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岂不闻:天心如剑,民意如刀?》 卷一:青阳劫 1、以万民愿,铸人道骨 青阳县,残阳如血。 谢允言猛地睁开眼,喉头腥甜,胸口剧痛。他吐出一口瘀血,茫然地环顾周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古代公廨的地方,而脑子里回放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记忆——化验室爆炸的强光。 “我……没死?” 他低头看了眼,险些又晕过去——只见一柄断刀插在左肋下方,血已半凝,结成黑紫色的痂。这样都不死,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成了僵尸。但是细细体会,伤口阵痛之余,周围的皮肉却如活物般蠕动,体内仿佛有一股温润之力在修复这具残躯。 紧跟着头痛欲裂,大量陌生记忆如潮水倒灌入脑海—— 谢允言,字然诺,二十二岁中进士,初授弘文馆编修,因勘校国志“有功”,外放青阳县令。半年前到任,逢大旱,赤地数十里。他三次上书请求开仓,皆被州府驳回,斥其“沽名钓誉,妄动国储”。愤懑之下,他私自开仓放粮,救活数千饥民,却因此被上司记过,险些革职。 而跟随申斥文书一道来的,还有一股早就盯上青阳县的流寇——黑狼帮。原身率众拼死厮杀,虽然成功击退黑狼帮,却也重伤而亡。 “那么年轻的县令,前途无量啊靓仔,你说你学人家拼什么命啊。”谢允言摇头表示无法理解。他环顾四周,公廨大门半塌,匾额斜挂,“青阳公廨”四字裂了一道缝隙;院中尸横遍地,有衙役,也有百姓,血浸透了青砖,引来了成群苍蝇嗡嗡盘旋。 惨烈的一幕,让谢允言心神微颤——黑狼帮竟敢杀到公廨来,这个世道的王法是摆设吗?他搜寻了一下记忆,顿时有点明白过来:自己现下身处的世道,类似前世五代十国。青阳地处偏安一隅的楚国,与吴越相仿佛。在这样的乱世里,中原泱泱大国,尚且“你方唱罢我登场”,楚国边陲小县出现一伙不服王化的流寇再寻常不过了。 不过,与前世最大的区别,是这个世界竟有修仙宗门。各州府主官虽由朝廷指派,但真正掌权的却是仙门的外门大执事。凡人哪怕横行漠北草原的狼骑,在仙门炼气士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回忆至此,谢允言又想起来,原身曾去测过,结果是‘无仙骨’,自此绝了修仙念想。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沮丧,仙骨的有无、优劣,从出生就注定了。 “大人,您……您还活着?!” 这时,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允言回头,见门外一老衙役踉跄奔来,脸上血污混着泪痕,正是原身记忆中的老班头——陈伯,一个在公廨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滑头。老滑头能活下来不奇怪,但看他那样子,显然也经过了好一场厮杀,可见原身对他的印象有失偏颇。 陈伯扑通跪下,双手捧起谢允言的手臂,老泪纵横:“老天开眼啊!大人若去了,这满城百姓……可怎么活啊……” 谢允言心头一震。不是为自己的性命,是为这个印象中惯会偷奸耍滑的小老头的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依赖;是为了他不过区区小吏却对百姓的拳拳爱护之心。 “小老儿可怎么活啊!” 然而陈伯的后半句,却让谢允言翻了个白眼,原来这才是重点。 陈伯突然跳起来道:“对了县尊,大事不妙哇!”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你要不给我找个大夫先?”谢允言低头看着伤口,琢磨着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拔出断刀,对对方口中的“大事”毫无兴趣。 陈伯置若罔闻,拽着谢允言的胳膊就往外走,一面用极快的语速汇报:“黑狼帮放言两日后会卷土重来,青壮们要求开仓放粮饱腹一顿,不然绝不再管守城事宜。起初只有数十人,谁知响应云从,如今已聚了数百人,魏县丞与秦县尉正带着人与之对峙。魏县丞担心民变,特命小老儿回来搬救兵……” 臭老头,你没看我只剩一口气了吗……谢允言面皮抽搐着打断道:“一群刁民而已,有秦县尉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我身受重伤,你再这么粗鲁,恐怕坚持不到粮仓你就得送我去医馆了!” 陈伯这才放缓了动作,但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允言。 谢允言心中一凛,是了,原身堪称爱民如子的典范,怎会以“刁民”来称呼百姓!性情骤变很容易引起怀疑,这个世界有仙家神通,自己穿越而来的事,是万万不能泄露出去的,所以就算装,也要装出爱民如子的模样来。甚至说话、语境,也最好模仿原身的口吻、习惯。 想到这里,他连忙找补道:“罢了,还是快些走吧,秦县尉性子鲁直,本官担心冲突起来,百姓们要吃亏。” “遵命。”陈伯一改往日油滑,很是耿直听话,立刻加快速度。 这一快起来,伤口的阵痛频繁加强,谢允言简直苦不堪言,他于是暗暗决定,回头一定要找个由头打这臭老头一顿板子,不然这苦头就白吃了。 这时一阵凄风拂过,他忽有所感,目光首次落在街巷—— 断墙残瓦间,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在尸堆旁,眼神空洞;一位老妪抱着被拦腰斩断的孙儿,一遍遍拍打那冰冷的小脸,嘴里喃喃:“吃粥……婆婆给你熬粥……” 整个县城,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只余苟延残喘的微息。 谢允言呆望着这一切。 心忽然痛了一下。 原身残留的情感回响? 大概是吧。 谢允言低下头,步履更加匆忙。 来到粮仓,远远就看到两拨人对峙:一方是以魏县丞、秦县尉为首的公廨人马,大概十七八个扛着杀威棒的衙役与二十来个手执大刀身披轻甲的县兵;而另一方虽人数众多,却只有二十来个蓬头垢面的青壮,剩下的全是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 与其说百姓们在与官府对峙,倒不如说他们在乞求,乞求活下去的最低限度的救命粮。 还未到近前,几个老妪抱着饿昏过去的小孩冲出来,在谢允言面前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放肆!” 谢允言还没有说什么,班中一个五短身材、身穿蓝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怒喝着带人迎上来,“尔等腌臜之辈,也敢冲撞县尊!”一面挥手示意手下衙役把人拖走。 谢允言眉头一皱,脑海里浮现出关于中年男子的记忆:魏松,字立人,隔壁俞州人氏,在青阳县任了多年县丞,虽一直不得升迁,却与本地豪绅往来密切,加之公廨里大小胥吏对其唯命是从,称之为权势滔天也不过为。原身到青阳已有半载,政令却仍寸步难行,便是他在从中作梗。 谢允言压下心中厌恶,温声开口道:“立人兄,老人家想是饿极了,不必为难,放开他们吧。” 众人见他脸色惨白,左肋下还插着一柄断刀,何等之惨烈,吐字开声却还如此镇定,一时被震慑。那几个拖拽老妪的衙役不由得停下来,望向魏松。 魏松目光微闪,淡淡道:“没听县尊说放吗,抗命不遵,你等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衙役们慌忙松开老妪。魏松向谢允言微微作揖:“县尊无恙,卑职便放心了。素知县尊悯恤百姓,卑职本不欲为难,然‘强抢国储’是谋逆造反的头等大罪,实在不能不治。看在他们守城有功的份上,还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大半衙役、县兵齐声喊道:“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青壮们炸了开来,一张张糙脸胀得通红,其中一个咬牙哀声道:“黑狼帮攻城时,是县尊说一旦守下城来,便叫我等吃个饱饭!眼看县尊倒地不起,我等才聚在粮仓,只求薄米果腹,不曾有过造反之心啊!” 坏了……谢允言发现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记忆中,原身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今日若是食言而肥,往后自己这个县令也不用当了,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但是开仓放粮,魏松亲自带人守在这里,显然是不会给自己机会的。 靠,早知道不过来了,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天爷啊,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做啊……谢允言欲哭无泪,很想逃跑。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救救我们吧!” 这时,越来越多的饥民涌过来,其中还有被黑狼帮驱赶而来的流民,人数早已不是数百,黑压压的数千人齐齐跪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地哀求着。 “青天大老爷……您若是不肯开仓放粮,便出具个公文,允我等易子……” 有人声泪俱下,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跟着仿佛会传染般,哭声一片。 谢允言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些或懵懂或哭闹的孩童,心神如被飓风搅动,满脑子都是历史课本上易子而食的插图:难道那种惨剧,要在自己眼前发生? “立人兄,还请通融则个。”他慌忙望向魏松,眼看后者面色仍如铁一般硬,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哀求,“无须真叫他们吃饱,只消拿出百石来,设个粥棚,每人一碗热粥便足以活命。你我为官者,总不能真看着老百姓饿死吧?” 上官如此低声下气,魏松却还是冷酷一笑,用硬梆梆的语气复述:“请县尊下令,处决几个领头以儆效尤!” “你……” 霎时间,谢允言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爆发开来,几欲撕开自己的胸腔。这一刻,他想到了一路走过来的街景,想到那个被腰斩的孩童,想到孩童的祖母那行尸走肉般的一遍遍乞求,想到老班头陈伯那滑稽之余暗藏绝望的依赖,想到原身拼死抵抗黑狼帮……大家只不过是想活下来,怎么会这般艰难? 他的面上渐渐看不出喜怒,闭了闭眼睛,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开仓!放粮!” 声若洪钟,震天动地。 数千饥民纷纷抬头,眼中闪动希冀的光芒。 魏松照旧冷笑不语。陈伯面露惊疑之色,剩下的县兵、衙役皱眉者有之,嘲弄者有之,观望者有之,远处抱剑而立、满脸冷峻的秦县尉,眸中悄然闪过一丝欣赏。 谢允言厉声喝道:“魏松,本官让你开仓放粮,你敢抗命,是以为某不敢斩你,还是以为某的刀不利?” “简直可笑!魏某乃王授命官,纵是州府也要讲究个罪证确凿,何况魏某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魏松大笑着负起手来,踱步来到谢允言面前,带着教训的口吻漫声道,“我的县尊大人,你实在太年轻了。人说做官,做的是人情世故,你在他们面前直呼魏某之名,仅这一点,魏某便不可能让你如愿。再者说了,你开仓放粮,百姓活了,官声也赚了,却拿不出对等筹码,要公廨上下近百同僚为你担责,凭的什么?凭你面皮白一些?还是容貌俊一些?”说到后边,已满带戏谑之意。 周围衙役、县兵纷纷笑出声来,有人起哄道:“在青阳,要说俊俏,县尊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的。” 另一人道:“何止青阳,照我看呐,便连州城青花楼的花魁娘子,比县尊也还要差一些的。” 此话一出,顿时满场哄笑,空气里传播着快活的气氛。一时间,天地似乎泾渭分明,笑与哭分成两个不同的界域,彼此隔断而绝不相互渗透。 “诸君岂不闻:天心如剑,民意如刀?岂不闻: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谢允言微低着头喃喃开口,右手徐徐摸向肋下断刀,骤然一拔,体内那股温润之力猛然奔涌至右臂,断刀犹如寒光出鞘,带起一蓬血花的同时,化作一道银龙悍然截断空气。 但听得“喀嚓”一声闷响,魏松的笑容永远地僵在脸上,跟着脑袋冲天飞起,血浆如涌泉般从无头尸身断口处喷溅而出,将周围几个衙役浇了个满头满脑。 笑声、哭声戛然而止,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衙役被鲜血一炙,满脸见了鬼般跌坐在地,便连呼吸都给忘了。 我……杀人了? 谢允言浑身一颤,呆呆地看着倒下去的无头尸体,握住断刀的手一阵阵冰凉,胃部止不住地翻江倒海。左肋下伤口汩汩冒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的磋磨下不断下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看了眼百姓,他强撑着一口气来到粮仓前,奋力劈断铜锁,然后对身后面露吃惊之色的秦县尉道:“待本官转醒,青阳县内若还有饿肚子的人,定拿你是问!” 秦县尉想了想,微微躬身抱拳:“喏。” “多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百姓们跪拜磕头,痛哭流涕。 谢允言面色一惨,吐出一口血箭,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的识海内一个巴掌大的青铜殿宇如同心脏般鼓动了一下,跟着仿佛有数万人齐声诵念着什么。 而随着百姓们的跪拜磕头,一粒一粒的白色光点从他们身上透出来,直入谢允言识海,被青铜殿宇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谢允言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游荡。某一刻,循着渺渺冥冥的指引,来到一个混沌世界。此方天地除了虚寂,便只有一尊巴掌大的事物,凑近了一看,是个四四方方的青铜殿宇。 “好家伙,原来是你!” 谢允言大怒,这个青铜殿宇,就是一切的源头。事情的起因,来自一个多年不联系的考古系学妹,说是挖出个遗迹,大体已勘验完毕,却有个小物件始终弄不清楚来历,请他帮忙检测年份。自己也是色迷心窍,爽快答应下来。谁知刚要提取,这玩意就像受辱的小媳妇那样,玉石俱焚地爆出强光,把他炸到了异世界来。 突然,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由青铜殿宇传来。他的意识被吸入其中,却见内中别有乾坤,两排撑天的黑曜石巨柱托举着威严而广旷的穹顶,上面镌刻着玄妙而繁复的花纹,透出深沉的庄重感。一座座巨大的青铜石像手持笏板分列大殿两侧。他们伟岸的身躯顶天立地,强烈的存在感仿佛直达宇宙尽头,然而那栩栩如生的目光,却带着莫名的敬畏望向同一处——最前方铺着数百级黑曜石台阶的高台上、背靠着金龙雕壁的青铜王座。 谢允言飘过去,就见王座上有个人影,他运足目力凝视,心中顿时一震,那人影居然是自己。恍惚间,自己已来到王座上,低头一看,自己的魂影淡至不可见,像是随便一阵风都能吹灭。但却有一行淡金色铭文围绕在旁缓缓旋转。 殿内仿佛有数不清的声音唱诵着铭文的内容:以万民愿,铸人道骨;代天行化,可登圣途。 卷一:青阳劫 2、仙骨九品,天下行走 谢允言心头一震,一些陌生的信息流入脑海。原来青铜殿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因为上一任主人发生了某些变故而流落异界,被封印在某个遗迹之中。后来遗迹打开,它得到解放,意外带着他的魂魄穿越回来,而误打误撞之下,他又开启了青铜殿的传承,成为了继任者。 按照青铜殿反馈的信息,它可以化民望为己用。不但能用于施展青铜殿的某些能力,又可转化成灵气,辅佐他修仙问道。 他心里一动,凝视空气,果见一粒一粒的白色光点向自己的魂体汇聚而来。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声“青天大老爷”。看来应该就像铭文所书,正在转化民望帮他锻造人道圣骨。 想修仙问道,要有仙骨。 原身对炼气士颇为向往,在测定‘无仙骨’前搜遍都城书肆,看了许多与修炼相关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名为《游仙录》的游记,是一个名叫孤野老叟的散人炼气士所著,里头详细讲述了修仙问道的入门条件以及各种路径。 首先就是仙骨。 仙骨的有无、优劣,从出生就注定,芸芸众生万里挑一,拢共分为九个品级。 每个品级,又有各自的入道门径。 举个例子,如果某人是九品仙骨,那么此人便只能深入红尘,成为一名贩夫走卒,在身心体历磋磨中,以所营之行当铸就道基,多是重复的水磨功夫。如果不做,就无法引灵气入体,再高明的传承法门都是摆设。 八品为商贾渔樵猎屠;七品为手工艺从业者;六品为武人兵子;五品为医师药师;四品为官将。 四品以上,游记里语焉不详,人道圣骨更是只字未提,也不知道这玩意能否帮他叩开修行门径。 而仙骨之外,另有七大修行,却被孤野老叟嗤之以鼻,似乎根本不屑在游记里提及。所以,具体有些什么不得而知。 谢允言怔怔想着,按照青铜殿反馈,民望可以直接化为灵力,但是自己没有仙骨,能把这些灵力留住吗?按照那游记的说法,没有仙骨的人,哪怕被渡入已炼化的灵力,也会慢慢消散。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沉下心来仔细观察,发现果然有部分民望被转化为一种温润之力,驻留在小腹下三寸,大概率就是灵力。 但体内一开始就有的,又是谁渡给他的?其用意又是什么?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想了。 谢允言摇了摇头,继续搜寻记忆。仙骨之后,自然便是修行境界,游记里只记载了两个领域,分别是筑基领域、先天领域。 筑基领域又细分为旋元、通窍、画骨。 旋元境又分为初、中、后三个阶段。按照游记的说法,旋元初期的标志,是炼气士按照特定的呼吸法门,接纳天地灵气入体,直至灵气在下丹田处凝成指甲盖大小的灵力气旋。到了这个境界,灵气开始滋养肉身,普通的病气、寒邪再难入体,算是告别凡胎的第一步。 如果我体内的灵力能形成气旋,不就说明圣骨也能修炼? 谢允言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与此同时,街道上。 “县尊下令开仓,每家按人头速速到城北领粮,过时不候!” “县尊下令开仓,每家按人头速速到城北领粮,过时不候!” 一个衙役骑马横穿大街,掀起十丈尘灰。闻者无不欢欣鼓舞,带上阖家老小冲向城北。 在这人潮中,老班头陈伯却往反方向的城南快步赶路,一径来到一个名为“太素堂”的医馆前,却见医馆内外皆躺满了伤员,有百姓也有衙役、县兵,伤势多是缺胳膊断腿,一片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里,医馆杂役们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他小心穿行,来到后院高声喊道:“医仙宋青蕖可在,快快救命!” “喊什么!喊什么!没看我们忙得脚不沾地嘛!” 却见廊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到是老班头,便瞪着他道,“原来是你这个爱贪便宜的臭老头,小伤小痛且自己挨着吧!哼,别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卖老,我家小姐可不是你们公廨的走狗。” “依依,不可对陈老班头无礼。” 西边厢房打开,走出一个青衣覆体、薄纱遮面的女子。 老陈头没工夫跟小女孩计较,对着那女子焦急道:“宋医仙,我家县尊性命垂危,快快随我来!”说着前面开路。 “依依,拿我药箱跟上来。” 宋青蕖二话不说跟上去。名为依依的小女孩连忙将热水递给杂役,匆匆取了药箱跟在二人身后。 进了公廨,来到后衙小院,宋青蕖看到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抱剑站在门口,美眸闪过一丝异色:“秦县尉,县尊如何?” 秦县尉淡淡道:“你自己看。” 宋青蕖推门而入,见谢允言赤着上身躺在榻上,左肋下用显而易见的粗疏手艺包扎着,鲜血不断浸出,染红了纱布与软榻。她撕开纱布一看,薄怒道:“这分明是受利器所伤,谁给拔的,简直胡闹!” “是他自己。”秦县尉随后走进来,冷峻的面容上罕见地挂着一丝笑意。 宋青蕖一怔,来不及详询,从依依手中接来药箱快速打开,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黄色药丸喂给谢允言,然后把起脉来。神奇的是,自三粒药丸服下,伤口便不再流血。 片刻后,宋青蕖嘱咐道:“依依,你与陈老班头去烧些热水来。” 两人依言而去。 宋青蕖拿出棉纱清理谢允言的伤口,又拿出特制针线,其美眸蕴住灵光,那伤口竟在无形的力量下撑开,顿了顿,双手蓦地快成幻影,针线穿插交织成一个玄而又玄的图案。 旁边秦昭然炯炯凝视,观摩此类妙至毫巅的技艺,是极难得的机会,因为有可能触类旁通,或是为自己所修行的“大道”查缺补漏。 数十息内,那伤口内壁被层层缝补,哪怕是极细微的创口也不例外。很快,宋青蕖眸中灵光散去,随之收针,伤口外壁赫然严丝合缝。她跟着取出药粉倒在伤处,再用干净的纱布缠好。 这就是她自创的念针术,果然是天下绝顶的技艺……秦县尉目光微微闪烁,似有所收获。 宋青蕖轻轻舒了一口气,捏了个诀,但见空气中有淡淡灵光显现,其双手血污自然而然消失不见。随后拿出巾帕擦拭额上细密汗珠,望向秦县尉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公廨的事,与你何干。”秦县尉淡淡说。 宋青蕖轻轻笑了一下,道:“他前几日强开粮仓,便已截断自己的命数,今日却又有什么壮举,印堂死气竟如此浓烈,若非你在此,怕是早就应劫了。” 秦县尉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看来念针术不是白给自己看的:“他斩了魏松,断了粮仓的锁。说什么‘天心如剑,民意如刀’,莫名其妙。” “竟有此事?” 宋青蕖已很久没为什么事情吃惊了,“可据我所知,县中粮库本就空虚,那些该是春耕用的粮种吧。来的路上我听说了,你让每户按人头领粮,他醒来怕不是要跟你拼命。” 秦县尉面色冷峻不改,眼睛里却似乎闪过幸灾乐祸的笑意:“他说他醒来后,城中不许有人饿着肚子,我奉命行事怎么了?” 宋青蕖似笑非笑道:“你这等样人物,竟对小小县官如此上心,我记得魏松是赵家妹夫,你是怕赵家派来刺客,才守在这?” 秦县尉冷然道:“他若死了,城中诸多事宜谁来操办,我可没有这份闲心。” 宋青蕖意味莫名道:“天下行走,你秦昭然名列前三,剑道也是一等一的爽利,就是口是心非这一点,叫人好生瞧不上。” 秦县尉冷笑不语。 宋青蕖蹙起新月眉,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她接着道:“谢允言体内有一股灵力护着性命,难道不是你?” “与我何干。”秦县尉微哂。 宋青蕖释然,像秦昭然这种人,既然说了没有,那就一定没有。她好奇说道:“莫非他是仙门内定的上三品的修道种子,暗中有人护道?待我瞧瞧,他是三品龙凤四相,还是二品星宿……”说着捏了个诀,指尖灵韵轻旋。 秦县尉淡淡道:“我探过了,他没有仙骨。” 宋青蕖微愕,收了诀,惋惜道:“这等心性,若有‘观劫者’稍动恻隐,自然别有造化;然青城山摸骨术独步天下,既你这样说,是他福缘浅薄了。” “让人用热水给他擦拭,保持干爽,不日就可痊愈。医馆繁忙,我便先告辞了。”说毕出门叫了依依回转医馆。 卷一:青阳劫 3、百姓还粮,民望不降反增 谢允言虽然没醒,但外间发生的事情,却隐隐约约感知了一部分。 所谓的“天下行走”,游记里也有记载,便是各大仙门每十年一届派出在人间的代言人。以他们在人间的历练、成就,有个内部的排行榜。排行榜本身没有意义,但各大仙门在人间的影响力,却是以排行榜为准的。所以,历届的天下行走,彼此间的明争暗斗非常激烈。 没想到小小青阳县,居然就来了两个。 谢允言暗暗皱眉,这个小地方莫非有什么玄机么?还有宋青蕖口中的“观劫者”又是什么意思?搜遍记忆,游记里并无记载。 她还说我印堂死气浓烈……这么说来,我的处境不妙啊。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青铜巨人。按照青铜殿的反馈,这些青铜巨人全都是曾经名动天下的霸主、巨擘,却都臣服在上一任主人之下。作为继任者,他需要得到认可,才能以民望驱动他们。 “咳咳,各位大……佬,有没有想跟小子我出去玩玩的?外面的世界好精彩,保证大家乐不思蜀。” 在青铜殿内,反正自己的根底无所遁形,口语上也就比较随性。他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大殿里,但是空气中却一片沉默。 不知是否错觉,他甚至发现,这些青铜巨人的目光,从敬畏变为了木然,好似在看着一尊木头,或者是雕像,反正不是什么值得侧目的东西。 “你们这样让我很尴尬啊。”谢允言又说了一句。 结果,青铜巨人们直接不装了,居然把头给扭了开来。 谢允言气得差点跳起来:“是你们自己选的我,又看不起我,几个意思啊?” “天心如剑,民意如刀,郎君之所悟,亦为我等之所向。我等并无看轻郎君之意,只是郎君境界尚还低微,我等若是现世,容易引来大敌,届时郎君只怕死得更快些。” 终于,谢允言右手边第三排的青铜巨人缓缓开口,那声音却是温润如玉,“然,依郎君之处境,我等确不好坐视。下臣俞昭券有个分身小术,愿为前驱,只需郎君付出半斛民望。” 半斛民望,就是给百姓放粮半斛所得的民望,大概就是六十斤的稻谷。当然,要雪中送炭急民所需,锦上添花是不作数的。 谢允言大喜:“俞先生尽管领去!”顿时有一部分民望向那个青铜巨人涌去。 “郎君,到了外边,你我互不相识。” 俞昭券说罢,他那青铜双目顿时一片黯淡,仿佛魂魄离开了这具躯体。 …… 不知过去多久,谢允言睁开眼睛,并没有意想中的失血过多的干渴与眩晕,精神状况也很良好。不过,胃部残留着“翻江倒海”的余悸,第一次杀人的恐怖也依然残留在脑海里,与在识念中又是另一番体验。 他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忆回前事,一颗心慢慢沉到了谷底:“杀官加上擅动春耕粮种,这回是彻底完啦!就算事出有因,但杀人却是事实,我又没有强大的后台,州府治罪下来,革职查办只是轻的,怕还免不了牢狱之灾,若姓魏的家人再去闹上一番,绞刑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抱住脑袋在榻上蜷成虾米状,“谢允言啊谢允言,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冲动啊!啊啊啊啊啊……” 但其实他心里明白,当时那个情境下,不杀不足以镇宵小,魏松哪怕只是受伤,公廨的人也绝不会听命,只有把他们镇住,让他们失去主心骨,让他们恐惧,接下来的事情才能顺理成章。 幸好自己还有青铜殿! 看着空气中越来越多的民望光点,谢允言稍感安慰。小腹处的灵力似乎越来越多了,已经超过一开始就在的那一股。那股灵力斩杀魏松之后便所剩无几,已经融入下丹田与自己的灵力混为一体。 对了,还有俞先生,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摸了摸左肋下伤口,微痛,更多的是麻痒。他暗暗体察,身体竟说不出的轻快,气力好像也增强了不少。不由暗暗惊叹,好高明的医术,现代外科手术也达不到这个境界吧? 谢允言心下稍定,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挽回,起码还有一副健康的体魄,逃起来也更容易些。他继续体察,发现除了身体的变化以外,五感也变得十分敏锐,细细凝神,居然能感应到外面的动静。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看来自己睡了一整夜。门外两个带刀县兵正在窃窃私语,说的无非是他杀官、放粮的事情,揣测州府对此的态度,说什么咱们的县尊大老爷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谢允言默默记住两人的长相,识念继续向更远处扩展,却发现院中还有个小女孩,看着十一二岁的光景,编着麻花辫,容貌精致肌肤白皙,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小女孩坐在一张很高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个小托盘,里边是精致的点心。