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亡夫复仇却娶了他弟》
1. 第一章 不接就会死的任务
“师兄,咱们这是要抓谁?”驿站外,十一悄咪咪地问江壹。
实在不怪她好奇,画像上的女子虽然被裁得只剩头像,但一眼便能看出是豪奢之家的女儿,怎么会莫名惹祸上身?而且抓捕时还要求不能伤其分毫,实在难办。
万一她有什么绝招冲我使来,我是反杀还是抱头鼠窜呢?十一忍不住忧心忡忡。
江壹却不回答她,叮嘱道:“男女都要留活口,画像上的女人不能伤到,都记住了?”
五个小厮打扮的人默默点头,其中一个忽然做了个手势,表示目标出现。
其他人立马转向驿站方向,只见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出发了,赶车的车夫身形瘦小,像个女人。
江壹当下便认出那车夫就是乔装后的侍女,立刻指示道:“十二十三,你们去驿站搜,其他人跟我追。记住到僻静地再动手。”
待马车驶过一片树林时,江壹见前后无人,便带领手下一拥而上。
十四一个飞扑便把驾车侍女推落车辕,不成想这侍女竟有功夫在身,两人缠斗起来,一时间难分伯仲。
马儿受惊后撒蹄狂奔,带得车上的人也东摇西晃。却听不见里面有人叫喊。
江壹一把扯下车帘,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白花花的赤裸身子,胡乱盖了些布匹也掩不住放浪的痕迹。他并不贸然在颠簸中上前查看,而是一剑刺向男人的胸口。
那男人忽然暴起,抓起藏在身下的剑挡住了江壹的攻势。
他只在腰间缠着段丝绸,不一会便被江壹划出道道伤口。不过马车内部狭小,江壹虽有人数优势也难以施展。
江壹见那女人仍旧一动不动,心下焦急。正巧十一解决了侍女。江壹抓住时机把她丢了进去。
十一“砰”地一下,猝不及防地撞在车壁上。不过她顾不得疼痛,连忙查看任务目标的死活。
幸好,“还有气!”
忽然,前方一队蒙面人手执火把杀来。
“山匪?”
这可是皇城之内,就算偏僻了些,也不至于如此。但江壹虽觉得蹊跷也来不及细想,吩咐十一将江卿韫包裹起来背到他们的马车上带走,自己带着手下断后。
谁料这些蒙面人见势不妙,居然服毒自尽了。
江壹只好将“奸夫”和一个“山匪”的尸体带走,命手下放火,直到尸体化为灰烬才可离开,但也要控制火势,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
十一猛地睁开眼,原来是梦。
常言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暗卫也是如此,一日不可懈怠。
不过近来似乎出了大事,十一的几个师兄弟连着几天都见不着影。
暗卫吃的就是年轻饭,能在当打之年被人一招毙命,那叫死得其所。像十一这样的,就要忧心会不会被派去当死间——那就不得好死了。
正当十一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准备开始训练时,暗卫头头走了进来。
但头头江壹通常都是给大少爷江昭林守夜的,今日却不知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壹哥早。”
“早。”江壹看着她,不由得联想到和她差不多年岁的、不久前才因逃婚被抓回的江大小姐江卿韫。
江卿韫周身是绫罗绸缎,头上是珠钗步摇,每日不是刺绣便是沐浴,走上三步便要喘息一阵。
即便是这样生长在锦绣繁华中弱不禁风的女子,也会渴望飞出高墙,也敢跟着不明不白的人背井离乡。
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得知自己被凌辱的时候她又是什么心情呢?
如果十一能够得到自由,她又会怎么做?她能够比江卿韫逃得更远吗,还是说普天之下皆是囚笼?
林胥国北部与梁国接壤。梁国灭北水小国后,北水的难民大量涌入林胥。
十一就是这群难民中的一个。不幸的是她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去世了;万幸的是她被林胥江家看中带走,并培养成为一名出色的暗卫。
江壹想起把这个孤女从育婴堂捡回来的时候,她因为成日的忍饥挨饿,又瘦又小,个头还不过自己的腰际。唯有两只大眼睛水灵灵的,不似寻常的弃儿那样呆滞。
或许就是那双眼睛打动了江壹,让他选择了带走这个孩子。
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又不能改变什么,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江壹见十一开始蹲马步,出声唤她:“十一,你过来。”
“怎么了?”十一立马跑过来,乖巧得很。
“你……以后不用练了。”
“为什么?”十一瞪大双眼,惊恐地问,“我要被处理掉了吗?”
“没有。”江壹连忙安抚道,“大小姐要出嫁了,想选几个会武功的侍女陪嫁过去。你被选中了。从现在起你就到内宅报到,这里的东西都不需要带过去,会给你买新的。以后你就跟着大小姐,会有新衣服穿,再也不会穿粗布衣裳,吃粗馒头了。如果服侍得好,大小姐赏识你,你就算半个主子了。”
如果卫将军喜欢你,说不定会把你抬为妾室,将来生下一儿半女,老了也有依仗,不至于像生锈的匕首般被随意丢弃。
后面的话江壹没说,他说不出口,也无法想象十一变成那副模样。
即使是王上的妾,王上的宠妃,在宫中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到底,这国家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王,其余人都是王的奴隶。而今七国逐鹿,小国林立,最终谁又能成为王的主人?即使是王中之王,他又真正自由吗?
十一已经开始哭泣,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汪满了泪水:“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吗?还有十二、十三、十四和十五?”
江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替她擦去眼泪:“傻孩子,我们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的人。从前和我们一起训练的人,现在还有几个能再见?你看,你从前也并不是十一,在你之前的十一又去哪了?你此后虽然不能保证一生平安顺遂,至少衣食无忧。只要行事谨慎小心,也可说是性命无虞。这是你的福气。不要哭。”
“我知道。”十一努力憋住眼泪。
“好啦,我们该出发了。”
十一其他男人挤在一间院子里,师兄们睡大通铺,她单独住在房间里的一个纱橱间里。这里只摆得下一张床,床宽还达不到她的臂展。床脚有柜子,一边放着她的暗器、书籍和几支发簪,另一边是几件换洗衣物。
十一跑到床前打开柜子,问道:“这些我一个都不能带走吗?你看,这个簪子是十二去云梦给我带的;这件衣裳是你过年的时候送给我的,我还一次都没有穿过呢;还有这个,这是十五给我买的小人书……我真的不能带走吗?”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江壹,叫人硬不起心肠。
她穿着粗布衣裳,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虽然朴素,可是被好心人捡回来,也养的羽毛齐全,干净清爽。
江壹从她十岁起便带着她,虽然那时候他也只有十七岁。他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呢?
“你去内宅必然要搜身的,到时候这身衣服都给你扒了重换。这样吧,这些东西我给你收好。等你安定下来,我再给你送过去。”
江壹深受江昭林信任,在江昭林住处的偏房有自己的房间。只要他不死,他的东西没人敢动。
“要是你还来不及给我,我就被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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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怎么办?”十一还是很担心。
“不会的,卫将军府上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即使到了那里我也有办法。”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还能见到你?”十一惊喜地叫道。
外男怎可私下和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相见呢?
不过江壹不想在这种时候打破十一的幻想,等她被嬷嬷教了规矩自然就会知道的。眼下让她高兴一会也好。
“好啦,把眼泪擦擦干净,东西放在这个箱子里,我们走了。”
走到后花园处,二人不得不分道扬镳。
十一跟着来接她的侍女凝霜一路往里走,被她带去里里外外洗刷一番,换上一身青罗纱、黄襦裙,头发也被梳齐挽起,插着一支朴素的碧玉簪子,这才被蒙着脸带到江昭林面前。
奇怪的是,大少爷的屋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侍奉的下人,凝霜把她带到后也离开了。
十一忐忑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江昭林先是问了她许多不疼不痒的闲话,比如“你今年多大”“几岁来的江家”“是否还有父母亲人”“都学过什么才艺”“识不识字”等等。十一都乖乖回答了。
“抬起头。”
“伸手。”
十一乖乖照做。
江昭林的脚步靠近了,还挽起她的袖子仔细检查一番。
虽然此人皮肤粗糙举止无礼,但还有三个月时间,想必还是可以调教的。
只是她无亲无故,所认识的人都是些暗卫,听说最亲近的就是江壹。没有软肋,这倒是有些棘手。
“行了,你起来吧,坐这。”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我听说前几日抓捕舍妹的行动你也参与了?”
“前几日是抓过一个女子,我并不知她的身份。”十一如是回答。
“那就是了。江壹说是你第一个冲进去并把她带回来的。你也看到了她那副样子,我江家不能再让她嫁到卫家去,对不对?”
十一思考了一会,选择顺着江昭林的话慢慢地吭声:“是。”
“但是婚约迫近,我们既不能叫这等败坏门楣的祸事传出去,就无法解除婚约,所以我们得要一个女子代替她嫁过去。你说呢?”
十一的脑袋并不愚笨,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那个人就是我?”
“是啊。”江昭林慢悠悠地说到:“这就是十一的最后一个任务了。接下它,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十一,只有我的妹妹江萃,表字卿韫。”
十一心想,少爷将如此秘辛告知于她,如果不和他们做一条绳上的蚂蚱,恐怕也会被灭口。不做就要死的任务,哪里有拒绝的余地呢?
她当机立断跪在江昭林面前:“属下遵命,必当不辱使命。”
江昭林像只狐狸班眯着眼笑,把她扶起身:“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妹妹性子有些骄纵。”
“不过你比她还要聪明。反正这世上除了凝霜,只有我们一家三口认识我妹妹。你也不必刻意扮演她,须知面具伪装总会露出马脚,只有真性情才不会叫人起疑。”
江卿韫虽然是个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平日里又怎么会只接触这四个人?就说方才服侍十一沐浴的丫鬟嬷嬷就不止这个数,她们都去哪了?
十一只觉毛骨悚然,但仍极力保持面色冷静:“谢兄长教诲。”
江昭林满意地点点头,指着十一身边的一个蒙着布的高高架子说:“嫁妆,父母都帮你备的很齐全。哥哥也没什么要特意给你的。你带上这个,就算是我的心意了。”
那东西比她人还高,扑通扑通地像是装着活物。
十一战战兢兢地掀开盖布,瞬间白了脸。
2. 第二章 见见你的未婚夫
那笼子里关着两只硕大的海东青,喙爪如钩,通体漆黑。
“你是个出色的暗卫,到了卫家知道该怎么做的。这对鸟训得极好,你平日多和他们亲近些。”
海东青名贵,虽然也有些纨绔子弟养着玩耍,但更多的是用来传信。
江昭林不仅是要她替嫁,还要她去打探卫家隐秘!
她只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前路未卜。带着这对玩意去卫家,会不会还没进门就丢了命?
江昭林笑容不减:“你去吧,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凝霜,待会母亲会亲自教导你的。”
等到十一转身离开,江昭林的笑容便僵硬在脸上,慢慢地凝固了。就像水凝固成冰便不再是水那样,凝固的笑容也不再是笑容,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在凝霜的引领下,十一在江家后院逛了一圈。
从江昭林的琅风苑出来,走上一段路便是二姨娘的偏院宜兰居,居中是江夫人居住的芙蓉院,边上就是江卿韫从前住的萃云轩,其精致豪奢、旖旎繁华,真令十一大开眼界。
此外,江原还有一名宠妾荷姬,住在角落的碧玉园里。
萃云轩里外种着数不清的奇花香草,靡芜绽着白色的小花,兰草的紫茎细细长长,整座院子都浸染在草木香气里。靠近房子的地方种的是不那么芳香招虫的植物。也有些栽在花盆里的秋海棠、红绣球等。
如此美景十一也无心多看,忧心忡忡地跨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厅堂来到江卿韫的闺房。房间以屏风隔为三块。
越过屏风,十一坐在梳妆镜前,如同人偶似的让凝霜按照江卿韫从前的模样把她装扮一番。
十一眼睁睁见她为自己敷粉面,点朱唇,扫蛾眉,抹腮红,贴金钿。凝霜叮嘱她不要乱动,随后又取来紫青色云鸟纹曲裾深衣服侍她更衣,束以螭龙纹玉带,腰上挂着江卿韫从前绣的百花十叶纹香囊,里面盛着秋兰杜衡等香草。
接着凝霜将一对云头玉簪插在她发上,使玉璜组佩垂落在她胸前,轮到耳饰时却犯了难——十一并没有耳洞。
十一见她一个人忙忙碌碌,不禁问道:“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人伺候着?”这哪忙得过来呢。
凝霜连忙回答:“回小姐的话,从前在这院子里的下人都遣散了。少爷的意思是,这几日先朴素些,等您的规矩学好了,新的下人就会送进来的。”
原来这就是朴素了?十一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其实她平日里不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这样一看打扮起来也算是五官清秀、眉目周正呢。只可惜方才太紧张了,都没注意自己不化妆时是何模样。
“那就是你来教我规矩了?”十一问道。
“正是。”凝霜便将那起卧坐行、言谈礼仪的要旨一一道来。废了一个多时辰的工夫,十一连自己在房中独处时的注意事项都未曾学完呢。
但江昭林的意思很明显,她现在就是个哪怕不认识江卿韫的下人都能认出来的冒牌大草包,因此才贴心地为她留出几日的准备时间。但这个时间必然不会太长,她必须尽快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不要紧的,十一。你连心法的繁琐经文、药方的剂量微差都能背得滚瓜烂熟,武学中的一招一式也都练得不差分毫,这点礼仪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这倒不是自夸,身为女子却能做到暗卫中仅次于领头人,学这些可谓是毫不费力。只是要改掉她十多年来养成的行为习惯实在困难,毕竟从前做不到这些反而会掉脑袋,肌肉记忆实在深刻。
此外还有一些江卿韫的私人习惯,凝霜也顺便提了几句。
大约又过了三柱香的时间,凝霜终于放她休息一会,自己出去传饭。十一这才注意到自己进来以后院外便有了人候着,见凝霜出来便有人去传饭。
看来自己不学好规矩就出不去院门,不过总算不是只有凝霜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了。
但晚上也只有为十一卸妆梳头,伺候她睡下,叮嘱她要早些入睡否则第二天起来脸色会憔悴。她觉得这妆化得很没必要,自己又见不着,统共也只有凝霜一个人能欣赏到,却要费上好大的工夫。
凝霜离开后,十一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了旁人和繁重的课业,十一才有心思环视这间屋子。拥有一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屋子,这在她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呢!
这间屋子可真大呀!
光是她睡觉的地方就有十步见方。空气里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十一花了一番工夫才将房中所有的陶熏香炉找齐,可以凑出一套四季胜景。
她身上那件缎子睡衣简直像是月光织成的,摸起来又滑又软,看上去白得发光。她这样直直站着的时候,衣裳完美地贴合身体,一丝褶皱也无。
看来我的体型和江卿韫也没有相差多少嘛。十一乐呵呵地想。
月过中天,更深露浓。困意终于席卷了十一亢奋的神经,她爬上软绵绵的大床,沉沉坠入了梦乡。
十一在萃云轩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虽然学得头晕眼花,但是无人打扰,倒也乐得自在。
不料江昭林忽然传来口信,叫她出门去。
凝霜给她换了条朴素的紫裙子,简单的用根木簪绾起青丝,又戴上层层面纱,这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跟着江昭林出门去。
十一倒觉得这比在室内穿金带银的轻松得多,只是和江昭林同乘叫人紧张。但一想到自己是江昭林的妹妹,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今天街上听起来好热闹啊。”十一隔着马车都能听见人群的喧哗声。
江昭林解释道:“今日是卫悼回京的日子,百姓都等着迎接神英军。”
“啊?”十一猛地回头,“那岂不是——”
“没错。”江昭林悠悠点头,“今天你就可以偷偷看到你未来的夫婿了。”
十一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的点心……”
“真是个馋丫头!”江昭林作势用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婚姻乃是终身大事,对你来说这可是生死关头,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打开折扇,掩住自己的坏笑,却又透过扇面窥探十一委屈巴巴的可怜样。
十一嘟哝道:“可是我真的很饿啊……我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人不吃东西就会饿死——嗷!”
“饿不死你!”江昭林把扇子呼到她脸上。
长安街明月居临街靠窗的雅间里,一碟碟酥酪糕点果子小菜摆了满桌:用花茶果汁凝成的晶莹剔透的琉璃果子、撒着金黄桂子的牛奶酪、裹上细白面铺在新鲜荷叶上焙烤的炸三花、鲜嫩酥脆的小黄鱼配上黄灿灿的蟹酱、嫩滑爽口的酸黄瓜……
“再来两壶米酒。”江昭林说。
“这么多好吃的?”十一都有点怀疑江昭林的用心了。
她假意推脱道:“不是说要少吃点的吗?”
“光吃不练又不会长肌肉只会长肥肉,能露什么破绽?再说了,现在不吃更待何时呢?万一你成亲当晚就被卫悼发现了,没准他当场就把你杀了呢。多吃点吧。”
“这不可能吧?”十一发现了漏洞,“人死无对证,到时候他无缘无故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就算发觉有异,也应该留我活口。”
“是啊,所以你放心吃吧——反正也死不了。叫你背诵的江家族谱和父母喜好,你都记熟了没?”
十一信心满满地保证道:“都滚瓜烂熟了!”
江昭林逗她:“那我们现在抽背一下吧?”
十一顿时垮了脸,牛奶酪也不吃了,坐得板板正正的。这模样活像当年江卿韫被夫子要求念书时生无可恋的脸色。
他答应过江卿韫很多次,要带她吃遍洛城的美食,但父母管的严,只有三月三、花朝节等特殊节日才有机会带她出门,明月居还没来得及带她来。她会更喜欢吃什么呢?
江昭林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只好按照她平素的喜好将三碟点心摆成一盘,洒一杯米酒聊作祭奠。
但愿那没有坟墓也不入祖坟的魂灵,下辈子不再投生在江家,可以远走高飞,遍历名山大川。
“哥?”
这一声好多年没听到过的“哥哥”算是唤回了江昭林飘飞的思绪,他看着眼前人,紫罗裙青纱袖,眉眼鲜活表情灵动,恍惚间就好像江卿韫又活了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喊他哥哥。
“吃吧,不闹你了。”他把自己面前的三碟点心推过去。
这番温柔可把十一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她谨记江昭林口述过的《江家人族谱生平及喜好》,并身体力行地依照江卿韫叫江昭林的方式来喊他,但一旦江昭林对她展现出一点兄妹亲情,她就觉得他没安好心。还是不时骂她两句她比较习惯。
但是吃还是要吃的,十一浅浅尝了一口牛奶酪,心想:这口味真像江壹哥常给我带的那一家。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十二十三他们,几天不见还怪想的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包几份带给他们。
十一于是问道:“这一碟怎么卖?”她指的是放在八宝锦盘里的一碟琉璃果子,一盘有八碟。
一旁的店家女连忙回道:“回姑娘,一碟是一两银子。
这么贵?
十一只觉得胃里翻滚着白花花的银子,脸色都白了。她想问一碟是一小碟呢,还是八碟的一盘呢?但她心里大致有个猜想,因此没好意思开口。
江昭林见状,摆摆手让雅间里伺候的女子都下去了,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十一可不敢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毕竟江卿韫可不认识什么江壹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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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的,只好说:“这也太贵了。”
江昭林笑道:“这算什么?今日卫将军进城,长安街所有雅间都涨价的厉害,比方说这明月居靠街的雅间都是平日的两倍,就这都得提前抢呢。”
“卫将军这么受百姓爱戴?我怎么听说他杀人如麻、言辞刻薄、脾气还坏?”
十一虽然也时常听说卫悼的英名,但此刻才算对他的人气有了实感。
“那他也是林胥的大英雄。而且来的也不全是老百姓。”
江昭林把糊着碧云天青的纱窗推开一条缝,“你看,对面那些窗子后面,都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姐来看卫悼的。军队刚进城门那会也许还挺庄严,等走到这儿啊,就要被花啊果啊打得抱头鼠窜了。瞧瞧,为了你这一眼,我多破费啊。”
“有什么必要?成亲了我不是日日都能看到他?你还不如把这钱给我呢。”
“成亲前是前,后是后。别总想着这点小钱。等你出嫁了,嫁妆有的是。再说,父亲年纪大了,卫悼又这么年轻,以后有什么大战小仗的只怕都是他去,你到时候可别想他。”
“我才不想他。”十一张望道,“你怎么没给我准备点花草水果的?”
“你也要?这都是年轻女孩子示爱的把戏,你身为他的未婚妻也这么干也太不矜持了点吧。等以后你关起门来想怎么砸他就怎么砸啊。”
十一用他自己的话来堵他:“成亲前是前,后是后。别的女孩子能干,我可是正牌的未婚妻,我为什么不能?而且我的手比她们准多了!”
江昭林也不小气,按照十一的要求买了一篮子鲜花香草和……
“一个橙子?”江昭林说,“真不再买点?咱们家有钱,你没出嫁前也不会少着你的,不差这几个橙子。”
十一坚持道:“一个就够了。”
她十指翩飞,先用藤条竹篾绞成一个大圈,再环绕一圈兰草和萱草,装饰着细小桃枝,再以秋菊、白芷和杜衡作点缀,很快编出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花环。
江昭林酸溜溜地点评道:“你干脆把香囊也给挂上算了。”
十一居然觉得这是个好建议,当场便解下香囊要往上缠。
江昭林连忙夺过她手里的香囊:“干嘛呢你。万一没套中他那岂不是要丢在大街上了。”
十一一把把它夺回来:“我说了不可能套不中的!”说着就把香囊和花环牢牢地缠在一起,一点也分不开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喝:“开城门——”紧接着便是隐隐的乐声、隆隆的马蹄,透过城外结实的泥土和城内的青砖石一阵一阵地传来,就好像火星在引线上传导,点燃了长安街等待的人群。
一扇扇窗子都接收到了这震颤的信号,纷纷打开露出后面带着面纱的脸庞。
长安街一时间变成了五颜六色的布坊,到处飘扬着华美的旗帜。
有的少女头顶戴着斗笠,从帽檐上垂下长长的面纱,乌黑的鬈发蓬松地堆在额前,露出的一点眼周的肌肤,好似月光漏出云间;
有的女孩年纪很小,只在下半张脸遮着短短的纱巾,红润的面颊枕着玉臂,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有的是已经出嫁的少妇,盘起黑发,丰腴的脸颊像枝头的玉兰花苞;
有些泼辣的妇人不像高门贵女那样拘束,也订不起楼上的雅间,索性站在街头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地看。
这些生活在沉闷无趣的世界里的女孩子啊,生活日复一日的向前滚动,把她们的青春和美好碾在车轮底下。
只有在七夕、花朝节、王上出游或者诸如大将军得胜凯旋这样轰动的大事发生时,她们才能够踏出高高的门槛,到街上活动一番。
虽然只能用斗笠面纱围出小小的一个世界,但那是和外面的大世界联通的一个小世界,充满了花的香气、鸟的啼鸣、人的欢声。
她们有的由父兄陪伴,也有一些人的父兄丈夫、乃至于儿子就在军队的行列里,这些人便三五结对,和女伴们一起把花果和祝福抛向军队。百姓也纷纷将驱邪祈福的茱萸、松枝等向军人们抛去。
卫悼对于这件事显然很有准备,他全身上下都被盔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不过仍能看出他身形高大伟岸、气宇轩昂。
卫悼一手执缰绳,一手放在腰间的骊云剑上。他□□的白马“濯雪”乃是梁国进贡的名驹,这会也披挂五彩参加盛大的游行。
左右两位副将沈昀和傅迟,俱着轻甲,围护在后。
虽然卫悼很有防范意识,但其实并没有几个人胆大到敢直愣愣地对着他丢什么大水果。他的头顶、肩上和马上多半洒落的是些小花,甚至不用风吹,随着慢悠悠的马步就自然地飘落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军民鱼水的氛围中,忽然一抹明黄高速直冲卫悼面门——
3. 第三章 名字也不过是个代号
卫悼“唰”地拔剑,将其凌空劈作两半,酸甜的汁水在空中炸开。
“哈哈哈,中了中了!”
什么玩意?
卫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巨大的花环兜头套住。他循着刚刚那黄色的轨迹望去,忽见一个紫裙青纱的少女笑倒在窗台上,发上簪着一朵黄如鎏金的怒放秋菊。纯白的面纱掩住她的面容,可是四目相对的一霎,那双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直望到人的心里。
满堂美人都仿佛被笼罩在雪白云雾之中,看不清面容,独独她的面纱仿若透明,仅靠那双神采飞扬的明眸,便不难想象面纱下的青春容颜。
“有刺客,保护——”
“去!乱叫什么。”卫悼低声喝退了两个只顾着和民众玩闹的副将。他低头闻了闻剑上残留的汁水:“一个橙子而已,把你们吓成这样。”
二位副将心想:吓到我们的是橙子吗?是我们被橙子吓到了?明明是您先拔剑的啊。
百姓们也被卫将军忽然拔剑给吓了一跳,不过见无事发生,注意点便很快转开了:
“是谁手气这么好,真套中了卫将军?”
“是那边楼上穿紫衣服的姑娘吧?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旁边那个是她哥哥吗?她哥哥帮她的吧?”
“套中了又怎么样?卫将军有心上人了。”
“谁啊谁啊?”
“就是江家大小姐江萃嘛。”
“那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俩见没见过还不好说呢。”
“那又怎么啦?人家是江将军的嫡长女,准是正妻,你要做小啊?”
“哎呀你胡说什么啦?”
“要怪只怪我没有一个好哥哥,替我去说这门亲事。”
“那江公子当年也是和卫将军同为怀玉榜前三甲的人物,听说他俩关系可好了。”
“这怀玉榜前三甲还有一人是谁?”
“那可不能说,我悄悄告诉你,就是从前的二皇子啊!”
“啊?二皇子?那可不兴说。据说卫、江两家从前都是站二皇子的。”
“是啊,不过卫将军救过当今圣上,现在是如日中天啊。江家就难免因此衰落了。”
“那也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欸?哥你看她边上那个是不是江公子?”
“真像是呢。”
“江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啊。他有主没?”
“那倒是没听说,你还可以争取一下。”
窃窃私语难免有些传到十一、江昭林和卫悼耳朵里,江昭林连忙把窗户合上了。不过卫悼还是认出了江昭林,那他边上的女子不就是——
沈昀嬉笑道:“哇,将军,那不是江公子嘛?您怎么也不跟未来大舅哥打个招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傅迟制止他:“行了,就你长眼睛了?”
卫悼说:“都给我闭嘴,不许胡乱编排。”
“是!”
虽然卫悼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忍不住摸了摸胸前的花环,不料捏到一个软软的小布包,挑起来一看,是个可爱的小香囊。
卫悼下意识将其团在手心揉捏一番,回过神来是却是红了脸,松开手任由那香囊吊在花环上一甩一甩的,似乎隔着坚硬的盔甲叩击他坚实的胸膛。他嗅一嗅指尖,从冰冷的金属气息里闻到一点淡淡的清香。
卫悼有点懊悔,也许他手上的铁锈味会渗到香囊里去。走过长安街,士兵们便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各自回营,再从营地解散,各回各家了。卫悼领着一小队亲卫往卫府去。
远远地便可看到弟弟卫雍在门前等候,身边是老管家卫刚卫红姐弟俩和门房卫英。
卫雍今年十五岁,已经跟着哥哥上过两回战场。现下见一匹白马飞奔而来,内心虽然激动,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但是等兄长来到跟前,他还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哥!”
卫悼飞身下马,预备给许久不见的弟弟来个拥抱。不料卫雍却后退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拜见兄长,兄长为国征战辛苦了。”
卫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重重在弟弟肩上拍了两下:“你干脆说‘拜见卫将军’好了,这是谁教给你的?”
大约这话是他自己想的,没准还自己一个人排练过,因为他听了兄长的揶揄,恼得脸都红了。
“好啦!我们子纯是大人了。红姨,让人备水,我洗刷一下还要进宫面圣。让子纯跟我一块去吧。”
卫红回道:“都准备好了,将军。”
“哥,你不再休息休息?”
“不了,这种事迟了不好。”
卫悼先溜到自己房里,把花环放在桌案上再去梳洗。反正他的书桌一般只有傅迟可以帮着收拾,他是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的。
卫悼沐浴完毕,洗刷了一身的风尘仆仆后才有了几分回家的实感。他把香囊从花环上解下来仔细端详,看出上面绣的既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认不得是什么东西。
其实这是因为十一的绣工着实不佳,她原本想绣一双鸳鸯来着,只是学艺不精怕被看作野鸭,这才改成了个四不像的玩意。也就是卫悼从小没了母亲又在军营长大,不常见到这些精细的针线活,否则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卫悼把香囊打开,倒出一小堆香草细细分辨,嗅出了靡芜、木兰、杜衡、芍药、白芷等香草的气息。他把这些名字暗记于心,准备有空了去香料铺子配上一副。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剑今天劈了橙子还没来得及擦拭,于是挑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来。
“笃笃。”
“进来。”卫悼说。
傅迟进来禀告道:“将军,王上方才有旨说这会天色已晚,感念您一路奔波劳累,特许明日再去觐见。”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欸,等等。”卫悼闻到手帕上残留的一点橙子香气,叫住了他,“家里有橙子没有?没了你去买点来。”
“好,属下这就去办。”傅迟如得军令,立刻就去执行。不过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会天都快黑了,怎么忽然要吃橙子呢?
萃云轩里,随着香喷喷的晚饭一同来到的还有江昭林这个老狐狸。十一不由得失了胃口:莫不是自己白天的表现太轻狂,江昭林要来秋后算账了?
江昭林踏进这院子时也是颇多感概。小时候他和江卿韫亲密无间,对那个奶团子似的妹妹宠爱有加。只是随着妹妹渐渐长大,男女有别,慢慢便没有了共同语言。后来除去在给父母请安时说上几句客套话,就再无交集。如今物是人非,难免睹物伤怀。
或许江卿韫和哥哥一起用餐时也不大拘束,又或者是有凝霜从旁提点,这段饭吃的是有惊无险。唯一的缺陷是十一并没有吃饱。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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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的体型比起江卿韫这样弱柳扶风的娇女子来说应该有些强壮了,也不敢喊饿,饭后还服了一粒冰肌养息丸。
吃过饭,江昭林就让凝霜退下了。
“你自称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诗赋歌舞也稍有涉猎。不妨展示一下。就先弹首曲子吧。”
他并没有指定曲目,十一于是弹起了她最喜欢的《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有一定的难度,并不是她弹得最为臻美的一首,但其意境开阔格调高雅,而且江壹说她的琴声中自有一股风韵。虽然不知大少爷的喜好,但大抵是不会出错的。
山高蔽日,流水潺湲,林木拔秀,草树葱茏。时有清风朗朗,漫过山岗。
一曲奏罢,江昭林问:“你这首《高山流水》讲得是什么?”
“这首曲子本是叙述伯牙子期遇知音的典故,既可喻指知交好友间心心相印的情谊,后人也多以此表达能够觅得伯乐或者佳人的愿望。”十一也只挑了些四平八稳的前人之言来回答。
但江昭林才不放过她,追问道:“我可没有从你的琴声中听出感士不遇的意味,你所求的是什么?”
大约是看出了十一的犹疑,江昭林并没有强迫她直言,而是宽容道:“你不必紧张,不过是看看你的才学罢了,没有太高的要求。你不妨以此为题赋诗一首,誊写在绢布上。”
十一只好从书案上取下江卿韫从前绣好的一方手帕,勉力写了四句。手帕毕竟小巧,提上两句也可,四句也罢,再写多了便觉得拥挤,这样她就可以少写几个字了。
“山堰蹇而峻晦兮,大江流而浅浅。望飞龙之高翔兮,羡骐骥以驰骛。”[参见屈原《楚辞》]
江昭林拿起绢布,只消一眼便看出:“这是江壹的笔法,诗风也学到了些皮毛,你的字和诗是他教的?”
“是,师父说暗卫虽然只需识得暗号,但能识字念书总是好的。”
“别的还教过什么?”
