 第二百二十八章:肯定背后有倚仗 “眼下战马一共有三百六十二匹。前阵子聿子招来不少铁匠,日夜赶工,已经打出一千多副铁甲,如今军中从上到下都穿上了。”贾川说起这个语气挺自豪, “一千四百多号人全副铁甲,言哥儿,这规模就算摆到大遂边军里,也够吓人的了!” 这年头生产力低,铁价本来就贵。 军队里还常有人克扣军饷。 像铁甲这种东西,就算在大遂最宽裕的南军里头,也至少得百夫长以上才穿得上。 至于什长、伍长和普通小兵,不是穿破皮甲,就是随便裹件麻布军衣。 现在这年头,弄一副铠甲要花的人力物力加起来,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真不是笔小钱。 军营里好些老兵油子运气好混到一副甲,那都是要拿回家当传家宝往下传的。 放眼天下,对手底下人这么大方、连最底层小兵都给配甲的将领,恐怕也就赵言这一个。 “砸这么多钱练出来的兵,可别让我失望啊……将来得给我点惊喜才行。” 赵言慢慢握紧了拳头。 …… 狼鹰堂老窝被端的事儿在泗水县传开之后,官府马上就派人查了。 没半天工夫,衙役就摸到了一些风声。 当天下午,泗水县的县令和守军头领就怒气冲冲直奔安平县来了。 安平县衙后堂。 泗水县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胡子直抖,冲着装糊涂的曹县令吼道:“曹养义,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赵言凭什么带人跑到我泗水县又杀人又放火?他背后是谁撑的腰?!” 曹养义一脸莫名其妙,摊手道:“刘大人这话从哪儿说起?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啊?” 赵言动手之前当然跟他和林剑打过招呼,但这会儿他肯定得装不知道,不然面子上过不去。 泗水县令冷笑道:“装?接着装,我们在狼鹰堂总坛找到几个活口,他们说动手的就是赵言,带着弓箭、穿着铠甲,杀人放火,用的全是违禁的东西,哪一条都够砍头的。” “你现在就派人去把他抓来关进大牢,立刻,马上。” 曹养义听了,摸摸下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刘大人,据我所知,狼鹰堂不就是你们泗水县一伙地痞恶霸嘛,平时欺行霸市,什么坏事都干,他们说的话能信?” “再说了,狼鹰堂之前就因为悬赏的事跟赵言结了梁子,早先在大龙山脚,董大人被抓的时候,一起落网的江湖人里就有他们狼鹰堂的,要我说,这倒像是一早就策划好的栽赃陷害。” 泗水县令一愣,“你是说狼鹰堂拿自己总坛几十条人命来陷害赵言?” 曹养义耸耸肩:“混帮派的脑子都不太正常,干出这种事也不奇怪。要是刘大人没有更实在的证据,光凭几个混混的一面之词就想抓我安平县的百姓,抱歉,办不到。” 泗水县令眼神渐渐冷了,盯着曹养义,连连点头冷笑道:“好啊,曹大人,看来这赵言是你的人?那灭狼鹰堂也是你指使的喽?” 曹养义心想我哪有那能耐,嘴上却厉声道:“刘大人说话注意点,诬陷同僚,我现在就能上书参你一本。” 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泗水守将站了起来,脸拉得老长:“曹大人,你说再多,这事也关乎几十条人命。查不清、抓不到人的话,我和刘大人没法跟泗水百姓交代。”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接着就是个带着嘲弄的嗓门插了进来:“跟百姓交代?我看,是跟自己的钱袋交代吧!” 话音落下,后堂的门从外边被推开了。 赵言抬脚走进来,姜聿、大柱几个弟兄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谁在这儿胡说八道?活腻了。”泗水县令一下子火了,脸气得发青,扭头就冲曹养义喊道:“曹大人,这哪来的狂徒?是你家的人?主子说话,他们也敢乱插嘴,该打!” 这些年,县衙和守军跟狼鹰堂勾搭包庇,其实大伙心里都有数。 但他好歹是个官,面子上总得遮一遮。 赵言这话,简直直接捅破了他的遮羞布,跟把他脸撕下来踩没两样。 “刘大人不认识他?”曹县令听了,一脸意外地抬了抬眉。 泗水县令看了眼赵言他们,见穿着普通,根本没放在眼里,嗤笑道:“怎么?他还能是皇亲国戚不成?曹大人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本官认识?” 这话一说,屋里气氛顿时僵了。 姜聿眼里凶光一闪,冷哼着就往前迈了一步,浑身带着股狠劲。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泗水守将立刻挡了上去,伸手就要拔腰间的刀,厉声道:“哪来的狂徒,敢对朝廷命官不敬?站住,滚出去!” 他话刚说完,姜聿那只铁钳似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泗水守将只觉得一阵剧痛,整条胳膊瞬间麻了,忍不住叫出声。 “就你这身子骨也当武将?怪不得咱们大遂这些年老被蛮人压着打!”姜聿一招就制住了他,语气里全是瞧不起,随手把他一推,“给老子坐回去,老实待着!” 咣当! 泗水守将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跌进太师椅里,整个人都懵了。 他虽说只是个七品武官,可这些年来也从没人敢跟他动手。眼前这群人打扮普通,肯定不是什么官家子弟、皇亲国戚,他们哪来的胆子,这么嚣张? 泗水守将眼皮直跳,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只觉得胸口冒火,恨不得立刻抽刀把这几个嚣张的家伙给劈了。 可同时,身体里又有股本能拼命拉着他,不对劲,要是真动手,下一秒没命的恐怕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曹大人,您这是想干什么?”旁边的泗水县令看见这场面,心里也是一惊。 对方这么不慌不忙,肯定背后有倚仗。 这儿毕竟是安平,不是自己的地盘,万一真闹大了,吃亏的多半是自己。 这么一想,他口气不由得软了:“你我都在朝为官,我这次也是为查案而来。就算你不愿配合,也不必特意找这么一群人吓唬我们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黑得像锅底 曹大人听完,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抬手朝赵言一指:“刘大人误会了,你们要找的赵言,就是他。”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泗水县令和守将几乎同时出声:“什么?” 两人像被敲了一闷棍,他们这趟确实是来抓赵言的,可并不认识赵言长什么样,只听狼鹰堂的活口提过,是个结实的年轻人。 “草民赵言,见过两位大人。”赵言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接着毫不客气地往太师椅上一坐,开口说道:“我刚才在门外听见,两位大人一口咬定我就是灭狼鹰堂的凶手,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没法向百姓交代……” “先不说你们有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人是我杀的,我倒想先问一句,你们泗水县衙门,到底是狼鹰堂的靠山,还是给老百姓做主的地方?” 泗水县令脸色变了又变,连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衙门当然是讲公道的地方,你竟敢诬陷我们是帮派的后台,简直该死。” 赵言看着他这副穿得人模人样、硬装出来的正义相,心里只觉得好笑。 “我听说狼鹰堂在泗水县霸道这么多年,欺负老百姓,对商户强收保护费,不给钱就抢人家妻女卖进窑子,光是被逼死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赵言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脸认真地问道:“我就想问大人,这些案子,您都是怎么判的?” 泗水县令和守将对看一眼,脸上肌肉抽了抽。 这些年他们从狼鹰堂那儿拿的好处不少,自然得帮他们擦屁股。那些敢来告状的“刁民”,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对方撤诉,甚至反过来告成诬陷。 “本官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这些胡话,我泗水县一直太平,根本没这种事。”泗水县令哼了一声,直接否认。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赵言轻声说道。 泗水县令咬紧牙关没吭声,旁边的泗水守将一看自己人占不到便宜,立刻站起来板着脸说:“刘大人,别忘了咱们这趟是来干嘛的。”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泗水县令。 对啊,他们是来抓赵言、把那十几万两银子追回来的,在这儿跟他斗什么嘴啊? 泗水县令沉着脸说道:“曹大人,我们有人证能证明赵言就是凶手,今天不管你怎样护着他,我们都得把他带回泗水县审问。”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名泗水县捕快就往前走了两步,“唰”一声齐齐拔出了刀。 拔刀声在房间里嗡嗡回响。 曹大人压根没当回事,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问道:“人证?就狼鹰堂那帮杂碎?要是刘大人这么说,那我这儿也有人证,能证明赵言这几天根本就没离开过安平。” 泗水县令气得呼吸都重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自从董大人垮台之后,他听说赵言在安平混得风生水起,势力越来越大。 可他一直觉得,对方再厉害,最多也不过像当年那个秦离一样,在百姓面前耍耍威风,真遇上官府,照样得低头。 但现在看曹大人这架势,泗水县令感觉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像他原来猜的那样。 曹大人为了保住这个赵言,竟然连面子都不给了。 屋里一片死静,火药味越来越浓。 赵言目光扫过那几个捕快,嘴角一扬,轻飘飘地问道:“刘大人这是打算动手了?” “我劝您最好别这么想,我这个人好说话,性子也软,可我手下这帮兄弟个个脾气爆,没读过书,全是蛮不讲理的混账,更不懂什么叫怕。”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您要是真有凭有据,随时来抓我蹲大牢,我绝对不敢跟朝廷的王法对着干;可要是您想仗着官威硬来,那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我可说不准。” 像是给赵言这话添底气似的,姜聿和大柱在一旁捏紧了拳头。 指节“咯咯”作响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泗水县令盯着赵言身后那几个壮得像山、一脸凶相的汉子,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曹大人,借一步说话?” 僵了半天,泗水县令到底没敢直接让手下动手。 他把曹养义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道:“曹大人,泗水和安平就挨着,我们也算老交情了,我就跟你透个底,赵言不光杀了狼鹰堂几十号人,还把他们多年攒的老底全抄了,里外里差不多二十万两银子。” 曹养义听了眉毛一挑。 泗水县令看他这表情,以为说动他了,赶紧接着往下讲道:“你要是愿意抬抬手,咱俩联手把赵言办了,那二十万两银子咱们对半分!” “对半分?”曹养义像是没听清。 泗水县令趁势加码,蛊惑道:“对,你、我,再加泗水守将,三家平分,一人能拿七万两。那可是白花花的七万两啊,光靠咱那点俸禄,干几辈子都攒不下,只要你轻轻一点头,这钱就是你的了。” 曹养义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 泗水县令嘴角悄悄一扬。 他心想,这下稳了。这年头做官,图的不就是权和钱吗?泗水县和安平县挨着,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摸清了曹养义的底,这人也贪财。 七万两,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 “曹大人,你觉得怎么样?”泗水县令笑着问。 曹养义摸了摸下巴,突然转身“哐”一把推开后堂的门,大声道:“刘大人,你好歹是朝廷命官,竟敢当面跟我谈分赃?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后堂里,一屋子人表情精彩。 赵言冷笑着撇了撇嘴。 泗水守将脸黑得像锅底。 泗水县令更是整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曹养义挺直腰板,一脸正气的说道:“刘大人,赵言有没有杀人劫财,我不清楚。可你刚才说要分赃,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看在同僚份上,你现在走,我就当没听见这话。” “要是还在这儿纠缠,别怪我往知府那儿参你一本。” “啪、啪、啪。”赵言在旁边鼓起了掌。 第二百三十章:磕碰导致 他话里带着嘲弄:“想不到整天把‘为民为公’挂嘴边的刘大人,背地里竟干这种勾当。看来我先前的话,还真没说错。” “狗官!竟敢联合曹大人坑害言哥儿。”姜聿和大柱也吼了起来,往前逼了两步。 泗水县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知道今天彻底栽了,脸也丢尽了。 这曹养义分明早就跟赵言穿一条裤子,自己这趟简直是送上门让人打脸。 “曹大人,你真行,手段够高,今天我认输。”泗水县令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压住火,咬着牙朝曹养义拱了拱手,说道:“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带着手下衙役,逃也似的冲出了安平县衙。 泗水守将一看这情形,也没敢多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滚吧!” “想来安平抓言哥儿?你们还差得远!” 身后,传来姜聿他们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等那两个泗水县当官的走得没影了,赵言这才站起来,让大伙别笑了。 “曹大人,这次多亏你帮忙。” “赵兄弟这话说的!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不都给王爷办事嘛,用不着客气,真用不着!”曹养义笑得一脸讨好。 自从知道自己靠着赵言搭上了镇南王这条线,他对赵言就言听计从,早把自己当王府自己人了。 “这事我会跟王爷说。”赵言拍了拍他肩膀,“功劳给你记上。” “那可多谢赵兄弟了。”曹养义一听,高兴得不得了。 过了一刻钟,赵言和姜聿几个离开了县衙。 “言哥,接下来咱干什么?”姜聿问。 “继续,再挑个地方,明晚就动手。”赵言活动了一下肩膀。 听说又要去抢,姜聿有点担心说道:“我们刚在泗水县闹完,现在风声正紧,要不要先躲一阵?” 赵言摇头,说道:“不,就得趁现在,狼鹰堂被劫的消息还没传到旁边几个县,别人都没防备。再拖几天,消息一散开,下手就难多了。” 再说了,那泗水县令今天碰了一鼻子灰,肯定不会甘心。 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他想干的事,就得抢在那县令使坏之前,全部做完。 …… 清水县,县衙里。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一个留着两撇老鼠须的县令拍了拍惊堂木,声音挺威严地朝底下跪着的两个男人说道:“下边什么人,有什么冤情,赶紧跟本老爷说清楚。” 堂下,那个穿着破旧、皮肤黝黑的庄稼汉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 “大人,小民叫王大奎,是下邳村人,平时靠种地过日子。昨天陈家少爷带着家仆来村里收租,看见我家婆娘长得好看,就起了坏心,想硬来。” “我婆娘拼命反抗,反倒惹恼了陈家少爷。他居然让手下人把她,活活打死了。” “可怜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啊,现在一尸两命!” 说完,王大奎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凄惨:“求大人给小民做主。” 县令用两根手指慢慢捋着胡子,眼光在下面两人身上扫了扫。 最后停在王大奎旁边那个跪着的、穿得华丽、一脸嚣张的年轻男人身上。 陈家大少爷,清水县里有名的大户。 县令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慢悠悠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杀人偿命。”王大奎死死盯着陈家大少爷,眼神恨得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县令点点头,然后语气一转,严厉了几分,对着那陈家大少爷说道:“陈山城,王大奎告的你,你认不认?他老婆是不是你打死的?” 陈家少爷一听就冷笑起来,说道:“简直胡说八道,我家大业大,平时漂亮姑娘见得多了,他老婆一个乡下妇人,我能看得上?” “哦?”县令摸了摸胡子,挺有兴趣地问:“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大人,昨天我奉我爹的命令去乡下收租。这王大奎两口子说没钱交租,我就打算把地收回来。谁知道那女人自己凑上来勾引我,想用这个抵租金。”陈家少爷讲得活灵活现: “我哪能上当,使劲推开她就想走。结果这时候王大奎冲过来,硬说我调戏他老婆,要我赔钱。” “那女人也哭哭啼啼拉着我衣服不放。” “要不是我家下人赶来,我可能都走不出下邳村……” 县令眼珠子转了转,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问道:“光天化日还有这种事?那后来王大奎的老婆是怎么死的?” “我被家丁救出来后就赶紧往外跑,没想到这两口子紧追不放。” “跑着跑着,我突然听到后面有人惨叫,回头一看,那女人被路上石头绊倒,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陈家少爷语速很快,脸色一点不慌,好像这话早就在心里练过无数遍: “请大人明察,他老婆是自己摔死的,绝对不是我杀的。” 他刚说完,旁边一直瞪着他的王大奎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扯着他的衣服大喊道:“你放屁!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人都死了你还这样泼脏水,你还是人吗?” “你说实话啊,你这个畜生!” 嘭! 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公堂上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把王大奎按住。” 两个衙役冲上来,七手八脚把王大奎压在地上。 “大人,我媳妇身上有被打的伤,只要让仵作验尸,就知道她怎么死的!” 就算被按着,王大奎还是拼命喊冤。 县令和陈家少爷对视了一眼。 只见陈家少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 县令立刻明白了,他当即下令道:“传仵作,把尸体抬上来验。” 很快,一具女尸被抬上公堂。 仵作仔细检查了一遍,跪地禀报说道:“大人,这女子身上有多处伤,但致命的是头上那一处,看起来像是磕碰导致的。” “而且她身上其他几处伤,有点不对劲,应该是死后才弄上的。”王大奎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县令立刻抓住关键,急着追问道:“你是说,她身上那些伤,大多是死后被人弄出来的?” “对。”仵作点头。 没人吭声。 第二百三十一章:黑灯瞎火 县令一下子火了,抓起惊堂木狠狠往桌上一拍,喝道:“好你个刁民,你媳妇明明是摔死的,你竟敢在她死后故意弄出新伤,还想借此诬告别人,简直无法无天。” “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王大奎吓得脸色发白,一边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大人,我冤枉啊!我老婆明明是被他打死的。” “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 县令听了更气,冷笑着说道:“还敢诬陷好人、顶撞本官?再加三十大板!” “给我狠狠打!” 几个衙役上前,抡起棍子就往王大奎身上招呼。 砰砰砰! 没几下,他就皮开肉绽,血都渗了出来。 “既然陈公子没罪,那就别跪着了,来人,给陈公子搬张椅子。”县令转头对手下笑道。 陈家大少爷也拱手说道:“不敢当,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为表谢意,今晚我在清风楼摆一桌,还请大人一定赏脸。” “好说,好说!”县令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谁也没留意,旁边王大奎已被打得浑身是血,一脸绝望地昏死过去。 …… 几个时辰后,清风楼门口。 县令和陈家大少爷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背走了出来。 “大人,这回多亏您帮忙。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陈少爷很熟练地把一个鼓鼓的荷包塞进县令手里,顺便比了个“八”的手势。 县令二话不说就揣进袖子,笑眯眯地说:“陈公子太见外了,你陈家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这些年给衙门交的税可不少,我自然得多关照。” “那种乡下小民,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 “往后再有麻烦,尽管来找我。” 陈少爷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把县令送上轿子,等轿子走远了,脸才沉下来。 他烦躁地嘀咕了几句,转身对随从说道:“就为了个乡下女人,白白花了八百两,回去又得挨爹的骂,过两天去牢里一趟,让王大奎别再活着出来了。” “我要他王家绝户,才能消我心头气。” “一只蚂蚁也敢跟我较劲?我随手就能捏死。” 陈大少从小被宠到大,女人对他来说,向来是最不缺的。 可偏偏因为这样,他反而总想找点不一样的刺激。 昨天在下邳村,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模样清秀的王家媳妇,心里那股邪火蹭地就上来了。尤其当时她男人还在旁边,那种扭曲的痛快劲儿,让他格外兴奋。 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敢拒绝。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哪儿受过这种气?面子一挂不住,事情就闹出了人命。 现在一想回家还得挨老头子的骂,陈少爷心里更窝火了。 今天上了趟公堂,白白丢了八百两银子,什么便宜都没占到。 “真倒霉到家了。”他坐在轿子里,暗暗骂了一句。 轿子一晃一晃,往陈家方向走。没过多久,就瞧见陈家那气派的大宅子了。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跟镀了金似的扎眼。 陈少爷下了轿,正想偷偷从后门溜进去,躲开老头子直接回屋,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往常这时候,家里早就亮堂堂的了,今天却黑灯瞎火。 而且空气里好像飘着一股怪味。 闻着,有点像血。 “刘三、刘四,你俩进去看看怎么回事。”陈少爷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这是在城里。在清水县,陈家还没怕过谁,家里养的打手都有上百号。就算真有土匪混进城,也没那个胆子动陈家。 “好嘞!”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就从正门钻了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俩人进了宅子,就像掉进水里似的,一点动静都没了。 整个陈家静得吓人,跟半夜的坟地一样。 “该死的,该不会是我爹知道公堂那事,故意设局逮我吧?刘三刘四被扣下了?”陈少爷心里打鼓,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至于。 他犹豫半天,对剩下两个随从说:“阿大,阿蛮,你俩从后门进。要是我爹在就喊一嗓子,让我有个准备。” 阿大倒是警觉,压低声音说道:“少爷,我觉得不太对劲啊,老爷就算生气,也不会搞这么大阵仗。再说了,不就弄死个乡下女人,赔了几百两银子嘛,老爷不至于发这么大火。” 旁边的阿蛮也跟着点头说道:“少爷,情况不太对,要不今晚先别回去了,或者,报官来看看?” 要是搁平常,陈少爷肯定琢磨琢磨,去衙门叫人了。 今天他喝了酒,又怕家里老爷子知道了要发火,愣是没敢叫上官差一起回去。 万一家里其实没事,老爷子正在气头上,看见他带人回来,非狠狠揍他不可。 “怕什么!这是我家,家里上百个家丁,个个壮实,就算城外土匪闯进来,也能给他们揍成烂泥。” 陈少爷酒劲上头,被冷风一吹反而晕乎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横劲儿,顺手从腰间抽出把小匕首:“走,跟少爷回家!” 见他铁了心,两个跟班也不敢多说,只好跟在他后面,推门进了院子。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但那股血腥味,却明显更重了。 “爹?娘?” 陈少爷一边喊,一边摸黑在门房那儿找油灯。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两个跟班摸出火石,点亮油灯,提着往正厅走。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是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陈少爷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身看过去,厉声问:“谁?” 只见从屋檐下、阴影里,慢慢走出几十个人影。他们一动,夜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铁甲碰撞声。 天上乌云被风吹散,一道月光冷冷照下来。 陈少爷这才看清他们的样子,是一群穿铠甲的陌生人,脸上、身上溅满了血,手里拿着长矛、大刀之类的家伙。 他们像围猎一样慢慢靠过来,脸上那抹冷笑,看得人浑身发毛。 “你、你们是谁?” 陈少爷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声音发颤:“我爹我娘呢,其他人呢?” 这群甲士没人吭声。 第二百三十二章:闹得正凶 只有一个领头的汉子走上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运气是真背。我们本来都办完事要走了,你偏偏这时候回来。” “老天都不想让你活,没办法,我也只能顺天了。” 汉子说着,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月光下面,陈少爷瞳孔猛地一缩,他看不清汉子的脸,只看见对方肩膀上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鹰。 “别……别杀我!”陈少爷这辈子哪经历过这个,这些年他一直被家里护着,过得顺风顺水,就算犯了死罪,家里花点钱也就摆平了。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我们有仇吗?” “我家有钱……很多钱!你们放过我,我都给你们!” 陈少爷吓得直往后蹭,但那把刀,还是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 他一声尖叫,竟猛地把旁边随从拽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只听噗嗤一声,刀扎进肉里的闷响。 那随从惨叫倒地,胸前多了个透亮的血窟窿,鲜血呼呼往外冒。 直到这时,陈公子才看清楚,自家院里到处都是血! “好小子,还知道拉手下挡刀?”甲士里传来个闷沉沉的声音。 