她吃东西的动作轻柔缓慢,小脚丫偶尔轻轻晃动一下,显得是那么的清闲、优雅,与整个青阳县的凄凉、悲苦格格不入。 谢允言细细一回忆便想起来她是谁了,这是原身在赴任路上捡到的落单流民,本来是想留在身边做个丫鬟使唤的,结果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出身,倒反天罡封他为什么侍从官,还自称什么公主,楚国虽有玉册金印,自成朝廷,但却没有什么公主,原身猜测这是中原某个下台政权的家中孤女,逃难到了楚国,不忍丢弃她,又使唤不了她,便只得听之任之。 测验完毕,这识念大概能放出十米,所到之处,大抵如同肉眼所见,但肉眼看不到的细微处,识念也看不到。 “来人!” 谢允言披衣下床,外间县兵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而入,他直接下令道:“让秦县尉、陈班头速来见我。” 很快,两人先后到场。 “我交代的事情怎么样了?” “县中每户按人头领粮,流民则设粥棚,早晚两餐不辍。” 谢允言正漱口,闻言一口水全喷出来,把老班头喷了个口水淋头,他没管后者一脸嫌弃地用袖子擦拭,越过去,抓住秦县尉的胸襟怒道:“你不知道那是春耕的粮种吗,谁让你这么干的?”虽然震惊是做个样子,但质问却是认真的。 “你。” 秦县尉言简意赅,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谢允言却从对方眼中看出幸灾乐祸的意味,咬着牙道:“我是让你设粥棚,每人一碗粥,三天内饿不死即可……” “县尊就说,还有没有人饿肚子吧。”秦县尉一句话直接堵上来。 谢允言瞪着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醒来他就发现,民望之力竟有扩大的趋势,应该就是春耕粮种的作用。 等等! 青阳干旱大半年,食用水都快枯竭了,还管得了春耕?发给百姓赚取民望,反倒是歪打正着,起码自身强大了,去留从容不是? 想到这里,谢允言松开秦县尉,看着眼前这张冷峻而棱角分明的脸,一些记忆浮上脑海:秦昭然,字朗朗,半年前与他前后来到青阳赴任,为人有些孤僻,上下值皆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交谈公务以外的事情。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居然是大仙门外派的天下行走。 这家伙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是想看自己笑话。但却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守在门外,防备着赵家的刺客,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大仙门的传人都这样古怪吗? “朗朗兄这差使办得甚好。” 谢允言克制地表达了一句,表示揭过此篇。接着问,“冯主簿何在?” 陈伯应道:“逃啦。黑狼帮攻进来时,他带着几个怕死的孬种逃出城去了,想是担心县尊治罪,到现在都不见影踪。” 谢允言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院外突然有人狂喊: “不好了!不好了!百姓把公廨围起来了!” 三人对视,气氛凝重起来。 “出去看看。”谢允言当先推门而出,步履匆匆,路过中庭瞥了眼小女孩,后者用稚嫩的嗓音轻声说道,“谢然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作为我的侍从官,每逢大事须有静气。” 谢允言送了她一个白眼,加快步伐来到公廨大门,跨过门槛,就见街道的砂石路面围了上千人,十几个县兵拦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毕竟一旦真的发生民变,仅凭他们根本不可能挡下。 看到谢允言出来,有人高呼一声“县尊来了”,上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参见县尊大老爷。” 谢允言一愣,排开县兵,上去扶人:“你们这是作甚,快快起来!” “我等来谢县尊活命之恩。” 上千人齐声开口,那声浪排山倒海,才刚扶正的匾额又悄悄歪了一线。其中一个六旬长者双手捧着一袋东西,递给谢允言。 秦昭然远远看了一眼,却是一怔,那袋子里是未脱壳的稻谷,不就是他昨日发放下去的粮种吗? 谢允言也看出来了。什么意思,给多了这是? 卷一:青阳劫 4、人间最高处,超品人道圣骨 老者开口了:“感念县尊不易,我等亦心知所领之粮为春耕粮种,不说误了节气,县尊为我等担此干系,前途尽毁,老夫夙夜辗转不能寐,故忝作说客,遍邀诸坊良善,缴还六成粮种……” 谢允言听明白了,这位老丈觉得亏欠他,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挨家挨户说道,让大家把领的粮种拿出六成还给官府,好减轻他这个县令大老爷的罪责。而竟没有一户藏私,城中不过七百来户,来的却有上千人。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一张张淳朴而真诚的脸孔,谢允言心中激荡着涟漪。 “敢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小姓俞,双名昭券。” 俞先生……谢允言心里一动,克制着自己没喊出来,嘴上道:“俞先生可有意出仕?” 俞昭券微笑着道:“县尊是想让老夫代主簿还是代县丞?”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谢允言笑着道:“正是用人之际,本官想请俞先生二职兼任。” 俞昭券却道:“老夫上了年纪,实在无能为力。塾中还有事务,先且告退。” 谢允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给予的信任太多了,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连忙道:“暂代主簿可好?顺便代我写个申状。” 所谓的申状,就是县里呈向州府的正式文书。他要把青阳县近两日发生的事情做个汇总报上去,先别管州府会怎样反应,要是隐瞒不报,就真是提头造反了。但他虽有原身的记忆,却没有原身的文笔,写这个东西可不简单,须得找个代笔。 俞昭券想了想,这才应下。 谢允言请了百姓们起来,然后让公廨的人一户户登记,所有还了粮种的人家,皆可免除部分徭役。 待百姓们散去,他对陈伯道:“去,把三班班头、六房吏员、狱典、库典等,所有在职人员全部唤来。” 不多时,三班班头、各房吏员齐至公堂,总的有数十人。 谢允言首先介绍了俞昭券,然后才缓缓道:“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三件事要吩咐。其一,春耕在即,不管怎样,先把粮种发往各乡、里,缺额我来想办法,先保证临湖乡、太平乡两地的粮种供应。俞代主簿,这事由你牵头督办。” 青阳县除了县城外,还有四个乡,每乡又下辖十来个里,总人口在两万五左右。其中临湖乡、太平乡未受旱灾波及,能正常耕种。 俞昭券躬身应道:“谨遵钧命。” 谢允言又道:“其二,将流民编入我青阳籍册,以户为单位,迁往各乡里。各房好生配合,人手不够,让三班班头想办法,不要让本官听到有人推诿责任。另外还要注意,与各乡耆老、亭长、保正好生交涉,莫要跋扈生事。” “喏。”吏员们应下。 谢允言再道:“其三,也是今日所议最要紧的,就是黑狼帮的威胁。陈班头。” 陈伯站出来躬身应道:“属下在。” 谢允言道:“你把皂班所有轮值的人手都召集起来,配合工房务必在日落之前修好城墙。” 陈伯大声囔囔起来:“县尊太为难人了,不说轮值的弟兄们家中都有老小要照顾,东城墙被贼寇撞出那么大一缺口,日落之前怎么可能修好?” 谢允言瞪着他道:“大家都没说话,就你事多,我告诉你,办不好小心挨板子。不过,你告诉弟兄们,打掉黑狼帮缴获的财货,大家都有分润。另外,所有参与修城墙的弟兄,免除两个月徭役。” “这……好吧。”老班头这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秦县尉。” “卑职在。” “你安排几个腿脚利索的,出城去查黑狼帮的落脚点,查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来报我。另外,把流民中的青壮也编入预备营,你亲自操练,教他们如何杀敌。” 秦昭然有些意外,没想到谢允言还会用他。他微微躬身抱拳:“喏。” 众人见谢允言杀官之后仍然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下达政令,从前魏松在时的胆气全没有了,不管州府怎么处置这位大老爷,现下他们是半点不敢抗命的。于是整个公廨都忙碌起来。 俞昭券很快代入角色,在离开公廨之前就把“申状”给写好了。 谢允言看了看内容,不愧是站位排在第三的大佬,这笔头确实优秀。先说旱灾、黑狼帮的威胁,希望州府长官援助,然后着重陈情不开粮仓引发民变的利害,又申明魏松权倾青阳、跋扈无状,解释自己一怒之下的冲动是事出有因,并且将百姓自发送还粮种一事与“斩贪官”形成因果,然后拍一通州府长官的彩虹屁,末了是“谨具申闻,伏听处分”。 让快班加急送出申状,谢允言回到房中呆坐。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能做的都急不来,还要看州府是什么态度,如果是革职查办,审问下来最少也是牢狱之灾,是去是留,自己也要尽早作出决断。 其实,继承那无名青铜殿后,留在青阳对他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多用善政、良政,多搞民生,让老百姓安居乐业,便会有无穷无尽的民望反哺,就算修行不了,青铜殿内那么多大佬,随便请几个做保镖,在这乱世里也有所依仗。 方才百姓送还粮种,民望居然不降反升。他推测应该是俞昭券的功劳。昨夜老先生挨家挨户敲开做说客,肯定分析了利害,让大家知道自己牺牲的是前程,甚至很有可能是性命,如此百姓们才深切体会到这份恩情的重量。神奇的是,他改变了百姓的认知,青阳县凭空多出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夫子。 忽然,他若有所感,几步来到床榻上盘膝。识念下沉,倏地钻入青铜殿。 再睁眼,已来到王座之上。 细细一感应,果然,在突然剧增的民望加持下,下丹田处的灵力暴涨,握了握拳,感觉身体的骨节“噼啪”作响,气力竟又涨了一大截。昨日杀魏松那一刀,凭的是那股不知来处的灵力,现在他感觉随手挥个十来刀不成问题。 “灵力已不少,且没有消逝,这圣骨莫非真的有仙骨的作用?” 他正喃喃自语,却听到一个粗犷的嗓音不屑说道: “仙骨算什么,便是一品天神,修至人间最高处,也不过才九九八十一座洞天福地,人道圣骨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俱全,可演化三百六十五座洞天福地……” 谢允言循着声音望去,却是左手边第二位的青铜巨人,但他忽然闭上了嘴,后边的内容却是没再吐露。 然而前面的内容,也足够谢允言震惊了。按照《游仙记》记载,仙骨的品级不同,窍穴数目也不同,日后成就也是大有差异。九品只有九个,八品十八个,以此类推,一品天神确实是八十一个。但是人道圣骨居然有三百六十五个?真的假的? 在没有凝成灵力气旋、正式入道之前,他觉得任何人任何话都做不得准。 “敢问先生,人体内的洞天福地怎么理解?”他想了想,望着那位青铜巨人发问,后者却把头挪开,摆出不想搭话的样子。 谢允言心里一动:“先生若是解答,小子愿付出半斛民望。” 那青铜巨人眼睛微微发光,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叹了口气道:“郎君想差了,非是末将不愿解答,依郎君的境界,早早接触那些只会乱了道心。待时候到了,郎君自然知晓,不必急于一时。” 谢允言这才作罢。 他本想跟对方再套套近乎,问一些修行界的事情,这时,院外来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她提着个食盒走进来,好奇地看了眼“公主”,然后大声道:“县尊可在,我家小姐给你熬了一锅药膳,让你一定要趁热吃。” “你家小姐是?” 谢允言起身开门。 小女孩道:“你忘了,我家小姐是太素堂宋青蕖,昨天救了你的命。不过也难怪,县尊那时正昏着哩。” 谢允言恍然,原来是宋青蕖身边那个丫头。“代我转告你家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改日定当登门拜谢。”他往身上摸了摸,本想找点零嘴什么的犒劳小姑娘,没想到身上啥也没有。 目光忽一转,落到“公主”手中的托盘。那盘零嘴还剩一半,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过来,笑容满面地递给小女孩依依:“吃点吧,大老远跑这一趟,辛苦了。” 身后传来“公主”那稚嫩轻柔却独特的腔调:“谢然诺,那东西她消受不得,一吃下去,便会浑身根骨爆裂而亡,届时你便会得罪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虽然你是我的侍从官,但是我也不愿与太上道院为敌,最多替你收个尸。” 卷一:青阳劫 5、天下修法五花八门 谢允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这女娃的创伤后遗症太严重了,都开始产生幻想了。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从高贵的公主沦落为贫贱的流民,这等心理落差,没有变成神经病已经很坚韧了,回头让俞昭券好生开导开导她。 依依看向托盘,里边是一粒一粒均匀大小的果脯,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甜,看得她直咽口水。但是听到公主的话,她不由心想:小小年纪摆弄玄虚,吃她的倒叫她看不起。于是噘了噘嘴道:“哼,我才不吃别人剩下的。我房中零嘴多的是,都是小姐给我买的,吃也吃不完呢!”说罢昂首而去。 “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谢允言把托盘还给流民公主。 流民公主眉头轻扬,但是没有说话。 谢允言望着手中食盒,想到那个姑娘不但救了自己,还那么细心给自己做药膳,心中没来由一阵奇怪的悸动。慢慢回味下来,不由睁大眼睛,在原身的记忆中,他对宋青蕖似乎怀有情愫,入城那日的惊鸿一瞥至今难以忘怀。 “你还在等什么?一点都不自觉。” 公主不知何时已进入屋中,拿着一副晶莹剔透的碗筷坐在桌旁,小脚丫轻轻晃动着,心情十分轻快地盯着食盒。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谢允言错愕,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瞪着小姑娘道,“你别搞错了,人家是特地给我做的,我可不会分给你。” 公主回以淡淡蔑视,用她那独有的腔调缓缓道:“谢然诺,这么简单的问题,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明白,作为我的侍从官,你的东西全都是属于我的。” 谢允言打开食盒,奇香扑鼻而来,不由得心旷神怡。汤汁很浓,像熬到一定火候的高汤,极具卖相。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分,但他还是先给小女孩打了满满一碗。 一刻钟后,两人抚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谢允言甚至把碗底的汤汁也舔了个干净,引来小姑娘毫不掩饰地鄙夷。谢允言不以为然地放下碗,打量起小姑娘用的碗筷。那副碗筷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像琥珀般浑然天成,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果然,肯定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用的贡品。好个精致的猪猪女孩,都落魄成难民了,还不忘维持优雅体面。 很快,谢允言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股热力从胃部扩散,那热力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让人很想睡觉。他干脆滚到榻上,一眯眼睛就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太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发现流民公主已不见踪影。摸了摸肋下伤口,只有些痒,活动手脚也不痛,看来是大好了。 “左右无事,不如趁着还食盒,去当面道谢?顺便看看让原身魂牵梦萦的美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愉快地做了决定,便提了食盒,到院中把餐具细细清洗干净,这才提着往外走去。 …… 青阳县有三大姓,分别是赵、王、周。以赵为首,家中虽然没有做过官的,但在青阳世代耕耘,其传承历史早于楚国建国。 赵家既是三姓之首,又是青阳首富,住着逾制的七进七出的大宅。这七进大宅刚好围成一个“口”字,极合赵家“只进不出”的祖训。 而恰在“口”字正中有个景煌院。 景煌院正房檐下,赵家当代族主赵志平躺在一张大得夸张的软榻上,身旁是放着瓜果点心的矮几,身后站着两个彩衣婢女。 院中有琴师奏着雅乐,中央铺着红毯,十来个舞姬随着乐音窈窕舞动。 不管外间如何动乱,丝毫不影响此间的“歌舞升平”。 但赵志平的神色却很是冷沉,往常最喜爱的节目,此刻却不能勾动他的心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软榻右侧有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穿着打扮颇为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他那狭长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捕捉着舞姬们妖媚动人的瞬间。此人姓黄,为赵家供奉。 软榻的左侧,站着个微微佝偻着的褐衣老者。他的眸光虽然浑浊,但太阳穴鼓胀,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此人姓赵,为赵家大管事。 檐外的柱子旁,站着个身着轻甲按刀而立的男子,看着三十五六,肤色黢黑。此人姓陆,为赵家护卫总管。 “阿兄!求阿兄为我母子两个主持公道……” 一曲未了,西耳房方向的长廊传来一个妇人的啼哭,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闯过珠帘,二人皆披麻戴孝,来到软榻旁径直跪倒哭诉。 美妇名叫赵婉婷,正是赵志平的胞妹,魏松的妻子;青年名叫魏举,魏松的独子,赵志平的大外甥。 “哎呀!地上凉,快起来。妹夫之事,为兄早有布置。” 赵志平急忙挥退舞姬乐师,下得榻来,赤着脚把母子两个扶起,一起到软榻坐了。看着自己一向宠爱的小妹、外甥那憔悴的脸庞与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下隐隐作痛,一股从昨夜就在胸口盘绕的怒火在此刻化作满面的寒霜,但仍克制着自己,尽量放缓语气道:“钟伯,派去的死士回来没有?” 钟伯便是赵府的大管事,赵家三代老人,德高望重。 “怕是回不来了。”赵钟面无表情做出自己的判断。 “怎么回事?”赵志平冷冷道,“那狗官重伤在身,谁能护得了他?” “方才衙役来偷报,说秦昭然守了一夜。”赵钟道。 听到这个名字,赵志平顿时沉默了。 魏举抓着赵志平的手臂,满脸愤恨地道:“阿舅,我要将那姓谢的碎尸万段,求你了,让黄仙师出手将他擒来吧,我要亲自动手,以告慰阿爹在天之灵!” 舞姬退去后,黄仙师感到索然无味,听见魏举的话,他淡淡笑了笑:“擒人没问题,但谢允言王命加身,魏公子公然残害朝廷命官,想好后果了?” 魏举道:“我阿爹也是朝廷命官,他谢允言不也杀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把他千刀万剐,朝廷也不能说什么!” “他杀官,自有朝廷惩治,”黄仙师懒洋洋道,“而你,魏公子,你名举,却连举子都不是。你要是害一个朝廷命官,州府查下来,你阿舅也护不住你。” “你!”魏举大怒,黄仙师却抢着道,“谢氏在楚国不是大族,谢允言无足轻重,但秦昭然就未必了。” 赵志平安抚外甥,让他在自己旁边坐好,然后对黄仙师道:“请仙师指教。” 黄仙师道:“一者秦昭然姓秦,楚国王室也姓秦,这秦氏虽遍布楚国,也难说此人与宗室有没有干系。二者,我看不透他的深浅,要么确实是个凡胎,要么修为高出我许多,若是后者……” “后者如何?”赵志平急问。 黄仙师叹了口气,道:“在下曾闻,楚国有个宗室子,出生便有异象横空,说是天生剑骨,六岁就被带去青城山修剑了。那青城山是什么地方,便是楚国国宗望月宗,也不敢撄其锋。望月之于青城山,好比东南一隅的十三州楚国之于中原百州天朝上国。若此人真是秦剑子,他又非要护着谢允言,这个仇赵家绝然报不得,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众人听罢,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黄仙师此言差矣!” 魏举突然冷笑,众人齐齐转头望他,他满怀自信侃侃道,“若姓秦的真是宗室子,他会看着谢允言杀官、擅动国储?那可是春耕粮种,难道他不明白擅动粮种的后果?他甚至还让全城贱民去领,如此行事,简直荒唐。试问黄仙师,秦氏横断东南七十载,治家之严,敢为天下表率,何曾出过如此荒唐的宗室子?” 赵志平眼睛一亮,赵婉婷看着儿子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怀慰,心想若不是去年给举儿行加冠礼耽误了,今岁赶上春闱,怎么也能考个进士回来。 鼠目寸光,真让人头疼……黄仙师心中微哂,面上淡淡一笑,不予置评。他很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人认知有限,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良言总是苦口,有什么办法呢!不过,赵家要是倒了,自己的富贵尊荣也丢了,这可不行,想了想,计上心来: “在下有一计,既可绕开秦昭然,又可谋得谢允言性命,告慰魏县丞在天之灵。” 魏举兴奋道:“敢请仙师示下。” 黄仙师悠然道:“想个办法,把谢允言引出城去,让黑狼帮动手。死在贼寇手里,赵、魏两家便可与此事彻底撇清关系。” “黑狼帮?”赵志平心里一动,“可怎么才能把那个小杂碎引出去,又怎么鼓动黑狼帮动手呢?” 黄仙师想了想,向赵钟询问道:“大管事,稍早些时候,我好像听到你说,今早谢允言召集公廨上下,都说了些什么?” 赵钟道:“谢允言请了个私塾夫子代主簿,写了申状送去州府,另示下三条:一者分送粮种预备春耕,优先临湖、太平两乡;二者安置流民;三者修墙防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秦昭然奉命操练预备营,不在公廨。” 黄仙师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片刻后笑了一笑:“东家,此事简单,兵分两路即可。” 赵志平忙问:“怎么个兵分两路?” 黄仙师道:“谢允言那小子昏头昏脑的,竟将粮种优先送往太平、临湖两乡,那归仁乡离得远,不作考量,单说永丰乡,素与东家本族所在的太平乡不对付,两乡常因春耕用水争得头破血流,要是他们知道公廨优先给太平乡派粮,非得炸毛不可。所以这第一路,便是派人去永丰乡,鼓动他们劫夺粮种。” “劫夺粮种?”赵志平眉头微皱,“这可是杀头大罪啊,他们肯干?” 黄仙师微微一笑:“人都要饿死了,还怕杀头?” “说得是啊。”赵志平若有所思,“那第二路呢?” 黄仙师道:“第二路嘛,也简单,让人去街上取个黑狼帮的痕迹回来,战马的鬃毛、破碎的衣物、兵甲,只要有他们的气息即可,我画个寻踪符,请东家派人告知黑狼帮谢允言即将出城的情报。” 赵志平习惯性望向赵钟:“钟伯,你认为此法如何?” 赵钟想了想,用他那始终古井无波的语气问道:“有两个问题,第一,谢允言不出城怎么办;第二,黑狼帮凭什么听我们调遣?” 黄仙师笑着道:“这根本不是问题,第一,让劫夺粮种的人通告公廨,此事非县尊亲临不可解。谢允言杀官、放粮,即将面临州府问罪,不妥善解决此事便罪加一等,断头台上必有他姓谢的位置;其二嘛,那黑狼帮的大当家我认得,是个邪路子,杀官取官气以供修行,谢允言对他而言,不啻于灵丹妙药,你认为他会不心动吗?” 天下修法五花八门,仙骨以外,还有旁门、左道、邪路、魔途、鬼法、妖术、巫蛊。 “阿舅,仙师此计甚妙啊!” 魏举激动地抓着赵志平的手,“谢允言为了平息民愤,势必要亲自出城,黑狼帮要杀官取气,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好好好!” 赵志平大喜,下令道,“钟伯,快安排下去。” “喏。”赵钟自去。 魏举向黄仙师恭敬作揖:“仙师胸有乾坤,实乃定府安家的大才。父仇若得报,举不才,愿以束脩之礼事仙师。” 黄仙师心想这小子毫无仙骨灵气,志大才疏自以为是,居然厚着脸皮要当自己的学生,也不撒泡尿照照。他心里厌烦,面上只作两声干笑:“魏公子说笑了,在下一介散人,修为低浅又无师承,于修行一途如同瞎子过河,深一脚浅一脚,全凭天意而已。魏公子如此良材美玉,来日高中进士测得仙骨,必力争上游,在下不敢耽误公子的前程。” 魏举完全听不出话外音,笑着道:“仙师看得出我是良材美玉,果然是好眼光。来日我争得仙途大道,必定不忘提携仙师。” 你提携我?黄仙师脸一黑,差点破口大骂。旁边赵志平眼睛都挤痛了,见外甥还是一脸理所当然,气得直翻白眼,但终究是亲外甥,只得将其拉到身后,强行结束这个话题。 谁知胞妹赵婉婷接着道:“此事我看不错。我儿资质定然不差,来日争个仙家正统,提携老师自然不在话下,岂非双赢?” 卷一:青阳劫 6、寻踪符,黑狼帮 双赢? 黄仙师的面色彻底黑了下来,母子两个蠢得如此清奇,不难料想魏松是个什么货色,难怪被人砍了脑袋去。他干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懒得搭理这对奇葩母子。 “仙师应是不应,给个……” 魏举一怔,正要追上去问,却见一刀手快步走入,将一枚马蹄铁的碎角交予赵志平,赵志平趁机对母子两人道:“阿举,小妹,你们先回去布置灵堂,我稍后便到。” 说起灵堂,便想起魏松之死,母子两个悲痛地对视一眼,终于放过了黄仙师,相互搀扶而去。 赵志平松了口气,走到院中将那碎角递给黄仙师。 黄仙师二话不说开始画寻踪符。 两人十分默契,都没有提方才的事情。 黄仙师有意在东家面前卖弄自己的本事,便就地盘膝,骈指为剑一引,怀中跳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悬浮在空中。他双指夹着马蹄铁的碎角,口中呢喃真言:天地荒虚,四尊八命;权慑仙凡,神鬼辟易。太上玄母玄极寻踪律令,敕成! 随着真言出口,周身灵力涌动,空气中迸现玄光。 黄仙师咬破指头,在悬浮黄纸勾画,一气呵成。血符浸透黄纸,纸面变得黑红,并且玄光大绽,随后收缩,如同一层淡淡的玄焰燃烧着。他站起来,向始终跟随赵志平左右的护卫总管道:“陆仝兄,你受累走一趟?” 陆仝望向赵志平,待后者点头,他应道:“请仙师指教。” 黄仙师将那黑符拍在陆仝后背,黑符诡异地没入其中。 陆仝浑身一震。 “如何?”黄仙师问。 “有一条黑色细线。”陆仝答道。 黄仙师笑道:“你沿着细线走到头,就是黑狼帮所在。” “喏。” 陆仝当即运起轻功,身形一闪消失在院子里。在来赵家当护院之前,他曾是楚国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手,只是他发现名声并不能当饭吃。他上有六旬老母,下有六个孩子嗷嗷待哺,赵家给的又确实不少,所以尽管知道接近黑狼帮有生命危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 跟随黑色细线来到十里外的榕树亭,他发现细线拐了个弯,居然朝着官道旁那棵标志性的大榕树而去。他吃了一惊,心想黑狼帮莫不是玩了一手灯下黑?果然,黑线穿过大榕树,径自朝向后头的大王山。 这大王山取自于青阳三大姓的王姓,大王山后边就是王庄。