“师父为我开蒙,琴棋书画诗赋史文都是师兄最先教授的。后来为了培养做暗卫,也请先生教过歌舞。”
“你们关系还挺好呢。”
十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江昭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便解释道:“师父并不是只教我一人,就是别人有什么疑问,他也都会解答。只是……”
“只是什么?”
“很多人都不在了。”
江昭林神情一顿,将那副字放下,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又说:“他倒是在我家开起私塾来了。也罢,让我看看他教的如何。我国历史你知道几许?”
这可难不倒十一,别说是本国历史,便是天下诸国的历史,她都能说道一二。
“虞朝覆灭后分裂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的国家,陆续演变为如今的六大国和几十小国。当今天下六国争雄,实力最强劲者便是奉禾国与林胥国。林胥延绵千年,建国三百余年,从当今王上的祖父开始称王。八年前七王争位,大皇子便是如今的王上。”
江昭林微微一笑:“说得不错,你可知道谁是大皇子登基的最大功臣?”
“是骠骑将军卫悼。”
“差不多吧,骠骑将军还是他从前的称呼,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未来的夫婿卫悼卫子萧就是林胥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战功赫赫,手握八十万大军,还有从龙之功,但是——在他之上的那一人,可不是当今王上。”
4. 第四章
十一为江昭林近乎谋逆的狂言所震惊,依他的话,林胥最尊贵的人不是王上,第二尊贵的也不是王上,那王上该有多不中用啊?
江昭林对她使了个“过来”的手势,悄悄地说:“李憺根本就是被昭容长公主和懿德皇太后把控的傀儡,要不是卫悼扶持着他早就垮了。所以,卫家是荣华地富贵乡,但也是会掉脑袋的鬼门关,你到了那里千万要小心谨慎,知道没有?”
江昭林又为她讲解了好些宫廷秘辛,直到烛泪燃尽才放过她,偷摸从后门离开了。不过临走前还拿走了她题字作画的手帕。
十一觉得自己大约是通过了考验,因为第二天萃云轩便多出了不少东西。且不说那一个个巨大的盖着红绸的红木箱子、偏房里占据半个房间的硕大华美的青铜器,但就房子里多出来的那些陌生人就叫她吃了一惊。两名女子立在大堂,另有不知多少婢女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这些是?”
“陪嫁。”江昭林言简意赅地说,“的一部分。”他点出两个婢女,两名女子立刻向主人行礼。
“这是凝霜、化雪,给你陪嫁的媵妾。”他凑到十一耳边悄悄说,“本来嘛应该让你的庶妹陪着嫁过去,不过她脑子不灵光,人也坏,还是算了。除此之外呢还有十六名女奴、十六名男奴,剩下还有些房产地契商铺等,待会你自己看吧。另外新被新衣珠宝首饰之类的都是从前卿韫和母亲一起准备的,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要尽快改做。都清楚吧,不清楚的问凝霜。”
这个凝霜并不是从前教她规矩、给她梳妆的凝霜了。十一问:“她也叫凝霜?”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随口叫的,从前那两个就叫这个。你可以给她们赐个你喜欢的名字就是了。”江昭林无所谓地说。
十一觉得江卿韫、凝霜化雪和阿猫阿狗都并无不同,只是一个模拟的存在。只要这个姓名背后的人能够代表江家去联姻、能够把主人服侍好,叫什么、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是十一,而十一也不过是暗卫里代代相传的一个代号罢了。
从今天起,不,从她被选中成为江卿韫的那一天起,她的代号就不该是十一,而是江萃,江卿韫。
江卿韫打量着化雪和凝霜,觉得这继承的名字里未尝没有点命运的契合。
化雪生得明媚美艳,细看之下眉眼还有几分江家人的韵味,大约是江家旁支里的女儿。但是既然没有江姓,也许是私生女也说不定。
凝霜个子更高些,身形颀长肌肤雪白,眉目冷淡,也没有从小做奴隶的人惯有的低眉顺目之感。
“不必了,这名字挺好的。”
“谢小姐赐名。”凝霜化雪谢恩。
江昭林说:“其实卫悼不喜欢乱七八糟的女人,他爹一辈子就没有纳妾。所以她们俩就是按照惯例作个陪嫁,不然坏了规矩,显得我们家小气,将来多半还是给你端茶送水的,俸禄也是按贴身婢子来算的。”
“我明白。”江卿韫说。
“行,那我走了,这几天你再自己检查检查,缺了什么列个单子再叫他们置办。”
“好,我知道了。”
“哗啦——”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江萃睁开了眼睛,一脸不悦。
“哥?”她迷迷糊糊的,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等她想起来发生了什么,瞬间变了脸色:“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是凝霜,这个小贱人,出卖我——咳咳!”
江昭林又是一盆水浇下去,冷冷道:“你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一点眼力也无。都是母亲平日太惯着你,才养成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你——!”
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江萃逃婚私奔还失却完璧之身,和卫家的联姻已经不可能再叫她去。如果父亲再心狠些——
“江壹,你来审!江萃,他问一句你说一句,若有打岔,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从你逃婚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江家的大小姐了。”江昭林背过身去。
江萃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监牢,昏暗阴湿,墙上血迹斑驳,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久居闺阁的大小姐当然不会知道这是审讯后留下的腐肉气息、焦糊味、血腥气等混合发酵的气味,但这也够她瑟瑟发抖了。
江壹不为所动:“小姐,您私自出逃是要去哪?”
“我,我不知道,周郎说要带我去江南。”
“周郎是今天和你一起在马车上的男人?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他是仙人。”江萃眼睛一亮,“也是化雪的师父。他说江南有好多好玩的我都没见过,要带我去见见这大千世界。”
江昭林气急反笑:“那你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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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三个月后你就要成亲?还记不记得一点礼义廉耻?跟一个江湖骗子私奔,亏你想得出!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又点燃了几盏烛火,好让江萃看看她身上的痕迹。
烛光照亮了江萃的身体,也照亮了牢房的角落,原来江原和凝霜也旁观了审讯。但是江萃已经注意不到他们了。
“啊——!!!”
凄厉的哭喊撕碎了烛火那微弱的光芒,昏黄的烛光被惊扰得摇曳不定。
但那喊声无法冲破黑暗,就如同石子入水只能激荡表面的水波,却不可能截断深处的暗流。江萃全部生命的爆发,也不可能改变事情的结果了。
“哥,哥,你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一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江萃膝行上前,抱住江昭林的小腿,大滴大滴的眼泪簌簌滚落,纷纷点点打湿了满张脸,浸透了江昭林的衣角。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化雪蛊惑我,她说外面多么多么有趣。她,她说你和父亲母亲的坏话。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都听话,我好好听话。我以为我三个月肯定能回来的,我以为几天我就回来了。他说你们不会发现的……”
这番颠三倒四、泣涕涟涟的辩白叫江昭林于心不忍,只好望向父亲。
江原示意江壹把她拖开,训斥地异常平静:“你母亲难道没有教导过你?平日里难道没有学过女德?我们供你吃供你穿,到头来一个贱婢的话你倒听得欢,她第一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你就该让人狠狠掌她的嘴!再告诉你娘老子。现在落到这种下场,你罪有应得。”
江昭林禀告道:“现在还查不出他们的身份,但今夜出现的那波人和他们有勾结,这是针对我们江家的阴谋。儿子已经派人去追查当初让化雪入府的采办,另外彻查家中其余奴仆。”
“好,一定要把尾巴扫干净。”江原又转对江萃说,“你看,就因为你的愚蠢闹到这种兴师动众的地步,你可要记得这个教训。”
“是,是,父亲的教诲女儿再不敢忘。”江萃磕头如捣蒜。
“谅你也忘不了。”江原叹息一声,带着江壹和凝霜离开了。
被丢下的江萃惊诧地抬头,已经望不到父亲的背影,只有兄长怜悯的眼神。
“哥?”她迟疑地拉住哥哥的衣角,“不要丢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5. 第五章 中式父子
“没事了。”江昭林安抚地拍拍她,“我在府外有几处私宅,你先在那里隐姓埋名避避风头。等过些时日我便送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江卿韫眼神空洞,喃喃重复道,“那,你和爹娘呢?我再也见不到了?还有同卫家的婚事?”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犯下这种过错,娘从早到晚以泪洗面,爹也是气得心口痛,卫将军你必然是嫁不成了。你既然想去江南,我便把你送到那里去。只是那里可没有亲人照顾,也没有丈夫庇佑,你想要自由,就自己万事多加小心吧。”
看着妹妹惊慌失措的模样,江昭林在心中暗暗叹息。也许小时候不该对她那样的放纵,从小养在笼中的鸟儿固然可怜,但曾经自由过的鸟儿被折断了翅膀,也许更加不堪忍受。
天下一物降一物。江卿韫不愿意见到江昭林,正如江昭林不愿意见到他爹江原一样。
虽然如此,江昭林还是要去到父亲那里恭恭敬敬地问安。
“见过父亲。”
江昭林才行过礼后,江原便开始抱怨:“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们家本来就因为从前站队的二皇子为当今王上所不满,这要是再得罪了卫悼……依你所见,咱们家还有谁可以嫁出去呢?”江原眉头紧锁。
这件事江昭林却另有打算,而且已经安排妥当了。可笑江原还被蒙在鼓里。
“父亲,卿韫毕竟是嫡长女,如果贸然换成庶女,不仅显得轻视卫家,我们也无法交代啊。不如从暗卫中选一个女子代替卿韫嫁过去。”
“胡闹!”江原怒气冲冲地搁下茶盏,“即使要瞒天过海,从我江家旁系、哪怕就从庶女中选一个去。岂可从那暗卫里挑选?”
江昭林不慌不忙地陈述自己的理由:“父亲,那些女子都有自己的母亲和母族,此事牵涉越多越容易暴露。而暗卫都是孤儿,没有明面的身份,替换起来更容易。”
“我知道暗卫中排行十一的就是一名和卿韫年纪相仿的女子,也教授她琴棋书画、女红女德,另习过歌舞笙箫,原本是可扮作落难小姐、艺妓民女的刺客的,此刻倒也能应急。”
江原沉思半晌,还是同意了:“也罢,就这样吧。可是,她毕竟是习武之人,身形上恐怕会漏破绽。”
江昭林一笑,打消了父亲的疑虑:“这些女暗卫本就是要化装为弱女子以诱敌的,平日里服用冰肌养息丸,看上去并不打眼。”
江原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掂量这个计划。
“在她之下可还有人?”
“还有一位排行三十七,是蛮疆逃难来的,善毒药和医术。”
“都一并带来吧,做好两手准备。”
这些都用不着江原叮嘱,江昭林都准备好了。
“对了,你母亲那里,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江壹追上他们时卿韫已非完璧之身,和她私奔的是一位落魄书生。只好给了银两打发他们往江南去,从此隐姓埋名再不相见。”
江原这才放下心来:“好,还是你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江原年轻时也是林胥第一名将,正如卫悼现在这般。只可惜在新老交替之际站错了位置,加上年岁渐长,渐渐的只能在边缘地带游离。
他将全部的希望放在儿子的身上,然而江昭林并不擅长领兵作战,更倾向于整饬朝纲。但江原一心瞧不上那些稳坐朝堂卖弄嘴皮子的文官,连带着也看儿子不顺眼。
江原放下手中的兵书,说:“卫悼回来了?”
“是,今日刚从长安街进城了,王上特许他明日再入宫觐见。估计要后天才能来江家拜访。”
江原感叹道:“有子如此,真是荣宠备至,可惜他爹没活到这一天啊。”接着话锋一转,拐到江昭林身上,“你若是也能有如此功勋,我就是死也无憾啦!”
言下之意是,你要是没有这一天,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江昭林其实在领兵打仗上真没有什么大本事,别的事倒都做的挺利索,唯有军事才能不行。偏偏江原一心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祖业封狼居胥光宗耀祖,因此从□□着江昭林练习武术研读兵法,未及弱冠就丢到军队里历练。
无奈江昭林武功卓绝,兵书也倒背如流,就是打仗不在行。若非当年卫悼和二皇子李凌就和他在一个营里,顺手帮个忙,救过他几命,只怕他自己马革裹尸事小,指挥失误延误战机害死士兵事大。
即使后来江昭林拜入林胥第一文臣江扶风门下,很受他赏识,江原也没有过赞赏,反而觉得自己的儿子从文是一层蒙在自家门匾上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下次卫悼再出征,你让他把你也给带上,跟着他好好学学。”
直到现在,他还在指望着江昭林能够跟在卫悼后面学到一点打仗的本领,虽然他打心底里还是希望江昭林能够自己忽然开窍成为军事天才。
可惜军事才能既不靠血缘流传,也不能靠姻亲传染,更不会从妹夫的脑子里流到江昭林身上。
江昭林只好自称无能,向异想天开的父亲道歉。父亲再故作殷切实则信口开河地把儿子教训一通,这个话题就算是不欢而散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看你给你妹妹张罗了一门好亲事,满洛城谁不羡慕她?如今她都要出嫁了,你也该张罗张罗自己的婚事了。你娘是个糊涂虫,你可不能指望她。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选啊?”
“暂时还没有。”江昭林郁郁答道。一位贤妻自然是如虎添翼,但万一娶了一位恶妻,那可是要闹得家宅不宁的。
而介于二者之间的女人,娶进来没有什么益处,不娶也没有什么害处,那江昭林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喽。
譬如他的母亲,没什么嫉妒心,不会惹是生非,但也不能给家庭生活增添多少乐趣;
又好比他的妹妹,活泼灵动,固然惹人喜爱,但给她收拾烂摊子就叫人烦躁。
可见,即使抛去感情的因素,想要娶到一位贤良能干的妻子也并非易事。
“要抓紧了。你弟弟前几日都让我去给他提亲了。”江原催促道。
那个傻小子的脸一出现在江昭林的脑子里,就立刻被他嫌弃地驱逐出去。那种货色他一向不放在眼里。江昭林浅浅抹去眼底的那一抹厌恶,不卑不亢地问道:“哦?不知弟弟看上的是哪位姑娘?”
“城东柳家的长女。不过我还没去。你有空打听打听那姑娘为人如何。江玳也是长本事了,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顾,你可得查查仔细,别让他干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来。”江原把自己说得不高兴了,就对江昭林吹胡子瞪眼。
“好。”其实江昭林就是最盼着江玳出丑的人。
“对了,那批下人都处理好了?”
这些事务上江昭林全都对答如流:“都处理好了。在外面伺候的都给了一两银子,打发到咱们在外地的产业了,在屋里伺候的会慢慢处理掉。当时给化雪家里的是二十两银子,我想凝霜家里头也按照这个价钱来赔偿。剩下那些人日后各给五两银子就好。”
江原略微一点头,瞧上去就和低头没两样:“办的还算不错,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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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昭林告辞。”
江昭林告退后,江原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一个人在书房里静坐。
江家乃是林胥国绵延百年的大世家,只可惜随着王朝的演变,武将的地位已是日落西山。
林胥国将才稀缺,江原常年在外征战,和妻子聚少离多。正妻只生下一儿一女,就是嫡长子江琅(字昭林)和嫡长女江萃(字卿韫)。
新王李憺荒淫无度,既不重武功也不强文治,成日里只知道纵欲享乐,把些从前上不得台面的歌姬舞女、淫词艳曲捧得地位非凡。
但即使同为天涯沦落人,文官们还是改不了那清高样。江原和妻子生怕女儿嫁去那种人家会受委屈,低嫁又不乐意,才把女儿拖大了年纪。
直等到江卿韫年十六时,才好不容易为她说定了林胥年轻一代将才中最为出色的卫悼做夫婿。
卫家和江家一样从林胥皇室还是封地小王时便追随在侧,直到卫悼父母辈依旧风光无限。只可惜他的父亲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母亲不久后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卫悼和卫雍两兄弟相依为命。
本来想着卫悼上无父母,叔伯辈也无显赫功勋,自然要多和江家来往,那定会好好对的自己的女儿。
江原也和卫悼一同上过战场,此子必成大器。就说他近日领兵同越国作战已是捷报频传,若能一举攻克越国,想必就能继承他父亲留下的护国大将军的爵位。
若非这场战争,也许卿韫已经嫁了过去,也不至于横生枝节。
谁成想两大武将世家的联姻竟会如此遭人记恨忌惮,以至于断送了女儿的贞洁性命呢?
直到东方既白,书房中的烛火也未曾熄灭,如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祭奠一个将要逝去的芳魂。
江昭林在父亲面前装得恭恭敬敬,一出门登时改换了脸色,低声骂道:“老匹夫,你要是也早点死了,我如今也未必会比卫悼逊色。”说罢扬长往琅风苑去。
明月把他的影子投在花间草下,拉得很长很长。
江壹正在给江昭林整理桌案,就见他气冲冲地推门而入,不禁诧异道:“谁又给你气受了?”
“除了那老东西还有谁?”江昭林把个描金的漆木餐盒往桌上一丢,“给你带的。”
江壹打开一看,各式精致糕点盛在盒中,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呦,今天去明月居了?去看卫悼?”
“是啊,人多得不得了,整条街都赌起来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连张脸都不露。”江昭林还是一副怨气未消的样子。
江壹笑道:“那你还跑去看?来,不生气了,吃个点心。”说着往他嘴里丢了块糯米糕。
“我带——”江昭林被这么打了个岔,再开口时就变了口风,“替妹妹看一下而已。”
江昭林虽然嘴上推辞说“你吃吧我白天吃过了”,但其实还是吃的很开心。
江壹慢悠悠地问道:“所以,你是带着你妹妹去看的,还是替你妹妹去看的?”
“当然是带着她去的,她还朝卫悼头上丢了个橙子,你是没看到,那家伙吓得当场拔刀把橙子劈成了两半!哈哈——咳咳——”
江壹给他拍背:“慢点吃,别呛着。”
江昭林意识到事情不妙,他不确定江壹是不是在套自己的话,但是他自己肯定是说漏嘴了。真正的江卿韫怎么可能仅凭一个橙子就让卫悼拔剑?就算是他夸大其词也不可能。
他正指望着江壹能有一点身居下位者的自觉,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听见他问道:“所以,你带的真的是你妹妹?”
6. 第六章 新的人生
果然,就不该对他抱有太大的期待。但是江昭林还试图嘴硬:“不然呢?难道是你妹妹?”
江壹轻笑道:“可不就是我的妹妹?”
江昭林冷笑一声:“呵,您的妹妹早在八年前就死光了,只有个姐姐还在为祸人间。这个‘妹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壹直起身,身体略微前倾,俯视着江昭林的眼睛,一点不像个下人,说:“是啊,我们家早在八年前就被杀绝了,跟灭了满门也差不多。”他亲昵地凑近江昭林的耳廓,“所以,你也杀了自己的妹妹,又让十一来代替她?你从前连只兔子都不愿杀。”
江昭林猛地把他推开,冷冷反问:“你不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
江壹无所谓地嘲笑道:“那又如何?你要像处死那些下人一样把我也杀了?我不会反抗的,八年前是你救了我的命,一直收留我。现在你要收回我也认了。反正我们家都死绝了,下去陪他们也好。”
“你到底要怎样?别给我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江昭林揪着他的衣领吼道。
江壹自嘲道:“我要走你又不让。”
“走?”江昭林阴阳怪气道:“你要走到哪里去?”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还在这个鬼地方苦苦挣扎,你倒要远走高飞了?等我死了你再说这句话吧!
江壹无奈:“你这又是何苦,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切,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了?天地虽大,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卿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有的是人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不然你怎么不把你的‘好妹妹’送走,还留她在江家当暗卫?我不信你没有这个本事!天下大乱,岂可隐居避祸?”
江壹苦笑着矮下身子,最终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又变回了那个服从命令不问缘由的暗卫:“我没有说你安排的不好的意思,我只是问问情况。你和卫悼通过气没有?这等偷梁换柱之事还是让他帮着打掩护吧。”
江昭林“哼”了一下,没吭声。
江壹试探道:“你不信他?”
江昭林长叹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你也说了,我从前连兔子都舍不得杀。卫悼比我们更加的处境险恶,谁知道他心里做的什么打算。十来年前我们关系是好的穿一条裤子,现在物是人非,怎么能还用当年的态度办事。”
江壹心知他说的在理,只是这件事想瞒过卫悼也难,毕竟是他的妻子。按他的意思,其实还是事先说明的好。两家联手,查找真相也更容易些。
但是江昭林不愿意,江壹也没办法公然违抗他的旨意。毕竟他还是江家的属下。
夜深人静时,江昭林却难以入眠。
无数的事务、线索、漏洞、计划如同找不到线头的丝线,乱糟糟地浸泡在他的脑海里。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计划,觉得它漏洞百出;但又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而且天衣无缝。谁会怀疑江卿韫的身份呢?
可是,如果是那引诱她妹妹出逃的幕后黑手,会不会起疑心,随后再从中破坏?
说到底,一日不揪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就不能安心。
江昭林索性起身不再躺着,正要点灯时却瞧见窗纸上映着的人影,那是守夜的江壹。
哼,瞧见他江昭林就气不打一处来,从桌案上找出十一写的那首诗。
“山堰蹇而峻晦兮,大江流而浅浅。望飞龙之高翔兮,羡骐骥以驰骛。”[参见屈原《楚辞》]
呵呵,江壹,看你教的好徒弟。
一个来到江家后就没出过王城的小女孩,怎么会忽然生出游览名山大川、周游列国的想法?而且听到皇家许多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却不显得十分惊讶,若说背后无人教导鬼才信!这个人出来江壹还能是谁!
可能是昨夜歇息得太晚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这张床实在是太软太舒服了,这天清晨十一难得的没有早早醒来,以至于江夫人大驾光临时,她还在用早膳。
“小姐好大的架子,早晨起来不晓得先给母亲请安,反而等着母亲来见你?凝霜,你怎么教的规矩?”
江夫人相貌平平,瞧着不甚精明。虽然全身上下穿金带银也显不出几分气势。反而被珠宝的光辉压过了势头,给人德不配位的感觉。
江夫人进门时江卿韫嘴里还含着口汤,被她一喝便呛住了,不停地咳嗽,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明明是江昭林为了保密,叮嘱她不得出院子的。
江夫人却不管这些,也可能是她那鸡头大小的脑子想不到这点,只一味地冷笑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凭你也配坐我们卿韫的位置。”
闻讯赶来的江昭林劝道:“母亲,您小声些吧。她做出这样没脸的事来,难道光彩吗?”
这一下可戳中江夫人心中的痛处。从小到大宝贝女儿一向是被她捧在手心里,说是千娇万宠也不为过,最终却跟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狗东西跑了,简直把她气个半死。
但实话实说,就她那种称不上教育的育儿方法,对于江卿韫的成长一点好处也没有。
“脏心烂肺的东西,家里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巴巴地跟着野男人跑了。那卫悼是哪一点配不上你?人家那身份地位配你十个也绰绰有余!看到了那蛮夷之地荒山野岭的饿不死你。那种穷山剩水的野地方,到处都是瘴气瘟病,毒蛇蝗虫,你——!”
江昭林一听这些话,便知道她是把十一当了江卿韫的替身在那里指桑骂槐,索性捂住十一的耳朵,听不见为净。江夫人到后面装也不装了,明摆着骂江卿韫。若非这院子里只有他们五个人,那还得了?这种话被别人听去可就全完了。
骂归骂,江夫人说到那江南如何蛮荒,如何险恶,反倒自己把自己吓住了,生怕江卿韫有个三长两短的。待要向江昭林打听时,又自觉下不来台。
这时候便能体现江昭林内心之强大,脸皮之深厚。这会还能装作体恤的模样编出一串好听的话来哄他母亲。
反正江卿韫还在的时候也没见母亲多关心体贴她。“乖巧”美丽、名动洛城的女儿不过是她炫耀的资本罢了。
她这会撒泼叫骂,也不过是因为此事兹事体大,她没法对着别人哭诉自己的不幸,因此江昭林也知道得让她宣泄一番,否则江夫人心里这口气始终梗在脖子里,早晚要得脑中风。
虽然他觉得她对着自己的贴身侍女也瞒不住几句话。
要不要把那个人也处理掉呢?江昭林犹豫不决,倒不是心疼母亲的可心人,主要是这样协助管家的大侍女贸然地没了,遮掩起来麻烦些。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其实就算真的让江夫人知晓真相,她也顶多哭闹上几阵子就过去了,反而是像现在这样编个江卿韫远走他乡的假话更叫她惴惴不安。倘若有一天江卿韫忽然地过不下去了,拖家带口的回来,那她江家的名声就全部的败坏了。可以想见,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江夫人宁可女儿饿死病死也绝不会认她的。
不过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了。
对于江卿韫可能会回来的恐惧正是江昭林拿捏他母亲的法子。只要有一点对她和江家名声的威胁存在,她就会拼尽全力让清清白白的假小姐变成真千金。
“好啦母亲,这些事都过去了。外面的事情自有儿子打点,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快快把您管家的本事都教给妹妹,好让她在卫家不至于闹笑话,总不能让外头说我们江家的女儿是绣花枕头吧。
于是桌上的早点一盘盘撤下去,江家的账册一本本搬上来。江卿韫欲哭无泪——她还没吃几口呢!小姐的早饭可比她从前那两口粗面馒头好吃多了。
江昭林悄悄安慰道:“没事,你好好学,争取早点结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得不承认,江昭林眼光毒辣,是个打蛇掐七寸的好手。光洁的新衣、柔软的床铺和整洁的新居固然让十一十分舒适,但美味的食物才是能够吊着她努力前进的诱饵。
十一虽然学过简单的计数,但更复杂的管账知识就不是从前的她所需要掌握的了。那浩如烟海又繁琐芜杂的账册简直像是草纸堆成的大山,把她死死压在山下。
更倒霉的是为了抓紧进度,江夫人留下和她共用午膳。凝霜一心一意侍奉江夫人还被嫌弃不够麻利,更顾不上提点十一了。江夫人又爱挑她的刺,弄得十一小心翼翼不敢下筷,午饭也没吃几口。
十一又饿又晕,她的老师江夫人又十分没有耐心,江昭林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只留下她一个人弱小无助地面对这残忍的世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江夫人大约十分之瞧不起她这个可怜的小碎催,以及她本人在管家方面也并无出众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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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江夫人以她做对照来要求十一的标准一点也不高。
好不容易熬到江夫人午睡去了。送走了她,江卿韫便叫来凝霜化雪问话。
凝霜自称出身于中医世家,精通药理医术,只可惜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身为奴。
化雪则略过身世不提,只说自己擅长管账理家。这一般是当家主母的差事,大多由自己的心腹从旁协助。江卿韫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化雪多半也是官宦小姐,极可能是江姓的私生女,坐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只是不知道她是想攀自己这根枝呢,还是想攀卫悼的高枝。
江卿韫于是让化雪去整理嫁妆单子,列成账册给自己过目。反正江昭林或者江夫人手上准有份现成的,可以试试她的深浅。倘若她真有几分本事,自己治起家来也省心些。
她让化雪今夜先做一部分,正好她也看着。化雪于是当着她的面打开一个红木大箱子,里面放着八只上锁的描金小漆奁。江卿韫心想:我身边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这些贵重物品存放的箱子的钥匙放在哪里呢?
她先打开第一只小漆奁,里面是一叠地契。第二只里面放着田契。
化雪便与账册一一比对:
洛城××街有房产三处,商铺十家
平城丰原县有地产三处,田地一百亩
鹤羊城有铁矿两处
……
第三只里面是这三十四名奴隶的卖身契,每一张都签字画押了。江卿韫粗略一看,倘若将凝霜化雪看作媵妾,剩下三十二位分别是两名铸剑师,医师一位,织娘绣女各三位,贴身侍女两名,会算术的侍女两名,商铺管家四位。剩下些也都是能工巧匠,有会制作木器漆器陶器的,有会冶炼金属的,也有能够刮磨制皮的。
江卿韫挑了两个看着伶俐顺眼的侍女,赐名为飞霞和落雾,让她们贴身伺候着。至于凝霜化雪,她心里其实不大放心。出嫁的女子和娘家关系近的有,但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不少。若说江昭林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放她离开她可一点也不相信。凝霜化雪就极有可能是他的细作。
第二口大箱子里收纳的是玉器,佩玉礼玉琳琅满目,莹然生光。搭配婚服的组玉层层垂缀,青白黄沁交织如春水映花,每一枚都雕得极尽精巧——云雷细纹疏密有致,当中螭龙盘绕,凤鸟翱翔。有的玉色温润如凝脂,有的沁痕斑驳似晚霞残照。
青铜器占地最广,足足装了四口巨箱,光是掀开盖子都让这些侍女费了不少力气。
蟠螭纹嵌绿松石的五鼎三簋赫然在目,流光幽碧;三对酒器——尊、卣、觥各一——腹身浑圆,纹饰盘曲如龙蛇蛰伏。觥盖雕作兽首,唇吻微启,似待月下倾醴。更有奔雷纹编钟一套十六件,音律未起,风雷之势已暗伏其中。
嫁衣、喜被等也都裁剪绣好,玄色薄纱上用金丝刺了百鸟朝凤图,底下的黑青缎子上则是以朱线绣着百花齐放的图景。
金丝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似艳阳、如蜜蜡、胜过秋稻熟透时的沉金色。喜鹊振翅,羽尾扫过云边,似乎能听见簌簌风声;凤凰交颈,和鸣之声似要透帛而出。
百花锦图上牡丹与芙蓉、海棠与绣球密密铺陈,恍若春风一夜吹醒了满园。针脚细密竟无一丝线头。
飞霞嘴快道:“小姐您要试试看这衣裳合身不?”
江卿韫觉得很有必要。这婚服并不是为她量体裁衣的,倘若不合身,还是要尽快裁剪才是。
于是飞霞落雾连忙为她更衣。婚服层层叠叠铺开,繁复得惊人,先解外罩,再解中单,腰间组绶垂带也要一一理顺,金玉禁步得一枚枚系回去。没有两个人帮忙,确实穿不好。
沉甸甸的婚服落在肩头时,她怔了一瞬,生出一点要嫁为人妇的实感。
喜被就叠在一旁,她抬手抚过,丝滑如水,凉意从指尖沁到心底。抚摸那栩栩如生精细入微的刺绣,只觉得一针一线都是少女心事。
心里无端地涌起一阵怅惘。
从前做暗卫,夜行衣贴身利落,一把匕首是唯一可靠的伙伴。刀刃擦着脖颈过去的那一瞬,同伴倒下时不会回头的那一眼,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能让她的心再起波澜。
如今要嫁去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庭院几进、规矩几重、晨昏定省该站哪个位置、席间敬酒该说哪句话,对她而言都是新的。
7. 第七章 美味橙子大家尝
卫悼在外风餐露宿了小半年才回到家,一时间既不想思索朝政大局也不愿温习兵书;但大军在王城外休整了三日,这会他倒也不困。
他略带燥意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做什么好。如果他像他的马儿一样有条尾巴的话,那尾巴此刻多半正在烦躁地敲击床板。
他起身徘徊至窗前,却见竹影斑驳,月色入户。推窗一看,正是云开月明,一轮黄澄澄、圆盘似的大月亮,让人惊喜非常,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卫悼索性就在趴在窗台上,一边剥橙子吃一边赏月。
月光澄明如水,洒在卫悼身上,照得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刚沐浴过的乌发泼洒到腰际,散发着秋兰和杜若的香味,尾梢反射着银色的月华。
因为长年披甲的缘故,卫悼的皮肤白皙但不细腻,眼周和手指背的肤色稍深,显得眼窝深邃。圆滚滚的橙子被他的大手包裹着,就像是一个更黄更香的小月亮,衬得他的手心越发白净。
橙子皮柔韧而有弹性,卫悼用指甲掐的第一下居然从表皮上滑了过去。他于是把橙子放在两手掌间慢慢揉搓,直到凉丝丝的橙皮都□□燥的手心捂热,掌心都是浓郁的橙香。
“刺啦——”橙梗被揪出,连带出一小块橙黄的果皮,汁水溅落在卫悼手上,撒开斑斑点点。随着卫悼把橙皮一点一点剥去,他的十个指尖都被染黄,指间手心都黏黏乎乎的。
空气中漂浮着酸甜的果香,令人口舌生津。
卫悼也不心急,仍旧慢条斯理地撕去附着在橙瓣上的白络,恨不得把那一层薄膜都剥个干净,只留下粒粒分明的果肉才丢进嘴里。
丰沛的果汁在舌尖爆开,卫悼一瞬间皱起面皮——
“傅迟——!”