陈公子被溅了满身热乎乎的血,当场就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喊道:“你们要杀我也行,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们陈家到底哪儿得罪你们了?” 拿刀那人,不是赵言是谁? 昨天从县衙出来,他立马定了新计划,挑了新目标。 第二个,就选在这清水县的陈家! 清水县和泗水县差不多,都挨着安平。这县城里倒是没啥欺行霸市的黑帮,可陈家家底一点不比那些帮派薄,而且干的事儿,比狼鹰堂那帮杂碎也好不到哪儿去! 定了目标,赵言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带着弟兄摸进清水县。 等到半夜,他们又用老法子,直接杀进陈家,把主事的全控住了。敢反抗的家丁,顺手就砍了。 大概是突然袭击的缘故,陈家的反抗劲儿比狼鹰堂还弱。 那些块头大的家丁,欺负老百姓还行,对上赵言手下这些练过的兵,简直像等着被宰的羊,没一会儿功夫,陈家就被赵言全拿下了。 逼问了几句,赵言撬开了陈家银库,把里面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全搬空了。 正要撤的时候,刚好撞上喝得醉醺醺回家的陈公子。 真是来得巧。 赵言听着陈公子那不甘心的质问,只是笑了笑道:“你们陈家嘛,倒没得罪过我,就是你们有钱,而我正好缺钱。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们……” “没什么理由。” “跟蚂蚁差不多的小角色,想杀就杀了呗。” 这话钻进耳朵,陈公子眉心直跳,瞳孔骤缩。 一股火猛地冲上头顶,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说过王大奎夫妻是路边的蚂蚁,随手就能捏死。 可现在,他在赵言眼里,也一样是随手就能弄死的小角色! “老子可是陈家大少爷……” 陈公子在心里吼,喘气都变急了。他从生下来就被多少人捧着供着,全是仗着陈家的势。可现在,这势在眼前这些人眼里,屁都不是。 自己这堂堂大少爷,跟路边要饭的居然没两样! 这才是最让他受不了的羞辱。 陈少爷突然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地求道:“好汉,饶了我吧。我跟你们没仇没怨,要钱的话,拿了银子就走,我绝不报官!” “我这条小命不值钱,就当个屁放了我吧!” 说完,他把脑袋往地上猛磕,不停哀求,看着挺惨。 赵言听了,慢慢弯下腰,低声说:“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得我满意,就放你走。” “您问!”陈少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你打死王家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少爷当场呆住。 “你……你怎么知道……” 赵言当然知道。 他今天下午进了清水县,暂时没事,就让姜聿他们去跟漕帮接头,取战甲和兵器。 自己则在城里随便转悠,正好碰上县衙在审案,亲眼见了那颠倒黑白的事儿。 说实在的。 赵言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年头,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管闲事,多半会惹麻烦。 以前他一个人过,还得护着赵晓雅,所以对什么都显得挺冷漠。 但好歹是个人,上辈子又是华夏军人,赵言心里头哪能没点血性? 以前没本事,啥也不提。 现在手下有上千号兵,在洪州府都能横着走了,自然可以随着性子来! 碰上不平事,他也乐意插一手。 “说,她求没求?”赵言拿沾血的长刀轻轻拍他的脸,似笑非笑,慢慢问道:“你饶没饶?” 安静,半天没动静。 陈少爷像吓傻了一样,呆呆跪在那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看他这德行,赵言心里有谱了,他笑了一下,开口道:“陈公子,闭眼。” “别……”陈公子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举手想挡。 但刀光一闪,带起一股血!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陈公子两只手齐齐被砍掉。 紧接着,他脖子上一道血口冒出来,哗哗流血还带着气泡,没多久,他尸体扑通栽倒,血淌了一地。 …… 清水县令躺在自家暖阁里,从怀里摸出陈公子送的钱袋,数了数里头的银子,笑了。 “老爷,什么事儿这么乐呀?” 旁边有个俊俏小妾凑过来,甜滋滋笑着问。 “今天判了个案子,陈家又送了八百两过来。” 县令捻着胡子尖,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陈家可真是一尊活财神!这几年,光靠给他家断案,我就捞了一万多两!” 旁边美妾也跟着笑。 笑了会儿,她却又犹豫起来,小声劝道:“老爷,要不最近收敛点儿?听说那黄巾教专挑贪官下手,如今在博阳府闹得正凶,势力越来越大。万一哪天找到咱这儿来,那可就……” 县令一听,眉头也跟着皱了皱。 这些年来朝廷昏聩,当官的个个变着法子往自己怀里揣银子,上头也没人来查。唯一让人心里发毛的,就是那伙不要命的黄巾教! 那都是一群疯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再想办法找 县令琢磨了一会儿,又放松下来,说道:“陆易凌带的那帮人,眼下打仗还来不及,哪顾得上别处?再说了,朝廷的军队又不是摆设。我看啊,要不了多久,黄巾教就得被剿个干净,一个不剩!” “放心吧!”美妾这才踏实了点。 她吹了灯,褪了衣裳,两人在床上缠磨了半天。正要迷迷糊糊睡着时,县令眼角往窗外一瞥,猛地瞅见一道黑影晃了过去。 “谁?”县令吓得浑身一激灵,立刻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啊!” 宅子里平时夜里都有七八个衙役守着,可今晚任他怎么吼,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蒙着脸的壮汉提刀闯了进来,月光照在刀面上,泛着冷光。 他们的眼神,比刀还冷。 县令裹紧被子吼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本官的府邸,我是清水县县令,朝廷七品命官!你们敢夜闯官宅,这是死罪!” 他嘴里不停吓唬着,那美妾早就缩在一边尖叫不止。 带头的大汉走上前,一巴掌把尖叫的女人拍晕,随手扔到墙角。 县令看见这架势,喉结动了动,额头冒汗,口气也软了下来说道:“各位好汉深夜过来,肯定是有事找我,尽管说,只要本官能办到,一定帮忙!” 大汉冷笑一声,大咧咧在床沿坐下,挠了挠头说道:“县令大人倒挺会看风向,不瞒你说,今天来,确实想请大人帮个忙。” “您说……” “想跟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脑袋。” 这话一说,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县令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好汉,你这是说笑吧?” 大汉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声道:“谁跟你说笑,狗官,今天你审的案子,为什么颠倒黑白?那可怜的妇人一尸两命,她丈夫不过想讨个公道,倒被你诬陷成罪犯。” “你这种祸害百姓的狗官,活着就是罪过。” 县令浑身发抖,哀求道:“你们是王大奎的亲戚?别冲动,要是诸位对判决不满意,我明天重新升堂再判就是了,一定给王家一个公道。” 可大汉听了,不但没收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 他握紧刀柄,笑声里竟有点凄然的说道:“公道?对穷苦百姓来说,这世上哪来的公道?” “指望你们这些当官的主持正义?还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刀。” 今天公堂上,王大奎磕破了头,嗓子都喊哑了,换来的只是一句“诬告”,还有几十大板。 而今晚大汉只是把刀拔出来,这县令立马就改口说要公道。 这世道真是烂透了。公道,果然得靠手里的刀去争! “好汉,我可是朝廷七品官,你杀了我,麻烦可就大了,你得想清楚啊!”县令看出大汉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嘶声求饶,“你现在走,我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绝不追究!” “七品官?老子连五品官的儿子都宰过,你一个小小县令,算什么东西?”大汉狞笑一声,挥刀就砍。 鲜血猛地溅起。 县令的脑袋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大汉脚边。 “啪!” 大汉一脚把它踢开,转身带人离开了宅子。 …… 清水城外。 赵言带着一队人马,静静等着。 他看了眼天色,问姜聿,“人还没齐?快到约定撤退的时间了。” 姜聿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石头和几个兄弟还没回来。” 赵言皱了皱眉。 这次行动,他除了带上姜聿,还把上次的大柱换成了石头。谁知道石头一进清水城就没露面,晚上打陈家院子时也没见人,现在都要撤了,还是没影。 难道在城里出事了? “再等一刻钟。要是还不来,就先带其他兄弟撤。”赵言清楚这次动静不小,不能一直在这儿等。 要是石头真没赶上,只能先回大龙山,再想办法找。 就在一刻钟快要到头的时候,远处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赶紧跑过来,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石头和他手底下几个兵! “石头,你跑哪儿去了?言哥儿等了你老半天,再不回来我们都准备走了!”姜聿迎上去,话里带着埋怨。 石头却没吭声,直接走到赵言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石头,你这是干啥?”姜聿一下愣了。 “出什么事了?”赵言了解石头的脾气,心里顿时一沉。 “东家,我把清水县令杀了。”石头跪在地上,低着头,慢慢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姜聿听傻了。 “我知道杀官会惹事……可我实在没忍住!”石头咬着牙,眼泪直往下掉,拳头攥得死紧,“今天我在县衙外头,也听见王家那案子怎么判的。那妇人还怀着孩子,就被陈家那畜生活活打死了。” “那狗官不干人事,王家妇人死都没闭上眼!” 赵言一下子明白过来。 石头的老婆大玲,当年就是怀着孕被董沅打死的。今天他在公堂外听到这事,肯定是想起自己惨死的媳妇和没出生的孩子了。 “东家,这事都怪我没考虑周全。上次我就给你惹了不少麻烦,这次……我对不住你!” 石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这个平时硬邦邦的汉子,这会儿哭得满脸是泪,像个闯了祸的孩子一样认错。 “石头,起来。”赵言语气平和,用力把他扶起来,认真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怪你了?” 石头一愣。 “你我是兄弟,是兄弟就得共进退。当初我连五品官都没怕,如今一个七品官,又算得上什么?” 赵言拍拍他肩膀:“我只是气你做事之前不跟我商量。万一路上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其他弟兄交代?” 石头本来以为,自己私自行动肯定会挨一顿狠骂重罚,没想到赵言竟是这个态度。 可赵言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好受,试探着说:“东家,你还是打我一顿、骂我几句吧,不然我心里憋得慌。” 赵言听了,叹了口气。 第二百三十四章:趁势再加把火 石头这次擅自行动,虽然情有可原,赵言也不想罚他。但如今不比从前在狩猎队那会儿了。 那时候就十几个人,大家怎么随意怎么来,就算做错事,说笑两句也就过了。 现在他手下有上千士兵,还专门定了军规军纪,严格治军。石头和姜聿他们,都已经是军中的高层,是百夫长级别的将领。 要是他们带头违令还不受罚,那从今往后,军规军纪就成了空话,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军队风气,也得全垮了。 赵言吐了口气,“等回了大龙山,再让贾川按军规处置吧。石头,你得知道,咱们之间最起码的信任总得有吧!” “你怎么知道,要是今天你告诉我你要去杀县令,我会不让你去?” 石头一听,心里顿时一暖。 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是这种感觉! 石头声音有点抖,“东家,不,我能也叫你言哥儿吗?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我再犯这种错,你就亲手打死我!” 这么久以来,狩猎队里大家对赵言的称呼一直没统一。 姜聿、贾川他们三个一直叫他言哥儿。 而大柱、石头这些人,还是习惯叫东家。 赵言一边跨上马,一边说:“咱们都一起死过好几回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你们怎么叫。不过你这话我可记着了,下次再犯,我肯定不饶你。” “行了行了,时候不早,该撤了!”姜聿见两人说完了,赶紧招呼大家上马。 马鞭一响,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 回到大龙山,赵言清点了从陈家抢来的财物。 陈家不愧是清水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家底不比狼鹰堂薄,但大多是珠宝和银票,现银只有两三万。 赵言让人把这些都送到城里的典当行换成现银。 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得乱,到时候珠宝哪有银子实在好用。 石头回到军营后,主动要求在全军面前受罚。 大冷天的,他光着膀子挨了三十鞭,被打得浑身是伤,两次昏死过去! 军营里的刑鞭可不是普通的鞭子,那是麻绳里缠着铁荆棘的特制家伙,一鞭下去就能扯下一块皮肉。 三十鞭打完,石头至少得躺一个月。 但这么做也有好处:从这天起,军纪更严明了。士兵们看到连石头这种百夫长、赵言身边的兄弟犯错都得受罚,心里对赵言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军营里,讲究的就是赏罚分明。 要是搞两套标准,时间一长,带兵的也就没威信了。 姜聿看着血迹斑斑的刑台,对赵言说道:“石头这小子虽然莽,但对你是真忠心,他主动要求当众受刑,是把自己的脸面豁出去,替你立威。” “经过这事,以后军里怕是没人敢再犯禁令了,快去请二拐叔来,给石头仔细看看,这大冬天的,别留下什么病根。” 赵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如今兄弟们混得越来越好,以前一起吃苦的那些人都接来家眷,过上了安稳日子。可石头到头来还是一个人,想想也真是够惨的。 石头这事,赵言虽然替他难过,但也没法做什么,只能盼着时间久了,他能慢慢好起来。 …… 没过多久,清水县令被杀的消息就在洪州府传开了。 石头动手时,还专门在现场丢了条带血的黄巾,这摆明是黄巾教惯用的手法,就是想祸水东引。 反正黄巾教背的罪名不少,多这一条也不算什么。 这么一看,石头倒没被气昏头,还知道耍个心眼。 陈家遭劫、县令被杀,这事一下子惊动了洪州府新上任的知府。 这位知府是武将出身,脾气爆得很,一听就火了,派了不少手下亲自去查案。 结果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 一来赵言他们动手干净,没留什么线索;二来石头扔的那条黄巾,还真把那些整天闲着混日子的差官给带偏了。他们心里还真觉得,这八成就是黄巾教干的。 毕竟以前死在陆易凌手里的贪官和黑心富户,加起来少说也过百了。 虽说现在黄巾教主力都在博阳府那边闹事,但谁敢说别的州府没藏着几个信他们的人? 查不出结果,知府只好按“反贼劫杀”结了案,把结论写进了卷宗。 可没想到,当天下午,泗水县令就急急忙忙跑到府衙求见知府。 泗水县令一跪下就急急开口:“大人,下官有要紧事禀报,清水县那案子绝对不是黄巾贼干的,请大人明察!” 洪州知府一听就皱起了眉,卷宗他都签了字,这会儿手下却跑来说案子有问题? “刘大人先起来吧。” 自从原来那位丁知府被董大人牵连倒台后,洪州府就由这位姓孙的武将一手管着。他一上任,就把几个死跟着文官的县令收拾了一遍。 泗水县令也没躲过去。不过他反应快,眼见文官这边不行了,赶紧转头投靠了新主子,送礼表忠心,现在已经是孙知府跟前一条忠心的狗了。 “你说不是黄巾贼干的,那凶手到底是谁?”孙知府小声问了一句。 “虽然没确凿证据,但十有八九就是安平的赵言!”泗水县令回答得干脆利落。 听到这名字,孙知府刚端起来的茶杯停在了半空,惊讶的说道:“赵言?安平那个猎户?之前杀了董义远儿子的那支猎队的头儿?” 泗水县令立马接上话,还添油加醋地说道:“就是他,几天前,我们县里有个帮派夜里被人劫了,死了四五十个,财物全被抢光。我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他们都说动手的就是赵言。” “为这事,我还专门跑了一趟安平,可……一来没实实在在的证据,二来安平县令曹养义处处拦着,结果就让那赵言一直逍遥到现在。” 泗水县令说着说着,嘴角渐渐浮起冷笑。 你曹养义不是非要护着赵言吗? 我动不了你,但知府大人可不一样。 难不成你还敢跟顶头上司硬碰硬? “……”孙知府听完,表情有点微妙,一声没吭。 泗水县令还想趁势再加把火,接着告状:“下官还听说,赵言手下带的那帮人,个个穿着盔甲、带着弓箭长枪这些违禁的家伙。大遂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老百姓未经允许私用这些,那可是抄家杀头的罪。” 第二百三十五章:可能闹的粮荒 “现在他又杀了个县令,这祸害要不除,以后还不知道会干出多疯的事来!” 安静,一片安静。 泗水县令说完,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他本来以为,上司听完肯定大怒,立马就会派兵去安平抓人。 可没想到,对方面色平静,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 孙知府就那么坐着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刘大人,你可知道这案子的卷宗,我已经定了性、封存起来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是存心想让我难做吗?” 案子卷宗一旦封档,再要拆开重审,那就等于翻案。 当初判案的官员,肯定也得受牵连。 “我刚上任,要是现在出点状况,你说朝廷会如何。”孙知府翘起二郎腿,朝泗水县令似笑非笑地问:“刘大人,你说说,到底是真相要紧,还是我的前程要紧?” 泗水县令一下愣住了。 “赵言这个人,我没跟他打过交道。但要不是他,我现在也坐不上知府这个位子。这么一说,我倒还该谢谢他。”孙知府没管泗水县令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讲: “至于他手下穿盔甲、带违禁兵器的事,刘大人,你最好还是忘了。不然,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看着上司脸上那抹古怪的笑,泗水县令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赵言,这小子本事这么大?连新来的知府都怕他? 泗水县令愣了好一会儿,脑门上全是汗,“下官明白了,要是没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走吧。”知府摆了摆手。 县令像逃过一劫似的,匆匆忙忙溜出了衙门。 看他走远,孙知府冷笑了一下。 他虽没见过赵言,但从霍允枫、刘季那儿听过这人。当初在安平城外,赵言就能调动一支能打的骑兵,背景肯定不简单。 这地方,除了统军衙门,谁还有这实力?只能是镇南王府! 孙知府深吸口气,眉头紧锁,“赵言肯定是镇南王府的人,不然哪能这么快拉起这么一帮人?他抢帮派大户,倒说得通,镇南王府最近招兵买马,正缺钱。” “可清水县令是怎么惹到王爷的,居然被人在家里弄死了?” “真想不明白!” …… 这时候,身在安平的赵言还不知道,自己借着镇南王的名号又躲过一关。 而同在齐州府的镇南王府里,一位年过五十却依旧精悍的中年男子突然连打几个喷嚏。 “爹,天冷,加件衣服吧。”萧瑜在一旁轻声说。 等到把从陈家抢来的珠宝大部分换成银子,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因为赵言他们在安平的名头已经比秦离还响,那些平时爱压价的当铺、珠宝行这回价钱给得挺公道。 一算下来,陈家的家产大概有十七万两,只比狼鹰堂少一点。 连着端了两家大户,赵言这下是真有钱了。 但他没飘,马上找来了贾川、康庆宗几个商量,接着定了一连串的计划。 眼下形势不稳,大龙山里的城寨虽然建好了,可里面缺东西,日常用的都没备齐。 万一哪天真有外敌打进来,想靠城寨死守,物资就是最要紧的! 赵言对众人认真的说道:“咱们手上能用的银子差不多五十万,我打算拿出三十万,大量买铁、棉花、麻布、盐和粮食。另外传话下去,让弟兄们把家里人都接来,搬到城寨里住。” 一支千人的队伍,光后勤就得不少人,要是临时再找民夫,根本来不及。 赵言让士兵们把家人都接到城庄里来。一来能直接雇他们干点后勤的活儿,二来也是让士兵们没了后顾之忧,把他们和城庄彻底拴在一起。 以后要是真有外敌打进来,士兵们哪怕为了护住城里的亲人,也非得拼到最后一口气不可。 “成,我这就去安排!”贾川点点头。 这段时间,城庄里的民房也都盖好了。地方有限,这些屋子虽然大多挺小,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士兵们多半是穷得没路走的人家,以前在乡下的房子破得不像样,漏风漏雨都是常事。 搬进城里来,可比在乡下那时候强多了。 “等家眷们都搬进来之后,还得摸清楚他们都会些什么手艺,比如织布、做饭、养牲口之类的,按各自擅长的给他们分活儿。”赵言活动了下肩膀,接着说道: “另外,军规里还得加一条奖赏规矩。” “谁要是在训练或者对敌的时候表现突出,除了能在军中升职,每个月分给家里的粮米和布匹也能多拿一份。” 赵言把自己昨晚熬夜琢磨出来的主意告诉了大家。 这么一来,就能最大程度地激起士兵们的上进心,让他们互相较劲。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支队伍里只要干得好,什么钱啊粮啊,连带着家里人都能过得比别人强。 这就是后来人常说的狼性。 厉害的就出头,不行的就被挤下去! 士兵的表现,直接关系着一家子在城庄里的地位。 军队的事说完,赵言又交代起买粮食的事。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恐怕不少庄稼没熬过去,在地里就冻死了。 今年粮价肯定要疯涨。 “买粮主要盯着稻米和高粱,但要是价格太高,像大豆、杂面之类的也能顶一顶。总之,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有货就尽量收。”赵言语气认真。 囤粮就是为了应付将来可能闹的粮荒。 历史上因为缺粮出的人间惨剧太多了,真到饿肚子的时候,哪还管什么味道,能吃饱就行,以前书上记过,灾民饿急了连树皮草根都啃,甚至还有人吃人…… “我马上联系漕帮那边。”康庆宗利落地应了下来。 自从跟了赵言,这位以前梅花楼的二掌柜也彻底变了身份,成了整个团队里管钱管生意的大管家。 一开始,姜聿他们几个还不太信他。 这段时间,康庆宗手里过的生意和银钱不少,可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连一文钱都没出过错。 这么一来,大家彻底服了他的本事。 “漕帮!”赵言揉了揉眉心,像是在琢磨什么。 第二百三十六章:藏得严严实实 虽说刚进城时跟范远彬的妹子闹了点不愉快,可后来几件事下来,漕帮已经被他当作最铁的合作伙伴了。 辣椒油膏和三月春的生意,全是漕帮在打理。 赵言想买什么物资,也都是漕帮派人去附近县城、州府张罗。 两边早就不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了。 赵言心里默默想着,“要是哪天蛮人真打进了安平,范远彬和漕帮,我肯定不能不管。大不了到时候城里挤一挤,总能有地方安置。” 穿越到大遂这一路,他得罪过人,也结下不少兄弟朋友。 这些人,对他来说同样是珍贵的财富。 其实自从狼鹰堂总坛和陈家出事之后,这几天里,泗水县、清水县已经有不少生意人拖家带口搬来了安平。 这年头,老百姓日子过得挺难的,做生意的一样不容易,既要交重税,还得给本地的帮派地头蛇上供。 敢不听话?轻则一顿毒打,重则家破人亡。 赵言在安平站稳脚跟之后,从来没干过欺行霸市的事儿。 范远彬也清楚他的脾气,知道他出身贫苦,最讨厌仗势欺人,所以漕帮接手马帮成了安平第一大帮之后,一直管着手下弟兄,只做正经生意。 自然界里,连野兽都知道往好地方迁,何况是人? 赵言端掉狼鹰堂和陈家的事,官府没抓到证据,可民间早就传开了。不少人在背地里感谢他,夸他做了件大好事,甚至有人把他跟陆易凌放在一块儿说。 那些在当地受尽欺负的商户,一听说这事,很多人咬咬牙,干脆离开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带着全家老小来安平安家。 至少在这儿,他们不用整天提心吊胆。 面对这情形,赵言和曹养义当然乐意。安平城里人越多,市面越热闹,他们能赚的银子也就越多。 好名声带来的好处,已经慢慢显出来了。 “卧牛山在临安县,山头聚了一伙土匪,自称威虎寨。寨子里有大大小小两百多号人,靠抢过往货队过日子,偶尔也下山洗劫村子,当地百姓被他们祸害得不轻。” 赵言把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贾川和姜聿:“之前官府也组织过人马来剿匪,但这帮山匪靠着熟悉地形,次次都能跑掉,最后只好算了。” 威虎寨一共有三个当家,加上寨里上上下下的小喽啰,悬赏金加起来都不到一万两银子。 去打他们,好像有点划不来,但除了钱之外,练兵也是正事。 历史上那些出了名的厉害军队,哪个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要是咱们能把威虎寨彻底端掉,在洪州府的名声肯定能再涨一波,到时候就会有更多能干的人来找奔。”赵言说道。 自古以来,能让人跟着混的,要么是自己有本事,要么是干过轰动的事儿。 比如曹操,在刺杀董卓之前,不过就是汉朝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根本没多少人认识他。 可他独自进宫刺杀董卓之后,一下子名扬天下,连陈宫都扔了县令的位子跑来跟他,没多久手下就聚起不少兵将和能人。 再比如张角,没起兵之前,他就带着徒弟到处帮忙,给灾民看病发粮食。 “大贤良师”这名号在老百姓嘴里传开了,所以后来他一举事,响应的人多得吓人,短短时间就拉起了几十万的队伍。 “威虎寨这帮山匪很滑头,好几次从官府手底下溜了。想把他们一次清干净,得好好计划计划。” 贾川听了点点头,觉得赵言说得在理,马上就开始安排行动。 几个人商量了一盏茶的时间,把计划和细节都定妥了,就分开各自去准备。 …… 风刮得呼呼响,陡峭的山壁上全是乱石头,连枯草都难得看见几根,显得特别荒。 “阿嚏……” 一个脸上带刀疤、裹着破棉袄的汉子趴在山石后面,借着石头挡着自己,嘴里不住念叨:“大当家也真是,这年才刚过,好多铺子都没开门,哪会有货队从这儿走?” “这么冷的天,他在寨子里抱着女人睡大觉,倒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旁边还蹲着十来个打扮差不多的山匪,也都缩在那儿,一听这话纷纷附和道:“就是,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我去捡点干柴生个火暖和暖和,顺便烤两张饼。” “我也去……” 几个山匪正要起身,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尖亮的哨响,听着像什么鸟在叫。 他们一下子警惕起来,赶紧把身子压得更低。 这是山匪之间传消息的哨声,只有发现“肥羊”的时候才会吹。 山匪们往前一瞅,几百米外的石头后面果然还猫着一伙自己人,刚才的信号就是他们发的。 “三声哨,来了条大鱼?” 刀疤脸数了数哨响,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压低嗓子对周围人说:“都给我机灵点,谁要是出岔子,让这到嘴的肥肉跑了,别怪老子翻脸。” 这年头,当土匪也不容易。 有时候好几天,甚至个把月都遇不上一队过往的商人。 现在威虎寨里存的粮食和银子都快见底了,再没进账,真就得喝西北风了。 手下们也知道轻重,赶紧趴低身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顺着呼呼的冷风,山道那头隐隐约约传来骡马的铃铛声。一支车队慢悠悠地从那边露了头。 