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我五年无所出,嫁你叔父我生一窝》 除夕血夜 除夕之夜的京城下起了漫天飞雪。 “我....没....呃....” 林昭被押在院中的刑凳上,两小厮一左一右持着小臂般粗的木棒,有规律地往她的背上挥去。 “还敢狡辩,给我狠狠地打!”沈夫人坐在廊下的主位上,面露狠厉,朝着执木棒的小厮发话。 小厮得令后,本就没有手下留情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木板砸向皮肉的闷声听得让人心慌,似是要活脱脱把人打死。 “呃.....”忍耐的闷哼声自林昭的嘴里发出,她的十指深深陷入身下的木板,指甲翻裂,指尖的血污还带着丝丝木屑。 寒风呼啸,她的鬓发却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教训一番便罢了,切勿落人口舌。”沈老爷沈建与沈夫人并排坐着,嘴上说着慈悲之言,眼底却是一片淡漠,如同在瞧一只畜生。 沈夫人闻言,轻哼了一声,“她嫁作我沈家妇五年无所出,其为罪一,月如有了身孕,她不好好照看,反而善妒诅咒,使她小产,其为罪二......” 疼痛模糊了听觉,沈夫人剩下的话,林昭已然听不清了。 她不知晓自己还有多少罪过,唯有溯源五年前的那个暖春,细数自己走错的路。 彼时,她还是镇国大将军的独女,两位兄长同父亲征战多年,战功赫赫,林家无人敢欺,纵有“克母”流言困扰耳边,她亦有沈辞这个竹马在旁,轻声对她道:“阿昭,旁人之言,不必理会。” 父兄打了胜仗,班师回朝那日,圣上龙颜大悦,下旨为她与沈辞赐婚,她站在官阶下瞧着他毫无抗拒地接下圣旨,便在心中认定,他是心悦她的。 婚期将近,她知沈辞畏寒,独自上山,只为给他猎一张好皮,却被敌国余孽伪装的山匪掳走三日,直至父兄私自调兵前来,才将她救出。 但她获救的后果,便是父兄被贬官,皆罚往边疆,十年不准回京,而她虽无恙归来,却要日日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城中的百姓,府里的丫鬟小厮,无一不言她失了名节。 可便是如此,沈辞依旧在大婚之日前来接亲,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使她在心中认定,自己遇见了那个不顾世俗,惜她护她之人。 直至大婚之夜,桌上那对龙凤花烛燃尽,她戴着头帘独坐到天明,才知晓沈辞只是不愿抗旨。 往后的五年,沈辞从未与她同房,婆母日日寻由头磋磨她,罚跪,打骂,苦活累活,无一不麻木着她的心。 雪下得越发猖獗,滚烫的鲜血从林昭的后背流出,染红了她的青色襦裙。 “夫人,老奴瞧着这位怕是撑不住了,要不....”李嬷嬷附在沈夫人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沈夫人闻言看向了被打成血人的林昭,明明已经疼得不行,但眼底始终有着倔强,便不顾一切道:“继续打,打死了便卷了草席跟她那贱婢丢一块。” 贱婢二字触动了林昭那如死谭般的眼眸,使她的眼睫颤了颤,凝结在眼角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沈夫人说得是她的芸儿,自小与她一同长大,亲如姐妹的陪嫁婢女。 月余前,沈家一远房亲戚瞧上芸儿,欲要了去做通房,她哭着闹着求沈辞,却只换来了一句,“莫要这般小家子气。” 再次见到芸儿,是她破败的身子被草席裹着,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地方,沈夫人根本不给她安葬芸儿的机会,只叫小厮丢到了乱葬岗去。 她想,芸儿会怪她,但脑海里却是芸儿被带走之前,轻握着她的双手,对她道:“小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至此之后,她只为活着,哪怕后来沈辞迎着有孕的表妹柳月如进门,抬做了平妻,她亦是没有反应,如一个婢女般好好伺候着,数着父兄回来的日子过活。 但上天从未怜悯她,三日前,柳月如摔掉了孩子,悲痛无比,沈夫人找来为胎儿超度的高人直指是因她诅咒才会如此。 于是,她无半分辩解的机会,就在这本该家人团圆的除夕夜里被拖到院外行家法,无人理会她的哀嚎,无人在乎她的疼痛,爱她之人,皆因她而离去。 林昭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瞧见了一挺拔的身影。 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是她十年竹马,五年夫君的人,沈辞。 沈辞搂着柳月如的肩膀,立在廊下瞧着她,他的面容依旧是那么温润如玉,可眼底却有冷得化不开的疏离,无半分对她的怜惜。 十五年了,她喂了两日的猫儿亦会亲昵地蹭她的手心,她想,沈辞该是没有心的人。 但下一刻,沈辞抬手将柳月如护在怀里,挡住了她的双眼,轻声道:“如儿别看了,这般血腥怕是会梦魇。” 原来是有的,只是没给她。 “夫君,这般打下去,昭姐姐会死吗?”柳月如埋在沈辞的怀里,声音轻柔,还带着些许颤抖,似是不忍。 沈辞轻叹一声,“自作孽,不可活,如儿这般良善,不必害怕。” 林昭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自作孽?她这一生的孽,唯有他。 随着小厮又一棒落下,她的口中喷出了血沫,星星点点散在雪地中,触目惊心。 沈辞的眉头皱了皱,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柳月如蜻蜓点水般的吻硬生生逼了回去。 “夫君,你很爱我们的孩儿,对吗?”柳月如抬头看着沈辞,眼里满是期许。 沈辞终是没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她搂入怀中,与她逗趣着。 多么恩爱两不疑。 而她,才是破坏一切,罪有应得的毒妇。 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视线越发模糊,意识渐渐抽离脑海,无论是雪花落下的冰冷,亦或是木棒抽打的刺痛,林昭都感受不到了。 --- “菩萨保佑....快让小姐醒过来吧。”一带着哭腔的女声断断续续传入林昭的耳里。 这声音,她似乎很熟悉,是....芸儿?她在地府遇见芸儿了? 思及此,林昭迫切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觉眼皮如千斤般沉重,她实是没有力气掀开。 正当她想再次尝试时,又有几道载满忧愁的男声传来。 “这宫里的太医到底行不行啊?老子的闺女怎么还不醒?” “爹勿急,太医说了,朝朝需要休养。” “是啊爹,这丫头自小便命硬,定然无事。” 林昭未睁开的眼睛里霎时便蓄满了泪水,这几道男声,就是她化成灰了,亦能听出来。 朝朝,是她母亲为她取的乳名。 这是她的父亲,大哥和二哥,是她日夜思念,辗转反侧也想再见一面的人。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 林昭猛得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扭动自己的头,四周的陈设与她记忆之中的闺房渐渐重合,直至瞧见立在桌旁,绑着木兰花样的长缨枪,她才相信,她是真的回来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芸儿满是焦急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声音都哭得有些沙哑。 林昭费力抬起手臂,轻轻将掌心贴上芸儿的脸,是柔软的,有温度的,不再是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无声地落下泪来,滚烫的泪珠滑落她的脸颊时,她才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再一次存在于世上。 林修远见此,赶忙上前两步,蹲坐在林昭塌前,“朝朝,爹的宝贝闺女,你可好些了?” 林昭闻言,哭得更凶,“爹....您怎么才回来啊....” “是爹的错,是爹来晚了,早该调兵去将我的朝朝救回来。”林修远抹了一把脸,眼中满是懊悔与愧疚。 “调兵?”林昭眼睛瞬间瞪大,一时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自己便坐起了身。 她情绪激动地握住林修远的手,“爹,圣上已然下旨责罚您和两位兄长了吗?” 林修远抿了抿嘴,扯出一抹笑来,“朝朝先休养好身子,不必关心此间事。” 林昭闻言,又将目光投向林仁,“大哥,你自小最是思虑周全,可有法子?” 林仁此时眉头微微皱起,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圣上虽未下旨,但宫中有消息传来,龙颜震怒。” “咱们林家父子三人杀敌无数谁人不知,圣上便是震怒又如何,还能砍了我们的脑袋不成?”林义双手抱胸,倚靠在榻边,满脸无畏与不屑。 “胡闹!天子脚下怎可如此胡言乱语!”林仁严肃地训斥一旁的林义,声音不大,魄力却十足,让林义缩了缩脖子。 林昭听见圣上还并未下旨时,默默松了一口气,只要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便能救下父兄,救下芸儿,救下自己。 可她又有什么筹码可以与圣上谈判呢? “行了,让朝朝好生歇着吧,咱们该去瞧瞧林中云了。”林修远缓缓起身,朝着林仁与林义道。 “林中云。”林昭敛眸沉思片刻,眸光忽而亮了起来,“爹,您将林中云的兵符交于圣上吧,如此,或可免罚。” 林昭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愣,还是林义最先反应过来,“你这丫头莫不是脑子烧坏了吧?林中云里全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是爹半生心血,如何能这般轻易交于圣上?” “朝朝何出此言?”林仁反而更为冷静,思索着林昭的意图。 “林家功高盖主,本就树大招风,此番父兄私自调兵,圣上定不能轻饶,若将父兄皆调离京城,京城林家或就此覆灭。”林昭不知如何解释自己重生而来,只能含蓄提点父兄,希望能改变走向。 林仁敛眸思索,林义又想开口辩驳,林修远却忽而长叹一声,“听朝朝的吧。” 林仁与林义皆是一惊,齐齐转头看向林修远,林义愤然开口:“爹,这是为何啊!” “圣上昨夜悄然召我入宫,言调兵之事或大或小,颇有杯酒释兵权之意,倘若圣上真有覆灭林家的想法,你我父子三人不惧,可我的朝朝该如何?”林修远的眼角染上了无奈,眉间增添了沉沉暮气,似乎一时之间苍老了十岁。 “林中云是爹的心血,既然爹已然做出抉择,那便听爹的。”林仁知晓林昭与林修远话中的深意,不再纠结许多。 “可...林中云的弟兄们....会寒心的。”林义平日里与最喜在林中云里比武,情义自然更深,只是涉及林昭,他亦无可奈何。 “林中云中的每一人皆如我亲人,朝朝亦是,他们定是会理解的。”林修远握了握从胸前掏出的林中云的兵符,眼神坚定。 林昭瞧着自己的父兄一言一语皆为她,吸了吸鼻子,毅然开口:“爹,大哥,二哥,一切皆因我而起,让我去同圣上提吧。” “小姐,可您的身子还未好全呢。”芸儿在一旁瞧着他们商议之事颇感茫然,但林昭的安好是她心尖上的事。 “无事,我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哪有那么弱。”林昭挽起灿烂的笑意,安抚着每一个人的心,但只有她自己知晓,更大的艰险还在后面。 因为,她不仅要保下父兄,更要让圣上改了那赐婚圣旨。 沈家她要嫁,但绝不会是沈辞,而是那真正掌握沈家命脉之人。 瞧着林昭眼中的决绝,房中四人皆沉默,唯有林仁的眼眸动了动,看向林昭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他觉着,他这妹妹,似是不同了。 改嫁 次日一早,林昭立在院子感受着春日的暖阳,瞧着墙角边探出的一支粉蔷薇,面露笑意,“芸儿,这般的阳光,真好。” 芸儿却是一脸惆怅,瞧着林昭一身利落劲装,连披风也未罩,缓缓开口:“春寒料峭,便是有太阳,小姐也不该着得这般轻薄。” 林昭一脸无畏,伸了伸懒腰,挑眉开口:“去将你家小姐的长枪拿来,今日便给你露两手。” 芸儿无奈地轻叹一声,但亦是将那长缨枪交于林昭,“小姐可得当心着些。” 只见林昭足尖轻轻点地,腰身一扭,长枪便迎风而出,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枪身在她的掌中旋出一道弧度,带着隐隐寒光,忽而又直直刺出,掀起的风吹动了她的鬓发。 林昭停下动作后,长呼一口浊气,顿感神清气爽,将长枪交回芸儿手上,笑着开口:“等你家小姐的好消息吧。”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府门外去,步伐稳健,束起的发丝轻轻晃动,少年之朝气萦绕周身,让芸儿瞧着安心了不少。 长街之中禁止骑马,府外已然备好马车,林修远正立在一旁等着林昭,见她来,便主动抬手,好让她扶着上车。 林昭会心一笑,顺势上了马车,她爹总是这般,别的女子有的,她得有更好的。 马车摇晃,不过片刻便到了皇宫外,她在林修远的带领下顺利进到宫中,直至到了养心殿外,才向内侍太监恭声道:“臣林修远携女林昭面圣,烦请公公通传。” 太监进了殿中,林修远转身嘱咐林昭,“晚些见了圣上,定不能逞口舌之快,一切皆有爹在。” 林昭乖巧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太监却出来了,“林将军与令千金快进去吧,圣上等着呢。” 林修远闻言,便领着林昭入殿,父女二人皆于殿中恭敬行礼,朗声道:“臣/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谢宸坐于龙椅之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眉间却微微皱起。 林昭本想应声而起,可见林修远毫无起身之意,又跪了下来,悄声问道:“爹,为何不起身?” 林修远第一回未搭理林昭的话,反而拱手向谢宸道:“圣上,臣自知有罪,甘愿受罚,但臣的两个儿子只是听命行事,恳请圣上免了他们二人的过错。” 谢宸猛得一拍龙椅扶手,面带怒意,斥声道:“好你个林修远,朕还未罚,你便已然求上情了,可还有把朕这个君主放在眼里?” 林昭见此,连忙开口:“圣上息怒,父亲对圣上敬之,重之,只是他为人臣亦为人父,还望圣上恕罪。” 谢宸轻哼一声,睨了一眼林修远,转而观摩起林昭来,“你就是林家幺女?身子可好些了?” “回圣上,是臣女,谢圣上关切,已然好多了,此番前来,臣女亦为圣上备了礼。”说着,林昭便从袖中拿出了那枚沉甸甸得兵符。 谢宸一眼便瞧出这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面上却按下不动,“哦?给朕瞧瞧。” 内侍太监自林昭手上拿过兵符,双手呈于谢宸面前,尽管他的面色平静,林昭亦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一过的精光。 “圣上,父兄皆为将领,却为一己私欲私自调兵,确不该再掌管林中云,今交于圣上,还望圣上能宽恕父兄爱女爱妹之过错。”林昭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恐父兄受罚的惶恐,这正是谢宸想要瞧见的。 果不其然,他抚了抚令牌中间刻着的“林”字,敛眸沉思片刻后,便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朕亦为人父,自能体会,林将军与其二子于大靖朝乃忠臣重臣,朕不忍重罚,便各罚月俸一年吧。” 此言一出,林昭险些开心的笑出声来,压了压情绪后,与林修远一同拜谢,“谢圣上。” “若无他事,便回去吧。”谢宸的心情已然好了不少,语气都亲切了许多。 林修远刚想告退,却又听林昭开口:“圣上,臣女还有一不情之请。” 谢宸闻言,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神情亦严肃起来,“说来听听。” 林修远亦是狐疑地望向林昭,却未开口制止,朝朝想要的,他总会第一个赞许。 “臣女恳请圣上收回赐婚圣旨。”林昭眼神坚定,手心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养心殿内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谢宸的面色亦从平静渐渐黑得能滴出水来,还是林修远先一步诚惶诚恐地开口:“圣上,臣女年幼,不知分寸,臣回去定当好生管教,还请圣上恕罪。”说完,他还重重磕了一个头,唯恐谢宸降罪林昭。 毕竟,圣上金口玉言,自是一诺千金,林昭此举无疑是狠狠打谢宸的脸。 “圣上,臣女并非将圣旨当作儿戏,而是臣女心悦之人并非沈辞,若是成亲后成怨偶一对,亦是对圣上的不尊不敬。”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 并不是她胆子小,而是谢宸为九五至尊,身上的威仪不言而喻,虽还未开口,但她已然感受到了七分。 林修远闻言,看向林昭的眼神中染上了诧异,她与沈辞的青梅竹马之情已是人尽皆知,再者,除了沈辞,她还能心悦谁? “哦?那你心悦谁?”谢宸的面色依旧不好看,却也好奇林昭的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臣女...臣女心悦之人,乃是...沈羡之。”林昭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似是被戳破少女心事后的羞怯。 谢宸与林修远皆是一惊,只因沈羡之并不是旁人,而是沈辞的亲叔父,是十三岁便敢只身入敌营取敌将首级,被先皇亲自提笔赐名的镇北侯。 谢宸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林昭泛红的耳尖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沈羡之与你的年岁相差十年之久,你称一声叔父亦不为过。” 