卫悼的怒喝惊动了在屋后大树上守夜的傅迟和沈昀,二人连滚带爬的翻过屋顶,滚落在卫悼窗前。
“哎哟——”沈昀不知道踩到了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这一下竟跌倒在地。
原来这个橙子实在是酸得不行,酸得就连卫悼这样爱惜粮食果蔬的人也讨厌。但是无论是外表还是香气都堪称完美,显然是无良奸商欺骗老百姓的特殊品种。
卫悼在尝到口中橙子的味道时手就下意识把手里剩下的那些橙子瓣给捏爆了,粘腻的汁液糊了满手,淋漓一地,被卫悼甩到窗前空地上。沈昀踩到的就是这玩意。
傅迟也不敢去扶,连忙掏出干净的手绢给卫悼擦手。从手指尖到手指根,从手掌心到手指缝都擦拭几遍。但是干手帕是擦不干净黏糊糊的果汁的。
卫悼看见这两人就想明白了。傅迟不知有什么事要忙,就让沈昀去买橙子。但沈昀这个不识货的东西就买来了这种骗人的狗都不吃的东西,还买了足足十斤。
“行了别擦了,给我打盆凉水来洗洗。”卫悼把手一甩。
“将军你流血啦!”沈昀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一道血痕在卫悼脸上蜿蜒。
傅迟连忙用手帕去擦,可不能让血流到衣服上,这可是新里衣。
“去去去!”卫悼觉得橙子水都要糊自己脸上了,“我自己去冲冲。”他把脏手帕甩到沈昀那张皮厚大脸上,“下个房梁都能摔着,要你何用?看见你就烦。还有你傅迟,识人不清用人不准,正好近日闲来无事,就罚你去调查那个水果铺子,看看是沈昀倒霉运还是他家的水果就是难吃!”
卫悼捏着流血的鼻子,披着件里衣就气冲冲地走了。沈昀眼见他的背影从门洞里消失了,才委委屈屈地抱怨道:“自己橙子吃多了火大,就把气撒在我俩头上。现在也不是吃橙子的时候啊,才刚到秋天呢。”
“秋天干燥火旺,应该多补水,改天买点梨给将军去去火吧。”傅迟蹲在地上用手帕把卫悼丢在地上的烂橙子拾起来包好,习惯性一拼却发现异常,“只吃了一瓣而已,火气也这么盛吗?”
沈昀转眼就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在脑后:“谁知道呢,他自己火气大关橙子什么事。橘子才叫人上火吧?”
“你买的哪家的橙子?”傅迟问道。
“不记得了,看看去。”沈昀溜到书房,两人都一眼看到了桌上摆放的花环,心有灵犀地避开不碰。
沈昀打趣道:“再过几天你这差事岂不是要不保了?”
傅迟皱眉道:“你正经些吧,哪里有劳动夫人来干这等杂务的道理?”
沈昀一愣,哈哈笑道:“看不出来啊你,平日不声不响的,倒比我还会说话。”
傅迟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劝说道:“你长点心吧。等到将军成了家,你可不要还像现在这样没大没小的。”
“我心里有数,再怎么样难道敢在嫂子面前掉链子?”沈昀看见自己今日跑了好多家才买到的橙子。他拿起木盒盖子一看:“小二果铺。”
傅迟记下,打算明日便去调查。
沈昀见那橙子明黄娱目,香气撩人,忿忿道:“这橙子不挺好的?来来来,咱俩吃个。”
“我不吃。”
书房空置多日,虽然每日有人打扫,但终究需要收拾一番。傅迟回来后也没多加休息,现在便勤勤恳恳地来收拾了。
沈昀三两下把橙子剥皮掰开,果皮随手一丢,也溜溜达达地跟过来,只是不知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把橙子瓣举到他面前:“你吃一口,就吃一个,你看我都舍不得吃,第一个给你吃。”
傅迟拗不过他,就着沈昀的手把一瓣橙子含在口中。沈昀便心满意足地掰了一大瓣橙子丢进自己嘴里。
“哎哟哟,什么玩意这是,呸呸——”沈昀一手捂着腮帮子,另一手还要捧着自己吐出来的橙子,防止它们滴落在地破坏傅迟的劳动成果。
傅迟被他一吓,下意识就把口中还没咬过的橙子瓣给吞了进去,咳嗽了好几下。
“哟,这么爱吃橙子?那你就把这四盒橙子都吃完吧,都是铜钱买的,可不能浪费了。”
卫悼的声音幽幽响起,激得沈昀身后一凉。
不不不!这橙子酸得掉牙,将军吃了一瓣就流鼻血,我吃十斤,不烧死也得酸死了。
沈昀仿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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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明年的秋天,自己坟头的橙子树亭亭如盖,上面结满了又圆又黄的香喷喷的大橙子。卫悼带着傅迟来给自己上坟,就在树上摘下满满四篮橙子摆在自己的坟前,让自己到了地下也只有橙子可以充饥解渴,最终吃成一个头顶绿叶、面色蜡黄、身材浮肿、大腹便便的橙子精。
“不!”沈昀内心悲愤呐喊,面上一副沉痛神色,知错能改地光速跪在卫悼面前,沉重反思道:“对不起将军,是我急于完成任务才出了如此纰漏。其实这不是给人吃的橙子。”
“什么意思?你把喂猪的橙子买来给我吃了?”卫悼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他能编出什么瞎话。
沈昀头都快贴到地面了,就为了遮掩他那双滴溜溜骨碌碌的眼珠子。
有了!
“启禀将军,这其实是一种特殊的香橙,培育出来就是为了取其香气,让室内充盈着自然的果香。传说前朝有一位王妃偏爱此香,每日都在宫殿各处摆上新鲜水果,只闻其香不食其果。君王因此觉得她的身上也清香宜人,对其宠爱非常。为示荣宠才特地让工匠培育出这类芳香美观的品种来。我今日一时匆忙出了岔子,再也没有下次了。”
“呵,身为君王不带头节俭,反而鼓励嫔妃如此奢靡享乐,也难怪会亡国呢。”卫悼不屑地说,“我朝倘若也弥漫这等风气,岂不是也重蹈前朝覆辙?你还是把它们吃了,以正家风。”
傅迟虽然囫囵吞橙,没尝出滋味,但见沈昀如避蛇蝎,想来确实难吃,也替他求情:“将军,文人骚客所好沉水香、龙涎香皆是价值不菲、劳民伤财,也不过取其一缕幽香;即使是佛门重地,也是日夜燃香不绝。若以普通橙子为香,自然是浪费了果农的辛苦;但这橙子既然本就是为取香而生,和府中所用的其他香料比起来实为简省。而且这小二果铺乃是洛城的大铺子,属下听闻它也为明月居、探花楼等大酒楼供给鲜果,想来沈昀确实是一时疏忽,就饶了他这次吧。”
为明月居供给鲜果?
卫悼心念一动,倒不想把橙子给沈昀这个惯会暴殄天物的家伙了。反正给了他他也不吃,自己难道还能一直盯着他吗?
“行了,下去吧。”
“谢将军。”沈昀兴高采烈,爬起来就要走。卫悼却叫住他俩,沉声道:“燃香奢靡这些话,切记不可在外宣扬。”
傅迟沈昀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一身冷汗,连连称是。
林胥王上李憺最好附庸风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香无一不好。为此耗费人力财力不计其数。其繁复巨丽,兴师动众不亚于修建行宫运河,但只惠及他一人而已。真是功在千秋,利在帝王。
卫悼本就威望甚重,既为长公主所忌惮,也被王上猜忌。若非李憺懦弱无能,必须依仗卫悼才能和昭容相抗衡,只怕是——
倘若卫悼今夜那番果香亡国和傅迟的沉香更甚于果香的话被有心人听去传开,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这般依靠威慑才能维系的脆弱平衡又能坚持到几时?
8. 第八章 入宫觐见
一想到朝中那些乌烟瘴气之事,卫悼回家的喜悦都淡了几分。他在手中揉捏着一颗香橙,就如同有些文人盘核桃那样盘着,脑子里开始思考当今局势。
一国根本本应该在于龙椅之上的那个人,可惜林胥国在当年新老交接之时出了岔子。
当今圣上李憺只知道舞文弄墨,赏花观鸟,真正执政的乃是西宫那位懿德太后。但是太后娘娘这些年不大亲自出马,而是由自己的代言人昭容长公主垂帘听政。
而昭容长公主虽然比李憺多几分野心,但愚蠢弟弟的衬托依旧不能掩盖她是个草包的本质。想必身为母亲的懿德太后比他更清楚这事。
直到夜过三更,卫悼隐隐头痛,恨不能沉沉睡去。他手中的橙子早就皮肉分离,果肉都烂成水了。一摇动便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卫悼索性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雪亮匕首,在果皮上挖了个洞,把它摆在床头。卫悼在清新的橙香中闭目养神,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待到东方既白,卫悼便要进宫向王上汇报战果。
虽然他只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但从面上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尤其那一身玉色金边文武袖,衬得他长身玉立气度不凡。
卫悼骑着白马到朝阳门时,朝阳才在天边露出一道弯弯的橙红色圆弧。卫悼头顶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只在遥远的天边有一片灿烂的霞光。
进入朝阳门便要步行。卫悼飞身下马,正欲向前,却见翰林大学士江平的车驾缓缓驶来。江平曾是国子监祭酒,也是卫悼的老师。卫悼便在原地等候片刻,和他一路同行。
江平字扶风,听名字似乎和江卿韫的父亲江原是兄弟,其实两人虽是同辈同族,但平日并无过多来往。江扶风年近四十,身形清瘦,两鬓略带风霜,并不显苍老,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
不过江扶风本人倒不是个清高自傲、目不视下的人物。他担任国子监祭酒时无论是对皇亲国戚还是家道中落的学生俱是一视同仁。除去卫悼外,李憺李穆等皇室子弟还有江昭林都是他的学生,真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步入昭和殿,文臣武将分立,其上除有一张龙椅外,还有昭容长公主的座次。
昭容长公主的夫婿还健在时,她尚且在坐在帷幕之后垂帘听政。待到那可怜人不知为何一命呜呼后,她便撤去那欲盖弥彰的珠帘,堂堂正正地干涉朝政了。丈夫死后她的面首人数不仅连翻几番,更过分的是与朝中大臣堂而皇之的勾搭,真可谓秽乱朝纲。
昭容长公主身旁侍奉的是她的女儿花闻铃,也是唯一能够入朝的女官,虽然仅有十六岁,然而聪慧机敏。卫悼觉得她的谈吐比她的母亲还要从容得体。也许正是因此,昭容长公主才会担心自己被女儿越过去。母女俩并不齐心。
卫悼对面乃是左相蒋正。
蒋正人如其名又不如其名。能在林胥乌烟瘴气又势力割据的朝堂上立得四平八稳,不可谓不正。但他就像个不倒翁一样随时可能向某一方倾斜,却又永远不会让自己真正倒向一方。
其次为右相孟鏊,王后孟倾城的父亲。
此人能有如今的地位全仰仗他的老子和女儿,本人只有溜须拍马的功夫是一流。
今日朝会的主角自然是凯旋的卫悼。光是他汇报战果献上战利品,李憺再赏赐他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就花去小半个时辰。众大臣再商议一番如何处置梁国的问题,公主派和保王派再彼此争权夺利一番,差不多就该散朝了。
每到这时,卫悼心头便涌起无限悲哀,不知道自己所保卫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将士们知道自己在前线浴血奋战所守护的就是这样一群蛀虫,恐怕就算是卫悼也无法让他们服从军令去抛头颅洒热血。
不过,要是真正站在战场上,一想到自己败了,身后的城池便会被敌人的铁蹄所践踏,身后的百姓就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些年轻的儿郎就会重新燃起热血。
因此,卫悼有时候觉得行军虽苦,也不如拘束在王城中的苦楚。
卫悼领了一堆赏赐回家,又被封为太尉,新匾额已经赐下,待良辰吉日便要挂起。为显示荣宠,李憺下午又叫他去赏花下棋。
他吃过午饭小睡片刻,便又要跑到皇帝的后花园去伴驾,也不知李憺有没有让后宫妃子回避一二。这人怪的很,卫悼甚至怀疑他有绿帽癖。有且仅有这一点,他能够一追曹丞相的遗风。只不过别人是好人妻,他是好被人欺。
就连好男风这一点,李憺也和林胥历代的帝王不同。别人都是偏爱十五六岁嫩生生的小倌,他偏偏痴迷三四十岁的老男人。
搞得朝中适龄的大臣人人自危,恨不得个个养出四十斤的大肥膘来。实在舍不得形象的也要努力练得壮实一点,晒得黑黝黝的。因为李憺只喜欢清瘦白净的。
秋高云淡,天气初肃,正是赏菊散心的好时节。御花园中彩菊团簇,丹桂飘香。卫悼和李憺在水边凉亭中对弈,昭容长公主和花闻铃随侍一旁,四周有伶人弹唱,乐声清幽。
“哈哈,孤又胜一局,卫卿近年来棋艺有所退步啊。”李憺兴高采烈道。
卫悼长叹一声:“陛下棋艺高超,臣何能及陛下呢。”
昭容长公主打趣道:“陛下最擅棋局,快别欺负人了,卫将军都已经连输三局了。闻铃,不如你去陪卫将军下棋吧。”
花闻铃不仅美若天仙,更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典籍经书无一不晓,与谢翰林的女儿谢柳雩并称“洛城双姝”。
不过这位姑娘却无意插手李憺和卫悼之间的博弈,自谦道:“陛下坐朝中而观天下,能决胜千里;卫将军运筹帷幄,用兵如神。闻铃不过会摆弄小小棋子,不敢与卫将军对面弈棋,更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昭容长公主当即面露不满,李憺便打岔道:“棋何时都可再下,面对如此秋色却不欣赏,实在辜负这良辰美景。孤方才虽心系棋局,却也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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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园中金桂馥郁,甘橙芳香,不如让他们采摘些来。”
昭容长公主笑道:“陛下怕是下棋下糊涂了?这御花园中并不曾种植橙树,怎么会有橙香?”
卫悼连忙解围:“恐怕是臣身上的味道吧?臣今日午睡时在枕边放了两个橙子。”
李憺便作势深深一嗅,感叹道:“果然哪。子萧倒是很风雅,孤觉着这橙香清新淡雅,倒胜过那人工研制的香料。卿既然在就寝时闻着,不知道有没有安神的效果?孤近日总是睡不好。”
卫悼打量着他那苍白的面容,乌青的眼圈,瘦削的手腕,病态的青筋,心想:你睡不好是因为你纵欲酗酒,昼夜颠倒,四体不勤,用什么香也没用。不过成日熏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必然使人头脑混沌神志不清,也许换成鲜果会好些?
昭容长公主却笑道:“陛下难道没有听说昨日卫将军进城时的盛况?那可不是掷果盈车了,本宫听闻就算是让将军的三万将士人手一果也是足足的。”
卫悼笑着说:“臣在外可不会有这等待遇,想来是王都百姓安居乐业,颇有闲情余粮,所以凑个热闹吧。”
昭容长公主却另有所指:“卫将军自己却是一果不收,只是劈了个橙子,不知是哪位神仙送给他的安神药呢。想来我们闻铃是比不过神女的,不知道林胥可有女子能比得上神女啊?”
昭容曾经试探过想嫁女于卫悼来拉拢他,但被卫悼回避了。后来又与江家女订亲。那是便有传言说“公主之女不如江家之女”,只不过长公主想嫁女于卫悼也只是传闻,因此这话很快被卫悼压下去了。
现在昭容旧事重提,卫悼却替花闻铃尴尬起来。母亲当着女儿的面说出这种话,不好说是不是有羞辱的意味在。但见花闻铃神色淡淡,倒看不出喜怒。
卫悼心中叹息。他从前拒绝这门亲事,除去不想和昭容公主站在一派外,倒也有一点私心。
他窃以为在如今的皇族之中,即使勉强算上花太后,堪当帝王者却是年仅二八的花闻铃。如果花闻铃像她母亲那样招个不受家族重视的赘婿,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可惜花闻铃既不姓李也非男子,即使前面三位都死绝了也轮不到她。
卫悼自己在心中演练一番,终究是作罢。
李憺却存心要叫昭容难堪,说道:“孤却听说那不过是江小姐在同卫将军开玩笑罢了。说起来孤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卫悼说:“江小姐性子爽朗,倒不嫌弃臣这等粗人。过几日臣便要去江府拜访,订下婚期。届时还请陛下、长公主务必赏光。说到此事,臣还有一事相求。听说南方冬日温暖,臣想携家眷往南方避寒,还望陛下恩准。”
花闻铃打趣道:“臣倒是听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想来橙子也是如此。卫将军大约是新婚燕尔,要带夫人去南方吃橙子吧。”
李憺笑道:“看来这橙香安神的法子孤是用不上了。也罢,孤准了。”
9. 第九章 我要见老婆
同这几人唇枪舌剑一番后,晚上还有声势浩大的接风宴,朝中显贵均会到场,届时又是一番勾心斗角。
卫悼既无篡权夺位之心,在朝中自然不会结党营私。因而这种场面下能和他打配合的人不多,他更要处处小心谨慎。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就孤立无援。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堪为摄政王的男人,想巴结他的人可不少。而且卫悼冷面阎罗的名声在外,一般人不敢招惹。
令他意外的是,花闻铃也隐隐有向他示好之意。
卫悼招来傅迟,低声吩咐:“记得打听一下我出征这些日子花闻铃那边出了什么事。”
花闻铃在朝中并不起眼,很多时候只是作为昭容长公主的棋子。卫悼也只在有立她为帝的想法时短暂地调查过她,不过并不起眼,而且持续时间极短。按理说不会被发现才对。
前朝式微之际,受分封的诸侯中有问鼎中原之心和逐鹿群雄之力者纷纷自立为王。林胥国君正是第一个称王的诸侯,其雄心壮志不可估量。林胥当时的国力也可说是诸侯国中最为鼎盛的。如今却成了这般衰败之象。
先王偏宠王后,也就是如今的懿德皇太后花嫣然。此女手腕了得,批阅奏折处理政事的本事远超她的丈夫。若是放在动荡年代,恐怕林胥就姓花而不姓李了。
花嫣然和先王共同执政期间曾经大力推行过女官制度,除去原本就在后宫设立的尚衣等职,还让女子在前朝可以为官。只可惜在举国上下推行女子科举实在不现实,女子为官只能采用推荐制,反而留下不少空子可钻。
此外还出现过已婚妇女因当女官被丈夫抛弃受娘家唾骂,一人带着奴仆独居在自己的宅院里却被奸人所害的惨案。至于未婚少女因为当女官而找不到夫家的就更多了。
更讽刺的是,它的建立者花嫣然因为位居太后而不愿担任品级更低的女官。又因为她猜忌女儿,所以昭容长公主也没有一官半职。
反倒是花闻铃被封了一个七品小官。虽然官职不大,但配上她的身份,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据点。
长此以往,女官制度就成了花架子。虽然一直写在历法之中,却并没有真正能够左右朝政的女子出现。
花嫣然还生下一位颇具才华的皇子李愉。先王虽然软弱和顺,但李愉却继承了花王后的种种优点,不但天资聪颖才智过人,而且还中和了母亲的残忍狠辣,小小年纪便有明君之姿。
随着李愉渐渐长大,朝中大臣嘴上不说,心里只怕有不少人盼着先王早在驾鹤西去,结束一国二王共治的鬼局面,好让李愉继位。
没有哪个帝王愿意见到这种局面,王后也担心李愉继位后自己便不能掌控朝政。在父母的厌弃下,李愉自长大后一直被排斥在政治中心之外,渐渐成了个闲散皇子,逍遥世外。
等到李愉十七岁时先王病重,却发生了一桩惨案,这便是“七王之乱”。先王的七个儿子有六个都惨死于此案之中,其中就有曾被寄予厚望的李愉。唯一活下来的反而是从来不起眼的大皇子李憺。
李憺的生母出身低微,本人善才情而轻政治。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该做个风流王爷,在封地过一辈子逍遥快活、花天酒地的日子。却不料世事无常,当他就要命丧贼人之手时,卫悼率领禁卫军闯入他的府邸,如同神兵天降挽救了他的生命。
卫悼得到消息时,李愉已经命丧黄泉。他只来得及在身处王城中的几位皇子中紧急挑选了李憺。
虽然李憺身为长子年岁已大,生母又非花王后,继位后必然和太后势不两立;但他性格懦弱无能,总好过野心勃勃却残暴猜忌的君王。
寻常人只以为这是太子未立导致的夺位惨案。卫悼却看得分明: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并非哪一位皇子,而正是王后花嫣然。
她为了权力不惜将皇室血脉一一清理,哪怕是她自己的孩子也毫不怜惜。卫悼不清楚她本来的打算,是想将年富力强的继承人尽数清理,好扶持幼帝继续把持朝政;还是想要将男子通通除去,扶持她的女儿昭容长公主继位;甚至于,是想先立昭容,开女子继位之先河,再废掉昭容这个探路石子自己登基?
无论如何,在她残杀王室时,卫悼就不会和这等残暴至人为伍。当卫悼领着李憺出现在众臣面前时,花嫣然就已经看清自己大势已去。她依仗太后的尊位才侥幸保下性命,自称一心礼佛,出宫住在皇家佛寺中不大在众人面前露面,转而让自己的女儿昭容长公主代自己弄权。
卫悼想这些复杂形式想的昏昏欲睡,他想抽身,众人却将他团团围住。
接下来的几日卫太尉府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人群的拜帖。有几位卫悼也不好推辞者,只能放进来。他实在不堪其扰,连忙以要到江府去商议婚事为由,称自己不在家。
这下无关人等自然不能阻拦,他可算得了清净。
卫悼觉得在江家的花园里和江昭林谈天说地,饮茶品酒,可比应付那些无聊的朝臣要有趣的多。因此尽管已经商定好了下个月的婚期,他还是常常往江府跑,只可惜一次也没有碰见过他的未婚妻。
不过卫悼也不会空手上门,秉持着不要炫富的道理,他把彩礼分作几批,一车一车的送到江府。
几日连绵的秋雨终于过去,卫悼又跑到江府去,美其名曰邀请江昭林品尝他府上新到的桂花酿。
虽然天气一日凉过一日,但卫悼火气旺盛,穿衣并不厚重。今日不过穿着件宝蓝色瑞虎纹单衣,披着石青狐毛领披风便来了。腰间挂着个藕色香囊,另一侧插着一支玉笛。
江昭林迎上前:“卫兄今日好气派,你若是粗人,那满洛城岂不全是野人了?”
卫悼对他也不见外,见侍从退避,回敬道:“昭林兄倒是耳聪目明,我同陛下打趣的话都能传到你耳朵里。”
“这我可不敢。”江昭林意味深长的一笑。
如果江昭林没有刻意打探的,话,当日在场四人,是谁传出来的不言自明。卫悼了然于胸,便转开话题:“来,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我这风雅人的笛声!”
“正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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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请你听琴呢!”
江昭林击掌两下,并无人呈上琴来,反倒是不远处的假山背后传来淙淙琴音。
卫悼听出那是林胥的古曲,本该有配合的唱词: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屈原《九歌·少司命》]
“唉。”江昭林见他凝神细听的样子,故作感叹,“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看来卫兄听了新琴便忘了旧友,不想与我吹笛了。”
卫悼这才回神:“怎么会呢?来,喝酒吧!”
江昭林嘲笑道:“你三番五次往我们家跑,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先前你不是还嘴硬的很吗?说什么征战沙场,不要耽搁人家。搞得好像我逼你娶似的。”
来给卫悼说亲的人家不少,卫悼常用的拒绝理由就是自己常年在外,要是一不小心马革裹尸就不好了。就算运气好能活到七老八十,女孩子也难免独守空闺。
这话当然是漏洞百出,但既然拒绝长公主的女儿也是这套说辞,难道你的女儿比长公主还要尊贵吗?
江昭林一心想把江卿韫嫁给卫悼,除去他和卫悼相熟,对他的为人毕竟了解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江原一心想把女儿送进宫中来复兴家族荣耀。
一个人在卫府再孤单,也好过宫中苦寒。江昭林才会为妹妹谋划这条出路,可惜江萃没这个福气。
不过现在看来,姻缘命数终有天定,他的妹妹躲过了宫廷争斗,却躲不过高墙深院。江昭林的苦心谋划,到头来确实为他人做嫁衣。而且看起来他的好兄弟对这身新嫁衣还颇为满意,虽然嘴上还在坚持他那套歪理。
卫悼是这样说的:“世事无常,有怎么能指望两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人会相互扶持、白头偕老?常言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其实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女子也并非甘愿守贞。女子争宠,争得难道是男子的宠爱?不过是为自己的生存打算。就好比那守寡的妇人,也不过是图夫家的屋檐尚可遮风避雨和贞洁的名声,好让自己在世上不要活得那么艰难罢了。”
江昭林问:“照你这么说,世上就没有两情相悦了?”
“那也不然,可是两情相悦易得,能一辈子恩爱不移的难得。若是丈夫纳妾,难道真有妻子会喜欢?我只问你,倘若你喜欢的姑娘爱上了别人,你会撮合他们吗?倘若你未来的妻子——”
“停停停,不许咒我。”
卫悼虽然闭口不谈那个假设,但仍不肯放弃他的观点,仍旧滔滔不绝:“你看,你也不会接受。可见正妻的宽容大度也不过是伪装,其实心里难过。除非她厌恶她的丈夫和她亲近,而这个妾室纳进来又对她毫无威胁,又侍奉周到。这种情况倒是可能发生的。”
江昭林不愿再听他胡言乱语,借口让他在花园里醒醒酒。把他一个人丢在花园听琴了。
10. 第十章 相见争如不见
主人居然丢下客人走了,真是没礼数。不过卫悼和江昭林关系好,也不在乎这些。
而且,想到江昭林临走前的话……
卫悼怅然地望着水面,想起过不到一月自己就要成亲,真是令人烦恼。倘若二人心性不和,离又离不掉,分又分不开,又是好一阵磋磨。
忽然方才断续的琴声又泠泠响起,卫悼也不愿像个酸文人似的临水嗟叹,索性绕过假山去瞧瞧。
这道溪水也绕着假山拐了个弯,溪边的水榭上放下了竹叶青色的纱幕,影影绰绰露出一个女子的人影。
江府的乐姬怎么会独自在此奏乐?倘若是江原的妾室,江昭林肯定不会把他一人丢在这里,那就只能是……
江昭林好像说请他来听琴的?
这个江昭林这是闹的哪一出?
卫悼毕竟十分年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脑子里想得冷静完备,但是心里又怎么会不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渴望得一红颜知己,与之共度余生呢?
卫悼气恼非常又心痒难耐,想走上前去瞧一瞧,又不合礼数,若是扭头就走亦是无礼。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卫悼只好远远地坐在假山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听琴赏景。
江卿韫这会弹的是一首民间小调,听着很是活泼,与古琴高洁端庄的品性并不协调。卫悼想,倘若用些更加轻快的乐器或许会更好。不过曲子听着倒是新鲜。
可是,连自己这等行军打仗常年奔波的人都没有听过的曲子,闺阁女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卫悼想起那天闯入他心扉的一双璀璨笑眼,不由得为之悸动。可惜放目望去,风中飘扬的青纱虽然间或漏出缝隙,也只能让他窥探到女子的一抹烟青裙摆。
卫悼的好奇心不得满足,大失所望之下,倒是让他起了吹笛的兴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先秦《诗经·秦风·蒹葭》]
这是他行军途中听到的民歌,曲调清幽,唱词典丽,哀而不伤,忧而不怨。卫悼很喜欢,时常以竹叶吹奏,聊作慰藉。
不过,他今日所携玉笛,其音幽咽呜戚,笛声散入风中,说不出的哀婉凄清。
江卿韫停琴按弦,心中疑惑:卫太尉乃盖世英雄,传说中的玉面阎罗,怎的吹起笛来到似个闺中怨妇?
她想到那日卫悼身骑白马肩披银风,说不出的英武意气。这笛声里却仿佛有无限心事却无处诉说。
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啊!卫悼看似风光无限,其实高处不胜寒,又有谁人知呢?
也罢,既然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我还是要安慰他一番的。
卫悼这厢对着斜阳落雁笛声婉转,顾影自怜;那边的水榭里却传来了铮铮昂昂的铙歌。
不过并非慷慨激昂的军乐,而是大胜之后士兵们常常齐唱的一支歌曲《河边饮马》。歌词平易,曲调简单欢快,大意是说家中的父母妻儿还在等待凯旋的战士,准备了丰盛的酒宴。王上的赏赐就像流水,每个人都可以心满意足的回家去。我要在河边让马儿饮水吃草,载着我快快回到家乡。
卫悼先是一愣,转而笑起来。其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心里的彷徨低徊,也许只是被笛声勾起,也许是压抑在心里太久,连自己都遗忘。
无论如何,有人安慰他,总是件令人宽慰的好事。卫悼也执起玉笛为琴声伴奏。
平日里都是听大鼓和唢呐伴奏,一群刚打了胜仗的男人跟喊号子似的喊这支歌,卫悼也从没品味过它的韵味。但临对高天晚风,以琴笛合奏,顿生翩扬如飞之感。
一曲终了,溪头帘青。
卫悼对着帘子那边的人影,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江小姐倒是个巾帼英雄。”又想到她凌空掷过来的一个橙子,有十成准头、十足劲道,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江壹猛地回头,就看见江昭林倚在书房门口笑吟吟地斜睨着自己。从他站的这个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花园里的景象。
江昭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调侃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看卫悼还是看江卿韫,但不管是谁你都别看了。反正再怎么看也不会是你的。毕竟你现在只不过是江家的一个小小暗卫,怎么能和权倾朝野的太尉相提并论呢?”
江壹虽然不知道他又受了什么刺激,跑来对自己大加挖苦,但还是认真地说:“谢谢你。”
江昭林不知他抽的什么风,脑子又转到了哪里,只好闷头不语。
江壹解释道:“这世道,能嫁到太尉府去,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江昭林无所谓道:“谁知道呢?越是风光,越是险峻。”
紧接着江壹就提出了他的请求:“她出嫁之前,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她还有些东西放在我这里。”
江昭林问:“你见她做什么?你搞清楚好不好,你根本就不该认识江家大小姐。她还想要从前的东西?是要带到卫家去吗?还嫌破绽不够多吗?”
但江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其实我有的是办法不被你发现,现在只不过是通知你一声而已。
江昭林一见到他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道:“随便你,我是管不了你了!等到卫悼发现了,别指望我替你遮掩!”
江壹轻笑道:“现在难道不是我们在给你江家遮掩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卫悼,他不会在意的。”
江昭林也不甘示弱,回敬道:“那你呢?你对他就很坦荡吗?”