一共十二辆马车,后面拉的货用厚毡布盖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出是啥。 跟着的护卫和车夫,有二十多人。 “货藏得这么严实,肯定不是普通东西。要是粮食布匹,哪用得着这样?”刀疤脸觉得心怦怦跳,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笑容越来越狠,“难不成是金银财宝?还是古董玉石?” 不光是他,旁边躲着的其他土匪,一个个眼睛都发亮了。 他们正猜着车里到底是啥,那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前头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倒着四五棵大树,把路堵死了。 搬石头、砍树拦路,是土匪常用的老招数。 看见这情形,一个像是领头的护卫走了出来,扯着嗓子朝山里喊: 第二百三十七章:吓得要死 “我是城南镖局的镖师王沅钦,知道这儿是威虎寨的地盘,今天路过,想跟各位好汉交个朋友,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二百两! 一听这数,旁边几个土匪精神一振。 “嗬,这帮走镖的挺上道啊,出手也阔气。二百两能买不少粮食酒肉,够我们快活一阵子了。” “是啊,他们这么懂事,咱拿了钱就让路呗!” “这鬼天气冷的,拿了银子早点回寨子里暖和去!” 这帮人在卧牛山当土匪,虽说干的是打劫的活儿,但说心里话,谁也不想真跟人拼命。 刀剑可不长眼。 土匪劫道反而被人宰了的事,也不是没有。 要是能不动手就拿到钱,谁愿意拿命去拼? “都他妈给我闭嘴!” 就在这时,刀疤脸突然冷喝一声,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玩意儿,懂个屁?” 城南镖局这名头我听过,里头那些镖头都是些花架子,真能耐的没几个,再说他们这回掏钱这么痛快,押的镖肯定不一般。” 刀疤脸眼里直冒光。 以前也有商队打这儿过,碰上劫道的,多半也就掏个二三十两买路钱,可这回镖局居然给了差不多十倍。 这摆明了就两点:一是他们心里发虚,压根不敢跟咱们威虎寨碰;二是这趟货绝对值钱,说不定得上万两! 刀疤脸压着嗓子,回头对一帮兄弟说道:“上万两的货啊,要是能劫下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大当家肯定把我也提成当家,你们个个都能跟着翻身!” 威虎寨虽是个土匪窝,里头等级却严得很。 三个当家还有他们手下的金刚,占着最多的好处,酒最好,女人也是先挑。像他们这种小喽啰,就只能捡点剩的。 刀疤脸管着十几号人,憋屈这么多年,一直想往上爬,就是没机会。今天机会送到眼前,他说什么也得抓住。 手下人一听,喘气声都粗了。 “疤脸哥,咱们跟你干!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搏一搏,日子才好过!” “干成这一票,往后咱们也能先挑女人了,嘿嘿!” 一群山匪咧着嘴笑起来,刚才那点犹豫全没了,眼里只剩贪心。 见大家都动了心,刀疤脸咧嘴露出狠笑,招手说:“来,听我安排,等会儿……” 山道上。 穿着镖师衣服的贾川紧了紧棉袄,看山里一直没动静,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刚才的话,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朝空中晃了晃。 “怎么还没反应,难道消息错了?”贾川皱了皱眉,他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山顶云层里,一道雪白矫健的身影正飞快穿梭,正是赵言放出来的猎鹰,小白龙。 决定动威虎寨之前,赵言早就做足了准备。 这帮山匪跟城里的狼鹰堂、陈家不一样。后者住在城里,老巢一打听就知道。 可威虎寨在卧牛山里,这儿山势陡、岔路多,一路上还设了不少哨岗。想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老窝,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赵言把手底下那一千多兵全拉来硬攻,对方也能仗着山道又窄又陡的地势,让骑兵施展不开。 人家从高处往下扔滚木、垒石、射箭,就算最后能把山匪端了,赵言这边也得损个七七八八。 所以大伙儿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扮成过路的镖队,引他们上钩。 有小白龙在,山匪那点埋伏根本藏不住。早在半个时辰前,赵言就已经摸清他们躲在这儿,连有多少人都数明白了。 身为宝箱开出来的生灵,小白龙和熊罴比普通动物聪明得多,简单交流不成问题。 贾川还在心里嘀咕小白龙的情报准不准,前面就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十来个山匪大摇大摆地从两边山壁上跑下来,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门,有大刀、自制长矛,还有斧头跟锤子。 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可个个脸上都一副凶相,看着就不是善茬。 “可是威虎寨的兄弟?”贾川问道。 刀疤脸说道:“没错老子就是疤脸儿,你赶紧孝敬。”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把钱袋放下,我就放你们过去。” 贾川一听,脸上露出笑容,抱拳说:“早就听说威虎寨的好汉个个讲义气,今天一见,果然不假。” 说完,他就把手里的钱袋恭恭敬敬搁在路边的石头上。 一个山匪跑过去点了点银子数目,确认没错,这才朝刀疤脸打了个手势。 哗啦!哗啦! 刀疤脸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忽然咧出个古怪的笑。他站起来慢悠悠说:“既然你们这么识相,那老子就……再送你们一程!” 刀疤脸声音猛地一狠,杀气全冒了出来。 随着他这一吼,身后那十几个山匪顿时像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同一时间,贾川他们后头的山道上,也冒出好几个同样打扮的山贼,把前后路都给堵死了! “果然,跟山贼讲信用是我想多了。”贾川冷笑一声。 眼看山贼张牙舞爪扑过来,他也懒得再装,直接从旁边马车里抽出一杆精铁长矛,沉声喝道:“听令!活捉这群贼人,一个都不准放跑!” “敢拼命反抗的,当场腰斩,尸身不留!” 他命令一下,只见那些被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一眨眼功夫,十几辆马车里竟钻出四十多名披甲执锐的兵卒,手里钢刀泛着寒光,身上铁甲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 刀疤脸正狞笑着带人往前冲,一看这阵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停!赶紧停!” 他脸色从狂喜变成发愣,又从发愣变成了吓得要死。 刚才这支“商队”看着也就二十来个车夫护卫,谁知道车厢里一下子又跳出四十多个穿盔甲的兵,加起来快七十人了。 而且个个块头大、装备齐整,手里拎的钢刀长矛一看就不是普通货。 这根本就是军队! 中计了! 刀疤脸几乎在看见那群兵的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这其实不难选 贾川一声令下,几十个凶悍的甲士直接扑了上来,一个照面就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撂倒在地。 咔嚓!嘭! 骨头断的声音和挨揍的闷响混在一块,山匪们惨叫声接连响起。 这些兵经过好几次实战,现在下手又准又狠。他们用刀架开山匪的攻击,反手就是拳头或者肘击,猛砸对方肚子和喉咙,三两下就把人揍晕在地上。 要不是贾川刚才下令要抓活的,估计一碰面这群山匪就得全躺下。 这压根不是交手,根本就是一边倒。 “跑啊!快回山里报信,官兵来了!” 看到这情景,刀疤脸和另外几个还没交上手的山匪浑身发冷。他们在卧牛山当土匪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自己能在围剿里活下来,全靠熟悉地形和山势险要。 真要跟正规军硬拼,绝对死路一条。 刀疤脸觉得腿都有点软了,本来以为逮着只肥羊,谁知道羊皮底下是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这哪是什么运货的商队,根本就是专门给他们下的套。 “散开跑!” 刀疤脸倒是果断,眼看自己带来的十几号人几下就被收拾干净,再也没刚才那嚣张劲儿,立刻喊剩下的人各自逃命。 他自己更是蹿得飞快,三步并两步跳上旁边陡峭的山崖,手脚并用就往上爬。 这地方山势陡,只要爬上石壁,贾川他们再厉害也追不上! “呼……呼……”刀疤脸大口喘着气,也顾不上手心被石头磨得生疼,眼看着就差几步就能爬到崖顶了。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飞来一道黑光,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他脸边擦过,“嗖”的一声钉进了旁边的山壁里。 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血从擦伤的地方渗出来,慢慢往下淌。 直到这时,刀疤脸才看清,那道黑光居然是支箭,箭头深深扎进石头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发颤。 “身手不错嘛!” 下面传来一个带着戏弄口气的声音。刀疤脸脖子发僵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马夫”拎着长弓,正不紧不慢地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弓对准了他,轻声说道: “要不咱俩赌一把?就赌我下一箭能不能射中你脑袋。” “我要输了,就放你走。” “你要是输了,死活自己认。” 这时候,山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山匪,刚才跟着他冲的弟兄们,现在都像死狗一样瘫在土里哼哼。没受伤的那几个也早丢了武器,憋屈地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刀疤脸喉结动了动,偷偷瞄了眼擦脸而过的那支箭,它扎进石头里足足有三寸深,劲儿太大,连硬木箭杆都被震出了一道道裂痕。 这箭要是刚才射在头上…… 他不敢往下想,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 逃? 还是降? 扑啦啦!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拍翅膀的声音。 一只通体雪白的鹰从天上直冲下来,稳稳落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脸。 那对锋利的爪子和铁钩似的嘴,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鹰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像在玩弄猎物般的轻视,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瞅着他。 刀疤脸后背一阵发凉,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要是自己现在敢乱动,这畜生肯定会扑上来啄瞎他的眼。 “爷、爷爷!我就是个小喽啰,哪敢跟您赌啊!” 短短一刹那,刀疤脸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连滚带爬地从山壁上滑下来,扑通跪倒在地,挤出满脸讨好的笑,一边磕头一边喊道:“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军爷!求军爷大人大量,饶我一条狗命吧!” 见到这幕,“马夫”赵言收起弓笑了起来。 “你这山贼倒是挺会看势头,脑子转得快,我有点喜欢。” “想活命也简单,不过你得替我们办件事。” 刀疤脸刚才听见贾川下令要活捉他们,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这时候赵言一提,他立马接话:“您尽管吩咐!只要小的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赵言听了,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道:“用不着你们上刀山下火海,就是陪我演一出戏。要是演得好,我不光不杀你们,还破例把你们收到我手下,当正式的兵。” 刀疤脸一听,眼睛都亮了,激动得差点压不住。 这年头,有好路走谁愿意当土匪?要是能进这支装备好又训练过的军队,不比在山里劫道强? 他强忍着兴奋,连连点头:“我愿意,您说,要我们怎么做?” 看这小子对威虎寨也没什么忠心,赵言笑了笑,轻声说:“我要你们假装劫镖成功,把车和人都带进你们山寨老窝里去!” “您要端了寨子?”刀疤脸声音有点发抖。 听完赵言的话,他心一下子又凉了,浑身发冷。 在威虎寨混了这么多年,他清楚寨子里的规矩:谁要是敢勾结外人、背叛兄弟,下场就是被五马分尸,死都没地方埋。 “怎么?舍不得?”赵言斜靠在马车边上,嘴角一撇,笑得有点嘲弄:“你觉得你一个土匪,身上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你想活命,唯一的路就是帮我灭了威虎寨,把当家的都抓了、杀了。到时候我按功劳赏你,在军中当个伍长、什长,甚至百夫长也行!” “要不然……”赵言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突然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旁边一个跪着的山匪的喉咙。 顿时鲜血喷溅。 那山匪瞪大眼睛,脸上还带着哀求和不甘,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很快就没气了。 刀疤脸看得头皮发麻。 眼前这帮人绝对是狠角色,谈笑间就杀人,表情淡得像是随手拍死只虫子。 “这儿还有差不多二十个人,你要是不答应,这机会就是别人的了。”赵言指了指其他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山匪,似笑非笑地催刀疤脸:“给你十个数想想。” 刀疤脸呼吸急促。 这其实不难选,配合赵言端了威虎寨,就能翻身走运;要是失败了,最坏也不过一死。 可要是不配合,十个数之后自己就得掉脑袋! 第二百三十九章:恐怕得吃亏 “军爷,我干,不就是带各位军爷进威虎寨老窝吗?我干!” 刀疤脸只愣了一小会儿,马上就拿定了主意,装出一副气得要命的样子说:“威虎寨那几个当家的太不仗义了,每次抢到好东西都自己先占上,只扔点剩饭剩菜给我们。” “要是事情没办好,还动不动就打骂。” “我们早就不想跟他们混了,今天您既然开口,我保证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他这话一说,剩下的山匪也都跟着嚷嚷起来。 倒是挺会看脸色,赵言听了挺满意。 他倒不怕这些山贼当面答应,进了寨子再反水,毕竟手里有遣将虎符在,别说这群土匪,就算被上千精兵围住,他也有把握翻盘。 再说这刀疤脸,刚才一见同伙被打趴,扭头就跑,一点都没犹豫。从这儿就能看出,他根本不是什么讲义气、有胆量的人。 赵言已经在他面前亮过本事,也给出了足够的好处。 只要这人脑子没病,就不可能反悔。 …… 大概一刻钟之后,地上收拾干净了,那些穿盔甲的士兵重新躲回车上,拿毡子盖住身体。 贾川和赵言他们则放下武器,往衣服和脸上抹了些灰土和血迹,装成打了败仗的狼狈样,被二十几个山匪押着往山里走。 越往卧牛山深处去,路就越窄越陡。 有些地方紧挨着悬崖,马车就算紧贴山壁,外侧的轮子也差点要悬空。 赵言往悬崖下瞟了眼。 这悬崖得有小一百米高,而且几乎是直上直下的,真要掉下去肯定没命。 连贾川这种胆大的,这会儿也一直抹冷汗,小声嘀咕道:“言哥儿,还是你说得对,这卧牛山可比大龙山险多了,进山的路就那么两三条,只要在窄地方堆点石头拦着,派几个人就能守得死死的。” “简直是一个人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怪不得官府剿了好几回都失败,这地方,就算大遂最厉害的军队来了也没辙。” 贾川这话虽说有点夸张,但也不是没道理。 光看这地势,想硬打下威虎寨肯定得赔上不少人,官府估计也是算过账,觉得不划算,才干脆不管了。 这年头又没直升机,也没降落伞。 想学智取威虎山空降那套,根本不可能。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看见前面转弯的地方又出现了一堆木头和石头垒的路障,把路全堵死了。 刀疤脸看见,就从怀里掏出个笛哨吹了起来。 哨声一响,土堆后面冒出几个穿着棉衣、破盔甲的山匪。他们抬头看见疤脸和他身后那队马,眼睛都瞪直了。 “疤脸老弟!” “我靠,这马队是你们劫来的?”里面一个黑脸大汉满脸不信,使劲揉了揉眼,脱口嚷道:“老天爷,别说别的,光这十几匹马就得值好几百两!” “黑熊,怎么样,眼馋吧?”疤脸遇上“自己人”,立马就来劲儿了,装出得意相拍着胸脯说道:“我也没想到,就带弟兄们下山转转,结果碰上一头大肥羊。” “瞅瞅,除了这十几车货,还绑了这么多肉票!” 疤脸边说边随手拍了拍贾川的脑袋,咧嘴笑道:“这些都是城南镖局的镖师,等弄上山就去镖局报信,让他们拿钱来赎。” 黑脸大汉看得眼都绿了,小跑着凑过来,伸手就要掀马车上的毛毡,想看看下面盖着啥。 赵言舔了舔嘴唇,眼神渐渐冷下来。 毛毡底下,甲士们也都握紧了手里的刀。 就在这时,疤脸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脸一沉:“黑熊,你想干什么?这是老子劫的镖,你想抢功?想分一杯羹?” 黑熊被推得往后一歪,脸涨得通红,像是有点恼了:“疤脸,咱们在山寨混了这么些年,怎么说也有点交情吧,你劫了镖、立了功,我看看都不行?” 疤脸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头了。 山寨里劫了东西,别的弟兄凑过来看看是常有事。自己这么拦着,会不会让他起疑? “黑熊老弟,不是老子小气不讲义气,实在是这批货太要紧,值钱得很。” 疤脸脑子转得快,马上挤出笑脸搂住黑熊肩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前阵子大当家放了话,谁立大功就能破例升上去,跟他结拜做四当家。” “我在寨子里熬这么多年,就等这个机会,真不想出什么岔子。” 疤脸指指马车旁边那些山匪,对黑熊说:“这车货是咱们这帮弟兄的前程。再说了,他们刚才都点过货了,要是你碰了车,等回山寨发现少了什么,就算是我们自己人偷的,这黑锅八成也得甩你头上。” 这么一说,黑熊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在威虎寨里地位跟刀疤差不多,没法拿身份压人硬要查那些毛毡。刚才发火,也就是觉得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台。 现在有台阶下,黑熊也乐得顺着下来。他酸溜溜地嘀咕:“算了算了,老子才懒得管这破事……省得疤脸大哥不高兴,等他当上四当家回头给我穿小鞋。” 说完就朝路边伸着头看热闹的山匪们嚷:“赶紧把东西挪开,放他们过去!” 赵言听了,悄悄松了口气。山匪们手脚麻利地把拦路的树和石头搬开,车队又动了起来。 后面一路又遇上三四个哨卡,全让疤脸用差不多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在山路上绕来绕去走了快两个时辰,赵言总算看见前面山腰上有一片平地,搭着十几间木头石头混的屋子,外边围了圈粗木篱笆。 门口大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威虎寨”三个字。 疤脸凑到赵言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儿就是威虎寨的老窝。外边屋子是咱们这些人住的,当家的和几个金刚都住在最里头的山洞,抓来的人和值钱东西也都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提醒:“军爷你得留个心,大当家二当家虽然能打,但最狡猾难防的是三当家。那人一肚子坏水,不小心点恐怕得吃亏。” 疤脸自从答应带路,就等于上了这条船。现在想活命,只能老老实实给赵言办事,所以把寨子里那点事全倒了出来,一句没藏。 第二百四十章:赶紧刹住脚 赵言活动了一下被风吹得发僵的脖子,嘴角一扬笑了笑。在他眼里,只要实力够硬,什么阴谋诡计都是白搭。 他吩咐疤脸:“叫他们开门。” 疤脸吹了声哨子,寨门望台上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哟,是疤脸!这小子居然搞回来一整队马车?” “真是走运啊!” “一二三四……好家伙,十二辆车!,疤脸这下可赚大了。” 马车轰隆隆的声音引来了寨子里不少山匪。这么久以来,还没谁一次劫过这么多货,疤脸这一出简直像在寨子里点了串炮仗,一下子热闹起来。 山匪们手忙脚乱地把寨门拉开。赵言带着车队进了寨子。 刚进去,几十个浑身味儿的山匪就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直勾勾的,羡慕里头掺着嫉妒,跟之前黑熊那伙人一模一样。 人群吵得震天响。 没一会儿,后面山洞里并肩走出三条汉子。 中间那个膀大腰圆,一脸青胡子茬,身上套着件旧边军铠甲,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挺唬人。 左边是个光头,面相凶得很,脸上还纹了条狰狞的蛇。 一看到这两人,赵言心里就有数了,穿铠甲的是大当家,外号“山枭”;脸上刺青的是二当家,叫“黑蛇”。 进寨之前,疤脸早就把三个当家的长相给大伙儿讲明白了。 赵言目光往旁边一挪。 右边那个三当家,看着最不起眼。人瘦瘦的,长相普通,穿了件灰袍子,脸上总带着笑,一点不像个山贼。不知道的乍一看,可能还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或管账的。 但疤脸早先提醒的话,赵言可没忘:能在这么一群狠人里混上三当家、还被底下人怕成这样的,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赵言眯了眯眼,目光发冷,要是等会儿动起手来,必须先把这人给做了! “吵什么吵!都滚一边去!” 大当家走出山洞,一眼看见那十几辆马车,先是一愣,接着就咧嘴大笑走过来:“疤脸,你小子行啊!给老子这么大个惊喜?哪儿劫来这么多货?” “都是托大当家的福!”疤脸马上低头哈腰迎上去。 二当家也直勾勾盯着马,边走边说:“这拉车的马可真不赖,能用这种马的,车上肯定都是值钱货。” 大当家一听,也急着催:“快把毡布掀开,让老子瞧瞧里头是啥!” “几位当家靠近点看,里头可都是好东西!”疤脸神神秘秘地招手。 连那个三当家也被引了过来,饶有兴趣地凑到马车边。 只见疤脸嘴角一扯,慢吞吞解开毡布外的绳子,猛地一掀。 三个当家探头往前一看。 下一秒,三人瞳孔骤缩。 毡布底下,竟是好几把闪着寒光、直刺过来的长刀! 刀像毒蛇似的从毡布下猛地窜出,冷森森的刀光映在山匪们脸上,还没刺到,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动手!”赵言猛地跳起来,一下子挣断手上早就被割松的绳子,从车里抓起一支长矛,就朝最近的山匪捅去。 贾川他们动作也不慢,纷纷抄起武器砍杀起来。他们身上的绳子早就动过手脚,根本捆不住人! 噗! 刀子捅进肉里的声音很清楚,站在马车前的二当家胸口挨了一刀,当即惨叫著往后踉跄,血呼呼往外冒,一下子衣服就全红了。 疤脸眼里闪过狠色,袖子一抖,手里已经握了把匕首。他转身就扑向大当家,匕首高举,朝著自己这位“老大”的脖子拼命捅下去。 他带赵言他们进山寨,早就成了叛徒。为了活命,眼下只剩一条路,杀光这些以前天天在一起的弟兄,用他们的命给自己铺路。要是能干掉大当家,那可是大功一件。 眼见匕首来势极凶,大当家慌忙躲闪不及,怒吼著伸出大手,硬是抓住了匕首的刀刃。掌心当场被割得血肉模糊,但他死也不松手。 “给老子死!”疤脸一脸狰狞,双臂发力,把匕首一点点往下压。 “疤脸,你他娘敢反水?老子拧了你的头!”大当家嘶吼著,脸上肉都在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你先活下来再说吧。”疤脸冷笑。 要是平时叫他跟大当家拼命,借他几个胆也不敢。可现在赵言手下那群兵已经全冲出来了,像进了羊群似的杀进匪窝里,全副武装的官兵打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还有悬念吗? 眼看匕首离喉咙越来越近,大当家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大吼一声,两条胳膊青筋暴起,竟把疤脸手里那把劣质匕首给掰弯了,接著抬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踢飞出去。 疤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刚要爬起来,脸色一变,哇哇大吐起来。 趁这机会,大当家扭头就往山洞里跑。 刚才包括他在内,这群山匪都觉得在自家山寨里不用防备,基本上都没带武器,这会儿早被赵言的人杀得四处逃窜。短短几十息工夫,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赵言抬手一矛,把那个举斧冲来的山匪钉在墙上,目光在混战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个文人打扮的三当家。这人脸色虽然也慌,但没别人那么明显,正快步往山洞里退。 “这小子想跑?”赵言想起疤脸对他的评价,当即举矛指向他:“抓住那人!” 命令一下,周围几个士兵立刻从不同方向围了上去。 三当家脸色顿时大变。 眼瞅着七八个兵围上来,他立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前一甩——只听“噗”一声,一团白雾在半空炸开,顺着山风呼啦就散开了。 “哎哟!” “是石灰?” “我眼睛!睁不开了!” 站在下风口那几个兵躲不及,被糊了一脸白粉,捂着眼睛骂个不停。 那三当家滑溜得像条鱼,身子一扭就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旁边几个没沾上石灰的兵刚要追,就见他胳膊一甩,几道黑光从袖子里射出来。 几个兵赶紧刹住脚。 当当当! 三声脆响。 黑光掉在地上,赵言这才看清是三支小袖箭,箭头尖得很,还泛着蓝光,一看就抹了毒。 要不是兵们身上铁甲硬,挨上就得没命! 第二百四十一章:给个痛快 “又是暗器又是石灰,尽用些娘们伎俩,呸!”贾川冷哼一声,提矛就冲了上去,一挑就撂倒三四个山匪。 眼看那三当家要钻进山洞,贾川左腿前踏,右臂后拉,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长矛对准他背影“嗖”地掷了出去。 矛带着风声直追过去,谁知那三当家背后像长了眼,眼看要被刺中,突然就地一滚,险险躲开。 长矛擦着他肩膀,“咚”一声扎进石壁,硬生生戳出个坑! “这小子属泥鳅的吧,看着文弱,逃命倒真在行。”贾川一招没中,老脸一红,骂了两句,赶紧带人又往洞口围。 这三当家是赵言点名要抓的,别说逃进洞,就算把这山翻过来也得逮住。 “弟兄们,跟老子杀!” 这时候,刚才跑回洞里拿家伙的大当家、二当家又冲出来了。两人眼都红了,一个抡着大狼牙棒,一个扛着厚朴刀,吼得震天响:“宰了这群官兵,老子重重有赏!” “一颗脑袋,十两银子!” 这两个匪头能管住这么多人,自己确实有点本事。原本乱跑的山匪见他们出来,居然稳住了阵脚,拉开架势跟官兵拼了起来。 嘭! 大当家不顾手上伤,狼牙棒朝着一个兵就砸下去。 那兵横矛去挡,没想到对方力气太大,硬木矛杆“咔嚓”断了,震得他虎口都裂了。 “杀!” 二当家也猛,一把朴刀挥得像风车,身边三米没人敢靠近。 几个兵想冲上去,全被逼了回来。 “这两人用的都是边军里的打法,看大当家身上那旧甲,这俩匪头别也是大遂军队里出来的吧?”贾川挑了挑眉。 这年头,大遂军中日子不好过,偷跑的兵可不少。 逃兵不敢回家,怕被官府抓去问罪,只能上山当土匪,祸害老百姓。 眼前这两人,估计也是这么回事。 “弓。”赵言见这两个山贼头子有点本事,手下士兵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们,就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弓,搭上箭,拉满了弦。 嘣! 他手指一松。 箭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正扎进二当家大腿里! “啊!”二当家腿一软,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旁边几个士兵趁机就要扑上去。 