林昭不敢去瞧自家父亲的神色,只能再次朗声道:“圣上,沈羡之乃国之栋梁,镇守边疆多年,使我大靖免于北狄侵扰,臣女已然芳心暗许多年,望圣上成全。” 谢宸轻笑一声,睨了她一眼,“你与沈辞青梅竹马之情满城皆知,朕要你嫁沈辞,你却要嫁沈羡之,怎么?沈家欠你的?” 林昭抿了抿唇,抬头迎上谢宸的目光,“不是沈家欠臣女的,而是臣女欠他的。” 镇北候 谢宸在等着林昭的下文,林修远亦是想要知道自家女儿何时与沈羡之有了牵扯。 林昭垂下眼眸,膝下跪着金砖渗透出丝丝冷意,使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腊月二十三,那是小年。 沈府在这日需开祠祭祖,按照规矩,儿媳皆须在祠堂外跪着,只是柳月如有孕,沈夫人便只让她一人从辰时跪到了申时,眼睫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礼散时,沈家众人皆已回房,唯独她被沈夫人以新妇更应诚心祈祷为由,留在雪地之中继续跪着,彼时她已然麻木,双眼无神地望着膝下的厚白。 便是这时,她的眼前忽而出现了一对皂靴,头顶传来一男子的声音,“起来。”,他的声音很低,不似沈辞那般温润,反而带着些许风霜。 “妾身不敢。”她已然怕了沈家这个龙潭虎穴,不敢轻易不尊沈夫人的指令。 那人没再说话,抬脚离开,林昭这才抬头瞧了一眼,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沈羡之,那个自请驻守边疆,威震一方的镇北候。 自那之后,沈夫人便免了她一月的晨昏定省,还让人送了上好的膏药来,她知晓,这都是沈羡之做的。 谢宸等得有些不耐,薄唇紧抿,眉间微微皱起,不时便又要发怒。 林修远见此,只能先行开口:“圣上,臣女年幼羞涩,对男女之事难以言喻,还请圣上切莫怪罪,然臣女不愿嫁于沈辞,亦望圣上成全。” 林昭这才从回忆中脱离,惊愕地望向林修远,她此番作为,不知缘由之人定道她无理取闹,可她爹却只求她所愿。 谢宸瞧着自进殿便一直跪地不起地父女,深感头疼,但他捏了捏手中地兵符,忽而眸光一亮,缓缓开口:“朕的旨意只写了将林家女赐婚沈家郎,并未明说,月余后,沈羡之回京述职,林昭,你可知如何做?” 林昭闻言,挽起一抹笑来,“谢圣上成全,臣女知晓了。” 但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因她知晓谢宸并不是被她所感动,而是沈羡之镇守边疆多年,在百姓之中声望颇高,却不谋官位仕途,使得谢宸始终无法拿住他的软肋。 如今林家失了兵权,将她赐婚于沈羡之,一能让他在京城有了牵挂,二能显露君恩,谢宸这算盘打得真是分毫不差。 退出养心殿后,林昭方才从善如流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像一只鹌鹑般被自家父亲审视着,大气也不敢喘。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辩驳时,林修远担忧开口:“朝朝,可是那沈辞负你了?为何不同爹说?” 林昭怔愣抬头,撞进了林修远浓浓的关切中,不由鼻尖一酸,“爹,是女儿不喜沈辞。” 林修远闻言,轻轻揉了揉林昭的脑袋,“罢了,是那小子没福气。”而后,他又顿了顿,似在思索什么,点了点头道:“沈羡之,是个好的,就是年纪大了些。” 林昭无奈地挽住林修远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哎呀爹,不说这些了,林中云的弟兄们,咱们是否要前去安抚?” 提及此事,林修远眉间的忧愁又增添了几分,“是得给个交代。” 林昭与林修远的马车刚在府门外停下,林义便火急火燎地上前,掀开帘子,问道:“爹,朝朝,圣上是如何说的?” 林昭将兵符已交,只罚一年月俸之事道出,林义闻言,怔愣半晌,一向爱言语的他,此刻亦是说不出话来,只余下落寞。 “林中云何在?”林修远问道。 “皆在演武场候着,无人愿走。”林义回得颇有底气。 林昭便随林修远与林义移步至演武场,远远便见乌压压的一片人,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坚定,亦有迷茫,可就是没有责怪。 林仁在此,一早便和这些弟兄们打好了招呼,等着林昭与林修远从宫中归来。 林修远大步登上高台,向下面的弟兄们深深鞠了一躬,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将军!” “大将军不可啊!” 林修远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子,“林中云的兵符已然交于圣上,我大靖的好儿郎自今日起归于禁军,效忠于圣上,便如同效忠于我。” 话音刚落,数千人便齐齐跪下,“将军去哪,我们便去哪!” 林昭立于台下,瞧见这一幕,心中酸涩。 她忽而想起上一世,父兄去了边疆后,林中云的弟兄们散落各处,未再齐聚,如今,终是不同的。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林仁轻轻拍了拍肩膀,“外边有人寻你,是沈辞。” 林昭的目光一凛,此刻来寻她,定是得了宫中消息,她自宫中离开不过半刻,沈家的手,伸得可真长。 她欲走,林仁却又道:“当心些。”她脚步一顿,心下知晓,大哥定是瞧出了什么。 暮色已落,沈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着玄青衣衫,束起发冠,眉目依旧温润,瞧见她时,唇边还有着淡淡的笑意。 “阿昭。”他唤,一如十年前。 林昭并未应答,只是这般瞧着他,眼中带着疏离。 沈辞又走近两步,笑意未减,“阿昭,听闻你与林伯父入了宫,可是有什么难事?” 林昭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温润如玉,含情脉脉。 她曾无数次在这双含情脉脉的眼中寻找自己,大婚之夜,雪地罚跪,芸儿死去... 但如今,她只想在这眼中见到恐惧,懊悔,祈求,亦如上一世的她。 “沈辞。”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必唤我阿昭,我已求得圣上恩准,嫁于你叔父,沈羡之。” 话落,一阵清风卷起了落叶,扫过了沈辞的脚边,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论辈分,不论情分 沈辞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便又释然,呵呵笑了一声,“阿昭,你总是这般爱说笑。” 可林昭并无如他想象的那般与他打趣嬉笑,反而面色平静,眼底的淡漠中还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恨意。 “阿昭。”沈辞有些错愕,伸手想要牵过林昭,却被她避开。 “沈辞,你我以后,只论辈分,不论情分。”林昭说罢,便欲转身离开,可手腕却被沈辞紧紧攥住。 “阿昭,你可是怨我未去山匪手里救下你?直说便是,何必这般自轻自贱?”沈辞的眉头微微皱起,面上已然逐渐浮现起不耐。 在他的眼里,林昭自小就追在他屁股后面跑,对他情谊颇深,自是认为她这般只是闹脾气,想要他哄。 林昭狠狠甩开他的手,顺势打了他一个耳光,“沈辞,我虽还未进门,但亦算你半个长辈,若你还这般纠缠,就勿怪我手下不留情。” 这回,林昭是在沈辞呆滞的目光下离去的。 他捂着自己被打得火辣辣的脸,便知林昭这一下是真没留情面,从未习过武的他,此番还觉着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昭,你这般耍性子便是过了!你不仁,可勿怪我不义!”沈辞对着林昭的背影发泄怒火,开口时还扯动了被打伤的嘴角,疼得他撕心裂肺。 林昭却扯出一抹嘲讽的笑,不再理会沈辞那自以为是的言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的视线,利落的动作掀起了她的衣角,没有半分留恋。 沈辞见此,怔愣在原地,瞧着林昭当真如此决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曾未想过,那个自小便只与他玩闹,喜欢甜甜地唤他“辞哥哥”的人,竟有朝一日会对他动手,还是这般不留情。 “叔父....”沈辞喃喃自语,忆起了那张冷峻严肃的面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这叔父不同于一般人,沈家能有今日殊荣,皆是他一点一点的军功打下来的,便是他爹为兄长,亦是要敬畏这位叔父几分。 这般的人,怎会娶林昭? 于是,沈辞的面上露出了得意之色,转身离开,步伐亦变得轻快起来。 他笃定,林昭不过是在欲擒故纵,是觉着满城流言太多,心中敏感。 待他冷落她几日,自然会来寻他认错。 毕竟,他与她,终究有十年情分。 林昭离开后,并没有如沈辞想的那般在心中祈求他的宠爱,反而是细细感受着自己微微的余麻的手,那证明她的不留余力,使得她的心中无比爽快。 上一世,她忍了太久,久到她忘了自己可以不受制于人。 这一世,她不会再忍,沈家欠她的,她都要一一夺回来。 另一边,沈辞不愿顶着肿得跟猪头一般的脸去瞧郎中,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沈府,却迎面撞上了沈夫人,“哎哟,我的天爷,是谁把我儿打成这般。” 她捧着沈辞的脸来来回回的看,手上拿着帕子想要去擦拭,却惹得沈辞连连痛呼,“娘,您就别添乱了,快叫婢女来给我上药。” 沈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招呼着婢女,忽而又想起什么,对着婢女道:“去把表小姐喊来,” 沈辞在屋内坐下后,拿着枚铜镜反反复复瞧着,生怕自己破了相,正想催促婢女时,便瞧见柳月如端着一盘药粉,扭着腰便进来了。 “怎么是你?”沈辞连忙又捂住自己的脸,眼里有些羞愤,不愿让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被人瞧见。 柳月如将药粉放在一旁,满脸疼惜地道:“我听姑母说表哥受了伤,又怕婢女照料不好,这才想来给表哥上药。” 沈辞瞧着柳月如不似作假,便放下了手,任她擦拭包扎,两人接触间,她总在不经意间春光乍现,身上也似是施了香粉,花香四溢。 不过片刻地功夫,沈辞就已然面红耳赤,有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上完了药,他才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口气,平复心情。 “表哥脸上这印子瞧着是个女子打的,可是林昭?她也太过分了,表哥这般好的人,京城多少女子求之不得呢。”柳月如面上愤愤不平,身子却一直往沈辞那边去靠。 沈辞亦是瞧出了她的意图,本想严词厉色一番,却又想起林昭今日的所作所为,忽觉这柳月如也可好好利用一番,便扬起那惯用的温润笑容,缓缓道:“表妹此番为我上药辛苦,家中倒是并无好物相赠,不若明日我陪你一同上街挑选可好?” 柳月如闻言自是欣喜若狂,她自小便心悦沈辞,只恨家世不高,被林昭夺了先,如今有此机会,便是烈火也要扑了,“如此,便谢过表哥了。” 她眉眼含情,面带羞涩,已然沉浸其中,可沈辞却是满眼精光,手指有意识地敲着一旁地桌子。 他想,待林昭瞧见他与柳月如在一块,定会醋性大发,回来寻他。 皆时,他定要让林昭,也丢一丢这脸。 与此同时,边疆荒漠之中的一顶主帐灯火通明,沈羡之眉头微蹙,听着一旁暗卫远山的禀报,“侯爷,林将军献出了兵符,得以免罚,沈家一切无恙,但....” 沈羡之抬眸,睨了一眼远山,淡淡开口:”你何时这般墨迹了?“ 远山闻言,立即单膝跪地,拱手道:“侯爷息怒,是宫里传来消息,您侄子的那位未婚妻,要...改嫁于您。” 说罢,他低下头,不敢去瞧沈羡慕之的脸色,他这主子,性情最是让人摸不透。 沈羡之神情微惊,却并未作声,在烛火摇曳的火光中,他眸子映出一丝玩味,“想拿本侯当作垫脚石,她的胆子倒是够大。” “侯爷,可要给些颜色瞧瞧?”远山抬起头,打量着他的神色。 “不必,小娃娃,便让她闹去吧,掀不起什么风浪。”沈羡之语气随意,翻开眼前的军报,根本没放心上。 但远山的眸色动了动,面上应下,心里却惊叹着沈羡之难得的心软。 要知道,他家侯爷二十岁便封侯,靠得就是一身的杀伐气,心善二字都不知怎么写。 待远山退下后,沈羡之的目光又从军报中抬起,凝眸望着前方,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良心何在 芸儿攥着帕子,快步往院子里来时,林昭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磨枪,枪尖隐隐透着寒光,将芸儿焦急的模样映得一清二楚。 “小姐,外边..外边都说...”芸儿的脸蛋涨得通红,说一句话,便要喘一口气,瞧着确是气急了。 林昭却是不急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长枪,还给芸儿倒了一杯茶,笑道:“喝口茶,慢慢说,急个什么劲?” 芸儿喝下林昭递过来的茶水后,才缓了过来,只是眉间怒气依旧不减,“小姐,那沈家公子与自家表妹在长街携手同游也便罢了,竟逢人便道您不识好歹,如今外头人人皆道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将您贬得一文不值,简直欺人太甚!” 说着,她的怒气急剧攀升,胸口加速起伏,将手帕往石桌上一搁,眼角都气红了一圈。 可林昭不仅没有芸儿十分之一的怒气,反而嘴角还掀起一抹笑,“只是这般事也能惹得你发怒?沈辞若想演这场戏,咱们便去凑这个热闹,让这满京城的人瞧瞧,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 说罢,她提起一旁的长缨枪,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去,枪上的红缨随着她的步伐摇动,与她的一身火红劲装十分相配,利落飒爽。 芸儿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怔愣,方才气冲冲的模样亦是换上了疑惑,“小姐...您竟一点也不伤心难过吗?还要去寻沈公子算账?” 林昭的脚步一顿,忆起自己上一世每每遇见有关沈辞的事,除了哭得梨花带雨外,还总为他寻借口,不曾觉着他有半分错处,真真是傻得可怜。 “自然要算,我堂堂镇国将军府的小姐,岂容他们二人随意攀扯?”她回头瞧着芸儿,眼中并无半分委屈,皆是将要寻仇的快意。 芸儿闻言,瞬间心定,她虽不知晓自家小姐为何有此番变故,但这口气,她定是咽不下的,便小跑着跟上林昭,与她一起往长街去。 繁华的长街最是热闹,酒肆茶坊比邻而居,各式各样的铺子让人眼花,街边还有着小摊贩满街叫卖,说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亦不为过。 但即便如此,林昭方出现在人群之中时,百姓们全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皆是将目光投到她身上,不时便有悉悉索索的闲言碎语传出来。 “这便是那被山匪掳走三日的林小姐?还敢出来见人呢?” “可不是嘛,若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真是不要脸。” “难怪沈公子与表妹出游也不寻她,瞧瞧这装束,哪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闻她还十分蛮横骄纵,自己清白被污不仅不收敛气性,竟还打了沈公子。” ....... 芸儿闻言,面上浮现局促之色,张口想要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只能握住林昭的手,轻声道:“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府吧,老爷和少爷们定是会为您做主的。” 林昭却摇了摇头,嘴角噙着冷笑,将手中的长缨枪重重砸在青砖上,枪身与地砖碰撞的闷响声让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一一扫过那些方才还眉飞色舞的脸,朗声道:“诸位可知,按我大靖律法,不明真伪而随意诽谤者,仗三十,徒七日。” 此言一出,那几个领头的妇人皆是脸色一白,讪讪地往人群里钻,无人再敢与她对视。 倒不是她的话语多么有威胁性,而是她身为将军府小姐,父兄皆有功于朝廷,若真真计较起来,谁又能承受得住呢? 此时,静默的人群外忽而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表兄,你瞧,昭姐姐这便就来了。” 众人皆循声而去,只见一对壁人自远处缓缓走来,男子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清俊,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女子挽着他的手臂,身材姣好,胸前襦裙已然撑到极致。 柳月如见林昭持枪而来,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换上无辜,“昭姐姐莫要误会,我与表兄不过买些字画,并非故意惹来这郎才女貌之说,姐姐若不快,妹妹这便赔罪。” 话落,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又往沈辞那旁弱弱地靠了靠,好不委屈。 沈辞见此,眉头微蹙,将柳月如往后带了带,看向林昭的目光带着几分轻蔑,“阿昭,你若不满,便同我说,何苦闹到长街之上,吓着月如,让她难堪。” 周遭又响起低地的议论声,隐约是“林小姐蛮横,毫无容人之量”之类的话语。 林昭瞧着眼前的二人,笑得讽刺,明明从始至终,她都未曾说过柳月如半分,可她还是成为了众矢之的,这便是沈辞惯用的法子,逼她低头认错。 芸儿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开口,却被林昭一把拉住,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沈公子这话有趣。”林昭提起长枪,向前走了几步,“你与你表妹携手出游,却沿街污我名声,我前来听个究竟,怎么就是闹了?” 