既然二人各有各的难处,便只有不欢而散了。
从那以后,卫悼便不时跑到江府的后花园去吹笛子。即使人不来,也会每天派人给江卿韫送点小礼物。
江卿韫觉得好笑,现在送过来了,没几天她又得再带过去,平白地浪费人力。除非是好吃的,吃过了便可以了结。
谁知道这话便被送东西的人听去,原封不动地转给卫悼。当晚卫悼就让人送来了一盒点心,打开来里面有张字条。
江卿韫捡起来一看,写的既不是喁喁情话,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是说他给江家的彩礼里有一些果脯和肉干,江卿韫可以尝尝看。因为是他从梁国带回来的,大部分都上贡给宫里了,数量不多,他没有给自己留。
“我是这么贪吃的人吗?”江卿韫气恼地说,可惜卫悼也听不到。
不过第二天她从那堆彩礼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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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不少好东西来,忍不住偷偷挑了几样又打包到自己嫁妆里了。
江卿韫尚有几分做贼心虚,但是一想到史书里也有不少人家因为打肿脸也要充胖子,非得把女儿嫁得轰轰烈烈,最后不得不以彩礼充嫁妆的故事,便也心安理得了。
再说,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她知化雪知,并不会被谁写到史书里让后人笑话的。
如果你一直期待着某件事的降临,那么等待就会变得漫长;但如果你的期待中掺杂着一丝恐惧,那么时光便会倏然飞逝。
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江卿韫本该好好休息,毕竟第二天她得穿着层层礼服完成一系列繁琐庄重的仪式。但或许是太过紧张,天还黑着的时候她便睁开眼睛,而且再也睡不着了。江卿韫没办法,只好闭目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房间里忽然传来响动,一缕烛火幽幽燃起,又被罩子罩住,只散发出微弱的光亮。
“谁?”江卿韫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像个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一样害怕呢,还是干脆发挥暗卫的本事?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挺警觉。还是一晚上没睡啊?”
“师兄?”江卿韫惊喜极了,连忙跑过去,但很快意识到有人在守夜,转而压低了声量:“你怎么来了?”
江壹见她还是警惕的模样,宽慰道,“没事,人都被江昭林叫去帮忙了。”江壹随手拿起架子上一件衣裳给她披上,温柔地说,“我来看看你,你要的东西我还没给你送来呢。”
“我还以为收不到了呢,在哪里?”江卿韫见江壹两手空空的,不由得四处张望。
“给你放在嫁妆里了,很容易就能找到的。你也不用害怕,卫悼这个人虽然想法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但并不是传言中暴虐易怒、不分是非的人。即使被他发现了,你只要诚实地坦白,她不会迁怒你的。”
江卿韫好奇地问:“师父你认识他啊?”
江壹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打趣道:“听你叫一声师父可真不容易,上一次听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点大。”江壹随手比划了一下,“一转眼你都要当新娘子了。到了卫府要处处小心,虽然卫悼是个好相处的,但是外面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说,“其实我不赞同江昭林这种隐瞒的行为,这对你更是没有好处。你嫁到卫家,外人看你们都是一体的。你和卫悼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出了问题,江昭林只会甩锅给你,卫悼才有可能为了不被拖下水拉你一把。”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说清楚的。”江卿韫被他说的有些伤感,情绪不免低落下来。
江壹摸摸她的头聊作安慰:“行了,我得走了,一会天快亮了。”
“等等!”江卿韫急忙拉住他。
她跪在江壹面前,也不顾长发委地,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江壹连忙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江卿韫抬起头,已是满眼泪花:“如果没有师兄,我应该早就在街头饿死了。我成亲的时候不能拜你,现在提前给你磕个头吧。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江壹原本是不打算和她再见面了,见此情形也不忍心,又违心地许诺:“有机会我会去的。”
江卿韫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听见了侍女缓缓走来的脚步声。
11. 第十一章 不喜欢就别弄了
侍女们伺候着江卿韫换上黑底绛纹的繁复礼服,为她化上典雅秾丽的妆容。眉蹙远黛,眸剪秋水,发团乌云,口含朱丹。发间插着金步摇、白玉簪。
她在江家亲眷的簇拥下前往宗庙祭拜祖先,禀告婚事。金丝嵌珠的面帘、如云般的鬓发和发间垂下的乌纱遮掩了她的面容,远远望去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由黄金、美玉和丝绸包裹的飘落人间的云朵。
黄昏迫近时,卫悼的车马缓缓驶近。黑漆马车犹如深沉夜色,濯雪跑动时马蹄上蹄铁的残影恰似飞驰的流星。
银鞍照白马,白马配玉人。
卫悼一袭黑衣华服,在灯火照耀、傧相簇拥下抵达江府的大门。
江原亦身着礼服在大门外迎接,指引卫悼来到江家祠堂,向江氏祖先献上玉雁一只。
众人随后移步堂前。
江原为女儿斟酒,告诫她嫁入夫家后要戒之敬之,不得违逆丈夫。
江夫人为她整理衣襟,系上华美的玄色披风,叮嘱她在夫家要勤勉恭敬,操持家务不得懈怠。
这一刻,也只有这一刻,他们仿佛就是寻常父母,在叮嘱自己的女儿,分辨不出真心或假意。
接下来江卿韫就要从内室走到众目睽睽之下,一路走到门口的马车上。知晓真相的几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今日到场的女眷中有几位还是见过从前的江卿韫的,万一被她们发现端倪——
相比之下,隐在暗处的江壹就要淡定许多,毕竟江卿韫的打扮几乎把脸从上到下都挡起来了,早上在祠堂祭拜也并没出岔子。更何况大家都是江氏贵族,在江卫联姻时叫唤新娘是假的这种蠢事,可不是这些久经风浪的夫人们会干的出来的。
卫悼好几次试图看清江卿韫的相貌,但她身边围着一圈侍女,他又不能凑到跟前去。只有扶她登上马车时,卫悼离她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纤豪毕现的睫毛,近到可以分辨出她挺翘的鼻梁在暖黄灯光下的模糊边缘,近到可以透过轻薄的黑纱看出她下颌的曲线。但这一切都只有一瞬,她犹如一团被山风裹挟的云雾,一晃眼便登上车驾,立刻有女奴拉下车帏,阻断了卫悼的视线。
江卿韫只觉得车身一滞,随后便嶙嶙前行。
因为卫悼始终走在她前面,她所望见的一直是卫悼的背影。
卫悼长身玉立,虎背蜂腰,行动间潇洒娉婷。黑发墨衣,走在暗处仿佛与溶溶夜色化为一体,行在灯下便见金纹流动,玉带当风。
[汉乐府《羽林郎》“不意金吾子,娉婷过我庐”。]
江卿韫也很好奇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长街掷花,见到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溪边吹笛,又可窥见他细腻柔软的一面;每天送来的小玩意显得他有几分孩子气;婚礼上这一段背影,既风流又持重,叫人脸红心跳。
江卿韫胡思乱想间,倒不由得回味起登车时扶着卫悼的手腕处的那一段丝绸的触感。丝绸凉丝丝的,隔着繁复的刺绣,摸不出手的温度。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卫悼的手该是热烘烘的。
在封闭的厚重车厢中,四周的钟鼓竽瑟所演奏的欢乐绵长的音乐,簇拥在车驾旁的侍从的脚步,围观的百姓那遥远的喧哗,都如同潮水退去,隐没在身外。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与新娘无关,她甚至不能从一道缝隙里去窥探她离家的路途。
江卿韫意识到她从此是孤身一人,她的朋友、师父,也许此生都无缘再见。即使是江昭林这个假扮的哥哥,也不会有太多交流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和她利益与共的人只有一个。
此后一生,她唯一的同伴就是她的丈夫。
也许对于卫悼而言她并不重要,但是卫悼于她无疑是荣辱相系。
这或许并不公平,但这是事实。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所顶替的这个人出身尚可,又是唯一的嫡女,使她尚有几分价值。
但如果卫悼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会作何感想?会因为被欺骗而恼火,还是觉得辱没了卫家的门楣?他会因为政治的考量而强压怒火,还是出于对自己权势的自信强求一个说法?
忽然,她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到尖锐的孩童的惊呼:“金子的鸟!”紧接着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地涌动着人们的呼喊和惊叹。
江卿韫为这些声音所诱惑,偷偷地掀开帘子的一角,从花轿密密地装饰着珊瑚珍珠、金银螺钿的窗格里向外窥探。
在黄昏烧作烈焰的天空中,飞翔着一群金色的鸟儿。其实它们未必有着金灿灿的羽毛,但是在金色的夕阳里,它们的翅膀上仿佛流动着融化的黄金。
那光芒灼痛了她的双眼,她不得不低下酸痛的头颅。卫悼骑着骏马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那马浑身染着红色,不知道是夕阳的余晖还是血色的汗水。在一片金红的世界里,卫悼单薄得像个黑色的剪影,又厚重如深沉的岩石,似乎要带着她在这世上一辈子走下去。
但迎亲的路程总有尽头,绵延的车马在绕城游行后,终于抵达了卫府的大门。整个卫府张灯结彩,把方圆百米的天空和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
卫悼按礼先到,立在门前等候。
江卿韫还没来得及偷偷从车门的缝隙里偷看一眼,车马就已经完全打开,她未来的丈夫正在揖请她下车。
江卿韫低眉敛目,卫悼只能看见她满头的金碧珠钗和面纱下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
侍者捧着盛水的铜盆让新人濯洗双手。江卿韫在卫悼的手伸入水流中时,轻轻地在他手心勾了一下。他的手果然是温暖的,江卿韫甚至可以想象出那只手在干燥的空气中是暖和得发烫的。
因为这个细节和她所设想的如出一辙,她放松地流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的手又凉又滑,还有些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卫悼注视着铜盆,目睹她的手的动作,他甚至不会感觉到这一瞬即分的触碰。
侍者呈上丝帕给新人净手。卫悼看着洁白的丝帕轻轻拭去雪白柔荑上的水珠,葱白的指尖也一一擦拭干净。他分明看见这只手触碰了自己,但是却没能感觉出这触碰。这让他非常渴望把这只白嫩光洁的手牢牢握在手里,好好感受一番它的触感。
司仪已在婚房等待,江卿韫由凝霜搀扶进去坐在东侧,卫悼身后跟着他的弟弟卫雍坐在西侧。侍从呈上三份肉食,新人一一吃过,象征着从此同甘共苦。接着司仪又呈上一个对半切开的葫芦,斟上美酒,让夫妻共同饮下。卫悼和江卿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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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用四代将两半葫芦捆在一处,合二为一。
“请太尉大人解缨。”
卫悼倾身向前,双手轻轻一拉,江卿韫发簪上的丝带便柔滑脱落,凝霜捧着漆盘,上置金剪,由卫悼轻轻剪下几根碎发。
江卿韫也为他剪下几根颈侧的碎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手执利器靠近卫悼的要害处呢。
卫悼轻柔地将两缕发丝缠在一处,用黑底红纹的锦带扎好,江卿韫象征性地搭把手,惊异于卫悼的大手居然也这么灵巧。
二人一同把发束放进锦囊又盛进玉盒。至此,仪式就完成了。
卫悼还需到前厅招待。虽然正式的婚宴要在他带领江卿韫到卫氏宗祠祭拜父母后才会举办,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卫家地位较高的仆人和卫悼的亲信侍从都可以欢庆一番,卫悼这个一家之主还是要到场意思一下的。
而江卿韫可以在这个时间里休整一番。
凝霜请示道:“您是先吃些东西,还是直接沐浴更衣?”
“先吃点。”江卿韫毫不犹豫,这身衣服虽然华美巨丽,但实在让人行动不便,她中午都没敢吃太多。“你先给我把头发上的东西拆了,我脖子疼。还有这衣服先脱了吧。”
解除一身束缚,江卿韫这才自在些,打量着这间婚房。可以看出布置得很用心。红罗帐合欢被,鸳鸯屏风五彩香囊,让她的心也变得热烈起来。餐食也很不错,不是华而不食徒有其表的玩意。
江卿韫吃饱喝足,才让飞霞落雾伺候着沐浴。今早她才大肆梳洗过一通,现下已是秋末,天气凉爽,因而现在只要简单地冲洗风尘即可。
梳洗梳洗,洗完还得梳头发,梳了头发还要晚妆。江卿韫百无聊赖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虽然从前条件艰苦,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是在江府日日对镜,即便是自己的脸也看腻了。
江卿韫干脆欣赏起床栏上巧夺天工的雕花,红账上光耀夺目的珠宝,还有喜被上栩栩如生的绣花。绣的是一对交颈的凤凰,从头冠到尾羽都是熠熠生辉,周边飘着金紫色祥云。两双眼睛对望着,眼珠子像活得一样,比今夜的一对新人要深情得多。
江昭林也逼着她绣花,说他妹妹的绣工是顶顶出色的。
但他也知道临阵磨枪不可强求。好在江萃从没有向哪个男子送过荷包,就连自己的哥哥也得不到她的馈赠,因而外人并不知道她的本领。
江卿韫不知道这喜被上的绣工是谁的手笔,想来得费上好几年的功夫。只可惜绣花的人却没有缘分盖了。她在绣的时候会知道这喜被的用途吗?她是会暗暗地伤心嫉妒,还是会麻木地工作下去?
江卿韫总觉得这凤凰里绣着深重的情感,想来绣它的人心里怀着待嫁的憧憬,不知是不是也有如她此刻的忐忑?想她往常都没法洗澡、没镜子照的一个孤女,有朝一日居然会一天洗两次澡,化两次妆,用上旁人一辈子的时间绣出的喜被,怎能不叹一句世事无常?若不是有冰肌雪肤丸,只怕她这一身肌肤就能出卖她的身份。
虽然这是贵族小姐才能享受的待遇,但江卿韫并不喜欢晚上还要在脸上敷一层脂粉的感觉。她正对飞霞抱怨,却听见身后传来柔和的笑音:
“不喜欢就别弄了。”
12. 第十二章 红颜白骨
“哥,我们要去哪里?”江卿韫惊疑不定地跟在江昭林身后,虽然那是她最信任的哥哥,但随着他们在这处昏暗的地道里越走越深,她的心情也越发恐惧。
江昭林转过身,给了妹妹最后的拥抱。他安抚地覆上她的后颈,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解脱了,也自由了。”
“什么?”
留下来只会面对父母愤怒和耻辱的神情,离开这又能够去哪里?从她被哄骗着离开家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也许他不该总是给她带来高墙外的风景,不该教她读自由之人写的诗歌。
“乖,不痛的。”
“咔嚓”一声,他拧断了妹妹纤弱的脖颈。
那混合着怜悯、痛惜和无奈的神情还凝固在他脸上,就像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还冻结在他妹妹的眼珠里。
江昭林就带着这样的神情抱着妹妹送到停尸房,在那里割下了他亲妹妹的脸皮投入火中,一并投入的还有化雪的脸皮和包裹在江卿韫身上的,不属于奴婢的丝绸。
现在她们两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了。明天一早就会被暗卫处理掉,被野狗啃食,被搅碎成肉糜,或是被大火吞没。
即使是处理的暗卫,也只会以为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婢女。
尸体还是温热的,江昭林决定等一等。因为江卿韫不想他把她丢下,所以他决定等尸体变得冰冷、僵硬,再离开。那时候,他已经收敛起不必要的柔情。
——
“见过太尉大人。”飞霞落雾连忙行礼,卫悼按着江卿韫的肩不让她起身。江卿韫觉得自己至少该唤一声“夫君”,但不知怎的竟没有说出口。和卫悼掌心相触的一小块皮肉隐隐发烫,直烫到她的心口。
卫悼一摆手,两个丫鬟见状便默不作声地退开了。
卫悼细细端详她镜中的容颜,觉得正是自己梦中所见过而醒来又遗忘的那般容貌,眉目唇齿都可爱极了。肌肤在铜镜中倒映出朦胧的光晕,犹如皎白的月华,让人想轻轻含在口中。不经意间和新妇四目相对,她就立刻撇开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的侍女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房间。
卫悼见她一时无措,很想把五指插进她的指间聊以安慰,又担心会惊吓到她,只得退一步将手指伸进她的青丝。发根处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汽,发梢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没有。卫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柔顺的黑发,觉得它们摸上去就如同上好的绸缎。
“我,我头发还没干。”江卿韫想把自己的头发从卫悼手中“拯救”出来。
卫悼却想到另一处去了:“哦,我不喜欢用侍女在跟前伺候,我再把她们喊进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卫悼都说了不喜欢,她怎么会再去触霉头?但是没人伺候他,难道以后他更衣梳头都要我帮他吗?以前都是谁帮他呢?难不成是侍童?
卫悼不喜欢人贴身伺候倒是跟男女无关,纯粹是被刺杀的次数太多,不允许旁人近身罢了。他在军营长大,并没有从小伺候的侍女侍童,新招来了又总是混入奸细,才养成了这个习惯。小事就自己动手做了,束发带冠这些自己不方便做的多半是傅迟帮忙。
也许以后要改一改?但是江卿韫陪嫁的侍女是否可信呢?这场婚姻本是他和江家的交易,不期然却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女子。
他本就对新娘心存歉疚,决心要做一个好丈夫;又见到她是如此娇美动人,且不像江昭林所描述的那么任性乖戾,对她就越发怜爱。
也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和人让她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收敛了自己的脾性吧。又或者她本就是个爽朗随性的人,不过是在家人面前爱使小性子而已。
江卿韫正在找擦头发的丝帕,一转头却发现在卫悼手上。她想让卫悼吧丝帕给她,却发现这人就站在自己身后,而且只穿着件墨色单衣,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夜大约喝了不少酒,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晕。他身上泛着沐浴后香草的气息,江卿韫甚至清楚地看见一颗水珠随着他微微俯身,从锁骨落下,顺着胸膛一路滑到衣襟深处去了。
江卿韫连忙扭过头去,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双颊绯红,热意不消。
这个登徒子,刚刚飞霞落雾还在呢他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进来了。
其实着并没有什么,因为侍女根本不会抬头直视主人。即使卫悼光着身子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她们也只能看见一双小腿。
卫悼瞥见她红扑扑的脸颊突发奇想,说:“我来给你擦吧。”
“这怎么可以?”江卿韫嘴上推辞,心里却有点隐秘的小期待。卫悼站着她坐着,卫悼又那么高,岂不是要弯腰伺候自己?这样想象一下,江卿韫唇边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
卫悼见她微笑,便觉得是同意了。他当然不会站着,他也要坐下来。但是妆台前只有一张凳子,只能委屈江卿韫坐在他腿上了。
卫悼不知是为了方便梳头还是无心之举,只把江卿韫抱到自己的左腿上。江卿韫跨坐其上,便鞋滑落在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的手向下一撑只能撑在卫悼的右边大腿上,小腿向下够又会蹭到卫悼的腿。可是她又不能靠在他身上,他在给她擦头发呢。
江卿韫只好正襟危坐,勉力保持平衡。她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好了没?”
卫悼抓着头发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想来十分敏锐的感官此刻仿佛失灵了,居然分辨不出那发上是未干的水汽还是天生的凉意。他捻了捻,觉得大约是干了,就拿起鸳鸯红木梳给她梳发。
木梳和卫悼干燥的双手一遍遍在江卿韫颈后划过,激得她下意识要把那只手打开,费了好大工夫才克制住自己的本能不去把身后的男人当作你死我活的敌人。
卫悼当然不会想到面前的女子和自己一样有着攻击近身者的习惯,只觉得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还以为是太紧张的缘故。
“别紧张。”卫悼试图让她放松点,便同她闲话:“你叫江萃,可有表字或小名?”
“表字卿韫。”江卿韫料想卫悼不知是哪两个字,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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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用眉笔写下来给他瞧。然而手边竟一时没有纸帛。卫悼于是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说:“写给我看看?”
江卿韫不好推辞,只得屏气凝神,在他手腕内侧写了自己的字。
卫悼举起手来细看,字体端秀,笔力均匀。虽然起始几笔能看出手的颤抖,但后面就好多了。他于是赞道:“卿儿的字写的很好。”说着也在她手腕上写下自己的字。他呼出的热气拂在江卿韫的耳侧,叫她更加紧绷,耳朵尖都红彤彤的。
他凑得很近,江卿韫却没有闻到一丝酒气,又怀疑他并没有喝什么酒。
没有喝酒,却还这么放荡。江卿韫主动拉开了距离。
卫悼哭笑不得,问:“在家里没人教过你这些吗?”
其实真正没人教的人是卫悼这个可怜的孤儿,毕竟他家的男性长辈战死的战死,戍边的戍边,而且当初可没人同情他们孤儿寡母,都是一群要夺家产的豺狼,是以卫悼和卫氏其他亲戚关系并不好。或许会出于利益短暂合作,但是无人敢对卫悼的家事指手画脚的。
而江卿韫就不一样了,除去这三个月又专门的教习嬷嬷教导她大家闺秀应如何行房,此前她还学过不少此道中的奇技淫巧。虽然后者她没有认真听讲,但却留下了一个隐患——在嬷嬷教习前者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有基础,所以总是用这节课来补觉。没办法,谁让江昭林给她布置的课业太多了呢。
卫悼既无房中侍女,又无亲近的男性长辈,只好在婚前找沈昀这个花花公子讨教经验。他经过这一番临阵磨枪,自以为胸有成竹,却忽略了一点:沈昀也是个单身汉,他的经验都是在花街柳巷积攒出来的,对名门闺秀并不适用。
要是别的男子于新婚之夜就在梳妆台前对妻子动手动脚,碰上某些保守而被母亲教导得堪称无知的新娘,说不定会气的哭出来呢。
偏偏江卿韫芯子里住的并非名媛淑女,在这方面二人属于是一丘之貉。因而她并未察觉卫悼的行径不和礼仪,反而像只慵懒的猫咪在卫悼的安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毕竟卫悼还是从沈昀那里学到了在夜晚讨女人欢心的窍门:温柔和耐心。据沈昀所述,只要做到以上的两点,多半就不会让人讨厌。
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江卿韫决定也想卫悼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准备先把手搭在卫悼肩头借力换个姿势。没想到卫悼下意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皱眉。
暧昧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卫悼反应极快,当即卸力,但并未松手,而是顺着手腕缓缓上移,想要握住她的手。
江卿韫却很恼火,虽然她能够理解卫悼肌肉记忆。但是自己都忍住了没有在他伸手的时候打开他,他难道就不能控制一下吗?江卿韫一时心头火起,推开卫悼便往房内走,一时间连鞋都忘了穿。
卫悼连忙提着她的绣花软鞋追在后面,单手把她抱起:“地上凉,不要赤脚走路。”说着便一路把她抱到床边,先将鞋放下,才用双手稳稳将她放在床上。
13. 第十三章 洞房花烛夜
但是江卿韫很不领情,一碰到床沿便如同一条水红的小蛇般从他怀里脱了出去,飞快地解开罗帐的红绳把卫悼关在外头,自己钻进被子里去了。由于钻得太急,虽然头被蒙住,一双玉足却不小心露在外面。
红罗帐层层叠叠把她笼在中央,衬得她好像含苞花朵中沉睡的仙子。但每一层都很轻薄,因而卫悼透过帐子可以清晰看见那裸露在外的双足,在黑床单和红被面的映衬下分外白净,莹润如美玉。
卫悼忍不住去打量江卿韫的那双绣花鞋,那手比了比,有了新发现:“你的脚和我的手差不多大。”
那双脚飞快地缩进被子里。
嘁,卫悼心中发笑,哪个男人会被这等柔软轻盈的防御阻挡在外呢?
他轻而易举地拨开纱幔,欺身上榻。江卿韫大约是感知到被褥的凹陷,又往里躲了几分。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而且这种事也并非全然痛苦。虽然江卿韫的教习嬷嬷告诉她要克制忍耐,但是十一的歌舞老师却说要享受其中的快乐。
不得不说,无论时反抗还是躲避,都极易惹起人的征服欲。卫悼只觉得方才被江卿韫推拒过的胸膛都在发烫,火直烧到他的心窝。
不过夜还很长,而且第二天他们也不必早起拜见父母,因此卫悼还是颇有耐心地隔着被子去抚摸她,哄劝她:“好啦,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嘛。来,让我看看手红了没有?”
卫悼说着,便把手伸进被窝去摸江卿韫的手,摸到之后并没有立刻拉出来察看,反而和她十指相扣。
至此,他们才牢牢地抓住了彼此的手。
卫悼的手正如江卿韫所想象的那样火热干燥,带着一点粗粝的茧。卫悼则仿佛握住了一块滑溜溜的水豆腐,一不小心就要捏坏。
他不禁有些懊恼,刚刚实在不该使那么大的力气。
他小心翼翼地拉出江卿韫的手,手腕处果然红了一圈,还留下了四个浅浅的指印。低头一看,江卿韫终于冒出了头,正狠狠瞪着自己呢。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如同清晨溪水边玩耍的小鹿的眼睛,清澈又可爱,还笼着尚未散去的潮雾。
卫悼心里一软:“我给你揉揉吧。”卫悼一边揉一边吹气,还问道:“要不要给你抹点药?”
他这样伏低做小,倒让江卿韫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何况卫悼低头的神情那么温柔而又专注,在乌溜溜的眼珠子感知到她的目光后还冲她微微一笑。
这个不检点的家伙大剌剌敞着衣襟,两片布料间的缝隙直开到腹部才被一根腰带系住。结实的胸膛一览无余,整齐的腹肌若隐若现。江卿韫的手被他握在跟前,伸直了指尖便可以触碰到她他温暖的躯体。
江卿韫暗暗唾弃自己的不争气。好歹也曾和那么多身强体壮、武功高强的暗卫朝夕相处,虽然和谁都不曾如此亲密,但也算是阅男无数,怎么能因为卫悼的一个动作就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呢?
她故意地不拿正眼瞧她,反而细细地品味盖在两个人身上的凤凰,数那尾羽上究竟用了多少种颜色的丝线。红烛昏罗帐,那五彩的丝线数的她头晕眼花,禁不住闭了眼放松放松。眼睛一闭人就容易松懈,不自禁滑进卫悼怀里去了。
“怎么了?累了?”卫悼虚握着她的手腕,想把她的脉。江卿韫却“咻”的一缩手,叫他摸了个空。
“你还生我的气吗?我只是不太习惯,你和我多亲近一点,我自然就不会再犯了。原谅我吧。”
虽然江卿韫没睁眼,却也捕捉到卫悼声音里的一丝笑意。她偏要让他笑不出来:“那你数数这凤凰的尾巴上有几种颜色,数出来了,我就原谅你了。”
堂堂太尉大人居然还真就在洞房花烛夜怀抱着新娘子,数一只凤凰尾巴的颜色。直到江卿韫昏昏欲睡了,才颇有把握地说:“是四十三种吧。”
“错了!”江卿韫一听便来了精神,抓住机会数落他一番,“果然是男人,一点都不精细。想要绣到这般的精妙,须得要在这肉眼可见的一层下面,还得有藏色,虽然眼睛瞧不见,可是没有了这些藏住的颜色,却是万万不行的。”
卫悼见她神采飞扬,面上浮现出笑意,心里却微微叹息——这还是个孩子呢。
“这是你绣的吗?”他问道。
江卿韫并不想对着他撒谎,毕竟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我哪里有这手艺呢?”
“好吧。”卫悼做出遗憾的神情,“我还盼着哪一日能带上你做的荷包,到朝堂上向同僚们炫耀一番呢。你那一日抛给我的香包倒是很精巧。”
江卿韫听他提及那天的事,倒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情景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现下回想起来却有了别样的意味。她慢慢拉过被子蒙上脸,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那种小玩意倒也不难,你想要的话我给你做一个就是了。可是不许嫌弃。”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卫悼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今夜是就这样睡下呢,还是——
他想要吹灭红烛,但第一下竟没有吹灭。因为卫悼的动作,本就没有盖实的被子滑落,江卿韫感知到光线的变化,心中一紧,心脏砰砰地跳动。
她慢慢地靠在卫悼身上,主动拉开他的衣衫。
烛火的光芒穿过红纱,照得卫悼周身的皮肤都化作温暖的红色,遮掩了他面红耳赤的情状;浅淡的熏香被隔绝在外,他们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
卫悼一低头便无法避开江卿韫敞开的衣襟,似乎从那幽微的深处冒着丝丝缕缕温热的浅香;侧过脸便不可避免的和她那含情脉脉的双眸对视。
她就像一袭华美而微凉的红绸把他包裹。她的纤手微颤而柔缓地松开他的手腕,而在松开以前却又轻轻地一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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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丝飘忽的触觉。而她依偎在他怀里的感觉又是那么实在,沉甸甸的倚坐在他身上的重量,软绵绵的倚靠在他胸膛的触感,一起一伏的扫过他颈侧的呼吸,还有那看似随意却又十分灵巧的抚弄着他肌肤和发丝的、四处作恶的双手。
当那只小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放肆的时候,卫悼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了它,可是它却丝毫不在乎这点小小的惩罚,即使被按住手掌,五指还要作乱。
江卿韫无辜地凝视着他,好像和她的脸和手完全由两套系统控制似的。但在她乌黑的瞳仁深处,隐隐闪烁着幸灾乐祸的、挑逗的目光,似乎还在埋怨卫悼为什么要阻止她。
可是她的嗔怪甚至比微笑更甜蜜,仿佛怀着无限委婉的无法启齿的却又火热燃烧着的情绪。
卫悼的呼吸越来越沉,只觉得他的皮肉在那柔情似水的目光的爱抚中融化为粘稠的蜜糖,被她搓揉,被她穿透,直挠在心尖上。
他的意识渐渐混沌,身体却无比清醒。不知不觉中,他的手臂揽过江卿韫的腰际,逐步地、温柔地、但却明显地握得更紧。
江卿韫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冰凉冰凉的人,可是卫悼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滚烫而又坚硬地包裹着她,她只好像一滩融化的雪水似的窝在这炙热的铁的容器里。她不由得翻了个身,紧紧贴着卫悼,头埋在他的肩窝,用嘴唇、脸颊、全身所有的肌肤去亲近他。
亲昵而单纯的拥吻已经不能满足他们奔涌的燃烧的激情。卫悼被推倒,陷入柔软的缠绵的绸缎。
飞霞落雾一直守到半夜,才被叫去打水。好在卫悼也没有多难为她们,关上门自行收拾了一番。
不过小夫妻俩这会都如在云端,实在无心力再沐浴梳洗。互相玩闹着简单清洁过后,便相拥着沉沉睡去了。
清晨,卫悼被长久以来的作息准时唤醒,却破天荒的一点也不想起身。
就连朝廷也要给他放几天婚假呢。卫悼这样想着,虽然被江卿韫的胳膊横在胸口压得有点闷,但还是餍足地在妻子纤软的腰肢上抚弄一番后才轻柔地把她的手臂挪开,又侧过身搂着她睡去了。
江卿韫那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早就在三个月的魔鬼训练中丢了个精光,昨夜又十分之劳累,这会睡得正香甜。但她素来警觉,感知到卫悼的动静便清醒过来,下意识一动。
“吵到你了?”卫悼轻声问。
她不好表现的太敏锐,只好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在卫悼胸口磨蹭了几下,迷迷糊糊地问:“几时了?是不是该起来了?”
卫悼自己沉湎于温香软玉,因而极力劝说江卿韫也不要起来:“还早着呢,鸡刚叫过三遍。再睡一会吧。”
幸亏江卿韫不似古代的贤妻,“鸡既鸣矣,朝既盈矣”(1)便要将丈夫赶去上朝。否则卫悼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厚着脸皮指鸡为苍蝇,说那是苍蝇嗡嗡。
14. 第十四章 给你派几个保镖
傅迟和沈昀倒没有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是一如既往地闻鸡起舞,来到练武场却只见卫雍练剑的身影。
“二公子,将军还没来吗?”
卫雍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二人来陪自己练剑。
又过了大约三柱香时间,三人俱是大汗淋漓,这才收剑。
傅迟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今日早膳还等将军吗?”
沈昀说:“还等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都散了吧,自己找点东西吃算了。二公子,让厨房给您送到房里?”
傅迟喝住他:“谨言慎行,你一贯嘴上没个把门的。”
卫雍也觉得这两句诗念的很不妥当,他素来是知礼识仪之人,说:“新婚第一日理应早起,要不然还是请人去叫一声?”
虽然卫悼父母早逝,早晨不必敬茶;祖坟远在千里之外,今日也无需拜庙、但总不能任由二人睡到日上三竿吧?