可这时,一根狼牙棒横扫过来,把他们逼退了。 大当家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冲过来,用身上那件破甲硬扛了两三刀,一把扶起二当家:“二弟,站起来!” “大、大哥……”二当家疼得直哆嗦,眼里全是血丝,手里紧紧攥着朴刀,咬牙道:“这帮人绝不是普通官兵,咱们打不过……你快走,我替你挡着!” “放什么屁!咱俩磕过头拜过兄弟,我能扔下你跑?”大当家眼睛都红了,扭头瞪向赵言他们,狠狠道,“要死也得死一块儿!” 赵言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没啥波动。 他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对准那两个山贼头子,带点嘲弄说:“真是兄弟情深啊,看得我都要感动哭了。这样吧,给你们个机会——现在放下兵器,叫你那帮手下投降,我就饶你们不死。” 这时候,四周还打成一团。 穿着盔甲的士兵对付山贼,简直像砍瓜切菜。 两边人数虽然差得多,但赵言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兵在精,不在多。 装备、打法、气势全压过对方,这五六十个甲士收拾二三百个山匪,也就是时间问题。 “做你娘的梦,老子虽然不是硬骨头,但你想啃,也得崩掉几颗牙!”大当家一身是血,喘着粗气骂道。 赵言听了嗤笑:“一个小山贼,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懒得废话,直接松手放箭。 箭冲着大当家飞去。 大当家瞳孔一缩,抡起狼牙棒猛挥,竟然把箭给打掉了。 可他还没来不及高兴,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紧跟着就来了。 赵言、贾川,还有好几个士兵,全都拉开了弓。 箭一下子密密麻麻射过去。 大当家和二当家吼着挥刀乱砍,可还是挡不住跟下雨似的箭。没几下,两人就中了好几箭,晃了晃倒在地上。 “当家的!” “大当家二当家都中箭了,咱们逃吧!” “这群人穿得跟铁乌龟似的,刀根本砍不进去啊!” 一看领头的这样,其他山贼一下子都没了士气。 还能打的也立马撒丫子跑路,还有些直接扔了武器跪地喊饶命。 开打连一刻钟都不到,威虎寨就垮了。 “都听着,投降不杀!”赵言喘了口气,朝场上喊:“谁还敢动手,别怪刀不长眼!” 这话一出,噼里啪啦的,兵器掉了一地。 场子上躺着四五十具尸体,剩下近两百个山贼个个带伤,这时候全都老老实实跪下了。 赵言一看,脸上露出笑容。 他还以为这一仗得打久点,没想到这么快就完了。 想想也不奇怪。 这回他们扮成自己人混进来,本来就杀了山贼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先放倒了两个当家的,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自然就乱了套。 就算是正经军队,主将一死也得乱成一团,更别说这群凑起来的山贼了。 “把那两个当家的拖过来。” 赵言指了指他们,沉声说道:“趁还没断气,好好问问,山寨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哪儿了。” “另外,去几个人到山洞里,把那个三当家也揪出来。” 威虎寨在这儿这么多年,抢了不少东西,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这么长时间,肯定攒了不少家底,就算比不上狼鹰堂和陈家,几千上万两银子总该有。 这也是赵言决定端掉他们的一个理由。 没过多久,两个身受重伤的当家的就被架了过来。 赵言坐在一张长椅上,低头看着他们:“这些年,你们抢来的金银财宝,乖乖交代放哪儿了,我还能给你们个痛快。” “呸!” 大当家虽然中了好几箭,口气还挺硬,咬着牙说:“有本事自己找去,老子偏不说。” 赵言眼神冷了下来。 之前那疤脸跟他说过,威虎寨的山洞里面岔路多、暗洞也多,除了几个当家的,底下这些小喽啰根本不知道藏宝的具体位置。 第二百四十二章:没几下就断了气 真要自己搜,没个几天肯定摸不着门路。 “是条硬汉,有意思。”赵言扯了扯嘴角,忽然朝贾川招了招手:“那就送这位硬汉上路吧。” 贾川应了一声,提着刀大步走过来。 “等等!” 这时候,二当家忽然急急忙忙开口:“这位军爷,我……” “我们兄弟俩以前弄到过一张藏宝图,现在就藏在寨子里。要是把这东西交出来,能不能换我们兄弟一条活路?” “藏宝图?”赵言抬了抬眉。 “对,就一张图,我找人看过,说是前朝西夏皇室留下的财宝,值钱得很。”二当家喘着气说道。 西夏皇室…… 赵言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个名字。大遂太祖当年就是西夏的臣子,后来起兵夺了天下。 那时候西夏皇族跑的跑、逃的逃,不少皇子公主都带着宝贝流落民间。 难道这帮土匪手里的图,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皇室的东西,肯定不简单。赵言想起之前萧姑娘输给他的那块玉佩,光是随身戴的玩意就值上万两。要是专门用藏宝图来埋的,那得值多少? 百万两?恐怕不止。 他呼吸紧了紧,脸上却一点没露,反而俯下身冷笑:“你们当我好糊弄?随便拿张破纸就说是皇室藏宝图。真要是有大宝藏,能落到你们这种山匪手里?” 虽说皇室宝藏确实诱人,但赵言激动了一下就马上冷静了。古董宝藏这些东西,来历往往都很清楚,乱世里捡漏不是没可能,但机会太小了。 这帮山贼也就是劫劫附近县城的小商队,哪来那么好的运气搞到皇家宝图? 二当家看赵言不信,急急忙忙解释道:“军爷,我真没骗您,当年我和大哥在南境边军待过,朝廷老是克扣军饷,我们校尉没办法,只好带弟兄们去挖坟摸金。” “三年前,校尉找到一个古墓,破门之后,其他人都抢着拿金银,我手脚慢落在后面,只在棺材里摸到一张没人要的羊皮。后来擦干净才看见上面画着地图。” “我偷偷描了上面的一个记号去问人,人家说那是西夏皇室的标记。” 二当家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憋红了。 看他这副样子,赵言心里信了几分。那羊皮卷估计真和前朝皇室有关,但到底是不是藏宝图,还得亲眼见了才算数。 赵言想了想,咧嘴一笑道:“去把图拿出来。要是真的,放你们一马也行,可要是拿假货骗我,我会让你们后悔活着。” 二当家这才松了口气。 宝藏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金山银山摆在眼前,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言催得急,二当家站起身却没动地方,硬着头皮咬牙说:“军爷,这藏宝图是我俩最后的指望。要是交出去你又反悔,我们不就成案板上的肉了吗?这样,你先放我大哥走,算是个诚意。” “等他下了卧牛山,我立马把图给你!” 这话一说,赵言和贾川他们都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山贼还挺重义气。 都快没命了,还惦记着他那个大哥…… 可惜各为其主,赵言不可能因为欣赏他就松口。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赵言眉头一皱,冷声说道:“交图,是你们唯一能活的路。” “不放我大哥走,这图你休想拿到!”二当家也挺硬气。 这时候,受伤很重的大当家瘫在一边,浑身是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听到兄弟这么说,他想开口拦,可伤太重,话都说不清,只能使劲摇头,眼里全是泪。 赵言眼神越来越冷。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身上的杀意浓得压人,旁边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 二当家感觉自己像被恶虎盯上似的,随时会被扑上来撕碎。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赵言却忽然笑了。 “这些天我见多了为点利益就翻脸的人,像你们这样讲义气的,倒是难得。” 赵言吐了口气,对二当家说:“行,我答应你。来人,给这位大当家包扎一下,用马车送下山。” 贾川一听,立刻朝边上的兵士摆了摆手。 大家都清楚,就算放大当家走,他这重伤加上大冷天,一路颠下山恐怕也活不成。 一辆马车慢慢被牵过来。 几人正要扶大当家上车,威虎寨山洞里突然跑出个人影,高声喊:“军爷等等!” 赵言转头看去。 只见消失半天的三当家居然自己冒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锦盒,一脸讨好地说:“藏宝图在这儿!我愿献给军爷,您不必被他俩要挟。” “苗老三,你个混蛋!”二当家顿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赵言刚才已经答应了,眼看大哥能走了,没想到这时候老三竟跳出来捅他们一刀。 “啧,看来你们运气不太行啊。” 赵言一抬手,让正要把大当家往车上抬的军士们停下,随后朝三当家招了招手:“来,藏宝图拿给我看看。” 三当家低着头,小跑到赵言跟前,把锦盒举过头顶:“您过目。” “苗老三,你这吃里扒外的混账,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竟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二当家眼睛通红,扑上来就要动手,却被几个军士死死按在地上。 “二哥,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当家冷笑一声,“你们刚才兄弟情深,可曾想过留我一条活路?” “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保命!” 赵言没心思听他俩争吵,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慢慢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可锦盒一开,里面根本不是羊皮藏的宝图,竟是空的! 赵言眼神骤然一冷。 几乎同时,三当家袖口猛地一甩,两支袖箭疾射而出,直接钉进了仅几步远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喉咙里。 “你……”二当家瞪大眼,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杀手,双手捂着脖子踉跄倒地,血汩汩往外涌,没几下就断了气。 大当家也只多撑了几口气,很快也跟着没了动静。 赵言也吃了一惊。 贾川早在三当家动手的同时就挡到了赵言身前,几名军士瞬间扑上去,反拧住三当家的胳膊,把他狠狠按倒在地。 “你敢耍我?”赵言盯着他,有些错愕,“不怕我活剐了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留下的宝藏 三当家被几个人压着,脸贴地一身灰,却咧开嘴,笑得阴沉:“嘿,军爷,现在大当家、二当家都死了,藏宝图在哪儿,只有我知道。” “你想要宝藏,就得留着我。” “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杀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止赵言,连周围那些山匪也都变了脸色,有人当场就骂起来:“姓苗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害两位当家?” “当初你被官差追杀,要不是两位当家救你,你早烂在乱葬岗了!他们对你恩重如山!” “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你该死!” 骂声从四面传来,三当家却一脸无所谓,反而咧着嘴狞笑,根本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他的头被贾川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努力转向赵言:“军爷,该你选了一刀杀了我,从此宝藏跟你无缘;还是留我一命,让我替你去找?” 这三当家这会儿跟条野狗似的,浑身狼狈,可说话倒是挺有底气,好像什么都捏在他手里一样。 赵言脸上肉抽了抽。 之前那疤脸就说这三当家又阴又毒,他这回可算亲眼见识了。 明明形势对自己一点儿都不利,还敢算计到他头上,甚至拿对自己有恩的两位结拜大哥当筹码,这人不止胆子肥,根本就是个疯子。 啪! 赵言沉着脸站起来,慢慢走到三当家面前,突然一脚踩住他右手,使劲拧了拧,冷声道:“你敢威胁我?” 嘎嘣! 骨头被碾断的声音响起来。 三当家的右手在赵言脚底下歪得不成样子,疼得他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冷汗直流,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以为拿一张不知真假的藏宝图,就能要挟我?”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却更用力了,把三当家的手在粗砂地上来回蹭: “你也太小看我赵言,太高看你自己了吧。” 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当家浑身发抖,可脸上那副狠笑却没下去,反而强忍着疼,挤出平稳的语调说:“军爷,我知道您有气,尽管撒,别说废我一只手,就算把我整个人废了也行。” “只要留我一条命,让我在您手下做事,我就把宝图献出来。” 赵言皱了皱眉。 这人有点意思。明明一副书生打扮,心却跟另外两个当家一样狠,一样硬。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已经两次提了,想投到自己这边来。这又是为什么? “你杀了对你有恩的结拜兄弟,又豁出命来算计,就为了换到我这儿来?”赵言扯了扯嘴角,冷笑。 刚才他还觉得,三当家做这些只是为了保命。 但现在,他觉出不对了。 这群山匪在卧牛山待了这么多年,洞里弯弯绕绕,除了几个当家,别人根本摸不清。如果只想活命,刚才他大可以钻进山洞深处躲起来。 疤脸说过,洞里存的粮食物资,撑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赵言跟他没死仇,不会一直在这儿耗着。 如果只为保命,明明有更稳的路子,何必冒险来激怒他?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另有所图。 “这世道乱成这样,谁不想找个硬点的靠山?” 三当家喘着粗气,一点没遮掩:“以前我也是个老实百姓,后来得罪了乡绅和官差,搞得家破人亡,没路走才上山当了土匪。” “你现在兵强马壮,随便就能踏平威虎寨。跟着你,在这世道肯定能活得更久、更好!” 赵言一听就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你觉得我能收你?” 他歪了歪头,手里的刀拍了拍对方的脸:“一个为了往上爬就能捅兄弟刀子的人,谁敢把你留在身边?等哪天你遇上更强的靠山,是不是转头就能把我卖了,拿我的人头去换前程?” “我倒是挺好奇,刚才你下手杀那两个当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还记得他们当初救过你吗?” 三当家居然也跟着笑了。 “他们是救过我一命,可这些年我替他们出了多少主意,抢了多少钱财,躲过多少劫难,这恩情,早就还清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一点不心虚。 “要不是有我,威虎寨早被官府端了。我不欠他们的。” 话一句接一句,说得理直气壮。 赵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三当家接着说道:“军爷,好鸟都知道挑好枝落脚。有本事的人,怎么可能死跟着蠢主子?那两个当家没眼光也没能耐,活该给我垫脚,但你不一样。” “你有胆有脑,敢假装被抓混进山寨,手下还带着这么多兵。我就算想反,也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嘴角一挑,露出些挑衅的笑:“真正镇得住山林的虎王,不会怕手下有只狡猾的豺狼,因为他清楚自己压得住。” “你一直不肯收我,该不会是,心里虚了,怕镇不住我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兵全恼了。 贾川照他肚子就是一脚,骂道:“一个捆着的货,还敢这么狂?找死是吧!” 三当家疼得身子弓成一团,脸上却还挂着那副讨打的笑,眼睛直直盯着赵言。 士兵们气得提刀围了上来,纷纷嚷道:“太狂了,砍了他!” “脑袋剁了,看他还笑不笑!” 眼看众人火气越来越大,赵言突然喝道:“都退下!” “言哥儿,这人留不得啊!”贾川攥紧长矛,手都在抖,恨不得当场把他捅穿,“让我宰了他吧!” “退下!” 赵言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往前走了两步。 贾川一听这话,虽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只能把踩在三当家头上的脚挪开。 三当家一得自由,立马大口喘气,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赵言就抱拳弯腰:“我早就看准了,您是个干大事的人,对您来说,收了我肯定比杀了我有意思,对吧?” “再说了,我能给您带来好处啊,那批前朝留下的宝藏……” 赵言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淡淡说:“你挺会琢磨人的,还知道在我手下人面前用激将法,算你有点本事。” “胆子大,心眼活,又会看形势,你也算号人物。” 第二百四十四章:十几口大木箱 听他这么说,三当家脸上笑容越来越明显。 他确实擅长揣摩人心。 他太清楚像赵言这种带兵的,骨子里都有股“老子最大”的劲儿。这种劲儿给人自信,但也特要面子,有时候为了脸面,反而会做出本来不想选的决定。 就算赵言真想杀他,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也可能不会动手。因为收服他、彻底压住他,才显得赵言更厉害。 这是一场赌。 好在,三当家赌赢了。 赵言已经对他有点兴趣了! 至少…… 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换个人,说不定真会被你激到,留你一条命跟着干活。”赵言忽然语气一转,笑道:“但我不一样,我讲实际,虚的那套我不在乎。” “我听过太多因为顾面子放走该杀的人,最后输个精光的故事。” 项羽当年要在鸿门宴上硬杀了刘邦,哪还会有后面的乌江自刎? 这老三够毒够狠,赵言长这么大见过的恶人里头,他也排得上号,怕是连秦离都比不上。 留他活着,让他替自己办事。 靠个人魅力把他收得服服帖帖,对自己忠心耿耿,享受那种成就感——这种事,大概只有戏文里才会这么演。 “宝藏,那种没影儿的东西,有了是走运,没有也无所谓。”赵言慢慢举起手里的刀,刀尖抵上三当家的胸口,一步步往前逼,“至于你嘛,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舒服。” “刚才忘了说,我这人挺小心眼,特别记仇。你说我胆小,我可记着呢。” 三当家脚下一顿。 后背已经顶到山壁,没处再退了。 “军爷,您可考虑清楚啊!” “这可是西夏皇室留下的宝贝,值钱得很,你真要赌气不要?”三当家眼皮直跳。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本来以为赵言让士兵退下,是打算答应自己的条件,谁知道竟等来这种结果。 “谁说我非得靠你才能找到藏宝图?”赵言耸耸肩,笑了一下,“你刚才从山洞里拿盒子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根本来不及把图藏得太远。” “而且你取盒子的时候,大当家和二当家气得那样,不像装的,说明藏宝图原来确实就在这盒子里。” 赵言把盒子拿在手里晃了晃,接着说:“我只要找条鼻子灵的狗,闻闻这盒子的气味,很快就能在山洞里把图翻出来,一点都不费事。” 三当家刚才还只是有点慌,听完这些话,脸色彻底变了。 他本来觉得自己的计划挺周全,没想到赵言一眼就看穿了漏洞,三两下就把他最后的倚仗给拆没了。 他敢现身谈条件,无非是仗着藏宝图只有自己知道在哪儿。 现在赵言靠这个盒子就能找到图,他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一个没用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三当家瞳孔一缩。 他右手刚悄悄往袖子里摸,一杆长矛就“嗖”地飞过来,直接扎穿了他的右肩。 血顿时涌了出来,半边身子疼得发麻,整条胳膊都软了,一点劲也使不上。 “还想偷放毒箭?” 贾川冷笑着,握紧矛杆拧了半圈,让矛尖在伤口里搅了搅,“早就说过,你敢碰言哥儿,就是找死!” “捆起来挂到山脚下,慢慢剐了。” 赵言呼了口气,语气平常地说:“像这种不忠不义、满肚子坏水的人,让他死得太痛快,都是便宜他。” “是!” 旁边几个士兵咧嘴围了上来。 他们刚才还真有点担心赵言会收下这人,毕竟谁愿意和一个会背后捅刀子的家伙一起打仗? “军爷!别杀我!” 一直装得镇定自若的三当家终于吓破了胆,顾不上肩膀剧痛,拼命喊道:“我还有用!我熟读兵书,能给你当军师!有了我,你以后打仗一定能赢……” “留我一命……啊!” 话没说完,他就惨叫起来。 几个士兵已经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胳膊,拿绳子把他捆得结实实,拖到一边准备动刑。 赵言伸了个懒腰,看着就在眼前的威虎寨后山洞口,转头对贾川说:“你带几个人回大龙山,把熊罴接过来。剩下的跟我进山洞搜,端了这威虎寨,看看里头到底藏了多少金银宝贝!” 赵言带着十几号人,大步走进山洞。疤脸赶紧凑上前,一脸讨好地在前面带路。 他虽然只是个小头目,没资格住这只有当家们才能待的山洞,但以前搬东西、打扫的时候进来过几次,怎么也比赵言他们熟悉里头的情况。 外面正是大冷天,洞里倒是挺暖和。 赵言看着山洞,收拾的挺好。 “爷,走这!” 疤脸走在最前面,赔着笑指向一个侧边的溶洞:“这儿就是几位当家放抢来的货物和钱财的地方,算是他们的仓库。” 赵言从墙上随手拔下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跟着他走进去。 只见溶洞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有的开着盖,有的还锁着。 他走到一个已经打开的木箱前往里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还有些玉器、字画。之前劫过陈家也销过赃,他现在对这类东西的价值大概有点数。 箱子里那几幅字画笔法挺清爽,看着顺眼,虽然不是什么天价名家的手笔,但卖个几百两应该不难。那些花瓶玉器,一个个摸着光润,看着也挺透亮。 粗粗一算,这一箱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个三千两银子。 嘭!嘭! 旁边贾川几下把其他几个锁着的箱子也给砸开了。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些珠宝布料、女人的金银首饰之类的,算下来和第一箱价值差不了太多。 忙活了快半个时辰,赵言总算把威虎寨的这些缴获点清楚了。 现银: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二两。 字画七幅,约莫值两千两。 玉器花瓶,差不多四千两。 玛瑙项链三串、碧玉扳指两枚、金簪子三支。 丝绸布匹十卷…… 再加点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全部算下来总价值在五万两左右。 听到这数目,赵言心里有点失望。之前抢狼鹰堂和陈家,到手的东西可比这儿多多了。看来当山贼确实没搞头,住得差不说,挣得还不如城里帮派和大户人家。 第二百四十五章:想要的结果 他没再多想,吩咐手下把箱子整理好,先运回大龙山。 这时候,又有人跑过来报告,说山洞里还关着好几个被绑来的人质,就塞在最里头的秘密牢房。 赵言一听,立刻跟着过去看。 山洞西边有条窄长的过道,又暗又挤,一进去就闻到股臭味。 通道尽头点了盏油灯。 赵言走近,看见几道木头栅栏门后头,关了二三十个人,个个衣裳破烂、身上带伤。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躺地上,有的蜷在角落。 听见脚步声,他们吓得直往后缩,拼命躲进油灯照不到的暗处。 “把门打开。”赵言说完,旁边士兵挥刀就把门上的锁链砍断了。 铁链咣当掉地上,牢里的人都吓坏了,拼命往后蹭,嘴里不停求饶: “别、别打了,家里真凑不出赎金,我愿给各位大王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 “放过我吧,家里还有不到三岁的娃和瘸腿的媳妇,我回不去,她们都得饿死啊!” “求大王们行行好,饶了我这老骨头吧!” 威虎寨这伙山贼在这儿占山多年,平时不光抢过路商队,还常下山去附近村里绑人。 要是家里拿钱来赎,他们就放人。 要是没钱,长得还行的女的就被卖到别处,男人留在山上干活,那些老弱病残的,折腾几天弄不出油水,就直接杀了。 这些人被抓来好些天,挨了十几次打,早吓破胆了。 洞里光线暗,他们没看清赵言,还以为又是山贼来了。 “我是安平城赵言,威虎寨的头头已经死了,其他土匪也全抓了,你们别怕。”赵言叫人拿来火把,照亮了暗乎乎的牢房。 光一照过来,这群被绑的人才看清赵言和士兵的打扮,一下子呆住了。 他们表情从发愣变成不敢相信,接着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有人当场就哭了。 “老天睁眼啊!这群畜生总算遭报应了,痛快!” “我们能回家了吗?” “总算不用过这种狗日子了,呜呜!” 一群人情绪激动,几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扑通跪倒,咚咚磕头:“赵军爷,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赵言目光扫过他们,大冷天的,这帮人只套着件破单衣,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露在外头的皮肉都冻紫了,看着就瘆人。 尤其角落里还有个小孩,光着脚,约莫四五岁,眼神直勾勾的没一点活气,像个人偶似的。 手里死死攥着个拨浪鼓,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那娃的爹娘都被山贼害了,大当家当面一刀一个,脑袋就滚在娃跟前。”有个妇人见赵言看向孩子,哆嗦着开口,“打那以后,他就成这样了,不哭不闹,痴了。” 赵言听得眉头皱紧,身后几个兵喘气声都粗了,那是压着火。 刚才瞧见大当家和二当家兄弟情深那出,他们还觉得有点可惜,现在一看这场面,恨不得把那俩人的尸首拖出来再砍几刀。 赵言深深吸了口气,以前听戏看故事,总有人说落草的山贼里有好汉,讲义气。 可匪就是匪,这帮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就算书上写的梁山好汉,里头也多的是人渣。 赵言沉声吩咐道:“老贾,先把这些人带下山,仔细审那群山贼,作恶多的,直接宰了,剩下的都押回安平干活。” 大龙山里建城盖屋的活儿还没完,正缺人手。赵言最近带兵东跑西闯,剩下的人天天练兵,也腾不出手收拾这些杂事,这帮山贼,正好抓去当苦力。 “言哥儿,这孩子怎么办?”贾川指了指那小孩。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带回大龙山吧,找户心善的弟兄家眷,收养了。” 牢里这二十多人,放出去总能自己找活路,可这娃娃要是没人管,肯定活不成。 大龙山里住着上千户兵卒家眷,找个愿意养他的人,不难。 贾川点点头,蹲下身轻声哄了几句,把孩子抱起来往外走。 其他人看得愣住。 有个胆大的老汉凑上前,小心翼翼问:“军爷,您们是哪儿的兵?县里的,还是边军?或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赵言笑了笑,摇头:“都不是。” “那您这是……”老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这队伍是自己拉起来的,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虽说挂着官家的名头,但不归任何人管,只听我的。”赵言话说得半真半假。 “怪不得,我说那些当官的哪会管我们死活。”老汉苦笑着,又朝着赵言他们跪下磕了个头: “赵爷,今天您救了我,老头我没别的能报答,这份恩情我记心里了,往后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您一句话,我这条命豁出去也行!” “我就住黄石村,叫黄义尧!” 