她话语未落,手中的长枪便直指柳月如脖颈,寒光乍现,只再进一寸,便能要人性命。 周遭的观望的百姓们皆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热闹。 “啊!“柳月如吓得连连后退,险些站不住脚,“林昭,你...你怎可如此无礼?” “无礼?”林昭手腕微沉,枪尖指向柳月如那引以为傲的地方,“穿成这般与自家表兄出游,便是有礼了?那这大家闺秀,我的确做不得。” 沈辞堪堪将柳月如扶稳,闻言亦是面色铁青,“林昭!你莫不是疯了?” “疯?”林昭似笑非笑,“沈辞,你别忘了,是你摇尾乞怜,言自己畏寒,我才上山猎皮,若非如此,山匪何至于将我掳走?现如今,你护着他人,对我恶语相向,我倒要问问,你的良心何在?” 说罢,方才针对林昭的议论又转了风向,毕竟百姓们只知她被山匪掳走,却不知是何缘由,现下谁有情有义,谁三心二意,自然是分明了。 沈辞见状,面色苍白,握着折扇的手也颤抖起来,“林昭,你...你莫要胡扯,如此在长街上大动干戈,我明日定让父亲参你一本!” 林昭凝眸瞧着沈辞的狼狈,正想将他最后的体面撕开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温婉又不容置疑的女声,“谁要参我们林大小姐?可曾问过我?” 吸血虫 众人皆寻声望去,林昭却连头都没回。 她握着长枪的指尖松了松,周身的戾气亦软了三分,整个京城,能让她如此的,除了父兄外,便唯有她这位挚友了。 “小姐!”芸儿激动地晃着林昭的手,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是宋小姐!” 宋知月身着鹅黄色襦裙,裙摆扫过青砖,步履轻快却稳健,几步便走到了林昭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林昭的目光依旧落在沈辞二人身上,眼角却上扬,淡淡开口:“你怎的来了?” “再不来,某人一枪快意恩仇,回头圣上可又要怪我没看住你。”宋知月语气轻快,丝毫听不出责怪之意,反而还有些护短。 二人自小不打不相识。 那年围猎,她抢了她的马,她砸了她的弓。 两人滚在草地上扭打,尘土抹了一身,末了,竟相视一笑,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林昭扭头看向宋知月,鼻尖一酸,忆起上一世,她为了见自己一面,不断祈求沈夫人,哪还有这般的傲然。 沈辞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宋小姐,你切勿仗着自己是中书丞家的小姐,便这般助纣为虐。” “我爹凭本事做的中书丞,我为何不能依仗?”宋知月面露轻蔑,忽而眼珠一转,又道:“莫不是沈公子的爹没本事,也看不得他人依仗?” 沈辞闻言,顿时面色涨红,拿起折扇指着宋知月,“你...你...” 沈府是依仗着沈羡之这件事人尽皆知,常常有人道沈辞一家是吃肉喝血的寄生虫,只是不曾在明面上揭穿,才让他们能掩耳盗铃地去过安生日子。 “你什么你啊,外人皆道沈公子精通六艺,如今怎么连话也说不清?”宋知月挠了挠耳边,满脸不耐。 林昭则是提枪打落了沈辞的折扇,冷冷道:“沈辞,你若再这般目中无人,我便再让你尝尝那日的滋味。” 沈辞闻言,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脸,似乎真怕林昭动手,连忙退到了柳月如的身后,“我..我不与你们计较。” “两位姐姐,月如与表兄只是寻常出游,何苦这般为难人呢?”柳月如又摆出了那副柔弱的模样,一时之间,竟真的让人心生怜悯。 宋知月冷笑一声,上前半步,气势压人,“寻常出游?难不成你不是想要提前污了阿昭名声,逼得她无路可走,好让你上位,嫁给你的亲亲表兄吗?” 一针见血,撕破了最后的体面。 周遭瞧热闹的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沈辞不知何时逃离了此地,只留柳月如在此默默啜泣。 宋知月微微偏头,笑着对林昭道:“早同你说,沈辞这人凉薄,不可托付,瞧瞧你,一头便扎了进去。” 林昭未辩驳,亦是挽起一抹笑,“从前,的确是我看走了眼。” 宋知月愣了一瞬,眯着眼又瞧了瞧林昭,往日她一说起沈辞坏话,林昭便有一百个借口找补,如今倒是承认了。 她拍了拍林昭的肩,挑眉道:“我刚得了一坛上好的杏花酒,敢不敢与我喝一场?” 林昭自然洒脱应下,两人并肩离去,一人持枪,一人负手,红黄交映,倒也是一道风景线。 悄悄离去的沈辞,此刻正在躲在角落里,他望着林昭离去的背影,那般利落决然,忽而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但很快,他的眼里又升起了坚定,他摸着腰间两人的定亲玉佩,心中觉着林昭定是被气着了才会如此。 待他备好礼,上门哄她,她就还是那个追在他背后,喊“辞哥哥”的小姑娘。 回到林府,屏退左右,林昭与宋知月互碰酒杯,一饮而尽,清凉的酒水渡进喉咙,两人皆显露出舒适的模样。 宋知月撇了林昭一眼,忽而开口:“此番真不是闹脾气了?” 林昭握着酒杯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宋知月,轻笑道:“一会儿我就去寻他,气死你。” 宋知月闻言,却未发怒,随意道:“要寻便去寻,关我何事。” 林昭瞧着她这倔强的模样,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我真的死心了。” 宋知月朗声一笑,轻拍林昭的手臂,“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昭,不服输,不服软,牛一样的倔脾气。” 林昭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湿润了。 宋知月欲再次与林昭碰杯时,院外就传来芸儿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宫里来人了!”芸儿脸色发白,语气慌张。“皇后娘娘宣您入宫,同行的还有..还有柳小姐!” 林昭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水在石桌上洒了一滩,映出了她眸底的冷意。 谁人不知当今皇后是沈夫人的妹妹,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阿昭,我同你前去。”宋知月眉头微蹙,轻握林昭的手。 林昭还未开口,院外就又传来阵阵脚步声,原是她的父兄们都得了消息。 “朝朝,此去怕是凶险。”林仁面色较为平静,但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已然指节泛白。 “丫头,不想去便不去了,阿兄护着你。”一向嬉皮笑脸的林义此番难得正了辞色。 林修远却只是默默走到林昭身旁,沉声道:“朝朝,皇家旨意不可违,但你切记,父兄在,定会无恙。” 林昭望着将自己围住的五人,不但没有要入宫的恐惧,反而掀起笑意,“好啦,不就是入宫吗?有何可惧?” 宋知月知林昭性子倔强,便不再坚持,“要去也要换身衣裳吧,小心皇后之你个大不敬之罪。” 林昭轻轻点头,带着芸儿回了房里,再次出来,已然褪去了那红衣劲装的利落洒脱,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沉稳。 入宫 马车停在宫门前,柳月如早已将那婀娜多姿的襦裙换下,只着一素雅宫装,怯生生地立在一旁。 相比之下,林昭不算招摇的缠枝莲花纹裙便显得奢华起来,尤其是那上头用金丝绣的花纹,哪怕此刻黄昏,亦是隐隐发光。 林昭见状,眼里闪过了然,圣上不喜铺张人尽皆知,皇后更是率领后宫缩衣减食,柳月如这是想让皇后能够理所应当地向她发难。 “昭姐姐...”柳月如理了理自己得意的笑,欲上前与林昭同行。 可林昭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独留一阵冷风,让她羞愤到了极点。 望着林昭的背影,柳月如狠狠的捏住手中的锦帕,眼里的怨毒如毒蛇般冰冷。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等着林昭才能入宫,凭什么她只能跟在林昭身后? 明明皇后是她的姑母,明明林昭粗鄙不堪,样样不如她.... 不过是生为将军府的嫡女,便能处处踩她一头。 这一次,有姑母在,她定要让林昭吃点苦头。 想着,柳月如的笑容变得扭曲阴狠,默默地跟在了林昭的身后。 翊坤宫内,檀香四溢,皇后端坐于正位上,一身正红色牡丹花纹衣裙,面容慈爱,眉宇间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贵气。 “臣女林昭,参见皇后娘娘。”林昭屈膝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全然瞧不出下位者的卑微。 “臣女柳月如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柳月如扑通一声跪下,眼眶霎时便红了起来,声音虽大,却带着哭腔。 一傲然,一低伏,高下立判。 周遭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低下头,生怕牵扯到贵人的事端。 皇后眉头微蹙,开口却轻柔,“如儿快快起来,面见姑母不必行此大礼,快来让姑母瞧瞧你。” 柳月如闻言,假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弱弱起身,往皇后那边去。 “瞧你这孩子又清减了不少,可是有何苦头?与姑母说说,定给你做主。”皇后轻握柳月如的手,眼神意有所指。 “臣女...臣女无事,不过是与昭姐姐拌了几句嘴,心头难安。”柳月如的声音颤抖起来,似是装满了委屈。 林昭闻言,瞧着这姑侄的一唱一和,不由得被气笑了,便是她重生归来,这般颠倒黑白,她亦是做不来的。 皇后这才将目光投向一直拘着身子的林昭,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与不满,“林昭,你可知错?” “臣女不知。”林昭抬眸,目光坦然,“还请娘娘明示。” “不知?”皇后的声调倏然拔高,“光天化日,在长街之中持枪伤人,你竟半分不知错?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圣上!” 柳月如又在一旁啜泣起来,“娘娘,您别怪昭姐姐了,是....是月如,不该与表兄出游,惹得姐姐不快。” 这番话,看似求情,却添油加醋地道出了林昭的善妒蛮横。 林昭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若有人污我清白,损我体面,难道我连反辩亦做不得吗?” 皇后面色一僵,望向柳月如,似在询问此话是真是假。 柳月如自是不会承认,泪水落得更多,“昭姐姐,你怎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如此污蔑于我?” “污蔑?”林昭站直了身,眼神凌厉,“长街之上,围观百姓众多,谁是谁非,自有定论。柳小姐若真真清白,皇后娘娘何不去打听打听,可是不敢?” 柳月如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啜泣,她未成想过,林昭竟如此倔强,敢在殿前与皇后娘娘理论。 “够了!”皇后沉声开口,“林昭,你殿前失仪,死不悔改,想来是林将军将你娇宠过度,又无母亲教养才会如此,今日,本宫身为国母,便教教你,来人,拖出去,仗责二十!” 柳月如闻言,眼里透露出精光,也不再扭捏作态,居高临下地瞧着林昭,面上尽是得意。 林昭轻笑一声,未再辩驳,但她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彻骨的寒意,“皇后娘娘,便是臣女真真做错了,没有圣上的旨意,您亦不能滥用私刑,否则苛待将门之后的名声,可不好听呢。”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一旁的侍卫蠢蠢欲动,不知是否要听命。 皇后猛得一拍扶手,愤愤道:“圣上下令不准铺张浪费满城皆知,可你却锦衣华服,如此,本宫还罚不得你吗?” 不等林昭分辨,她便将目光投向侍卫,“你们究竟是谁的奴才?再不动手,便全部打去慎刑司!” 话语刚落,侍卫们便不得不动手将林昭押往殿外行刑,比手臂还粗的木棒已然备好。 林昭知晓自己失言,没有挣扎许多,但她的眼底却满是倔强,无半分悔恨。 只因母亲是她的禁忌,任何人提起母亲,她便是要发疯发狂的,此番只能认下。 眼看侍卫手执木棒便要挥下,林昭亦想起来自己上一世惨死的场景,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 而柳月如瞧着自己的目的就要达成,笑意已然是掩藏不住,不枉她再姑母面前做了那么多戏,才让林昭成了这个恶人。 “慢着!”一道低沉浑厚,却比皇后更有威严的声音传来,侍卫们挥至半空的动作倏然停下,众人皆循着声源望去。 只见一石青色身影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虽瞧不真切面容,但宫中能有这副阵仗的人,除了圣上,便唯有那位真正的后宫之主。 太监尖锐的声音适时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柳月如见状,五官变得扭曲起来,眼里满是不甘心与愤恨。 又是这样,每一次,林昭总能有人护着。 明明就差一点,她就能看见林昭的痛苦与祈求。 为什么?上天为什么不眷顾她? 皇后亦是不明太后怎会前来,只能拉着柳月如上前行礼,“臣妾给母后请安。” “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娘娘万福金安。”柳月如又换上了那无辜的模样,满脸的泪水惹人怜惜。 林昭被押在地上,却也能扭头望向太后,只是此刻,她的脸色并不如柳月如轻松。 上一世,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与她从无交集,如今怎会.... 他也重生了? 太后由宫女搀扶着缓步入殿,鬓边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晃着,石青色的锦袍上并无过多纹样,却能透露出一股历经岁月的威仪。 “都起来吧。”太后坐在翊坤宫主位上,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林昭身上,眉头微蹙,“皇后,你身为后宫表率,怎可在此滥用私刑?” 皇后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回话,“母后,仗责林小姐实非臣妾所愿,只是她太过目中无人,长街伤人也便罢了,竟还殿前失仪,不尊长辈,又违背圣上之令,臣妾是不得不这般教她规矩。” 字字句句,确道尽了为人母的心酸。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她终于知晓,柳月如这一身颠倒黑白的本事是从何习来的了。 “太后娘娘...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不该...不该与表兄出游,皇后娘娘只是疼爱臣女罢了...”柳月如抚了抚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含着天大的委屈。 太后未语,只是眉头皱得更深,望着林昭的目光当中亦无关切疼爱,似是真来做这判是非的青天大老爷。 就在林昭认为自己终是难逃一劫之时,太后却冷冷开口:“便是林昭有过错,亦不该这般对忠臣之后,这丫头,哀家便带去寿康宫的佛堂中好生反省,佛祖定能让她迷途知返。” 太后信佛之事无人不知,就连自己的寝宫内都是设了小佛堂的,皇后便是想要拒绝亦无从开口,毕竟谁能比佛祖的功量更大? “可....”柳月如还有着不甘心,想要辩驳,衣袖下的手却被皇后狠狠捏住,只能眼睁睁瞧着林昭被太后带走。 待太后的仪仗走远后,皇后才松开柳月如的手,眉头拧得厉害,“你这丫头,竟想从太后手里抢人,你不要命了,可别带上我。” 柳月如这才发觉自己方才险些闯下大祸,便又换上了那副委屈的神色,轻轻咬住自己发白的唇,眼眶里的泪水欲落不落,“姑母...” 皇后瞧见她这副摸样,心终究软了几分,拉过她手,语重心长地道:“你年岁正好,何苦放着满京城的好儿郎不要,偏偏去与林昭争抢,那沈辞就这么好?” 柳月如闻言,落下几滴豆大的泪珠来,“姑母,表兄便是满京城最好的儿郎,我定是非他不嫁的。” 虚情假意了这般久,唯有这几滴泪水带有几分真心。 皇后有些动容,长叹一声,柔声开口:“你爹是本宫最敬爱的兄长,入宫多年,未曾帮他谋得高位,实是遗憾,你且宽心,这沈辞定是你的。” 柳月如轻轻点了点头,泪珠依旧滑落,眼底却未有感激,反而有着丝丝不满。 ...... 寿康宫内并未焚香,唯能闻见香火气,四处的陈设大多与佛有关,若不是知晓这是太后寝宫,怕是真会认为这是一座佛堂。 林昭向太后恭敬跪下,背脊挺拔,深深一拜,“臣女谢太后相助。” 明眼人都能瞧出,所谓佛堂反省,不过是将她救出翊坤宫的借口,只是无人敢戳破太后罢了。 可太后却是轻哼一声,睨了林昭一眼,“你要谢的人,并不是哀家。” 林昭闻言,抬眸望向太后,眼里尽是疑惑,“臣女愚钝,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能出手相助本就让林昭瞧不出深意,若这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她便更瞧不真切了。 “你要哀家救的人来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太后朝着偏殿的方向开口,目光含着几分慈爱与宠溺。 林昭亦是朝着偏殿看去,在这宫中,她并无相识之人,父兄亦无法轻易干涉后宫之事,是何人能请动太后救她? 随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偏殿朱红色的帘子,一身着玄色锦袍,腰束鎏金玉带的高挑身影出现在林昭的面前,使得她眼中的疑惑更深。 “怎的?被皇后吓傻了?”谢衔挑眉瞧着怔愣的林昭,眼里带着几分不可捉摸的喜悦。 