可是让谁去呢?卫府的女人除了老妈子,就只有些粗使丫鬟,万万不能叫她们冲撞了新夫人。
沈昀灵机一动:“十一,要不你去吧?将军不是说让你以后就专去保护夫人吗?正好你先认识一下。”
他口中的十一正是卫府的暗卫,是个年约十七的孤女,平日里总是在外刺探情报。闻言她冷冷回敬道:“要去你自己去。”
但卫悼也没让他们等待太久,辰时六刻便携新妇出现在大家面前。
按礼说这种带新妇认人的差事多半是当家主母负责,只不过卫悼家没这号人物,他自己倒也乐意代劳。
“这是我弟弟卫雍,今年十有五。”
“见过嫂子。”
“见过季叔。”
二人互相行过礼,卫雍便退到一边。他恪守礼法,几乎不曾抬头看过江卿韫。
江卿韫倒是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卫雍还在长个,比卫悼稍矮半个头,肤色也略深些。除此之外,二人的五官相貌很是相似。
不过,卫悼毕竟年长几岁,瞧着风流潇洒,面上常带笑意;实则积威深重,叫人不敢招惹。
卫雍就青涩多了。他还在读书的年纪,一脸的端方板正。
因他比江卿韫略高,低头也不妨碍江卿韫看清他的相貌。
她悄悄在卫悼耳边说:“你们兄弟俩长得好像啊。”
卫悼闻言开怀一笑:“我们是亲兄弟嘛。”
江卿韫撇撇嘴:“我和我哥哥就长得不像。”
卫悼丝毫不起疑心:“兄妹长得不像也是常有的事。你看卫红和卫刚就长得不像。”
两位管家带领众仆人向卫悼和江卿韫行礼过后,卫红笑着说:“臣下同刚自记事起就在一处逃荒,后来才被老将军收留,究竟是不是亲姐弟,也无从知晓了。”
江卿韫心想,看来卫红卫刚也同江壹一样,是因办事得力才赐姓的,并非卫家同族,不过只怕比真姓卫的那些同宗还更忠心呢。
卫悼问:“卫英呢?怎么不见他?”
卫刚答道:“回将军,卫英昨个高兴喝大了,怕他冲撞了,故不曾让他来。”
卫悼便向江卿韫解释说:“卫英是从前同父亲出生入死。不过他伤了头部,时常迷糊,总爱待在门房里。想来从前父亲征战时,总是他守夜。不过你平日也见不到他,倘若见到留心一二就是。”
江卿韫点头称是。
于是卫雍告退,卫府众仆人散去,各司其职。
卫悼和江卿韫一起安排江家的陪嫁仆从。
排在最前列的便是凝霜、化雪、飞霞、落雾。卫悼端详这四人的相貌举止,心中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凝霜冷静疏离,一直低着头;化雪窈窕不端,居然还有闲心抬头观察。卫悼的眼神冷了下来,认出她就是昨夜自己沐浴时想要凑上前来侍奉的婢女。
化雪虽然上位心切,却也并不蠢笨。只需要昨晚稍一试探,她便知道卫悼对自己并不喜爱,今早再看他的眼神,明显对自己的自作主张很是不满。
依附卫悼的路子算是断了。不,应该说从来就没有通达过。
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还是要再做打算啊。
江卿韫向卫悼介绍:“凝霜、化雪是媵妾。如果不合你心意的话,凝霜通晓医理,化雪会算术,也有一技之长。”
卫悼这才颜色稍霁,问江卿韫:“她们不是从小侍奉你的?”
江卿韫摇头:“她们才调来没多久。”
“既然这样,凝霜就留在府中当医女好了。化雪嘛——”管家理账的权力一向在当家主母的手中,顶多被她分给自己的嫡系亲信,化雪显然没有这个资格。她主动接话道:“奴婢还会烧菜。”
于是她便被派到厨房打下手去了。
江卿韫在卫悼的授意下打发了陪房,就在剩下的人中又补了两个,赐名采露和飘霖。
采露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十分讨喜。飘霖身形高挑举止得体,即使突然被提拔也喜怒不形于色。
化雪突然从贴身侍女降格为干苦力的,一时间难以接受,一对水汪汪的眼眸楚楚可怜地盯着江卿韫看。
江卿韫注意到她,示意落雾去管教。前有凝霜主动行礼告退,后有落雾的眼神示意,卫悼和江卿韫又对她熟视无睹,化雪只得满腹委屈地离开了。
凝霜去往医房后,落雾便带着化雪往厨房去。二人行至僻静处,落雾教训道:“你的规矩都白学了吗?居然敢直视卫将军和夫人?”
化雪怨愤地说:“轮不到你来管教我。”
落雾本要对她好言相劝,这下也懒得同她多说,只告诫她不要痴心妄想后便离开了。
卫悼说:“我府上也还有几个女暗卫,你不如去看看有没有顺眼的,让她们贴身保护你。”
江卿韫可不想放几个同行在身边,万一自己露出破绽呢?但她又没有借口拒绝。
何况即使她拒绝了,卫悼说不定也会悄悄派她们暗中保护,那还不如自己先去瞧一眼,至少知己知彼。
卫悼引她去到暗卫居住的偏院,呼道:“云六、十一、三三。”
江卿韫恍一听见旧名,心头一震,连忙低头掩饰异常。
再抬头时只见面前跪着三个蒙面女子,瞧着身形体态相仿,加上衣着发式都一模一样,竟像三胞胎似的。
等她们起身摘下面罩,江卿韫才能分辨出她们长得并不相似,但身高体型的确难分彼此。
江卿韫心想,也不知道卫家的暗卫是不是也像江家的那样,按照本事排行,反正她觉得这三人难分伯仲。
她拉拉卫悼的衣袖说:“我看她们都一个样,还是你帮我挑吧。”
卫悼说:“本来她们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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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就难分高下,不过是看哪个合你的眼缘罢了。要不然三个都给你好了,我不缺人。”
怎么可能?江卿韫比谁都知道培养一个出色的暗卫有多不容易,而一个优秀的女暗卫更是难得一遇。
而她从前所学,现在几乎全无用处。而且她也没有机会在卫悼的眼皮子底下练武,除非她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的武功也退步了许多。
虽说三天不练门外汉,四天不练瞪眼看,但对一个从小习武之人来说,有些反应已经形成惯性,融入肌肉骨血,不应该这么快消退啊。
难道冰肌雪肤丸不但化去了她的肌肉,连她的功力都被消减了吗?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身体都变得娇弱了,武艺散去也属正常。
江卿韫欲哭无泪,只得默默安慰自己,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没了就没了吧。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是更愿意做一个刀尖起舞、刀口舔血、永无见光之日的暗卫呢;还是更愿意在卫府享受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却只能依赖丈夫庇护的弱女子呢?
恐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吧,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有性命之忧,也不用日日苦练看主人脸色。
但是江卿韫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命运已经将她推上了这条不归路,她除了坚定地向前外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江昭林的威胁,江壹的叮嘱。在这两者之间,她有的选吗?
那么,这些女孩子是更愿意跟着自己还是更愿意留在卫悼手下呢?
江卿韫试探着问道:“这么多侍女,是不是太铺张了?”
卫悼说:“她们平日不要随意出现,悄悄跟在你身边就好。你要不要也给她们取个名字?”
江卿韫心里直犯嘀咕,卫悼出手如此大方,难道他的夫人是个高危职业,非常容易被刺杀绑架?
不应该啊,她平日又不会出门。
而且她死了卫悼也可以再娶,就算卫府的防卫措施不尽如人意,而卫悼的仇家又实在防不胜防,那也是先冲着卫悼去啊。
但是如果情况真的那么危险,那还是多几个保镖比较安全。至于卫悼的安全,他自己自会保障,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既然自己的侍女都有名字,那还是给她们三个起名好啦。江卿韫也不想有一个跟自己从前同名的人时时刻刻如影随形,别人叫她一声自己都要心惊肉跳的。
她笑吟吟地问道:“你们都有什么本事啊?”
三人便在江卿韫面前演示起来。
云六善使刀剑,一手流光刀一手泛血剑舞的密不透风。
十一长于暗器,拉开距离后便向另外二人狂风暴雨般一阵攻击。
她的手法妖如鬼魅,即使是江卿韫也很难看清她的动作。
但云六的反应力极快,方才那一阵猛攻也未曾伤及她分毫。
三三则是以轻功身法见长。穿梭在枪林刀雨中就如置身于和风细雨之下,看似要被利器刺穿却总能够堪堪擦边而过,腾空一跃便仿佛踏风前行。
江卿韫眼珠一转,很快依照规律给三位取好了新名字:“云六善舞刀剑,改名舞雩,十一——”
她念到这个名字时微不可察地停顿片刻,很快又说,“暗器独绝,就叫流霰吧。三三轻功奇佳,身法轻盈迅捷,不如叫弥霏。”
15. 第十五章 坦诚还是隐瞒?
卫悼忍不住笑她:“得亏雨字头的字多,不然你可怎么办呢?”
江卿韫斜睨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开,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嗔怪道:“还不是你尽给我出难题!要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少不得要你来帮我。”
“论起聪慧灵巧、牙尖嘴利,我哪里及得上夫人呢?干脆以后让你替我去上朝好了,省的我一介武夫,总被哪些巧言令色之徒怼的百口莫辩。”
江卿韫也不傻,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虽然对卫悼心中胆寒暗自仇恨,但明面上巴结卫悼还愁找不到门路,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
就算是皇帝李憺和长公主李妙仪,也不会明目张胆地给卫悼甩脸色的。
“谁敢这么对您不敬啊?只怕是我去了才会被人说三道四吧?”
卫悼这话倒并不全是玩笑:“你和我,都同样代表卫家的颜面,谁敢非议你,就是打卫家的脸。再说,女子德才兼备者可以上朝参政,这是先王立下的法度。谁要是揪着这点不放,懿德太后第一个不放过他。”
花嫣然的爪牙李妙仪之所以能明目张胆地染指朝政,都是因为这条法令。她绝对会忠实维护。
江卿韫一怔。其实她并没有想着要上朝去如何如何。
时至今日,除了懿德太后在切实地参政议政,手握权力外,并没有别的女子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即使是李妙仪和花闻铃,实质上也不过是懿德太后用于传递号令、监视皇帝、彼此牵制的傀儡。
大多数时候,这条法律就是个摆设。除去极少数强势自主又别无依靠的寡妇会鱼死网破地利用这条法律去报官外,它一直沉寂着。
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说着玩玩而已。”
卫悼还一脸遗憾的神色:“可惜了,我还指望你上朝去和江扶风辩驳一番。整个朝堂就数他参我最厉害。但他从前是我的老师,我也不好同他争辩太过。”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说。一位从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就在朝堂上叱诧风云呢?
“算了,如今朝中波诡云谲暗流汹涌,你还是不要趟这浑水了。有兴趣的话,在幕后给我出出主意好了。”
江卿韫一时无话,只好随口劝慰道:“江相也是为国为民,你是小辈,就不要和他多计较了。”
卫悼自嘲道:“他的确是为林胥鞠躬尽瘁,只是成天担心我会谋反罢了。”
江卿韫心中讶然——“谋反”这两个字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
卫悼却口无遮拦:“不过他显然还是更担心长公主会篡权,盯她可比盯我狠多了。要不是江家势大,他又桃李满朝堂,李妙仪绝对容不下他。”
林胥的权力中枢至今还只是摇摇欲坠而不曾圮然倾倒,绝对要归功于卫悼这位老师和左相蒋正。
江卿韫实在叹服,这么说江扶风同时和卫悼与太后两派交恶,又在朝中独树一帜,居然还能官居要职,真是手段了得。
虽然卫悼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但太后和李妙仪一定是欲诛之而后快。她猜测:“江扶风既然曾在国子监教书,想来也曾为王上授业解惑。莫非他深得李憺信任?”
说到这个,可有一段缠绵悱恻的悲情故事了。卫悼把江卿韫搂紧一点,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真的?”江卿韫诧异极了,低声说,“那这么说,岂不是连李憺都对他是爱恨交加,到了这地步他还不快快辞官归隐避祸?”
“哪有那么容易。”卫悼叹息,“他之所以屹立不倒,正是因为各派势力彼此制衡,都想拉拢他又担心他被别人拉拢。他一旦辞官放权,那些仇家便不再有顾忌,到时候才是真的惨。何况江扶风的确是为纯臣,要他撂下这么个烂摊子走人,他是万万不愿的。”
“那你……”江卿韫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免担忧。
“我也是如此。”
江卿韫理了理这复杂的关系。
李憺担忧没了卫悼,太后会篡位;
太后担忧没了李憺,卫悼会谋反;
卫悼担忧没了太后,李憺会试图集权而除掉自己。
谁也不想做鹬蚌相争,让渔翁得利。
另外还有如江扶风这般期望一振朝纲的清流、蒋正这等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政治动物,以及孟鏊为首的溜须拍马之徒在其中浑水摸鱼。
“但威慑下的平衡是脆弱的。我虽然无意犯上,又有谁会相信我呢?你觉得我会不会反?”
虽然卫悼的怀抱很温暖,江卿韫却深感一股凉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她凝视着卫悼的双眼,读出了他的答案:“你不会。可是为什么?”
按照卫悼的说法,他的出路无疑是先发制人,集结兵马改朝换代。
卫悼温柔地抚摸她的秀发,目光却凝视着远方的一片空白的云朵。
“不到民不聊生,万不得已的地步,没有谁会支持谋逆之人。何况人各有志,我也不认为自己是帝王之才。我大约还是更适合打仗。”
林胥三代以前还算得上富饶强盛,如今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朝纲紊乱,但下层治理惯性仍在,民众仍旧能够生活。
他们习惯了李家的统治,现下对卫悼的拥戴是出于对保卫者的爱戴,而非对叛乱者的支持。
即便如此,他的称号也是“阎罗”“杀神”一类,而非“战神”这种正面的称呼。这种抹黑恐怕少不了太后党的手笔。
如果卫悼真的想靠谋逆来改变林胥混乱的上层治理,就必然要改革法度,修剪枝叶。短时的骚动不可避免。
历来即使是君王支持的改革,也大多半途而废,得位不正者就更难撑过去。而倘若只是延续现下的混乱,卫悼又何必废这等工夫,冒掉脑袋的风险?
江卿韫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怎么办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现在最该担忧的不是咱们。”卫悼宽慰道,“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叫你担心的,只不过是希望你能了解局势。等过两天我带你到南方封地去祭祀父母。”
天高皇帝远。卫悼的封地必然豢养私兵,可以说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可是,他们能这么轻易地离开吗?
卫悼对她如此坦诚相待,她要不要说出真相?
江卿韫的脑子里仿佛又两个小人在打架,江昭林的警告和江壹的劝诫轮番在脑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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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冷笑:“你如今的一切都是顶着江家大小姐的身份得到的。没了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另一个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说你是假的,就算真是江昭林的妹妹,江家诛九族也诛不到你。但你欺骗卫悼一旦被他发现,可没有好果子吃!”
“呵,难道你现在承认就可以把之前的谎言一笔勾销了?卫悼未必会和江昭林撕破脸,但你可就不一定了。你们才认识几天啊?”
“但是自己承认总比被他发现要好。反正卫悼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到处宣扬他娶了个冒牌货。再说了,如果你不必伪装,那么你对他会更有用!就不会被轻易放弃了!”
江卿韫在脑海中默默天人交战,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卫悼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她了,连忙岔开话题。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瞧你脸都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闲的没事做做女红,看点闲书,或者舞刀弄枪也无所谓,你习过武吗?”
卫悼本意只是想逗逗她,江卿韫却更纠结了。她当然很想试试卫府上好的兵器,但那样的话,她会武功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是胡编乱造一个借口,还是坦诚真相?
卫悼会相信她吗?
最终她还是很没出息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可叫卫悼犯了难:“什么都不做……你不无聊吗?”
江卿韫悻悻道:“是挺无聊的,我还是找点事做吧。”
她一声呼哨,唤来了一对海东青,白羽褐纹,喙似铁爪如钩。立在架上有半人多高,双翅展开有两米多宽。
这等猛禽簇拥着他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妻子,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卫悼愣了好半天才问道:“这是?”
江卿韫闷闷不乐地从鹰奴手中接过肉块喂给它们,一边回道:“这是小海和小青,是我哥哥送给我的。可以送信回家。”
江卿韫说这话,一半是想为日后传信铺垫,另一半却是在隐秘地期待这卫悼的询问甚至是质询。这样,她就有理由试探他的态度。
卫悼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并没有问什么,反而安慰道:“这样也好。虽然两家现在离得近,但是过几天你跟我去玄州,想回家一趟可就不容易了。”
“我现在可以随便回家吗?”
“当然了。来回一趟也花不到半个时辰。不过晚上记得回家。”
江卿韫虽然不太熟悉贵妇人的生活,可也觉得这样的自由似乎远远超过了一般人。
卫悼对她,真的挺好的。
出入自由,言谈信任。亲自带着她在家仆面前立威,处置她的人也会先问她的意见。对自己的嫁妆并不关心。甚至开玩笑要让她上朝。
虽然卫悼说是玩笑话,但他会和她讨论朝堂局势和女官制度,就是有把她当自己人。
二人虽是夫妻,但毕竟相识不久。卫悼能够做到这个份上,江卿韫心里不可能不动摇。
但他的好,是对着自己,对着他的妻子,还是对着江家的女儿?
感动是真,感激也是真。但回报的前提,是要先保全自己。
16. 第十六章 幸福的人总爱做媒
江卿韫嫁过来后,她的住处便改名萃芸轩,和从前在江家时一样。
她把舞雩、流霰和弥霏带回去,让她们自便。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三人便不见了踪影。
江卿韫细细搜寻,在房梁和树丛中发现了舞雩和流霰的身影。
她试着喊了一声,三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周围。江卿韫这才看出弥霏原来就藏在流霰身边,借着她来掩护自己。
难道以后都要在她们的监视下生活吗?江卿韫默默悲叹,在自己的侍女簇拥下行动就已经够让她不自在的了,若是身边还环绕着卫悼的暗卫,岂不是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就不是她想不想说的问题了,这根本瞒不住啊!
要不还是投案自首算了。她生无可恋地想。
也不知道真正的大小姐们每天被仆人包围着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会不会已经习惯了?听说少爷小姐们不会把仆从当人看的。
可是还是会觉得不自由吧,不然江萃为什么要逃跑呢?
晚上卫悼来到她房中,二人正欲亲热,江卿韫难得吹灭了所有烛火。房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一来,卫悼和她的喘息声都在耳边无限放大,江卿韫甚至感觉卫悼强健的心脏是在她自己的胸腔中蓬勃跳动,引得她的心跳随之共鸣,似乎能听见血液在脉搏中流动的哗哗声。
卫悼肆意爱抚她的脊背,轻声问:“你怎么了?今晚这么紧张?”
江卿韫缩在他怀里:“她们会听见吗?”
卫悼不明所以:“谁?”
“就是……舞雩她们……她们白天都会待在这里……”
“她们待在你身边是保护你,又不是监视你。我就在这里,她们凑那么近干什么?我可没有让人听墙角的癖好。”
江卿韫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听说王上宠幸妃子的时候,床边就围着太监呢。还有新婚的时候,会有仆人听房……”
卫悼饶有兴味地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果然一片红温。他猜江卿韫此刻的模样一定非常可爱,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会因为紧张不安而四处乱转,那洁白的双颊也会染尽绯红。
可惜他只能自己想象而不能秉烛照见,深为遗憾,只能更加用力地亲近几分。
不过黑灯瞎火的也别有一番情趣,可以干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勾当。
卫悼一边让她放宽心,一边又动手动脚的:“谁会来管我和你?傅迟和沈昀给我守夜都是远远的,要是他俩敢放人靠近或者监守自盗——那就是不想要脑袋了。”
一提到别人,江卿韫更加害羞地搂紧了卫悼:“该睡了吧?”
“还早呢。”
卫悼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全心全意地抚弄她柔滑得如同绸缎的长发和光洁得犹如银月似的肌肤,打趣道,“你白天说要躺在床上什么活都不干,到了晚上就连床上的活也不想干了?嘶——别闹”
“你才别闹。”江卿韫埋怨似的在他颈侧咬了一口,嗔怪道:“你这都休沐了多少天了?还不去军营报到吗?”
卫悼不以为然:“我如果日日按时去点卯,每天去上朝,有的人才是要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呢。让沈昀每日替我去看看就是了。”
江卿韫在他胸前指指点点:“你就可劲偷懒吧。”
第二日一早,卫悼就把卫雍叫到跟前,让他有空跟着沈昀去军营转转,不过行事要低调些。
卫雍应下后卫悼又教训道:“军营可以去,学业也不许落下。你给我好好用功,不要成天胡思乱想的。”
卫雍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一时红了脸,低头小声嘀咕道:“傅迟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卫雍反问:“他是我的人,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倒是你,心里有事不知道跟亲哥哥说。”
原来,卫雍见有些人成亲后就从家中分出去另起炉灶,而卫悼这些天都在江卿韫的萃云轩吃饭,心里不免担忧。
他前几日才因为选文还是选武的事和卫悼闹了不愉快。卫悼又忙于婚事没工夫收拾他。卫雍才对着一向沉稳寡言的傅迟吐露一二,不曾想他居然跑到哥哥面前打小报告。
卫悼见他涨红了脸不发一言,料想他心中羞惭,也就暂时把他放过去。
“过两日回玄州,你搬到军营里去住。让你尝尝分家的滋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提这事。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咱们上无祖辈父母,下无儿孙姐妹,人丁本就单薄。你现在又只这么一点大。这话让你嫂子听见,还以为你不喜欢她。”
卫雍急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胡思乱想、一时失言,以后不会了。”
卫悼见他垂头丧气的,忍不住在他头上呼噜了两把,这才放他出门去了。
卫雍走后,卫悼召来沈昀和傅迟,问道:“我平日很严厉吗?怎么一个两个嘴巴都这么严?”
傅迟心知这一个是卫雍,可是第二个是谁?
沈昀却不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回答问题:“没有啊,您御下有术,亲切和蔼,平易近人。”
卫悼心想,这真是本末倒置。自家人畏缩不敢言,沈昀倒在这上蹿下跳的。
他嘴上虚心求教:“我看子纯和他嫂子很不亲近,这是为什么?”心里却想,你要是答不上来,我就罚你在院子里蹲一个时辰的马步。
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尤其是江卿韫带来了十几个如花似玉的侍女,若是在那里蹲马步,谁都能远远地看见。
这对于好面子还喜欢在女孩子面前出风头的沈昀来说,的确是个量身定做的妙法;若是对傅迟就无效了,他就算在八百个妙龄少女面前倒立,也是心无波澜。
沈昀尚不知自己大祸临头,还在那里信口开河:“我看二公子有点怕女人呢,就跟傅迟一样是个闷葫芦。要不然给他放个屋里人?”
这个回答可不让卫悼满意:“小小年纪不兴这个。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个女孩子,怎么没有他那怪毛病?不过总这样也不好,给他安排两个侍女端茶送水好了。”
卫悼自己对婚事颇为满意,也不忘操心自己的兄弟:“还有傅迟,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说门亲事了。你有没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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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中意的姑娘?让我夫人给你说合说合?”
傅迟连连推辞:“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哪里认识什么姑娘呢?”
沈昀不服气:“我的年纪比他还大呢,将军怎么偏心他?”
卫悼白了他一眼:“你少打岔,待会自己到院子里扎半个时辰马步。你自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我瞎操什么心?”
沈昀试图将功补过:“别啊将军,我认识的姑娘多,我给傅迟介绍个吧。”
他一把揽住傅迟,想要强行献祭兄弟来拯救自己。
“傅迟,你喜欢什么样的?谢翰林家的姑娘,出了名的才女!满洛城的公子做梦都想得到一把她题诗的扇子,不过谢姑娘谁也不搭理,至今也无人得偿所愿。”
“王尚书的庶女艳冠群芳,虽是庶出,不过是嫁妆少些,想来你也不在意。”
“还有孟相的次女,那可是皇后的妹妹!温良贤淑门第高贵,算你小子高攀啦。”
“行了,少在这里妄议她人。”卫悼喝止了他。
不过沈昀素来负责打探花街柳巷、闺阁秘事,这些也属职责所在。虽然卫悼和傅迟都觉得他对于这份差事乐在其中。
也许可以让江卿韫接管这部分事宜,卫悼暗自思忖,如果她愿意且有能力的话。这种事女儿家做起来总是方便些。
沈昀悻悻住口,无可奈何地自去领罚了。
晚上卫悼和江卿韫提及此事,劳她费些心思,给傅迟相看一家好姑娘。
因为江原身为没落武将的傲慢以及江萃被娇惯出的坏脾气,江萃并无什么闺中密友,这也方便了江卿韫的顶替。
不过江卿韫可是牢记江昭林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洛城贵女名册》,里面详细记载了洛城乃至全林胥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女子,甚至连几位艳名远扬的青楼女子也赫然在列。想必定能够从中挑出几位合适的来。
“只是不知道傅将军家中是什么情况?”
傅迟的名声大多是他本人的军功战绩,和身为卫悼心腹副将的地位,对于他的家世和亲人,江卿韫的确很少听人提及。
卫悼长叹一声,为她细细道来。
傅迟的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不过傅迟很争气,为人沉稳,做事仔细,但作战杀敌也毫不怯懦。恰逢乱世,在军队中拼出了一席之地。
可惜她没享到几天福便撒手人寰了。不然这终身大事也轮不到卫悼来替他打算。
卫悼本有两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侍从,一个就是沈昀,另一个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回老家休养去了。他这才提拔了傅迟。
“我想,女方的门第财产倒不要紧,倘若权势太大,反而纠缠不清。重要的是品行端正,贤淑识宜。”
“这……”江卿韫犯了难。
这种女子说起来平平无奇,一抓一大把。可是正因为不起眼,所以通常也不会有太大的名声,不会经常被人挂在嘴边。
似乎随便说出一个人来都能符合条件——谁会让自己的女儿还没嫁人就被冠上“品行不端”“不贤不肖”的坏名声呢?
17. 第十七章 带你回家
“我一时半会竟也想不出什么人,傅将军自己有什么中意的吗?”
卫悼说:“他母亲就指着这一个儿子,从前看他看得紧。后来家道中落、母亲去世,他就一心跟着我,不要说认识哪位良家女子了,就是青楼他也不去,军中的妓女恐怕他都没见过。”
江卿韫眼珠一转:“那你呢,你认识她们吗?”
卫悼逗她:“当然。”
江卿韫冷哼一声,不理他了。
卫悼立刻回转过来哄劝她:“我逗你玩呢。军妓头子不是我的密探,就是别人的密探。我有专人管着,时不时召见她们一下,听听看军营里谁有异心、谁在懈怠而已。”
江卿韫才不相信男人的鬼话,别说浴血厮杀、脑袋别在裤腰带里的军人,就是那些最擅长忍耐的暗卫,也有不少在外酗酒狎妓,养外室相好的呢。
卫悼急忙解释:“真的。大部分时候都是沈昀帮着我管。我手下军队几十万,头牌都有几十个,哪里有空一一召见?”
江卿韫冷笑:“前后说话自相矛盾。我量你也看不上那些公用的妓女。有道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想来您有专人侍奉呢。”
卫悼大呼冤枉,但他只能怪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胡言乱语。不过想瞧瞧爱妻吃醋的模样,谁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卫悼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真的,哪天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军妓其实大部分都是男人。行军那么苦,年轻女孩去了也是死在半道上。我真的只有你一个,你哥哥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们以前都是一个营的。他知道我的为人。”
“哦?你俩还有一段孽缘?”
卫悼拿江卿韫那张胡说八道的嘴没办法,只得无力地反驳:“你不要瞎想。”
江卿韫倒也没有不依不饶,倘若卫悼真是寻欢作乐的好手,府上也不至于见不到几个有姿色的婢女。
说到婢女,卫悼倒想起来他要给卫雍安排婢女的事了。
江卿韫提议:“我这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拨两个给他好了,左右都是侍奉人,说不定那边还轻松些呢。”
为示礼仪,江卿韫准备派自己贴身的侍女去。但卫悼觉着为此减了江卿韫这边的人数也不好,干脆再调一个暗卫过去。
正巧那个原名叫十一的暗卫让江卿韫心中别扭,便把她打发去了。飞霞落雾她用惯了,而飘霖又不如采露活泼,另一人便定了采露。
于是卫雍在学堂苦读一上午,在军营兴劳一下午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就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两个陌生女人在他卧房里打扫整理。
他连忙叫来自己看家的书童沉香询问,沉香答道:“这是太尉大人方才送过来的,伺候您日常起居而已。还说您不喜欢就再换。”
明明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卫雍却觉得颇不自在,好像被褥的颜色也不协调,房里的熏香也不合适。其实这些都没人动过,不过是替他擦拭铺平了而已。
倒是跟在卫雍身后的暗卫沉碧先认出了流霰:“二公子,这似乎是从前跟我一处训练的暗卫十一。”
流霰回道:“禀二公子,奴婢曾在夫人处伺候过几天。请少将军赐名。”
卫雍问:“嫂子给你赐名没有?”
“夫人赐名流霰,桃花逐水流的流,霰雪纷其无垠的霰。”
卫雍心想,还是个念过书的,倒也有点用处。
卫雍说:“既已有名,也不用改来改去的。我不喊你们你们平日也不必在我眼前晃,我出门了再自己找事做吧。”
“诺。”
说完,采露和流霰便一齐告退了。
卫雍问沉碧:“那个流霰本事如何?”
沉碧说:“挺不错的,尤其长于暗器,杀人不动声色,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
卫雍沉思,如此本领,做个侍女可惜了,以后可以多派她办事。
他又问众人:“依你们所见,兄长这是何意?”
他隐去了自己和卫悼晨间的对谈,这些人自然说不出所以然来。卫雍的侍从沉郁想了想,说:“大户人家的公子谁房里没有几个侍女呢?也就是咱们府上特殊些。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沉香也说:“我觉得采露姑娘挺勤快的,其实有些活计我还真是不太忙的过来。”
卫雍心里别扭,正愁没处撒气:“打扫收拾都另有人干,你不过管着书房那一小块地方,哪里就忙死你了?”
沉香连忙找补:“至少您的荷包扇带子之类的玩意不用拿去找人缝了啊。”
卫雍虽然心中疑惑不解,但既然两人都有用处,他也就留下人来,叫她们各司其职便是。
卫悼不肯上交虎符,李憺和李妙仪自然不愿意放虎归山。
只是他们空有“正统”之名却无实权,压根不能阻拦卫悼。就连江扶风以不合礼法之由弹劾卫悼的时候,李憺还得帮着他说话。可谓是受了一肚子气。
卫悼呢,自知无论自己怎么说怎么做,李家人也容不下他,早晚要拿他开刀。既然这一路上反正不得太平,又何必卖他们面子?他乐得见李妙仪那隐忍不发的臭脸和李憺唯唯诺诺的可怜相。
不过他也不忘提防那稳居幕后的懿德太后,不知道她老人家会使出什么招数对付他呢?
敌在暗我在明,卫悼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留下沈昀卫刚和一众侍卫暗卫看家,带着一支亲兵浩浩荡荡往玄州去了。
有兵在手,腰杆子自然硬朗。卫悼权当阖家郊游,走走停停。
秋日晴朗的高天澄明得没有一丝云絮,如同一匹光滑的蔚蓝绸缎;正午时分的天空折射出蓝玉琼田三万顷的光彩,如同平静得没有一丝风的幽深湖面。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血色的红枫连成一片燃烧的火海,金黄的枯叶更是铺天盖地,犹如风中翻飞的老蝶。九州风物变化无穷,景色壮阔辽远,叫人心旷神怡。
畅游在如此的大好河山中,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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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偶尔遇上几场小小行刺,也不过平添厮杀的快意。只可惜这些暗贼身体里的血还不如枫叶之红艳,卫悼也无意叫女眷观赏一番,全都按下不提。
倒是卫雍因为这些琐事烦恼,心中暗自担忧兄长的安危和未来的境况。但他素来沉默寡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直到初雪降临,寒风瑟瑟,一行人这才快马加鞭往温暖的玄州赶去。这会已经临近玄州边境,不日便可抵达。
赶路时卫悼策马来到卫雍身边,问:“你这些天怎么一直愁眉不展的,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心事?”