老汉这一带头,其他被救的人也纷纷开口,都说回去一定替赵言传名,让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好,这正好是赵言想要的结果。 “这世道太难了,贪官恶吏遍地,土匪恶霸横行。我建这支队伍,就是想让我们老百姓少受点欺负。” 虽然赵言心里并不完全这么想,但这时候没人会怀疑他的话。 他脸色一正,认真说道:“大家回去以后,可以跟乡亲们都说一声,要是有人愿意参军,不怕吃苦、不怕危险的,随时来安平找我。” 众人听了,都有些激动。 “先前有个黄巾教,现在又有您。要是大遂能多几个像您这样的人,咱们百姓的日子就有盼头了。”黄义尧声音发颤,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赵爷,您这队伍有名字不?” 赵言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给这支军队起过名字。 但一支像样的军队,不管人多人少,总得有个名号、有面旗子。历史上那些有名的队伍,名字一个个都响当当。 比如魏武卒、背嵬军、朵颜三骑…… 赵言刚拉起队伍的时候,只觉得这就是一帮凑在一块儿的散兵。可这些日子一路打过来,这帮人越来越有样子,令行禁止,杀气也练出来了。 既然越来越像回事,那确实该有个名字。 “长宁军。”赵言想了想,沉声说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天下得安 武运长存,剑指之处,天下得安,天下太平。 从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起,其实没多大野心,只想在村里打打猎、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这乱糟糟的世道,一步一步把他推到今天。 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饱穿暖,太太平平的?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这话放在眼下,再对不过。 赵言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这点家当看着风光,可眼瞅着天下这局面,说不准哪天就全垮了。 大遂国内,陆易凌在博阳府那边闹起了造反。外边呢,突厥和蛮人也都瞪着眼盯着,随时可能带兵打进来。 安稳日子,是赵言最想要的。但现在看来,朝廷根本给不了,只能靠自己,去抢、去争! 把绑来的村民送下山以后,赵言就让手下把抓到的山匪押回去。他自己带着贾川和几个兵,在山洞里翻来翻去翻了半天。 可到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张藏宝图藏在哪儿。 没办法,他只好在原地等着,等回去的人把熊罴带来。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傍晚,几个手下才快马赶回来,带着熊罴上了山。 熊罴闻了闻锦盒上的味儿,转头就跟箭似的冲进洞里,东嗅西找,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把三当家藏起来的宝图给扒拉出来了。 “好狗,又立一功!”赵言揉了揉它脑袋,扔过去两块肉干。趁着熊罴埋头猛吃,他从石缝里掏出宝图,打开一看。 “这图上标的地方是松陵山?” 赵言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脸色有点难看,嘴里骂了一句:“怎么偏偏是这鬼地方!” 以前西夏还在的时候,松陵山还算境内。可自从大遂太祖造反坐了江山,萧家后人一代不如一代,边境丢了不少地,平阳府,包括松陵山也落到蛮人手里了。 现在松陵山离大遂最近的边境也有一百多里,那地方山险兽多,最要命的是蛮人的骑兵经常成群出现。要是冒死去挖宝,一旦被发现,别说宝藏拿不着,命都可能搭进去。 怪不得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拿着图却一直不敢动手,原来宝藏竟藏在这么个虎狼窝里。 “算了,这回缴的东西也值几万两,还白捞了一批苦力,收获已经不小,这宝藏,还是以后再说吧。” 赵言随手把藏宝图往怀里一塞,招呼其他人准备回安平。 这次在卧牛山耽搁太久了,这儿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护着,还是早点走稳妥。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到了山下,赵言刚要带人原路返回安平,熊罴却突然对着山道拐角那边发疯似的吼起来,脖子后面的毛都炸开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嗯?”赵言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这熊罴也不傻,不会随便乱叫,这么个吼法,肯定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察觉到有危险! “停!”他突然抬手让后面的人都停下,眼神警惕地往周围扫去。山路两边静得出奇,可前面几十丈远的拐角那儿,却传来了马蹄声和一道带着笑的声音: “哟,你这狗鼻子还挺灵啊,隔这么远都能嗅到我们。” 随着话音落下,狭窄的山道前后竟然同时冒出来两队骑兵。个个全身铁甲,脸色冷硬,骑的马又高又壮,毛色乌黑,一根杂毛都没有。 他们腰上别着长刀,手里提着丈把长的矛,把山路两头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赵言只粗粗扫了一眼,就判断出这批人至少上百。 刚才开口的,正是骑兵里带头的那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崭新的银甲,长得眉目端正。马往前踏几步,他身子随之一动,身后那件血红披风就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本来想再靠近点,直接放箭送你上路,让你死得痛快些,没想到被你发现了。”年轻男子揉了揉鼻子,装作想了一下,轻轻笑道: “那也行,就给你换种死法,你说五马分尸,怎么样?” 赵言眯起了眼。 这人语气不算凶暴,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轻视,像一只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骑兵们个个跃跃欲试,胯下的马也不停用蹄子刨着地,像是随时要冲过来。 “嚓!” 十几名士兵立刻拔刀,护在赵言周围。 面对人数多出几倍的敌人,这些士兵虽有些怕,却没一个人求饶或逃跑。 “我是安平赵言,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我何时得罪过你?” 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赵言脸色没变,只是平静地开口问。 同时,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自己什么时候惹上过这样的人? 看这群骑兵的架势和装备,肯定不是清水县的守军,也绝不是狼鹰堂和陈家请得动的。 难道是洪州府统军衙门的人?霍允枫和刘季因为之前被自己吓过,一直怀恨在心,趁现在大遂境内乱,来找我报仇?还是流云帮请来的帮手? 在自己得罪过的人里,恐怕也只有这两边有能力调来这样的铁甲骑兵了。 “我的名字,你还不配知道。” 年轻男子眯起眼睛,话里的嘲弄味儿更重了:“我知道你在安平有点本事,但你那些倚仗,在我眼里算个屁。”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贱民,也敢不知死活地招惹上头的人?今天不光是你,你在安平城里的亲戚,一个都别想活!” 冒犯天威? 赵言皱起眉头,他最恨别人拿他亲人来威胁。 “就你这种连名都不敢报的杂碎,也配说要杀我?”赵言忽然大笑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士兵,沉声道,“有胆子就过来,老子今天退半步就是孬种。” “来啊!” “杀一个够本,杀俩还赚一个!” 赵言这一喊,身边那几十个士兵也跟着吼起来,气势顿时上来了。 年轻男子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嘴硬,怪不得敢做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等会儿敲碎你满嘴牙,打断你一身骨头,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他竖起眉毛,脸上透出一股狠劲。 只见他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刀,直指赵言,冷喝道:“贱民,把双鱼鸳鸯佩交出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自知之明 双鱼鸳鸯佩? 赵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这小子要的,难道是当初萧姑娘给的那块玉佩? 姓萧,皇家的人,这小子又一口一个“冒犯天威”…… 赵言脑子里零碎的线索一下子串起来了。 这人不是统军衙门的,也不是流云帮找来报仇的,他是萧家皇室的手下! “你是为萧姑娘来的?” 赵言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白玉。当初为了带姜聿他们安全离开,他不得已挟持了萧姑娘,但后来两人并没结仇,反而聊得不错,还互换了信物。 他本来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一伙人对他喊打喊杀。 难道真像别人说的,皇家的面子碰不得? 赵言有点想不通。 现在陆易凌在大遂境内造反,皇帝和朝廷早就焦头烂额了,这时候他们还有心思为这种小事来找他麻烦。 这萧家皇室的人,是不是也太不分轻重了。 难怪大遂这些年越来越不行。 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但那年轻男子一看见赵言掏出玉佩,眼里的怒火腾地烧得更旺了,甚至透着股狠毒的意味,当即拍马冲来,厉声道: “贱民,闭嘴,你也配拿着这玉佩?马上跪下,双手把它奉上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已经驱马直奔赵言,拎刀就砍。 “想动我们将军?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那年轻男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赵言身边那十几个兵却一步没退,吼着挡在他前面,一副拼命的架势。 练了这些日子,这帮兵的身手确实强了不少。 打城里的混混、山上的贼寇肯定没问题,可眼前这些骑兵一看就是老兵油子,装备也不比他们差。 更麻烦的是,人家前后都把山路给堵了,人数还占绝对上风。 除非这十几个兵个个都像姜聿那么能打,不然真动起手来,根本赢不了。 “咔哒!” 就在这时,赵言推开面前一个兵,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大拇指一拨。 机簧轻轻一响。 那年轻男人已经冲到离赵言不到三丈的地方,见他不仅不躲,反而拿个怪模怪样的铁管子对着自己,心里冷笑。 暗器? “袖箭?筒镖?那种玩意儿,可穿不透我这身铁甲。”他提高嗓门,话里带着讥讽。 可后半句还没出口,机簧声刚落,就炸起一声闷雷似的响动。 只见赵言手里那铁管子口火光一闪。 年轻男人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躲,胸口就像被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直接从飞奔的马上倒摔下去! “都统!” “陈将军!”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 年轻男人重重摔在地上,脸色一变,“哇”地吐出两口血。 胸口疼得厉害,他低头一看,精铁打的护心镜上竟凹进去拳头大一个坑,一颗铁珠子死死嵌在里面,周围的甲片都裂了。 这什么兵器? 他心头猛跳。 护心镜虽然挡住了铁珠子,但那股劲道却没全卸掉,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 照以往经验看,胸骨恐怕已经伤了,搞不好都断了! “你敢伤我?” 年轻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瞪向赵言,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稀奇了,你都要砍我了,我还得站这儿乖乖让你砍不成?” 赵言像看傻子似的瞪着他:“伤你?要不是套着这身铁甲,老子早送你归西了。” “本将华三越,镇南王手下十二都统之一,正儿八经四品官,你一个贱民,私穿盔甲、暗养兵马,今天还敢对我动手?你全家有多少颗脑袋够砍?” 年轻男子额角青筋直跳,早没了刚才的淡定,嗓门吼得都快破了。 他这一喊,四周骑兵全都逼了上来,从马鞍上摘下弓箭,拉满弦对准赵言一行人,就等将军下令把他们射成马蜂窝。 赵言脸上却没半点慌,他举起那支已经打空了的燧发枪,枪口稳稳瞄着华三越的脑门,朝周围骑兵挑事般地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随便射,我保准你们将军比我先断气。” 要搁刚碰面那会儿,没人会把赵言这话当真。 可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瞧见了那根“铁管子”的邪门,隔着铁甲都把华三越震下马、咳出血,要是真打在脑袋上。 就算少林寺练铁头功的和尚挨这么一下,脑袋也得爆开吧? “华都统,是吧?” 赵言见骑兵们被唬住了,立刻扭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华三越,左手摸出那块鸳鸯玉佩晃了晃:“我刚看你那表情,生气里头还夹着酸溜溜的恨,这可不像是手下听说主子受欺负该有的样子。” “让我猜啊,你这趟来根本不是上头派的,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华三越眼皮猛跳,咬紧牙关不吭声。 赵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调带了点戏弄:“年纪轻轻就混到都统,前途一片光明。不过你心里头对那位萧姑娘有意思吧?只是碍着身份不敢张嘴。” “所以一听说她把玉佩给了我,你才气成这样,又恨又妒,对不对?” 赵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话跟刀子似地扎人。 他早注意到华三越反应太过了,这早就超出普通下属该有的劲头。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又妒又恨,还能为啥? 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女人。 “你没必要知道。”华三越喘着大气,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死人用不着懂那么多。” 虽然他嘴硬不认,可赵言早就从他神态话里瞧出了门道。 这人是镇南王府的都统。 而自己之前在齐州府绑过的那位萧姑娘是皇亲。 稍微一串,这位萧姑娘的身份就明摆着了,她是镇南王的女儿! “你今天想杀我?难。但我想动你,简单得很。” 赵言把鸳鸯玉佩往怀里一塞,手指碰到冰凉的遣将虎符,嘴角一扯:“说实话,你来之前,我对这玉佩没太上心,也没多想和萧姑娘怎么样。” “毕竟我知道,我俩身份差得太远,我配不上。” 华三越听了,皱紧的眉头松了些:“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可赵言突然哈哈大笑,话头猛地一转:“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最高的位置 “我赵言今天就撂句话,这辈子我非要娶到萧姑娘不可,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们拜堂成亲,红绸铺十里,堂堂正正结为夫妻!” 这话一出,华三越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他像疯了一样举刀冲过来,嘶声吼:“贱民!” “我!杀!了!你!” 赵言那几句话,简直像刀尖扎进他心窝子里。 华三越出身将门,从小跟着父亲学武打仗,后来又有名师指点,十六岁就带着三十骑闯蛮人大营,砍了几十颗脑袋回来。 进了镇南王府后,他一路往上走,不到二十四岁就当上都统,手里管着几千号人。 活到今天,他要什么有什么,权、名、地位,样样不缺。 可唯独有一个人,他再怎么伸手也够不着。 那就是萧煜。 华三越十六岁进王府,和萧煜年纪差不多,两人常在一块儿念书习武。 这些年,萧煜虽然被王爷当儿子养,对外也扮男装,可整天相处下来,华三越怎么会看不出她是谁? 日子久了,他心里自然有了念想。 可就算他年少得志、风头正劲,也不敢跟萧煜挑明心思,谁不知道王爷没儿子,萧煜将来肯定要袭爵,怎么可能嫁给他? 所以这些年,华三越一直压着这份心思,从没指望过能得到她半点回应。 在他想来,萧煜将来是要坐王位的人,她的夫君,怎么也得是叱咤一方的大将或王侯。 可前几天,王府里几个近卫偷偷告诉他,萧煜被人挟持,还把随身戴了多年的玉佩送给了一个小县城的男人。 华三越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那感觉,就像心里供着的仙女,一转头嫁了个街头混混。 就像杨戬费心护着的妹妹,转头下凡嫁了凡人,还生了娃。 这谁能忍? “找死。”赵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手已经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遣将虎符。 只要心念一动,就能召出三百背嵬军,把华三越和他这群骑兵全碾了。 按他原本的打算,其实没想这么早跟镇南王府对上,毕竟还得借人家的名头撑场面。可华三越这一闹,全乱套了。 生死关头,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好在眼下大龙山里的庄子差不多建完了,手下也有一千多号人,兵有了,将有了,钱也不缺。就算曹县令和林剑知道底细,也不敢跟他翻脸。 这安平,早就是他赵言的地盘了。 镇南王府的手,想硬伸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都统大人!” “冲啊!” “宰了这群贱民!” 那些黑马骑兵见华三越提刀杀向赵言,立刻吼叫着从山道两头冲了过来。 赵言闭上眼,心念一动。 掌心的虎符忽然烫得灼手。 紧接着,所有人耳边都响起沉沉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下一秒,他们瞳孔猛缩,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他们看见了几十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岳”字大旗。旗下面,是人数远超他们、杀气沉沉的重骑兵。 这支骑兵早就散在山道拐角、峭壁顶上,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 华三越猛地停住脚。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四周,喉咙动了动,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声音都变了调:“我刚才明明派游骑查过,这附近几里根本没人!哪来的重骑兵?” 没人回答他。 赵言看着快要冲到眼前的华三越和那些骑兵,只是平静地一抬手:“拿下。” 嗒嗒嗒! 最前面那名骑兵一甩马鞭,坐骑嘶鸣着冲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重骑兵像洪水一样,朝着山道中央涌来。 他们冲得猛,却一声不吭。 天地间只剩下轰隆隆的马蹄声,听不见半点喊杀。 华三越看着这群沉默冲锋的重骑,心里猛地窜起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人,是一群冷冰冰的杀人木头。 “抓住赵言!” 华三越猛地一回头,这山道这么窄,两边骑兵要是硬撞上,谁都讨不了好。 今天带来的都是跟他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折一个都心疼。 眼下只有抓住赵言,用他的命逼退这群岳字骑。 “抓我?”赵言看着几乎贴到眼前的华三越,忽然咧嘴冷笑,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跳下马,手中钢刀抡圆了就朝对方面门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还没到跟前,华三越就觉得一股风压扑面而来。 慌乱中他只能抬起长矛往身前一挡。 铛! 刀砍在矛身上,震得华三越虎口发麻,差点没握住兵器。 赵言根本不停,手里的刀跟刮风似的,一刀接一刀往下压。 华三越拼命架住,被砍得连连后退,两条胳膊又酸又麻,胸口闷得发疼,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这贼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华三越心里一惊。 他家里世代从军,从小打熬身体,后来跟着父亲上战场,练出一身好武艺。 镇南王手下十二个都统,论带兵他未必最强,但单挑搏杀他从来没虚过,稳稳的第一。 可现在对上赵言,一照面就被压着打,完全还不了手。 虽说之前挨了一枪、气息有点乱,可这也足以说明,赵言绝不简单。 “贱民,是我小看你了。”华三越死死攥着长矛,盯着赵言逼近的脸,咬牙道:“你倒是有点三脚猫功夫!” “一口一个贱民,你真当自己是龙椅上那个皇帝了?” 赵言也被他惹起火来。 如今这世道,外头异族虎视眈眈,大遂境内也没安生过。 多少人在暗地里招兵买马,江湖势力冒头,山大王划地称王。 所有人都在等,等大遂乱起来,好趁机抢一把、争一争那最高的位置。 赵言早就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连皇家也得摔下来。 华三越不过一个四品都统,现在还被自己围在这儿,居然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老子现在是没官职,可将来要是娶了萧姑娘,就是镇南王府的郡马,到时候就是你主子。” 赵言一边挥刀不停,一边嘴上也没闲着:“你这四品都统,也得跪下来给老子行礼!” 华三越一听这话,脑子里刚冒出那个场景,胸口就一阵发闷,气血上涌,差点又气得吐出血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阻止这场冲突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大声吼道:“闭嘴,你这贱民,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也许是赵言那番话太扎心,华三越干脆彻底放弃防守,憋着一口气转守为攻,手里的长矛像毒蛇一样刺出去,每一下都朝着赵言的胸口和喉咙这些要害招呼。 “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赵言脚下挪动,灵活地闪来闪去,每次都在矛尖刺到之前就躲开了:“就你这身手,还能当上都统?怪不得镇南王府这些年越来越不行。” 话音刚落,他突然出手,一把牢牢抓住刺来的矛杆,看准机会,抬腿就朝华三越肚子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华三越脸色一变,手里的长矛被夺走,人也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把钢刀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 刀刃冰凉的触感透进皮肤。 华三越觉得脖子一紧,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全都给老子停手!再敢乱动,我立马砍了他脑袋。” 赵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战场上,华三越带来的骑兵已经和背嵬军交上手,兵刃碰撞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但被他这么一吼,场面就像突然静止了一样。 “都统大人。” “混蛋,你敢动都统,镇南王府绝对饶不了你。” “快放开大人。” 那些骑黑马的士兵见主将被擒、命悬一线,全都慌了,纷纷开口威胁。 赵言冷笑着,不仅没收手,反而把刀又往前推了半分。 刀刃割破皮肤,血顺着刀锋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华三越的银甲上。 看到这情景,那些骑兵心里一寒,再也不敢乱动、也不敢嘴硬了。 他们是华三越的亲兵,亲兵的任务就是保护将领。要是今天华三越死在这儿,就算他们能杀回镇南王府,也逃不掉被砍头的下场。 “华都统,叫你的人丢掉武器,下马投降。” 赵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不然今天不只是你,你这帮兵,一个也别想活。” 华三越低头看了眼喉咙前的刀,鲜血正往外渗,他却咧开嘴,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忽然,他伸手死死握住锋利的刀刃,冲着那些骑兵嘶声大喊: “华字旗黑旗军听令,不用管我的死活,全都给我拿起武器,冲!” “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也不准投降!” 华三越眉间那股疯劲藏不住了,身上铠甲早就被血浸透,他却压根不在意,咧着嘴笑得挺讽刺:“赵言,你真当老子是路上劫道的毛贼?还是哪个山头没出息的土匪?” “打小到大,老子在鬼门关前来回多少趟了,手下这帮兄弟跟着我南闯北战,哪个不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你吓唬谁啊!” “有能耐,今天就把我们全宰了。” 华三越笑得张狂。那些黑马骑兵互相递了个眼神,听见他发话,二话不说又抄起家伙,扭头就朝包围上来的背嵬军反扑过去。 转眼间,战场上马嘶人喊,刀枪磕碰的声音哐哐响个不停。 不停有人惨叫着倒下。 血泼得到处都是,地面上一滩一滩糊满了红色。 被遣将虎符召出来的背嵬军压根没自己的意识,就是一帮只会动手的傀儡,下手又狠又准,对付这些骑兵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手软。 更关键的是…… 他们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怕,就算挨上几下,照样能打。 “真够可惜的,也挺可恨。” 赵言攥紧刀柄,盯着华三越那张狞笑的脸,眼神有点复杂。 那里面有点瞧不起,又掺了点说不出的可怜。 “这些兵跟你混了这么多年,本事练出来了,结果没死在正经战场上,倒为了你争风吃醋把命送了,值吗?” 赵言眼里的轻视更明显了,话一句一句往外蹦,像刀片似的刮人:“你好歹是个都统,本来前途不差,偏偏心眼窄得跟什么似的,为了个女人干这种蠢事,把自己命搭进去不说,前程也毁了。” “最好笑的是,人家萧姑娘跟你压根没那层关系,全是你自己一头热。” 纯属舔狗上头,没救了。 “你这种人留着,以后只会惹更多麻烦。”赵言眼神冷下来。他本来不想招惹镇南王府,但这华三越明显恨他入骨,要是今天放他走,等于给自己留了个大祸患。 对方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四品都统,这次要是逃了,往后肯定憋着劲来报复。 要是真到没法收拾那一步,干脆利落除掉,说不定才是最省事的办法。 赵言双手压住刀柄,猛地往前一送。 可就在刀尖快要扎进华三越喉咙的前一秒,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鹰叫! 赵言抬头看去。 只见小白龙直冲下来,爪子上系着个小竹筒,上头还粘了根鸡毛。 竹筒装信,靠鸟送,这年头常用的急信法子。 赵言愣了一下。 昨天他让小白龙跟着大部队回安平了,现在它突然飞回来,还带了封鸡毛信。 他瞥了眼地上的华三越,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春意坊出事了? 赵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要是春意坊的人真因为这事被抓,被华三越派去的人扣下了,那这人还真不能杀。 手里有人质,将来好歹能当个谈判的筹码。 砰! 他抬脚把华三越踹倒在地,旁边两名士兵马上冲上来死死按住了他。 