林昭这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轻声开口:“王爷?是您让太后救了我?” 谢衔双手抱胸,随意倚靠在一旁的宫柱上,面上有着不羁,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切勿以身相许。” 林昭的眼眸猛得一缩,这谢衔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太后最小的儿子,一向不喜过问宫中之事,常年在外游历,竟会为她出面? “你这孩子,倒是会做顺水人情的,平日里怎不见你如此?”太后笑着睨谢衔,话中亦有深意。 谢衔的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压下,他上前几步,对着太后作揖,“儿臣多谢母后成全,林小姐身为林将军的独女,自是不能被苛待的,儿臣只是想为大靖尽绵薄之力,不让将士们寒心。” 一番言语,毫无漏洞,只是语速过快,太过完美,似是提前备好的说辞,反而透露了他的心虚与慌张。 但此刻林昭并未往深处去想许多,她的父兄的确战功赫赫,谢衔想卖她爹一个人情亦无可厚非,便郑重开口:“臣女谢王爷相助,往后若有难处,王爷尽可开口。” 谢衔见状,松了口气,轻轻将林昭扶起,打趣道:“可是能当牛做马?” 林昭闻言,望向他的眼睛眨了眨,面上亦露出了窘迫,“这...王爷不若还是将我送回翊坤宫吧。” 谢衔轻笑几声,却能听出他发自内心的喜悦,“逗你的,快回去吧,不若你父兄可要急了。” 可当林昭行礼告退,刚刚踏出寿康宫时,谢衔却又握住了她的手,塞进来一枚玉佩,“拿着,往后受人欺负可护你一时无忧。” 她垂眸看向掌心,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象征王爷身份的贴身之物,正欲回绝,谢衔却附在她耳边道:“我知晓你为何要改嫁沈羡之,明日到挽月阁寻我,我会帮你。" 林昭顿时瞠目结舌,面上的神情似是在此刻凝固,唯有轻轻颤抖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震惊。 谢衔为何会知晓?他亦是重生而来?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她,浑身血液如倒流般,一向耳聪目明的她,此刻却并未发觉假山下有一身影闪过。 私会 迈着虚浮的步伐,她缓缓走到了宫门,直至听见远处传来几道熟悉又安心的声音时,她方才回过神来。 “朝朝,发生何事了?皇后可伤你了?”林仁瞧见林昭苍白的脸色时,不由慌乱起来。 林义则是直接拉起她的手,欲往宫里走去,“走,阿兄给你报仇。” “诶..”林昭不明所以,刚想说自己没事,就又有一道力量将她拉回去。 “阿义,放手。”林修远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皱,“没瞧见朝朝不适吗?先回府。” 林昭这才发现自家爹是穿着朝服来的,现下分明不是上朝的时辰,这莫不是瞧不见她,便要去寻皇上了? “好啦,爹,大哥,二哥,我无事,现下可否放开我呢?”林昭面露无奈,她实是不喜欢被人当作提线木偶拉来来去。 林修远与林义见状,只能讪讪放开手,但关切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见状,只能当着三人的面转了个身,举起三根手指道:“我发誓,我真没事。” 父子三人松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林仁先恢复理智,“先回府吧,此地不宜久留,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于是,林昭终于坐上了回府的马车,但藏在衣袖下玉佩还散发着丝丝冷意,谢衔的话语亦萦绕在耳边,她自是心事重重。 待到了林府,她将在宫中之事避重就轻地道出,隐去了自己险些被责罚,亦瞒下了谢衔之事。 夜色已至,林昭经历了一天的惊心动魄,此刻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那枚玉佩就在她的枕下。 坐于塌边的芸儿似是感受到了林昭的失眠,轻声开口:“小姐,需要奴婢给您燃些安神香吗?” “不必,可是吵着你了?你便回房去睡吧,不用伺候。”林昭的指尖轻捏被角,面带愧色。 芸儿却握住了她的手,愁眉苦脸道:“小姐长大了,有心事也不与奴婢说了,从前小姐可是能整夜整夜与奴婢说个不停的。” “我没有...”林昭欲解释,但当感受到芸儿的拥抱时,忽而停住了,下意识地去回抱。 “不论小姐与不与奴婢说,奴婢都一直陪着小姐,还有老爷,大少爷,二少爷和....夫人。”芸儿越往后说,声音越小,可林昭还是听清了。 她抱住芸儿的手紧了紧,心中的恐惧莫名被冲散了大半,被家人的爱意塞满。 是啊,爱她之人皆在,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不能怕。 她相信,母亲定会在天上护着她。 困意渐渐袭来,芸儿就这般枕在她的手边,一夜好眠。 但千里之外的沈羡之却站在月光下,有些难眠。 他今日听了远山的禀报,难以想象是如何一个女子敢手握长枪,独自与沈辞在长街上对峙。 而她还整日将爱慕他挂在嘴边,张嘴闭嘴非他不嫁,他倒是对这位林家小姐起了些兴趣。 翌日一早,林昭早早便起了,她不知谢衔说得是何时辰,只能早些去候着。 挽月阁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为避人耳目,她只着一青色襦裙,头戴一顶白色纱帽,在最不起眼的窗边坐下。 可当林昭将面前那一壶茶喝得一滴不剩之时,谢衔的身影依旧未出现,她不由有些恼怒,觉着自己是被人戏耍了。 正欲起身离开,她的肩膀却沉了沉,回头一瞧,果然是姗姗来迟的谢衔。 还不等林昭开口质问,他便双手合一,面带歉意地道:“本王不知你竟起得这般早。” 他一向是吃了睡,睡了玩的,哪能如林昭这般早起,今日怕已是他刻意起得早了。 林昭不愿与他掰扯许多,主动开口问道:“王爷为何知晓我改嫁沈羡之,又为何要帮我?” 她要改嫁之事除了圣上与爹之外,她连两位兄长都未告知,谢衔这常年不在京城之人从何得知? 谢衔却不急不慢地坐下,欲给自己倒杯茶时,才发觉茶壶内空无一物,便朝小二招手,“小二,来一壶上好的龙井。” 林昭见状,急了眼,“你说不说?不说我便走了。”说着,就要离开。 谢衔挥手示意她坐下,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急不得。” 闻言,林昭衣袖下的手微微攥起,难不成谢衔真是重生而来?他究竟是敌是友?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她亦没有了说走就走的洒脱,只能坐在谢衔的对面,瞧着他散漫的模样,焦急等待他的下文。 似乎是这龙井将谢衔伺候好了,他终于开口说了正事,“你向圣上说起改嫁那日,我亦在殿中。” 此言一出,林昭不由得放松了自己攥起来的手,不论是何故,只要不是重生,便都好说。 但接着,她又疑惑起来,“那王爷为何说要助我,总不能是喜爱做媒婆吧?” 林昭的打趣,险些让谢衔口中的龙井喷出,幸而他饮得不多,便理了理神色道:“你将兵符主动交与圣上,是为了保林家吧?那改嫁沈羡之便是为了有所依仗。” 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倾向林昭几分,“既是为了依仗,不若嫁于我吧?我定能助你护好林家。” 话落,他还朝林昭挑了挑眉,眼里满是自信,似乎笃定她不会拒绝。 林昭的嘴角颤了颤,望着谢衔的眼眸,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她要冷静,谢衔是王爷,不能骂。 于是,她捏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多谢王爷,不必了,臣女的心中人唯有沈羡之。” 谢衔的面色霎时僵住,方才闪着光的眼眸亦黯淡下来,“早早,你当真不记得本王了吗?你分明说了要嫁于本王的。” 他的话语让林昭脑海之中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涌出,眼里的嫌弃亦换上了诧异,“是..你?闲闲?" 谢衔眸子里的光又燃起了些许,正欲承认身份,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怨恨的声音,“林昭,你竟光天化日下,与男子私会!” 林昭循声看去,眼前一黑,在心中不断质问上天为何这般不公,她已然这般小心,却还能被沈辞撞见。 “表兄,与昭姐姐相会的男子,似是王爷呢。”柳月如的眼眸散发着精光,假意提醒,实则是想闹得更大。 果然,话音刚落,周遭的看客便掉进陷进,对着林昭议论纷纷,皆是觉着她想要攀龙附凤。 柳月如瞧着自己的杰作,眼角上扬,笑得得意。 她想,林昭,这回可无人能护你了。 打狗 沈辞阴翳的目光,柳月如故作惊讶的嘴脸,周遭看客的指指点点,无一不告诉着林昭,此事绝难善了。 她只觉自己的脑仁突突直跳,眼前这景象,简直比在皇后宫中棘手百倍。 可她对面的这位罪魁祸首倒好,不仅没有半分的慌张,反而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嘴角还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似乎被千夫所指的奸夫并不是他。 “私会?”谢衔挑眉开口,慵懒的声调扫过全场,“本王不过是长街上瞧着这位小姐气质绝佳,邀她来挽月阁喝一壶茶,何处来的什么林昭?本王可不识得。” 他在京城之中的名声一向浪荡,时常逗趣女子,寻欢作乐,做出此等事也在情理之中。 林昭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谢衔的意思,将自己的纱帽拢了拢,确保无人能看清她的样貌后,才松了口气。 沈辞则是面色一僵,抬手指向林昭的方向,“这身形分明就是我的未婚妻林昭,王爷何以如此无赖?” 谢衔起身挡在林昭面前,隔绝了沈辞的目光,扫了一眼柳月如后,淡淡开口:“女子身形相似之人多的是,沈公子在此大言不惭地说自家未婚妻与本王私会,那么你与身旁这位女子又是因何来此?” 柳月如眼珠一转,咬了咬唇,挤出了几分委屈,“王...王爷恕罪,月如只是与表兄来这挽月阁解闷,无意间瞧见这位小姐与未进门的表嫂极为相似,恐对她的名声不好,这才急了些。” 说罢,她又怯生生地抬眸看向谢衔,“不若王爷让这位小姐掀开纱帽,露出真容,这般便能解开误会了。” “哦?”谢衔眼底的冷意渐现,“你一口一个女子贞洁,现下又要让这未出阁的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崭露真容,莫不是以为这全天下的女子皆如你这般厚颜无耻?” 此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大了起来,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与自家表兄喝茶,便穿得这般狐媚,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挽月阁的花魁呢。” 柳月如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拉了拉自己胸前少得可怜的布料,不停往沈辞身后躲,却始终无法躲过那阵阵流言与嘲笑。 沈辞自觉面子挂不住,也不管这人是不是林昭了,将自己的折扇打开,挡住脸后,便拉着柳月如逃离了此地。 一直看戏的林昭,此刻如劫后余生般喝着茶水,背上早已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不敢想象,若真被柳月如得逞,自己此番重生便白费了。 谢衔瞧着林昭的慌张,笑着往她又空了的茶杯满上茶水,柔声开口:“喝吧,喝完了,本王便送早早回府。” 危机解除后,松懈下来的林昭才放任那些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八岁那年,她随爹入宫赴宴,却不慎走散,只能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下哭泣。 后来,一个身着锦袍的俊朗少年循声而来,将哭得如一只兔子般的她带回了寝宫,问她是哪家的小姐。 可她彼时哭得抽抽噎噎,根本说不清话,少年只能一杯又一杯给她倒茶水喝,亦如现下般,柔声道:“喝吧,喝完便送你回府。” 她爹寻到她时,她已然在他怀中安睡,临走前,她向他道:“哥哥,我叫朝朝,我长大了便要嫁与你。” 但那时年岁还小,朝朝便听成了早早,谢衔亦听成了闲闲。 童言无忌,她说过的话,出了宫便忘记了,却没想到那个少年记了这般久。 “可记起来了?”谢衔的眼里带着几分柔情和落寞,“小没良心的,这便要嫁与他人了。” 林昭的喉咙发紧,她想要解释,却发现要说的话太多,太沉重,到了嘴边,便只剩四个字,“童言无忌。” 谢衔的指尖微微蜷起,薄唇紧抿,却又笑得牵强,“走吧,你那未婚夫婿指不定要寻去林府撒泼。” 林昭心中泛起酸涩,却淡淡开口:“王爷留步,切莫再污了王爷名声。” 说罢,起身离开时,纱帽掀起的弧度划过谢衔的脸颊,他伸手想要去抓住,但始终晚了一步。 其实,他很早便想要寻林昭,只是那年恰逢皇位之争,皇兄对他这亲胞弟亦疑心重重,他为保命,只能在母后的掩护下远走他乡。 而如今,林昭要嫁于他人,他亦拦不住,他始终无法忘怀那日他入宫为林家求情时,皇兄眼底对他的杀意。 他唯能做个潇洒王爷过活,护得住林昭一时,护不住一世。 林昭站在挽月阁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她现下最该想的,是怎么解决沈辞与柳月如这俩个祸害。 谢衔说得对,按照沈辞的敏感多疑与柳月如挑拨的能力,她若不快快回府,恐又生事端。 因而,她并未自长街回府,而是走了一条小时候常常偷溜出来玩耍的小道,翻墙进了府,还不等坐下歇会,芸儿便慌忙进来。 “小姐,沈府的人全来了,说是来下聘的。”芸儿面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眼底带着不安,“可他们还带了嬷嬷,奴婢觉着...来者不善。” 林昭眼神凌厉,将纱帽狠狠摘下,扔在一旁,提起长缨枪,对着芸儿道:“走,随你家小姐去打狗。” 芸儿见状,不知拿什么乘手,便将林昭起早洗脸的那盆水端起后,快步跟上。 还未到正厅,林昭便听见了沈夫人那尖酸刻薄的声音,“这将军府的小姐,就是矜贵,长辈都到了这般久了,也不见个身影,怕不是与男子厮混去了吧?” 林义闻言,握起拳头便想上前理论,被林仁堪堪拦下,“你别拦我,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沈夫人见状,挥了挥锦帕,挑衅道:“哟,堂堂七尺男儿,还想打妇人,这林家什么教养啊,还不及我儿半分,那林昭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去。” 沈辞冷哼一声,挺了挺胸膛,眼底尽是不屑,“娘,可别什么人都拿来同我比,一届武夫,自是粗鄙不堪。” 林仁看不下去,正欲开口,却有一道清朗的女声自院外传来,“沈夫人好见识,若没有了这粗鄙的武夫,哪还有你们这些蛀虫在此胡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昭手持长枪立于门外,面带厉色,一旁是端着一盆洗脸水,气鼓鼓的芸儿。 “瞧瞧,瞧瞧。”沈夫人气愤地指着林昭,“哪家闺秀这般面见长辈?” 林昭却未答,反而嘴角掀起一抹玩味的笑,“芸儿,泼!” 话落,芸儿用尽力气将洗脸盆里的谁洒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美妙的弧线。 沈羡之要回来了 “啊!”沈夫人顿时成了一只落汤鸡,精致的发髻粘在脸颊上,妆容亦尽数糊掉,搭配起来扭曲的五官,反而别有趣味。 芸儿躲在林昭身后捂着嘴笑,林义则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肚子道:“笑煞我也,竟在屋内见着了落汤鸡,真真奇事。” 林仁虽亦有解气之色,但一向思虑周全的他,却无法似林义般笑得洒脱,已然在思索林昭的退路。 一直坐于主座上未开口的林修远,忍住颤抖的嘴角,正了正辞色道:“沈夫人可要先回府更衣?下聘之事急不得,亦可改日再议。” 沈老爷忽而重重一拍桌面,愤愤道:“岂有此理!你们可是欺我沈家无人?待我明日上奏圣上,定要狠狠惩治你们林家!” 沈夫人匍匐在沈辞的怀里啜泣,却不忘嘶喊,“你们给我等着!我定要禀告皇后娘娘!” 林昭面不改色,故作无辜,“我来时见正厅之中燃着一火盆,恐不慎走水,这才喊婢女泼水,谁曾想夫人您这么没眼力见,也不知躲躲。” 火盆与嬷嬷,明眼人便能瞧出来,这是想要验明林昭的处子之身,说是下聘,实则是意在羞辱林家。 林昭这一盆水,是反击,亦是警告。 此时缄默的沈辞瞧着林昭的青色衣裙,忽而开口:“谁家娶妻不需验明正身?偏你林昭矫情个什么劲?莫不是心虚?” 林昭见已然撕破脸皮,便也不再伪装,从衣袖中拿出一玉佩,那是定亲信物,“今当着沈林两家的长辈,我便说个清楚,我林昭要嫁的,从来不是沈辞,而是,沈羡之。” 说罢,她将那玉佩狠狠摔下地面,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中,碎裂一地,便是如何也缝补不回来了。 除林修远与林昭外,在坐之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沈辞,面色僵硬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玉佩,久久回不过神。 沈夫人此刻亦顾不得自己是何模样,颤抖地指着林昭道:“你...你,大逆不道!那是辞儿的亲叔父,你怎可嫁?” 林昭颔首,眼中带着无畏与傲然,“男未婚,女未嫁,哪来的大逆不道?况且圣上已然应允,扭转不得了。” 话音刚落,沈夫人便踉跄着往后倒去,幸而沈辞及时回过神来,将她接住,有节奏地给她顺气。 接着,他红着眼望向林昭,颤声问道:“阿昭,你当真,不嫁我了?” 林昭居高临下地回望他,忆起上一世,她亦是这般可怜祈求,可他的冷漠绝情教会了她如何回答,“不仅不嫁,你还得唤我一声,婶母。” 