此山林密深险,山势复杂高耸,要将马匹运上去并不容易,这也是黑狼帮神出鬼没极难被抓到跟脚的缘故。 跟随黑线穿梭山林,很快来到一处山谷,果见数十匹战马被拴在谷外,两个黑狼帮帮众正在喂马。 他在一处落叶堆上站住,定了定神,吐气开声道:“在下保定河陆仝,求见黑狼大当家黑柴。” 两个帮众吓了一跳,远远看过来,其中一个扭头就往谷里跑。不多时,谷中传出一个浑厚的嗓音:“原来是地坤刀陆仝陆大爷,我大哥正在闭关,你有什么话,不妨进谷来说。” 陆仝深吸了口气,本打算就在谷外传递情报,但这样一来,对方未必会信,甚至可能杀将出来将他给围了。如此不但枉送性命,东家的嘱托也落空了。 想到这里,他打起全部精神,举步入谷。黑狼帮众遍布谷中,他感觉到数不清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数息间似乎连他的骨头都被标注了价格,不由得握紧战刀。 山谷尽头有个祭神的台子,台上几个扮相奇特的人或坐或卧,一个背着漠北大狼刀的高壮汉子上下打量着陆仝,面上微微地露出一个狞笑:“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陆仝坦然道:“仙家寻踪符。” “你背后是谁?”那汉子目中精光闪烁。 “青阳赵家。”陆仝道。 “没听过。”那汉子冷笑道,“不过,仅凭一点气息就能画出寻踪符,想必是个有些来头的散修。陆大爷,你莫不是替人跑腿传话?” 陆仝道:“替东家传话,谢允言今日必达石桥村。” 那汉子不再言语,微微地眯起眼睛。 陆仝也不敢开口,那台上几个,全是官府在榜的通缉犯,称之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也不为过。如果对方突然暴起杀来,他全力之下最多只能伤一个,运气好能一命换一命,但家里老母跟孩子怎么办? “陆大爷,救命啊!” 这时,一个微弱的求救声打破了谷内的沉默。陆仝心中一凛,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形单薄的中年男子被吊在祭台旁侧的树干上,赫然是失踪了的冯主簿。他心中暗骂“狗杀才误我”,嘴上冷冷道:“我不认得你,莫要乱叫。” 冯主簿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呼天抢地地狂喊:“陆大爷,是我,是我啊,我是冯勇,我还请你吃过饭呢!求你救我一命吧,他们都是妖魔,披着人皮的妖魔……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陆仝简直恨不得缝上他的嘴,目光突然下移,树下两个衙役的尸身让他看得如坠冰窟。很显然,他们是被虐待致死,全身上下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被人泄愤般活剐了数百刀。尸身周围散落着各种脏器的碎片,还有他们的牙齿,像是一颗一颗被生生拔下来,许是为了不让他们发声,喉咙严重变形。从他们恐怖而扭曲的神情来看,就算是地狱十八层被折磨了数千年的厉鬼,其凄惨程度也不过如此了。 “陆大爷,你想救他吗?” 祭台上,一个裸露上半身,侧身躺着的男子小声地笑着。一面轻轻地舔着唇,似乎在考虑,要从陆仝身上哪一处开始下刀。 陆仝看了一眼,那人左眼戴黑眼罩,右耳挂着银色坠子。他立刻认出是黑狼帮五当家黑犬。知道此人的背地里都叫他一声疯狗,因为他一旦与人交手,便如同疯狗一样不死不休。 陆仝心中涌上阵阵寒意,但以他性子说不出阿谀谄媚的软话,只得面无表情道:“我不认得他。” 黑犬似乎更兴奋了,对着那高壮的汉子道:“二哥,让我跟他玩玩。” 高壮的汉子想了想,摆手道:“罢了,陆大爷曾经也是半个绿林中人,又给我们送来个利好消息。况且,你跟他一打起来,要么他死,要么你死,大哥说了,非常时期,不可再减员了。” 陆仝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丝,但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抱了抱拳:“既如此,在下回去复命了。”说完一步一步朝谷外退去。 黑犬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神经质般笑起来,整个山谷里响彻着他尖锐高频的笑声,连帮众们都不寒而栗。 直至陆仝的身影完全消失,黑犬的笑声才慢慢停下来。不过,山谷内静默不到两息,便又响起一个低沉嗓音:“赵家跟谢允言有什么仇怨?” 黑狼帮散乱的帮众连忙聚集,来到祭台前站定,齐声高呼“大当家”。 祭台之上的壁龛内,缓步走出一个血袍男子。他披头散发,但是深陷的眼窝透出浓重的威严。他举步跨出神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飘下来。若是有炼气士在场,定能认出这是法身化羽,一种低阶炼气士极难达成的境界。 “恭喜大哥出关。” 祭台上或坐或卧的人纷纷站起来,目光充满了敬畏。 高壮男子接着回复道:“大哥,今早探子回报,说昨日谢允言为了放粮杀了魏松。那魏松好像是赵家的妹夫,赵家此举估摸着是借刀杀人。不过,大哥说过青阳不祥不宜久留,我就想着让他借一回又何妨,来日再临青阳,端了他家老窝便是。” 血袍男子便是黑狼帮大当家黑柴。黑柴淡淡地笑了起来:“老二,你外表看着粗犷,考虑事情却很周详,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放心你来当家的缘故。不过,昨日为何没拿下谢允言?” 高壮男子心中一紧,指着冯主簿恨声道:“是这个贪生怕死的狗官,我才刚带人攻进城去,他就悄悄溜走了。大哥说过,一县之官气,可死不可缺,缺一个就不完整,对修行大有妨害。且那城中有个用剑的高手,老三被他伤得很重,我只好带人急急退走,先将此獠抓回来再说。” 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适时咳了两声。 黑柴握住他的手腕,身上血气氤氲,似乎给面具人注入了什么,后者面具下灰白的脸恢复一丝血色,不禁目露感激:“多谢大哥。” 黑柴淡淡接着道:“赵家有人知道我们,而且知道我们是利用官气修行的邪路子,否则他们不会用此计谋。老二,你觉得会是谁?” 高壮男子目露沉吟:“炼气士,擅画符,且是寻踪符,那可不是低阶符箓,在我们所能认知的存在里,能成符的不多,如此范围就很小了。此人贪恋赵家富贵尊荣,必是散修,散修里知道我们根底的,不出五指之数,会画此符的……莫非是玄母教那个臭蛤蟆?” “与我所想无二。”黑柴冷笑了一声,“臭蛤蟆惯爱扒着恶人吸血,赵家能被他选中,想来也是黑透了心肠的。不过,他帮我们引出谢允言来,无非就是要跟我们做个交易,让我们别妨碍他的修行。也罢,青阳不祥不宜久留,老四老五,你们两个带人去,天黑之前把谢允言抓回来,我们后半夜就离开青阳。” “喏。” 独眼龙神经质怪笑一声,率先跃下高台,另一男子躬身一应,也跟着纵身跃下去。两人带了十来帮众飞奔出谷。 黑柴又问:“伤了老三的是什么人?” “姓秦,叫秦昭然,是个县尉。”高壮汉子道,“我跟他照过一面,很年轻,我个人感觉,他跟人交手的经验很少,也几乎没杀过人,身上毫无血腥气,像是望月宗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可是望月宗根本不会放核心弟子下山,除非是被选为天下行走……不过,各道统、大宗放天下行走出山,都会选实战经验丰富的,这么个嫩头青,大哥,我实在看不透。” 黑柴道:“你觉得你跟他打起来胜算如何?” 高壮汉子迟疑着,似乎不知该怎样表达。旁边老四忽然道:“大哥,我感觉,他杀我不用十招。” 黑柴默了默,笑着道:“看来是有传承的苗子。希望他别遇上我吧,不然咱们黑狼帮又要遭人记恨了。” 台下兴奋高呼“黑狼帮万岁!大当家万岁!”,连三当家都受了感染而目露狂热,随之举臂加入。 只有高壮汉子面沉如水,心里回闪着与秦昭然照面那一瞬间的惊悚。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处的要害,都已被某种锐利的寒意侵略了一遍。这才是他带着人紧急退出青阳的真正原因。 只是他没有再说,黑柴驭下如治军,这个时候敢动摇士气,自己恐怕会被拿来祭旗。 黑柴隔空虚摄,数丈外的冯主簿凌空飞到他手中,看着贪生怕死的狗官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畅快地大笑一声:“弟兄们,且与某同享盛宴。” 欢呼声更为狂热,这一回,便连高壮汉子都兴奋起来,眼睛冒光盯着冯主簿。 黑柴身上透出浓烈血雾,裹着不断求饶的冯主簿腾至半空。血雾如同茧子,将冯主簿通体缠绕,其身上肉眼可见地跳出一尾淡金色的三爪独角蛟龙,只有指头长短,在血茧内左冲右突。 “可惜了,楚国国力太弱,龙气只到三爪而已。此人又是个烂官,不以民望温养王命,若是让他逃出青阳,王命之气回归楚国龙脉,咱们吞了青阳多少,就得吐出十倍。老二啊,此事你办得甚好。” 黑柴淡淡一笑,虚摄的手猛地一握,只听“嘭”的一声,冯主簿整个人与血茧一起爆碎成漫天血雾,纷纷扬扬如同血红色的花粉。 黑狼帮一众成员面露痴迷,纷纷原地盘膝,运转特定的呼吸法,贪婪地吞吐着血雾。对于没有仙骨的邪路子,这就是他们的灵气。 那高壮汉子口鼻同用,两个呼吸间吞掉大片血雾。血雾游走其体内经脉,不时渗入血肉壮其筋骨,其体形隐有膨胀的趋势。最后大半的血雾落于下丹田,疯狂地冲击着气海壁垒。 无仙骨就留不住灵力,自然凝不成灵力气旋,也就无法入道。但是利用官气冲击气海壁垒,一旦打通通往周身窍穴的经脉路线,就可使灵力循环往复不休,如此一来,便有机会直入修行第四境。 “快了!” 高壮汉子内心激动,一旦留住灵力,自己便也属于仙家人士,延寿至一百二十载,再不是任人宰割的肉体凡胎。忽然想到谢允言杀官放粮,恐怕民望盛隆,若是取得他的官气来,自己近期内必然突破。 想到这里,他简直恨不得冲出大王山,加入抓捕谢允言的队伍。但他在帮内一向以稳重示人,如此急不可耐,未免叫人看轻,只好强行按捺下来。 卷一:青阳劫 7、虞婆婆的委托 谢允言走出公廨,发现街道虽然还是冷清,但一扫昨日的死气沉沉,一路走过去,个别人家正在修缮房屋,零星的商铺正开门做买卖,街口转角还支着个茶摊。 他经过茶摊,摊主热情相邀,刚好觉得口渴,便欣然入座。 这摊主姓杨,叫杨小五,年约二十五六岁。半年前原身初到青阳,便是杨小五给指的路,两人算是认识。 杨小五健谈,茶摊又没什么生意,喝不到两盏,谢允言对他的情况已了如指掌。其父母早亡,本来有个订了婚约的人家,却是个贪慕虚荣的,嫌他穷苦,转头投入王大户家里,婚约便也不作数了。 “小五,快给我倒茶来。” 这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将进来,径自落座拍着桌子大声囔囔道。 谢允言看了一眼,不阴不阳地道:“陈老班头好闲心啊。” 来者正是公廨老人陈伯。一听到谢允言的声音,他如同屁股长了针眼般蹦起来,转头讪讪地笑道:“原来是县尊啊,属下多有冲撞,真是该死,这就回去领罚。”说完就要溜。 “过来。” 谢允言挑眉,招了招手。 陈伯暗暗叫苦,不情不愿地走到谢允言面前,欲哭无泪地道:“县尊明鉴啊,属下在城头上与弟兄们卖力气,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上呢!这不,来给弟兄们带点茶水点心过去,可不是在偷懒啊!” “是吗?”谢允言上下扫视,只见小老头虽说谈不上整洁,却也看不出劳役的痕迹,倒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还沾着几根茅草,怕不是猫在哪里睡了个懒觉。 他黑着脸道:“又耍滑头,日落前修不好墙,定打你板子。” “县尊放心,属下这就去卖力。” 陈伯说完,从杨小五手里抢过整个茶壶,一溜烟跑走了。 杨小五气得大叫:“哎,老陈头你个无赖,上次的壶子还没还我呢!” 谢允言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提上食盒走到门口,却见一个老妪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扑通地跪倒在他面前。 “老人家,地上凉,快起来说话。” 谢允言连忙上去搀扶,但老妪死活不肯起来,只用着无神而麻木的眼睛望着他,满是褶皱的脸皮不住抖动,苍白干裂的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却张不开嘴来。 “小五,快倒茶水来。”他只得转头吩咐杨小五。 杨小五连忙倒来一碗茶水,在谢允言俯身喂老妪喝水时,他认出了老妪,不禁叹了口气:“是你啊虞婆婆。” “你认得她?”谢允言问。 “回县尊话,虞婆婆与小人同坊。”杨小五目露同情之色,“虞婆婆的两个儿子几年前离家参军,据说还没上战场呢,在新兵训练营就死了,抚恤都不给发。虞大郎的婆娘连夜就跑啦,丢下还没满月的儿子。这几年虞婆婆到处给人浆洗、缝补,眼看着小孙儿慢慢长大,总算还有个盼头,结果……” “结果怎么样?” “唉!昨日挨千刀的黑狼帮杀进城来,娃娃被个凶徒腰斩了,死得可惨了。虞婆婆受不了打击,患了疯病。” 谢允言心中一震,原来这老妪就是昨日去粮仓路上遇到的那个。想到那个小孩的死状,他的心隐隐的像被什么绞住。 “报仇……报仇……” 虞婆婆喝了水,终于能开口了,却反复地呢喃“报仇”两个字,并从怀中摸出一个还温热的水煮鸡蛋,硬塞到谢允言手中。 “戴眼罩……耳坠子……五当家……” 谢允言大概听懂了,虞婆婆想委托他报仇,委托费就是鸡蛋,凶手是个戴眼罩、耳坠子的,五当家应该是别人对凶手的称呼。他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自己既非猎命郎君,又不是赏银捕手,这活儿跟自己画风不搭啊。 虞婆婆说完,仍用无神而麻木的眼睛看着谢允言。 谢允言感觉手中的水煮鸡蛋变得无比沉重,对方想必是听说他杀了魏松,这才求上门来的。但是那位五当家可是亡命徒,非魏松能比,自己能是对手吗?他很有些发愁,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不还有秦昭然吗? 那可是大仙门天下行走啊,区区流寇五当家,杀之应当不难。 想到这里,他郑重地道:“虞婆婆,这鸡蛋我先收下,只要能找到机会,我一定杀了他替你孙儿报仇。” “谢谢……谢谢……” 虞婆婆麻木的脸慢慢化开,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磕头如捣蒜般连声道谢。 谢允言忙将她搀扶起来,老人家仍不断地道谢,他让杨小五送老人家回去,自己帮忙看着茶摊。 正此时,一个披着轻甲、肤色黢黑的糙汉子快步走过,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谢允言眯了眯眼,这人身上披的,是县兵的制式甲。城中三大姓乘魏松之便利,从库中拿了好些甲胄武装家甲,这人看着有些面熟,不知是哪一家的。 这糙汉子正是从黑狼帮老巢脱身回来复命的陆仝。 陆仝已认出谢允言,不由得加快脚步。心想这县令如此年轻,看起来跟自家大郎差不多年岁,不由得有些惋叹。自家大郎今年也有十八了,再有两年即可加冠,臭小子心心念念要去考进士、测仙骨,王都繁华,开销却也惊人,自己要给他多准备些盘缠才行。 两边各怀心思,谢允言看着陆仝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一种奇怪的灵应从此人身上隐隐地传过来,似乎冥冥中有一条无形的因果链相互缠绕。 半刻钟后,杨小五归来,谢允言拿上食盒向太素堂继续出发。就在他即将抵达太素堂时,一个衣着凌乱的小吏踉踉跄跄地跑过来,看到谢允言连忙大叫:“县尊,不好了,永丰乡的刁民劫夺粮车,还把我们给打了!” “你说什么?” 谢允言脸色一变,“劫夺粮车可是砍头的大罪,永丰乡的人疯了不成?” “小的也这般质问了,对方说,都快饿死了,哪还管得了砍头不砍头!”小吏欲哭无泪地道,“说县尊不公,给太平乡放粮,却任由永丰乡的饿死,说是要向州府告状……” 谢允言皱眉道:“讲重点,粮车现在在哪里?领头的是谁,提没提条件?” 小吏道:“粮车在石桥村。那领头的属下不认得,他说要县尊亲自去,此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谢允言脸色泛青,心想自己杀官、放粮还没个处置,此事再不妥善解决,怕是要上断头台了。想到这里,他哪还有心思看美人,吩咐小吏把食盒送去太素堂,自己转身朝公廨狂奔。 回到公廨,从马厩牵了匹马出来,正要加速赶往石桥村,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那个黢黑汉子,动作不由顿了顿。 “我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他直觉此事或许有诈,自己一人太过冒险,还是要以防万一。不过,公廨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也不好找他们,想了想,忽然转头望向距离公廨不远处的校场,笑着自语道,“不是还有个天下行走吗,带上这个大保镖,我看谁能害我。” 于是牵着马来到街上,正要翻身上马,忽然有些犯难了。原身是会骑马,但骑术不精,自己就算凭着肌肉记忆,这骑术肯定也很蹩脚,策马奔腾是万万不能的,等等被甩飞就惨了。 踩着马镫小心翼翼翻上去,按照肌肉记忆,抓着缰绳轻夹马腹。还好公廨的马较为温顺,随着他的心意缓步向校场而去。 卷一:青阳劫 8、刀名锦蛟 另一边,秦昭然此刻却不在校场。 他提着一个布包,来到城西一个铁匠铺外。饥荒再加上黑狼帮的光顾,城内做买卖的铺子都是门可罗雀,这铁匠铺自然不例外。 不过,铁匠铺的主人却是个例外。他正在隔墙的里间“咚咚”打铁,对于秦昭然的到来,他似乎有所觉察,手上动作不停,一面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两人似乎还算相熟。 “来打一柄刀。”秦昭然走入铺子。 铁匠铺的主人停下手中动作,拐出铁砧,却见秦昭然把手中布包丢过来,他下意识接住,掀开布角一看,挑了挑眉:“朗朗兄,你搞错没有,这破刀有回炉的价值?” “你再仔细看看。”秦昭然淡淡说。 铁匠依言打开布包,取出来一看,是一截断刀,凝固着黑紫色的血迹。他放出识念,这才发现刀上蕴含一层淡淡的光华,似金非金,像是某种意念。 “居然是初生的刀意。” 铁匠眯了眯眼,说道,“此刀斩过什么?” “官。”秦昭然道。 “魏松?”铁匠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惊容,“谢允言杀官能杀出一门刀意,他莫非是不出世的武道大家?不对不对,他自然不是。这莫非是他的‘道’?” “他没有仙骨。”秦昭然道。 “那又怎么。”铁匠笑道,“天下八大修行,不管哪一路,找到自己的‘道’才是首重。” 秦昭然挑眉道:“只有仙骨是仙门正途,余者皆为外道。难道你斗神山的师长不教?” “嗨,我当然晓得!修仙嘛,就跟做人一样,不用那么死板的。就好比黑狼帮,修的是邪路子,为的也是长生久视,跟咱们也没有不同嘛。” 铁匠笑嘻嘻地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丢给秦昭然,“喏,这是你托我查的黑狼帮底细,我可是费了很大的代价才从无声楼换来的。欠你的人情两清。” 秦昭然皱眉,还想就修行一道争辩两句,却被册子上的内容所吸引。 铁匠注视着断刀,仔细地感受着上面的刀意,在脑海里构想锻造思路。嘴上也没停:“你给谢允言打造战刀,莫非是想把他培养成你们青城山的战兵?人家到底是个进士,学问人,哪会像你似的成天打打杀杀。” 秦昭然淡淡道:“青阳诡谲,让他多一分自保之力,免得要人分心保护。” 铁匠神色怪诞地把嘴嘬圆:“哟哟哟哟!在中原可不见你这般殷勤,到底是你楚国的官,就是分外爱护呢。” 秦昭缓缓摸向剑柄:“你是不是想跟我切磋一下?” “息怒息怒,拔剑伤感情。”铁匠连忙正色道,“不过,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也是老客了,给你打个折扣包你材料,只收你祝融火炼之法的辛苦费——赤金二两。” “依你。”秦昭然从怀中摸出赤红的金属长条,约莫手指大小,丢给铁匠。 这赤金全称朱雀赤金,是用高阶的火炼之法从特定的矿铁中提炼而出。炼成时隐隐可见火元气息形成的朱雀图案,甚至能听到朱雀啼鸣,故称朱雀赤金。 朱雀赤金可用于炼器、画符、布阵等等,用途极为广泛,算是修行界的通用货币。 赤金百倍于黄金,但赤金能换得黄白之物,黄白之物却很难换来赤金。 “朗朗兄敞亮。” 铁匠收下赤金笑了一笑,随手掷出两枚阵旗,分别在铺子的两个角。铺门处当即升起一面水幕,若有人从铺子外经过,也只能看到两人站着交谈的情景。 做完这些,他瞳孔中有火光闪烁,张开双手,断刀自然而然悬浮。他的双臂各有玄奇纹路浮出,螺旋状勾连,并闪烁赤红光热,掌中蓦然吐出火舌,空气中的水分子霎时间蒸发。 火舌似是活物,往断刀一舔,就将之熔成铁汁。而且火舌极具控制力,只熔解断刀材质,而不损伤萦绕在刀身上的淡淡华光。 那华光也极是坚韧,任由温度暴涨,自身岿然不动。只是在火光的映照下,它更深层的本质也展露在两人眼前——那是一尾缓缓游动的三爪独角蛟龙。 铁匠目光闪了一闪,再次惊叹道:“谢允言的刀意,居然吞掉了魏松的王命之气。能驾驭王命之气,将来必是肱骨重臣。朗朗兄,还是你眼光高明。” 秦昭然不喜不怒地“哼”了一声。心中也是暗暗吃惊,照说谢允言有此器量,应该放在中枢锻炼,没有早早下放的道理。再说那弘文馆编修,在楚国历来是中枢的叩门砖,什么校对“国志”有功,这外放怎么看也像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依照他那冲动脾气,倒也不足为怪。只是,用刀意吞王气,这也是外道之法…… 铁匠看了秦昭然一眼,便似乎明了他心中想法,笑着道:“朗朗兄,虽说自白玉京往下,三教、道统、国宗、大宗、小宗,皆以仙骨修法为堂皇正道;但天下修法各有千秋,另外七大修行门径也不乏有所成就的德高望重的高能大士。说到底,修法是一回事,怎么达成、达成之后怎么利用,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觉得谢允言会为了修法而残害苍生么?” 说罢不管秦昭然作何表情,他已开始锻造。 “战刀要有韧性,依照谢允言大开大阖的路数,韧性就尤其重要,否则用不上几次就折断了,岂非砸了我的招牌。”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翻掌间显出一块冒着白气的寒铁,火舌自然有灵,勾住寒铁熔化,与断刀所化铁汁合为一体。 “这块得自月神灵域千波湖底的白玉寒铁,易塑形,韧性上佳,正好中和刀意烈性。不过,价格可是不菲,便宜谢允言了。” 眼看铁汁如绸布般在空中流转,他仔细想了想,又加入一小块紫檀色铁料。 秦昭然忍不住道:“域外陨金?我不加钱!” “瞧你那小门小户的德行,我也没说让你加钱啊。” 铁匠翻了个白眼,“韧性是够了,硬度还差点意思,域外陨金刚刚好。算是注资吧,来日谢允言有所成就,总算还有一点香火情。对了,你想要楚式战刀,还是中原苗刀,还是漠北小狼刀?” 这三种刀是时下江湖较为常用的。楚国战刀较长,刀身笔直,只在刀尖处略有弧度,适合与强敌周旋;中原苗刀较短,没有弧度,适合近身搏杀;漠北小狼刀是大朴刀的变种,形似弯刀,但曲线更复杂,须得配合相应刀法才能展现威力。 “楚式战刀。”秦昭然道。 铁匠点了点头,双掌如鼓风摆动,那铁汁在无形的力量下于虚空中自然塑形。到此,他的神情才总算认真起来。意念动时,两条火舌飞速交织,形成一个火焰领域,像似烤瓷一样烘着成形的战刀。 铁匠解放出双手,拿起腰上的酒葫芦大吞一口含在嘴里,“噗”的喷在战刀上。战刀迅速降温,但又没有完全降温。 “客官瞧好了。” 铁匠低低喝了一声,在裂帛声中,短褐上衣四分五裂,露出他铁塔似的肌肉。其臂上玄奇纹路迅速布满上半身,亦是螺旋状勾连,下一刻,竟幻化出六条手臂两个脑袋,赫然是三头八臂之术。 秦昭然每次看都觉得有趣。 八只大手握着不知哪来的大铁锤,伴随着铁匠玄而又玄的身法,万千锤影“咣咣当当”打在战刀上。一时间,铁匠铺里狂风大作,农具刀兵“乒乒乓乓”响作一团。 铁匠腰上的葫芦,不时射出水柱,喷在战刀上,蒸汽四面弥漫。 如此持续了整整两刻钟,也不知锤打了多少下,直至铁匠额头冒汗,喘气如牛,锤影才慢慢变少。 “铛!” 最后一锤打下去,火域轰然迸碎,犹如打铁花漫天纷洒。三头八臂之术解除,铁匠用力地喘了一下,挥手驱散蒸汽,便见虚空中悬浮着一柄四尺来长的遍布污浊的战刀。 还没完,他想了想,拿出一块半焦黑的硬木:“刀柄就用雷公木吧,可辟邪。既是楚式战刀,就不弄刀格了。” 说完当场开始制作刀柄,又是一刻钟,战刀成形。 铁匠一拍葫芦,水柱射出,洗掉刀上污浊,显露出渐变色刀身。铁匠往旁边架子一勾,一柄楚式战刀的刀鞘就飞过来,“锵锒”一声,严丝合缝。 “谢了。”秦昭然径自拿刀,转头就走。 铁匠不由大声叫道:“喂,你这人好生无情说走就走!喝一点?” “公务在身。” 秦昭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谁知他才刚走出铁匠铺,迎头就看到谢允言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朗朗兄,可算找着你了。”谢允言面露喜色。 秦昭然站定,微微躬身行礼:“县尊寻我何事?” “永丰乡民劫扣粮车在石桥村,你快随我走一趟。” 谢允言不由分说地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塞到秦昭然手里。 “正好,这位铁匠铺的匠师感念县尊活命之恩,为你锻造了一把刀。”秦昭然说着,将手中的战刀丢给谢允言。 谢允言一怔,下意识接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他转头一看,只见铁匠铺门口站着个铁塔般的猛汉,后者微微笑着躬身行礼:“草民雷虓,参见县尊大老爷。” “雷兄有心了,此刀某甚是喜欢,不过今日急务在身,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谢允言客客气气地说罢,示意秦昭然上马,二人骑着马向西门而去。 雷虓看着二人背影,心说县尊这般没架子,倒是亲民得很。不过,秦昭然做事情不爽利,明明付了钱的,却算在自己头上,那点域外陨金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二人背影喊了一声:“刀名锦蛟。” 卷一:青阳劫 9、然诺兄,何不策马奔腾 “锦蛟么?” 谢允言越抚摸这刀越喜欢。刀柄是焦黑色,没有繁复的纹路,简简单单。此刻缠着似乎用于固定的铁线。他总感觉刀上传来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就好像曾经被他握着厮杀过。 “雷虓真是奇人啊,从昨夜到现在才多久,就锻了一把刀出来。而且看样子还是上品,朗朗兄你说,咱们青阳算不算卧虎藏龙?” “他是不错。” 秦昭然简单应答。忽又问,“县尊,不赶路吗?” 两人骑着马,一副信马由缰的样子慢腾腾走着,小半天才穿出西门来到官道上。 谢允言不动声色道:“我家婢女常说,每逢大事须有静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慢慢过去便是,正好商谈一下对策嘛。朗朗兄,你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处置?” 秦昭然道:“县尊胸有成算,何必问卑职。” “嗨。”谢允言摆了摆手,“朗朗兄,不在公廨,你我倒也不必如此生分,唤我然诺便是。” “然诺兄。”秦昭然从善如流,微一拱手。 谢允言接着道:“此事透着诡异,领头的说什么非我亲去不可转圜。” 秦昭然有点明白了,道:“然诺兄是怀疑有人做局,欲引你出城?” 谢允言苦笑一声,说道:“百姓劫夺粮种,我这个县令罪加一等,不想上断头台,我非去不可。” 秦昭然道:“好一招阳谋。魏松是赵家妹夫,有没有可能是赵家?” “我也有此猜测。”谢允言点头,又叹了口气,“昨夜应有刺客被朗朗兄打发了。” 秦昭然道:“都是从小养大的死士,拷问不出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确是赵家布局,等待我的杀招是什么呢?” 谢允言冷然说罢,二人皆沉默思考。 过了片刻,谢允言转而问道:“朗朗兄对黑狼帮了解多少?” 秦昭然看了他一眼,这话题转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很快明白过来。谢允言非得找自己一起去,是认为只要自己在,不管赵家有什么杀招都能迎刃而解。不过,这小子有些自信过头了吧,万一自己实力不济呢?还是说,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想了想,他淡淡道:“一个流窜在东山国、紫阳国、红桑国以及楚国的盗贼团。为首的是五个结义兄弟,他们本来都是官府的通缉犯,而且都是因为杀官。结义后连名字也都一并改了,老大叫黑柴,老二叫黑火,老三叫黑甲,老四叫黑魔,老五叫黑犬。” 谢允言一听,原来虞婆婆的仇人是黑狼帮五当家黑犬。不由道:“昨夜攻进城来的,是哪几个?” “黑火、黑甲、黑犬。”秦昭然道。 谢允言想到东城墙那个豁口,好像就是一个猛汉用好大的榔头砸出来的。 “他们应该都不是炼气士吧,怎么会有此等……”谢允言眉头皱着思考措辞,“此等超凡力量?凡人可凿不开那城墙。” 秦昭然淡淡道:“然诺兄对修行一道了解多少?” 谢允言道:“看过一本游记,知道仙骨九品,是仙道正统。” 秦昭然道:“天下八大修行,分别是仙骨、旁门、左道、邪路、魔途、鬼法、妖术、巫蛊。其中每道修行又都有多种途径,黑狼帮修的是杀官取气的邪路子,这一类的邪修,主要以官气冲击气海壁垒,一朝灵力通达周身诸窍,便可直抵小天境。” “先天领域第四境?”谢允言大为震惊。按照游记上的记载,修行有先后,筑基领域分为旋元、通窍、画骨;先天领域分为小天境、镇海、大天境。而到了小天境,可延寿至一百二十载,可御器飞行,可以算是真正踏入仙家妙境了。 “这捷径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秦昭然提醒道,“首先冲开气海壁垒需要海量的官气,要杀的官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十几二十个,而是数百上千个。” 谢允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秦昭然神色漠然,接着道:“黑狼帮为祸十几载,也只有大当家黑柴迈出了那一步。而迈出那一步也只不过才开始而已。要维持修行境界,便要时时补充官气,更要领悟自己的‘道’,这是最要紧的。” “道……”谢允言喃喃咀嚼。 “况且,就算一切顺遂,凡胎窍穴封闭,邪路子封顶就是先天领域大天境。又因为凡胎的窍穴封闭,灵力无从精炼,根本不可能是同境界炼气士的对手。” 秦昭然哂笑一声,然后正色道,“所以,然诺兄记住了,在正统仙家人士眼里,这七大修行与凡胎没有不同,根本不能称之为炼气士,用某个大派掌教的话来说,那些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小丑罢了。” 谢允言道:“所以,黑狼帮攻城最大的目标其实是我们这些当官的?” “应该说,主要目标是你。”秦昭然道。 “我?”谢允言不解。 秦昭然道:“受百姓爱戴的好官,身上的王命之气会得到民望的温养壮大,对黑柴而言,你就是他破境升阶的灵丹妙药。” 靠,原来是冲我来的……谢允言面颊微微抽搐。 秦昭然忽然道,“对了然诺兄,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谢允言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极力忍耐着没有跳起来,不动声色的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只是没必要那么赶而已。” 秦昭然剑眉微扬:“你我策马赛个脚程如何?” 谢允言咳了两声,心虚地道:“朗朗兄,咱们出行还是莫要太高调了,赵家指不定在哪里埋伏着杀手呢。” 对一个从未骑过马的人而言,马背上还真不是什么享受的地方。首先就是特别高,视线是广阔了,但是缺少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好在谢允言没有恐高症,要不然根本不敢跨上来;其次就是颠簸,众所周知,骑马要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调整重心,不然就会很难受,而这些都是有技巧的。 “天色已不早,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到石桥村。” 秦昭然眼中带着古怪笑意,“然诺兄,何不策马奔腾。”说罢屈指一弹,一道空气波弹在谢允言所骑的马屁股上。马儿吃痛长嘶,迈开蹄子狂奔。 谢允言猝不及防一个后仰,如果不是反应极快地用力夹住马背攥住缰绳,差点被甩飞出去。 马儿受惊完全勒不停,他惊恐之下奋力地朝前俯身,双手如树袋熊般抱住马脖子,一面恼恨地尖叫道:“秦昭然,你敢以下犯上,我,我回去非砍了你脑袋……” “哈哈。” 秦昭然开怀大笑,一抽马屁股,策马追上去。 卷一:青阳劫 10、赵家的杀招 半个时辰后,两骑一前一后冲入石桥村。 “县尊来啦!” 有村民大叫一声。 躲在暗处的黑犬、黑魔对视一眼,从民居里探出脑袋,远远看到两骑停在人群,其中一个身穿淡青色官服的俊美青年,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费了好大劲才爬起身来。 另一个身着蓝色官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他一翻身下马就开始询问事情缘由。 “老五,哪个是谢允言?”黑魔悄声问。 “喏,那个蔫蔫的,看来不会骑马,给颠的。不过,秦昭然也来了,有些棘手。” 黑犬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他是疯不是傻,秦昭然实力不明,贸然冲上去抓人风险太大。他想了想,说道:“四哥,要不你去把秦昭然引开?” 黑魔道:“可老三说此人实力很强,咱们分开行动有可能被他逐个击破。” “说的也是啊。”黑犬有些发愁道,“那怎么办,四哥,咱们要是两手空空回去,大哥会发火的。” 黑魔也很愁,忽然眼睛一亮,说道:“要不,咱们先回去,就说赵家根本没把人引出来。待入夜了,让大哥带我们去攻城,有大哥在,也不用怕这个秦昭然。到时候抓了谢允言咱们就走,也不怕赵家捅穿这个事情。” “好主意!”黑犬大喜。 兄弟两个正要溜走,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走进来,好奇地看着两人:“大哥哥,你们是谁,为何在我家?” 黑犬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一面摸向腰刀,一面蹲下来对小女孩笑着道:“大哥哥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小女孩开心拍手。 黑魔眉头微微一皱:“老五,莫要节外生枝。” “四哥宽心,我的刀很快的。” 黑犬话音方落,腰刀悄无声息地出鞘,小女孩的腰部忽然多出一道血线。她吃痛,上下身分离倒地,小脸因为剧痛而扭曲,但是还没有死,还用两只手往外爬,唇齿不断开合着喊“阿娘”,但声音十分微弱。爬行所过,流满了混着血浆的脏器碎片。 “四哥你看,哈哈哈哈,她好像条虫子啊。” 黑犬兴奋地叫唤起来,一种莫名的愉悦充斥着他的身心,仿佛舒爽得要升天。 “好了老五,咱们得撤退了。” 黑魔根本体会不到结义弟弟的趣味,只担心被秦昭然发现行踪,催促着黑犬。 “依你依你。”黑犬心满意足了。 两人用暗号召集手下,向村子的另一头摸去。 …… 另一边,谢允言检查了粮车,还有被一起扣押的吏员,都没有受损,心下松了口气。 秦昭然询问出了事情的始末,跟着喝道:“里正何在!” “小老儿张同,参见秦县尉。” 人群中走出一个六旬老者,秦昭然冷冷道:“是你鼓动村民劫夺粮车?” “小老儿可不敢呢!”张同瞪大眼睛,“是隔壁溪柳村的,说是县尊不公,城里派粮,太平乡派粮,就是不给永丰乡,我等一恼就跟了去了,想想也是懊悔啊,小老儿犯下大错了……” “那他人呢?”秦昭然又问。 张同四面瞅了瞅,惶然道:“方,方才还在呢,怎么就跑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慌忙跪倒在地,“县尉大人,饶,饶命啊,我等再也不敢了。” “里正请起。” 谢允言走过来把张同扶起来,然后道,“粮车未受损,也没有伤人,至多是耽误了些时间,还不至于死罪。不过,劫夺粮车毕竟过于恶劣,如果不惩戒,来日若是人人效仿,本官该如何自处?这样吧,活罪难逃,尔等参与过劫车的,明日都到公廨来领板子,依据程度轻重定刑。” 张同大喜,又带着村中青壮跪倒:“县尊大老爷慈悲。” “可,可我们的粮种怎么办?我们也饿了两天了,树根都刨来吃了,春耕再不成,难道就让我等活活饿死吗?” 有个青壮愤愤说道。 谢允言正色道:“本官允诺,五日之内粮种必到。不过,我记得永丰乡也在旱灾范围之内,村里可曾设法取水?春耕用水可有着落?” 说起用水,张同怒火上涌:“太平乡欺人太甚,断了上游水渠,不让我等取水,县尊大老爷尽可去看,我们永丰乡的金沙河都没水了。” 其实谢允言进村时就发现,金沙河河床都露出来了。 “张里正,用水问题本官一定会尽快解决。可本官听说,去岁因为用水问题,你们两乡发生了大规模私斗?你给我听好了,本官任上,绝不允许私斗,今岁无论如何给我老实呆在村里,莫要出去生事。” 张同喜道:“是是是,有县尊大老爷做主,我等自然不会跟太平乡一般计较。” 谢允言挥手示意村民让行,吩咐吏员尽快把粮种送去太平乡。 危机顺利解决,没有人员伤亡,谢允言心情大好,也不再与秦昭然计较,示意他准备回城。可就在这时,村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囡囡!囡囡!啊!谁杀的你,谁……哪个挨千刀的……我可怜的囡囡!怎么会这样……” 谢允言与秦昭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拔腿冲了过去,来到一户民居外,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嚎啕恸哭。 准确地说,是半具。尸体的另外半具,在屋子里。 谢允言看得咬牙切齿,扒开窗户一看,那条血路似曾相识,脑海轰然一震,猛地想起昨日被腰斩的小男孩,场面何其相似。 是黑犬! 黑狼帮来过? 等等! 赵家的杀招,是黑狼帮? “光天化日行凶?给我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里正张同随后赶到,看到这一幕,愤怒地吼出声来。青壮们轰然应喏,气势汹汹地跑回家中拿武器。 这时有人匆匆跑来,对谢允言等人道:“县尊,里正,小人方才看到一伙人形迹可疑,从村东头出去进山了。” 秦昭然缓缓摸刀,凛冽杀意在眸子里打转。 “给我追!” 谢允言暴喝一声,率先狂奔而去。 卷一:青阳劫 11、山林追击有迷雾 村东头的土路上,一行杂乱的脚印延伸向深山密林。 这座山名为天火山,因为数百年前曾有过火山爆发的事件,故而得名。数百年过去,天火山的地貌早已焕然一新,植被遍铺,早已看不到火山的痕迹,只偶尔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谢允言不顾体能消耗飞速登山,跑得肺叶如拉风箱般剧痛,双腿像灌了铅,却死死咬着牙,一步不肯停。脑海中那小女孩半截身子爬行的画面,与昨日被腰斩男童的重叠在一起,化作一团烈火,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你要冷静。” 秦昭然几个纵跃追上来,一把按住谢允言的肩膀,强行将他稳住,“我们还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你如此莽撞,容易中埋伏。” 谢允言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杀人者是黑狼帮五当家黑犬!” “你是怎么判断的?”秦昭然挑眉。 “绝不会错!”谢允言斩钉截铁。 秦昭然也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黑狼帮是赵家布置的杀招?但他们为什么要退?算了,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是黑狼帮,你就更要冷静。” “我知道。可我现在很想杀人!” 谢允言挣开秦昭然的手继续追击。 秦昭然皱眉追上,加了力道再次按住谢允言:“你是官,就算捕贼,也要依律处置。你擅杀魏松已触犯大忌,难道真的不顾自己的前程了?” “那还是个孩子!”谢允言怒道。 “我知道。”秦昭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所以更要冷静。现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形势于我们有利,你若是不好好筹谋,到时候会死更多的人。” 谢允言不解,忽有所感的回头,这才发现山脚下还有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追击者,大半个石桥村村民都进山了……秦昭然说得没错,他们还不知道凶手是何等可怕的凶徒,一旦遭遇,会死更多的人。霎时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那满腔的怒火迅速凝成冰冷的块垒,彻底冷静下来了。 山风一吹,谢允言感到浑身发冷,心里一阵后怕。黑狼帮可不是魏松那种文弱读书人,自己只凭着一腔义勇,就贸然跟一群亡命徒搏命,岂不是白瞎了重生一场? “朗朗兄,多谢了。” “县尊无须言谢,此乃下官本分。” 秦昭然淡淡说罢,松了手,转而打量地上凌乱的脚印,“是以为我们不会追击,还是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进入埋伏圈?” 谢允言这一冷静下来,未知的恐惧就盘桓在心头,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黑狼帮的目标本就是自己,这万一是对方故意设伏,自己还傻傻撞上去,那也实在太蠢了。倒不如先退回去,向村民分析利害,待向州府求得援兵,再行剿匪大义。 谁知秦昭然已举步登山,谢允言不得不跟上去,忍不住道:“朗朗兄不怕埋伏了?” 秦昭然不由暗暗好笑,心想这家伙体内明明流淌着侠道热血,魏松那等朝廷命官说斩就斩了,怎么有时又胆小如鼠?他淡淡说道:“我现在认为没有埋伏,不信我们从头推演一番。” 谢允言闻言仔细想了想,顺着思路缓缓说道:“劫粮车发生后,小吏回来报说,要我亲去转圜。可张里正的表现看起来就是冲动行事,又不见领头的,很明显,是有心人鼓动。那么可以肯定,我的直觉没有错,这是赵家布局。赵家又想办法通知了黑狼帮。黑狼帮派人埋伏在石桥村,但却临阵退缩,还杀了个小孩……这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激怒我,引我上山啊。” “不。”秦昭然淡淡反驳,“不管是赵家还是黑狼帮,他们都不会想到一件事。” “你是说……”谢允言浑身一震,想到了什么,“是了,我直觉有诈,才叫上你一起行动,你是整个杀局唯一的变数。” 秦昭然傲然道:“看到我,他们自然要跑。” 谢允言悄然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个臭屁的家伙,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非常大。当然,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简直机智爆表,要不是叫上秦昭然,自己现在恐怕已经被黑狼帮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两人边说边走,已上得山来。山深林密,好在脚印痕迹清晰,但半刻钟后,脚印却逐渐消失。 谢允言突然停下来。 秦昭然也判断道:“看来被发现了。” 他沉吟着,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两张黄符,正要分给谢允言,却发现后者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好多声音……” 谢允言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只觉厚厚的落叶底下,似乎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什么。但不论如何倾听,却始终听不清楚。 秦昭然放出识念,密林幽寂,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冠,斑驳地洒在落叶上。枯树上正发着新芽,树干转角,几株花草顽强地抬起了头,一切都很正常。但又很不正常,因为太安静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个时节林中遍布虫豸,怎会这般寂然无声? 他眯起眼睛,心想难道自己的推断有误,黑狼帮在这埋伏了什么?黑柴是跨出那一步的邪路子,会些诡谲阵法倒也说得通。他心生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发癔症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难受,可能是我重伤没好,又一通瞎跑,脑子有点糊涂了……” 谢允言苦笑一声站起来,决定还是先追击凶犯。“被发现了吗,那现在怎么办?”话音方落,他转头一看,愕然发现,秦昭然不见了。 “朗朗兄?” 他强忍惊恐,四顾呼唤,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涌来一阵阵迷雾。他身处迷雾之中失了方向,更加重了恐惧。忽然,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他叫了一声“朗朗兄”,慌忙追上去。 那黑影越跑越快,他不得不加快速度,跑得伤口迸裂隐隐作痛才心生犹疑,万一那人不是秦昭然怎么办? 正迟疑时,那黑影却猛然停下,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朗朗兄?” 他又叫了一声,对方没有应,他小心翼翼挪步,并挥手驱散迷雾,待终于看清黑影的模样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卷一:青阳劫 12、救救我们…… 那黑影,居然是石桥村被杀小女孩的模样。 鬼? 谢允言只觉浑身冰凉,呼吸粗重,恐惧不断催促着他转身逃跑。可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杀她的人是黑犬,跟自己有什么干系?就算厉鬼寻仇,也不该找到自己头上啊! 想到这里,他鼓起勇气再看,果然,那黑影确实是个小孩的模样,但是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所谓的小女孩模样,不过是他在恐惧之下自行脑补而已。 他不知道对方引自己到这来是何用意,不由得挥手试探道:“哈喽啊,请问你引我来有什么指教嘞?” 话音微微颤抖,还不由自主透露了乡腔。一面防备着对方暴起,时刻准备拔腿跑路。 那黑影就这么在遍布迷雾的半空中悬浮着,良久似乎才动了动嘴,但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谢允言正疑惑,声音却从脚下涌出,还是之前听到的,仔细听听不清,像有千万种魔音不断地灌入脑中,那种越听不清越想要听清的感觉,几乎让他有种挠破头皮的冲动。但是,那些声音尽管不断涌来,却没有恶意,细细一品,似乎还带着某种祈求的意味。 他再看黑影小孩,发现那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根本就是一粒一粒的黑色光点凝聚成的形影。 而黑影似乎终于发现,它说的话谢允言听不懂,于是招了招手。 “你让我跟着你走?” 魔音消失,谢允言松了口气,看到对方招手,便试探着问。 对方点点头,向前方飘去。 谢允言有些迟疑,秦昭然不知去向,他有些担心。黑影虽然看起来没有恶意,但谁知道是不是伪装的?别是什么山中精怪,为了把自己骗到某个角落开膛破肚……想到这里,他轻咳了两声说道: “小朋友,今日有些晚了,我改日再去你家做客如何?” 那黑影顿在半空,似乎有些急了,身上黑色的粒子不断震动着,口唇的部位也不断张合,化为更大规模的魔音袭向谢允言脑海。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跟你去便是,你快别说了!” 谢允言连忙改口,他感觉再这样下去,会被对方给逼疯的。实在不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退一万步说,自己识海里的无名青铜殿也不是吃素的,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况,大佬们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黑影似乎有些歉意,顿在半空没动。虽然闭着嘴,但看得出来,它很想说些什么。 谢允言道:“小兄台,你带路便是了。” 黑影这才往前移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不知多少重迷雾,谢允言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山谷,周围的参天大树,在山谷顶上围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再走近了一看,从树冠到山谷,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山中走兽、飞禽。 见鬼了! 谢允言瞪大眼睛,他居然看到,一头老虎跟一只山羊相互依偎,但双方又似乎都意识不到对方,似乎在恐惧着什么,瑟缩着颤抖着。所有的走兽飞禽,松鼠、狐狸、野鸡、山猪甚至还有穿山甲,一个个瑟缩在谷中各个角落,而且似乎都处在某种恐惧之中。 “什么情况,它们这是怎么了?” 更古怪的是,他已走入山谷,却没有一个动物发现他。 突然,那魔音又来灌脑,谢允言望向黑影,却见它似乎说了句什么,跟着迸裂开来,一粒粒黑色光点天女散花般飞向动物群。 下一刻,所有的动物似乎都发现了谢允言,目光齐齐向他转来,跟着如同人类那样匍匐下去,仿佛子民朝拜君主般齐齐发出呼唤。 轰! 顷刻间,那无数的魔音终于汇成一句可感知的音符:“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谢允言心神巨震,为什么动物们会向自己求救?不,动物们应该只是媒介,真正求救的是那些黑色光点。它们到底是什么?遇到了什么危险?为什么会向自己求救? 不等他想明白,下一刻,天地陡然变幻,动物、山谷、迷雾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仍是密林,而他却被树藤缠绕,吊在半空之中。 他愕然中发现秦昭然蹲在不远处,扒开了地上厚厚的落叶,挖了一点泥土正在闻。跟着,他明显看到后者的脸色巨变,那是全部的血色瞬间消退得干干净净的变化,可见其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朗朗兄,怎么了?”他心中不安,忍不住叫了一声。 秦昭然迅速收起失态,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了?” “我?”谢允言脑子还有些糊涂,不明白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那黑影好像把自己拖入了一场幻梦,那个山谷中的情景,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他被这么一反问,一下就忘了秦昭然的失态。 他挣了挣,忽然发现自己被老藤勒得发痛,不由生气质问:“秦朗郎,你为何把我捆成这样?” 秦昭然冷冷道:“是你突然中了邪般乱跑乱撞,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是这样嘛……”谢允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吧,多谢你了。放我下来,我现在好了。” 秦昭然屈指一弹,藤裂声中,谢允言落在地上,道:“耽误了这么久,凶犯怕是跑没影了。” “嗯。”秦昭然似乎也没了心思抓贼,同意谢允言的言外之意——先回去。 谢允言解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老藤,忽然一怔,从老藤上似乎传来了熟悉的感应,是那个“救救我们”的熟悉感觉,但这回却不是祈求,他的识念不知怎么进入老藤之中,又穿梭至树干,跟着延着树冠猛然扩展,方圆数百丈之内的情形赫然浮现在脑海里。 “四哥,怎么还没动静?” “不知道,再等等。” 一个对话声传入脑海。 谢允言心里一动,却发现东南方向千米之外,竟有一群人躲在树干上。他们个个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兵器大多是刀,其中两个似乎是首领的模样,其中一个戴着眼罩、耳坠子,赤裸着上半身,正是黑狼帮五当家黑犬。 卷一:青阳劫 13、识念扩展,黑犬奇袭 “没想到秦昭然居然敢追上来。”黑犬冷笑道,“真以为咱兄弟两个是软柿子不成?这林子里可没多少施展的空间,咱们出其不意,以有心算无心,刚好把他这个县尉也带回去,大哥一定会大大奖赏我们的。” “哈哈,可不是。”四当家黑魔低声笑着附和,然后正色嘱咐道,“不过老五,秦昭然绝非等闲之辈,不可粗疏大意。稍后他若真来了,我与弟兄们打头阵,你精通胡人搏杀刀法,躲在暗处偷袭,务必一击致命,万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弟弟省的。”黑犬认真应下。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谢允言的感知里,不但他们埋伏的方位,连对话都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谢允言明白了,那些向自己求救的存在,正在以它们的能力帮助自己。这份因果,眼下不是顾虑接不接得住的时候。 他心下沉吟,黑犬与黑魔埋伏在半道上,追上去肯定讨不了好。何况,怎么向秦昭然解释呢?识念从十米扩展到一千米,百倍之差,自己又还算不上炼气士,这也太夸张了。不如还是从容退去,他日再图?毕竟,黑狼帮目标是他,只要一日不如愿,便会继续纠缠下去。 想到这里,他正要叫上秦昭然回去,突见东南方向影影绰绰,这才猛然想起,石桥村村民也已登山搜寻凶手。对照方位,他骇然发现,他们前进的方向刚好是凶手的埋伏地。如此下去,用不上一刻钟双方就会照面,庄稼人对上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哪有还手之力? “朗朗兄,快随我来!” 谢允言再也顾不上什么,拽上秦昭然就朝那个方向冲去,一面指着前方道,“三百丈外有片桑树林,黑犬、黑魔就埋伏在那!” “你怎么知道?”秦昭然挑眉。 “你别问了,我就是知道。”谢允言哪还有心思编造谎话遮掩,反正秦昭然没有害他的心思,被对方知道这个秘密也无妨。 秦昭然目中闪过异色,但果然不再问。 随着双方距离拉近,大概距离百丈的时候,秦昭然神色忽然一怔。谢允言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知道他发现黑狼帮的埋伏了。如此一判断,其识念居然有三百多米,其修为绝不会弱,心下稍安。 待到二十丈时,秦昭然突然甩开谢允言的手,一个箭步加速,随之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踢,前方一棵桑树砰然断裂,树干一头如同箭矢飞射出去,轰然撞在后方一棵桑树上。 只听一声气劲炸响的爆音,桑树四分五裂,碎屑如漫天飞舞的剑气,惨叫声顷刻间遍布密林。十几道身影或摔或跃或腾挪,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被从藏身处炸出来。 谢允言看得目瞪口呆,心说我靠,哥们你这么强早说啊,早知道我犯得着那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嘛! 黑魔极快闪身躲在一棵桑树后边,左手血流如注,满面皆是抑制不住的惊恐。尽管一再高估秦昭然,却还是低估太多了,这根本不是他与老五能对付的。 “四哥拖住,我有办法。” 耳边传来黑犬低语,他咬了咬牙,示意手下散开包围。 虽然黑狼帮众们几乎被吓破了胆,但黑柴驭下如治军,这些人听从命令行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人靠过去,谢允言厉声喝道:“黑犬黑魔,你二人竟敢在石桥村行凶杀人,当真以为朗朗乾坤下没有王法了吗!速速给本官束手就擒,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黑魔暴喝:“狗官闭嘴,有能耐就杀过来!” 谢允言大怒,让开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朗朗兄,让这些法外狂徒领教一下何为王法。” 你自己怎么不上……秦昭然白了他一眼,缓步走过去。他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只是行走而已,却给对方带去了莫大的压力。