赵言从小白龙脚踝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仔细看去。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哥,有位从齐州府来的萧公子急着找你,特意让我带话:要是你遇到一个叫华三越的人,千万别和他动手,只要提镇南王萧宗仪的名号和密令,他应该就会退。” “密令是:天佑南府!” 字写得清秀,一看就是赵晓雅亲手写的。 赵言看完,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华三越私自调兵来围杀他,这事显然没瞒过镇南王府。萧姑娘甚至亲自赶到安平,把王府密令传出来,就为了阻止这场冲突。 赵言摸了摸下巴,忍不住笑了笑。 这位皇族的大小姐,难道真对我有点上心? 正想着,天上又传来扑翅膀的声音。 两只体型很大的飞禽在山崖上头打转,浑身灰褐色,只有尾巴带着红橘色,叫声嘶哑。 “是雁鹰?” 第二百五十章:我的摇钱树 华三越手下的黑马骑兵抬头一看,立刻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哨音。 那两只雁鹰像认准了人似的,从空中直冲下来,稳稳落在那骑兵的手臂上。 它们脚踝上也绑着小竹筒。 赵言抬手止住要冲上去的背嵬军,让队伍停住,只把华三越和他的人团团围住。 他早就听说镇南王府养了一种叫雁鹰的飞禽,耐力好、飞得快,专门用来传消息、探情报。 虽然比不上小白龙又聪明又强壮,但可比普通信鸽强太多了! 赵言刚才确实想过杀了华三越,把这队骑兵全灭。但看了赵晓雅送来的信,他又觉得这么做不太妥。 镇南王府毕竟是边境三州的实际掌权人,要是真把他手下的都统杀了,不管谁对谁错,镇南王为了面子都绝不会罢休。 赵言在大龙山里头建庄子,是为了将来对付蛮人用的。 要是提前和镇南王府结了仇,只有坏处,没一点好处。 何况萧姑娘还特地为了这事跑一趟安平,这份心意…… 在这乱世里,更显得难得。 我要是真一时上头把华三越给宰了,萧姑娘可就难做了。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王府,另一边是和她交换过信物的“朋友”,她肯定不想看到两边结下死仇。 这时候,那名骑兵已经从雁鹰脚上解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就变了。他立刻跳下马冲过来,对着华三越压低声音道:“都统,王爷密令!” “念!”华三越虽然被两个士兵反扭着手臂捆得结实,气势却还没丢。 “王府都统华三越,未经请令私自调兵,现命你自缚双手,速回大营领罪。若敢耽搁,军法处置。”骑兵沉声说完。 华三越的脸一下子铁青。 这密令简直是来打他脸的。 要是现在是他把赵言拿下了,接到这命令倒也没什么。可现实偏偏反着来——他已经被赵言按倒,像俘虏一样被绑着,还谈什么回去请罪? 这下真是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军法处置,呵!” 华三越听完,脸上青红交加,最后竟惨笑出来:“王爷,末将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我华三越辜负您栽培,没脸再见您,只能下辈子再报您的知遇之恩。” 说完他猛地一挣,甩开两旁士兵的手,抬头就往赵言手里那柄刀的刀口上撞去。 身为王府最被看重的年轻都统,今天却在安平这地方,在一个他从来瞧不上的小角色手里栽得这么惨,还有什么脸回去? 对华三越这种年少得志又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脸面比命还重要。现在唯有一死,才算留了点最后的尊严。 可他刚往前冲,赵言却手腕一转把刀收了,一只手直接揪住他胸前的铠甲,狠狠把他摔回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赵言嘴角一扯,笑得有点戏谑:“差点忘了,你可是个都统啊。要是把你扣下当人质,肯定能从王府那儿敲一笔不小的赎金吧?” “你觉得你值多少?十万?二十万?” 听见赵言竟然打算绑了自己去勒索王府,本就羞愤到极点的华三越一愣,气得当场又吐了口血。 要是单纯阴沟里翻船,虽然丢人,还不至于彻底没脸。可事情真要像赵言说的那样发展,他这辈子都得被钉在王府的耻辱柱上。 偷鸡不成蚀把米。堂堂都统为了争风吃醋,带百来个亲兵围杀一个乡下小子,结果反被抓住当肉票,还得让王府出钱来赎。 光是想一想那场面,华三越就感觉脑子嗡嗡的,简直要崩溃。 “赵言,你个混蛋!有种杀了我!” 华三越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看着比刚才还要疯,扯着嗓子大骂:“你今天要是不弄死我,以后我肯定宰你全家,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啪!” 赵言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烂布,一把塞进他嘴里,然后笑眯眯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那些黑马骑兵说:“今天老子心情不错,就放你们一马。” “回去跟你们王爷说,要是还想让华都统活着回去,就自己带着钱来安平赎人。” 赵言当然不可能把这上百号黑马骑兵全抓回安平。一来,背嵬军没法一直留着,时间一到就得消失。光靠身边这十几个兵,根本押不动这么多人。 二来,也没必要。 一个都统已经够分量了。这些骑兵再怎么厉害,论身份、论地位,都没法和华三越比。真要跟镇南王府谈条件,有华三越这个人质就够了。 “大人!” “狗贼!我们都统还在你们手里,我们宁愿战死也不当逃兵!” 那些黑马骑兵一听,却没人动。他们盯着被绑的华三越,咬着牙攥紧刀,看样子是想冲上来跟赵言拼命。 锵! 几声刀剑碰撞的响声猛地响起。三百背嵬军齐刷刷转头看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这群骑兵身上。 那股毫不遮掩的杀气,连那些见过阵仗的战马都稳不住了,蹄子不停刨地,来回踱步,像是随时要失控。 “华字营听令!” 这时候,华三越不知是不是被赵言刚才那番话给激醒了,稍微冷静了点,使劲吐掉嘴里的破布,厉声喊道:“全部给我回王府,立刻!谁要是敢违抗,老子就把他赶出营!” 虽然跟赵言打交道不过片刻,但华三越已经摸清这人什么性子。要是手下这些骑兵硬是不肯走,赵言绝对会下死手,真把他们全宰光! 听他这么一说,骑兵们还想再争辩,可一看华三越那张铁青的脸,只能咬牙抱拳,调转马头飞奔离去。 “你这话才有点都统的样。” 赵言望着骑兵跑远,回头冲他笑了笑:“咱们也该动身了,我的摇钱树!” …… 赵言带着十几个兵,把华三越捆结实,骑上黄骠马就往安平赶。 背嵬军则在消失之前,一路护送他们到岔路口,然后转身朝另一条路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地平线上。 “将军,那些黑甲骑兵,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路上,刚厮杀完的士卒们实在憋不住好奇,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赵言问道:“那些背嵬军怎么会知道咱们遇险,突然就来支援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差点惹出大祸 “将军,您是不是早发现山下有埋伏,所以提前安排了伏兵啊?” 赵言听罢,嘴角轻轻一扯。背嵬军可是他的重要底牌之一。 这支部队之前露过两次面:头一回震住了姓霍和姓刘的两个守备,第二回直接活捉了镇南王府的都统华三越。 要不了多久,背嵬军的名声就会传出去。这对他赵言只有好处,如今这世道,手头能有这么一对人马的人,谁都想拉拢,就算拉不拢,也没谁愿意轻易招惹。 虽然遣将虎符只能用五次,眼下只剩三回机会了,可外人哪会知道这个底细。 系统这种东西,对现在的人来说实在太离谱。 要是被人看见赵言随手就能召出一队骑兵,怕是得把他当神仙拜。 赵言神色平常地答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我手下的兵,至于他们到底什么来历,那不是你们该打听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至于埋伏?这世道乱糟糟的,到处是坑,做事不多留几手准备,我恐怕早就变成路边一堆骨头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仅让周围士卒听得肃然起敬,连被捆在马背上的俘虏华三越心里也嘀咕起来。 他皱着眉打量赵言。自己这次行动够隐蔽了,王府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赵言绝不可能提前收到风声。 而且围山之前,他还专门派人清过场,附近根本藏不下几百号骑兵。 可那支玄甲骑兵就跟凭空冒出来似的,也不是从远处赶过来的,倒像一下子就从眼前钻出来了。 “这小破地方出来的小子,还真有点邪乎。”华三越年纪轻轻就混出名堂,当然不傻。 刚才只是心急才显得莽撞,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小看了赵言。 那支玄甲军刚才要是真放开手脚打,自己带的这一百多骑兵,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边境三府这种地方,赵言居然能练出这么强悍的兵?他真是靠自己白手起家,还是背后另有靠山? 华三越想来想去,脑子都快想破了,也没琢磨明白。天色擦黑时,他们总算回到了安平城。 老远赵言就看见春意坊门口站着几个黑衣汉子,赵晓雅和几个家里人在那儿着急地东张西望,像是在等谁。 人群里还有个熟面孔。 萧姑娘! 她还是那身男装打扮,看着挺精神,但脸上也透着着急。 这时候,赵晓雅朝这边望了一眼,接着揉了揉眼睛,惊喜地喊出声:“哥回来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看到赵言带着十几个兵好端端地回来,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 赵晓雅和萧煜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赵公子!你没事就好!”好些天没见,萧煜气色还是很好,她走到跟前,带着歉意说,“华三越那人又冷又狠,今天你要是真伤在他手里,我得愧疚一辈子。” “对了,我让你妹妹带信给你之后,你说了密令,他没再为难你吧?” 见萧煜这么关心,赵言慢慢笑了笑。 “多谢萧……公子惦记,华都统确实没为难我。不过那密令,我也没用上。”赵言不紧不慢地说。 萧煜一愣,问道:“没用密令,他就放了你?华三越能有这么好说话?” “具体为啥我也不清楚,要不……”赵言侧过身,让出位置,指了指身后马背上那个被捆得结实实的人影,“你直接问他吧。” 赵言往旁边一闪。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他身后那匹黄骠马上。 准确地说,是马上那个人。 萧煜眯眼看去,等看清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不敢相信地脱口道:“华三越?怎么是他?” 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前两天,她从府里亲信那儿听说华三越带着亲卫跑到安平来了,当时就明白他是冲赵言来的。她立马去找自己父亲请了令,一路紧赶慢赶追过来。 华三越进镇南王府好些年了,萧煜很清楚他什么脾气。 何况他还带着手下那批黑马亲卫,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这摆明是要下死手! 上次萧煜回王府之后,私下派人查过赵言,知道他在安平有点根基,但她不觉得他能扛得住华三越和他那上百亲卫。 赶到安平后,她急着找赵言没找到,只好来春意坊让赵晓雅帮忙传信。 密令是送出去了,但到底管不管用,萧煜心里根本没底。 华三越平时就不怎么听令,这次还是偷偷带着亲卫出来的,会不会听她的,都是个问题。 在春意坊等着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做好看到赵言出事的准备了。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赵言不但一点事都没有,居然还把华三越给活捉了。 这怎么可能? 赵言的人可不比镇南王府。 赵言说道:“这人堵着路,还跟我们动手了,萧公子,这人是你府里的家将,现在闹成这样,你看该怎么处理?” 萧煜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华三越,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华三越私自调兵,不听命令,差点惹出大祸。可他毕竟在王府跟了这么多年,也立过不少功,真要按军法处置,似乎又有点不讲情面。 “赵兄,华三越做事冲动,但好在没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萧煜想了想,尽量把话说得婉转:“我会把这事如实禀报父王,让他从严惩处。” “另外,我也能代表镇南王府,拿出一笔银子作为赔礼,希望赵兄就别再追究了,行吗?” 虽然早就猜到萧煜的身份,但听他亲口承认,赵言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边境这三府都是镇南王的地盘,在这儿,萧煜一家就跟土皇帝没什么两样。 可即便这样,对方也没像丁余、董沅那些官家子弟一样摆架子、瞧不起人。 光这一点,就让赵言对镇南王府多了点好感。 而且萧煜现在这样处理,绝不是因为当初在货船上和自己喝过半宿酒、有了点交情。早在齐州府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就是这种脾气。 第二百五十二章:留在这儿当人质 “萧公子知道我出事,就立刻赶来找我,还暗中给我传信,这份心意我记着。”赵言转头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华三越,故意笑着问:“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不过华都统这条命,值多少银子?” 听着两人对话,华三越脸上烧得通红。要不是被两个兵死死按着、浑身捆得结实,他真想一头撞死在台阶上。他年纪轻轻就出了名,进王府后也没少立功,到哪儿都被人捧着敬着。 现在倒好,自己像件货似的,被赵言随口讨价还价。 更憋屈的是,和他讨价还价的,还是自己一直仰慕的萧煜! “你看八万两够吗?” 萧煜想了想,报出一个数。 八万两。 买一条命。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可华三越堂堂四品都统,又是镇南王手下的得力将领…… 八万两银子,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行。”赵言听了点点头,笑了笑:“那就先让华都统在春意坊住几天,等银子送到了,我亲自送他回齐州府。” 安平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地盘,再加上有萧煜在中间,赵言也不想为了钱跟对方撕破脸。 这年头,坐镇一方的王爷可不是好惹的。 这回是华三越理亏在前,王府才愿意主动退一步。要是自己真敢漫天要价,把镇南王惹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做人得知道分寸,见好就收。 “赵兄,还是让华都统先回去吧。王府里军务多,我爹那边还需要他帮忙。”萧煜轻声开口。 “……”赵言皱了皱眉。 “赵兄别担心,华都统回去,我可以留在这儿当人质。”萧煜很聪明,一眼看出赵言在想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有我在这儿,你还怕我爹不给钱吗?” 萧煜的身份,可比华三越重要多了。 赵言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刚才听萧煜说要放走华三越时,心里确实在担心对方会不会赖账。 这也不是他心眼小。 实在是两边实力差太多了。要是镇南王府真想反悔,赵言手里没了华三越,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少主,这不行。”就在这时,华三越猛地抬头,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您身份贵重,怎么能替我留在这儿?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 “华都统别担心。”赵言听完大笑几声,把手背到身后,“萧公子来了春意坊,就跟回家一样。在这儿,绝对没人敢动她。” 这话一出,萧煜脸上有点不自在。 华三越气得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把赵言的嘴撕烂。 “那就这么定了。来人,给华都统松绑,处理一下伤口,送他回齐州府。” 赵言一挥手,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照办。 华三越脸色难看得很。 绳子解开后,他又羞又恼,当场单膝跪地向萧煜请罪。 “华都统,你赶紧回王府吧。告诉我爹不用着急,尽快把银子送来就行。” 萧煜看出华三越的难堪,也没多说,只是催他快走。 要是再待下去…… 照赵言这张嘴的毒辣劲儿,恐怕真能把他气得撞柱子。 “是末将无能,连累少主。回府后,我自会向王爷请罪。”华三越咬着牙抱拳,别人递来的金疮药也没接,随手从披风上扯了布条裹住伤口,骑上一匹黄骠马就疾驰而去。 走到街角时,他还不甘心地回头恶狠狠瞪了赵言一眼,那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 可他到底没敢再闹。 这儿毕竟是安平,是赵言的地盘。 华三越今天脸已经丢够了,要是再惹事,只会更难收场,也让萧煜在中间更难做。 “华都统,这马可是上等的春阳黄骠马,市价少说五十两,回头送钱来的时候,记得把马钱一并算上啊!”赵言像是突然想起来,远远朝他招手,笑呵呵地喊道。 “哼!”华三越一听,先是一愣,接着冷哼着挥鞭抽向马屁股。马顿时撒开蹄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见人走了,赵言收回视线,朝周围说道:“天这么冷,都别在门外干站着了,进屋暖和暖和。” “对了王大嫂,麻烦收拾两间房出来,再买几床新被褥和火盆碗筷,给萧公子和她的人安顿下来。” 萧煜毕竟是镇南王的女儿,出门自然不会一个人。 她身边跟着六个黑衣汉子,静静站在两边,气质沉肃,一眼就能看出是身经百战的好手,显然是王府里顶尖的内卫。 “今天多谢赵兄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萧煜跟着赵言往春意坊里走,语气里带着点感叹:“华三越这人虽然莽,但确实是我爹手下难得的将领。要是你刚才不肯放他走,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当初在齐州要不是你,我们一伙人根本逃不出来。再说了,咱俩这交情,这点小事算什么?”赵言笑着答。 自从上回分别,他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萧姑娘。 本来已经静下来的心,这会儿又有点不平静了。 想到这儿,赵言反倒希望镇南王府送钱来的人,能来得慢一点。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萧煜听了,轻轻笑着对赵晓雅她们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上次在齐州府,他可是硬把我劫走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结果阴差阳错,现在倒成了朋友。” 刚才几句话间,大家已经大概猜到了萧煜的身份,见她这么随和没架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好感。 赵言嘿嘿一笑,假装埋怨地对萧煜说:“这还得怪萧公子你上次瞒着身份。你那块玉佩,害我差点被华三越给砍了。” “你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啊。”萧煜淡淡接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调侃道:“我倒是真好奇,你是怎么把华三越给制住的?” 他手下那批黑马骑兵也挺厉害的,就你那些兄弟,怕是打不过。 镇南王府真想查的话,赵言私下招兵、在大龙山修庄子的事根本瞒不住。可他练了没几个月的那点人马,想赢华三越?几乎不可能。 再说,萧煜早就从赵晓雅那儿听说,赵言的大部队已经回大龙山了,身边就留了十来个兵。这十几个人,怎么对付华三越带的百来个骑兵? 第二百五十三章:肯定要出事 之前萧煜对赵言有好感,主要是觉得他讲义气、有胆量,还有点本事。现在呢,她心里更多是觉得这人挺让人好奇的。 “上次在船上没喝痛快,今晚我再订一桌。要是你能把我喝趴下,说不定我能跟你透点消息。”赵言没接她前面的话。 调兵虎符和系统的事,是他最大的底牌,连赵晓雅、姜聿、贾川都不清楚。 至于萧煜…… 赵言对她是有好感,可俩人这才见第二面,关系还模模糊糊的。他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姑娘就晕头转向的人。 萧煜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万一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就算她自己没别的想法,也难保别人不会动歪心思。 “行啊!”萧煜一听,一点没虚,直接应道:“那我今天就奉陪到底。” …… 一晃两天过去了。 华三越回到王府,一刻没停就去正堂找镇南王请罪。 他本以为会挨一顿狠批,没想到王爷语气异常平静。 “三越,知道自己错了吗?” 镇南王穿着一身素衣,背着手站在窗前,轻声问道。 华三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末将知罪。不该没请示就私自带兵出府,连累少主,还给王府丢了脸。” “王爷,我罪该万死,愿意以死谢罪!” 镇南王慢慢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才又问:“你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想以死负责?还是只觉得输给一个乡下无名小卒,脸上挂不住,才想寻死?” 华三越一愣。 他从王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失望。 “你这一路走得太顺,心气太高,这回在外头跌一跤,未必是坏事。”镇南王脸上带着些疲倦,摆了摆手:“一个真正的将领,总得经历几次败仗才能成器。” “这个坎,你要是跨过去了,以后还能往上走。要是跨不过去……就当这些年,我看走眼了吧。” 镇南王话没说完,华三越额头上已经冷汗直冒。 这两天,赵言领着萧煜把安平城转了个遍。这小城当然比不上齐州府热闹,可老街道、旧风景,倒也透着点别致的味儿。 吃饭嘛,自然顿顿都是梅花楼送来的新菜式。 那些加了辣椒的火锅、炒菜,让萧煜这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刚开始她还端着架子,后来跟赵言、赵晓雅处熟了,索性放开手脚,吃得痛快、喝得尽兴。 赵言还特意带她出城打了次猎。冬天动物是少,可冬猎的乐趣不就是顺着痕迹慢慢找,最后亲手逮着猎物的那股劲儿么。 “没想到安平这小地方,也挺有意思。往后闲着没事,我真得多来几趟。” 萧煜骑着匹黄骠马,迎着风朝远处望了望,忽然从鞍边摘下长弓,搭箭就射,嗤的一声,箭飞出几十步,稳稳扎进枯灌木里一只正在找食的野鸡身上。 “好箭法!”赵言一扬眉,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刚才那一箭,离着至少三十多米,野鸡毛色又和枯草差不多,眼力稍差根本找不着靶子,更别说一箭射中了。 这手艺,比起贾川那些老手也不差。 “从小父王就天天盯着我练武,练到后来,连府里的团练教头都打不过我了。” 萧煜收起弓,又抽出佩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话里却有点遗憾:“可惜这身功夫没处用,上不了战场杀敌,只能对付这些山里跑的小东西。” 赵言拍拍手,熊罴像道黑影似地窜出去,把射中的野鸡叼了回来。 “打仗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可是王府往后要当家的人,何必自己去冒险?”他本来想说“一个姑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除了在齐州府见过萧煜的姜聿,这儿连赵晓雅都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王府的易容手艺,确实厉害。 这两回相处下来,赵言也摸透了她的性子。镇南王没儿子,一直把她当继承人来养,她骨子里确实没一般姑娘那种娇气,反而透着一股英朗。 “难道打仗就该只让百姓家的儿子冲在前头吗?”萧煜却笑了笑,转过头,认认真真对着赵言说: “身为萧家人,镇南王府以后的当家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有多金贵,有时候反倒觉得,这是个担子,是份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甚至觉得有点丢人。” 赵言听了一愣,他怎么都没想到萧煜会说出这种话。 “你没病吧?”他伸手去摸萧煜的额头,一脸懵,“这也不烫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皇族。 镇南王的子女。 这还不叫高贵? 还鞭策,还耻辱? 要不是早知道萧煜不是那种爱显摆的人,赵言真觉得她是在故意凡尔赛! “我没开玩笑。”萧煜气呼呼拍开他的手,举剑指向东南边,“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兜子岭,仁泽县。” “再往远说。” “不知道。”赵言摇头。 “那是松陵山,以前的平阳府。”萧煜声音有点抖,呼吸也急了,“当年太祖建国,让我家这一脉世代守南边。那时候镇南王府的封地不是现在的三座州府,是四座。” “可平阳府六十多年前丢了,被蛮人占去了,是从我们镇南王府手里丢的!” 萧煜苦笑几声,低声道:“一个守边的王府,连自己的地盘都没守住,让老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每次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对不起太祖,也对不住那些百姓。” “简直抬不起头。” 赵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劝:“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太往心里去。” 前两天从山贼那儿拿到藏宝图位置之后,他就去查了松陵山的消息,也大概知道了些几十年前的事。 当年大遂太祖建国,封了跟着自己打天下的亲弟弟做镇南王,把边境四座州府都划给他当封地,还允许他在封地里自己招兵,抵挡蛮人。 起初兄弟俩感情好,朝廷和王府关系也近。 可时间一长,太祖走了,第一任镇南王也没了,两边的后代就渐渐生分了。 朝里有人不停挑拨,传到第五位皇帝嘉应那儿,他就开始疑心镇南王府,觉得天高皇帝远,你还能自己养兵,日子久了肯定要出事。 第二百五十四章:吞掉别的小鱼 于是朝廷慢慢削减给王府的军费,还找各种理由敲打他们。 直到六十多年前,蛮人大举入侵。 镇南王府带兵死守,却因为粮草军械不够,向朝廷求援也没回音。 硬撑了三个月,军队死伤过半,粮绝到只能啃树皮吃草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撤兵。 平阳府就这么落到蛮人手里。 事后朝廷还派钦差来问罪,甚至想用“作战不力”的罪名抄了镇南王府。 不过最后,皇帝被几个不要命劝谏的大臣说动了,没真动手。 毕竟镇南王府在这儿扎根太深,一动,整个南边都要乱。 那时候朝廷还得靠他们抵挡蛮人,守住京城内地的门户,所以这事才压下去没再追究。 说白了,平阳府丢掉,根本就是朝廷怕镇南王府借着打仗的名义暗中扩充势力,怀疑他们和蛮人串通演戏,就为了从朝廷手里骗军费。 萧煜深吸口气,说道,“我是镇南王府的人,这事就跟我有关,我从小到大的念头,就是有一天能把平阳府抢回来。”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转过头认真看向赵言,伸出手:“赵言,你愿不愿意帮我?” 萧煜这么突然一问,赵言倒是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从拉狩猎队到后来在大龙山里练兵,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替别人卖命,当谁的手下或跟班。 萧煜话说得客气,是请他帮忙夺回平阳府。 