沈辞多希望此刻他听不懂林昭的话,他用尽力气捏自己的大腿,传来的阵阵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那个十年来,会甜甜地唤他“辞哥哥”,会细心为他缝制冬衣,会将一切最好的东西奉送到他面前的林昭,要嫁于他人为妻了。 “我不信!你骗我!阿昭,你只是生气对不对,对不对...”沈辞痛彻心扉,猛然冲向林昭,却被她的长枪挡住。 林仁与林义见状,连忙过去拉开沈辞,可不知他是从何来的气力,一届书生,竟生生挣扎开来,如何也拉不走。 林昭只能提枪指向他,冷冷道:“沈公子,请自重,不若就勿怪我枪下不留情。” 泛着寒光的枪尖距离他的脖子仅仅一寸,他只能呆愣地瞧着林昭,在没有寻找到任何一丝情愫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不狼狈。 沈老爷见状,气得面色张红,立即吩咐抬聘礼的小厮,“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夫人少爷送回去!” 话落,几个小厮本是抬着喜庆的聘礼来的,此刻却要抬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的夫人和已然失了魂魄的少爷,灰溜溜地出了林府。 沈老爷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体面,向着林修远微微作揖,“林兄,告辞。” 林修远点了点头,笑道:“下次再来啊,小弟。” 沈老爷愤然转身,临走前,还深深瞧了一眼林昭,眼底尽是狠毒与怨气。 林昭自然是吃不了亏的,双手抱胸,毅然决然地瞪了回去。 可待沈老爷走远后,她感受到自己身后还有两道灼热的目光,只是此番她可不敢瞪回去了,连忙拉着芸儿往外跑,“那个,我房里烧着水呢,先走了啊。” 林仁与林义对视一眼,一同去追林昭,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了她的求饶声和两兄弟的质问声。 林修远坐于主座上,背着传来的声响逗笑,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慈爱的笑容,他自衣袖中拿出一枚扳指,喃喃道:“月容,咱们的孩子都长大了。” 往后的日子里,沈家人就如消失了一般,没再寻林昭的麻烦,唯有沈辞常常会在林府门外徘徊,却也不敢上前打扰。 林昭也没闲着,她将母亲留下的盛锦绸缎庄重新经营起来,自己做了掌柜,专收无处可去的女子做工。 起初百姓对她亦是议论纷纷,可这绸缎庄的料子自她母亲在时便是有口皆碑,许多小姐夫人皆钟爱,流言也就少了。 这日,林昭与宋知月对月饮酒,述说着那日沈家人是如何在林府颜面尽失,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的。 两人放声大笑,喝得尽兴,林昭却忽然道:“知月,沈羡之明日就要回来了。” 宋知月的笑意僵住了,放下酒壶,抬眸看她,“你可有把握?” 林昭沉默,宋知月亦未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待着答案。 毕竟,两人都知晓,圣上应允是一回事,沈羡之是否情愿便是另一回事,若是不愿,这一切将是林昭的笑话。 更何况她这般对待沈家,定有流言传至沈羡之耳中,届时若他帮亲不帮理,亦是情理之中。 “我会有把握的。”林昭缓缓开口,衣袖下攥着一个小药瓶。 宋知月瞧着林昭眼底的黯淡,不愿多问,再次举起酒壶,对着她道:“不说这许多,来喝酒。” 林昭笑着与她碰杯,饮酒时却望向了城门的方向。 明日,沈羡之便会在那处进城,她须得做些什么。 同一时刻,沈羡之领兵行至京郊处扎营,此刻亦是望着城门的方向,在月光的照耀下,眼底扫出丝丝冷意。 他已然知晓林昭将沈家搅得天翻地覆,他的兄长更是修书一封痛斥她的恶行,道她如何蛮横无理。 兄长的话,他信了七分,世家小姐大多骄纵,想来这林昭亦是被骄纵惯了。 哭什么? 天刚蒙蒙亮,城门两边便挤满了百姓,他们的脸上皆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还有不少白发妇人踮着脚,焦急地往外望去。 沈羡之率领铁骑踏入城门,一时间尘土飞扬,百姓们的欢呼声越来越大,与战甲晃动的声音碰撞在一起。 他身着银色战甲,身姿挺拔如松,墨发高束,眉眼深邃凌冽,周身皆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不怒自威。 城门旁,林昭身着月白襦裙,未施粉黛,虽素净却难掩五官的精致明艳,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为首的骏马上那道银色身影,衣袖下的指尖不自觉攥紧。 周遭百姓纷纷侧目议论,自那日她与沈府众人撕破脸皮后,她改嫁沈羡之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此刻她出现在这处,不少人皆等着瞧好戏。 铁骑行至近前,林昭扬起白净的小脸,眸中尽是崇敬与情愫,若一般男子瞧了去,定是不过片刻便会沦陷。 可沈羡之是何许人也,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无波无澜,似是在瞧路旁的一颗树木,毫无触动。 林昭见状,绞了绞手中的帕子,眼底隐隐有着失落,但很快,她便重振旗鼓,距婚期还有段时日,她不能放弃。 正当她欲离开此处,回府思虑对策之时,忽而掀起了一阵狂风,沙土将她迷了眼,头上的发带亦被吹散,飞向空中。 她低着头,捏着帕巾擦拭眼眶,耳边却传来一道疏离的冷声,“哭什么?” 闻言,她抬头看去,沈羡之不知何时下了马,手里攥着那青色发带,立于她跟前。 发带缠于他骨节分明的指间,与他冷峻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莫名得生出几分缱绻来。 “还你。”他将发带塞入林昭手中,感受到柔软与冰冷的触感时,他似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即缩回了手,翻身上了马。 林昭瞧了瞧手中的发带,又望了望沈羡之离去的背影,眼里闪烁着喜悦,嘴角勾起一抹笑。 真是天助她也,事情并非她想得如此无望。 沈羡之入了城后,需按例入宫面圣,他便径直驱马往皇宫去,这是圣上给与他的特许,以便彰显军功。 御书房内,谢宸坐于案前,眼中带着喜悦,却未达眼底,反而身子微微弓着,略显警惕。 沈羡之单膝跪下,恭敬拱手,朗声道:“臣沈羡之,不辱使命,特来复命,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内,让谢宸的警惕也松懈了几分,便笑着道:“沈爱卿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君臣二人寒暄数句,沈羡之将边关之事一一禀明,谢宸连连颔首,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但话锋一转,又落在了婚事上,“林家幺女,你怎么看?” 沈羡之垂眸,脑海中掠过了那抹月白的身影与她失落哭泣的模样,本欲请辞,却有些说不出口,但理智回笼时,他还是沉声道:“臣与林家小姐并不相配,恐误她一生,还请圣上收回圣旨。” 此话一出,房中便静得落针可闻,谢宸的眼底显然露出不满,可开口时还算温和,“相不相配的,还得相处了才知,沈爱卿何以如此着急回绝?” 沈羡之张口还想辩解,却被谢宸的话塞了回去,“朕许你一月之期,若一月后仍要回绝,便遂了你的意,如何?” 闻言,沈羡之的眼底掀出冷眼,他知谢宸意图,再回绝恐龙颜震怒,只能回道:“臣,谢主隆恩。” 退出御书房之时,阳光斜斜洒下,落在沈羡之的肩上,他左手的指尖微微缩了缩,那是他第一回与女子有所接触,柔软之中,亦有一丝与他契合的粗糙。 林昭从城门离去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盛锦绸缎庄,只因她在回府途中便听闻有人闹事,道她的布料穿了会浑身起疹子。 行至绸缎庄前,门外已然聚起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一妇人悲切的声音透过人群传来,“你们这黑店,害得我女儿浑身起疹子,还未出阁便毁了容!” 林昭挤过人群,见这妇人哭得撒泼打滚,只好先将她扶起来,柔声道:“这位大娘,您先别哭,我是绸缎庄的掌柜,咱们有话好好说。” 谁知,这妇人竟哭闹得更凶,“有什么可说的?我女儿穿得就是你家的料子!” 林昭闻言,知这人心怀不轨,轻易不能善了,便冷声开口:“那你想如何?” 这下,妇人也不撒泼了,站起了身,颐指气使地道:“这害人的黑店定然要关了,还得赔我一百俩银子当作我女儿的医药钱。” “一百两?你莫不是疯了吧?这一匹布料才不过十两银子。”宋知月亦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满脸怒气。 她与林昭相视一眼,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闹起来,“大家伙快来评评理啊,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嫁不出去便罢了,还变得不能见人,我要一百两怎么就不行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渐渐偏向这位妇人,不知是谁突然扔了一片烂菜叶子,紧接着便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臭鸡蛋。 林昭与宋知月只能连连退回铺子里,百姓们却一拥而上,嘴上还不断喊着“黑店,闭店”之类的话语。 就在二人不知所措之时,面前却被一个宽厚的身影挡住,接着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聚众闹事,可是全都想进大牢?” 霎时间,百姓们的动作都停了,倒不是害怕报官,而是他们瞧清了此人的面容,正是刚从宫中出来的沈羡之。 林昭欲道谢之时,才发觉此身影有些熟悉,但还来不及细瞧,她便瞧见那妇人的身影欲偷偷溜走,大声喊道:“站住!” 可越喊,那妇人干脆撒腿想跑,迎面却又撞上了一玄色身影,将她逼退回来,“跑什么呢?你不是苦主吗?” 林昭凝眸一看,正是几日未见的谢衔,但她此时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将那妇人揪住,“既然你这般笃定是我家料子的错处,那便报官!” 六亲不认 “报官?”妇人方才的嚣张气焰下去了一半,但仍强撑着狡辩,“报就报,我女儿就是穿了你家的料子才起了疹子,还怕你报官不成?” 林昭瞧出了她的心虚,目光一凛,冷声道:“若真是如此,自然不怕,可若不是,那这诬告之名,你可担得?” “诬告者,按大靖律法,仗十五,徒三日。”谢衔双手抱胸,散漫的笑意中夹杂着狠意,“你可受的住?” 妇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腿肚子都在不断打颤,嘴上却依旧硬气,“我...我没有诬告,是真的!” “即是真的,便请你女儿出来,一同去官府吧。”沈羡之忽而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昭循声望去,这才发觉是沈羡之助了她,便连忙将揪着妇人的手放下,理了理衣裙,挽起一抹温婉的笑,”方才谢侯爷相助。” 沈羡之未语,似是没有听见这番话一般,只冷脸瞧着那位额头不断渗出冷汗的妇人。 林昭的脸色变了变,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的怒意。 “快去叫你女儿啊,莫不是,你根本没有女儿吧?”宋知月满脸怒气,瞧着妇人的目光说得上狠厉。 妇人的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话来,方才的硬气已然消失无踪,只低着头,不敢去瞧林昭。 围观的百姓们回过味来,意识到不对,议论声又悄悄变了风向,“该不会真是来闹事的吧?似乎真未瞧见过她的女儿....” 谢衔轻笑一声,示意身旁的几个随从,“来人,直接送官府吧。” 妇人却扑通一声跪下,哭着道:“我说,我说...”她望了望沈羡之的方向,缓缓开口:“是...是沈夫人,她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来闹事....” 此话一出,众人皆变了脸色,尤其是沈羡之,脸黑得能滴出水来,谢衔却是有些幸灾乐祸。 “侯爷威名远扬,不想家风如此不正啊?”谢衔挑眉开口,笑得肆意。 林昭似早有预料,并无许多波动,但她的眸色闪了闪,对着沈羡之躬身行礼,“侯爷,此事,您给个决断吧。” 沈羡之的眼底翻滚着怒意,他知兄嫂最爱小家子气,却不想手段如此龌龊,便沉声道:“将此妇人送官,与沈夫人当面对持。” 林昭心头一震,眼中闪过诧异,她本想就此卖沈羡之个人情,好日后商讨婚娶之事,竟未曾想他如此铁面无私,帮理不帮亲。 “好一个六亲不认,侯爷大义。”谢衔拍起了手,眸子却并不是真切的赞赏,挥手示意随从将妇人带走。 直至妇人的哭喊声远去,围观的百姓们才渐渐散去,只留四人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阿昭,你一人前去官府可能应付得来?”宋知月几步至林昭身旁,悄悄拽住了她的袖子,拼命眨着眼睛。 林昭不明所以,抱着疑惑,缓缓开口:“可...以?” 宋知月俩眼一黑,撇了撇嘴,甩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低声道:“那你便别结这个亲了。” 林昭忽然恍然大悟过来,眨了眨眼,涌现出一股委屈来,“侯爷,此事牵扯沈府,您可要为小女子做主啊。” 沈羡之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向别处,神情有些不自在,“那是自然,我与你一同去。” 往常他瞧见这般的女子,皆是深感烦闷,可如今瞧着林昭,哪怕知晓她假意扭捏,心头亦是有着怜惜。 还有,他记着远山曾报,林昭独自持枪在长街与沈辞对持,如今动不动便要落泪的,莫不是....情报有误? 不等他细想,林昭便上前几步,立于他身旁,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反而扬起小脸,笑得灿烂,“侯爷,咱们走吧。” 沈羡之见状,轻咳一声,默默离她远了些,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瞧着背影还有些逃意。 林昭只能提着裙摆,一边在心中咒骂他的无礼,一边小跑着追上去,面上的笑意是半分也未消。 谢衔瞧着这一幕,不由垂下了眸,浓密的眼睫在他的眼下扫出一片阴影,映射了他此刻忧郁的心情。 “喂,要不要一起喝酒去?”宋知月撞了撞谢衔的臂膀,面上的挑逗之意就差吹个口哨了。 谢衔凝眸望她,眉头微蹙,他记着这位是中书丞家的小姐,她爹整日恪守礼仪本分,教养的女儿怎会这般无礼? 想着,他便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一点也不理会宋知月对着他背影的咒骂。 “不过就是个生得俊俏些的公子,有什么好的,本小姐才不稀罕。”说罢,宋知月大摇大摆地回了绸缎庄中,招呼着人清理门外的烂摊子。 林昭在去往官府的途中,一直尝试与沈羡之搭话,可哪怕她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脸也要笑僵了,亦是没有听见他的一声回应。 她抬眸瞧着沈羡之冷峻的面容,心想这人的确是个冷面王爷,若无他的把柄在手,想要嫁进沈府,怕是难了。 “啊!不...不是我!”一道凄厉的喊叫声打断了林昭的思绪,她循声望去,竟瞧见方才那妇人正在被行刑。 而本该与她对持的沈夫人却不见踪影,这明显知县不愿得罪沈家,让她当了替罪羊。 沈羡之大步上前,朗声道:“苦主还未到,案子亦未分明,怎可胡乱行刑?” 行刑的衙役停了动作,一人上前禀告,“回侯爷,此人诬告林小姐,攀诬沈夫人,按律要仗五十。” 林昭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显出冷意,五十个板子,便是她这习武之人亦是受不住,沈夫人这是下了死手。 “有何物可证明她攀诬沈夫人?”沈羡之的怒气已然压抑到极致,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这...”行刑的衙役面面相觑,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自是无法说明其中缘由。 忽而,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阿羡,三年未见,你便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了吗?” 慢些,别急 沈老爷身着藏青色缎锦炮,背手立于府衙石阶下,鬓角微白,却仍有一家之主的威严。 行刑的衙役见状纷纷躬身行礼,府丞更是闻声而来,笑着上前,“沈大人,您怎的来了?” 沈老爷却是连余光亦未给他,只静静盯着沈羡之,脸色因怒意而稍显涨红,沉声道:“区区刁妇诬告,攀扯沈府已是大罪,如此按律行刑,你偏还要阻拦,是想要天下人耻笑沈家不成?” “耻笑?”沈羡之抬眸,眼底冷意翻滚,“这妇人是受兄嫂买通诬告林小姐,若我不阻拦,才真真是丢了沈家的体面!” “你!‘沈老爷忽而面色通红,捂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嘶哑又急促,一声重过一声,似是要将五脏六腑全咳出来。 沈羡之连忙上前搀扶,脸上的冷硬与怒意瞬间褪去,只余慌乱,“兄长...”他一下一下地顺着沈老爷的气,眸中浮现出无措。 旁人不知,他却是刻入骨髓般清楚,当年,沈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世家,他爹也只是一六品官员,本该安稳度日,却因无意间撞破了朝廷奸佞的谋逆密信而招来追杀。 爹娘为护他与兄长惨死,便是在这时,兄长替他挡下一剑,将生机留给了他,虽然他最后找来援兵救下兄长,但这一气急便会猛咳不止的旧疾,终是无法根治。 