那种全身上下每处要害都被莫名寒意浸袭,不知什么时候什么角度会攻来绝命一击,就像警钟一样在脑海里响彻不停,这种死亡的恐怖如同大山,镇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啊,我跟你拼了!” 一个黑狼帮众终于无法忍受,狂吼着冲上来,举起手中斧头用尽力量横劈。 “拒捕加上袭击官差,死罪。依照楚律,可当场执行。”秦昭然冷冷发声,身形不知怎么的一个拧转,右脚一记回旋上挑,那人不但一斧子劈空,自身也如断线风筝向后腾飞。 锵锒! 秦昭然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只看到他挥出一剑,那人却在半空中碎成数不清的尸块,且每块大小皆均匀相等,场面极端血腥骇人。对面黑狼帮众手上哪个不背负着十几条人命,却都吓得如同鹌鹑般呆立原地。 这种死法,恐怕阴间鬼差都得掬一把同情泪。 谢允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想决不能招惹这家伙。突然,他发现不太对劲,因为他没发现黑犬?他心中隐有不好预感,急忙把手放在身侧桑树上,同时放出识念。那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识念迅速扩展,细细搜寻下,果然发现黑犬早已悄悄潜离,其身影竟出现在后方三百米,那里是…… 不好! 他心中“咯噔”一跳,丢下一句“这里交给你”,转身朝着后方狂奔。 但终究是晚了一步,那个方向传来了惨叫声,他咬牙切齿地怒吼一声:“黑犬,你给我住手!” 等他冲出桑树林,就看到黑犬站在村民们之间,反握着一柄弯刀,轻轻舔着刀上的血迹,面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周围村民又惊又怒又惧,握着锄头、镰刀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看到谢允言冲过来,黑犬闪身来到一个中年妇女身后,弯刀架在其脖子上:“县尊且住,再过来我割了她的脖子。” 谢允言不得不停下来:“你意欲何为?” 黑犬狞笑着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很简单,让秦昭然收手,放我四哥走,然后你跟我走,不然我今天就杀光他们!” “你休想!” 话音未落,那妇女的脖子立刻被割破,咕咕声中眼睛的光彩逐渐黯淡。 眼看着一条生命就在自己眼前消逝,谢允言呆了呆,一股怒火猛地冲到了脑子里去:“黑犬!” 卷一:青阳劫 14、天道大誓破杀局 “县尊莫要大声,草民胆小,”黑犬神经质地吃吃发笑,“一遭人吓,就会忍不住要杀人的。” 嗤嗤! 他的身法极快,两个掉头想逃的村民眨眼被拦腰斩断,又都没有直接死,在无比强烈的恐惧中不甘地爬行了一段才慢慢咽气,死法与村中小女孩如出一辙。 谢允言咬牙冲上去,但黑犬却不与他交手,转眼又连杀两人,里正张同与村民们恐惧大喊:“县尊救命!” 谢允言双目通红,拳头紧攥,最终却是无力地垂下手:“住手,不要再杀了,全都依你。” “此事决然不可!” 远处秦昭然锐利的声音刺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犬正欣喜,闻言脸色一沉:“秦昭然,你不要他们的命了?” 谢允言怔怔回望。 秦昭然没有理会黑犬,而是曼声道:“诸位石桥父老,某乃楚国宗室子秦昭然,行九,小字朗朗,敢请听某一言。昔日家翁武争王起于乱战之中,北击魔胡,南拒东山列国,横断东南十三州,以为楚国基石,虽时也、命也,亦势也!何为势?楚国踞东南,北有魔胡诸部,南有东山列国,西为扶桑群岛,东面中原七大皇朝,临此四面环敌之危局,一无天险雄关可守,二无神仙大宗庇佑,三无坚甲利刃可恃,唯有楚人以己之躯筑血肉长城,唯有赳赳楚魂、昂然立于天地之间,此乃楚国所以自立,亦即势也!今有流寇犯境,欲谋县尊王命。县尊者,谢氏然诺,不顾前程、性命,杀官放粮以饱饥民,常言道:为人所不敢为之人,能人也,为官所不敢为之官,国之栋梁也!寇欲谋之,不啻乱我楚国社稷、毁我楚国柱石,试问,置我楚人之血肉魂魄于何地?某虽不忍,亦要维护楚人楚魂,故,敢请石桥父老赴死。此罪在九郎,来日杀尽黑狼仇寇,九郎愿自裁以谢天下!此誓天地共证!” 轰隆隆! 此话一出,天地变色,雷霆翻滚,赫然是炼气士发下天道大誓的现象。 黑犬瞬间变了脸色,嘴里不住地喃喃道:“疯子……疯子……这是个疯子!”他平素疯疯癫癫,像个变态神经病,却骂别人是疯子,可见他的疯,不过是扭捏作态罢了。 什么叫真正的疯,他今日可算见识了。再看村民,以张同为首,虽然面面相觑咬牙挣扎,却无一人置声反对。 张同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喃喃说道:“昔日老王南征北战,耗尽骨血,秦氏一门十三英烈,堪堪为楚人争得一席安枕之地,七十余载不受刀兵之乱,此功所以铸楚魂!老王薨,某赴国都吊唁,见国人哭死于途,肱骨大臣哀守陵园,一万余解甲老兵自愿绝食殉葬,逼得国府废除人殉,始知老王之英明伟岸,深入国人之心。今得九郎君一言以灌顶,方知小老儿险些辱没老王英名,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对父母族老……” 他咬了咬牙,面露坚定神色,昂首挺胸道:“九郎君说得没错,县尊是个好官,如此好官,我等何惜区区性命?更何况,楚人楚魂不可辱!某愿赴死!”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胸膛皆热烈滚烫,齐声怒喝:“楚人楚魂不可辱!愿随里正赴死!” 一个几乎无解的杀局,被秦昭然用天道大誓轰然撞开。 群情汹汹再无半点恐惧,黑犬与黑狼帮纵横四国,十几载杀人无算,就算是一方豪雄,抑或仙门炼气士,死前也丑态毕露,何曾遇过此等不屈风骨。 “什么狗屁楚人楚魂!疯子!你们他娘的都是疯子……”黑犬只觉一种无可言喻的彷徨从心底滋生出来,人生头一遭,手中屠刀竟沉重如山。心底不由萌生退意,虽然对不住结义四哥,但自己的命却更要紧。 村民们眼中全是蔑视,同时握紧手中农具,就算是死,也要奋力一搏。 谢允言震惊发现,几个呼吸的功夫,数百村民身上透发出来的民望,竟远超“百姓还粮”。这些民望被识海青铜殿吸收,他感到浑身发热,那是因为下丹田再次被注入大量灵力,只是这些却是秦昭然用天道大誓换来,但凡稍有良知,心中岂能无愧?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秦昭然应誓而死,否则自己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黑犬,纳命来!” 他的喝声饱含威严,惶惶如大道天书,识海中无名青铜殿“咚咚”震响,如同渗入现世,密林颤颤巍巍,无数枝叶簌簌发抖。 黑犬正觉莫名,突然握刀的手一痛,愕然下望,只见一根藤条刺穿了自己的手掌,剧痛之下弯刀脱手,他反应极快换手接刀,但脚下藤蔓速度更快,倏地形成牢笼将之囚禁其中。 谢允言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那些帮助自己扩展识念的存在又出手了。近身搏杀,凭着丹田内的灵力,他或许能与黑犬周旋至秦昭然来援;但他的身法太差,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身法可言,所以才会被黑犬牵着鼻子走,而藤蔓囚笼却把黑犬禁锢其中,他立刻抓住攻守之势转换的契机。 “张里正,速速带人回村,不得半刻延误!” 张同也不傻,知道自己等人就是谢允言的致命软肋,于是大手一挥:“全部回村,莫要妨碍县尊、九郎君杀贼!” 所有人听罢立刻掉头狂奔。毕竟能活着,谁又非要送死不可呢? 眼看“人质”全都跑了,黑犬真急了,刀在左手一挥,寒芒闪烁,刺穿右手的藤蔓被斩断,随后,他咬住弯刀,解放左手忍痛拔除藤蔓,撕下衣袖用力缠绕血流如注的右手掌。不顾痛楚,他重新右手握刀,同时脑海里已经构画出撤退路线:杀穿村民下山抢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向大哥汇报。谢允言会法术,虽然只是普通的五行法术,但也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官,这种官的官气,比大补药还补,黑狼帮纵横四国十数载,也只不过遇到两次。 他心有成算,再无迷茫。气沉丹田,灵力荡荡,眨眼三刀,藤蔓囚笼应声破裂。心中疼惜极了,这点灵力已够杀数十人,邪路子的灵力用一点少一点,用完就得用官气来补。可正要行动时,身后陡然袭来恶风,还以为是秦昭然,骇然回身,却发现是谢允言。 “你找死!” 黑犬有种被区区蝼蚁冒犯的愤怒,抬刀格挡时,只听得“铛”的一声金属交击声,但见气劲四面迸射,他全身骨头都有种快要散架的感觉,满腔的怒火直接被震碎,震惊的同时,被沛然巨力顶着向后败退。 …… PS:写书十几年,仍不能以此糊口,却不肯放弃,我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我也早已过了为了爱好发光发热的年纪。心里对此,始终隐隐约约模模糊糊。这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东西,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想在作品里表达一点念想,一些从生命深处迸发出来的体验。借用韩寒老师的一句话:“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但是具体怎么谈?谈什么?心里始终没有一个确切而直观的答案。直到开了这本新书才有所领悟:我想表达的,无非就是一些真挚的情感。我忽然就明白了,写东西不是我的爱好,而是我的生活。我热爱我的生活。 卷一:青阳劫 15、黑犬死,公道至 谢允言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出刀的机会,理所当然使出浑身解数。虽然他还不如程咬金的三板斧,只有正面劈砍的一刀之技巧。 嘭! 黑犬最终被顶着撞在一棵树上,脸色一惨,喉头一甜,却被他强行咽回去。他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谢允言:“好好好,我先杀了你,夺了你的官气,再干掉秦昭然!” 谢允言环视周围的尸体,脑海里又浮现出被腰斩的小孩,同时想到了虞婆婆的委托,所有的情绪汇聚成满腔的怒恨:“有人委托我杀你,报酬是一个鸡蛋。我觉得太多了,像你这种人渣,倒贴我也要宰了你!” 说罢意念下沉,丹田气海随他心绪沸然滚动,刹那间螺旋上涌,沿着右手轰然涌入战刀。渐变色刀身闪出光亮,映出其模样来:刀脊暗紫色,白如玉的刀身冒着丝丝寒气,刀锋凝着淡淡白金光泽,细看便会发现,内中有一尾三爪独角蛟龙游动。整把刀看着仿佛一匹精美的绸缎,难怪取名“锦蛟”。 此刀必然出自大师之手,市价难以估算,若是抢下来,自己的实力必将暴涨……黑犬独眼透出强烈贪婪,但是很快发现,战刀的光愈来愈盛,对方的力量愈来愈强,双手横架弯刀的压力越来越大,身后树干发出不堪负荷的爆响。 “你的灵力怎么可能……” 他的话未说完,刀光爆开,身后树干四分五裂,胸口如遭重击隐隐坍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轰然撞在数丈开外的另一棵大树上,然后滚倒在地,脸如金纸不断呕出血浆。 散碎的刀光四面飞射,连带周围数棵大树都被削去了许多枝干。 谢允言站在原地喘气如牛,汗水涔涔而下,丹田气海阵阵空虚。这一刀虽然取得了不俗的战果,但在行家里手眼里,简直错漏百出,根本就是小孩子拿着重剑胡乱挥舞。 数十丈外一棵桑树树梢,才刚解决掉黑魔及其手下不久的秦昭然,利用“法身化羽”把这一刀看在了眼里。心中满是诧异:谢允言这一身灵力哪来的?能随他如臂指使,显然不可能是别人注入。半载以来,这家伙大部分时间都伏案公廨,也没看他偷偷干什么可疑的事情,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这几日沸沸扬扬的民望了,难道还能以民望修行不成?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这家伙的身手当真是不堪入目,明日便拉到校场跟预备营一起操练。 想到谢允言在校场叫苦连天挥洒汗水的情景,他不由微微扬起了嘴角。但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心中一凛,叹了口气自语:“罢了,青阳不祥,还是尽快把他弄走吧。” 谢允言浑然不知,心中还有些担心秦昭然,但要确保黑犬已彻底失去行动力才能去支援。他喘匀了气,便一步步向黑犬靠过去。 “想杀我……你做梦……” 黑犬俨然强弩之末,却发出招牌式的神经质的笑声。他的手颤巍巍地摸出一根极粗极长的黑色银针,对着小腿外侧的足三里穴狠狠戳了下去。 “啊——”他惨叫一声。 秦昭然目光一闪,特制银针刺穴,在极致的痛楚下重新唤醒生命活力,这是旁门的手法。没想到这贼子还兼修旁门。不过,就一针之力还不够看。 他想了想,悄然靠近了一些,确保能第一时间援手,然后不动声色观察。这一战能不插手就不插手,如果谢允言能战而胜之,不但对他的修行大有裨益,对其心气、胆量也是一大磨砺。自己终究是不可能一直护着他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谢允言吃惊发现,黑犬惨叫过后居然慢慢站了起来,甚至连脸色都红润了不少。再没有多余的言语,黑犬狞笑一声,忽然矮身突进,身影忽左忽右,甚至忽然消失又出现,简直如同鬼魅。 谢允言一时间不知从哪个方向招架,心下十分恐慌,忽然灵机一动,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树。到了高处,他忍不住地笑出声来,只见黑犬的身影左右晃动,一会躲入草丛,一会躲在树后,难怪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原来他的身法是这样来的。 “笑个屁!” 黑犬发现自己的身法奥秘被看破,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径自前冲,在距离谢允言数米开外一个猛蹬,一跃数丈高,手中弯刀已连续挥舞数次。他运刀比谢允言纯熟多了,刀光凝练而指向明确。 谢允言勉强格挡,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摔去。黑犬见状大喜,左手在树干借力一荡,体内灵力迸发,右手弯刀一个加速直取谢允言脑袋。 谁知一根藤蔓忽然缠住谢允言的脚踝,使其倒吊半空,黑犬一击再次落空,他暴怒之下不顾灵力消耗,人在半空强行悬停翻转,弯刀从上往下劈向谢允言,意图将之从胯下劈成两半。 谢允言先是骇然失色,但在绝境下却迸出新的勇武,以悬蛛倒挂之姿,催动丹田灵力,战刀发光,由下往上劈去,赫然是以命搏命。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真可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黑犬这个亡命徒居然率先胆怯,不肯与谢允言同归于尽的他,只好愤然掉转刀锋,弯刀与锦蛟互碰,金属交击声中,只见得火星四溅,两人借力各自分开,谢允言迅速躲到一棵树后,后怕的冷汗直接浸湿了中衣。 不过,经此一阵,两人的势气比例再次拉开距离。谢允言冷然笑道:“黑犬,你的倚仗不过是你刀口舔血的生涯所带来的搏杀心得,以命搏命却又不敢,你再面对本官,还有勇气出刀吗?” 事实上,躲在树上的黑犬真的怕了。他只觉今日遇到的人全是疯子,秦昭然是疯子,石桥村村民也是疯子,结果连看起来最正常的谢允言居然也是疯子。 在这么多疯子面前,他这个假把式怎能不害怕。 “徒逞口舌之利!姓谢的,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你!” 黑犬撂下一句狠话就想逃跑。不料才刚要下树,却发现谢允言不知何时已在树下等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想逃跑,提前堵在了他要逃跑的路径上。 “谢允言,你欺人太甚!” 黑犬咬了咬牙,双脚猛一蹬,如离弦之箭撞上去,一瞬间弯刀已挥舞六七下。关键时刻他已超常发挥,凝练的刀光直取谢允言周身要害。 谢允言不语,只催动战刀正面猛劈,反正丹田灵力一空,自有青铜殿为他补送。两人正面交锋,刹那间交错而过,谢允言身上炸开几处血花,而黑犬却似乎毫发无伤,然而倒下去的,却是黑犬。 高处的秦昭然看了个分明。谢允言以战刀直劈,刀法大开大阖,不需要瞄准要害,明面以胜势镇压,实质则是蕴含在刀中的庞大灵力。黑犬一胆怯,招式变形灵力龟缩,就仅仅只能给谢允言添几处外伤,自身却被对方的灵力入侵。这灵力由锦蛟发出,带着谢允言的刀意,一进入黑犬体内就肆意破坏,如此重伤不昏才怪。 谢允言忍痛回身,用脚将黑犬扳过来,确定他已昏迷,当即用藤蔓将之捆绑。 秦昭然闪身来到一棵树后,假装才刚结束战斗,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都解决了?”谢允言看到他走来,连忙问。 “都解决了。”秦昭然点头。 谢允言浑身一松,强忍疲倦郑重作揖:“下官不知是九郎君……” “然诺兄非俗人,何须如此。”秦昭然淡淡打断,“在外我是县尉,你是县令,还请然诺兄守秘。” 谢允言骨子里是信奉人人平等的现代人,对方都这样说了,他也懒得扭捏作态,一屁股坐在地上道:“既如此,秦县尉受累下山,令张同派人去公廨,着快班人手带车马来,另外再找些青壮上山,将贼寇尸体运下去。” 秦昭然无语了,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命令自己跑腿,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客气”怎么写。他翻了个白眼,向远处喊了一声:“张同,你还不出来?” 却见张同自草丛里钻出,讪讪笑着拱手:“九郎君,县尊,小老儿已听到了吩咐,一定叮嘱村民绝不泄露九郎君的身份,另外运尸之事小老儿这就去安排。”说罢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诸事毕,谢允言待青壮们上山搬运尸体,恢复了些力气后,亲自拖着黑犬下山,来到村里。 此刻太阳西斜,却无一户炊烟,全村老小聚集,恨恨地瞪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黑犬。 黑犬杀了十几二十人,人群里有一半都是苦主。 谢允言环视周遭,冷声说道:“此贼滥杀毫无底线,千刀万剐不足以赎其罪,今日本官愿设私刑,所有苦主心中但有怨恨,便来刺他一刀,若有罪责某愿一力承担。” 秦昭然眉头一皱,私刑之风一开,日后怕是少不得麻烦。可话说回来,楚国自老王开始一直努力行使法治,但七十余载下来,却还是人治,更何况民怨不消,也是灾劫的源头。干脆默不作声,让谢允言自去折腾。 很快,黑犬挨了数刀,从昏迷中痛醒过来。他的生机活力本就是银针刺穴而来,如今还有余力,刚好用来承受报复。 轮到小女孩她娘,她站在黑犬面前流泪质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女儿?” 黑犬自忖必死,抱着十八年之后仍是一个悍匪的心态,阴森森地道:“我请她一起玩游戏,她答应了。你知道是什么游戏吗?我告诉你,那叫爬虫游戏!哈哈哈哈哈……” 他神经质地笑着,笑声嘶哑癫狂,“我啊,就喜欢看着人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看他们的肠子拖在地上走,实在好玩极了。” “啊!”村妇恸哭,举起剪子奋力连戳三下,但还没戳死黑犬,自家倒是气急攻心晕倒过去。 张同连忙命人上去扶走。 黑犬狂笑不止。 村民们暴怒,纷纷囔囔着“杀了他”。 谢允言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威望已初步建立,喧哗骚动这才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笑了一笑,走到黑犬身旁轻声说道:“我在一本游记里看过,说人死后会去阴司鬼蜮,按生前功过重入轮回。你的罪责不轻,大概在地狱挣扎一些时候,还是有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你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十八年后又是一个悍匪?” 黑犬吃吃狂笑:“被你看破了,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我在那游记还看到,人之魂在头,人之魄在身。若是砍下你的脑袋悬在街市,焚了你的躯干挫骨扬灰,你的魂与魄就会不完整,会被阴司鬼域拒之门外,你将变成痴痴呆呆的孤魂野魄,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狂笑声戛然而止,难以言述的恐惧爬上黑犬的脸庞,他浑身颤抖着,忽然凄厉喊道:“不!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如果惩治恶棍会遭天谴,那么我就把这个天给他捅个窟窿出来。” 谢允言大笑着拔刀斩去黑犬的脑袋。橘红的晚阳在他满是血迹与补丁的青色官袍上氤出神圣的光彩,伴随着少年如歌的意气冲霄而起,天地间似有一尊庞然山岳傲然屹立,那山脉仿佛绵延至世界的尽头。 数百村民心生莫名感动,自发匍匐跪倒,如同朝拜神祇。 …… 天色擦黑时,公廨来人按照谢允言的吩咐,运上所有黑狼帮成员的尸体,待明日天一亮,便将头颅悬街市,躯干集中焚毁。 骑马回去路上,秦昭然等四下无人了,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样做虽然解气,但你想过后果吗?首先楚律明确规定,人之遗体不可随意毁伤。其次你公然开设私刑,导引不正之风,若是人人效仿,你如何自处?要是造成严重后果,州府治罪下来,你会上绞刑台的。” 谢允言笑嘻嘻道:“这不有九郎为我斡旋嘛。” 秦昭然再次无语了,这家伙的脸皮原来这样厚,九郎是他叫的吗,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与方才那个意气昂扬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不过,他心下倒也不反感,他是剑修,本就讨厌装腔作势那一套。嘴上则道:“我虽为宗室子,但不掌国府机要,如何斡旋?更何况,楚国要法治,不要人治,你之行径处处违法,我想保你也不知从何处入手。” 谢允言道:“乱世用重典,先王主张法治,出发点确是好的,可在这无边乱世,那现实吗?朗朗兄,我有话直说,你莫要心里恼我。” 秦昭然瞪了他一眼:“怕我恼你还说?再者说,你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县令妄谈国政,往大了说就是诋毁我家阿翁,我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架不住你这样自毁。” 谢允言嘿嘿笑了一下:“你我私底下交心之言,谁还能听了去。” 秦昭然又好气又好笑,忽然眉峰一轩,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然诺兄何不策马奔腾”,话落屈指弹出。 身侧马臀骤然受到痛击,长嘶着撒开蹄子狂奔。 “又来?秦昭然,你浑蛋啊……” 谢允言惊恐地抱住马脖子。 “哈哈哈。” 秦昭然一下舒心了,开怀大笑着追上去。 卷一:青阳劫 16、各方摆擂对阵 夜凉如水。 太素堂后院东厢房。 谢允言本就伤得不轻,还没回到青阳,就颠晕过去,被秦昭然送到了这里。 处理好了谢允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宋青蕖充满疑惑地望着秦昭然:“你两个又干了什么?” 秦昭然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忽然想到什么,他说了句“出去说”,便推门走向院子。 宋青蕖跟着走出去,关好门,来到院中。却见秦昭然什么也没说,只是取出一条帕子托在掌中,帕子上有一团泥土。这泥土里掺杂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 宋青蕖闻了闻,美眸的光彩很明显地变了变,面纱下的神色似乎也不平静。过了许久,等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秦昭然已不见踪影。 “小姐,怎么了吗?” 小姑娘依依似乎发现了宋青蕖的异状,走过来关切问道。 宋青蕖幽幽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依依,我们可能又要搬家了。” “搬就搬呗。”依依眨了眨眼睛,“反正青阳也不好玩,还不如中原呢。那我们什么时候搬,搬去哪里?楚国的王都吗?听说那里有好多好玩的,可以划船、放彩灯、猜谜语、投壶、射箭,小姐,我们就去嘛。” “好好好,都依你。”宋青蕖莞尔一笑。 …… 城西铁匠铺。 雷虓在后院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不时抓来花生米、肉干一类的下酒菜塞进嘴里,不时端起小酒壶直接往嘴里灌,劳作之后的闲暇时光,好不快哉。 忽然,他笑了一笑:“怎么,终于办完事来陪我喝酒了?” 下一刻,秦昭然从屋顶上飞身跃落,他皱了皱眉,“看来不是,很少见你这样急,发生什么事了?” 秦昭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丢给他,他嗅到墨汁的味道,看来刚写不久,不由得怒道:“秦九郎,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专职跑腿的吗,又让我送信!” “送去州府,交给王初。回来我陪你痛饮。”秦昭然淡淡说道。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雷虓疑惑。 秦昭然道:“黑狼帮随时可能攻来,我要守城。” 这倒是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雷虓撇了撇嘴:“三顿酒,不然免谈。” “成交。”秦昭然道。 雷虓这才把信塞入怀中,叹了口气:“真是劳碌命啊。” 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着屈膝一跃,整个人如同炮弹出膛般飞射而出,却又无声无息地落在西城楼上,又翻了个跟斗,人已破空而去。 …… 时间往回稍退。 青阳距离灵州城不过百里,申状午时就到了州府衙门,但每日里从各县递来的申状实在不少,先是孔目官收文登记,跟着是录事参军初审,看看申状是否合规,所以等轮到青阳县,都已快酉时了。录事参军一看青阳申状内容,乖乖不得了,县令杀县丞,这是要造反呐?还恬不知耻向州府请调府兵剿匪。当即令人递送府衙中枢。 灵州因是小州不设节度使,最高主官是知州,名叫王初。王初看了申状,直接三尸神暴跳,当即召集别驾、司马,还有灵州无涯宗外门大执事赵崇义。 四人分坐,待轮流看完申状,王初率先发言:“谢允言前几日私自放粮,已警告过一回,却仍不思悔改,跋扈杀官、擅动春耕粮种,此子决不能再留。本官提议,直接令人连夜拘来审查。” “附议。”别驾黄兴立刻表态。 司马张慵却频频向赵崇义看去。无涯宗虽然只是小宗,却是仙门正统,根植灵州百载,历史比楚国还要久远,与地方豪门势力同气连枝,影响力远在一州主官之上。而且,名义上节制灵州的应是俞州节度使,但俞州的手却插不到灵州来,这就是仙门正统宗派的底气。也是王初处置一个小小县令,却要召集四人商议的原因。 实际上就是看赵崇义的态度。 赵崇义看着四十来岁,一派温文尔雅,似乎明白到了自己表态的时候,笑了一笑说道:“年轻人难免会犯错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元一兄,你看这申状写的,既陈情了杀官放粮事出有因,又表明了悔过的态度,如今青阳灾祸连连,再也经不起大的折腾,突然撤换县令,怕又要动荡起来,于百姓而言不是好事。依在下看,不如留任察看,日久见人心,只要他果真一心为民,无须揪着细处不放。” 元一是王初的字。他听到这些话,心中气得大骂,上次赵崇义也是这个说法,要不然哪留得谢允言到现在?如今都犯下此等滔天大罪了,还是如此说辞,置国府法度于何地? 他面上毫无表情,说道:“赵先生此言差矣!楚国以法立国,魏松乃王授八品命官,勿论其所犯何罪,讯问审刑皆须移交州府,区区七品县官也敢专断独行,若开此先河而不问罪,楚国何以立天下?” “谢允言固然有错,这魏松跋扈无状也是事实。”赵崇义淡淡笑着反驳,“青壮守城有功,他却恼恨谢允言前几日私自放粮,损了他的颜面,非逼着他杀有功之士,如若谢允言真依了他,岂非寒了灵州数十万黎庶的心?” “赵先生所言皆是臆测。”王初面无表情道,“先不论杀有功之事,单论粮库,那本就是魏松职司,仓中因谢允言前几日放粮,只剩得春耕粮种,他拒不开仓有何错处?” 