可赵言听得出来,她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是想把他收归麾下。 “镇南王府里人才不少,兵也多,我就一个山里长大的平民,能帮你什么?”赵言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也很坚决地回绝了。 他对萧煜确实有点好感。 但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掺进了利益和算计,就容易变味。 “寻常山民可对付不了华三越。”萧煜听了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把手收回来,接着说道: “现在朝廷糊涂,边境外的异族也按捺不住了。王府探子前几天传来消息,蛮人正在集结兵马、调运物资。” “估计等开春天暖和了,他们就会打进来。” 萧煜转回头,眼睛看着赵言,一字一字问:“你觉得现在的大遂,挡得住吗?” 赵言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只是狼羌一族的话,应该能,南境三府这些年来驻军不少,而且自从平阳府失守后,王府就在这三府自己种粮存兵器。 真打起来,我相信至少三个月内,蛮人打不进南境三府的城池。” 三个月,是他仔细琢磨后的判断。 这个冬天太冷,狼羌族住的草原上更寒,牧草冻死不少,牲畜也饿死冻死很多。 蛮人之所以想打进来,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想抢遂国的粮食财物。 他们调动大军,后勤肯定撑不了太久。 超过三个月,蛮人军队自己就得断粮溃散。 “集南境全部力量,靠着城墙坚固守三个月是没问题,可是北境突厥那边也不安分,而且大遂国内还有个黄巾教在造反。”萧煜声音轻轻发颤, “现在的大遂,就像一头又老又病的虎,周围无数豺狼都盯着,想扑上来撕它的肉,啃它的骨头。” 赵言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搞成现在这局面,到底怪谁? 当然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萧家皇帝。 要不是他们又昏又暴,弄得老百姓怨声载道,朝廷里还整天斗来斗去,国家怎么会弱成这样? 萧煜眼神一沉,小声说:“就算大遂真被外族灭了,萧家皇权丢了,我无所谓,可我怕的是,到时候百姓都得遭殃,家破人亡。” 赵言沉声问:“你觉得北境守不住?” 萧煜没直接回答,揉了揉额头说:“北境守着的是铁翼军,那是当年太祖手下最能打的部队,传了几代还是那么猛,现在是大遂顶尖的精兵。 但前两天我听说,朝廷为了平黄巾教的乱子,从铁翼军里调了两万精兵去博阳府。” 一听这数,赵言当场就懵了。北境铁翼军总共才四万人左右,现在一口气抽走一半,要是突厥趁机打过来,北境肯定完蛋。 虽说安内再攘外没错,但大遂又不是没别的军队。从北境调兵去博阳府,光赶路就得二十天,来回四十天。要是打起来,拖上一两个月,赵言只觉得头大。 从陆易凌和皇室的角度看,两边好像都没错。黄巾教带着受欺负的老百姓起义,陆易凌不信皇室能挡住外族,就想趁早推翻大遂,自己改朝换代,带兵去对付蛮人和突厥。 皇室呢,想赶紧搞定叛乱,调最厉害的军队来镇压,保住自己的位子。可他们这么干,简直是给外敌送机会。 萧煜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说:“赵言,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父王已经准备着大遂国土被占了。他打算死守南境三个州府,靠着这个地盘,和外族打持久战。” 赵言听了心里一紧。堂堂镇南王,居然对这场仗没一点信心。难道大遂真要变成外族撒野的地方? 萧煜挥着鞭子,指向京都方向说:“从几年前开始,我父王就偷偷招兵买马、打造武器。别人都以为他想造反,当皇帝,可他们全错了。 我父王知道皇帝靠不住,只想把南境守得像铁桶一样。就算以后大遂全丢了,也能给齐人留个最后落脚的地方。” 赵言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对镇南王知道得不多,就听说这人野心大、手段狠,可要是萧煜刚才说的全是真的,那这王爷倒也算个操心国家百姓的好官。 “我猜你上次进齐州府的时候,心里一直憋着个疑问吧。”萧煜说完,转头看向他,“你肯定想不通,流云帮怎么会突然对漕帮下手,还扣了范远彬和你那些兄弟。” 赵言一听,顿时反应过来:“这事跟你爹有关系?” 萧煜慢慢点头:“南境这三府,底下十几座城,城里江湖势力多得像一锅杂鱼。我爹打算把这些帮派全都捏成一团,归王府管。” “流云帮就是他挑中的那条大鱼,专门用来吞掉别的小鱼。” 话说到这儿,赵言一下子全明白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交钱两清 这些江湖势力分开看是不起眼,在王府眼里就跟小虾米似的,可要是全吞并了,凑在一起也能变成一把好用的刀。 镇南王这是想把南境三府搞成自家后花园,全捏在自己手里,容不下别的势力插足。 “萧姑娘要是三府里头有帮派不肯听王府的,你爹会怎么办?”赵言开口,听起来随意,却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萧煜深深看他一眼,反问道:“假如你是我爹,你会怎么做?” 就这一下,赵言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江湖势力、不属于王府的帮派,他自己当然也算在内。 要是今天回绝了萧煜的拉拢,以后……难道真要跟她动手吗? “假如我是你爹,那……”赵言顿了顿,忽然语气带上一丝玩笑,“那肯定得先让你喊我一声爹。” 萧煜一愣,紧接着竖起眉毛,抓起马鞭就砸过来。 “好你个无赖,还敢占我便宜。” 赵言侧身躲开,一扯缰绳就往前冲。萧煜哪肯罢休,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两人你追我赶闹了一通,刚才那股沉重气氛倒是散了不少。 他们都挺默契地没再提拉拢的事,可各自心里都清楚,要是这次分开,下回再见说不定就得站在对立面了。 赵言和萧煜彼此是有点好感,可都是成年人了,在这乱世里混,谁不知道感情不能当饭吃。 镇南王怎么做,赵言怎么选,那都是牵动无数人性命的大事,哪能为了这点朦朦胧胧、没挑明的心思就改主意? …… 经过这么一遭,赵言也没心情游山玩水了。 可偏偏这时候,镇南王府养的雁鹰从天上落下来,捎来了一个消息。 押着八万两赎金的王府卫队已经到了安平,眼下正在县衙里休息,等着跟赵言见面交接。 收到消息,赵言就和萧煜骑马往回赶。 安平地方不大,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到了县衙门口。 “参见小王爷!” 县衙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老远看见萧煜就齐刷刷单膝跪下。 “大伙儿一路从齐州府赶来辛苦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面对手下,萧煜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威严的模样。 “谢小王爷!”士兵们齐声应道,同时站了起来。 “赵兄,请。”萧煜朝赵言一抬手,两人便要一起进县衙。 可就在他们要迈进大门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敌意:“那小子,你就是赵言?” 赵言停住脚步,扭头看去。 只见县衙院里走出一个人,长得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眼睛圆瞪,皮肤黝黑,乍一看有点像戏里的张飞。 他穿着青蓝色军服,没披甲也没带兵器,但浑身散发着一股山兽似的压迫感。胳膊和胸口的肌肉鼓得厉害,把衣服绷得紧紧的。 “问你话呢?”那青衣大汉见他不吭声,抱起胳膊像堵墙似的挡在前面,皱眉道:“你到底是不是赵言?” “枭叔,你这是做什么?”萧煜语气里带着不满。 青衣大汉一摆手,好像连萧煜都不太放在眼里,只顾朝赵言走近,又沉声问: “小子,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 赵言忽然笑了,他暂时还不想跟镇南王府闹翻,可眼前这人敌意这么明显,看来今天想顺利拿到赎金没那么容易。 “我是赵言。”赵言个子没他高,但说话气势一点不弱,“你哪位?叫你们带的八万两银子呢?” 青衣大汉见赵言非但不怕,还敢顶回来,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乃镇南王府团练教头鲁枭,府里十二个都统,十个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这么多年,镇南王府守在南境从没吃过这种亏,你是第一个敢敲诈到我们头上的人!” 他边说边活动着手腕,像是随时要动手。 萧煜立刻厉声喝他退下。 “看你这架势,今天根本没带钱来吧?”赵言忽然开口。 “带了怎样?没带又怎样?”鲁枭瞪着眼反问。 赵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手指朝他胸口点了点,嘴角一扯:“带了钱,交钱两清。要是没带,那不好意思,别看你带这么多人,今天一个也别想走出安平城。”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没想到那青衣大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散了。他瞧着赵言,真心实意道:“好小子,胆子是真大,难怪能抓住华三越,够狂。” “我中意你!” 啪! 青衣大汉一巴掌拍在赵言肩上,笑道:“王爷让我来时,我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南境还真出了你这么个不怕地不怕的后生,是条汉子,有出息。” 他变脸变得太快,赵言一时都没接上话。 “枭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动手呢!”一旁的萧煜松了口气,语气轻松不少。 鲁枭从小跟着镇南王一起长大,两人情分早已超过寻常主仆。他在王府里地位很高,虽然没挂军职,可那些都统当年都是跟他练的武,见了面都得敬他三分。 萧煜虽是王府小姐,但只要一天没继承王位,就也使唤不动这位特殊的叔伯。 “哈哈哈,王爷亲自交代的事,我哪敢乱来?”鲁枭笑着,抬手往县衙院里那两口木箱一指:“八万两,一分不少。赵兄弟不信的话,亲自点点?” 赵言心里嘀咕。 这老头的话是真是假还得掂量,他可不会三言两句就被哄住。 赵言当下也笑起来:“原来鲁教头是跟我逗乐子呢,呵呵,有意思。” 说完就朝院里那箱子走去。 就在和鲁枭擦身而过的时候,赵言脚步一停,腰间的刀瞬间出鞘,直冲他脖子削去。 刀风扑面! 鲁枭瞳孔一缩,大手一拉先把萧煜护到身后。 刀尖在离他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鲁枭只觉得一股寒气刺得皮肤发痛,眉心直跳:“赵言,你疯了?” “鲁前辈别急!”赵言咧着嘴,慢慢把刀收回去,“刚才听说您是团练教头,我这不手痒,想请您指点两招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说完转身继续往木箱走。 第二百五十六章:筹码 鲁枭盯着他背影,一脸火气,最后却只能摇摇头,低声骂了句:“这小兔崽子心眼也忒小了。” 赵言走到院里的木箱前,一把掀开箱盖。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沓通用钱庄的银票。他大概估了估,少说也有八万两。 “还没点完?” 鲁枭背着手走过来,说:“放心,我镇南王府还不至于为了八万两银子耍赖。” “数目对得上。”赵言合上箱盖,笑了笑,“鲁教头,这下两清了。” 门口的萧煜听到这话,心里空落落的。 赵言没答应跟她走,而大遂将来战乱难免,这世道一乱,恐怕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相处这两天,萧煜也看出赵言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平和,可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改。 她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自然不会死缠烂打,更不会拿身份压人。 “赵言,你和华三越的账是清了,可你跟王府的账还没算呢。” 鲁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说,“听说你一直打着我们镇南王府的旗号招兵买马?连曹县令和守军的林剑都被你唬住了,以为你在替王府办事。” “我没说错吧?” 这话让一向沉稳的赵言也有点脸红。 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顶着别人的名头做事,却被正主当场撞破。 好在萧煜这时开口了:“枭叔,府里事多,天也不早了,我们动身回齐州吧。” 鲁枭抱拳应了一声,转头对赵言笑道:“你小子运气好,小王爷不想追究……要不然,光这一条就够抓你去王府大牢蹲着了。” 院子里站满了王府的兵,一个个眼神凌厉。 赵言扫了一圈,突然明白对方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了。 这是故意摆给他看的。 “多谢萧公子。”赵言沉默了一会儿,诚心向萧煜道谢。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位出身尊贵的小王爷就给他印象不错。只是两人想法不同,身份也不同,终究走不到一条路上去。 “赵兄,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日后要是真遇上难处、走投无路了,一定来王府找我。”萧煜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告辞。” 说完,她转身走出县衙,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跟着离开。 鲁枭也深深看了赵言一眼,咧嘴笑道:“小子,你和王府的真正关系,我还没告诉曹县令和林剑,别慌,但往后别再冒用王府名号了,否则饶不了你。” “明白。”赵言望着萧煜远去的背影,轻声答道。 没过多久,镇南王府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街角。 …… 回到春意坊,赵言吩咐手下把装银子的箱子放好,整个人一下子就觉得累得不行,赶紧回自己屋里打算躺下。 正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停在他身后。 赵言没回头。 在春意坊,能不敲门就进他屋的,总共也没几个。除了赵晓雅,就只剩和他认识最久、关系最铁的姜聿。 “言哥儿,今天你和萧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姜聿声音低低的,有点犹豫,又有点想不通:“你干嘛不答应她?”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言点上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他这才轻轻开口:“你觉得我该答应?” “镇南王府兵多将广,是南境三府里最硬的后台,能靠上当然是好事。”姜聿抓抓头,语气有点着急:“再说了,萧姑娘明显对你有意思,谁都看得出来她中意你。” “你要是点了头,以后当上王府的女婿,那不就一步登天了?何必还窝在安平这种小地方吃苦?” 姜聿这话说得实在,完全是在替赵言打算。 赵言知道,自己这兄弟不会有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想法,更不会怪自己拒绝萧煜、让他沾不上光,于是笑了笑:“王府的女婿,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他推开窗,让屋里闷着的空气散出去。 “萧姑娘是对我有好感,这我清楚。但她想拉我过去,不是看中我这个人,是看中我手底下有上千号兄弟,有能打赢华三越的精兵。”赵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认真说道: “要是真进了镇南王府,看着是风光了,可也等于给自己套上不少笼头。” 姜聿听了一愣。 “吃了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赵言打了个比方,“成了镇南王手下的兵,就得听他调遣。他让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 “哪怕叫我们去送死,也不能违抗。” 今天萧煜开口邀请的时候,赵言确实有一瞬间心动。 但他马上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前世当过兵,知道军令如山。要是真带着兄弟们投了镇南王,将来有一天,上面下一道命令,要这帮兄弟去完成一个必死的任务。 他去不去?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等于撕破脸。 去? 这帮兄弟忠心耿耿跟着他,只想在这乱世里求条活路,怎么能为了一纸命令就把命送掉。 “镇南王是大人物。咱们手底下这些兄弟,在你我眼里是亲人、是手足,可在他眼里,就是棋子,就是筹码,是随时可以拿来换更大好处的炮灰。” 赵言盯着窗外快落山的太阳,那夕阳红得跟血似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当然知道答应招揽就能一步登天,可我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换我自己前程。” “言哥儿,就是萧姑娘可惜了,要不是身份不对,你们说不定能成。”姜聿听着,叹了口气:“怎么我们人多了,势力大了,反而不如以前自在了?” 赵言听了忍不住笑。 以前身边就赵晓雅、姜聿、贾川几个,干什么都随意,闯了天大的祸也能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不行了。 手下上千号人,背后就是上千个家。他们的命都押在我这儿,做啥决定都得掂量清楚,不能脑子一热就乱来。 “算了,不提这个。”赵言摆摆手打住话头,比起已经走了的萧煜他们,他更在意拒绝招揽后面临的事: “今天萧姑娘说,镇南王想把南境三府的江湖势力都统一起来,归王府管,所以当初才让流云帮对漕帮下手。” 第二百五十七章:罚不了多重 “如今天气暖和了,异族说不定啥时候就打过来,镇南王动作肯定会更快。” 赵言闭眼想了想,马上开口:“传话给范远彬,最近别往外县运货了,抓紧多收粮食,行事也收敛点。” “叫大龙山城庄的铁匠赶工,尽快造一批箭出来,数量先定两万支。” 自从在卧牛山下抓了华三越,镇南王也该知道我们有一支难缠的骑兵,不会轻易来硬碰硬。 毕竟大战快来了,这位王爷没必要主动给自己添个硬茬。 赵言觉得,只要自己和漕帮低调些,应该能躲过这次清洗。 虽然现在粮食、铁器都涨得厉害,但这段时间抢大户、敲竹杠,也弄来了几十万两银子,够两三千人一年的吃用、药品和杂项了。 “明白!”姜聿抱拳应下。 “还有,最近让弟兄们就在大龙山练兵。连着抢了几家大户,洪州府各地都防着呢,再说镇南王整合江湖势力,多半就是盯上他们的钱。” “咱们再伸手,那就是不懂事,跟王府抢食了。”赵言揉了揉太阳穴。 姜聿也清楚轻重。 现在手下虽然有过千人,但和镇南王府比差远了。这些年王府借着守边的名头招兵,底下十二个都统,每个都领着超过六千兵马。 镇南王手下有支三千人的精锐亲卫,加上其他杂牌军和屯田兵,总兵力早就超过十万了。 现在边境有异族盯着,王府怕这时候内乱会让敌人钻空子,所以暂时还没对赵言动手。要不然,就赵言手里这千把人,跟镇南王根本没法比。 “那明天咱们就搬进大龙山,跟弟兄们一起住一起练。”姜聿活动了下肩膀,说道,“老贾让我当先锋官,我得对得起这职位。” “另外再调几十个人跟我进山打猎,规矩照旧,抓到的猎物尽量留给我亲手解决。”面对越来越近的麻烦,赵言觉得自己的底子还是不够厚。 眼下再招兵也来不及了,想加点筹码,就只剩一个办法:继续打猎、开宝箱。要是能再开出像遣将虎符那样的东西,他就能踏实不少。 对赵言这些有点怪的要求,姜聿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没多问。毕竟一起经历这么多,他清楚赵言不会坑自己。 至于赵言身边那些说不通的事,比如突然冒出来的骑兵、当初在靠山屯露过面的龙左他们,还有燧发枪和那只叫熊罴的小白龙,确实不好解释。 但赵言不说,姜聿和贾川也就没追着问。 “还是主要抓大的?”姜聿问。 “对,越凶越好。”赵言点点头,“要是弟兄们不熟打猎,就去安平或临县雇些猎户来,按抓到的猎物给赏钱。” “熊、虎算一等。” “狼、豹算二等。” “至于黄羊、野鹿那些就更次一点……” 赵言仔细交代完,姜聿应了一声就去安排了。 …… 第二天一早,赵言和姜聿一起出发回大龙山。 清晨山道飘着薄雾,两人刚到山脚,还没往里走,就听见路边灌木丛一阵响动,紧接着跳出来两个铁甲兵,举着武器喝问:“什么人?” “连我都认不出了?”姜聿一瞪眼。 “昨晚也是你们在这儿守夜?”赵言问。 “是。”两个兵点点头,其中一个指着后面石坡边的木屋说:“进山这条路上现在都设了岗,每隔三百米两个人,夜里我们就住那儿!” 赵言看了看那间简陋的木屋子。天这么冷,住在城里砖瓦房都觉得冻,这临时搭的木屋,夜里怎么挡风? “屋里放火盆了吗?”赵言问。 “放了。” 士兵听了点点头:“火盆和炭都有,羊皮褥子和棉衣也备好了。” 赵言点了点头,他眼睛往下瞥,瞧见那两个士兵脚上的靴子,眉头轻轻一动。 他俩穿的靴子早就磨烂了,边边角角全是窟窿,就算拿粗线缝过,还是透着风。 “姜聿,去银库支点钱,叫人进城买棉靴回来,营里每人发两双。”赵言知道兵们整天操练,鞋坏得快,有时候练得狠了,七天就能磨穿一双新靴底。 对军中的装备、士兵要用的东西,赵言从来不小气。 “另外像冻伤膏、烧水的炉子这些日常用的,我待会儿列张单子给你!” “行!”姜聿听完应了声。 赵言把采买的事交代完,又跟那两个士兵聊了会儿家常,鼓励了几句,接着就动身往大龙山深处的庄子走去。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左边那士兵脸上全是敬重,感叹道:“赵将军真是把咱们当自己人疼的好将领。” “是啊,咱缺啥,赵将军立马就让人去买。整个大遂,这样的头儿有几个?”旁边那个也跟着说。 “不过赵将军虽然大方,可惜他的钱也没全花在正经地方,好些都被……”左边士兵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话里透着不满和可惜。 他话还没说完,同伴就慌慌张张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喝道:“别说了,你不要命啦?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俩还能有好下场?” 两人提到某个名字时都小心翼翼,声音压得极低。 “我就是替赵将军不值。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倒让别人塞进了自己口袋。”左边士兵咬着牙低声说。 同伴也攥了攥拳头,像是不甘心,可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手,叹口气:“唉,那个人毕竟是跟着赵将军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地位高。就算咱俩把这事捅出去,估计也罚不了多重。” “咱们就是小兵,保住自己就行了,何必掺和上头那些事儿?” 两人唉声叹气了几句,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没再说下去。 赵言和姜聿顺着山路走到庄子,一路经过了三四道岗哨盘查。 这段时间贾川重新布置过,大龙山里里外外几乎都有暗哨。要是外人进山,用不了一刻钟,就会被巡守的士兵发现。 如果进来的是打猎的、采药的或者砍柴的,士兵们跟一段路也就撤了。 可一旦觉得来人可疑,他们马上就会吹响特制的哨子,招呼附近的弟兄,把人抓住盘问! 这座山,已经完完全全握在赵言手里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全都头大 离城门还有几十丈远,两人就看见一杆赤金色的大旗在城头随风哗啦啦地飘。 旗子是赤金底,一面绣着个张扬的“赵”字,另一面是只扑击状的苍鹰,底下还有“长宁”两个小字。 自从赵言给这支队伍定了“长宁”的名,就顺带连旗子和军服的样式也一块儿设计了。 有了这些,整支军队看上去就像模像样,和正经官军没什么两样了。 “将军!” 守城门的几个兵看见赵言过来,连忙抱拳行礼,把城门推开。 赵言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走进城里,赵言有点出神。 前些天排水系统全部修好,这座城庄就算正式用起来了。除了上千士兵,他们的家眷也都搬了进来。 贾川统计过,现在城里差不多住了将近五千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妇女端着要洗的衣服互相打招呼,小孩跑来跑去追着玩,几个老人聚在一处,叼着烟袋,手里一边搓补盔甲用的麻绳,一边磨着箭杆箭头。 各忙各的,没一个闲着的。 和外面那些村镇城池比,赵言觉得自家这小城,反倒更有活着的气息。 …… 到了军营见到贾川,赵言就让他传话出去,召集附近村子的猎户进山打猎。 现在他兵强马壮,在整个南境三府里都算排得上号的势力。 背靠大龙山的天险,除了镇南王府,他谁也不用怕。 就算洪州府的知府和守备把手下所有衙役、官兵都拉来攻城,赵言也有把握把他们打回去。 一般来说,一个州府的衙役也就三五百人,守军顶多两三千。 这点人想来攻城?做梦吧。 “我这就去办。”贾川听完,立刻把命令传了下去。 一旁的姜聿等两人说完,才开口道:“言哥儿,老贾,给我开个手令,我得去银库支一笔钱。” 关于银钱,赵言立的规矩很严。 军中要用钱超过五百两的,必须他和贾川一起签字画押,不然谁都不准开银库的门。 “要钱干嘛?”贾川问。 “言哥儿说想给弟兄们配新棉鞋,还有冻伤膏之类的零碎……加起来大概八百两吧。”军帐里就他们三个,说话也就没那么拘谨。 “行。”贾川点点头。 赵言问道:“谁负责买东西的?” 贾川说道:“大柱啊,怎么?” 城里开销不大,采购要相信的人来,大柱脑子直了点,碰到细账目这些事,最好找个细心人来帮他打理。 赵言心里清楚,最早跟着他的那帮弟兄,个个都能打,上阵杀敌没问题,但一碰到别的细活,比如人情往来、算账造东西这些,就全都头大。 说实话,现在手下最会管账的就是康庆宗。但康庆宗在安平城管着几家酒楼,根本分不出心思来管城里的杂事开销。 这活儿已经派给了大柱,赵言也不想收回来,免得显得因为钱的事不信任大柱。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从外面请几个账房先生,或者有经验的人,来大柱手下帮忙,把事干完。 贾川挠挠头,“行,我听说漕帮的账房先生挺厉害,那么大个帮派,银库管得稳稳当当,从没丢过钱,正好他们现在生意没往外县扩,账目不多,请来帮忙正好。” 赵言点点头。他接过贾川刚签好的手令,在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想起来什么,又提醒了一句:“对了,账房先生请来之后,记得跟大柱说一声,免得他多想。” “言哥儿,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了?”姜聿一听就笑,顺手从他手里抢过手令,“大柱是我们自己兄弟,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怎么会为这点事生气。他要为这事闹别扭,那就不配当我姜聿的兄弟。” 狩猎队里,大柱和姜聿性子差不多,两人关系最铁。 他一边说,一边挥挥手大步走出军帐。 “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赵言看着姜聿走远的背影,笑骂一句。 贾川活动了下筋骨,沉声道:“言哥儿,你刚才说要去打猎,我们赶紧的,先把招猎户的消息放出去,再叫些兵现在就进山?” 面对以后越来越乱的局面,赵言想多弄点宝箱里的东西,才能放心。 现在木头和青铜宝箱里的东西,对赵言来说已经没太大用处了,只有白银级别以上的宝箱,才值得他动手去拿。 “好久没正经进山打猎了,手不知道生了没。”赵言从军帐墙上取下一把样子挺特别的复合弓,笑了笑:“出发!” 这把复合弓也是以前从宝箱里开出来的,不过它和那把燧发枪是同一天开到的。因为它个头太大,带着不方便,对付敌人时不好藏,所以一直没怎么用过。 这次进山打猎,燧发枪一次只能打一颗钢珠,效率实在太低。而且火药又珍贵,对付敌人时还能突然拿出来吓人一跳,赵言可舍不得用它来打野兽。 两人一块儿走出军帐。 小白龙从天上飞下来,稳稳落在赵言肩头。 熊罴也从远处咚咚咚跑过来,一个劲蹭他的腿,尾巴摇个不停。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赵言背好箭袋,抬手朝城外的山林一指:“走。” …… 漕帮办事挺利索。 