卫雍回答说:“这些日子路上一直不太平,即使这次有惊无险,下次却又说不定了。长此以往必有大患啊。兄长手上分明有兵马粮草。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卫悼笑道:“你都说了,兵马在我手上。就算他们手上有兵,难道他们能用的起来?如今谁是狼,谁是羊?”
“可是……”形势虽然如此。但君要臣死而臣不死,也是不占理的。卫雍仍是愁眉不展。
他不禁抱怨:“要不是有你为了林胥上刀山下火海,那些蛀虫能在洛城高枕无忧?他们就这么报答你,也不想想没有你他们的安乐能维持几时。”
卫悼问:“如果你是王,你是会容忍这样的大威胁在你身边;还是除之而后快,但面临把国土暴露给敌人的风险?”
卫雍惊讶一瞬,随即认真思索一番,最后得出结论:“书上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还是抵御外敌更重要。铲除异己也应该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
他沮丧地说:“其实我更想退位让贤。可惜这样恐怕不得善终。”
“是啊。”卫悼感叹道,“帝王是世间最孤独、最恐惧的人。皇家有君臣而无父子,有美人而无爱侣,有臣下而无兄弟,日日夜夜都在恐惧自己的权力和性命遭受侵害。”
“李憺纵使有三千佳丽、无数珍宝,他敢像我们这样走出宫门、四处游历吗?懿德太后、昭容长公主,固然享尽荣华富贵,坐拥九百面首,也不过被困在权力的帷幕中作茧自缚。他们就算是睡觉也得睁着眼睛啊!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或是来自血统,或是靠玩弄权术,其实并不得民心,也不为百官接纳。”
“我若拥兵自重,也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之后呢?得位不正,必遭各方反对,难道能比现在睡的更香吗?现在可能会有刺客暗中夺取我的性命,那时只怕会有更多的刺客。既然如此,又何必常怀忧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唐·罗隐《自遣》]”
“喈!”卫悼御马回旋,留下卫雍仍在沉思,自言自语:“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你不还是夙兴夜寐,操心这个那个的。”
算了,难得能够离开忧闷的洛城,还是放宽心吧。
卫悼又把傅迟叫到身侧,问:“马上就要到玄州了。想必他们也要做殊死一搏,不可能轻易把我们放过。布防做的如何?”
“禀将军:四周亲兵都已安插完毕,只待行动。”
18. 第十八章 你到底是谁?
卫悼驱马来到江卿韫的马车旁,用马鞭柄敲击窗棂。江卿韫掀开帘子,露出俏生生的一张面庞:“都准备好了?”
她穿着侍从的衣着,一身青蓝色骑马装。虽无珠钗点缀,但乌油油的长发束在脑后,便在身后铺开一道华美的绫罗。
卫悼心中暗暗赞叹夫人的英姿飒爽,不过一切计谋都不可能全无风险,他还是问道:“你怕不怕?”
江卿韫顶嘴道:“怕的该是待会坐在这车里的人。”
卫悼递给她一柄宝剑,说:“这把轻剑你使着方便,拿着防身吧,小心别伤着自己。”
江卿韫接过剑掂量掂量,的确轻薄,剑身比她从前用的短上一截,不过使着还挺顺手。她心下失落,看来她的力气和剑法比之从前退步不少。
在经过茂密树林时,江卿韫和一众侍女借着浓密树木的遮挡,扮作侍卫纷纷上马,马术不精的落雾采露等也由弥霏和流霰带着骑马。而暗卫们则钻进了马车,准备打一个漂亮的伏击。
离开树林后,这队人马缓缓往城镇驶去。马车和卫悼、卫雍等人逐渐脱离了军队,看样子是要兵分两路:一路驻扎在城外,一路进城。
领头的刺客见状,便要潜伏跟上。他身边的一个刀疤脸连忙劝阻:“大哥,这其中必定有诈啊!”
领头人低喝道:“废话,老子能不知道吗?他成天用一堆人把自己和老婆围得密不透风的,突然露个缝不就等着我们去钻嘛?”
“那您还……”
“那有什么办法?!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掉脑袋,还要连累家小。倒不如被他杀了,好歹家里人能有个保障。”
刀疤脸还想挣扎:“如果他真有把握不露一个破绽,又怎么会故意引诱我们前去,咱们还是耐心等待时机吧。”
“还等什么?马上到了玄州,他就是天王老子!眼下还能殊死一搏,到时候再想下手就难了。他明显是想把我们在玄州外面解决了,省的在他的地盘上流窜。”
说罢,他便带着人马悄悄追去。
刀疤脸却不乐意送死,他暗暗留心左右,计划撤退的路线。
要说这批刺客真不愧是皇家雇佣,装备精良作风彪悍,战术严密武功高强,只可惜那被截停的马车中坐着的并非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大汉。两拨人马杀在一处,刺客被车中埋伏和车外援兵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应对起来左支右绌,不一会便死伤无数。
刀疤脸本就心怀退意,眼见得有一处防卫薄弱之地,居然大叫一声:“撤!”哄骗的几位不明所以的弟兄跟着他一路逃跑。不但卫悼他们没反应过来,就连他们自己人都不明所以,尚在厮杀的刺客露出破绽,三两下就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追!”
刺客突围的目标正是江卿韫和侍女们所在之处。这帮亡命之徒来势汹汹,几个没见过血腥场面的女孩子慌乱之中扯紧了缰绳,马儿受惊奔逃,引起小小骚动。
眼见卫悼带人追至身后,几名落后的倒霉蛋已经丢了性命;左右又来包抄,刺客逼至马前,提刀便砍,几只马腿簌簌滚开,腥血四溅。几位侍女尖叫着跌落在地,雪亮的刀锋近在眼前。
江卿韫一看弥霏舞雩的马上都带着人,正在控制狂乱的马匹,男人们都还在十步开外,又怕误伤不敢拉弓放箭,下意识策马俯身,一剑砍下了贼人的头颅。那颗丑恶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瓢泼的鲜血洒了凝霜一身。她吓得花容失色,被江卿韫一把捞起放在马上。
一个杀红了眼的刺客慌不择路,被她纵马撞翻。坚硬的马蹄铁踩烂了他的肺。江卿韫却觉得热血沸腾,自觉宝刀未蚀,危急关头的这一剑不输当年的风采。
卫悼这才反应过来,大喝道:“留个活口!”
江卿韫一个激灵,手一偏,剑锋从那个倒霉蛋的胸膛擦过,砍下了他一条手臂。也多亏这柄剑比她惯用的那把短了一截,否则这位仁兄怕是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那个刺客的喘息。江卿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这要是还察觉不到问题,卫悼只怕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只要起了疑心,被他查出真相就是早晚的事。
江卿韫仿佛已经窥见了卫悼眼中的猜忌和杀心,江昭林不是就因为要保密,让从前服侍过江卿韫的丫鬟婆子都一夜失踪了吗?
卫悼一个手势,紧张的众人缓缓收拢队形。他自己则腾空一跃,飞身到江卿韫的马上。她因为杀人见血而刺激得沸腾的血液还未平息,把血管冲击得胀痛;害怕被发现被处死的紧张搅得她心神不宁,心脏砰砰地不安地搏动,仿佛要挣开胸膛的束缚。
卫雍和傅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凝霜吓得快要昏过去,惨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江卿韫杀人时她就坐在她身后,比谁都能感受到那股凝成实质的杀意。
但众人心照不宣,一致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离得近的人才能看到这场闹剧,离得远的根本瞧不见是谁杀了人,还以为是将军夫人的马受惊跑远了呢。
傅迟请示道:“二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卫雍也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只好先就近找地方休整。
“也是,咱们……就不要掺和了。要不然您亲自去看看?”傅迟也拿不定主意。
“还是算了。我不参与。把几个活口带来我看看。”卫雍说着,指挥大家打扫战场、有序撤离。
“是。”傅迟立刻去安排了。
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江卿韫也不敢轻举妄动。卫悼把她勒得很紧,双臂和腰都被勒得发痛。她垂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长发全部被梳上去,后颈洁白得似乎从来没有被暴露在阳光下,而此时被汗水打湿还粘着缕缕碎发,暴露在卫悼眼前。
她像一个引颈就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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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
卫悼并不放松臂膀的力道,但是牵着缰绳的手却松开了。他摸了摸江卿韫的后颈,那是衣领和软甲都不能覆盖的部位。如果常年习武,那里绝不会细嫩。虽然已经千百次抚摸过眼前这纤弱秀丽的脖颈,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确认一番,得出一如往昔的结论——这般柔和细腻的触感绝不是一个惯在风吹日晒的侵蚀下讨生活的人会有的。
他又抓起江卿韫的手来细细察看,从纤瘦的手腕到已经红肿的十个手指尖,光滑得没有一个茧子,只有掌心因为方才的握剑劈砍而磨红破皮,失却往日的光滑。
卫悼的大拇指在她掌心按了按,揉了揉,便可以感觉到一阵疼痛而引起的颤抖从身前人每一寸和自己相触的肌肤处密密传来。
这一切非但不能够证明她的清白,还会作为她费心心机隐瞒身份的证据。
“你真像是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个连女红也不常做的贵妇人。可是,就算你能解释你杀起人来为什么会那么果断老练,也不能解释这么熟练的你,手上连一个练剑的茧子也没有,对不对?”
江卿韫曾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不如此刻叫人恐惧。
她哆嗦着嘴唇吐露出半个音节:“嗯……”
卫悼却不放过她,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我教你骑马的时候,你表现得完全像个新手,但是刚刚跑得倒很快。我问你会不会武功,你一直都说不会,刚刚却杀人不眨眼睛。现在告诉我,你和我相识以来说过的那么多的话里,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有时候我也觉得你不对劲,你心里向着江家,我可以理解。就是皇帝的嫔妃,也得依仗娘家。但我没想到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卫悼冷笑着掰过她的脑袋,强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他的身后,夕阳放射出万道金光,刺得江卿韫睁不开眼,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水。卫悼的面容在金阳的光辉和朦胧的泪水中变得模糊,他的声音却冷硬如铁,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晰:“还是说,你对我就没有一句实话?”
他不怕对自己残忍,问出那个致命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尖锐的耳鸣让江卿韫头昏脑胀,却无法覆盖卫悼的逼问。
弥漫的尘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土地深处回荡着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她心脏绞痛,呼吸困难。
“十一……我是……江家的暗卫……排行十一……江卿韫……跑了……江昭林让我……扮成她……嫁给你……”
她虚弱地、断断续续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交代了自己简短的来历:身份、地位、动机、理由。
短短两行,便足以概括她平平无奇的一生。
只因为一个向往自由的天真愚昧的女孩子一时兴起的举动,牵连了她的命运也为之轰然巨变。
卫悼沉默地抖开披风,把江卿韫罩在里面,不叫她苍白得如同死灰的脸色被旁人看去。
19. 第十九章 把她关起来谁也不许见!
接下来几天,卫悼都陪江卿韫一同乘车。车里只有舞雩和弥霏伺候。
卫悼并没有再审问她,仿佛事情到这里就真相大白。不过他也没有苛待江卿韫,吃穿用度一律和从前没有丝毫区别,只是不再和她说一句话,总是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什么。
江卿韫当然不敢开口招惹他,只默默缩在角落,生怕卫悼得出的最终判决是叫她人头落地。
马车慢慢悠悠行驶的这几天,恰恰就是卫悼给江卿韫最后的期限。施加心理压力,让她弃暗投明,坦白从宽。
但是这个可恶的家伙就是缩在角落一声不吭。明明怕得要命,尽一切努力让卫悼感知不到空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愣是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舞雩和弥霏眼睁睁看着马车里的气压一天天降低,也只能眼观鼻口观心,一言不发大气不出,原本干不熟练的侍女的活计一夜之间就精通了。这几天一个错也没有出。
凝霜和采露她们坐在另一辆车上,只能远远地望着,心中默默担忧。采露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凝霜也不说。
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玄州。各路军队被卫悼安排到对应的军营,卫雍也随着其中一支离开。
卫悼终于甩开随行的仆从,只带着江卿韫、舞雩、弥霏、傅迟和几个暗卫,快马加鞭往卫府去了。这一路随处都有百姓夹道迎接,看见将军的马前坐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更是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江卿韫直观地感受到卫悼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要想处理她真是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她看见卫府的大门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后半生的监牢,觑见卫悼冷硬的含着怒气的神情就好似瞧见了自己的判决书。在卫悼催促她进门的时候,她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个从不迷信的人面临死神的亲吻时,心中也不由得充满了莫名的恐惧,相信这是某种对神明祖宗不敬的体现,预兆着她未来悲惨的结局。
她做暗卫这些年,也窥见不少大家族的隐秘。对待暗探和叛徒绝不手软,有千百种折磨人的酷刑。相比之下,江卿韫竟然都有些祈求卫悼能给她一个痛快了。
因此,当卫悼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她颤抖着嘴唇,怀着悲壮的决心:“你杀了我吧!”
卫悼怒极反笑,斥问这个宁折不弯,宁死而不悔改的江家人:“那你还有什么遗言?”
听了这话,江卿韫颤抖地更加剧烈了,几乎要站立不住。大滴的眼泪从她闭合的眼睑下簌簌涌出,迅速打湿了脸颊和衣襟。
她还这么年轻,对死亡还存着本能的恐惧。即使是那些行将就木的衰残老人,那些缠绵病榻的虚弱生命,都还会在临死前死皮赖脸地祈求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光阴,何况是这样一朵鲜活旺盛的青春之花?
她的生命本来还有那么多欢乐的美酒,那么多苦涩的药汁,现在都要一饮而尽、一醉不醒了!
但是江卿韫表现出了英勇的气概,那是多少自诩大英雄的男人都做不到的啊!
她克制了自己快要瘫倒的双腿,坚强地挺直脊背,说出了最后的遗言:“在落雾那里,存着一个小木箱,里面是我的遗物。我没有父母亲人,请你把它送还给我的师兄。你把它送到江家去,江昭林知道该把它给谁。”
这堪称回光返照的话语真是掷地有声。说话的人自己都短暂地遗忘抛却了自己的委屈,仿佛是个义士一般要杀身成仁。
其实她不过是被胁迫着代替一个已死的少女履行她未完的使命,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事情。这个使命是人尽皆知的,为此她不值得受任何责备。
至于其他的,江昭林虽然命令她做,她自己却没干。可她的表现却仿佛她干了,而且还很为此骄傲自豪,为此要慷慨赴死。
她的神情固然激怒了卫悼,但他并不打算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杀她。既然她不配合调查,就只好先把她关起来。
他不费多少力气就从落雾那里抢来了江卿韫的小木箱,里面没有什么,不过是一只实心的木簪子,几本小人书之类的。唯一刺眼的是一张题了诗的丝帕,看起来像是男人送的。
卫悼拎起丝帕,当他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出三日,没有见到主人的海东青就在城中盘旋,还没出城就被送到卫悼的手中。但卫悼并没有将它留下,而是在它脚上绑上信物,又把它放飞了。
将这鸟抓获送过来的人叫付秋兰,在玄州并不打眼。她虽然有一份俸禄,平日里还得自己种两亩地来维持生计。这个寡妇守着自己的寡母过日子。
除此之外,人们对她并不了解,曾经有人见到过她的女儿,但后来又不见了,大约是夭折了。但是玄州有什么事都逃不开她的眼睛,是卫悼颇为倚重的一双鹰眼。
“传消息给沈昀,让他盯着江家。必要的时候可以过来汇报,反正快要过年了,那边也没什么要紧事。这鸟是谁放出来的查出来没有?”
“是……飘霖。”傅迟迟疑一瞬,还是如实禀报,“她还揭发说,落雾偶尔会从一个出府的采买婆子那收些东西。”
落雾是江卿韫的贴身侍女,如果没有这件事,还可以用她的个人行为来解释。但现在就很难不怀疑她是听从江卿韫的话在传递消息,或者说她本人就是江家安插的眼线。
“看来我这卫府要改姓江了?”卫悼气极,“把舞雩给我叫来!”
舞雩心里也十分委屈:“当初是您下令说,要把夫人当作唯一的主子,大小事务不必向您汇报。”
卫悼问:“那你们夫人有没有跟你交代说这件事不必告诉我?”
“这……不曾。”
“那你为什么不来报告?从现在开始所有从江家来的侍女一律分开审讯,不许她们见面串供。”
卫悼依旧把江卿韫安置在他提前给夫人准备的房间里,对外宣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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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惊生病,需要静养,还每天叫医生去请脉。为了不露破绽,他还搬到那间院子里办公,其实和江卿韫面也不见。见到她那悲伤的神情除了叫人心软以外没有别的好处,而心软容易使人丧命。
卫悼虽然不在秦楼楚馆放浪形骸,也不在家里豢养美妾歌姬,但他对于女人的见识,可比一般的男人要广泛的多。即使是坐拥天下美人、三千佳丽的帝王,大约也要在他面前甘拜下风。至少李憺这个自诩护花使者实则辣手摧花的昏君难以望其项背。
这得要追溯到卫悼的母亲姬澜。
姬澜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世家,家族除去“高贵的血统”外一无所有,但她本人却得以较为自由地成长。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献上了退敌的良策,并在此后的外交谈判中表现出色,得到了实际掌权者花嫣然的赏识。
当时的二人是志同道合,一同推进了女官制度在林胥落地生根。姬澜就是花嫣然任命的第一位女官,她的姑母兼老师姬砚也因此被提拔到国子监教书。
经此,姬澜在洛城名声大噪。虽然有不少老古董批评她不守妇道,但也有不少趋炎附势之徒为了巴结花嫣然而奉承她。对于一位适龄未婚女性来说,这种追捧最显著的体现便是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
权力和地位为她带来了自由选择的可能,最终是定远侯卫锋赢得了她的芳心。卫锋的军事才能和姬澜的智谋才略让当时卫家的权势如日中天。
但是卫家的老辈对于这个抛头露面的儿媳并不满意,于是在支持他们的卫锋的父亲去世后,小夫妻俩就分家出去另立门户。不久后出生的卫悼之名,正是为了纪念祖父。
可惜好景不长,女官制度迎来了猛烈的反扑,姬澜也不得不退守家中。不过她依旧可以作为丈夫的军师和智囊,在帷幔之后指点江山。
直到卫锋战死沙场,姬澜试图向花嫣然求助,却被对方趁机收回了卫家的种种荣光。不久姬澜郁郁而终,留下十二岁的卫悼和三岁的幼子卫雍撒手人寰。
虽然母亲陪伴自己的年岁不算很长,但也足够让卫悼了解到女人隐藏在珠光背后丝绸内里的睿智精明、心狠手辣。
赐予他生命的母亲是一位聪慧机敏又慈爱宽容的女人;他最大的对手和威胁懿德太后则是天下最尊贵而狠毒的女人;他的同盟中更是集结了形形色色的女人,从最卑微的军妓到后宫中的明珠,都会给他提供情报和帮助;但交易也伴随着危险,美人计总是屡试不爽的手段,卫悼对此更是十二分的小心。迄今为止他都没有踏入这类陷阱。
但是现在,他却很犹豫。
理智告诉他,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暗探,何况谁没事把暗卫安插到别人府上?不是刺杀下套就是窃听监视,都要早早除去。
但情感却在努力劝说,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何况江昭林没有理由对你不利,江卿韫也从来没有和江家人私下联系过。不值得为了这种事得罪江家。
20. 第二十章 我还是舍不得
卫悼不想让情感左右自己的判断,于是召来傅迟,询问他的意见。
饶是冷静稳重如傅迟,听到这等送命的问题也不由得冷汗涔涔。思索再三后只能回答:“这是将军的家事,属下不敢妄议。”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这难道也是帝王的家事?你就说之前这种情况是怎么处理的就好了。”卫悼烦躁地说。
傅迟忽然发现:人一旦被逼急了,就会做出正常情况下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做的事。比如他曾经以为,他会始终如一地尊敬卫悼,但此刻心中居然也充斥着诡异的不满。
且不说哪个王子真的和庶民同等待遇了。就说这卫家处理别家暗探的法子,难道将军自己会不知道吗?都不需要上报给卫悼,随便是谁都可以先杀再报,除非是特地下令要留活口的。
但是他能够这么禀报卫悼,说“将军,之前这种情况都是直接杀掉”吗?
傅迟还不想死在江卿韫的前面,只好斟酌着回答:“回禀将军,遇上暗探,情急者斩,若无紧急情况,收押审问后再定夺。”
这就是卫悼现在的做法,关着人不作为。当然,他每天也让舞雩去象征性问一问江卿韫要不要交代,不知道这人在犟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说。
哪怕说一句“我没有”呢?
卫悼见傅迟迟迟给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又叫来卫雍,问:“你觉得你嫂子怎么样呢?”
卫雍也很纠结,平心而论他和江卿韫交集不深,见面没几次。但既然哥哥还是让自己叫她嫂子,大约心中还是舍不得的。
他刚想劝几句,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人来报告说江卿韫病了,病得很严重。
卫悼匆匆过去看了一眼,见人已经昏迷不醒,连忙抓过一旁的医师询问情况。医师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反而是凝霜让他屏退左右,说明情况。
“这几天我每日给夫人请脉,总觉得脉象滞涩,有体寒气虚之兆,和此前变化很大。追问之下,夫人才说从前在江家时,常服用一种叫冰肌雪肤丸的东西。也许就是它引起的病症。”
冰肌雪肤丸?卫悼听这东西觉得耳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在哪听过。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只说这病怎么治?”
凝霜苦笑着说:“可是,冰肌雪肤丸只是市面上一种售价高昂的美白之物,很受大家千金的追捧,对身体并无损伤。奴婢猜测,夫人所食之物根本不是冰肌雪肤丸,只有弄清楚她吃的究竟是什么,才能治病。”
卫悼加重语气:“你不知道她吃的是什么?”
“奴婢确实从未听夫人说起过,只是这几日她常说心口发痛,手脚也一直冰凉,地龙、暖炉都不顶事。”
卫悼冷眼扫过凝霜那忧心忡忡的眉目,忽然问:“你跟着她多久了?”
凝霜一怔,觉得卫悼这话蹊跷,但她并不知道江卿韫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卫悼。眼下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
“我不是自小伴着夫人的侍女,是您与夫人成亲前不久才调来的。”
“哦,那她对你可真不错。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为了救你才暴露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凝霜这一失神,便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本来卫悼就因为江卿韫而对她们这些侍女有所怀疑,自己还露了破绽。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没有留你的必要了。”卫悼寒声威胁。
若是从前,她会当场自裁使线索断绝。但是——
现在的生活是那么美好。她再也不用制作害人的毒药,眼睁睁看着双手沾满无辜的鲜血。江卿韫甚至允许她到卫家的医馆里帮忙,虽然还是不方便公开露面,但是很多女孩子都会请她去家中看病。
她还不想死。
有什么必要为了江家卖命?不过吃了他们几口饭,难道这么多年报答的还不够吗?
她垂首凝视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江卿韫,眼睫颤了颤,低声说:“这东西只有江家的女暗卫会服用,效果是遮掩习武的痕迹,使女子肌肤柔嫩,肌肉不显却又不伤其力量。我擅长制毒,一般不外出,所以没有吃过。”
——
“看看,这是我手下人新炼出的神药,能让人的肌肉变小但力量仍在,你要不要试试啊?按量服用还会荡清浊气哦!”
卫悼脑中莫名响起一句早就在记忆之海中飘零破碎的话语,忽然被他紧绷的神经打捞起来,碎片拼凑出一个本不该牵扯到的人。
“冰肌雪骨丹!”卫悼失声道。
凝霜被吓了一跳,但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冰肌雪骨丹是当年二皇子求仙问药时偶然得到的孤品,据说只有一炉。传闻江昭林和二皇子关系很好……”她这才想起来,眼前的人从前和二皇子也是形影不离啊。
卫悼阴沉沉地刺了她一眼,又转而关切地望着江卿韫。
“你知道的倒是很多,那你说这病要怎么治?”
“这……”此物传世甚少,记录往往语焉不详。凝霜根本不了解。
但卫悼却很清楚。
当年李愉为了躲避猜忌装出逍遥世外的样子,折腾出各种乱七八糟的丹药。冰肌雪骨丹是其中难得的上品,根据个人体质少量服用会使身姿轻盈如燕,的确有正本清源、身轻力盛的功效。
但这药对女子的效用明显大于男子,李愉自己解释说是因为此物性寒,功效也正在此。
男子阳气重,会中和功效,所以收效甚微。而女子阴气盛,虽然可以和药效相互作用,但如果过量服用就会被寒气重伤,浑身发凉,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日积月累,倘若不好生调养,就会气血亏空。
即使是根据药量服用,在寒气没有调和好的时候贸然发力,也有猝死、损伤的风险。
“这就如同仙书中所说的历劫一般,须得运动周身的气力去抵御寒气,如果失败自然就被寒气入侵,冻死过去;但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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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便有洗骨炼髓之功效。”
李愉的话还历历在耳,当时卫悼还嘲笑他信口开河,修仙修得痴呆了,此刻却无比希望他说得是真的。
他走到江卿韫身边,凝视着那陷入昏迷的可怜人。
她的面色和神情都表明那不是纯粹的因为疾病发作而引起的昏迷,而是某种近乎试炼般的考验。眉头微微皱起,又长又密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呼吸急促。原本红艳的嘴唇变得苍白干燥。汗水从她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肌肤里渗出,一道道打湿了长发。她的身体冷的像冰,唯一的区别是摸上去还带着人体的柔软。
卫悼平生所最瞧不起的人,除了在战场上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就要数那种被诱惑一挑拨便两眼发直头脑发热,什么都不管不顾抛到一边去的。
真正有大抱负并且能够把它实现的人,必然有着不动如山、坐怀不乱的决心,再稀世的珍宝、再迷人的美人也不能把他引诱。
卫悼虽然没有黄袍加身、一统天下的远大志向,但向来自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也的确从来不曾被各方势力所派来的美人所冲昏了头脑,唯一使他动过心的便是他的妻子。
然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的身份家世全是假的,身材体态也都改变;暗卫的习惯和大小姐的习惯可谓是天差地别,所以她的举止言辞通通都经过粉饰;那么她所说的话又有几句真心?她望着他时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爱意,又有几分真心?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那双眼睛永远地闭上。他愿意这病榻上挣扎的可怜的人长久地睁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哪怕那两汪清澈的湖水是可以一眼望穿心底的冷漠。
可是不要虚假地倒映着爱意。
被枕边人所欺骗背叛的痛苦,远远大过被敌人刺伤的痛苦不知道千倍万倍。可正是因为这,卫悼才更加不愿自欺欺人——这岂不是比爱人的欺骗更加可悲可怜。
卫悼心想:也许这正是上天的旨意,它看不惯我的犹豫不决,认为我没有判处你生死的资格,所以要亲自裁夺你的命运。如果你这次能够化险为夷,那我们一定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上天赐予的使命,难道还不能放纵一回?我不过是在挽救我妻子的生命,难道这能比君王耽于享乐而荒废朝政更加的荒唐?倘若她真的怀有异心要害我,我自然也有处置她的能力,何必在事情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妄自决议?
因此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拥抱了那冷的像冰一样的女人。幸亏他内力深厚,体内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会熄灭的火焰,否则的话说不定会为那刺骨的凉薄冻伤了生命的热量。
这个坚强得胜过最厚重的岩石又温柔得如同清晨的暖阳的男人,既不会为了虚伪的尊严而故作残酷无情,任由她死去来证明自己断情绝爱;也不会为了可笑的遮羞布来欺骗自己,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无论江卿韫是敌是友,他都要救她。
21. 第二十一章 你居然没死?
就这样,卫悼负责夜晚,舞雩和弥霏负责白天,三人轮流给江卿韫调和。房间里成日成夜烧着地龙,时不时还要用热水给江卿韫泡药浴。
在苦涩的草药气息的浸泡下,卫悼总疑心自己怀里靠着的是一具冰封的尸体——无知无觉,冰冷寒凉,连呼吸都微不可察,除非将潮湿的手指放在她上唇处,否则根本无法从她那没有起伏的胸口判断她的情况。
每逢此时,即便热水环绕他周身,氤氲的雾气把他吞没,卫悼还是油然而生一股恐惧,害怕江卿韫就此长眠不醒。
这样过了三天,半夜三更忽然有人夜闯卫府。准确的说此人是偷摸进来的,只是因为找不到卫悼和江卿韫具体位置才故意叫人发现。
“舞雩,外面是何人喧哗?”
舞雩轻飘飘从房顶落下,外出查看后禀报:“回将军,是江家暗卫想要见您。”
卫悼本就睡不好,半夜被吵醒更是不耐烦,吩咐道:“把那箱子扔出去,就说人和他们没关系了。”
“卫悼!”江壹已经闯进了卧房,一众护卫不敢轻举妄动,虚虚围在门外。
卫悼听见熟悉的声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看着江壹那张因为长途奔袭而憔悴疲惫的脸,浑身披着凉薄的月光,只觉得自己是睡眠不足精神恍惚而见了鬼。
“是你……”
他的声音微弱,即使是舞雩也没有听清,但江壹却似乎从他的口型中判断出了他在说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需要猜测,他知道卫悼此刻说不出别的话来。
江壹上前一步,应道:“是我。”
“你们都先下去吧。”卫悼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死了八年的人忽然活了过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江壹,也就是李愉,大约也清楚他的惊愕,主动开口先交代正事。他指着江卿韫说:“她是我的手下。这一切都是江昭林和我策划的,你要怪就怪我,希望你能放过她。”
此情此景,卫悼的苦笑中也不由得带了些讽刺:“这我可做不了主。”他稍稍起身,好让江壹把江卿韫的情况看得更清楚。“认出来没有?你们江家的冰肌雪骨丹啊。”
江壹皱眉。他把这东西交给江昭林的时候明明交代得很清楚,药效和剂量以及过量的后果,他居然还是——
卫悼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也难怪,本来就是随心所欲捣腾出来的玩意儿,又怎么会悉心研究它的解法?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我明天再找你算账。舞雩,带他下去休息。”
江壹知道情况危急,并没有过多纠缠,顺从地跟着舞雩离开了。
卫悼却被这个深夜插曲搅扰得再难安眠。闭上眼睛却只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怪梦,梦里没有阴谋和算计,只有温柔慈爱的父母和没心没肺的小伙伴。没有谁承担着皇家的命运,在深宫中步步为营;没有人被寄予了家族复兴的重担,被父亲逼迫得抬不起头;卫悼自己也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男孩,没有在权力的漩涡中如履薄冰。
然而睁开眼,只有浓的化不开的夜色。
卫悼忍不住点上蜡烛,凝视着江卿韫为烛光所映红的面庞,低声地询问这个昏睡的人:“你刚刚有见到他吗?他是你的师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卿韫的睫毛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两下,但再凝神去看的时候,卫悼又觉得那不过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他疑心自己是真的精神失常,产生幻觉了。
但是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天光一亮,卫悼还是要面对李愉死而复生并非自己黄粱一梦,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比江卿韫更要像个活人得多。
好消息是江卿韫的反应也不是他的错觉,早晨她又醒了一次,这次睁开了眼睛,虽然人还是迷糊,但已经可以在凝霜的服侍下吃一点米粥了。
“子萧……师兄?你们俩怎么会在一块?”
“没事了。”卫悼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我都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江卿韫脱离危险,卫悼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和李愉理论。
“解释吧,您老人家这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收了个徒弟?千里迢迢跑过来,看来还是很看重的嘛。”
卫悼摆上两壶清酒,势必要在今日把李愉的老底给挖出来。
李愉还想推脱,被卫悼紧追不放:“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没死不告诉我一声,现在还出现干什么?!”