赵崇义不慌不忙说:“立人兄,法理无外乎人情,急民之所需,谢允言又何错之有呢?” 气氛顿时僵住。 司马张慵与别驾黄兴悄悄对视,心肝皆颤,万分苦恼,因为两位长官各执己见,这是他们最为害怕的局面。不过,两人各有立场,不得不硬着头皮发言,张慵首先道: “法理无外乎人情,赵先生所言不差。先君武争王有言,官无所为不可惧,有所为却于国于民不利,是祸也。谢允言杀魏松、开粮仓,表面祸国,实则制止了一场民变。以史为鉴:民乱,国之祸。不得不察!” 赵崇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黄兴立刻道:“司马此言过于轻率,官无罪而擅杀,此为形式正义,若灵州人人效仿,皆披正义外袍行一己之私怨,岂非自毁楚国基石?纵是老王在世,也会治谢允言一个祸乱朝纲之罪!” 说得好! 王初面露淡淡微笑。 接下来两边都不肯退让,但赵崇义毕竟是炼气士,身后站着无涯宗,尽管王初一派在争论中占据上风,却还是敌不过赵崇义慢慢变冷的脸色。这位大执事已渐渐没有了耐心,王初心里也很没有底。 直至夜色降临,忽有家老来报,说有信使求见。王初本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连忙暂时失陪,一径来到内院,却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猛汉站在中庭,悠然赏着月色。 王初瞪向家老,后者忙指了指天上,并悄声说:“客从天降,非凡胎。” 王初心中一凛,连忙快走几步来到院中,抱拳道:“敢问尊驾是?” 来者正是雷虓。 他笑着将信递给王初道:“在下区区送信跑腿的,大人不用放在心上。写信之人姓秦,行九,大人自行琢磨,某去也。”话毕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姓秦,行九? 王初先是目露茫然,随后渐渐想起什么:秦九郎?九郎君? 他的面上顿时泛开喜色,国人谁不知,宗室子九郎君六岁入青城山修道,而且跟中原那些在大道统里挂个弟子名头的皇室勋贵不同,九郎君可是青城山核心真传弟子。 “九郎君写信,莫非是为了谢允言?” 他心中猜测,连忙拆信来看。 “王知州,见信如面。九郎至灵州半载,未及面公,寄信付事,望公海涵。九郎少小离家,至今一十六载,时时心念楚国社稷,未尝有一日敢忘;然修业繁重,未尽宗室之责,实愧对秦氏,故下山方初,去信父王央得小官,体察公廨职事、百姓民情。今有县令谢允言者,杀官放粮,虽有功,过更甚。父王以国府小印托付,六品以下任命、罢免,允某自行裁决。某决议:罢其县令之职,徙五百里。明日天明,请公下牒拘拿谢允言,念其活饥民之功,允以车马代步,勿使其劳累。另,正告押送隶卒,沿途须好生看护,但有苛责打骂,严惩不贷。” 末尾是一方小印。 王初细细辨别,确定是国府小印,不胜惊诧。 暗处偷看的雷虓,也是大为愕然,心想秦昭然又是给人做护卫,又是帮人锻造趁手兵器,一副力保的样子,结果却怎么写信让人查办了?还判流刑,真狠啊! 他既已满足了好奇心,便不再逗留,冲天飞去。 王初则喜不自胜地自语:“好啊!虽说罢官徙五百里,简直便宜了他,但九郎君行此明正典刑之决议,保我楚国社稷,风骨不让先王。这下我看你赵崇义有没有胆量跟我家九郎君掰手腕。” 说罢昂首大步回到议事厅,直接将信拍在案上:“谢允言已有审判,列位可自行验看。” 三人传看,脸色都很精彩。 赵崇义脸色阵阵发白,显然很清楚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但是出乎王初意料,他还是没有退让,反而还有些强硬地道:“青城山岂能乱我灵州内政?元一兄,此事还有待勘验,既然你我意见相左,某提议,明日天明,你我各派‘推事使’,赴青阳查察此案,务使公道不失于人心。” 所谓推事使,就是从州府专派的查案的官员。 另外三人都有些震惊,王初想不到赵崇义居然真的敢跟九郎君叫板,事到如今,他却是有些犯难了,毕竟青城山远在天边,无涯宗却近在眼前。 最终,他还是没能顶住压力,应允了这个提议。双方各自定下推事使人选,约好明日辰时一起出发,这才各自散去。 府衙后院,黄兴与王初并行,到亭中就座,黄兴费解道:“无涯宗到底图什么?” 王初眉头皱了一下:“小心隔墙有耳。” 黄兴凛然称是,又问:“明日查察,大人有何教我?” 王初直接摆案开写:“本府予你四策:其一,明查暗访。明查魏松之死、粮种缺额、府库账册、沉积旧案,暗访城中富商、郡望,尤其是根植青阳三代的赵、周、王三大姓,他们应该会给本府一些颜面,提供一些帮助,最好能说服他们联合抵制谢允言,一旦成势,谁也别想再保住他。” 写完,他望向黄兴,后者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他便点燃丢入旁边火盆,然后继续抬笔书写: “其二,找到九郎君,向他禀告无涯宗的态度,请他出面施压;其三,晓谕青阳公廨,检举揭发谢允言有功者,或可补县丞、主簿空缺,这一点,你要明告九郎君,请他务必全力支持;其四,请魏松遗孀出面状告谢允言,你为主官,可以当堂审判,无涯宗再来阻扰,自有九郎君跟他们打擂台。” 黄兴看完,连连点头,兴奋地道:“如此件件桩桩,不信他都能招架。此案无忧矣!下官定不负嘱托。” 王初一面“阅后即焚”,一面淡淡道:“莫要大意,回去准备吧。” “喏。”黄兴退去。 二人却没有发现,空气中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正面带嘲讽看着他们。 赵崇义只觉王初的举动多少有些“可爱”了,左右不过一张隐气符的事情,区区凡人,还以为真能防范炼气士? 他回到无涯宗驻灵州城外事院,召来手下执事柳玉莹。这是一个扶风弱柳般的柔媚女修,穿着搭配也很有心机,一袭黄玉色的露肩宫装与锁骨线齐平,使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展现胸围,却又点滴不漏,给人一种既妩媚又端庄的感觉。 “大执事唤弟子来,有何吩咐?”她的声音也很婉媚,说着话时,自然而然坐在赵崇义的腿上,并露出一个微带羞涩的笑容。 但很快,她的羞涩就转为诧异,因为如果是往常,赵崇义的大手早就不老实了,今日却是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 她觉得有些无趣,便站起来准备离开,临走前仍用那副婉媚嗓音说话:“大执事若是没有吩咐,弟子就退下了。” “别闹。”赵崇义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事要你去办。” “请吩咐。”柳玉莹道。 看她这样,赵崇义脸色冰冷:“我说了,别闹。” 柳玉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下顿时慌了。她的仙骨不过是入门级的九品,须以外门执事来达成“贩夫走卒”的条件,这个肥缺不知被宗门内多少人盯着,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旦失去赵崇义这个靠山,那就惨了。 她连忙摆正态度找补道:“大执事,弟子知错了。” 赵崇义神色稍霁,道:“还记得那块从冠云社买来的海外奇石么?” “大执事是说,那块原本用作我宗界石的怪石头?柳玉莹面露古怪神色。那块冠云社声称是奇石,宗门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破石头,雕好了字上去,不到两天就消失了。起初还以为是敌修故意破坏,但后来赵崇义亲自测验才发现,无论雕什么字上去,过两天一准儿消失。赵崇义气得找冠云社退货,对方却说钱货两讫,概没有退换的道理。冠云社规模庞大,无涯宗还真惹不起人家,赵崇义没奈何,只好咽下这个哑巴亏,如今就丢在外事院库房里吃灰。 赵崇义为防万一,运转法诀设了个简易的隔音结界,然后转为传音道:“你准备一下,明日天明,随推事使团一起,将那方怪石运至青阳县……”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交代。 柳玉莹不敢再耍小脾气,认真听罢,心里有所疑也不敢问,当下只是领命。 赵崇义注视着她那姣好的面容,凝声道:“事关宗门百年大计,你务必要全力以赴。” 柳玉莹心中一震,旋即大喜,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参与到如此机密要务,大执事果然是爱自己的。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媚,但语气却很郑重:“大执事放心,弟子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卷一:青阳劫 17、小世界,复活币 谢允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被遮天蔽日的树冠笼罩的山谷。但周围并不很暗,因为到处都挂满了灯。灯里边还不是普通的烛火,而是一只只萤火虫。这些萤火虫并不为此“囹圄”而悲伤难过,反而有种参与到足以终生荣耀的大典里来的兴奋感。 山谷内外都张贴着喜字。 “我跑谁的婚宴来了?”谢允言带着错愕走入谷中,却见宾客居然是漫山遍野的动物,有山猫、花豹、老虎、狐狸,见鬼的是,一只斑马居然搂着一头母狮子在角落里亲热。 “吉时已到,有请新郎新娘拜堂。” 这时一个长胡子的大乌龟举起手中的树干拐杖,高声宣布着什么。 下一刻,谢允言脚下钻出数不清的豚鼠,将他抬到一座祭神台上,那里一身大红嫁衣戴凤冠的新娘已经就位。 “喂喂喂,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新郎啊!” 谢允言挣扎着,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郎君不愿娶我,青蕖走便是了。” 青蕖? 谢允言浑身一震,凝神注目,那红盖头下一袭熟悉的面纱,可不就是医仙宋青蕖?他一下子心花怒放,忙走上去拽住新娘:“我愿意啊!愿意啊!但是为什么?咱们怎么突然就要成婚了,我一点心里准备也没有,怪不好意思的。嘿嘿嘿……” 新娘美眸流转着醉人韵味,朱唇轻启:“青蕖两次为然诺兄宽衣治伤,已有了肌肤之亲……”话说一半,脸似乎就红了。 “我懂了,这是你们家乡的风俗。”谢允言眼睛一亮,“看了男子的身体,就只能嫁给他了是不是?” 新娘只是红着脸不说话。 谢允言高兴极了。 拜了天地,新娘被送入洞房,众动物宾客纷纷来恭贺。谢允言来者不拒,喝得七晕八素,跌跌撞撞走入洞房,却发现新娘不翼而飞。 他一面打着酒嗝一面大声呼唤“娘子,娘子……”,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不断地往下落,失重感一下把他震醒,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空荡荡一片虚寂,忽然一座青铜殿映入视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意识已被拽入青铜殿中。 “原来是个梦。” 怅然若失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来到王座之上。 “郎君杀了个小贼,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搏杀之道不过如此?”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谢允言循声看去,是左手边站位第二的青铜巨人。他那铜炉般的眼眶中,正带着一丝丝冷冽。 谢允言愣住,自己总算是打了胜仗的,怎么他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他斟酌着道:“先生有何教我?” 那青铜巨人毫不客气地道:“运劲粗糙,时机不对,动作变形,空有一身灵力,却像个小儿挥舞屠刀,简直不堪入目。而最致命的,是郎君自以为的勇武,不过是仗着那姓秦的后生在暗中护佑。恕末将直言:生死之争只在一线,怀此侥幸,日后遇到真正的高手,郎君必死无疑!” 我靠了……谢允言自以为高明的一战,却被贬得一无是处,心中大为恼怒。他借着外力扩展了识念,确实发现了秦昭然的身影,所以他在关键时刻才敢于与黑犬赌命,因为他相信秦昭然不会让自己死。 虽说是取巧了,可自己赢了不是吗? 打架还管是不是真的勇?能拿板凳谁用拳头? “郎君可是不服?”那青铜巨人冷笑一声。 但这人似乎列在武将,站位第二,也不知道有多猛,情况不明,还是先别翻脸。 谢允言想到这里,淡淡说道:“先生多虑了,某受教便是。” “郎君心里定是不服,却拿不定末将究竟是个什么根底。”那青铜巨人继续冷笑,“敢问郎君,灵力转化成气力是何原理?” 我怎么知道……谢允言无语了,自己才刚来这个世界第二天,会不会对自己的要求有点高啊? 青铜巨人却接着抛出问题:“灵力游走经脉,怎么走最快?” “调动灵力,如何不使其散失,而凝练成一束如臂指使?” 谢允言强忍恼怒道:“某才刚接触仙道,灵力也是这两日才诞生,先生是否过于苛刻了?” 青铜巨人冷冷道:“这无边乱世已绵延数千载,仙道统治之下,刀兵杀伐之劫随时降临,郎君既已入局,一不小心便会粉身碎骨,只怕郎君到时候指责的,便是末将等不够用心了。” 谢允言心中一凛,忽然想到了天火山那个山谷里的异状,想到了那些向自己求救的莫名存在,自己得了它们帮助才救下石桥村数百人,无疑是沾染了因果。两相比较,继承青铜殿的因果,更是如山岳厚重,自己却还不以为然,真到了夺命危机降临的时刻,恐怕后悔就晚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端正了态度:“先生良言,小子谨受教。” 那青铜巨人的眼神,这才有了些笑意。起码新主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听得进劝。 谢允言思考着那三个问题,一面尝试着做出自己的解答:“灵力转化成气力,按照小子的理解,应是借着经脉、穴位扩散,瞬间提高了血肉、骨骼的质量。” 那青铜巨人笑道:“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谢允言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灵力游走经脉,以周身窍穴传导为最快路径。不过,以小子的修为,距离通窍还有千山万水的距离。” 那青铜巨人道:“对,也不对。” 谢允言接着回答第三个问题:“调动灵力成束,这个我认为需要很多磨炼。在与黑犬的争斗中,我发现他的灵力虽然很少,但是每一丝都用得恰到好处。确实就像先生说的,我的运劲特别粗糙。” 青铜巨人瓮声道:“末将先说题一,灵力转化气力,不仅仅是暂时增强血肉骨骼,请郎君细细回想每次挥刀的感觉。” 谢允言仔细回想,杀魏松时,自己怒不可遏,已到了不得不发泄的地步,对战黑犬,情形也差不多,都是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他忽然灵光一闪,说道:“先生是指,怒气?” “是这个意思,但不够精确。”青铜巨人给出答案,“应该称之为‘势’。” “势?”谢允言细细琢磨。 青铜巨人接着道:“意念之凝聚,即为势。郎君两次出手皆能建功,便是预先凝聚了势。若是换个情境,突然有刺客杀来,郎君又如何挡得住?” 谢允言终于明白了:“所以先生言,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小子必死无疑。那么敢问先生,如何才能随时凝聚‘势’?” “无他,对战罢了。” 青铜巨人话音方落,谢允言只觉周遭天地变幻,自己突然身处一片无垠沙漠,接天连地的滚滚黄沙,如同掀起万丈海啸,无边无际令人目眩。 “此乃末将随身小世界,郎君此后只消意念一动即可来此。” 话音透过重重黄沙,在天地间荡荡然而存。 谢允言猛然发现,自己手上握着战刀锦蛟,对面则立着一个甲士,那燃烧着淡淡黑焰的甲胄,还有手中一杆血红色的骑士长枪,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他是末将麾下最弱的战兵,请郎君战而胜之。” 青铜巨人的声音方落,那甲士便一步一步走向谢允言。其身上仿佛连靴子都是铁汁浇铸,踩在沙面上发出“喀嚓喀嚓”的金属声。 “来得好!” 谢允言跃跃欲试地拔出锦蛟,想象着意念凝聚的感觉,借此调动灵力,在对方侵入自己的攻击距离的瞬间,他厉喝一声猛劈下去。 战刀化作一道寒芒轰然劈落。 但是下一刻,那甲士只是抖了抖手腕,那血红长枪不知怎么的一格一刺,锦蛟脱手而飞,谢允言咽喉处多了个血窟窿。 “怎么……可能……” 四字说完,谢允言只觉无边黑暗笼罩而来,手脚冰凉,心生万般惊恐。 他知道,他死了。 过得数息,谢允言猛地睁眼,仿佛时光倒流,竟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对面甲士正在缓缓逼近。这一回,他面露胆怯,忍不住退了两步。虽说在这个地方似乎可以复活,但是咽喉被刺穿的痛楚,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而且不是什么游戏模拟器,死亡的瞬间,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等,等一下,先让我缓缓!” 可那位青铜巨人却不知所踪,对面甲士根本不听他的,仍然冰冷如机器,一步一步靠过来。 谢允言不得不继续后退,握刀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对手实在太强了,根本连他怎么出手的都不知道,要如何战而胜之? 突然,对面甲士一个大跳起跃,谢允言浑身一僵,眼睁睁看着长枪飞来,想要躲的时候,胸口已经传来剧痛,下一刻,心脏已经被捅穿。 “停!停!” 再次复活后,他忍不住大声叫着青铜巨人,“先让他停一下,我要研究一下战法。” “郎君,今日战兵可停,来日面对真正的敌人呢?” 青铜巨人的声音终于反馈。 谢允言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凝视慢慢走过来的甲士。两次照面,都被对方一击秒杀,而奇怪的是,明明对方的动作并没有很快,甚至速度还不如黑犬,自己却怎么也躲不掉。 “郎君尚未入道,在此方世界最多复活十次。超过了,就只能待明日了。”那青铜巨人忽然又补了一句。 谢允言心中微微一喜,这意味着,自己最多再死八次,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开心之余,心底深处又隐隐升起不甘来。满殿文武三百,全都是曾经的一方雄主,自己如此得过且过,真能驾驭得了他们? 说到底,继承青铜殿后,也就俞昭券跟此方小世界的主人肯理自己,其他的要么尚在沉眠,要么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如果他们觉得自己太过无能,把自己抛弃怎么办?州府还不定怎么处置自己,没了青铜殿,自己又没有仙骨,在这无边乱世怎么活? 数不清的念头纷至沓来,正惶惶然时,眼前一黑,视界被那血红长枪所覆盖,他惊得抬刀要格挡,却还没来得及拔出刀来,印堂就被戳出一个窟窿。 意识往下沉,昏昏然时,他心下一发狠,左手猛地抓住枪头,右手“锵锒”着拔出锦蛟挥斩出去。 铛! 虽然剧痛之下动作变形,但刀锋还是横斩在甲士的肩部,在谢允言失去意识之前,其面甲黑洞洞的眼睛部位,似乎冒出两粒豆大的血光,像是人的瞳孔因为愤怒而急剧收缩的模样。 谢允言大怒,心说自己被连杀三次都还没生气,你倒上头了。 十数息过后,他再次复活,这一回,他强行排除脑海中的杂念,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甲士,锦蛟已预先拔出来,意念在怒火的加持下,如潜龙出渊般搅动丹田灵力,循着经脉导引进入,一部分凝固在手臂,一部分则导入战刀。 对面甲士似乎冷笑了一声,快走数步,仍是平平无奇却很难躲开的一枪。 “还来!” 谢允言怒喝一声,干脆避开要害,任由长枪刺入左肩,随后抬起锦蛟,当头奋力劈下。 铛! 又是一声金属交击声,却见甲士身上的黑焰猛涨了一下,火光迸发,无形的力量直接将谢允言震飞。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方面是枪头脱离伤口后的瞬间剧痛;一方面是跃离地面十米之后,自己居然被卷入漫天风沙之中,随后以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被卷入风暴中心,霎时间就碎成了漫天血沫。 这一回,复活时间来到了三十息。 谢允言再次睁眼,就看到甲士没有动,而是站在那里颤抖着,细细一听,对方原来在笑,似乎被自己的死法逗笑了。 “你妈的!” 他直接暴怒,拔出锦蛟就狂奔着冲上去,在此过程灵力已疯狂涌入战刀,还是那一招正面劈砍,但这一回却犹如火借风势。而在激烈的金属交击声中,甲士故技重施冒出黑色焰光,意图再次将谢允言震飞到风暴中心,但这一回,谢允言却只是往后退了数步。 “小子,再吃我一刀!” 谢允言见状大喜,维持着灵力输出,再次猛冲上去连连劈砍。 甲士一时间竟被劈得连连后退,面甲部位再次露出两粒血瞳,看来不但是笑不出来了,还特别的生气。 当然,这一回,谢允言还是死了。 此后甲士再不给谢允言任何机会,一连六次都很快结束战斗。 谢允言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青铜殿里,怔了怔,旋即明白复活次数上限了。 卷一:青阳劫 18、都说了,是你爹 “一天就只能十次吗?” 谢允言有些不甘,不打爆那家伙的脑壳,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与甲士的拼杀中,他隐隐约约对“势”的凝聚有所领悟,并发现丹田里的灵力,隐隐有凝成气旋的迹象。 青铜巨人瓮声道:“郎君尚未入道,若是突破境界,可增加次数。” 谢允言狐疑地瞪着他,总感觉这跟前世某些游戏大厂的手段“饥饿营销”很是相似。如果能无限复活下去,自己未必有此斗志,但一天只能十次,又能明显感觉到反馈,就让人不由得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到来了。 识念下沉,来到丹田气海,只见得此方天地充斥一缕缕淡薄的雾气,已经抵达了极限。 这两日连续数次民望爆发,大部分都用于锻造圣骨,只有小部分转换成了灵力,饶是如此,丹田气海还是满了。 他知道不突破旋元初期,他的丹田气海不会再有变化,除非效仿邪路子,用这些灵气冲击气海壁垒,贯通前往诸窍穴的路线,那样倒是可以跳过筑基领域直达小天境。 “敢问先生,我这气旋为何迟迟不成?” “修炼之法莫要问我。”青铜巨人丢下一句,便不再言语。 谢允言无奈,想着等醒来之后,找俞昭券聊聊修行之道。这时他右手边站位第二的青铜巨人忽然开口道:“郎君可悟得自己的‘道’?” 此人嗓音清淡飘渺,但别有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不曾悟。” 谢允言心里一动,把目光投在那青铜巨人身上,“先生可有教我?” 左边那位瓮声道:“镜先生,论修行之道,某不如你,但‘揠苗助长’非长远之道。郎君触摸修法方才两日,还是莫要说太多的好。” 被称为镜先生的青铜巨人淡淡笑道:“鬼王说得是。不过,郎君乃天外之人,若不教授些常识,只怕他误入歧途。方才我便有所感知,郎君有意效仿邪路子,以多余灵气冲击气海壁垒?” 被称为鬼王的青铜巨人仿佛一下子瞪大了眼珠:“郎君,此举决然不可!” 谢允言听出他话里焦急意味,显然是真的很在意,忙虚心请教:“敢问二位先生,邪路子怎么了?” 镜先生道:“人道圣骨,天生三百六十五个窍穴,是最有可能突破最后那个境界的。若是郎君跳过筑基领域直达小天境,不但窍穴全数封闭,根基全毁,日后修途更是一片黑暗,还望三思。” 谢允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道:“我的丹田灵力已经满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凝成气旋?” 镜先生道:“破境总体而言不过就是两道门径,一者:领悟自己的道,在灵力中融入自己对于天道的感悟,气海又何尝不是另一重小天地呢;二者:修习相对应法门。天下修法万千,然而于筑基一途真正高妙的法门,却仅有那几家而已,那位姓秦的后生所在的青城山,也只能算作半道。下臣以为,领悟自己的‘道’为上乘,来日所铸道基稳固,正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此为堂皇正道。” “似乎,有点难啊。”谢允言苦笑。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很想突破修为。 镜先生笑道:“郎君早有所悟,只是还没抓到关窍。不过,若是郎君急于突破,下臣可献上一道法门,只是下臣这法门,还够不上青城山那半道,更别提与真正的无上妙法相提并论了。而况,别人的‘道’,终究不如自己领悟,来日成就高低,自然也有差距,郎君当审慎抉择。” 谢允言沉吟片刻,望向“鬼王”:“鬼王先生以为呢?” 鬼王瓮声道,“末将不识得什么大道理,但以为搏杀之道,与修法相关者,无非势的凝聚,自己的道当然更容易凝聚自己的势,否则走的是别人家的路,又何以找到本真自我?” 谢允言点了点头,按捺下冲动,决定等刷新了复活次数,再去跟那个满身黑焰的家伙厮杀一番,说不定那临门一脚就跨过去了。想到这里,他期待的心情更为迫切了。 不过,过了今夜,州府的处置就该下来了吧……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何去何从。如果是革职查办,左右逃不过牢狱之灾,审判一下来,自己立刻就逃,总不能真的白白蹉跎自己大好年华吧,正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下六百州,中原有七大皇朝,往南去还有东山列国,改名换姓换个地方做官便是。 正出神想着,忽听一声报晓鸡鸣,心中微微一沉,新的一天到来了。 …… 魏府,灵堂。 守灵到后半夜的魏举正倚着柱子酣睡,突然被大力晃醒,他气得正要骂人,睁眼却发现是自己娘亲,满心的恼恨化作吃惊:“阿娘,怎么又哭起来了?” 魏母满面泪光,哭得跌坐在地,抓着儿子的手道:“举儿,阿娘心里难受啊,你阿爹从俞州来,为了我连族中老小都抛弃不顾,最终却落不得善终,阿娘心里像刀割一般……” 魏举慌忙把母亲扶上椅子,又命人端来姜茶驱寒定神,待魏母喝罢,情绪稍稍缓解,才用充满痛恨的语气道:“阿娘莫急,阿舅很快就会拿来姓谢的脑袋,以告慰阿爹在天之灵。您快别哭了,小心招来病气就不值当了。” 魏母抓着魏举的手道:“举儿,事到如今,你且去完成一桩你阿爹生前的心愿,就在你阿爹的灵堂前,领个女人来拜堂成亲。” 魏举听了,满心不愿道:“阿娘,好男儿志在四方,连黄仙师都说孩儿仙途无量,来日孩儿考中进士测了仙骨,是要去往各大仙门做仙家人士的,最次也要娶个像冠云社大东主那样的美人,娶个凡胎在家,到时岂不是招了同道笑话?再者说了,咱家正办丧事,哪有喜事同办的道理。传将出去,咱们魏家岂不是要落得个刻薄新妇的名声?” 魏母语重心长道:“成了亲,又不要你认她做正妻,来日只说是个妾室,哪个仙家人士会多说什么?便是黄仙师自家,院子里不也养着好几房,个个都是肉体凡胎,谁会笑话他?至于‘刻薄新妇’,别人若是探听得内情,只会说你魏举是个大孝子。大王纯孝,此事传去王都,还能不高看你几分?你莫要再推辞,为娘都替你选定了人,便是那太素堂宋青蕖。此女我找人打探过,似是中原逃难来的,家中应是没了长辈,你直接带人去提亲,今日便接到府中来。我看她端庄持重,来日你踏上仙途,也好留在家里与为娘做个伴。” “宋医仙?”魏举心里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宋青蕖那高挑的身姿,“如果是她,倒也不是不行。不过阿娘,说好她只是妾,孩儿正妻之位,非冠云社大东主,那位东山国第一美人不可。” 魏母道:“好好好,都依你。你先去把人带回来。” 魏举这才满心欢喜,把自己收拾体面了,叫了跟班,带上魏母早就备好的聘礼径自来到太素堂门外。 卯时正,太素堂伙计准时开门,魏举不由分说带人闯进去,径直冲到医馆后院,给跟班使眼色,跟班会意大喊:“宋姑娘,快快起床来,今日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落在你头上,迟了可就便宜别家姑娘了。” 医馆上下皆被这扰攘惊醒,伙计们纷纷聚到后院来,瞪着这个不速之客。但魏举带了十几个打手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后院正房缓缓打开,宋青蕖裹着件青白相间的披风出现在门后,目光远远扫过魏举及其身后打手抬着的大红聘礼,心想不会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吧? “公子这是作甚?”她强忍着逃跑的冲动问道。 魏举定睛一看,宋青蕖只着中衣,上半身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却遮不住纤细笔直的大长腿。许是被吵醒忘了戴面纱,那张暴露在空气中的鹅蛋脸,只觉得很好看,却又说不上哪里好看,给人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但总算面纱下不是一张无法忍受的丑脸。 