自那以后,他便立誓要为爹娘报仇,让兄长享受他的供奉,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他熬过来了,终是封侯,光复沈家。 可往后遇事,纵使他有万般道理,亦不得不妥协于兄长,这份救命之恩,他确欠了一辈子。 沈老爷咳了许久,额前都渗出了冷汗,脖子上的青筋亦是暴起,不停喘着粗气,“阿羡...让他们行刑...沈家的体面...是你用命换来的。” 沈羡之望着兄长眸中的祈求,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坚定淡去,终是生出一分妥协来,“只仗二十便可。” 沈老爷还想不依不饶,但他还未开口,一辆马车便已然行至他跟前,林昭挽着笑,对他道:“沈大人旧疾病复发,还是快快回府歇着吧。” 沈羡之抬头望向她,只见她调皮地眨了眨眼,便知晓她是不愿让他为难,便挥手吩咐衙役,“来人,将沈大人好生送回沈府。” 沈老爷本就咳得虚弱,在他的一番雷厉风行的动作下,确也无半分再能挣扎的机会,只能乖乖被塞进马车,回了沈府。 眼见事落,知县又吩咐人继续行刑,就在板子快要落下,妇人只能闭眼承受之时,林昭眼里莫名闪过不忍,淡淡开口:“慢着,我不告了。” 众人皆诧异地望向林昭,沈羡之的眸子动了动,眼底的惊讶比他人更多,只因他是亲眼瞧见了这妇人是如何诬陷林昭,百姓又是如何在煽动之下向她扔臭鸡蛋,这些,她都不计较了? 府丞轻咳了几声,眼里闪着精光,对着林昭问道:“林小姐确定不告了?息讼可是要交罚银的。” 林昭轻轻点了点头,“府丞便遣人去林家取吧。”倒不是她心善,可怜这妇人,只是她上一世亦是如此惨死,或是不愿造下罪孽,忽而就不愿计较了。 一场闹剧终息事宁人,林昭陷在上一世的悲伤之中,面色略白,眼眸空洞,竟直接略过了沈羡之,迈着小碎步往绸缎庄去。 沈羡之见状,默默跟在她的身后,却并无开口询问,只在心中觉着,她似乎不如流言说得那般蛮横,反而比大多世家小姐更能容人。 不知不觉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绸缎庄,宋知月瞧着林昭的失魂落魄,皱起了眉头,“阿昭,怎么了?” 林昭这才回了神,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那...他呢?”宋知月指了指林昭的身后,眉间的疑惑更深。 林昭回头望去,这才发觉沈羡之跟了过来,心中亦是诧异,“侯爷这是...买布吗?” 沈羡之亦不知自己为何一直跟着,忽而有些无措,闻言,便顺着台阶下,“嗯...对。” 宋知月会心一笑,推了推林昭,“大客户,掌柜的可要好生招待啊。” 林昭觉着脸上有些烧得慌,咬了咬唇,柔声开口:“侯爷这便随我来吧。” 沈羡之这才懊恼自己骑虎难下,便只能迈着步伐走了进去,为避免撞上林昭,他还得时时瞧着步子走,威名远震的镇北侯,一时间竟有些局促不安。 他四处打量着,古朴的青石板底映着窗外洒进来的暖阳,俩侧的楠木码着各式各样的绸缎,瞧着手感便是极好的。 “侯爷可有瞧的上的?”林昭忽而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沈羡之险些撞了上去,鼻尖传来丝丝栀子香味,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痒,便咽了咽口水道:“你且瞧着挑几匹便是。” 林昭闻言,眯了眯眼,瞧着他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忽而眸光一闪,“侯爷想必没有熟悉的女工做衣吧?便试试我盛锦的技艺如何?” “好。”沈羡之随意答了答,话落才有些后悔,他本就是顺势买几匹布便可脱身,如今应下林昭,免不得又多费些功夫。 林昭拿来软尺,轻扣指尖,笑着道:“侯爷稍站,先量身寸。” 她的手轻抚沈羡之的肩头,将软尺拉到适宜的长度,“肩宽一尺九寸...”她本是喃喃自语,不料身量正及沈羡之肩处,呼出的热气略过了他的耳朵。 沈羡之落在身旁的手攥了又松,若不是他多年从军,定力绝佳,怕是无法这般面无表情。 再往下,林昭绕住了他的腰,将软尺拉到最紧,感受到硬朗的胸膛时,忽而脚下不稳,撞进了他的怀里。 香气瞬间扑面而来,沈羡之慌乱地去接住林昭,在触碰到更加柔软的身体时,他猛得退后了半步,又恐林昭站不稳,双手就这般僵在半空。 仔细瞧,他的耳尖已然泛红,呼吸声亦变得沉重,四目相对下,他轻声开口:“慢些,别急。” 美人计 林昭定了定神,指尖紧紧捏住软尺,向沈羡之微微行礼,“侯爷恕罪,小女失礼了。” “无妨。”沈羡之这才收回僵硬的手,滚了滚喉咙,耳尖的泛红更甚,声音无意识地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林昭闻言,继续强装镇定地量身,只是方才地从容全然不见,动作亦变得畏畏缩缩,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好一番功夫,她才收回软尺,低头整理着,垂落的发丝时不时划过她的脸颊,惹来痒意,她却因瞧不见只能胡乱挽着。 沈羡之下意识想去帮忙,却又在手欲伸出去的那一刻回归理智,“在此处。”他指了指自己的鬓发处,薄唇紧抿着。 “谢侯爷。”林昭慌乱地将发丝理好,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去瞧沈羡之,“侯爷十日后便可唤小厮来取。” “好。”沈羡之闻言,松了一口气,心中正庆幸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时,还没有迈出几步,就被林昭叫住。 他转头瞧着林昭,面带疑惑道:“还有何事?” 林昭指了指柜台,怯怯开口:“侯爷可是没带银钱?” 沈羡之霎时觉着自己身处火场,面色也因羞愧而变得涨红,他方从边疆回京,哪来的银钱? “可能记沈府的账?”他的声音此刻如蚊虫般小,若不是林昭仔细倾听,怕是真听不真切。 “旁人是不行的,但侯爷可以。”林昭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弯,嘴角边旋起俩个似有似无的梨涡。 “谢了。”沈羡之匆忙留下这两个字后,便逃似得离开了绸缎庄,步伐全然没了来时的沉稳,耳尖的泛红依旧滚烫。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知月才凑上前来,眼里带着促狭,“可以啊,林大小姐还会美人计呢。” “胡说什么呢。”林昭羞涩地推了推她,“不过是做身衣裳罢了。” 宋知月摇着头,咂了咂嘴,“我瞧着这美人计啊,似是奏效了呢。” 林昭别过脸去,不再看她,假装在柜台处忙碌着,实则脑海之中却反复浮现方才的场景。 她承认,她的确有美人计的意思,但绝不是这般激进,这一脚滑,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而另一边,沈羡之已然回到了沈府,只是指尖似还能感受到方才的柔软触感,鼻尖亦有隐隐约约的栀子香,使他莫名得觉着,因兄长之事的沉闷,皆烟消云散了。 一旁的小厮瞧见他的嘴角噙着一分笑意,瞬间吓到在地,“侯...侯爷,可是奴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羡之闻言,回过神来,敛了敛神色,眉头微蹙,眸中带着疑惑,“为何这般说?" “您...您笑了。”小厮颤颤巍巍,生怕这位冷面阎王发怒。 沈羡之心头一紧,不怪这小厮如此紧张,自爹娘去后,他入了军中,便越发不知笑的意义,只知板着一张脸便无人知晓他的难过,亦无人敢轻易欺他。 “无事,你走吧。”他淡淡开口,眉间萦绕着一股愁意。 他今日方才回京,便与林昭有了如此多的接触,还为她展开了笑颜,这便是如一只猎物般失控地走入了陷进,让他无比不安。 他年长她十岁,更是沈辞的叔父,他绝不能这般下去。 “叔父。”说曹操,曹操便到,沈辞恰巧也从外边回府,微微躬身向沈羡之行礼。 沈羡之点了点头,轻拍沈辞的肩膀,“三年前,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是位谦谦君子了。” 沈辞却无太多心情,强挽出一抹笑,拱了拱手道:“若无他事,侄儿便回房了。” 话落,他便落寞地往房中走去,微微弓着的背影显现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若是往日,沈羡之定会严词厉色,教导他身为男儿须得顶天立地,不可这般沮丧无志。 可如今,比起教导,他更疑惑为何林昭会与沈辞闹成这般?当众砸碎定亲玉佩,又不惜改嫁于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着,他便往沈老爷的书房处走去,除了想要解答疑惑之外,他亦忧心兄长的身子。 离家三年有余,沈羡之唯有寻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走向书房,虽拐错好几处,但终是让他寻着了。 瞧着虚掩的房门,他本想推门而入,却忽得里头传来争执声,便停下了动作,侧耳聆听。 “现下可如何是好?那林昭非得嫁与你阿弟,这满京城的人该怎么瞧咱们的辞儿?他还能寻着高门妇吗?”这充满怒气的女声显然是这里的女主人,他的兄嫂。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了出来,无比熟悉,是他的兄长无疑。 “若真没了法子,便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女子失了清誉,便由不得她了。”沈老爷的话语重重落在沈羡之的心中,使他的怒气瞬间涌了上来。 他不由分说地推门直入,迎着沈夫人与沈老爷惊慌的目光,指责道:“你们怎可如此算计一个无辜女子?兄长,难不成您也不辨是非了吗?” 沈夫人将目光投向沈老爷,眼底尽是无措,“老爷...这。” “阿羡,你常在边关,不知晓这京城之中的是非,是不能如常分辨的。”沈老爷眉头紧皱,望向沈羡之的眸中带着一丝无奈。 沈羡之闻言,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胸口因气愤而不停起伏,“兄长,您何时成了这般?” 在他的记忆之中,兄长自小便教导他为人之道,“是是非非谓之和,非是是非谓之愚。“他一记,便是二十年。 可最先传授他的人,却不记得了。 沈羡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转身便离开了此处,步伐比往常踉跄许多。 而这一切,却全然落在了沈辞眼里。 他眯着眼从角落的阴影处走出,本欲回房的他亦是来寻父亲商讨对策的,见三人争执,便躲在了一旁。 瞧着沈羡之离去的背影,他此前丝毫不惧叔父会娶林昭的心动摇了起来,他不信一个陌生女子,便能使他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叔父慌了心神。 “女子清白?倒是个好主意。”沈辞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端阳宴 暮春渐远,五月的榴花开得明艳,蝉鸣初起,荷花摇曳,风里漫着粽叶的清香,端午佳节悄然而至。 林昭手里捏着一张宫里送来的请柬,这是皇后要在明日举办端阳宴,各世家的少爷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小姐可要去?”芸儿为林昭奉上一杯暖茶,上头浮着少许艾叶嫩尖,散发着丝丝苦味。 林昭端过茶盏轻抿一口,眉头一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自然要去,只是这皇后绝非好心宴请,恐又是一场鸿门宴。” “小姐何出此言?端阳宴人多口杂,皇后还能当众欺您不成?”芸儿歪了歪头,眼中尽是疑惑与纯真。 林昭放下茶盏,轻弹芸儿的额头,笑道:“似你这般单纯的性子,一百个都不够皇后算计的。” 芸儿抚着自己的额头,捏了一张小苦瓜脸,还是未明白林昭的深意。 林昭则是低垂着眼眸,瞧着那张金灿灿的请柬,面上显出冷意,自圣上下旨节俭后,这般盛大的宴会便极少举行,皇后此番定是打准了算盘,只是危机在何处,她还未曾看破。 翌日一早,叶尖的露水方才滴下,芸儿便忙上忙下地为林昭装扮,碧色石榴花纹样的襦裙,精致的堕马髻上插着点翠的珠钗,髻心处还别一枚小小的艾叶符,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净。 林昭抚了抚钗头垂下的碧珠,面露无奈,“芸儿,简单些便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芸儿却还拿着其他珠钗在林昭头上比划着,“小姐这般姿色定是不能随意的,要让外边的人瞧瞧那沈公子是如何高攀了您。” 林昭正欲开口拒绝,外头便传来林仁的声音,“朝朝,你可好了?咱们得进宫了。” “来了!”林昭大声回应,将芸儿手上的珠钗一一拿下,“来不及了,不必再簪了。” “诶...还未画唇妆呢!”芸儿说着,便被林昭拉着往外头走去,眼里还依依不舍地瞧着那妆台。 但便是如此,林昭走出院外之时,还是惊艳了两位兄长,尤其是林义,眼睛睁得硕大不说,连嘴巴都是呈现微微张开的模样。 “我阿妹呢?可是被你夺舍了?”林义上前几步,围着林昭转了几圈,又看向芸儿,“你家小姐去哪了?这是谁?” 林昭重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圆圆溜溜的眼睛里生出几分怒意,“几个意思?打一架?” 林义憨憨地笑了笑,挠着头道:“是我阿妹无错,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朝朝一直都是这般美的。”林仁上前几步,搭着林仁的肩,声音轻而柔。 三人一同嬉闹着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临近宫门时,林仁忽而正了辞色,对着林昭道:“朝朝,入宫后男女分席,阿兄们不能照拂你,切记要万分小心。” 瞧着林仁忧虑的目光,林昭挽起一抹笑,眨了眨眼道:“知晓了,知晓了,阿兄可要给我寻个美人嫂嫂回来。” “胡闹。”林仁的耳尖微红,不自在地将目光撇向窗外,“到了,咱们下去吧。” 宫道旁簇拥着红艳的石榴花,与朱红色的宫墙相互交映着,风中弥漫着艾叶的清苦香,夹杂着丝丝的雄黄气息,沁人心脾。 各家的小姐皆着轻薄的夏衫,珠翠环绕,妆容精致,林昭这看似别出心裁的装扮,此刻扎入这美人堆里,亦是不惹眼的。 两位兄长去了男子那头,芸儿身为婢女只能去往偏殿等待着,她便百无聊赖地四处游荡。 忽而,她的肩头一沉,习武之人的警惕霎时燃起,她快速转头,拉开距离,凝眸瞧清此人后,才放松下来。 “不是吧林小姐,穿得这般好看也要打架吗?”宋知月双手抱胸,挑眉瞧着林昭,语气戏谑。 林昭撇了撇嘴,疑惑道:“你又不习武,怎的走路也无声响?” “别说了,我爹整日让嬷嬷教我礼仪,就是走路也须得身轻如燕,哪还有什么声响?”宋知月捏了捏眉间,面上浮现出无力与无措。 正当林昭欲开口打趣一番时,皇后身边的崔嬷嬷便宣告即将开席,两人便去往各自的席位。 宫宴的席位皆是按照家世排序,林昭身为镇国大将军之女,自是靠近首席,距宋知月还是有些距离的。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太监尖锐的高声,众人皆起身,目光投向那明黄色的凤驾。 八名宫女手持长柄宫扇,分列两侧,皇后身着正红牡丹纹样襦裙,头戴凤冠,点缀的珠钗随着她的步伐摇晃着,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皆屈身行礼,恭敬道。 皇后扫过席面,在望见林昭的身影后,眼底浮出一丝狠厉,“都平身吧。” 落座后,舞女乐师便上场助兴,一时间歌舞升平,众人皆陷入了宴会的喜悦中,与身旁之人共饮。 唯有一向爱饮酒的林昭静静坐着,瞧着自己眼前酒杯却丝毫未动,她未曾放下对皇后的警惕,酒水吃食她皆不敢轻易尝试。 “林昭,听闻你与沈府好事将近,本宫可能提前讨一杯喜酒喝?”皇后朝着林昭举杯,眉目慈祥,似是真期盼着这喜宴。 林昭的嘴角勾起轻笑,举起酒杯回敬,羞涩道:“皇后娘娘届时定要再来喝一杯。“ 两人皆一饮而尽,只是以袖遮面时,面上显露出不同的心事。 林昭轻握自己的空酒杯,指尖微微蜷缩,她赴宴前服下了避毒丹,寻常毒药应奈何不了她,可不知怎么的,她心下总不安。 宴至一半,她忽而觉着胸口闷热,似有些喘不上气,便悄悄离了席,来到一凉亭透着气。 可不论她怎么调息,那股闷热之气仍是越烧越烈,林昭这才意识到皇后或许下得不是毒,而是媚药。 她起身欲离开此处,身子却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按住,她想要反抗,但在药效之下,气力不及往常的三分之一。 “阿昭...阿昭...”沈辞的喘息声在林昭的耳边响起,“我会好好待你的,你便从了我吧,好不好?” 林昭闻言,被药力扰乱的理智回笼了几分,只是沈辞牢牢禁锢着她,手亦不安分地游走,她的挣扎便都是无力的。 “救命...救命。”她用尽气力喊着,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一滴绝望的泪水自眼角滴落下来。 媚药 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媚药的灼热感传遍四肢百骸,林昭的身子越来越软,被沈辞死死按在凉亭的石桌上。 他的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林昭的脖间,声音油腻又恶心,“阿昭...你我本就是夫妻...不必挣扎了,没人会多管闲事。” 话落,他的吻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林昭只能抬手去挡,却因无力而使得自身更加燥热,“沈辞...你可想清楚了...便是与你做了夫妻,我亦会与你不死不休。” 她充满怨恨的话语让沈辞的动作停滞了几分,但很快,他的动作变得更凶残,“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青梅竹马数十年,我们一定会恩爱的...” “啊!”