“你先别激动,我慢慢跟你说。”李愉虽然嘴上这样劝慰,其实心里也是没底。江卿韫的事说到底是江昭林做出来的,他并不清楚内情。至于他自己的事,八年来时光变迁,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得捡了件最微末的事情,从自己在江家之后的事说起:
“我……唉,我在江家这么多年,少说也捡回去几百个孩子。有一些夭折了,有一些长大了。等到可以自谋生路以后,有本事的,就留在江家,或是做暗卫探子,或是做侍女小卒;其他的,男子打发出去,无非贩夫走卒之流,女孩子倘若不能自己攀上个亲事,离开后恐怕只能去秦楼楚馆。和我亲近的,也只有暗卫里排在我这一队的,可是渐渐的都死伤了。到最后只有这一个排行十一的,还在我身边。可是……”
卫悼冷哼一声:“你还是那么喜欢捡孩子。当年你死后,你建的那些育婴堂济孤院,花嫣然全都派人一间一间地搜查过去,也不知道活下来的还有几个。”
提到那个曾经被他称作母亲的人,李愉不禁心中黯然:“我知道,十一,从前就是其中一个济孤院的。不说这些了。你如果喜欢她,就好好待她;如果你心存芥蒂,不如让我把她领回去吧。”
“你想的倒美。只要你开口,我不信江昭林就非得要挑这一个。你对着他不声不响,对着我倒很好意思嘛。没门!我费心费力把人救回来,你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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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要回去?你们两个耍了我好大一个圈,我还没有算这门账!你今天非得给我把话说清楚,一是我夫人的事,二是八年前你的事。”
李愉咂摸着这意思,觉得卫悼对江卿韫还是有感情的,也就不提这话了。其实他把江卿韫带回去也并不安全,他自己是个本该死去的皇子,江家又已经没落,和卫家不能比。
“根据我的调查,真正的江卿韫应该是受人诱惑,骗她说带她去江南游历,会在大婚前把她送回来。江昭林小时候疼他妹妹,估计也和她说过不少外地风物,才叫她动了心。谁知道……”
李愉没再细说江卿韫的遭遇,但卫悼大致能想象地出:一个被奸人故意诱骗出去的姑娘,不会有好下场。何况此人就是蓄意破坏江、卫两家的联姻呢。
李愉接着说:“但我带人把她找回来的时候,她还活着,而且没有明显的外伤。现在人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肯定死了。”卫悼斩钉截铁地说。
“何至于此……”李愉虽然心知这才是最可能的情况,但总还是不愿意相信。江昭林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他愿意为了避免妹妹嫁入深宫的命运,去求多年不见的卫悼出手相助,其中情谊不可谓不深。
卫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嘲讽道:“你还是这么向着他。我不信你看不出他是个什么人。虽然他的父母对他不算好,但他的薄情寡义也是真。江原贪慕荣华,希望女儿能受盛宠光复江家。但他心里最渴望的不还是江昭林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吗?他那种老派人,其实心里还是不齿于靠女儿来光宗耀祖的。他江昭林的妹妹嫁入宫中,也不会让他在战场上多打一场胜仗,但是跟了我就不一定了。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夫混不出头,一点忙不帮?”
李愉无言以对,只能岔开话题:“这世道,死了未必不如活着。”
卫悼心知他在逃避,但也默认了他的观点。一个被□□的千金大小姐,无论是作为家族的污点被藏在深宅大院,还是给她一笔钱送她远走高飞,都是送命的选择。
但卫悼并无更多的同情可以施舍给她。危机依旧蛰伏。江昭林通过这等狠辣的手段弃卒保帅,使得幕后之人没有发作的余地,但他们一定仍旧在暗处虎视眈眈。
“那你有没有查出幕后主使?”
李愉叹道:“没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只能偷偷查,查到周家线索就断了。但是谁在搞鬼咱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除了那位号称在隐居礼佛的懿德太后,还有谁?
卫悼忍不住揪住李愉的衣领,质问道:“既然你没死,当初为什么不站出来?如果是你坐在那个位子上——”
李愉那苍凉中包含着苦涩的眼神制止了卫悼还未说出口的话。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那时候活下来的皇子不是李憺而是我,她根本不可能暂退佛寺,只会殊死一搏。到时候即使我们胜了,又会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
22. 第二十二章 再也不会有孩子
李憺懦弱无能。他称帝,花嫣然还是尊贵的太后,还有机会东山再起,不必冒着得罪所有朝臣的风险将李家赶尽杀绝。
但倘若是李愉,那他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大批朝臣的支持。虽然他是花嫣然的亲生儿子,但花嫣然也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秉性。那时候她必死无疑。
“可是眼下的情形又能好到哪里去?”卫悼没有细说,他相信李愉即使在江家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背后也绝不会没有自己的网络去探查局势。
李愉苦笑道:“你在这里责怪我,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争夺那王位?如今林胥精锐尽在你的麾下,武将谁敢跟你掰手腕?就算没有那些新仇旧恨,你也是功高震主。李妙仪、花嫣然毕竟和李憺是骨肉血亲,又日日在宫中吹耳边风。何况李憺想怎么堕落享乐只怕她都只会惯着,你就不怕她们俩合起来对付你?”
卫悼抿一口苦酒,无所谓道:
“只怕他们早就联起手来了。可是他们手里没有兵,除非李憺真发一道圣旨把我赐死,否则不还是只能在朝堂上不痛不痒地弹劾,或者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刺杀。他若是真敢这么干,不是正给我送上了借口?我的部下可不像那些文驺驺的腐儒,讲究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酸话。他们只知道今日死的是我和我的家人,明日死的就是他们一家老小。可是王无王威,国亦不国。得位不正,即使我黄袍加身,也没办法把这个国家从泥潭里拉出来了。”
虽然他说得轻巧,但其中的风险不亚于刀剑起舞。
李愉闷了一大口酒,只觉得辛辣苦涩,要把人的眼泪都呛出来。他似乎是醉了,眼前景物一片飘飘然。
“想当年咱们多有抱负,一腔热血要以身许国啊!我为帝王你为良将,昭林做贤相,要一统天下封狼居胥,光复我林胥昔日荣光。可惜啊!八年前那一场大火,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一国二王,不会有好下场。花嫣然她要真有本事称帝,说不定还能收拾残局,可惜啊!这一统天下的霸业,只怕要落在奉禾人的手中了。”
卫悼醉得没有他那么厉害,心想,倘若没有你,花嫣然没准真能成事,有了你那是绝对没戏。
如果所有李家人都像李憺那样烂泥扶不上墙,那花嫣然垂帘听政还算合情合理。可是明明有一个李愉德才兼备文武双全,虽然他一直装疯卖傻,但真遇上花嫣然手段狠毒的时候他又非要站出来劝说献计。这不是纯纯告诉那些看不惯花嫣然的大臣:这里有一个比花嫣然好得多的人选!
就咱们的老师江扶风,你“死”了这么多年他还一直惦记着你那!就知道在朝堂上弹劾我,一提到你恨不得眼泪都下来了。
卫悼如果真被江扶风惹烦了,他就略备薄礼,主要是笔墨纸砚中不算特别名贵的几样,然后跑到江扶风府上去追忆往昔,和同窗们一起听老师授课的时光,试图唤起老师心中的一点温情。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念及此处,卫悼总算看这个临阵脱逃,把他一个人留在强敌环伺之中的旧友顺眼了几分。
“来!干了这杯酒,别管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了!”
江壹和他碰杯,心里默默说道:“其实我不适合当皇帝,你知道。”
一个缺乏野心的人,在近十年的荒诞伪装下,真的会逐渐消磨了高傲的心气和救国的思想,除非突逢什么重大的变故,否则伪装的面具便会长进血肉,无法摘下。
——
卫悼大约是前些日子精神压力过大,身体劳累心理又受刺激,故而昨日多饮了几杯,到现在还沉浸在宿醉之中,身心都松弛过度,一时之间竟无法调动起来。卫悼一觉睡醒,睁眼就看见江卿韫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瞧。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把他扶到江卿韫房里的。
“唔……扶我起来……”
和卫悼肢体接触现在让江卿韫不自在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和卫悼不该再如此亲密。
但卫悼显然不这么想,还在跟她抱怨房里太热:“昨天凝霜不是说应该把你房里的地龙停了吗?他们怎么没照做?”
江卿韫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低着头不做声。卫悼察觉到她的沉默,当即有些心慌:“你生我的气了?因为我冤枉你了?”
江卿韫低声说:“不算冤枉。你没有杀我已是仁至义尽了。”她咬着嘴唇,“那……你要如何处置我?”
卫悼说:“你师兄已经都解释过了。你不是江昭林派来的暗探。你的言辞也许有所隐瞒,但那不过是受你从前主人的胁迫,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且也没有妨害到我什么。我之后自会找江昭林算账的。你仍旧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
江卿韫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但被她低头时垂落两鬓的秀发所遮挡,卫悼看不清她的面容。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还给我从前一样的待遇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欺骗吗?
“你不愿意吗?”
“我……”
江卿韫说不出话来。离开卫家她又能去哪里呢?可是留在这里,卫悼真的还会像从前那样信任她吗?何况……凝霜之前告诉她,她的身体被冰肌雪骨丹所侵蚀,不可能再生下孩子。
做卫家的主母,她却根本不是江家的嫡长女,不被卫悼知晓时或许还能起到为两家的联盟锦上添花的作用,现在恐怕要成为压断卫江两家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作为暗卫替卫悼效命,她又曾经是江家的暗卫,易主的奴仆永远不会得到完全的信任,这个道理她很清楚;
而哪怕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妻子,她也没有办法给卫悼生下孩子。
对于卫悼而言,她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让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还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是连她都不会做出的愚蠢决定。
也许在生和死的边界模糊以后,人才能抛却外物,平等地和另一个人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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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江卿韫的命运依旧完全被卫悼掌控在手心里。
“你可不可以……放我走?”
这个要求着实出乎卫悼意料,而且有些异想天开。不过他还是秉持着耐心原则询问道:“为什么呢?你又打算去哪里呢?”
“我……唉,算了,你就当我糊涂了吧。”
江卿韫心知肚明,即使卫悼宽宏大量,江昭林也绝不会放过她。可是留在这里,卫悼现在饶她一命,将来又该如何。指着上位者的心情过日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看你一点都不糊涂。你明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卫家,还想着离开,无非是担心日后我要算旧账,或者要拿你做筹码,倒时候过的生不如死罢了。”
“我已经写诏书回京,请封你为诰命。先把你的名字在女官下面寄存。等到以后我再有什么军功,就可以记在你的名下。这样,你的地位就很稳固。无论是作为卫夫人,还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且你还有江家的嫁妆,即使哪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也可以安身立命。”
“如果你是担心子嗣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此生不会再纳妾。”
江卿韫一惊:“这……你是不是……”
疯了?
前几条还可以理解。封诰命是卫夫人应得的待遇;分军功是因为卫悼已经封无可封,而分给卫雍又太显眼招人嫉恨;江家的嫁妆本来他就没份,要抢也是江昭林来抢。可是明知自己娶了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还不纳妾,莫非卫悼真他不喜欢女人?可是,他对自己——
分明还是喜欢的。
江卿韫想要询问,可是又不敢开口。
卫悼却仿佛能察觉到她那些不同寻常的思绪,温柔地微笑着,那双直视着她的黑色眼睛明亮得像是晨光。
“因为我爱你,而你也值得我爱。”
“嘘——不要说扫兴的话,至少不是现在。”卫悼轻轻地用食指抵住她的嘴唇,很高兴感受到一股甜蜜的湿润,而不像前几天那样干裂发白了。
等到卫悼把手指移开,江卿韫觑着他兴高采烈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现在可以说一些扫兴的话了吗?”
她认为,对权力大的人说扫兴的话,最好还是在他比较高兴且比较喜欢自己的时候,因为那样至少不容易被迁怒处罚,至于这对于卫悼的心情会造成的打击,暂时她还没有能力去考虑。如果卫悼画的大饼都能兑现的话,她将会很乐意陪着他一起快活的。
“你说吧。”卫悼觉得自己的方针还是卓有成效的,至少江卿韫现在勇于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是闭口不言只求速死了。
“你看,感情是个靠不住的东西,现在你年富力强;父母,呃——反正不会干涉你了;又在朝中四面树敌,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可是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到时候别人都儿孙满堂,说不定你弟弟都抱上孙子了,你还会这么想吗?”
23. 第二十三章 敢当负心汉就剁了你
卫悼笑道:“你可真是深思熟虑,都想到那么长远的事情了。我连明天的太阳什么时辰会升起都还不知道呢。其实承诺是件挺可笑的事,是不是?它只在许诺的人还认可的时候才会生效。但许诺的人既然认可,有没有承诺又有什么要紧?可我还是想这么对你说。我爹也对我娘说过这句话,以后可以把他们的故事说给你听。”
“你少拿这些混淆视听。你也知道情深不寿,什么山盟海誓,不过是红唇白牙一碰的工夫就可以灰飞烟灭。我也可以对你说上一箩筐,那又有什么用?你不必用这些话来糊弄我。”
卫悼叹道:“我倒希望你对我说说这样的话,也糊弄糊弄我啊。那你说要怎么样呢?请封的诏书我都派人送出去了,江家的地契房契都是你收着呢。”
江卿韫如同野猫般眯起眼睛,双手如同俯冲的鹰鹫那样迅疾地掐着卫悼的腿根,虽然没有用力,但也吓得卫悼一激灵。
恶魔的气息擦着他的耳朵,传来恶狠狠的威胁:“如果你不收回你的承诺,我可就当真了。日后你要是违背了诺言,我就阉了你!我虽然没有你力气大、武功高,可是刺杀的这一刀,我练了无数遍,死在刀下的人也不少了。”
卫悼回过神来,大笑着把江卿韫揽进怀中。
江卿韫作势掐住他的腿根,不满道:“你笑什么?你瞧不起我?”
“没有,没有。”卫悼连忙宽慰她,把她的手移开,手腕抓在自己手里,“我只是觉得你这句话比多少情话都要动听。我只怕你的地位无可撼动之后,就不在乎我了。到时候只顾着和朝堂上的大臣斗得你死我活,而把我丢在一边了可怎么办?我娘就是这样的。”
“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啊?”卫悼父母的爱情故事在话本里传的可精彩了,她那时候托了好几个暗卫师兄也只有一个人抢到了。
“那不过是我编出来糊弄人的,主要是骗骗子纯,爹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
这个话题可算勾着江卿韫抬眼看他了:“莫非令尊令堂的话本子,都是从你这流出去的?”
“那倒没有。”卫悼也不居功,“大约我给子纯讲的多了,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会告诉旁人。谣言嘛,总是跟长了翅膀似的。久而久之就演变成那样了。”
“哦……”江卿韫又转而去研究他臂膀上那坚实的肌肉,不停地用手指戳来戳去,羡慕中又掺杂着可惜,“我是不是一辈子也练不出这样的了?”
卫悼的安慰着实不太动听:“可是你本来也没有很壮硕吧?你就不适合当将军,至少冰肌雪骨丹让你更适合当刺客了呀。凝霜说,这就相当于你整个人的内息都转寒了,以后天气炎热也不能使你觉得炎热,天气严寒也寒不过你自己。”
“你真的不在意子嗣吗?你的承诺现在还可以收回哦。”
卫悼不以为意:“只有自以为生存完全能够保障的人才会在乎这个,或者生存完全不能保障的人想延续生命。”
“其实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这么看重孩子,反正我觉得孩子是个大拖累。如果边疆又起烽烟,我肯定把你和卫雍全都带到前线去,省的被召到洛城当人质。但如果有个小孩就很不方便了。”
江卿韫发现,卫悼的思想和大部分人完全南辕北辙,难怪他总是长吁短叹的,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知音难觅,而且不适合当皇帝。
皇帝最重要的便是妥协,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妥协。而卫悼偏偏在几件关键问题上不愿妥协。
“你有点理想化。”她诚实地评价道。
“可能吧。毕竟我无时无刻不得提心吊胆,就怕下一刻人头落地。只有想想才能快活。跟着我你怕不怕?”
出乎他意料的,对于这个近似于玩笑的问题,江卿韫的回答却异乎寻常的认真:“我不怕,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都不会。”
对于这个郑重的承诺,卫悼做出了同等的回答。
“我也永远不会背叛你。”
一切都似乎回到正轨,又似乎永远改变了。
江卿韫宣告“疾病痊愈”,开始履行当家主母的职责,指挥上下。所有被暂时隔离的奴婢和小厮都恢复原职走动起来,连同卫家的仆人一起打扫房屋清点祭品,为祭祀卫家先祖做准备。傅迟忙着训练家将,卫雍更是直接宿在军营里,想来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卫悼却成日在家里游荡,全府上下再没有比他更“游手好闲”的家伙了。
面对每日跟在自己身后晃悠的丈夫,江卿韫真不知如何是好,她认真建议道:“你真的不去军营吗?再这样下去,玄风军的将士都要认不出主帅了吧?”
“他们本来也没几人认得我的脸啊。上战场的时候谁还能看得清脸啊?只不过是我的亲信部队才能时时看见我,其余人能见过画像就不错了。”
卫悼见江卿韫一副不满的神色,便止住了油嘴滑舌,正色道:“也不是我偷懒。可是卫府上上下下被清理的干净,玄风营可难保有眼线,还有这玄州城里,也不可能人人都向着我。我觉得待在家里扮演一个新婚之后不思进取、醉梦温柔乡的丈夫,还是挺能让敌人放松警惕的。”
“这是你新编的爱情话本吗?有没有找几个画师书生来编篡一番?我看你在这方面倒是很有才能,做个将军真是屈才。等到你手下的将士都听信了这传言,你也就可以投矛从文了。”
江卿韫自己忙得团团转,才没功夫配合卫悼的这出“昏君妖妃”的折子戏,讽刺他两句便要去视察下面人有没有偷奸耍滑。
将军和夫人在一处,江卿韫的侍女们自然不会上前,只不过远远地跟着,确保主人需要服侍的时候不至于见不着人。这会江卿韫健步如飞,几个侍女便不小心被落在了后面。
卫悼却非要跟上去:“卿儿,自从你泡了这寒气,嘴巴是越发毒辣,脸色也冷冰冰的。我可得给你好好地捂一捂。”
他趁着一众侍女都被江卿韫快步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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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到她身边去,一手帮她拿着那一卷长长的礼单,另一只手却跑到江卿韫手心里去了。
江卿韫轻轻地一甩手,本意是要把他的手给甩开,谁想到反而让卫悼发现江卿韫的手比他想象中要滑,轻轻的一握居然会被轻轻地甩开,反而抓得更牢靠了。
“啐,白日宣淫成何体统?快放开!”江卿韫催道。
卫悼偏不听她的,反而看起手上的礼单来,感慨道:“这么多东西难道都要你亲自确认?这种墨守成规的事你派给管家做就是了,都是家里的老人,不会出大差错。我爹娘婚后不久就搬去了洛城,我和这里的亲戚并不熟悉。何况那几支里也没出什么重要的人物,都不过仰我鼻息而已,绝不敢挑你的刺。”
江卿韫倒比他更上心:“第一次办事总要跟着学学,知道你们家的规矩。以后我才不会这样事必躬亲呢。”
“你和我,不就是这个家的规矩吗?只有规矩因为不合人的心意而改动的,哪有人因为不合规矩而变的?”
江卿韫听了这狂妄的话语,一时间也不急着去察看情况了。毕竟得先确定这祭祖仪式的规矩合不合卫将军的心意,才好继续下一步啊。
“良辰吉日都由祝史根据立法测算好了,就算你不喜欢也改动不得。现在这里还有几件事需要您配合,祭祀前连续三日沐浴、斋戒、清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啊?”
这三样是祭祀的老传统了,卫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慨然允诺了。
江卿韫莞尔一笑:“那就请将军这几日都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吧。”
卫悼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三件事和你不让我到你的房间去睡觉有什么联系吗?我要沐浴你也要沐浴啊,我们可以一起嘛。斋戒也是,都吃同样的饭菜为什么还要分开?你睡觉我也要睡觉的。我的心一直都很清,无论在哪里都一样啊。”
江卿韫抢过礼单就要走,却不能轻易挣脱卫悼的手,暗暗较劲,咬牙道:“我觉得你的屋子更有利于你清心禁欲呢!”
卫悼跟上江卿韫的步伐,总算停止了两人莫名的角力。江卿韫越走越快想甩掉卫悼,但她穿着长裙行动不便,怎么可能和卫悼拉开距离?两人倒像是手拉着手在奔跑一般欢快肆意。
卫悼兴高采烈地说:“在哪都一样,该想的还是会想,不想的还是不想。清心重在内心而不在外物不必拘泥于形式!”
江卿韫气得把礼单拍在他胸口:“如果你很闲的话去给我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我要去发钱给那些采买的!”说完趁卫悼一个分神,被卫悼抓着的手朝里一推,让他的手滑到较细的手腕处,又飞快地拧了半圈,从卫悼手中脱了出去。
卫悼无奈地弹了弹沉重的礼单,心道:可是你不是说要去吸取一下经验的吗?这事我见得多了,有什么好学习的呢?
话虽如此,卫悼还是本分地把这些杂务都办完了。虽然他不肯搬离江卿韫的院子,但也乖乖地沐浴斋戒清心了。
24. 第二十四章 父母爱情
三日之后便是祭祖之日。
卫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都要来看看这位卫家如今权势最盛的太尉大人、娶的妻子是何许人也?
当然喽,他们更关心的还是卫悼娶妻之后,对待宗族的态度会不会更近一步,能不能让他们也跟着分一杯羹呢。
新婚夫妇身着玄色深纹、绛紫绲边的礼服,佩组玉,饰香草。
卫悼高冠明珠束发,广袖长裾飘飘,立于东阶。
江卿韫梳高髻,簪珠翠,仪态庄重地立于卫悼后方稍西侧。
族中其余男子按辈分立在西侧。
祝史群巫吟诵祷文,乐师奏以钟磬。含混不清、低沉迷离的咏唱和庄严持重、余音袅袅的乐声交织成通灵的曲调。
卫悼缓缓上前,点燃香蒿,合上黍稷。
缕缕青烟摇摇升起,伴随祭乐渐渐没入青蓝的天空,似乎要把这个消息捎到天边的云朵上,让云上的亡灵也为之欣喜。
卫悼亲手将带字的玉帛放在祖先的排位前,跪拜献酒,此为初献。卫悼起身,再拜献酒,此为亚献。
随后江卿韫上前,司仪举起盛有清水的铜盘供其净手后,她恭敬地献上枣、栗、腶脩等祭品,放置于俎上,象征她将以勤勉和虔敬奉养祖先、主持家内事务。
两人齐齐跪在一列列卫家先人的排位前,共同献上最后一樽酒。
祝史便高声诵读起卫悼所撰之祝文:
“维嘉熙年腊月初一,孝孙悼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悼仰赖祖宗遗泽,已承家业。今已娶新妇江氏,共承祭祀。新妇温淑恭良、敏慧贤良,必能克勤克俭,辅佐子孙,光大家声。谨以洁牲、粢盛、醴酒,祗荐岁事。伏惟尚飨!”
语毕,卫悼和江卿韫一同向祖宗牌位行再拜稽首之大礼。祝史宣布礼成,祖先之灵离去。众人再次跪拜恭送后,便可将祭品小猪、五谷、酒醴和时鲜蔬果分给族人食用。此乃“祖宗赐福”也。
不过,卫氏众人的心思可全不放在这上面,比起被祖宗赐过福的几粒米,显然还是卫悼随手撒下的一点恩惠来得更实在些。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在这对新婚夫妇身上,观望着这位新妇在卫悼心中的地位,盘算着能不能从她身上入手让卫悼再多帮扶几把。
几个心思活络的,已经指使着自家的孩童往江卿韫这边来。美其名曰拜见新婶子,实际上就是欺负江卿韫面生,不好意思拒绝,想要趁机捞点油水。
卫悼可懒得应付这些小人,随口两句空话把他们打发了,就带着江卿韫离开。
“就这么走了不要紧吧?”
“没事,我没计较他们当年落井下石,就算是大恩大德了。”卫悼说,“我要带你去见的人比这帮家伙重要得多。”
避开卫家众人,换上轻便衣裳,卫悼带着江卿韫踏上了通往祠堂后山的小路。
冬日万物萧索,然而松柏长青不朽。深重的翠色沉甸甸压在眼前,遮蔽了远处的群山。
江卿韫隐约猜到,这条路通向卫悼父母的坟墓。可是通往陵寝的路通常都修得平整庄穆,莫非这是条僻静小道?卫悼为什么要走这里?
她很快有了答案,路边出现了一座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围着院子的木栏圈得很结实,里面应该住着个勤快的人。
卫悼叩击柴扉,不一会便有一位老妇人前来开门。
她约莫五六十岁,弓腰驼背,让本就矮小的身躯更加显得矮小。松垮的皮肤堆满了褶子,密布着褐色的老人斑。稀疏的银发在寒风中微微摇摆,已经簪不住木簪子。她穿得倒很厚实,看得出不愁吃穿,不过衣服上打满了补丁。
“付奶奶,秋姨不在家吗?”
付奶奶瞧着年事已高,说话行动倒还是很利索,口齿清晰地说:“她出去了,回来恐怕还要得一个时辰。我在家纳鞋底呢!将军您进来喝口茶?”
“不了,我先看看我爹娘去,待会再来吧。这是我夫人。卿儿,叫奶奶。”
“奶奶好。”江卿韫说。
付奶奶喜笑颜开:“哎呀呀,见过少夫人!”接着便说了许多吉祥话,高兴得不得了。
江卿韫想,这位奶奶管他叫少夫人,想必是卫老将军从前用过的人。但卫悼和她的相处倒不卑不亢,瞧不出她的地位来。
不过他们也没在这里多待,没多久就离开了。
江卿韫问卫悼:“这位奶奶是?”
卫悼解释道:“她是付秋兰将军的母亲。”
漫步在山林间,卫悼向她讲述了自己父母的故事——
卫悼的母亲姬澜是当时皇后花嫣然任命的第一位女官,因而被视为皇后的心腹。定远侯卫锋对她的策论激赏不已,诚心求娶,并且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在卫悼很小的时候,他的家庭幸福美满,令人称羡。父母均是位高权重,又没有皇家的后宫纷争、兄弟相残,和谐宁静地宛如世外仙境。
除了他凶神恶煞的姨姥姥姬砚总是敦促他读书外,卫悼的童年满满都是美好的回忆。
但是,女官制度由于过分激进,超越时代,逐渐名存实亡。在它的创立者花嫣然主动将其改制为王权的装饰品之后,姬澜和花嫣然的同盟便随之破裂了。
姬澜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她能够看出女官制度的弊病,却不愿粗暴地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她的出身让她没有太多机会感受王侯将相的卑劣算计,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人要绊倒她。
但花嫣然需要的是权力,她个人的权力而非所有女子的权利,更不是普天之下所有人的权力。她不在乎有人做奴隶,只要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这让姬澜感受到了背叛,她所期盼的是一个平等的世界,无论何处都没有剥削和压迫。
她不顾花嫣然的挽留,主动辞去了自己的官位。表面上看这是对花嫣然改制的支持,其实两人都清楚,这是姬澜在表达自己的反抗和拒绝。
从那以后,姬澜似乎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妇人,一心一意在家相夫教子,再也没有在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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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有过惊艳之举。渐渐的,她在人们口中从姬学士变为姬夫人,再变为卫夫人。
卫悼记得那位珠光宝气、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曾经不止一次召见过自己的母亲,而母亲总会带上小小的自己。每当花嫣然的话头转到她们曾经的友谊、共同的理想乃至于未来的愿景时,姬澜总是不咸不淡地提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慢慢的,就连花嫣然也不得不相信,曾经在朝廷上为维护自己而舌战群儒的姬学士,已经在后宅磨灭了自己的光辉。
但是卫悼很清楚这只是假象。
姬澜打心底里比谁都更加看重自己的才气。
她深知,论出身自己一穷二白,高贵门第就如同纸糊的空壳;
论美貌她固然不差,却不在服饰打扮上花心思,也不能够在如云的贵女中脱颖而出;
论脾性她也不算第一等的温和讨喜。
她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完全靠的是自己的本领手腕。
受这种想法的影响,她读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甚至把自己的身子都熬坏了。卫锋多次劝她不要如此不顾身体,但姬澜置若罔闻。
卫悼回忆起来,总觉得母亲在辞官之后便过于固执。
她固执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理想不是空中楼阁,却完全忽视了时代阻力的不可抗。她试图从浩繁卷帙中搜罗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种完全超越了时代的东西怎么可能从前人的经验中总结出来呢?
在姬澜因为身体虚弱而流产后,卫锋就不再和她同房而搬到书房去住。不过他还是很听从妻子的建议,他在朝堂上的发言里总有姬澜的手笔。
卫锋并不是没有劝过姬澜放弃。他看得清楚,姬澜是幸运的。她的才华得到了伯乐的赏识,也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可是并不是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能够如此幸运。即使是男子也多的是怀才不遇的失意者,何况是不被认可的女性呢?
但姬澜总是希望普天之下的女子都能够如同自己一般改变命运,卫锋也拗不过她。
直到卫锋种种不合常理的政见终于被花嫣然发觉,也让卫家从那时起逐渐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若不是当时边境恰巧爆发战争,需要卫锋前去平定,没准花嫣然会找个机会把这两颗不断提醒她的失败的眼中钉给彻底铲除。
在那场战争中,卫锋结识了付秋兰。
付秋兰替父从军。她身材高大,体格威猛,自幼随父亲习武,在战场上表现出色,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勇猛。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她是个女人。
直到她为救主帅,也就是卫锋而受伤,她的身份才被发现。
卫锋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本想就此将这件事揭过,不料付秋兰病重的父亲即使躲过了兵役,也没能活下来。
付老爹去世了,付秋兰的军功便无人继承——总不能给一个死人封爵拜官吧?可是付秋兰和寡母相依为命,这份功绩对于她们来说很重要。
卫锋思前想后,唯有一个法子。只是势必会得罪自己的妻子。
25. 第二十五章 我也曾经恨过他
卫锋无奈之下,只得依据花嫣然颁布的新女官法,请封付秋兰为从四品校尉。
这个法案对女官的册封不同于原先的类科举制,只需要有高官推荐即可。说白了,只要家里有妻女的,都可以用这种方式从国库捞取一份俸禄。这其实是花嫣然对官员们的变相安抚。
姬澜极力反对卫锋的行为。因为此前他们一直在反对新法,试图将其废除,而卫锋此举无疑是在自封其口,从此他们再也没有立场去反对新法了。
但卫锋却认为,给妻女买官的行为前朝今世都层出不穷,只不过是名头不同罢了。而姬澜想要实现的女官法在当今世道根本不可能实现。各国争霸之际,国君们都只想着增强国力,谁会在这节骨眼上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改革?即使是花嫣然,颁布女官法的初衷也只是想使她本人的权力合法化而已。
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观念出现了严重分歧,姬澜失去了最后一个同盟,思想更加偏激。她非但开始书写一些过分激进、堪称天马行空的政见,而且把希望一味地寄托在儿子身上。
卫悼觉得那时候母亲的精神已经不太好。比起这个一意孤行要把胡思乱想灌输到他脑子里、不许他提出质疑的母亲,他还是更怀念从前那个和父亲一起对他的疑问耐心解答、探索的母亲。
卫锋也敏锐地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他不得不减少姬澜和卫悼相处的时间,并且花更多时间陪伴妻子。
姬澜却因此埋怨卫锋,并觉得是卫悼年纪太大不好教育了。经过多年的调理,姬澜的身体有了起色,她预备再生一个孩子来继承母亲的志向——最好是个女孩。
卫锋不知道姬澜心中存着这样的念头,还天真地以为一个新生命或许会给家中带来变化,没准能够让妻子放下那些偏执的念头,给她疯狂的心灵一点温柔的抚慰。
卫雍就这样来到这个世界。
可惜的是,他从没有对父亲的记忆。
生养卫雍让姬澜元气大伤,见到是个男孩,她难免失望。
再加上卫锋忽然牺牲,孤儿寡母本就生存艰难,又有一帮卫姓人忽然冒出来要分一杯羹。花嫣然还在雪上加霜,意图通过施压让姬澜妥协,为己所用。
在卫雍三岁时,姬澜不堪重负,撒手人寰。
卫悼凝视着墓碑,眼神里也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怀念,或许二者兼有。
“其实我小时候,不是很喜欢我弟弟。”卫悼说完这句话,才转过头来看着她。这让江卿韫分辨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对着自己说的,还是对着墓碑下的人说的。
“从母亲怀上他以后,母亲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弟弟,是不是妈妈就不会病的那么重。”
卫悼将视线投向邈远的群山,似乎要从变幻的层云中窥得往昔的一点踪影。
江卿韫担心地牵住他的手指。
卫悼安抚地抓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我没事。其实母亲去世后我就没这么想过了。父母都不在了,子纯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疼他还来不及呢。而且,现在还有你陪着我。”
“嗯。”江卿韫答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这话,卫悼才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他把江卿韫拉近了一些。就在父母合葬的墓前,卫悼带着江卿韫上过香,又用随身的小酒壶撒了酒,就算是祭奠了。
“这是不是草率了一点?我都没带点东西来。”
卫悼对鬼神之说似乎毫无敬意,祭拜父母也如此随意。他说:“人都不在了,又何必带东西来?他们应该给你见面礼才是。”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白玉云龙纹佩,帮江卿韫系在腰间。
江卿韫拿在手里一看,居然是龙纹佩,看式样便知应当有另一块玉能和它配成一对。
卫悼告诉她:“这一双龙纹玉佩是我父母的遗物。我给你的这个本来是我母亲带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身上。”
双龙纹吗?倒是很罕见。看来卫悼的母亲虽然不如卫父那般功勋卓著、彪炳史册,但在亲近的人心中,也并不逊色于卫父啊。
祭拜过父母后,卫悼又领着江卿韫去给和他的父母关系不错的长辈们上香。虽然在卫悼出生的时候,他的祖父已经去世,父母已经分家出去在洛城扎根,这里的大多数先人他都没见过。
江卿韫觉得比起这些人,倒是那位付秋兰将军在卫悼心中更有分量,至少两人见过面,比这些压根不认识的“血亲”要亲近多了。
“那位付将军,如今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卫悼解释道:“付将军受封之后就一直在玄州帮忙练兵。我父亲去世后,旧部都受到打压,她就隐匿在这座山上。她还训练了一支女兵,不过未免引人注目,不太上战场,而是负责收集情报。我手下的女暗卫基本上都是她的得意弟子。”
江卿韫便笑嘻嘻地瞟了他一眼:“那只有我是个例外啦?”