魏举淡淡负手道:“在下魏举,前来提亲。闻说太素堂的宋姑娘端庄持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还请姑娘穿戴整齐,随我回府成婚。” 随你回府成婚? 宋青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哪是提亲啊,分明是强抢,天下行走三载,还是头一回遭遇这种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青蕖还没有想要嫁人,公子请回吧。” “不嫁人?” 魏举一愣,“宋青蕖,听说你今年二十一了,再不嫁人,成了老姑娘就没人要了。我可是魏家大郎,我阿舅手下仙师断我仙途无量,来日必是高门仙士,你今日不好好攀附我,来日跪着求我,我也懒得看你一眼,可想清楚了。” 宋青蕖叹了口气,有些苦恼,怎么样才能狠狠教训对方一顿,又不掉价失了身份呢?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响,正房旁边的左耳房被用力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龙行虎步冲出来,来到魏举等人面前双手叉腰大骂:“我呸,你这个臭癞蛤蟆,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到别人家里做梦,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丑样,居然敢在小姐面前大言不惭!”正是依依小姑娘。 小姑娘战斗力勇猛,不顾魏举那仿佛要杀人的眼神继续破口大骂:“就凭你这方头大耳磨盘脸,仙门的猪都长得比你好看,还想修仙问道,我看你连进士都考不中,仙骨都没人给你测,测了也没结果,就你还仙骨呀,猪骨都没你这么丑的!” 魏举勃然大怒,一个满脸阴狠的打手冲上去,一脚将依依踹倒在地。 “哪来的野丫头,敢骂郎君,找死!” “依依!” 宋青蕖脸色一沉,刚要出手,却听东厢房一个男声怒喝,房门轰然飞出,那打手猝不及防被撞个正着,整个人惨叫着飞出去,跌落在地呕血不止,不由得充满惊恐地大声质问。 “是谁?” “你爹。” 众人齐齐望去,却见个只着白中衣的男子打着哈欠走出来,此人虽有些瘦削,但是身量挺拔,魏松身高七尺有四,在青阳已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在他面前却还要矮半个脑袋。其目若朗星,漆黑而且深邃,眉毛中正平和,似两道水墨图画,鼻梁挺而峻,唇不点而朱,下颌线如刀削斧凿直没云鬓,这是个披头散发也丝毫不减风流的俊美青年。 那些个打手、伙计呆了呆,不由得自惭形秽。 魏松则一眼认出,心里忍不住的翻江倒海:谢允言?他怎么还没死?还跟宋青蕖住一个院子,难道他跟宋青蕖是那种关系?好你个谢允言,杀我阿爹,抢我女人,你真是该死啊! 谢允言来到依依面前,将她扶起来:“没事吧依依姑娘?” “没,没事。” 小姑娘的脸微微一红,又抬头偷瞧了一眼,小心脏不由漏跳了一拍:原,原来县尊长得这样好看。 “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在青阳谁不认得我家公子,你竟敢对我们动手!一起上,弄死他!” 一个打手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招呼着众人冲上去。打手们在魏松手下跋扈惯了,又不认得谢允言,二话不说都围上去。 魏举脸色一变,却已来不及阻止。 “县尊小心。”依依惊呼。 谢允言眉头挑起,原本似图画般中正平和的眉毛顿时斜飞入鬓,只一个动作,他就变得像剑一样锐利。他头也不回地退了一步,一个挥舞着拳头打来的打手只觉拳骨剧痛,整个人在莫名的力量反震下节节败退。 又两个打手冲上来,抓住了谢允言的手,两人狞笑着用力,就要将谢允言摁倒在地,下一刻,两人的脸却痛得变形,惨叫声中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脚趾已扁塌下去,看来都挨了偷袭。 “这个混蛋!” 打手们大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谢允言淡淡一笑,也不知从哪摸出锦蛟,轻描淡写地挥舞几下,四五个打手只觉胸口一痛,齐齐往后倒飞,摔在地上尽皆面露恐惧,与最早被击飞的打手一样,忍不住地发声质问: “你,你到底是谁?” “都说了,是你爹。” 卷一:青阳劫 19、推事使团到 “公子……” 打手们不由望向自己主子,魏举满脸黑沉,心说动手就算了,还没打过,真是给我丢人。他冷喝道:“谢允言,你杀我阿爹,还伤我手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允言? 打手们石化在原地,青阳父母官谢允言?还真是爹啊! 谢允言把玩着手中锦蛟,慢条斯理道:“这话应该本官问你,大清早的强闯太素堂,你想干什么?” 魏举冷冷道:“我不过是来提亲,敢问犯了楚国哪条律法?” 谢允言淡淡笑道:“提亲当然不犯法,但是你扰民还打人,本官岂能坐视?” “哼!”魏举忍不住地冒出怒火,“还不是宋青蕖不识抬举,我魏举看得上她,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我说呢,她怎么就不同意,原来是以为傍上了好出路,跟你私通上了!” 依依大怒,跳起来骂道:“你放屁,我家小姐清清白白,你这个癞蛤蟆才跟人私通呢!” 魏举怒火中烧:“嘴贱的丫头,你是不是想死?” 谢允言本来看在对方死了老爹份上,不想跟他计较,如今却是不得不计较了。他的手腕忽一转,锦蛟“啪”的一声,连鞘拍在魏举脸上,后者痛叫着翻倒在地,还有些懵。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打他,直到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刺来,他才后知后觉“哎哎”号哭:“谢允言,你竟敢打我,你等着,我一定叫我阿舅弄死你,你等着……” 他不提赵家也罢了,一提赵家,谢允言就想起了昨日的杀局,想到了惨死的石桥村百姓,不由怒喝一声:“来人!” “属下在!” 只听医馆里一阵“乒乒乓乓”的桌倒柜摔的声响,却见老班头陈伯捂着撞痛的腿“嘶嘶”抽着冷气冲到后院。 谢允言一愕,本来只是随口一喊,没想到真的有人守着。但见老班头身上酒气未消,黑下脸来暗骂了一句,然后高声道:“魏举唆使家奴袭击本官,还直呼本官名讳,现在本官怀疑他与黑狼帮有所勾结,把他及其家奴全部锁回公廨详加审问!” “喏!”老班头虽然宿醉未醒,却本能跑去叫人。 “且慢!” 这时,一个硬邦邦的喝声从天而降,却见一个褐衣老者从屋顶飞身落下。但是老班头甩也不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钟伯救我!” 看到来人,魏举大喜过望。 来人转头向谢允言道:“我是赵钟,赵家大管事,县尊可否给赵家一个薄面,就此罢了。” 谢允言淡淡道:“本官不给又怎样?” 赵钟意味深长地道:“县尊,做人留一线,何必非要闹得你死我活?今日县尊放过魏公子,赵家必有所报。公廨不是还缺着一部分粮种,赵家愿无偿填补这个窟窿。” 谢允言正愁那部分粮种呢,心狠狠动了一下。但是不行,他淡淡摇头道:“今日若受辱的只是本官,为了百姓,这口气倒是可以咽下。可魏举小儿竟敢出言侮辱谣宋医仙清白,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若是传扬出去,让人姑娘家的怎么做人?” 赵钟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就走。 “钟伯,救我,钟伯……”魏举惊恐大叫。 赵钟没有理会,魏举只是赵家外甥,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动手,会给赵家惹来天大的麻烦。走在街道上,初春的晨风还很凉,他感到莫名寒意萦绕周身,不由得摊开粗厚的手掌,瞳孔一缩——掌心竟满是冷汗。 面对那孱弱的读书人,自己居然害怕了? 一时之间,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没有动手到底是为了赵家,还是他这个曾经在战场搏杀多年的老兵胆怯了。细细回想,对方虽然看起来满身松弛,却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会暴起杀人,可才只不过短短两天,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那把刀一旦出鞘,我会死……” 一个可怕的直觉浮上脑海。他甩头驱散这个念头,咬着牙想着要不要回去试上一试,忽听转角传来一阵喧闹,他疾走数步拐过街道,就见衙役们正将十几颗脑袋悬上南市的牌楼。 “黑狼帮在石桥村行凶,县尊与县尉出手,凶徒尽数伏诛,在此示众三日,以震宵小。另,贼寇残躯已齐至校场,稍后便将焚毁,此乃县尊所令‘焚骨扬灰’,若有仇于寇者,可自去观摩。” 有吏员大声宣告。 周围发出零星的欢呼和大仇得报的哭声。很快,这些早起的人争相奔走宣告,越来越多的百姓聚到牌坊下,甚至有人拿出家中死者的灵位,在牌坊下烧香祭拜。 赵钟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脑袋,恍惚间好像自己也被悬挂上去了,一下子浑身发冷,忽然拔腿向赵家大宅狂奔而去。 另一边,医馆里。 老班头陈伯带着人将魏举一干人等全数锁拿,浩浩荡荡而去。 宋青蕖穿戴整齐来到院子里,向谢允言抱拳:“多谢县尊解围、澄清。” 谢允言只见她青衣覆体,那青衣以极高明的绣法挑出玄鸟图案,散发着一种玄而又玄的气韵。银亮柔顺的青丝半绾半散,透着难以掩盖的大家闺秀的温婉。面纱上方,那双如星辰般的眸子洁白而明亮,每眨一下,便仿佛是天地光暗一个轮回。 谢允言不由得想到那个荒唐的美梦,忙移开视线,轻咳着掩饰道:“是在下该谢医仙救命才是。” 宋青蕖轻声道:“这么样说来,县尊是为答谢,才非治魏举失言之罪?” “那自然不是的。”谢允言脱口道,“这点小事,怎及得上宋医仙悬壶济世之大功德。魏举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说他是小人都抬举他了,一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伪君子,倒像个未受文化熏陶的野蛮人,偏生又是文弱书生的命,宋医仙当然不会跟他计较,但在下却实在气不过。” 宋青蕖眨了眨眼,说道:“谁说青蕖大度,我心里记恨着呢,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便罢了,还开口就要青蕖跟他回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闻所未闻。然而,这也还可原谅……” 她抚了抚依依的小脑袋,“可他竟然纵容手下伤害依依,青蕖背井离乡,身边只有依依相依为命,伤她便是在我心上割刀子,县尊认为,青蕖会放过他吗?” 依依笑嘻嘻地扑入宋青蕖怀中乱蹭。 谢允言一愣,道:“这样说来,倒是在下多管闲事了。” “是呢。”宋青蕖强忍笑意道,“若他此刻还留在太素堂,青蕖自有两手针术奉上:一针名唤绝嗣,足叫他不能人道,断了魏家香火;一针名唤百善灭却,足叫他百邪缠身,生活不能自理。医人害人,全在青蕖一念之间罢了。” 谢允言心中一惊,从未听过有人在县官面前大谈害人之道,这完全可以称之为挑衅官府了吧?忽然发现主仆两个暗自窃笑,顿时明白上当了:“好你个宋医仙,竟然拿言语诳我!原来你是这样的宋青蕖!” 依依朝他做了个鬼脸:“是县尊笨笨。” 宋青蕖掩唇直笑,看起来十分开心:“县尊大老爷驾前,民女岂敢害人呀。” 谢允言气着气着,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心情随之开朗不少。 宋青蕖又问:“县尊,昨日药膳如何?” 谢允言道:“味道实在不错,不瞒医仙,在下可是差点连碗都吞下去了。 宋青蕖听他说得夸张,忍不住又笑起来:“倒是青蕖做不够了,县尊喜欢,青蕖下回多做一些,免得碗筷也要遭殃。” “哈哈。” 谢允言开怀,忽然心里一动:“医仙若是不嫌弃,唤我然诺便可。” “那然诺兄还唤我医仙?” “青蕖。” 两人相视一笑,倒好像早就相识一样。 “然诺兄这一身伤还没好透,最好还是在医馆多歇歇。我去准备给人看病了,失陪。” 宋青蕖向谢允言挥了挥手,转身去了前堂。 谢允言心里竟生出许多不舍来,不由呆望着她的背影。撇开身材容貌不谈,此女性子宛如清风明月,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与之相处十分轻松舒坦。两世为人,这倒也是头一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走远啦,还看。” 依依的声音把他拉回到现实,他忙轻咳着掩饰尴尬,小姑娘笑嘻嘻道:“县尊不用掩饰,喜欢小姐的人可多了,从中原排到楚国也排不完,不差你一个的。快快到房间里坐下,我给你梳头,再晚了病人多了,可就没人有空伺候你啦。” 谢允言也不是扭捏之人,便到镜前落座。依依动作熟练地给他梳头、束冠。他忽然道:“依依,我这衣服是谁换的?” “当然是小姐啊。”依依说罢,忽然皱起秀气的小鼻子,“你莫要多想啦,小姐治病医人从不避男子裸身,非你独特而已。” 谢允言轻笑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多想啦。” “我是怕你误会嘛。”看他这样,依依忽然嘻嘻一笑:“不过……” “不过什么?”谢允言道。 依依道:“不过小姐从未留人在院子里过夜,县尊是头一例。” 谢允言嘴角一下子没压住,依依却又没忍住泼冷水道:“可是我们就要离开青阳啦。” “离开?为何如此突然?” 谢允言一怔,依依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小姐只说近期要搬家。” “这样……” 谢允言叹了口气,如果事情不顺,自己也要离开楚国另谋生路了。 依依给他梳好头发,便自己去忙活,谢允言穿好衣服,回了公廨点卯过后,又召集众人在堂,照常安排了防备黑狼帮等诸多事宜,然后请了俞昭券来到后衙房间。 关了门,他诚心请教道:“俞先生,如今我有所预感,州府治罪可能性极大,依先生看,此事还有办法转圜么?” 俞昭券来回踱步片刻,忽然道:“郎君是想离开?” 谢允言道:“如果势不可当,退而求其次,换一方天地重新开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俞昭券默了默,道:“郎君是天外人,不觉自己是楚国人,可心无挂碍,离开倒也不失为上策。” “先生懂我。”谢允言微笑。 俞昭券想了想,又道:“不过,不到最后时刻,还请郎君莫要急着行动,或许会有转折也说不定。相比起叛离楚国,现下留在青阳对郎君是最好的选择。” 谢允言当然知道留下最好,毕竟他在青阳有民望根基,只要不断“悟道”,修为境界便会不断提升,给他个道统仙门拜师他都懒得去。 “不好了!” 就在这时,老班头陈伯的声音响在院子里,“州府、州府派了推事使团来青阳,说是要查察县尊杀官、放粮一案,两位推事使的书吏先一步到青阳通知,让公廨上下做好准备。” “推事使团?”谢允言一愣,与俞昭券对视一眼,心说自己这案子还用查?而且还是两个推事使,这是为什么呢? 俞昭券却笑了起来:“看来此事或有转机。两个推事使,应是两方角力的结果,有人要保郎君。” “保我?”谢允言心里一动,莫非是秦昭然?他可是宗室子,应该是他为我斡旋,才导致局面僵持。 想到这里,他心中大定,自己也是有靠山的人,还是九郎君那等大靠山。当即推门而出,招来陈伯道:“快请两位书吏到公廨来,上好茶!” 一刻钟后,来的却只有一个,这人看着模样俊俏,吏服肉眼可见的不合身,胸前曲线动起来时,一颤一颤的,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 “先生怎么称呼?” 谢允言没有拆穿,请了对方坐下,奉了茶。来人笑吟吟地打量着他,美眸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更盛,娇声说道:“无涯宗外门执事柳玉莹,奉大执事之命,来救谢公子。” 无涯宗? 谢允言一怔,根据原身的记忆,这好像是个盘踞在灵州近百年的修仙宗门,历史比楚国还要久远。 却听柳玉莹接着道:“原本,州府从不敢忤逆无涯宗,可这回想要公子死的,却大有来头,便连我宗也有些束手无策。” “是谁?”谢允言有些心惊肉跳,无涯宗在灵州的地位,他当然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又得罪了个有如此能量的大佬了? 柳玉莹看了看俞昭券和老班头,谢允言会意,让他们先行退去,待会客厅里只剩两人,他追问道:“柳仙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秦昭然。” 卷一:青阳劫 20、最佳宠魅人选 柳玉莹见谢允言脸色大变,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便轻声接着道:“昨日青阳申状到州府,知州王初紧急召集我家大执事商谈对你的处置,王初认为谢公子所犯为死罪,应立即拘拿审问,大执事则力保谢公子,本来王初并不敢真的忤逆,不过是耍些嘴皮子罢了,谁知入夜时分却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谢允言忙问。 “秦昭然的信。”柳玉莹淡淡道,“信上原文我不得而见,但大抵是给王初撑腰,让他务必维护楚律遵循国法治谢公子的罪。王初的态度由此变得强硬,谢公子可知,秦昭然不但是楚国宗室子,还是青城山核心真传弟子?” “我知道……”谢允言感到有些无力。事情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一个人怎么可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但他转念一想,柳玉莹与无涯宗也不能全信,这件事具体真相如何,还未可知。说到底,无涯宗又为什么要保自己呢? 柳玉莹偷眼看他,有些消沉,但更多的是惊疑,像是落单的绵羊被狼群所围,心里竟忍不住的想要抱住他、宽慰他,但初次见面就这样,岂非给人放浪轻浮的印象?她想了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呀,这身衣服实在不舒服,公子可否带我去换一身?” 谢允言便带着她来到后衙自己的房间,趁着她换衣服的空当,他招来老班头问道:“秦县尉何在?” 老班头道:“他一早便去校场操练预备营了。” 谢允言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暗中盯着他,看看他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陈伯一愣,旋即点头应下,正要离开,却又被谢允言叫住。 “昨晚让你守夜,你又喝了个酩酊大醉是不是?” 陈伯嘿嘿讪笑:“小老儿这把年纪了,玩不了花活,也就几两马尿得以慰藉。” 谢允言瞪了他一眼:“这桩差使甚为紧要,可不许再喝酒误事,不然小心我打你板子。” 陈伯领命而去,一面暗自咕哝:“动不动就要打人板子,老头子我那么大年纪了,容易嘛我。不过……”行至门洞,他转过头来看着谢允言的背影,如同孤雁般彷徨,心里暗暗一叹,“昨日还是一起策马奔腾、联手剿匪的好兄弟,怎么今日好像就闹翻了?现在的年轻人啊,性情变得真快,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囖……” 院子里,柳玉莹忽然喊道:“然诺兄,可否进来帮帮我。” “方便吗?”谢允言一怔。 “江湖儿女,不讲究这许多。” 谢允言犹豫了下,推门进去,却见柳玉莹下身穿着灯笼裤,正在绑腿。上半身近乎全裸,只在胸脯位置缠着束胸,但也松松垮垮,春光若隐若现。 “柳仙子,这……” 谢允言当然不是柳下惠,趁机多看了几眼,但碍于原身人设,不得不别过头去,轻咳着说道:“我怎么帮你?” “帮我缠一下束胸,我力气不够,见笑了,有时候太大了真觉得是累赘。” 柳玉莹美眸烟波流转,挺起胸膛暴露更多,又故作苦恼,把一个飒爽的不拘小节的江湖女侠扮出了几分神韵,对付老江湖当然不够,但谢允言两世加起来也没有过如此香艳的奇遇,又怎么会思考,对方是修为比他更高的正儿八经的炼气士,力气不够这种借口,分明是糊弄鬼的。 但也正因为不是老江湖,谢允言脸皮太薄,遇到这种事根本无法平常心对待,于是慌忙丢下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就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柳玉莹呆了一下,白给的便宜不占,世上还有这种傻子?她深吸了一口房间内残余的雄性气息,下一刻,气海灵力气旋急剧转动,丝丝缕缕的灵力卷裹而上,很快又厚了一层,距离旋元后期居然又进了一步。 她大吃一惊,原本是看谢允言皮相骨相皆是上乘,怀着逗逗他的心思,当然,就算最后滚到床上去,她也不觉得自己吃亏,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拥有如此上乘的炉鼎之气,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魅宠。 “谢允言,要是得到你,我将在三年内突破筑基领域,到时候赵崇义算什么,就算是宗主也别想再左右我的命运。” 她的心里涌上强烈的贪婪与占有,不过,此事却急不得,当下还是宗门事务更为要紧。她迅速穿戴齐整,又用易容道具把露在外面的皮肤抹得蜡黄,这才推门出去,见谢允言仍站在院中等候,轻笑着道:“然诺兄,你看我现在怎样?” 出现在谢允言面前的,俨然是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劳苦大众,几乎没有破绽。 “柳仙子这是要?”谢允言有些疑惑,只看过女人为了美绞尽脑汁,从没看过有人往丑里打扮。 柳玉莹轻笑着道:“还不是为了你,我的县尊。”她用亲密的语气,拉近与谢允言的距离。 “为了我?”谢允言不解。 “今日无论审判结果如何,我都会想办法保住你的。” 柳玉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从宗门改成了“我”,为以后的计划做铺垫,用宗门的资源为自己谋划,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对了然诺兄,听说你抓了魏松之子魏举?还是放了他吧,那一边正准备从苦主下手,撺掇他们状告于你,魏举没有犯法,你囚禁他对你不利。” “此事柳仙子是如何知道的?”谢允言眉头一皱,这女人给自己的感觉与初见时不同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抵触感,从心底里涌出来。 柳玉莹笑道:“不要怀疑我宗在灵州的情报网。就算是无声楼,在灵州也要看我们的脸色才能买卖情报。” 谢允言淡淡道:“此人冒犯本官在先,造谣别人在后,断无可饶恕的道理。” 见柳玉莹还要再说,他直接抬手打断,“柳仙子,无涯宗若真能护我一次,日后自当会有报答。至于公廨的事,诸位都是化外仙师,还请不要插手。” 真霸道,好喜欢。 柳玉莹俏脸飞起一抹淡淡的绯红,用五分宠溺、五分服从的语调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你既然讨厌那个魏举,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如何,姐姐都会保护好你的。”说罢也不给谢允言计较称呼变化的工夫,闪身消失不见。 这女人莫非是神经病? 谢允言直接无语。他伫立原地思忖,本想从柳玉莹口中套出无涯宗的行动方案,结果被她莫名其妙一顿乱撩,反倒忘了正事。 “双方摆擂对阵,不管谁棋高一着,我都很被动。” 他心里想着,忽然眼睛一亮,“我手上不正好有一张很好的底牌么?” 想到这里,他快步走出公廨,绕到依附在公廨的地下监牢,守门的看到他来,连忙用腰刀敲了敲牢门,然后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县尊,地牢潮湿又臭,您是万金之躯,要提审哪个,小的帮您下去拿人。”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一面还隐隐挡着谢允言的路。 “趁我还没发脾气,给我让开。” 谢允言冷下脸,守门衙役哪敢不敢阻扰,苦着脸把路让开。他径直越过,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壁烛照出昏暗潮湿的地牢甬道,尽头是刑室,摆着各种刑具和两个大火盆。 “藏什么藏,有什么好藏的,他谢允言已经完了。” 刑室里边,魏举堂而皇之地独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正摆着烧鸡烤鸭卤鹅炖猪蹄……样样皆是老百姓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的大荤菜。他手下的打手则挤在另一张八仙桌上,纷纷冷笑着看出去。 谢允言走到刑室门口,不看别人,只用冷冽的目光锁定典狱王欢,后者心肝发颤,那日魏松被砍去脑袋,他可是亲眼看着的。今日又有十几个黑狼帮贼寇授首,如果不是魏松生前实在抬举了他,他又怎敢给魏举开此便利。 如今却是犯了法,推事使团还没到,谢允言的职司还在,自己怕是完了。 “王典狱,什么时候监牢成会客厅了?” 谢允言幽幽开口,王欢一听,县尊好像没有追究他的意思?他心里一动,禀告道:“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属下这就让人撤了酒席。” 他大手一挥,狱卒们会意,冲上去把八仙桌抬走。 魏举很不满,囔囔着道:“你们怕他个什么,公廨上下谁不知道,他谢允言马上要倒大霉了。” “闭嘴。”王欢生怕被魏举连累,亲手把他及其手下打手锁入牢中。 谢允言缓步走入刑室,拿了条凳坐下:“我们魏兄可是未来的仙师,王典狱,你怎么能对未来仙师如此无礼。” “啊?”王欢傻眼了,到底关还是不关,您给个准话啊。 魏举狂笑:“谢允言,你果然怕了,哈哈哈哈,我告诉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会原谅你的!” 谢允言笑了,抛开人品不谈,这家伙其实有点好玩,就是杀父之仇无解,注定只能为敌了。不过,这层次的敌人,他总有拿大骨棒敲小屁孩的感觉。 “王欢,把魏公子放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喏。” 王欢连忙又将魏举放出来。魏举负手踱步来到谢允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你别做梦了。” 谢允言笑道:“魏公子,听说下个春闱你就要赴京赶考,我在王都有个相熟的老师在贡院任职,若是我写一封引荐信给老师,魏公子的大才一定能被看到,届时高中进士,测得仙骨,未来仙途一片光明。” 魏举心里一动,阿爹在世时说过,有贡院官员引荐,试卷更容易上达楚王,这小子居然有这门路,不如好好利用一下。当即傲然道:“这信你写吧,当然,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最多日后给你个痛快。” 这家伙还真是极品……谢允言悄悄翻了个白眼,嘴上道:“不用魏公子原谅,本官听说令尊生前有个账本,公廨的账多有空白之处,想必就是缺了令尊手上那一本,如果魏公子肯告知账本下落,这信本官就替你写了。” “账本?”魏举一愣,心下暗想:阿爹好像说过,书房暗格藏着他与青阳各大姓暗中往来的账本,难道是那个?可他好像说过,那是咱家的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拿出来的。 谢允言诱导着道:“怎么样,想到了什么吗?” 魏举刚要开口,却听牢房里一个打手大声提醒:“郎君别说,他诓你呢!” 魏举脸色一变,怒瞪着谢允言:“你套我话。” 谢允言转头望向牢房,提醒之人见他看来,顿时昂头挺胸、冷笑不已,还用眼神挑衅,他微微一笑,冲王欢吩咐道:“魏举私藏公廨账本,纵容家奴挑衅本官,行刑,二十大板。” “不,等等,是他提醒的,打我干什么?”魏举又惊又怒。 “那你就怪他吧。”谢允言懒洋洋道。 王欢迟疑了一下,不得已硬着头皮挥手,几个狱卒冲上来,将魏举摁了。 “谢允言,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去州府告你!”魏举慌了,二十大板打完自己还有命在吗? 谢允言淡淡道:“都给本官听好了,二十大板给我打足了力道,但有力道不够的,十倍罚过重新打。” 魏举眼前一黑,力道够不够的,还不是对方说了算,这是不把自己打死不罢休啊!他怒急攻心,瞪向那打手:“看你干的好事!” “郎君,我,我……”那打手也没想到会这样,脸都吓白了。 “嘭嘭!” “哎唷!疼煞我了!” “嘭嘭!” “谢允言,狗杀才,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啊——” “嘭嘭!” “不,别打了,我说!” 凄厉的惨叫声在地牢里并没有持续多久,二十大板堪堪打了六下,魏家公子便熬不住了,“那账本在,在我家书房暗格……” 谢允言脸色一喜,不过是诈他一下,居然真有账本。也是,魏松如果不给自己留一手,凭什么在青阳只手遮天。 “王典狱,把人给我看好了,再敢‘设私宴’,小心你的脑袋。” 谢允言说罢,也不管王欢什么反应,径自离开地牢,向魏府赶去。 卷一:青阳劫 21、秘密账册 另一边,陈伯奉命来到校场,寻了个临时营帐躲着偷偷观察,发现秦县尉和往常一样尽职尽责,并没有什么异常。看了片刻,便有些百无聊赖,想着反正离开一会也没事,去街头老胡酒肆簌簌口再回来。就在他打定主意要悄悄离开时,却发现校场来了个陌生人,当即偷偷观察,发现那人向秦县尉略一躬身,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两人便结伴向临时营帐而来。 “那不是提前到青阳通知的书吏吗?县尊叫他去他不去,却跑到这来找秦县尉,这是何意?”他想了想,隐藏了气息猫到帐外,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心里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起来。 “灵州別驾黄兴,参见九郎君。” 书吏第一句话便差点吓死陈伯。 这书吏是假扮的?秦县尉是宗室子? 我的亲娘啊,老头子我这是卷入什么惊天大阴谋了吗? 他的心肝脾肺肾通通颤抖起来,活了六十多年,这样大的场面还真没见过。 怎么办? 营帐内,秦昭然示意黄兴坐下说话。 黄兴激动地道:“早就听说九郎君作为青城山选定的天下行走,下山有些时日了,国人无不盼着早日见识九郎君风采,不料却是下官拔得头筹,下官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秦昭然淡淡一笑,心里猜到事情有变数,直接开门见山道:“黄別驾,你此次易服而来,可是王知州有什么话托你转告?” 黄兴按捺下情绪,禀告道:“回九郎君话,一切要从您在信上托付的事说起……”当下,他将无涯宗如何力保谢允言一事添油加醋了一番,随后又将王初交代的四策一一详述,末了站起来,向秦昭然作揖道: “敢请九郎君示下,此四策妥否?” 秦昭然也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营帐门口,看着挥汗如雨的预备营,眼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他六岁修剑,以为天下大的道理,小的道理,无非一剑而已;可历练三载,只见得天地为炉,万物为铜,人的精、气、神便是那熊熊不尽的柴火,却熬炼着一锅恶臭无比的脓。无论是大的道理还是小的道理,全然不可一剑斩之,反而剪不断理还乱。 “仙门凌驾于王权之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本土地头蛇,连青城山真传弟子也敢对抗,可见他们根深树密,有恃无恐啊。” 他心里暗叹着,神色却慢慢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某要为楚国,为这天下保住那一股清流。黄別驾,此事你放手去做,只要在法理允许范围内,无涯宗胆敢破坏楚国法度,或是伤害灵州官吏,某便踏平无涯道场!” “喏!”黄兴大喜,有秦昭然这话,他心里就有了底气。无涯宗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正好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脱下外面的书吏服,露出深青色官服,再次向秦昭然一揖,然后龙行虎步而去。 秦昭然瞥了眼陈伯的藏身处,缓步走向校场。 被发现了? 只那一眼,陈伯浑身便被冷汗打湿,却又不太确定有没有被发现。他惊疑了片刻,见秦昭然在校场如常操练士卒,便慢慢定下神来。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听出,他们是要对付县尊。可是为什么呢?县尊是个好官啊!青阳从未有过真正为百姓考虑的父母官,为什么要对付他呢? 作为一个在公廨混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没读过太多的书,心里只认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做官是为了百姓,只要每个政令都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下达,那么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好官。 青阳可以没有宗室子,但不能没有好官。所以他毫不犹豫、马不停蹄地跑回公廨,准备寻找谢允言汇报。 但此刻谢允言却不在公廨。 他在前往魏府的路上。魏松的秘密账册可以帮他争取很多事,所以他要亲自去拿。魏府占地数亩,比不得赵宅那么夸张,只有五进。 松仁院便是魏松生前的居所。 原身来过。 谢允言熟门熟路摸到书房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便要推门进去。忽然一拍脑袋,自己又不是做贼来的,是来查魏松亏空与勾结富户的罪证的,完全可以从正门进来搜查。 来都来了。 他没有再退回去从正门进的想法,推开书房的门,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齐整。魏松是个生活极有条理的人,这从他书案的摆设就能看出。这样的屋子,暗格并不难找,只要有一处不够规整,或者不合布局,那个地方一定有猫腻。 很快,他就发现书架上一本书的位置有问题,史册类的书怎会混杂在各种经书里,果然,他轻轻一扯,书架便向左右敞开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个盒子。 “找到了!” 谢允言高兴坏了,立刻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居然是空的。 怎么是空的? 我靠了,魏举那小子忽悠我? 被那蠢货给忽悠,会被秦昭然他们笑三年吧! “可惜你来晚一步,账册在我手里。” 这时一个戏谑的嗓音毫无征兆响起。 “谁!” 谢允言心中一惊,右手摸上锦蛟,并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一个仙风道骨的绿袍蒙面人从书架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炼气士? 我居然一点也没发现他的存在,说明此人修为比我高很多。 青阳从哪又冒出个高手来了? 谢允言心里一动,出言试探道:“阁下非俗世人,却学俗人藏头露尾,是何居心?” 蒙面人嘿嘿笑着反诘:“县尊堂堂国府七品正官,不也学那梁上君子?” 谢允言没有恼,而是抱拳道:“本官来搜查魏松罪证,不过是急了些没走正门。你说账册在你手里,这么说,你知道那是魏松的罪证,阁下化外之人,还是莫要插手公廨案子,还请交还账册,如此本官定会记你情分,来日阁下若有为难,本官保证鼎力相助。” “你知道账册说不定能改变今日局面,所以你很急。”蒙面人还是那副戏谑的口吻,“但是很遗憾,我并不急,我还喜欢看着人慢慢地走向绝望,那种滋味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更别提你不过是个小小县令。” “由不得你!” 谢允言暴喝一声,突然欺近蒙面人,谁知在手中锦蛟将出鞘未出鞘的刹那,对方竟闪电般抬脚一按,死死地把战刀摁回鞘中。同时,他只用一只手使了招小擒拿术,便扭住谢允言的胳膊摁下去。 卷一:青阳劫 22、屈辱 谢允言发现胳膊痛得直冒冷汗,连忙一个原地空翻,将胳膊转正,同时以手为掌刀一个通天切,蒙面人偏转脸庞躲避,谢允言立刻变掌为爪一抓,蒙面人躲闪不及,面罩被他一爪扯下,露出一张清癯而瘦长的马脸。 很陌生,没见过。 “你到底是谁?” “我姓黄,认得我的,都称我一声黄大仙。” 黄大仙,真名黄启灵,正是赵家供奉。 他退了几步回到书架的阴影里,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杀机:“前日黑狼帮攻城,你还只是个空架子,有把子气力,但是与人争斗毫无章法。我暗中出手赏了你一刀,本来以为你活不过去了,谁知你又活了,真是奇也怪哉!” “是你差点杀了我?”谢允言瞳孔微缩。 黄启灵冷笑道:“那当然,不然你以为黑狼帮会舍得那么快对你下手?你可是他们的灵丹妙药,黑柴没动之前,他们谁敢动?但是你本该死了的,却不但没死,还拥有了灵力,近身搏杀之道也一日千里,就算秦昭然是传说中那个拜在青城山的宗室子,且舍得花费巨大代价在你身上,也不应该有如此变化,你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谢允言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本官下死手?” 黄启灵笑了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因为,我讨厌你。像你这种人,身上焕发着光和热,很容易吸引别人靠近你、模仿你。如果天下人人都像你似的,赵家这一类的恶棍就会被消灭殆尽,我干脆抹脖子算了。” 谢允言一面暗暗调息,一面继续试探:“天下八大修行,阁下既有仙骨,何以又走歪路?” “你个半吊子懂个屁。”黄启灵面露不屑,“等你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会发现灵力的需求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天文数字,修行大道何等之艰难,一味地墨守成规,只会化作长生路上的一具枯骨。” 谢允言还要再探听,对方却突然暴起杀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怪模怪样的法杖,当头一劈,就将谢允言劈向书案。 感受到千钧巨力轰然袭来,谢允言奋力滚向书案另一边,但是不等他回气,黄启灵已高高跃起,以法杖钝的一头轰然压下,谢允言浑身冒汗,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龙抬头。 身子为龙躯猛力上拱,双脚则为龙头,黄启灵杀招落空的同时,下颔面临重击的威胁。面对谢允言突如其来的妙招,黄启灵却是不屑冷笑,在半空一个悬停便已躲过,翻身下落,单膝着地借力,袖中滑出匕首横扫。 谢允言顺势勾住法杖一个后仰避开横扫,黄启灵又是一声宣告胜利的冷笑,另一手骈指为剑,直勾勾戳出去。谢允言此刻正因惯性反弹,眼看避无可避,只得双手交叠护在咽喉处。 下一刻,对方剑指骤然迸发灵力。 谢允言闷声飞退,轰然撞在书架上连连呕血。他强忍五内俱焚的痛苦,摸到战刀防备着下一波进攻,但眼前敌影已不知去向。 “小子,听好了,放过你不是因为我仁慈,我说过我喜欢看人慢慢挣扎直至绝望。今日青阳这场戏,我可太期待了,因为要致你于死地的,正是你的大靠山秦昭然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愈去愈远,魏府发现这里动静的家甲,却越来越近。 “谁在里面,滚出来。”外面响起一个中年妇女的厉喝。 谢允言擦去嘴角血迹,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外面自然是魏松妻子赵婉婷,看到是谢允言,她的面色明显一变:“谢允言,你还敢来我家!” “本官来查案,为什么不敢?”谢允言面无表情道。 赵婉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杀我夫君,还视我魏府如无物,简直欺人太甚。今日我便为夫君取你狗命!所有人都给我上,杀了他,取他狗头者,赏千两金!” “杀!”家甲们一听兴奋坏了。 谢允言克制着暴涨的杀意,突然拔刀斩出,数米外的假山被他怒恨交加的一击削去一大截。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这一幕无疑是给家甲们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袭击国府命官者,当场处死,谁敢动手,莫怪某言之不预。” 谢允言面无表情收刀,一步一步走出魏府。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失败的全过程,对方没用任何法术符箓,只用体术与自己周旋,自己居然还一败涂地,简直奇耻大辱!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了街上已是奔跑起来。他要回去闭关,哪怕时间已不多了,也要争取突破旋元初期,今日的复活币已经刷新,如果十次搏杀还不能突破,就向镜先生讨教修炼法门。 等不了一点了! 回到公廨,他径自来居处,却见陈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心里不由一沉,脑海里回荡着黄大仙最后那句话。 “陈伯,打探到什么了?” “县尊,您总算回来了!” 陈伯大喜,连忙拉着谢允言到房间里,将他所见所闻一一禀告,末了忧虑重重地道:“县尊,不知是否有人故意,现下城内到处在传,说九郎君铁了心要维护老王颁布的法令,说县尊已在劫难逃。” “我知道了。”谢允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伯,让他下去忙自己的事情。 陈伯担心地看着他:“要不,您再找九郎君开诚布公谈一谈?” 谢允言笑骂道:“快去忙你的,莫要跟个女儿家似的扭扭捏捏。” 陈伯叹了口气,慢慢离开了。 谢允言的面色逐渐降至冰点,突然一掌劈裂茶案:“秦昭然,你我相交一场,何至于此啊!” 他深吸了口气,把眼睛一闭,识念飞速下沉,来到无名青铜殿内。 “鬼王先生,我现在就要突破,请送我进小世界。” 鬼王缓缓睁开眼睛,似乎带着些许笑意:“那么,郎君请吧。” 霎时间改天换地。 漫天黄沙,谢允言独自面对黑火甲士,拔刀猛攻上去。 卷一:青阳劫 23、账册易手,无涯宗后手 戏耍了谢允言一番,黄启灵心情愉快极了,一路哼着小曲回赵家。从魏宅到赵宅,要穿过明慧坊。他从一个巷子口穿出来,迎面飞来一个人影相撞,他岿然不动,对方却被撞得跌倒在地。 “没长眼睛啊?”黄启灵拢在袖中的手悄悄捏了个诀,待看清撞自己的人是街口摆茶肆的杨小五,便又悄悄散去。 杨小五反应过来,慌忙爬起来道歉:“对,对不住,是我太急了,冲撞了大哥。” “罢了。”黄启灵心情好,也懒得计较,径自越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摸了摸怀中,账册还在。他眯了眯眼睛,拿出账册来仔细检查,还是没有问题。耸耸肩,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转头,看着杨小五飞奔进入一户人家,激动地大声喊道:“虞婆婆,虞婆婆,您的仇人死啦!现下那贼子的脑袋就悬在南市牌楼。县尊完成了您的委托,帮您报仇啦!” 过不片刻,又见杨小五扶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急忙忙向南市赶去。 “一个得过且过,一个行尸走肉。” 黄启灵冷眼旁观,世间有千万种人,这两种连看一眼都多余。他信步前行,忽见前方一个肤色蜡黄的妇人在敲着一户人家。他凝神观察,这妇人的伪装虽然高明,但炼气士身上的灵韵却很难隐藏。 “一个修为大致在旋元中期的女修,跑来青阳做什么?还把自己往丑里扮。咦,她这身段却是极品,缠那么紧,多可惜啊,不如让大仙我帮她松快松快。” 他舔了舔唇,隐藏身形暗中观察,想先看看这女人在做什么。 不多时,那户人家开了,却是个拿着扁担粗绳的汉子,似乎是个挑夫,正出门准备营生。 “你是?”看到蜡黄脸妇人,他明显一愣。 妇人道:“县尊杀贪官魏松,开粮仓济民,敢问大哥可曾领了?” “领了领了。”汉子立刻红光满面地说道,“不过我家五口人,却是领多了,后来叫闺女又还回去一些。做人要讲良心,那可是春耕粮种,县尊为我等担了重大干系,可不敢太贪心。这不,这两日吃了些东西,有了力气,出门也能接着活了,青阳有县尊在,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妇人叹了口气道:“是啊,只要有县尊在,咱们都有好日子过。可是大哥听说了吗,州府将要审判县尊,杀人毕竟是犯法的。” “我呸!”汉子脸色一黑,破口骂道,“魏松那厮也配称作人?我家十二亩水田,前几年大闹蝗灾,就是那厮作保,向齐家签了纳粮贷,说好分三年还款,结果转头就把田契转给姓齐的,我去公廨讨要说法,那厮厚颜无耻,什么说法也不给,丢给我几吊钱就算结款了,纳粮贷变成了田土买卖,我不服敲鼓,却被衙役好一顿毒打。” 说到这里,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不是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这口气我岂能咽下!县尊杀了他,便是为我等讨了一个公道,州府凭什么治罪?” “大哥,州府的推事使团马上就到了,公堂上,咱们人微言轻,能为县尊做的,只有一桩。” “哪一桩?”汉子忙问。 妇人一字字道:“民愿书!” 汉子道:“怎么做,妹子你只管说。” 妇人道:“我等街坊筹了一块巨石,权作民愿碑,请大哥纳名刻字,再用血铸,以求县尊留任。” “好好好!妹子快说,巨石、工匠何在?我叫上全家都去!” “请大哥去平康坊等候。我去游说下一家。” “妹子,左右还要等,我唤上家人帮你游说。” 就这样,一户动,户户动。不到半个时辰,明慧坊一百二十五户已完成集结,魏松在青阳鱼肉百姓近十载,不知被多少人恨之入骨,何况又不是提头造反,只是在民愿碑刻上自己名字而已。 黄启灵一直潜在暗处看着妇人表演,看着明慧坊一百二十五户人家群情激愤的样子,心里不由直犯嘀咕:此女究竟什么来历,怎么会为谢允言下此苦功? 在通往下一个坊的路上,他现身拦住妇女,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对方:“道友如此卖力为县尊奔走,却不知图个什么?” 妇女看到他明显大吃一惊,旋即发现对方的眼神,跟那些好色的臭男人一模一样,倒恨不得吞掉自己似的,心知自己的伪装已经暴露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媚笑:“原来是玄母教的黄大仙前辈。” “你认得我?”黄启灵笑问。 妇女不语,娇笑一声,飘然进入一户空荡小院,从怀中摸出一张除尘符,注入灵力,符箓化光拂过妇女体表,所过处伪装尽数消除,恢复了本来面貌。 自然便是无涯宗外门执事柳玉莹。 紧随而至的黄启灵看得心里蠢动,笑道:“道友如此天姿国色,本大仙居然从未见过,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现在前辈已见着了。”柳玉莹娇笑着道。 “只是见着了怎么够。” 黄启灵自然而然靠上去,伸手揽住柳玉莹的腰肢,“告诉我,你跟谢允言是什么关系?” “讨厌,一上来就动手动脚,你们男人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柳玉莹俏脸粉红,她太懂得男人们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对方言语客气,神态却不掩贪婪,这是仗着修为赤裸裸的强霸,通常这种男人不喜欢被挑衅,更喜欢女人安分守己、乖巧听话。她用手指在对方胸膛上轻划:“如果我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前辈信吗?” 黄启灵更兴奋了:“信!怎么不信!能给那龟孙戴一顶帽子,那可实在太有趣了。” 柳玉莹美眸一闪,娇声说道:“那么前辈,只要您不插手晚辈正在做的事,都可依你。” “我不插手,我只要你!” 黄启灵迫不及待把头埋入她那娇嫩的玉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柳玉莹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仍娇笑着,并且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难洞察的粉红雾气。 虽然极难洞察,却还是被黄启灵发现了。他突然触电般弹开数步,脸色铁青地瞪着柳玉莹:“妖术——宠魅术?” 柳玉莹淡淡笑道:“前辈真是见多识广。”粉红雾气重新没入她体内,带着一部分雄性气息。她丹田气海的灵力气旋再次膨胀,距离旋元后期只差一步之遥。 黄启灵再不复精虫上脑的猪哥相,冷着脸道:“你既知我黄大仙,又岂不知我的修法可守住男子精气,你敢用妖术掠我精气,难道想死不成?” “你不能杀我。”柳玉莹淡淡道。 “你确定?”黄启灵冷笑,袖中杀机隐隐。 柳玉莹心中惊惧,面上却强装平淡:“晚辈无涯宗外门执事柳玉莹,若是往常,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前辈都可随时取我性命;但今日,晚辈是奉大执事命令而来,事关我宗百年大计,还请前辈好生思量。” 黄启灵一怔,旋即眯起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跳,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不会吧!不会吧!倘若真如我想的那样,杀了这个臭女人,还真会引来无涯宗的全力报复,我在青阳就不好待了。罢了,以后再找机会收拾这个臭女人,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她服服帖帖地顺从于我。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丢下一句狠话,便闪身消失不见。 柳玉莹暗暗松了口气,旋即飞身跃出小院,朝着公廨的方向疾驰而去。同时伸手入怀,摸出一本厚厚账册,翻看过后确定无误,笑靥如花地想着:然诺弟弟看到它,会怎么感谢我呢,好期待呀! …… 南市牌楼。 “婆婆你看,那就是黑犬的脑袋,听石桥村的人说,这混蛋不知为何在村里杀了个小姑娘,县尊认出他的杀人手法追将上去,取了他脑袋回来示众。” 杨小五指着黑犬的脑袋,在虞婆婆的耳边细声说。虞婆婆视力不好,眯了半天眼睛,才总算看清楚黑犬那标志性的眼罩,心里的恨意霎时间在心底溶解开来,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又齐聚咽喉,嘶哑地吐出一句:“狗贼!” 这两个字一吼出来,虞婆婆整个人就松垮了,跟着人已仰天躺倒。 “虞婆婆!虞婆婆!” 杨小五惊呼,连忙背起老人冲向就近的太素堂,“宋医仙,快救救虞婆婆!” 宋青蕖正在坐诊,见情况特殊,连忙安抚排队的病人,排开人群吩咐道:“快把老人家扶到榻上!” 杨小五扶着虞婆婆来到塌上躺好,宋青蕖立刻蹲下来诊脉,稍微一感知脉象,她的脸色就黯然下来:“老人家熬干了心血,脏器早就枯竭了,只是强撑着一口气而已。” “怎么会这样……”杨小五神情悲痛。 “抱歉,我救不了她,还是给他准备后事吧。”宋青蕖叹了口气,回去坐诊了。 杨小五跪在地上片刻,忽然左右看了看,见没有病人、伙计注意到这里,他取出一枚黑色银针,朝着虞婆婆的天灵穴用力扎下去。 本来已经魂归西天的虞婆婆猛地睁眼,死死地瞪着杨小五。但是她的眼睛已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惨白,像是白内障患者,看起来就很诡异。 “虞婆婆,县尊今日会被当堂审判,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杨小五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色彩,像魔音般钻入虞婆婆的脑海中。 她用干涩的嗓音吐出两个字:“不……想……”然后,她动作僵硬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公廨方向走去。 杨小五静静看着,神情不知是喜还是悲。 “让开让开,看病排队去,别堵在门口好不好?” 这时依依提着一袋东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杨小五连忙把路让开,讪讪笑着离开了。 依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不看病来干嘛,莫不是又像早上那个讨厌鬼一样?” “依依,让你买的东西都齐了吗?” 这时宋青蕖把病人交给另一个坐堂的郎中,迎了出来,“在看什么?”她循着小姑娘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杨小五转过街角的背影。 “没什么,小姐,准备做药膳了吗,今天做哪一种?” “今天还是做天莲九宝羹。” 宋青蕖从小姑娘手中接过袋子,向后院走去。依依在后面追着:“那不是疗伤用的吗,小姐,又是特地为谢允言做吧。哼哼,人家也吃呢。真是奇怪了,中原那么多爱慕你的青年才俊,都不见你这样殷勤,难道小姐对他动心了?” “有吗?”宋青蕖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吧,我只是觉得,他每次受伤都不是为了自己,为他治伤,可以间接帮助我修行嘛。依依小姐,另外纠正你一下,天莲九宝羹不只有疗伤的效果,你吃了还能更快长大呢,按你的说法,我岂不是也为你动心啦?” 依依笑嘻嘻道:“为我动心怎么啦,人家长大了也是美人。” 宋青蕖好笑道:“好好好,我的小美人,快去生火吧。” 依依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小跑着越过宋青蕖,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道:“小姐,你可能没有对谢允言动心,但谢允言却一定对你动心了。” 宋青蕖淡淡笑道:“依依小美人,难道你不觉得,对我动心是理所当然的吗?” “臭美。”依依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向伙房。她没有发现,宋青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两人在伙房里一顿忙活,这药膳不好做,单是备料就是个大工程。 依依一面处理食材,一面说道:“对了小姐,你知道州府要派推事使团来吗?好像是说要查察谢允言杀官、放粮一案,如果有罪,会当堂审判。据说还是楚国宗室子下的命令呢!那个宗室子叫什么来着,好像跟秦县尉一个名字。” “咦,不会就是秦县尉吧?”她忽然后知后觉。 宋青蕖一怔,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幽幽叹了口气:“天下哪有那么多同名同姓的人,何况是在楚国。依依,如果你是青阳百姓,你希望谢允言被治罪吗?” 依依头也不回地笑道:“小姐,我不是青阳人,不知道本地人是怎么想的。但按照我这个外人来想,谢允言根本没有罪。” “可他毕竟杀人了。”宋青蕖道。 “当兵的也杀人,”依依道,“怎么没人审判呢?” 宋青蕖道:“那不一样,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 依依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宋青蕖:“他们真的是吗?” 宋青蕖不由想起三年前的往事,一个中原大国边境小山村,被一伙丧心病狂的逃兵霸占,粮食吃完了,就煮人吃,村民被当成牲口圈养,靠他们吃剩的发馊的汤汤水水维持着生命。 依依不等她回答,便又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姐,谢允言杀官,是为了大家能活下去。我觉得他没有错,如果有人硬要给他定罪,那一定是他们制定的律法出了问题。” 宋青蕖沉默片刻,柔声说道:“你说得对。” 依依突发奇想道:“小姐,若是青阳容不下谢允言,不如让他加入太素堂,给咱们烧水煎药,做个医堂跑腿的。楚国王都就不去了,怕他触景伤情,咱们转道东山国,据说临海城里可以看到潮汐奇景,还有冠云社大东主,那位据说才十五岁就艳冠东山列国的绝世美人,每次出现都能引得万人空巷。如此美人,我这个未来的大美人当然要见上一见,我还要跟她说,有我家小姐在,她就当不得天下第一美人。哎呀小姐,你就说好不好嘛……” 小姑娘叽叽喳喳,听得宋青蕖连连发笑,一面从脑海里浮现出谢允言在医馆里忙前忙后的情景,面纱下的嘴角不由微微扬起:“好好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