大腿处的清凉感让林昭尖叫出声,她下意识去挡,可沈辞将衣裙扯得不堪,大片肌肤已然裸露在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昭忽感自己身上一轻,耳边传来了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与沈辞的痛呼,她循声望去,发现他正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沈家有此败类,真是愧对列祖列宗。”这声音冷冽如冰,却让林昭落下热泪,是沈羡之,她得救了。 接着,她的身子忽然升起,落入了一股带冷松气息的怀抱里,“撑住,带你去寻太医。” 林昭倚靠着坚硬的胸膛,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许安定,她抬眸,望见了沈羡之凌冽的下颌,眉头紧皱,眼底还覆上了一层寒霜。 明明样貌这般俊朗,却总爱冷着一张脸,若是能展开笑颜,应能入了很多世家小姐的心吧? 想着,她便抬手戳了戳沈羡之的嘴角,声音又软又哑,带着药效催出来的媚意,“侯爷...笑一个。” 沈羡之的脚步顿了顿,将脸轻轻撇过一旁,让林昭的手落了空,“林小姐,清醒些。” 可这并未让林昭死心,她颤抖着指尖攀上了沈羡之的脖子,微微抬头,在他的下颌落下一吻,胡乱地在他脖间蹭着,“好热....我好热。” 沈羡之的身躯猛得一僵,停下了脚步,望着怀中林昭潮红的小脸,喉结滚了滚,长臂一收,将她抱得更紧后便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要跑起来。 “林昭,醒醒,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却字字坚定,“我不会趁人之危,你要撑住。” 但林昭此刻全然失了理智,只不停地往沈羡之的怀里缩,一双小手亦是不安分地乱摸着,“热...救我...救救我...” 更糟糕地是,她因着热意将自己的领口扯地大开,本就被沈辞撕得破败不堪的衣裙,如今只能堪堪遮住敏感部位。 温软在怀,沈羡之亦是个正常男子,不由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只能扯过外袍,将林昭盖得严严实实,有力的臂膀禁锢着她的小动作。 为保林昭名誉,他让暗卫将太医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偏殿,经过一番曲折,就在他的耐力快要消耗完毕之时,终于让太医把上了林昭的脉。 “侯爷,这位小姐被下了烈性极强的媚药,幸而此前她服下了避毒丹,药效并未全然发作,只需服下汤药,静养便可。”太医垂着眸,恭敬回禀着。 沈羡之闻言,眸中的冷意更甚,“如何做,太医可知?” “臣定守口如瓶,不会传出半个字。”太医颤抖着声音回答,沈羡之的威名,恐怕整个大靖无人不知。 太医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交于沈羡之后,便悄然离去,只余他皱眉瞧着榻上扭动着的林昭。 片刻后,沈羡之认命上前,将林昭紧紧抱在怀中,感受到她身子的滚烫,他端着汤药的手险些不稳,“别动了,喝完药就好了。” 可哪怕沈羡之驰骋战场多年,敌国将领皆闻风丧胆,他此刻也无法将汤药灌入林昭口中,甚至还被她揩了不少油。 为防止媚药伤着林昭的身子,又想了想自己那作孽的侄儿,沈羡之深吸一口气,眼底浮出决绝,将汤药全数含进口中,对着林昭的小嘴便喂了进去。 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林昭似一个在大漠之中寻到水源的人一般,不仅将汤药喝下,还顺势吮了几分。 明明中药的是林昭,沈羡之却觉这药效此刻起在了他身上,他本该立即脱身,只因心头莫名的不舍,多停留了几分,沉浸在了苦涩之中的香甜。 忽然,怀中的人软了下去,沈羡之这才理智回笼,将林昭安放好,为她捏了捏被角,面上的神色显出懊悔又带着一丝欲气。 林昭饮下汤药后睡得安稳,但守在殿外的沈羡之便没那么好受了,他蹲坐在石阶上,往日的冷意褪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回京前,他从未设想过会与林昭有接触,只想着她与其他的世家小姐并无二样,自己便冷言冷语几句,自然能断了她要改嫁的心思。 谁料,他一向敬重的大哥变得不仁不义,往日里温润如玉的侄儿亦形同畜生,反而这位看似蛮横无理的女子,是他沈家辜负的人。 她不能嫁给沈辞,可她亦不能嫁于他。 沈羡之轻轻靠在殿门上,眸子黑得如一片深渊,按理,如此肌肤之亲,他该娶她,他该接旨,如圣上的愿,如她的愿。 但理智告诉他,他做不了一位好夫君,边疆需要他,家国需要他,不知何时,他便会被白布一盖,在家人的嚎哭下早逝。 他给不了她未来与安稳,他会为她寻一位好夫君。 ....... 与此同时,另一处僻静的假山下,断断续续传出男女欢好的喘息声,惊扰了树枝上的鸟儿。 仔细瞧,阴影处有着两道交织在一起的身影,那正是被沈羡之一脚踢翻的沈辞与久未出现的柳月如。 “表兄...我去求皇后娘娘为我们赐婚,可好?”柳月如挽着沈辞的脖子,脸色潮红,发出的声音娇魅无比。 沈辞此刻大汗淋漓,同样服下媚药的他亦失去了理智,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好,你说什么都好。” 话落,柳月如将沈辞抱得更紧,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与姑母的计,终是成了。 合欢花肚兜 偏殿内,林昭饮下汤药后恢复了许多,只是清醒之后,中药时所做的事便如潮水般袭来,使得她面色泛红,双手捂着脸,低声哀嚎着。 她无法接受自己竟对沈羡之这般主动献身,更可怕的是,他丝毫不为所动,从头至尾沉浸的只有她一人,哪怕是中药所为,那也是极羞耻的。 “醒了?可好些了?”沈羡之自殿外推门而入,面带关切,手里还拿着一件淡粉色衣裙。 “多谢侯爷,好多了。”林昭将薄被拉过胸口,眼睛四处瞟着,就是不敢瞧沈羡之。 沈羡之见状,上前几步,将衣裙放在林昭手边,面上有些窘迫,“换吧,大约是合身的。” 他之所以能知晓林昭的身寸,便是寻着方才抱着她往偏殿来时的记忆估算的,可费了他好一番气力,自是有些弄得无地自容。 林昭望了望那衣裙,便知晓沈羡之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直接将被子拉过头,遮住泛红的脸蛋,讪讪道:“谢侯爷,便劳烦侯爷出去等着吧。” 沈羡之瞧着被子下那鼓起来的一个小包,嘴角不可觉察地勾起一个弧度,柔声开口:“好,本侯出去。” 待他的脚步走远,传来一道殿门被关上的声音时,林昭才将脑袋从被中探出来,那涨红的面色也不知是憋得还是羞的。 片刻后,林昭整理好衣衫走出,那衣裙确是十分合身的,竟一寸也不曾多,将她的身材显得更加玲珑有致。 沈羡之的眼中亦闪过惊艳,那淡粉色将她衬得肤若凝脂,上头的海棠花栩栩如生,让他又忆起了她娇艳的模样。 “侯爷?”林昭见沈羡之怔愣,便在他眼前挥了挥小手,小声唤着。 谁料,他瞧见这双小手时,直接背过了身去,轻咳了几声,因这手是如何划过他的胸膛,挑拨他的喉结的,他记得比林昭清楚。 “走吧,宴席就要结束了。”沈羡之沉声开口,在前头带着路。 林昭瞧着他不冷不淡的模样,不禁在心中腹诽男人确是薄情,便是没有发生关系,有了如此多的肌肤之亲,他竟也一句不提婚约之事。 还没走出多远,前方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人可不少,沈羡之便迅速拉着林昭躲到草丛中,淡淡开口:“怕是算计你的人来了。” 林昭闻言,眼中浮现出冷意,整场宴会,她只饮下了皇后的酒,本以为服下避毒丹便可完全,谁知手段竟如此龌龊。 但下一刻,传入林昭耳里的并不是皇后那恶毒的声音,而是宋知月满载忧愁的话语,“阿昭也不知去哪了,倏然离席久久未归,皇后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可如何是好。” “知月!我在这!”林昭自草丛中起身,本以为只有宋知月前来,却不想她的身边竟站着谢衔。 宋知月朝着林昭快步走来,指着一旁的沈羡之,恨铁不成钢地道:姐妹慌里慌张的寻你那么久,你竟躲在这和男人约会?” 林昭连忙拿下宋知月的手,附在她耳边道:“我被皇后算计了,是侯爷救了我。” 话落,宋知月的眉头微蹙,欲问更多,却碍于场合,只能先压下担忧,轻握林昭的手。 “早早,你可还好?”谢衔上前几步,上上下下地将林昭打量一番后,才松了口气。 林昭瞧瞧谢衔,又望了望宋知月,疑惑道:“你们...何时相识的?” “我见你久久未归,便欲寻找,恰逢碰见了这位与你相识的公子,便拉着一起寻你了。”宋知月满脸无谓地解释。 林昭轻笑了一声,对着谢衔打趣道:“公子?王爷何时喜好自降身份了?” 谢衔面色一黑,淡淡道:“本王从未说过自己是哪家公子,倒是你这位好友有眼不识泰山。” “王...王爷?”宋知月一惊,躲在林昭身后,此刻亦顾不得拌嘴了,旁人她能硬气几分,皇亲国戚她哪敢,她爹真能打死她。 沈羡之瞧着几个小辈只顾着叙旧,不由得头大,冷声开口:“再不归席,她便有麻烦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踏脚便要走,宋知月还讷讷向沈羡之行个礼,惹来林昭白眼,“平日里不见你这般懂礼仪,宋小姐不是一向不畏强权的吗?” 宋知月与林昭一起快步走着,挠了挠头,讪讪笑道:“有道理时是不畏的,可现下他们才是道理啊。” 经过两人的一番紧赶慢赶之下,终是在散席之前回了席位,可林昭清晰地瞧见,在皇后发现她安然无恙地归来之前,面上竟无一丝诧异。 林昭不禁疑虑,难不成下药的不是皇后?亦或是说,她还有后手? 另一边,谢衔与沈羡之亦是走在回男子席的道路上,两人本无任何交集,应相一路寂静,谢衔却忽然开口:“侯爷此前驳了圣上面子也要离席,原是为了早早?” “不是。”沈羡之面色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他本就不喜这些宴会,想要出来透透气,至于谢衔说的驳面子,他压根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知晓孙子兵法。 谢衔面色一沉,有些不满,明明他才是王爷,怎么显得他这般卑微,这人多说两个字会死吗? 但很快,他又有些泄气,他能瞧得出来,林昭定然出了事,而救下她的便是沈羡之,若是他也早些离席,那说不定便是他救的了。 可事实是没有若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亦不敢似沈羡之这般,顶着圣上的不满的目光,坦然自若地离席。 正当两人离宴会处不远,途径一处假山之时,却被一物引得停下来脚步。 谢衔与沈羡之皆是眉头紧皱,但并未上前,只因那物是一女子的肚兜,上头还绣着合欢花,散发着阵阵幽香。 “皇家地界,还是王爷处理吧。”沈羡之一眼便知晓发生了何事,不愿平白惹上麻烦,抬脚便欲走。 “何人在此处胡作非为?还不快快出来。”谢衔死死盯着那座假山,本就略有怒意的他,此刻不会给不相干之人留任何情面了。 闻言,沈羡之亦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望向谢衔,本以为这王爷是稳重之人,懂得如何维护皇家颜面,却不想这般激进,他只得留下来瞧着。 只是谢衔发话已然许久,那假山背后亦无人走出,沈羡之便上前几步查看,这一看,便险些让身强体壮的他当场晕厥。 春宫图 只见两道几乎赤裸的身影交缠在一块,其中的男子便是他不久之前刚踹翻的侄儿,沈辞。 沈羡之迅速转过头去,身旁的手紧握成拳,额头暴起青筋,沈辞虽不是自小在他跟前长大,但幼时亦常常追在他身后,与他玩耍,不过三年,他竟不知沈辞已然成了这般模样。 “如何了?”谢衔见沈羡之的神色如此不好,便欲上前瞧瞧,还未走近,便被他抬手阻拦,“王爷且寻几个信得过的侍女来吧,带些衣裳。” 这是沈羡之极力压制怒火做出来的决定,那女子他并未细瞧,只觉有些面熟,为了沈家与皇宫的体面,寻些能守口如瓶的侍女便是最好的。 谢衔有些迟疑,不是,他才是王爷,怎么被沈羡之吩吩咐了?可他又寻不出错处,便只能吩咐随从去做。 待几位侍女来到,瞧见假山后的景色时,只是微微露出震惊,并未惊慌失措,想来是谢衔王府里自己培养的,比寻常的沉稳许多。 接着,一位身着宫女衣裙的女子便被抬了出来,谢衔定睛一看,下巴险些脱落,这不是皇后的那位侄女吗?怎么在此做出这般事? 可当那位男主公被抬出来时,他的眼底便有了然,原是与沈辞,那便十分正常了,两人此前是如何恶心林昭的,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侯爷,沈家倒是十分相亲相爱啊,连表兄妹的感情都是这般好。”谢衔挑眉望向沈羡之,语气戏谑。 此话一出,沈羡之眸子一震,终是忆起这女子是谁,原是他兄嫂那边的表小姐,他记着她还是皇后的侄女,怎得也能做出这般事?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间,疲惫之色不言而喻,向着谢衔拱手道:“劳烦王爷替沈家收紧风声,切勿传了出去。” 谢衔瞧着沈羡之的低姿态,方才的郁闷烟消云散,颔了颔首,轻快开口:“放心吧。” 沈羡之瞧着那如同死鱼般的两人,正欲开口,却被谢衔抢了先,“太医在路上了,信得过。” 闻言,他便安心上前瞧了瞧沈辞,只见他嘴中还在念叨着什么,就侧耳去听,“阿昭...阿昭...” “啪!”一声巨响自沈辞脸上传出,那是沈羡之打的,他再也忍不住怒火,他无法接受沈家的未来竟要肩负在这样一个品行低劣,三心二意的人身上。 疼痛并没有唤醒沈辞,只让他的脸颊高高肿起,但沈羡之仍是手下留情了,不若凭他多年习武的力道,此刻已然要见血了。 这时,太医匆匆赶到,正欲朝着谢衔行礼,却见他挥了挥手,嫌弃地道:“没见事态紧急吗?还行礼呢?” 太医转头瞧见昏死的两人连忙上前把脉,瞧完柳月如后便要瞧沈辞,见沈羡之在一旁,眼中有着诧异,“侯爷?您又在?” 沈羡之亦认出了这是方才未林昭诊治的太医,心下觉着他的信誉还真是不错,能被这般多的人信得过。 “给他瞧瞧。”他不欲多言,轮番碰见此事更不是他所愿,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不回京。 太医依言探查沈辞的脉搏,片刻后便道:“回王爷,侯爷,这男子服了媚药,却身子虚弱,纵欲过度才会晕厥,而这女子便是初经人事,有些受不住罢了。” 谢衔与沈羡之的脸色皆黑得能滴出水来,便是春宫图也不敢这般画,却叫他们二人瞧见了。 谢衔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朝着沈羡之道:“这二人皆与你沈家有关,欲如何便是你们自家事,可需要人手将他们送回?” 沈羡之轻轻点头,沉声道:“如此,便谢过王爷了。” 谢衔身旁的随从见状,便上前将沈辞与柳月如都架了起来,往一条僻静的小路去,正是通往宫门的捷径。 谢衔步至沈羡之身旁,欲将手放于他肩上,却发觉有些不够高,便踮了踮脚,云淡风轻地道:“侯爷不必忧心,小辈自有小辈福,咱们便回席吧。” 下一刻,沈羡之便吱声不吭地往前走去,谢衔失了支撑,一个踉跄,险些又要叫那太医回来,便对着他的背影挥拳,恨恨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本王便让内务府造双高些的靴子。” 而后,悻悻地跟上沈羡之的步伐,还有意无意地要抢先他几步。 直至散宴,林昭都再未受到皇后的刁难,似是把她这个人忘了一般,正经地开着端阳宴,倒让她心中的不安愈来愈重。 “小姐,小姐。”芸儿焦急地从偏殿赶来,拉着林昭的手到一旁,低声道:“出事了,王爷的侍女与我说,沈公子与那柳小姐竟在假山之下做那般事。” “哪般事?”林昭下意识疑惑,但在瞧见芸儿羞涩的神色后,便明白过来,只是并无忧色,反而眼里冒着光,“芸儿,这是喜事,如此,我便是不嫁也不会违背圣旨了。” 芸儿亦是反应过来,拉着林昭的手,欣喜地道:“还是小姐聪颖,奴婢方才只想着会让小姐伤心,未曾想小姐已然看开了。” 林昭轻轻拍了拍芸儿的头,面上尽是喜色,自觉两世以来,从未这般畅快过,什么沈家不沈家的,都一边去吧。 出宫的路上,她脚下生风,步伐轻快,就是随意飞过的蝴蝶,亦得打声招呼,瞧着心情确是极好的。 但当她步至宫门外,瞧见两位兄长时,她的笑意便僵住了,只因二人皆是沉着脸,莫名地让她的心头一紧。 “阿兄们这是发生何事了?”林昭讪讪开口,不断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心下疑虑,莫不是中药之事被发现了? “先上马车把。”林仁沉声开口,面色如临大敌,一向爱打趣的林义此刻亦皱着眉沉默。 待上了马车,林昭再也受不了这沉重的氛围,便欲将事情全盘托出,却被林仁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朝朝,你被山匪掳走之事是有人算计,背后乃是沈家。”林仁冷声开口,听得出他压抑的怒气。 林昭闻言,瞬间攥紧了衣袖,指尖都在颤抖,原来整个林家都在沈家的算计之内。 退婚 “阿兄,此话...当真?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林昭望着面色铁青的林仁,声音带着丝丝沙哑。 倒不是她觉着沈家做不出来,只是那伙山匪本就是敌国潜入的探子,若真是沈家,那么沈羡之在边关拼死守护,而他的家人却私通敌国?确让人匪夷所思。 林仁亦知林昭顾虑,便从胸口处拿出一封密信,上头的漆封隐隐约约是个“林”字,“掳走你的那伙山匪至今有一人未捉到,我便让林中云的弟兄们一直暗中盯着,今日收到密信,便是说出现在沈府附近。” 林昭拿过密信,缓缓展开,上头除了沈府二字外,还有一枚小小的印记,那是林中云特有的,他人难以仿制,消息不会错,“可沈家这么做,有何好处呢?” 沈羡之已然封侯,军功赫赫,沈家在京城早已锦衣玉食,何必私通敌国?加之将她清白毁去,害她林家覆灭,亦是让沈辞在朝中少了帮扶,遭受非议,沈家究竟意欲何为? 此时一直缄默的林义忽而重重一拳砸在坐垫上,面上带着极大的愤怒,“何必管这许多?沈家加害朝朝,针对林家,私通敌国,便足够他们满门抄斩!”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林义的肩膀,语气带着慰藉,“阿兄勿急,这番只是林中云得了消息,并无实证,若不查出背后意图,恐怕沈家还会有下一步。” “那便只能忍着?这口气你们咽得下?”林义怒气不减,反而愈发激动起来。 林仁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劝说,却听林昭轻笑了一声,招手示意他们靠近些,眼里闪着狡黠,“阿兄们且宽心,沈家不日便会有丑闻传出。” 