接到赵言的消息后,还没到下午,他们就派了三名专门管银库和帮里开销的账房先生,送到了大龙山的城庄里。 这时候赵言和贾川带着几十个兵进山打猎还没回来,姜聿就先安排这三位先生在客房里住下了。 同一时间,城庄军营里。 一个士兵气冲冲地走到校场边上一间屋子,把手里的靴子往地上一摔,火大道:“苗路,你看看你从城里买的这什么军靴!” “我才穿两天,鞋底就磨平了,边也开线了。最可气的是这里面哪是棉花啊?全是些破布条塞进去充数,说是棉鞋,一点也不暖和。” 屋里烟雾缭绕。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火炕上,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听到士兵的抱怨,他反倒一脸不耐烦,骂咧咧道:“嚷嚷什么?” “老子采购的军靴都是市面上最好的,你自己穿坏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说不定是你走路姿势不对,才把靴子磨坏的呢!” …… 第二百五十九章:怕你出事 赵言摸了摸下巴。 这时代虽然没有碳纤维那种又轻又结实的材料,让人照着做一把复合弓根本不现实,但他可以仿造复合弓上的滑轮和反曲结构,造几架大型弩车出来。 反正这年头也没有火炮。 攻城守城,用的不是投石车就是重型床弩。 但这两样大家伙用起来特别费劲,得几十个人一起使劲才能拉开。要是能把复合弓那套滑轮用在重型弩车上,开弓就能轻松多了。 只要四五个人就能操作! “全部照搬不太现实,但做几个大号的应该没问题。你这想法不错。”许应脸上露出笑意,语气也带着兴奋。 现在城庄已经建好了,墙高门厚,唯一的短板就是防御工事不够多、不够强,只有城头上那十几座箭塔。 万一将来有敌人来围城,光靠士兵手里的弓箭,射程和威力可能不太够用。 只有重型弩车,才有能力打乱敌军队形,远距离干掉对方将领。 复合弓难复制,是因为它材料轻便,要方便携带。赵言既然想做大型床弩,本来就是打算固定在城头上用的,完全不用搬来搬去,所以换成其他材料也行得通。 “今晚我连夜画个简单的结构图,明天你找些木匠铁匠来,试着做做看,尽快搞出成品。” “告诉干活的人,要是三天内能做成,个个都有赏!” 动不动就发钱,这就是赵言的风格,也是他手下人干活麻利的原因。 “是!”贾川认真应下。 忙活了好几个时辰,天快黑时,赵言才带着人离开山林回到城庄。 刚进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把今天得的宝箱融合升级,姜聿就急匆匆赶过来,说漕帮的账房先生已经到了城里,等了他整整一下午。 赵言一听,只好先把宝箱的事放一放,让人把猎物放在军帐里不许乱动,自己跟姜聿去客房见人。 到了客房推门进去,赵言一眼看见三个正在喝茶闲聊的中年人,马上笑道:“几位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下午带人进山了,让几位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这几位账房都是漕帮的核心,以前跟着范远彬见过赵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说:“不敢不敢,赵将军军务繁忙,我们能理解。” “请坐!”赵言一伸手,等大家都坐下,就把自己的需求仔细说了一遍。 几个人详细聊了一阵,三位账房先生拍着胸脯保证:“赵将军放心,我们几个拨了一辈子算盘,钱账上的事从没出过岔子。这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们保证,一定帮那位百夫长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几个账房都是老江湖,见多了世面上的弯弯绕绕,自然明白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 既然已经得罪了苗路,他们索性打定主意,要尽快把这家伙干的坏事整理清楚,上报给赵言。只要证据一递上去,就算苗路还想使绊子也来不及了。 今晚,就是最要紧的一夜。 …… 过了半个时辰。 城庄西南边的一个小院里,苗路熟门熟路地推门走了进去。瞧见屋里亮着灯,他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立马变了,堆起一脸亲热笑。 他走到屋门前敲了敲,轻声问:“姐,睡没睡啊?” 屋里很快应了声:“是小路啊?快进来!” 苗路推门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除了张土炕,就剩下桌椅和火炉。 桌上摆了几盘菜,大柱和他娘苗婆子正坐在那儿吃饭。 看见外甥,苗路眼睛一亮:“哟,大柱今晚没在军营睡?” “路舅,坐。”大柱虽然已经当上百夫长,但在自家人面前一点架子也没有,起身搬了张长椅给苗路,“今晚营里没事,我把活儿交给下面人了,回来陪娘吃顿饭。” 苗婆子原本和其他猎户家眷一起住在安平城里,可大柱长期驻守大龙山,她年纪大了,想儿子想得厉害,就也跟着搬进了山里的城庄。 “大柱这孩子就是心细……”苗婆子听了,笑得挺慈祥。 苗路马上跟着附和,搬椅子坐到两人旁边连连点头:“姐这话在理。人不管当多大官、挣多大脸,孝顺长辈都得排第一。” “不然可得被人背后骂一辈子!”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却又好像带着别的意思。 大柱性子实诚,一时不知接啥好,只是默默站起来给苗路盛了碗饭,问道:“路舅,你是有啥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们啦?” 苗路斜他一眼,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炕上打开,拉过苗婆子说:“姐,你看,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裳,试试合身不。” 布里是件淡灰色的外袍,料子又滑又软,袖口和领子还绣着金银线,一看就不便宜。 “哎呦,这衣裳太金贵了,我哪敢穿啊!” 苗婆子伸手摸了摸那衣服料子,就连连摆手:“小路子,这衣裳你还是拿回去,等以后娶了媳妇,给她穿。” “姐,你看你。”苗路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顺手就把衣服披到她身上,“你忘了小时候,家里就一块红薯,你都舍不得吃,偷偷留给我。”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现在弟弟长大了,给你买件新衣裳怎么了?”苗路语气重了些,一字一句道,“咱俩现在是世上最亲的人了,不互相惦记,还叫血脉亲人吗?” 苗婆子听得眼眶发红,粗糙的手摸着衣裳,又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哽咽:“小路子懂事了,姐心里高兴。” “这衣裳不便宜吧?”一直没吭声的大柱忽然开口,语气有点生硬,“路舅,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好的衣裳?” 屋里气氛一下子静了。 苗路脸一沉:“大柱,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你舅钱来得不干净?” “我这个军务官每月也有八钱银子,平时帮人跑腿带货还能挣点零花,两三个月攒件衣裳钱还不行吗?” 大柱见舅舅恼了,也觉着自己刚才话说急了,解释道:“我没那意思,就是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苗路咧嘴笑了笑,一脸坦然,“我在军营老实得很,从不惹事。” 第二百六十章:黄先生没了 “再说了,就算我真有点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总能护着我吧!” 大柱皱起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看了眼母亲高兴的样子,不忍心坏了气氛。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含糊地点了点头:“小事我能护,但要是……” “啪!”话没说完,苗路就揽住他肩膀,“我就知道我大外甥重情义。” “姐,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一回村,左邻右舍都羡慕我,说我祖坟冒青烟,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外甥,我这当舅的也跟着沾光!” 苗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儿子有出息,她这当娘的脸上当然有光。 大柱在一旁听着,几次想插话,却根本找不到空子。 苗路在那儿坐了得有两个钟头,姐弟几个、舅舅外甥之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他话里话外把大柱夸了个遍,简直说成全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快到半夜,苗路才跟两人道别,摇摇晃晃地出了院子。 另一边,忙活了好一阵的三位账房先生揉了揉脖子,觉得嗓子干得冒烟,就起身想找外面值班的兵讨点水喝。 就在这时,账房的门“砰”一声被人踹开! 几个蒙着脸的男人冲进来,抄起麻袋就往最前面的吕先生头上套。 “你们干什么!” 吕先生吓坏了,脑子里一闪,就朝另外两人喊:“是姓苗的叫来的,快拿账本,跳窗走。” 他虽然头上罩着麻袋,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前脚才回绝苗路,不到两个时辰就出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老东西,给你活路你不走,偏往死路上闯,今儿个就叫你们长长记性。” 带头的蒙面人冷笑一声,一拳狠狠捣在吕先生肚子上。 这六十多岁的老头挨了这么一下,当场痛叫出声,疼得缩成一团,晃了两步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账房先生一看,赶紧抓起桌上的账本和文书往怀里一塞,就要翻窗逃跑。 可他们年纪大了,手脚哪比得上这些壮汉。 高旻刚推开窗,一只脚还没踩上窗台,突然头皮一紧,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一个汉子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厉声道:“长脸,斗鸡眼,没错,就是你。” “刚才不是挺横,骂得挺欢吗?” 汉子盯着他,照着他嘴巴就是一拳砸下去。 “噗”一声闷响。 血当场溅开。 高旻直接昏死过去,嘴里好几颗老牙都给打断了。 “救命啊!杀人了!” 看见两个同伴都倒了霉,最后那位账房先生黄松扯着嗓子就往窗外喊。 可他刚喊出声,一个麻袋也迎面套了下来。 几个蒙面人围上来就是一顿踹。 起初黄松还能叫唤、还能求饶,后来动静就越来越小,慢慢没声了。 血混着尿从他裤裆往下淌。 “你们仨老东西听清楚,想在大龙山城庄混下去,就得知道谁惹得起、谁惹不起。”带头的蒙面汉子一抬手,让手下停住,接着对几人嚣张地说道: “在这儿,老子就算打死你们也是白打!” “往后安分点儿,听懂没?” 吕先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虽然恨不得扑上去拼命,但也知道那根本不顶用,只好压着疼和屈辱开口:“我们明白了,请好汉帮忙传个话,我们绝不掺和这事了。” “这还像句话。”蒙面汉子咧嘴一笑,扭头对手下吩咐:“把桌上那些账本全烧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先生们忙活好几个时辰理好的账册胡乱拢成一堆,扔了个火折子上去。 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没几下就把几本账册烧了个干净。 “那老头半天没动静了,不会出事了吧?” 这时候,一个打手盯着好久没动的黄松,有点慌地凑到蒙面汉子旁边低声说:“万一闹出人命……” 蒙面汉子瞟了黄松一眼,哼了一声:“怂什么?我早打听过了,这几个老家伙是漕帮的,漕帮不就是靠着赵将军赏饭吃的嘛。” “我们背后可是赵将军的过命兄弟,赵将军还能为了几个外人,动自己兄弟不成?” 其他打手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撤!” 蒙面汉子看账也烧了,人也教训完了,事儿办妥了,就挥手带人离开。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吕先生才发抖地把罩在头上的麻袋扯下来。 他一眼就看见昏过去的高旻和不知死活的黄松,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先摇了摇高旻,伸手探了鼻息,发现没什么大事,这才看向另一个同伴。 可当吕先生把手指放到黄松鼻子下面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老黄!” “老黄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快来人,来人啊!” 黑漆漆的夜里,响起一声苍老又绝望的叫喊,半天都没散。 …… 赵言把今天打猎得到的几个宝箱合了合,三个木的,两个黑铁的,最后合成一个青铜的。 完事他把青铜宝箱收了起来,没急着打开。 现在这情况,青铜宝箱开出的东西已经没啥大用了,他打算把到手的宝箱全攒着,至少升到白银级别再开。 “光靠自己打猎还是太慢,等过两天附近猎队都赶到了,攒宝箱的速度应该能快不少。” 赵言今天在山里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累得不行,随便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突然把他惊醒了。 “言哥儿!” “言哥儿快起来,出大事了!”姜聿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敲门声大得连门框都在抖。 赵言真觉得他再使点劲,门都得被拍散架。 姜聿以前是莽撞爱动手,但跟着赵言经历了不少事后,早就稳重多了。就连当初石头杀了董大人儿子董沅的时候,他都没像现在这么慌过。 想到这儿,赵言不敢耽误,随手披上件外衣就拉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门外,姜聿带着七八个士兵,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见赵言,就指着银库那边,结结巴巴地说:“漕帮那三位账房先生被人偷袭了,吕先生和高先生受了重伤,黄先生他……” 姜聿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好像不敢往下说。 第二百六十一章:命令 啪! 赵言一把抓住他手腕,眼皮直跳,厉声问:“黄先生怎么了?说啊!” “黄先生伤得太重,我喊郎中去看了,但郎中说,没必要救了。”姜聿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黄先生……没了。” 嗡! 赵言只觉得脑袋像挨了一闷棍,顿时天旋地转。 吕、高、黄三位先生是漕帮专门派来帮忙的,现在居然在自己的地方丢了命。 赵言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漕帮跟他交情不浅,当初他得罪董大人的时候,别人都急着和他撇清关系,连林剑也躲得远远的,只有漕帮在那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可现在,三位老先生里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被杀,这让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范远彬? “谁干的?”赵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但抓着姜聿手腕的指头却一点没松:“有人看见凶手的样子吗?” 姜聿摇摇头说:“听守银库的兵讲,他们当时就听见有人喊救命,等赶过去人早跑没影了,事儿已经出了。对了,连着账本也一起被烧了。” 赵言一听,眉头就拧紧了,脸上透出一股狠劲儿。 “扯淡,银库和账房就隔着十步远,门对着门,那几个当兵的能什么都没瞧见?” “去,把他们全逮起来,分开审。告诉他们谁要是敢瞒着不说,按军法办!” 对方这摆明是冲着来的,先对账房先生下手,又烧了账本,肯定是怕我从账目里翻出什么来。 这么一说,动手的肯定是营里的自己人! 赵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他拳头攥得死紧。 这一下,他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是今晚干这事的人,真是他心里猜的那个…… 他该怎么选?按军法宰了他? 还是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放他一马? “言哥儿,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是谁的人了?”姜聿却站着没动,抬了抬头,声音有点打颤。 赵言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去审那几个兵,口供没出来之前,谁都别瞎猜。” “他之前是管城里采购的,银库那几个兵又都是他营里的兄弟。”姜聿把身后几个兵打发走,自己低声接着说:“也只有大柱,才有理由和能耐干今晚这事。” 赵言和姜聿都沉默了半天。 虽然谁也不愿意认,但俩人心里都觉着,搞鬼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个过命的兄弟。 “言哥儿,要真是他,你准备怎么办?” 姜聿抬起头,挺认真地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理儿。 “黄先生是范远彬的人,替漕帮跑前跑后忙活了一辈子,眼看就能安稳养老了,结果折在咱们这儿。”赵言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可大柱是咱们兄弟啊!”姜聿还想再说几句。 “够了!”赵言突然打断他,眼里窜起火来,厉声道:“要是真拿我当兄弟,他就不该把我架在火上烤,现在弄成这样,我要是不能公道办事,还怎么带手下这上千号人?” 姜聿听了,神情也黯了下去。 如今他们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早不是当初那个才十几人的狩猎队。 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呢。 要是赵言为了保自己兄弟就把事情压下去,不光在范远彬那儿说不过去,连手底下的兵都得看不起他! 姜聿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就办事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赵言哪还有心思睡觉,直接就往城里的医馆赶,去见吕先生和高先生。 这才隔了两三个时辰没见,两位老先生已经完全变了样。 吕先生脸上铁青,躺在床上不住地哼哼,看着像是不行了。 高先生更惨,脸肿得老高,嘴唇都破了,满口的牙被打碎快一半,正拿冰块捂着脸。 看到这情形,赵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走进去,朝两人躬身行了个礼说:“两位先生,今晚的事确实是我没管好,害你们受这么重的伤。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彻底查清楚,不管牵扯到谁,绝不轻饶!” 高旻一见到赵言,立刻站起来,嘴巴漏风地怒骂:“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黄先生都给人打死了!” “赵言,赵将军,你这兵是怎么带的?手下尽是些祸害、暴徒!” 面对老人的怒火,赵言只能低头忍着。 高旻和黄松、吕先生他们在漕帮共事了一辈子,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现在眼睁睁看着老友死在面前,心里有多恨,赵言能懂。 “赵将军,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就告诉你,你手底下问题不小,再不整顿,整支队伍迟早被这些蛀虫搞垮。”吕先生声音发颤地说,“这大龙山,我们是不敢待了。明天一早,你就找人雇车送我们回安平吧。” 赵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抱拳:“请两位先生先别急,在这儿再多留两天。就算要走,也等我把这事处理完,亲眼看到结果再走。” “再留下来?怕是我们俩的老命……也得丢在这儿。”高旻冷笑,话里带着刺。 这老头脾气冲、说话直,但赵言没和他争,只是把话头转到死去的黄松身上:“请两位为黄先生想想,他在天有灵,肯定也想看着害他的人被抓出来,砍头示众吧?” 果然,这话一出,高旻和吕先生对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松动,“行,我们就再信你一回。” 高旻想了想,点头说:“三天,最多给你三天时间。” “用不了三天,一天就够了。” 赵言竖起一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我还没亲手宰了凶手给黄先生报仇,你们尽管回安平把我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总算把两位先生暂时劝住后,赵言派了几名士兵跟着保护他们,自己则离开医馆回了军营。 大概半个时辰后,姜聿脸色难看地来找赵言,压低声音说:“言哥儿,那几个当兵的招了。” “是大柱下的命令?”赵言像是早猜到了,随口问。 “他们说是大柱的路舅传的话,但命令是从大柱那儿来的。”姜聿回道。 路舅? 赵言在脑子里想了半天,才勉强记起有这么个人。当初大龙山城庄刚建的时候,这位路舅靠着大柱的关系在这儿混了个差事,好像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所以他没什么印象。 第二百六十二章:确实最差 “是叫苗路那个对吧?”赵言努力回想着名字,“他不就是个看门的吗?” “一开始是看门的,后来被提拔成司务官了,现在军中后勤采买的东西,都得经他的手。”姜聿沉声说。 采买! 赵言眉毛一挑。这差事油水多不多,不用想都知道。 他原本以为采买这事是大柱亲自在管,所以才怀疑到他头上。现在听姜聿这么一说,才明白大柱手下还有这么个司务官。 “先派人盯着那个苗路,别打草惊蛇。”赵言想了想,又说,“另外,去把大柱叫来见我。” 虽然心里觉得这事儿多半是那个路舅干的,但他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如果最后证明大柱跟这事没关系,那当然最好。 可要是苗路背后真有他这位兄弟的影子,那赵言也得亲口问问,自己到底哪儿对不起他,能让他做出这种背信弃义、没良心的事来。 …… 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 在家歇了一夜的大柱刚起床,还没来得及给老娘做饭扫院子,就被匆匆赶来的士兵请回了大营。 他问士兵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对方却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这态度把大柱搞得一头雾水。 他迷迷糊糊走到中军大帐前,看见营帐门口两边站着两排持矛的士兵,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感觉,就像在看一个犯人似的。 “怎么回事?今天这些人怎么都怪里怪气的。” 大柱皱着眉走进营帐,看见赵言和姜聿正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烤羊腿和两坛酒。 赵言一见他进来,就笑着招手:“大柱,过来坐!” “将军,怎么一大早就喝上酒了?”大柱愣住了。赵言明明平时不让在军营里喝酒,更别说这还是早晨。 “别叫将军,今天就咱仨,按以前的叫法就行。”赵言拎起酒坛,把桌上的碗倒满,声音低了下来,“叫东家,叫言哥儿,都行。” 大柱舔了舔嘴唇,有点懵地走过去,按指示坐下。他虽然实在,可也不傻,看得出今天气氛不太对。 坐下后,他就悄悄瞄向姜聿,想从对方那儿得点暗示,弄明白今天叫他来到底啥事。 可他失望了,姜聿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这个平时跟他最铁的兄弟,现在脸绷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像个木头人。 “东家,是不是我哪儿没做好?”大柱看得心里直发慌,赶紧开口解释道:“我知道我笨,带兵老出岔子,跟陈林他们比,我那营确实最差。” “东家你要是想换人当百夫长,我绝没二话!” 赵言一听,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大柱的肩膀:“别瞎想,咱们兄弟不用这么见外。你这百夫长当得挺好,我不换人。” “那这是?”大柱问。 “先喝酒。”赵言没直接回答,端起一碗酒递过来,“来,干了!” 大柱沉默了一下,端着碗和两人碰了碰,仰头喝光。酒劲冲,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没几秒,大柱就觉得浑身冒汗,脑袋有点发晕。 “大柱,还记得我们跟马帮拼命那天晚上不?”赵言也干了一碗,脸有点红,指着姜聿说,“那时候他挨了三刀躺床上动不了,就我们十几个人,对马帮两三百号精锐。” 大柱脸上也露出笑,连连点头:“那哪能忘,那天晚上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命都得丢那儿。没想到最后咱赢了,活下来了!” “是啊。”赵言声音里透着点怀念:“从跑马帮那会儿起,咱们就一直在一块儿拼,虽说不是亲兄弟,但在我心里,你们跟晓雅一样重要。” 大柱拍着胸口说:“言哥,你对咱们怎样,大家都记着呢。” 赵言又给每人倒上一碗酒:“是兄弟的话,遇上难处一定得跟我说,别自己硬扛、更别干糊涂事,明白不?” 大柱听得一愣。 他越琢磨越觉得赵言今天怪得离谱,直接问:“言哥,你这话是啥意思?” “大柱,你最近是不是缺钱?”赵言没接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 “没啊!”大柱一脸莫名其妙,摊开手道,“我当上百夫长后,每月能拿八十两,加上之前你赏的,手头都攒了一千多两了,哪花的完啊?缺钱这话从哪儿说起?” 听他这么说,再看他那表情和态度,赵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现在他八成能确定,这事跟大柱没关系! “大柱,你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赵言压低声音,轻轻问:“这儿就咱们仨,不用担心被外人听见。” 大柱实在憋不住了。 他表情都快垮了,使劲搓了把脸:“言哥,聿子,你们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猜了行不行,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啥!” 赵言听完,整个人明显一松,端起手里的酒碗一口喝完:“好,你没话讲,但我有事要告诉你。” 这话一出,大柱立马竖起耳朵,连声催:“言哥你快说吧!一大早整这一出,我魂都快吓没了!” 赵言把碗往桌上一搁,带着酒气道:“昨天半夜,你营里那个司务官苗路,派人去偷袭账房先生,烧了账本,吕先生和高先生重伤,黄先生……没了。” 话音刚落,大柱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这不可能!” 这消息像道雷直接劈在他头上,震得他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 苗路,那是他路舅啊!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黄先生的尸首现在还停在医馆。大牢里,还有你手下看守银库的兵作证。”赵言此时已经断定大柱和这事无关。 他那种反应,根本装不出来。 大柱呼吸一下子重了,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就剩一句话反复在响:他路舅杀人了,杀的是漕帮专门派来的账房先生! “大柱,你知道你舅舅当上司务官之后,借着你的名头在底下干了多少脏事吗?” 一直没吭声的姜聿这时也开了口:“他做假账、拿回扣,买来的全是次货糊弄人。当兵的领到的军靴,没穿几天就开洞。可谁让他是你舅舅?大伙儿敢怒不敢言,只能自己掏钱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