在兄长们疑惑的目光下,她将沈辞与柳月如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马车内沉闷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他们倒是不怎么气了,但现下亦不说话了。 “咳。”林仁轻咳一声,打破了安静,“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帮着沈家将此喜事宣扬宣扬,届时,朝朝亦不必嫁去那龙潭虎穴了。” “那沈家老头平日里最喜将体面二字挂在嘴边,此番我倒要瞧瞧他沈家还有什么体面。”林义的眼底浮出兴奋与期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一时刻,沈府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沈辞边跑边喊着自己无辜,沈老爷提着木棒在后头追着,沈夫人哭着去挡,柳月如则是在默默抽泣,婢女小厮们皆是偷偷瞧着热闹。 忽而,沈老爷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木棒”砰“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便是他剧烈的咳嗽声,面色涨红,唇色却苍白。 ”老爷,老爷,你顺顺气,顺顺气。”沈夫人见状面色慌张起来,一下一下轻拍着沈老爷的背,眼神却示意沈辞快走。 “爹....”沈辞本是下意识去关切,却在瞧见沈夫人的眼色时,便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瞬,还是选择转身往府门外去。 可当他一只脚踏出府门时,便又退了回来,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沈羡之此刻沉着脸,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一步一步地将他逼了回来。 “叔...叔父...”沈辞方才被追着打时都未曾似现下这般恐慌,自小他便最怕他这位叔父,别说是声音颤抖了,腿肚子都已然抖得厉害。 幸而沈羡之并未理会他,快步走至沈老爷身旁,搀扶着他到正厅坐下,小厮奉上茶水让他饮下后,才缓过来些许。 “让那逆子进来。”沈老爷此时已然平静了许多,眼中除了怒意更多的是忧虑。 沈羡之提着沈辞的衣领,似抓着小鸡崽般将他带进了正厅,松手时还冷声开口:“跪下。” 沈辞颤颤巍巍地跪在厅中,沈夫人带着柳月如在后头瞧着,想要上前劝说,却又被沈羡之吓退。 “事已至此,便让月如为妾吧,悄悄抬进府里便是。”沈老爷坐于主位上,面上带着无奈。 沈辞还未开口,柳月如便哭着跪到了沈老爷面前,“姑父,我亦是家世清白的小姐,嫁于哪家不是正妻?若是让我为妾,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罢了。” 她垂眸落着泪,眼底却不尽是委屈,反而有着不甘,她知沈辞寻到皇后算计林昭时,便想到了这个法子,好不容易才央求到皇后同意,此刻要她做妾?绝无可能。 “胡闹!圣上早已赐婚阿辞与林昭,你不做妾,难不成让我沈家抗旨,满门抄斩不成?”沈老爷重重拍了拍扶手,因着怒意又咳嗽几声。 “我会向圣上请求收回圣旨。”一旁的沈羡之淡淡开口,却让众人皆惊掉下巴。 “不可!君无戏言,你此举,会害了整个沈家!”沈老爷面上浮现惊慌,瞧着并不全然是怕圣上降罪,而是带着一丝急切。 “我瞧着可以,那林昭是个悍妇,还扬言要改嫁阿羡,娶回来不知闹成什么样。”沈夫人嘟囔着,眼里皆是对林昭的嫌弃。 沈老爷还欲开口拒绝,却沈羡之抢先,“兄长,沈家算计林昭之事本就不体面,若林家将纳妾之事闹到圣上面前,沈家亦会遭难。” 闻言,沈老爷便动摇起来,沈辞会对林昭做出此等事,定是有着他的默许,他本是想将林昭牢牢绑过来,却不想半路杀出个柳月如,现下沈家确是骑虎难下。 正当众人各自怀揣心事之时,柳月如却瞧准时机向一旁的石柱撞去,“月如!”沈夫人尖叫出声,幸而发现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你这是做什么啊!真是个傻孩子。”沈夫人抱着柳月如,两人的哭声交杂在一起。 沈老爷瞧着,一阵头疼,权衡之后,终是松了口,“罢了罢了,便如阿羡所说,退婚吧。” 此话一出,柳月如方才还装满委屈的眼里瞬间冒出了光,她才不是真的要寻死,为得就是让沈老爷松口。 沈辞虽不甘,但他知自己闯下祸事,亦不敢与叔父辩驳,便只能接受这事实,整个人跪得脊背弯曲,颓丧地不得了。 而林府里,兄妹三人已然谋划好一切,各自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只等明日丑闻布满京城,瞧沈家的笑话了。 负荆请罪 翌日清晨,空中的雾气还未散尽,沈辞与柳月如的丑闻便已然传遍大街小巷,在人群之中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那沈公子在宫中就把持不住了,竟在假山下....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就是,这赐婚圣旨还热乎着呢,不是明晃晃打林家的脸吗?” “那柳家小姐也是,非得做这打散鸳鸯的棍子,也不是个好的。” “不知圣上如何决断,怕是要退婚的吧?” ...... 流言蜚语纷纷砸向沈府,甚至还有人扔着烂菜叶子与臭鸡蛋,沈府已然是大门紧闭,无人敢迈出半步。 沈老爷一早听到流言便气晕了过去,好不容易请来了郎中瞧着,此刻众人正围在他的榻前,皆是沉着脸。 “这可怎么办啊?阿羡,你不是说此事仅你与王爷知晓吗?”沈夫人面上带着焦急,眼底还有着对沈羡之的责怪。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兄嫂连这道理亦不懂吗?”沈羡之冷着脸,对着这位只知袒护儿子的兄嫂已然没了耐心。 沈辞此刻立在一旁,眼下有着重重的乌青,面色苍白,人虽还在,魂却不知飞到了哪里去了。 “表兄....”柳月如拉了拉沈辞的衣袖,求助般地望着他,现下,她真的慌了。 可沈辞并未怜惜她,反而猛得甩开她的手,指着她道:“都是你,没有你,这一切便不会发生,你怎的不真撞死?” 柳月如被甩得身形不稳,倒在地上,听着沈辞的恶言恶语,她的眼眶里霎时堆满了泪水,不可置信地道:“表兄,你怎可这般待我?” “行了,还嫌不够乱吗?”沈羡之冷眼瞧着这闹剧,不由地感到疲惫不堪。 此刻,晕倒的沈老爷咳了几声,悠悠转醒,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老爷....”沈夫人轻握沈老爷的手,眼角的泪水亦是落个不停。 可沈老爷却将目光投向了沈羡之,弱弱开口:“阿羡,你过来。” 沈羡之闻言上前,在沈老爷面前蹲下,仔细倾听他的话语,“为今之计,你须得将林昭娶回来,向外道阿辞与月如乃是情投意合,圣上一早便是为你二人赐婚,这般,沈府才不至于颜面尽失。” 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便是沈辞,“不可!我与阿昭青梅竹马数十年,她怎可成了我的婶母?这满京城该如何笑话我?” “你还觉着现下的笑话不够多吗?”沈老爷怒目圆瞪,胸口不断起伏着,恨不得立即起身给沈辞来一脚。 沈夫人与柳月如便是心下不赞同,亦不敢出声阻拦,毕竟这法子确是最好的。 而沈羡之则是敛眸思索着,他不愿用林昭一生的幸福来填补沈辞的过错,但望着兄长那几乎恳求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若林家小姐情愿,我会娶她。”沈羡之闭了闭眼,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但这般沉重的氛围到了林府便消散殆尽,今日休沐,林修远正与三个孩子推着牌九,只是林昭总悔牌,不免惹来骂声,“朝朝,为父是如何教你的?落子无悔。” 林昭闻言,只得无奈放下方才拿回的牌,嘟着嘴道:“知晓了,知晓了。” 而后,林仁便又赢了,笑着拱手道:“承让,承让。” 林义愤然起身,指着他面前堆成小山的银子,“还玩什么玩,你是没银子花了便来搜刮我们的吧?” “自己笨还赖别人。”林仁睨了一眼林义,将银子缓缓收入钱袋子之中。 林义还想抢,芸儿便笑着自院外走进来,“老爷,少爷小姐,可要听听外头的趣事?” 兄妹三人相视一眼,皆是憋着笑意,只林修远疑惑道:“有何趣事啊?说来听听。” 芸儿将外头传的流言一一道出,林昭抱着肚子大笑,朝着林义竖起大拇指,“阿兄,你的主意可真是损极了,竟让那街头最爱嚼舌根的王娘子得知此事。” 林义双手抱胸,颔了颔首,眼中有着得意,“那王娘子说起闲话来绘声绘色,沈府可有福了。” 林修远本有着怒气,想着这便是沈府负了自家女儿,但见兄妹三人这般了然,便知晓是他们所为,只得宠溺开口:“你们啊,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 林昭依偎在他的臂膀上,撒着娇道:“如此,女儿便可堂而皇之拒婚了,难不成爹不高兴吗?” 林修远轻抚林昭的发顶,正欲开口,却有小厮来报,踌躇着道:“老爷,沈侯爷前来拜访,这见还是不见?” 他知晓沈羡之此刻前来意欲何为,刚想说不见,林昭便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爹,见吧,他帮过我。” 林修远望着林昭,眼里有着诧异,但还是吩咐小厮,“便请去正厅吧。” “谢谢爹,爹最好了,若是侯爷晚些求沈府之事,还请爹客气些。”林昭笑得讨好,语气甜得发腻。 林修远微微皱眉,眸中疑惑更甚,“你何时与那镇北候有了牵扯?竟还这般想着他。” 林昭抿了抿唇,耍赖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爹便快去吧。” 林修远只得前去正厅,而林昭灵机一动,对着两位兄长道:“阿兄们可想瞧瞧侯爷会如何说?” 林仁与林义皆摇了摇头,异口同声道:“不感兴趣。” 林昭见此,嘴巴一撅,“那我自己去。” 最终,兄妹三人还是出现在了正厅,但却是在屏风后面。 不过,此刻无人纠结这一点,只因他们瞧见了那在边疆威风凛凛,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镇北候,现下竟背着荆条,跪在他们爹面前,俨然有负荆请罪之意。 林昭的心头不由涌上愧疚,从始至终,沈羡之是无辜的,他并未伤过她,还救了她,可她却频频利用,如今还害得他这般.... “林将军,子不教父之过,然兄长旧疾在身,我身为沈辞的叔父,便要担起这职责,前来负荆请罪,不求林家原宥,只求让林小姐好受些。”沈羡之朗声开口,声音回荡在正厅,扰乱了林昭的心。 愿的 林修远见沈羡之这般,略微平静的面色上藏着一丝惶恐,“沈侯爷还是先起来吧,这是沈辞的过错,没有让侯爷受罪的道理。” 说着,他还示意身旁的小厮去将沈羡之扶起来,只是沈羡之根本不为所动,眼底带着倔强与坚毅。 “说来惭愧,我此次前来并不完全为了表达歉意,更是想问问林小姐是否还愿嫁于我,若愿,我沈家定珍之,重之。”沈羡之朗声开口,眼角的余光撇向屏风角落处的一片青色裙角。 话落,他还朝林修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下,是真满厅寂静,就连屏风后的三人亦是摒住了呼吸。 男儿膝下有黄金,沈羡之步至镇北候,对大靖亦是有恩之人,此番下跪已然是让林修远诚惶诚恐,现下磕这响头,更是要让人折寿了。 这不,林修远惊得直接从主座上下来,连忙搀扶着沈羡之,长叹一声,无奈道:“侯爷乃是我大靖功臣,何必如此啊?这不是折煞老夫吗?” 沈羡之却仍旧未起,背上的荆条已然刺破他单薄的衣衫,渐渐渗出丝丝血迹来,可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拱着手道:“烦请将军问问,林小姐是否情愿。 屏风后的林昭不由心头一紧,轻咬嘴唇,攥紧了手中的巾帕,不停地绞着,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沈羡之都对她有恩,她当真要这般狠心待他吗? “这...老夫就这一个闺女,实在不舍,还请侯爷另寻佳人吧。“林修远紧皱眉头,饶是再不忍沈羡之如此,他亦不可能将自家女儿推出去。 闻言,沈羡之的眸色变得黯淡,但他并未即刻起身离开,而是静默了片刻,似是在等什么。 可除了众人交杂在一起的呼吸声外,他得不到任何回应,眼里最后一点光亦被暗色覆盖。 最终,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起身朝林修远深深一拜,“此番打搅林将军,还请将军见谅,我这便走了。” 他转身,背上的惨状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尖刺深深陷进皮肉,随着他的动作在里头搅着,鲜血似流水般潺潺落下,哪怕他身着玄色衣衫,此刻亦成了暗红色。 林修远见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伤虽不及战场上的万一,可若是为了沈家让这般捍卫家国的功臣受伤,他着实感到惋惜。 可当沈羡之带着落寞的背影,就要迈出正厅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夹杂着丝丝哽咽,“我愿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回头,瞧见林昭眼里含着泪,欲落不落,鼻尖红红的,小巧的五官皱在一起,那是对他的心疼。 他上前几步,立在林昭面前,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此刻她的眸中皆是他手中厚厚的茧子,“若林小姐未曾瞧见沈某这般,也愿嫁?” 沈羡之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与不安,他不希望再给这位被沈家一负再负的女子束上枷锁。 但很久,他都未再听见林昭的回答,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放下手,面色变得慌乱,“若是不愿,不必这般勉强。” 林昭吸了吸鼻子,抬眸望着沈羡之,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口:“愿的。” 并不是她不答,是她哭得无力回应,她知,沈羡之若强娶,失了兵权的林家毫无招架之力,可他却这般尊重她的意愿,他本该自私一些,似她这般利用.... 望着林昭眼底的坚定,沈羡之显然松了一口气,只是身旁的手紧了又松,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支支吾吾吐出三个字,“别哭了。” 但落在林昭的耳里,却又让她鼻尖一酸,上一回沈羡之这般与她说时,还是那个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的镇北候,哪似现下这般狼狈。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二人之间暧昧的气氛,林修远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林昭,沉声开口:“朝朝,过来。” 林昭闭了闭眼,泪意全无,面露慌张,转头望向自家爹爹,讪讪一笑,“爹,您说,我能听见。” 此时,又有两道身影自屏风后走出,皆是面带沉色,同时朝着林昭开口:“过来。” 见状,她只能缓缓挪着脚步,眼中尽是懊悔,方才一时情绪涌上心头,没沉住气,竟忘了爹和兄长还在,这下糟了。 待她步至林修远身旁,顿时像一只小鹌鹑般缩着,一旁还有两兄长虎视眈眈,可怜兮兮地瞧着沈羡之。 沈羡之欲开口为林昭分辨几句,林修远却严词厉色道:“侯爷,我这还有家事要处理,请你先回去吧。” 此话一出,沈羡之便有些踌躇,他是外人,的确不好插手,便试探地望向林昭,似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林昭轻轻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嘴巴微微蠕动着,瞧那嘴型,应是在说“无事”。 于是,沈羡之便再次恭敬一拜,“林将军,告辞。” 待他那惨不忍睹的背影离去后,林昭才怯怯地将目光放在林修远身上,“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您教我的呀。” 谁知,林修远此番并不接受她的耍无赖,抬起手掌,便要展示父爱,“我教你涌泉相报,不是以身相许!” 林昭定是不会站着挨打的,一边小跑着,时不时往两位兄长身后躲去,嘴中求饶道:“爹,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而林仁与林义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立在二人中间当着柱子,丝毫不插手,只瞧着这父女二人别摔着了便是。 ...... 沈羡之回到沈府后,背上的疼痛已然麻木,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下来,这般鲜红,却未入了沈老爷的眼,只急切地问道:“阿羡,事可成了?” 望着沈老爷眼中的焦急,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换来兄长的关切,“我早说不必如此,那林家失了兵权有何可惧?快些回房疗伤吧,莫让人笑话。” 沈羡之未语,面色不能说是冷,而是掺杂着失望,无奈与疲惫,默默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旁的沈夫人与柳月如得了确切消息,眼底皆是渐渐浮起阴翳来。 “姑母,林昭嫁进来便是侯夫人了,届时这当家权....”柳月如欲言又止,眼中闪着精光。 沈夫人则是轻笑一声,带着不屑,“嫁进来便是瓮中之鳖,瞧着吧,有她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