卫悼纠正道:“你可不是普通的暗卫,你是卫家的另一个主人。再说了,你的师父可不比付将军差。”
“你才认识他几天。”
卫悼暂时没有告诉她江壹的身份。如果对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那他也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
江卿韫告诉他,自己并不只有江壹一个师父。
毕竟江壹是所有暗卫的头头,怎么会有空亲自指导自己的每一门功课呢?不过是时常抽查自己的学习成果,偶尔指点一二而已。她的歌舞诗画、武功兵法、伪装暗号等,都有不同的老师来教授。
“不过后来我调到师父那一队去之后师父就亲自教我了。他对我很好的。”
卫悼奇道:“江家的暗卫学的东西倒很丰富,而且管控也很严格。听你的意思,难道平日也不能随意外出,还要他给你带东西?”
江卿韫不好意思道:“其实就是府上的歌舞艺妓随便点拨几句而已,我也没有那些姐姐那么厉害。师父给我送东西是因为我比较穷……”
江卿韫想,为什么她已经成为了排行十一的暗卫却还是那么穷困潦倒,而江壹却出手阔绰?
也许是远离了富丽堂皇的居所,幕天席地让江卿韫觉得放松下来,她又说了不少她从前的生活。意识到自己扯得有些远了,她才止住话头:“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你觉得无聊吗?”
“怎么会,我也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啊。”这样才能知道,你为什么能长成现在这般聪慧可爱的模样。
从江卿韫的描述中,卫悼能想象出一大群严厉的武学师父,有点瞧不起女人的讲授兵法的老头子,嘴上刻薄的舞姬姐姐和笑容温柔的歌姬姐姐。还有一个从前对江卿韫很是关照的、在她之前排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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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姐姐。
但是在一次受伤之后,她被当作小妾送到了别人府上,从此江卿韫就只接收到她传递回来的情报,而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了。
卫悼想,等以后有时间了,自己也可以把过去的故事都细细地讲给她听。
“走吧,不是还要去拜访付将军吗?”
卫悼回过神来:“嗯,走吧。对了,你到时候喊她秋姨就好了,只有在战场上才叫将军呢,平日里隐蔽一些。”
“我知道啦。”
付秋兰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她个头几乎和卫悼一般高,一条胳膊粗壮得能抵江卿韫的两条。脸膛红润,嘴唇丰满,一副气血充足的模样;大簇的浓眉毛虬结在一块,衬得硬邦邦的五官更加粗粝;一头茂密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因为头发太短,鬓角处散漫着几缕碎发。在衣裳时而遮掩不到的袖口和领口处,不时裸露出几道陈年的伤痕。
也许是从母亲那里知道卫悼要带新夫人来拜访,付秋兰换了一身衣裳,至少从外部看不见补丁的痕迹了。
面对卫悼和江卿韫,付秋兰也是不卑不亢,态度从容,一点看不出就是她截获了那只装有情报的海东青。
对于卫悼要让江卿韫接手一部分情报差事的潜台词,付秋兰没有立即表态。反倒是江卿韫借口去看看老人家,留下他们交谈。
付秋兰端详着她离去的背影,评价道:“夫人瞧着太瘦弱了一点。”
卫悼虽然偶尔也会在视觉上产生类似的想法,不过他知道这都是冰肌雪骨丹的功效,江卿韫就是很难再长出结实的肌肉,无论她吃多少东西或者多么努力地锻炼,她的体型都不会有很大改变了。好在她内力深厚,打起架来还是不输从前。
“她看着瘦而已。”卫悼说:“本事可不小。”
卫悼是主她是从,付秋兰自然不会置喙卫悼的决定。她相信少主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庸人。不过看着江卿韫剥了几粒豆子便有些发红的指尖,她心头还是存有疑虑。
卫悼也注意到了那边,连忙把江卿韫喊到身边。两人又略坐片刻,见天色转暗,便起身告辞。
回去路上,卫悼抓着江卿韫的手,端详着她明显比周围红艳一些的指尖,轻轻一按:“疼不疼?”
卫悼手上的茧子和红肿的皮肉相摩擦,指间传来缕缕刺痛。江卿韫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确比从前娇气多了。不过是打发无聊剥了几颗豆子,都能把自己的手弄得好像受了刑似的。
卫悼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江卿韫垂头丧气地说:“不知道这手还会不会长茧子。”
卫悼也不敢保证:“按常理说,只要经常接触坚硬粗糙的东西,手渐渐地就会习惯了。但是也有一些秘籍上记载过秘药,能让老化的皮肉自动脱落,从而长出娇嫩的新肉。只是不知冰肌雪骨丹有没有这种功效。”
“我就怕这个。”江卿韫苦恼道:“要真是这样,那我以后岂不是连写字都不能长久地握笔?这也太没用了。”
“应该不至于的。”卫悼安慰她。
木已成舟,现在为之操心也没有用了。江卿韫预备回去后便要重新开始把从前的手艺都操练起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了,临走前秋姨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26. 第二十六章
他们临走前,付秋兰说了句“有客人上门了”。
江卿韫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江昭林。
江壹刚刚失去音信的那会,江昭林还在忧心忡忡,担心他是否遭遇不测,哪里能想到对方居然截住海东青的报信,独自一人向玄州去了。
这也难怪,毕竟那鸟就是江壹训的。
虽然他是给江昭林留下了消息,但——
“你就这么着急?连来和我道个别都来不及?”
究竟是急着去救人,还是去见人?
江昭林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居然也快马加鞭往玄州去了,全然不顾过几日便是新年。
其实他也不想在洛城过年吧。
这里只有江家,没有家。
沈昀见江昭林也离开了洛城,立刻向卫悼汇报,并悄悄跟在他身后,也一路向玄州去。
江昭林才接近玄州边界,付秋兰也收到了消息。
因此,江昭林一到玄州城,沈昀便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行迹。
“沈将军,有何贵干?”
沈昀便大大方方走上前,好似真是在玄州与旧相识来了一场偶遇:“江大人光临玄州,我等有失远迎。”
江昭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沈将军从洛城一路护送我来玄州,这迎得还不够远吗?”
沈昀可不是傅迟那个闷葫芦,被江昭林阴阳了也还是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色:“还望江大人赏光到卫府,我家将军要好生招待您呐。”
江昭林来玄州便是要见卫悼,虽然还想和沈昀呛声,但也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索性闭了嘴。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是,在卫府“恭候”他的除了卫悼和江壹,还有他的“妹妹”。
远远瞧见江卿韫还是一身绫罗满头珠翠,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熠熠生辉,江昭林的心便放下一半。
家仆将他带进花园。园中的梅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如同泼在白雪上的血点子。那三人在一处其乐融融,倒是一副兄弟和睦、伉俪情深、师慈徒孝的合家赏梅图。
还不等仆人上前通报,卫悼便先一步瞧见了江昭林。他快走几步和身边人拉开距离,止住了江昭林行礼的举动,轻轻地说了
一句:“节哀。”
江昭林忍了又忍,极力克制自己神色如常,却发现自己低着头逃避卫悼的视线已经太久,干脆破罐破摔扭过头去,冷淡地回答道:
“没什么好哀的,世事无常,活着也未必快乐,我倒羡慕她快快地去了——谁能给我一个痛快呢?”
卫悼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江卿韫和江壹已到跟前,他便转了话头:“你跑到我这里,也不怕旁人议论?”
江昭林本可随口带过,或是顺势表个忠心,却偏要不咸不淡地刺一句:“被打成你的同党,总好过一直被扣着先皇子党羽的帽子。”
他虽然带兵打仗不在行,但写文章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再不济也能凭着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本事得到李憺赏识。
这么多年来他高不成低不就,大多还是因为早年和二皇子李愉交往甚密。
江卿韫面对江昭林也不大自在。
好好的合家团聚,江昭林一来便急转直下。他反而觉得原本沉甸甸的心头快意了几分,整个人都更自在了。
卫悼也不恼,好似在场四位真是亲密的一家人。考虑到这会往回赶,江昭林也不能在年前回到洛城,他还邀请对方留下了过年。
听到这话,其余三人都各怀心思。
江卿韫心知卫悼和自己是一条线,却不知他究竟想如何对待江壹和江昭林。
全盘揭过不提未免也太过大度,完全撕破脸也不可能,这中间暧昧不清的地带实在朦胧不清,她只打算见机行事。
江昭林则认为卫悼不会怪罪到江壹身上,也未必会迁怒江卿韫这个听命于人的下属,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他这个罪魁祸首。难保卫悼留下他不是抱着什么计划。
不过他也无所谓死不死,活着也好,死了更好。因而也就随心所欲得很。
江卿韫和卫悼忙着张罗新年的各项事宜,江壹也跟着帮忙。唯独江昭林像个真正的客人似的,每日待在客房里不出来。
江卿韫既要管好卫家的大小事务,又要跟着卫悼后面习武治策,忙得不可开交。
她的侍女们也不得空闲,尤其是落雾。她是江卿韫最倚重的侍女,卫家上下也把她看作是江卿韫的左膀右臂,轻易得罪不得。
江卿韫清点账目时忽然问道:“我从江家带来的陪嫁侍女里,是不是有个会算账的,只是后来赶走了?”
化雪虽然被打发到厨房去干杂务,但落雾也还时常去照看她,一直盼着能有机会替她求情。
这会江卿韫主动问起,她顺势就为化雪说情:“回夫人的话,是有一个叫化雪的姑娘算盘拨的很好,只是此前言行无状,才被罚到后厨去了。我瞧她这段日子已经大大地改过了。眼下如果忙不过来,不妨还叫她上来搭把手。”
江卿韫冷笑道:“哪里会忙不过来呢?没有我的时候卫家难道就不过年?也罢,你把她带过来,我瞧瞧。”
落雾依言去传人。
舞雩听了这话,解释道:“夫人,将军吩咐过,这府上的人任您差遣。我们这些暗卫唯您是尊。”
江卿韫笑着打趣道:“怎么?难道你还能不听你们将军的话吗?”
舞雩说:“我们听从将军的命令,正如傅将军沈将军也要听从您的调遣那样。”
这番话就如同一串圆润的石子,接连投入江卿韫的心湖,荡漾开一圈圈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涟漪。
虽说忠诚不是可以随手转交的物品,手下的心终究要依靠她自己去争取。但倘若没有卫悼的允许,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获得这群暗卫百分百的信任。
江卿韫问道:“我听说你们几个从前都在付秋兰将军手下办事?”
舞雩自然不会隐瞒:“是。不过情报搜集这一块主要是沈将军在负责,付将军只是兼管,她主要是在练兵。”
傅家女兵从前在玄州是很出名的。尤其擅长奇袭,或是混入敌城与大军里应外合。不过现今付将军不大带兵,女兵们也有不少像我这般分到别处去的。
付秋兰有一队女兵。
这给了江卿韫启发,她也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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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支亲兵,或者说暗卫,毕竟她自己就是个刺客。
“正巧这几日哥哥在这里。你加紧审问,务必把江家混在陪嫁仆人里的暗卫都找出来。”
“是。”
舞雩前脚刚走,后脚便有老妈子将化雪带来了。
落雾瞧见她手指红肿,衣裙朴素,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好好的一个如花女子,偏偏生了歪心思,落到这种境地。只盼她早点醒悟过来,省得再受这些罪过。
生活总是最好的老师。不停歇的劳作比旁人的苦口婆心见效要快得多。
化雪恭恭敬敬地向江卿韫行礼问安,虽称不上乖顺,但那股子飞扬跋扈、自命不凡的神气已经永远从她的脸上消逝了。
“在后面待了这么多天,你可想清楚了?”
化雪低垂着眼,向江卿韫请罪:“奴婢从小无人管束,才会一时心生妄念。夫人管教我,将我引上正路,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若能为夫人效力,随侍身侧,奴婢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懈怠。”
江卿韫并不爱给人使绊子穿小鞋。暗卫的生活让她习惯了杀伐果决——要么取其性命,要么既往不咎托付信任。
既然要重新启用这个丫头,她也不欲多说,只警告道:“不会有下次了。若你再有二心,我可不会好心让你选一种死法。男人在这里是靠不住的,别学你娘的错事。”
这话落入化雪耳中,简直是性命威胁。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再三表明自己的诚心。
的确,男人总是薄情寡幸忘恩负义的。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成为夫人的心腹呢?
江昭林既然千里迢迢地赶来了,自然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告诉卫悼和江卿韫凝霜是他给江卿韫准备的医女,飘霖是安插的眼线,化雪的身份则更加复杂。
她的“父亲”是江家铺子里的算账先生,母亲也在店铺里打杂。但事实上,她的生父就是江原。
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与有夫之妇行苟且之事,自然不可能给对方名分,即使是做妾也没门。不过化雪的母亲得了些财宝也就满足了。
不料丑事背后珠胎暗结,自然就被算账先生察觉端倪。
江原不管不顾,叫那妇人被虐待致死,只留下一个早产的女婴,便是化雪。从前她没有名字,只有个乳名叫做当当。
算账先生自然不会抚养别人的女儿,不过他以此要挟江原,每个月也能拿到不少钱。这些钱虽然对于江家是九牛一毛,但也足够他续弦再娶了。
至于当当,自然只能在家中角落默默偷生。这拨算盘的本事,也是她接替母亲的工作在店里打杂时偷学的。
江昭林最初把她买来,也是想做江卿韫的替身备选,无奈她终究在市井中浸淫过深,虽然容色艳丽,但仪态举止都不如人意。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她对江卿韫充满嫉妒,毕竟她也曾经为“卫夫人”的名头所短暂的照耀过。她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又让它白白流逝了。
但是现在,她不得不认清自己的未来。只有一心一意为江卿韫办事,她才能有出路;否则,即使甘愿为奴为婢,都不能够了。
27. 第 27 章
临近年关,卫悼却一反常态,日日按时去军营点卯练兵,把家中事务和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都丢下了。
江卿韫心中隐隐不安——若非有战争的隐患,又怎么会在新年之际还把士兵们集结得如此整齐呢?
等到傍晚时分,卫悼用过晚膳,在书房批阅各地的兵防奏报时,江卿韫忍不住问道:“是要打仗了吗?”
卫悼听了这问题先是惊讶,继而显出微微的笑意,顺着双眼中那两点明黄的烛火闪烁着。他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江卿韫觉得这便是坐实了她的问题,方才还是虚无的担忧顷刻间落到实处,令人惆怅。
从古至今,战争无一例外,伴随着鲜血、死亡、分离和灾难。
卫悼在桌案上展开一卷详细的地图,范围正是林胥东部边界一带。
“对于这边,你了解多少?”
江卿韫这些日子把卫悼房中的书籍翻了个七七八八,基本掌握了情况:
“林胥东北部与晋国接壤,但晋国内乱,目前自顾不暇。”
“东部小国韦氏,近年来发展迅猛,如果不将其扼杀,日后必成大患。”
“林胥南方,是蛮人聚居之地。地势起伏,低洼处阴湿闷热,多毒虫异草;高处会令外地人呼吸不畅,胸闷气短。据说蛮人能歌善舞,擅使弯刀,攀岩陡崖如履平地,还有巫术可以操控蛊虫使人丧失神智。”
“毒医不分家,没准凝霜会知道些什么。”
这倒是卫悼所不知道的。
江卿韫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卫悼提及凝霜的事:“江壹这次来告诉我,凝霜从前是江湖上一个挺厉害的毒医门派的
弟子,我以为江昭林会跟你说的。”
“没有,也有可能是我没有给他机会吧。”卫悼依偎在江卿韫怀里,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江卿韫不由得后仰了几分才稳住身形。
卫悼的发丝垂落到她的颈间,拂过裸露的肌肤,痒丝丝的。她一手撑着身下的软垫,一手轻轻抚摸卫悼后背散落的长发,把它们梳理到一起,不至于都堆在自己身上。
“看来你们这结盟也并不可靠。”
卫悼叹息道:“今日的盟友,明日的仇敌,不过为利而来逐利而散,又不是小孩子了。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无法讲什么兄弟义气。”
江卿韫还以为他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会有比旁人更为深厚的情谊呢。没想到也敌不过世事无常。
也对,就算是亲兄妹父女,也不过各为棋子,随时可以抛弃。何况是没有血缘、又许久不来往的朋友?就算从前有着过命的交情,现在也淡了。
“我从前还奇怪,为什么同是暗卫,江壹对江昭林就没有那么恭敬规矩。原来从前他才是高贵的皇子。不过师父现在就是个普通人了,江昭林却还是对他诸多放任,难道他还会东山再起吗?”
卫悼确实是累了,靠着江卿韫身上闭着眼回答:“不知道啊。江壹但凡还有野心,都不该这么直白地拒绝我。他若想谋反,无论如何没办法绕过我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江卿韫还以为他已经坠入梦乡,正想叫起他去床上休息时,却听见卫悼呓语般的话语:“也许逍遥散人当得久了,真的会把骨头都泡懒散吧。‘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卿儿,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仿佛是被卫悼那感伤又向往的情绪所感染,江卿韫的语调也是慢悠悠的,“听起来挺不错,但我毕竟没经历
过那种日子,想象不出它的美好。”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太早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是跟着什么人、从哪里流浪到林胥来的。后来带着我的长辈不知哪去了,我就流落到济孤院,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到了江家当暗卫,过了今天没明天。还是你这里比较好。”
江卿韫打心眼里觉得,在卫家的日子,是她生命中有史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你喜欢就好,不喜欢也没办法了。跟着我其实也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
江卿韫嗔怪道:“你困了吧?说话都糊涂了。去床上睡。”
卫悼伸出左臂挤进江卿韫后腰和软榻相贴的那一小片空间,右臂横在她胸前,手攀着她肩头,耍赖道:“你抱我吧。”
江卿韫无奈地说:“要是之前说不定还可以试一试,现在只能把你摔个狗啃泥了。到时候破了相可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自己走啦,你扶着我一点,别让我真摔了。”卫悼懒洋洋地爬起身,收起地图,撑着江卿韫的肩走入内室。
江卿韫感受着身上的重量,问:“你最近似乎瘦了一些。”
“是吗?”卫悼顺手拿过台前的铜镜自照。镜中眷侣成双,身影重叠乌发交缠。“玉面桃靥两相辉,我觉着挺顺眼。”
“好吧好吧,卫将军月夜揽镜自顾,以为美甚,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江卿韫接过镜子放回原处,两人也不再嬉闹,乖乖上床歇息。
“堂堂太尉顾影自怜,憔悴消瘦,我看是传出去被人笑话吧。我上战场这么多次出生入死,还从来没有考虑过破不破相的问题呢。只有你会在乎我的容貌。”
江卿韫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
“好嘛,我是红颜祸水,勾的将军不思朝政了。”
卫悼摸黑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怎么会?你是关心我啊。而且你这么好学,这么上进,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卫府丰富的藏书,江卿韫看哪一本都觉得有趣。有一些随手翻过也就算了,有一些却是百读不厌,遇上疑惑之处,便要来询问卫悼。卫悼不愧是一代名师江扶风的得意弟子,可谓是博古通今,无论是古时的宫闱秘事还是玄奥的思想论辩,他都能娓娓道来。
果然如二人所料,除夕夜里便传来加急战报战报,韦国和林胥的交界处又起战乱。
卫悼立刻召集将领,商议对策。最终决定由卫悼领兵向东,卫雍和付秋兰镇守玄州,以防南部各族偷袭。
南疆各族以苗疆占地最广。苗疆素来和林胥井水不犯河水。苗人居住在繁密的森林中,虽然生存环境恶劣,沼泽中繁衍出毒蛇害虫,但是却也孕育了苗人独特的文化。
“太尉怀疑,苗人可能与韦国勾结?”
“不错。”
韦国原本是一个中原小国,不过灭了比他更弱小的邻国关郡。关郡有个小臣叫做关不拜,国家灭亡后就在韦国做官。
后来关不拜在韦国主持变法革新,官至宰相,使韦国国治兵强,无有侵者。
“现在韦国境内情况如何?”
江卿韫禀报道:“关不拜年事已高,身体衰败,韦国党争混乱,各派蠢蠢欲动。他就要花更大心力维持朝政,身体就越发不
好了。”
卫悼指示道:“派人却核实消息,倘若他真的快不行了,就去给他添一把火。倘若他还想安享晚年,就让他收拾收拾帮他脱身去了。倘若谈不拢——”他做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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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势,示意江卿韫杀之以绝后患。
卫悼又在地图上点了两出,问卫雍:“韦国联络南苗夹击我林胥,该如何应对?”
卫雍不需再看图册,各国局势都了然于心:“林胥幅员辽阔,兵马充足,即使两线作战也并不吃紧。苗人依势山林沼泽,难以进攻平原。需要防范的是他们的毒虫等邪物。另外,北方诸国国力虽不强盛,但都源自中原同祖同宗,又有林胥这一强敌。倘若让它们一致对外,必定不利于我。”
他对上卫悼赞许的眼光,微微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指着西北方的奉禾国正色道:“咱们可以联络奉禾国。奉禾皇后正是林胥先帝的胞妹,必然不希望自己的母国衰微;而且奉禾国也被中原那帮腐儒视作蛮夷,和咱们勉强算作同仇敌忾。有此大国壮威,再杀韦国以儆效尤,定能够震慑中原诸国。”
卫悼笑道:“这倒是一条妙计。我要让江相给推举一位人选,可不能再让李妙仪把她养得什么猫儿狗儿插进来。”
现今在林胥东部镇守边疆的将领,名叫赵山。此人既无家世、又缺军功,能得此重任,完全是因为他的弟弟赵充乃是李妙仪心爱的男宠。
江扶风行动迅速,就在卫悼带兵北上之际,他也在朝堂上敲定了人选——和谷。
这位和大人也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本是中原一小国的王子,因宫廷内乱逃亡至林胥,隐姓埋名沦落为奴,被还是皇子的李愉赏识,举荐为官。李愉“死”后,朝中一片风月靡靡之象。和谷深受排挤,自请辞官。如今赋闲多年,又被江扶风起用。
卫悼收到这一消息是在和江卿韫的临别前夜。他派付秋兰驻守玄州安抚民心,卫雍前往南疆边境和苗人对战,自己则带兵前往和韦国的边境,与林胥在北部的驻军回合。
大军虽然日夜兼程,但终究不如小队轻装迅捷。江卿韫便要脱离队伍,带着舞雩、弥霏、流霰、飘霖等人先行度过湘水,潜入韦国,劝降关不拜。
这还是他们自成婚以来,第一次要分隔的这么久、这么远。
天还没亮的时候,江卿韫便离开了暖和柔软的被窝和她丈夫怀抱里的温柔乡,带着一队暗卫出发了。
卫悼将江卿韫一行人送至湘水边。此时正值初春,江边的新柳冒出点点绿芽,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如同嫩绿的云雾一团。清
晨的江面烟波浩渺,白茫茫望不到对岸。暗卫们无论男女都身着轻便男装,个个如同挺拔的白杨。
卫悼下马,将一支柳木簪插在她绾作男子模样的发髻上,叮嘱道:“此行深入异国,万万要小心,以保全自身、掩盖身份为要务。如果关不拜宁死不从也不必苦劝,即使刺杀失败也不必强求。记住了?”
“我明白,不会托大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在前线也要小心。”
“嗯。”
“那我走了?”
卫悼拍拍她的肩膀,顺势握住她的臂膀,轻轻拉近了些许,像一个不伸出双臂的拥抱。
“去吧。我在林胥等你回来。”
江卿韫冲他弯弯眼睛,牵着马登上渡船。
卫悼伫立在江边,看着她的身影汇入人群,隐入船舱。慢慢地连船的轮廓都被江烟吞没,一点点消失不见。
“走吧,将军,人都没影啦!”沈昀招呼他,把两人的马从树上解下来。白虹和濯雪都是有灵性的马儿,虽然一时没人牵
着,也不会四处乱跑。
濯雪自己往卫悼身边跑去,载着他驶向无情的战场。
28. 第二十八章 赵山跑啦!
“三军——展旗!随我杀!”
“杀——”
动天撼地的呼声回荡在天地间。
“弩车,三轮急射!”
令旗挥动,弩阵骤然咆哮。呼啸的箭的暴风雨,夹杂着铁的冰雹,劈头盖脸砸向韦军的骑兵。
那道看似无懈可击的钢铁洪流正像倾覆的浪花,一叠叠化作四散的泡沫。摔倒的马匹堆积在地,阻止了韦军的势头。
“重骑,左翼缓坡,楔形切入!”
蓄势已久的玄甲重骑借助坡地骤然加速,如同山崩的滚石落入阵中。即使屹立如磐石的脚,遇上这样的冲锋也不可能站立。
韦军成百上千地倒下,即使活着的也没力气从人堆中爬出。轻装的步兵全然没有抵抗力,一撞即飞,身穿盔甲的倒下得更危
险。
韦国主将韦逾见了自家士兵乱纷纷溃不成军的惨状,急令中军后撤、两翼压上,企图包抄突击的骑兵。
“步卒方阵,变雁行阵,强弓手居前。”卫悼又怎会给他可趁之机?
训练有素的步卒迅速变阵,密集的箭雨恰到好处地笼罩了试图合围的韦国侧翼,使其举步维艰。
眼见战况正酣,卫悼一把抓起长枪,跨上战马。
“中军锐士,随我来!”
两拨人马瞬间厮杀在一处,韦国兵马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
卫悼身着玄甲,骑着高头大马,如同一座飓风中的高塔一样冲锋在前。长枪似银色的惊雷,带着闪电和冷色的火花,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正面敌军开始大面积溃退,卫悼正欲下令全军稳步推进、肃清残敌,左翼崩溃的噩耗同时传来——
“将军!赵山跑了!”
卫悼脸上霎时间蒙上一层阴霾,转头望去——本该由赵山两万兵马镇守的缓坡上,韦国的黑狼旗耀武扬威,高高飘起。
“赵山呢?”卫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已、已弃旗先逃……有人看见他的亲卫队往鹿水桥去了……”
卫悼闭上眼。
这个赵山,他早就知道是什么货色——靠着弟弟赵充攀上长公主的门路,谈兵论策时口若悬河,真见了血却连握稳长枪的力气都没有。在他来之前,这个蠢货就已经连丢两城。
是他疏忽大意,本以为有沈昀从旁监管,赵山翻不起什么浪。没想到他居然趁沈昀坚守侧翼时自己溜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固军心,取得胜利。
卫悼猛地睁眼,忽然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一道口子而已。”他调转马头,面对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兵。“看见了吗?”
他用枪头指向那片溃逃的潮水,“有人把我们的后背卖给了敌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告诉我——一道栏杆破了,难道羊就能吃掉狼?”
“不会!!!”怒吼震散了硝烟。
“那好。”卫悼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立起:“傅迟,你率一队轻骑取韦逾的狗命。向远带兵紧随其后。三营的跟我来!去告诉韦国人……”马蹄落地,溅起血泥,“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迎面撞上的是韦国“黑狼骑”先锋,那些骑兵沉浸在追击的狂热中,阵型已散。
卫悼的长枪化作银电,当先的敌将连人带马被横挑击飞。他身后的老兵们咆哮着跟进,如同烧红的铁凿,狠狠钉进了黑狼骑的腰肋。
不需要复杂的迂回、精巧的布置,只有最野蛮、最直接的一记重拳——就像像礁石劈开岸边的浪花。
战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反转。原本该乘胜追击的韦国侧翼,突然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铁壁;而原本溃散的林胥残兵,在看见那面熟悉的“卫”字大旗冲入敌阵时,立刻追随着他们的将军发起反攻。
侧翼的溃败,就这样在卫悼蛮横的冲击下,硬生生打成了反击战。韦国的号角终于凄厉地响起,它代表撤退,或者说逃跑。
夕阳西沉时,军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赵山呜呜咽咽的哭求。
此人是在十里外的芦苇荡里被搜出来的,穿着伙夫的衣服,裤腿还滴着泥水。
“将军饶命!实在是贼兵太凶……”赵山磕头如捣蒜。
卫悼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自己破损的头盔,露出一张被血和汗浸透的脸。
“朝廷命你为副将时,”卫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语,“我曾反对。他们却告诉我,赵山或许无勇,却有统筹之才。”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军帐,轻轻拂过战场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士卒,“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人的命,和你所谓的‘才’,哪个重?”
赵山瘫软在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卫悼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押下去。明日清晨斩首示众。”
“不!你不能杀我!我乃朝廷钦点!赵充兄长!”赵山凄厉地叫喊道:“长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卫悼一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于他。呻吟的伤员需要救治,明日的战略还需调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仗赢了。但卫悼知道,有些溃败,从来不在战场之上。他所效忠的朝廷早已腐烂。他所保护的不只是城中饥寒交迫、饱受侵扰的百姓,还有被拱卫在安全中心的达官贵人,那些豺狼比敌人更可怕。战场的伤在皮肉,只要上药静养,总还能长好。但官场的腐烂在心脏,深入骨髓和血管,药石无医。
等到卫悼回到营帐准备睡下时,夜色已深。沈昀在熄灭烛火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明日真的将那赵山杀了?”
卫悼不容置喙地说:“军令如山,岂可儿戏?”
“可——”沈昀最终还是没说话。他今日为赵山所累,难免负伤,才敢提及此事。毕竟事情已经发生,将赵山就地正法不仅会被长公主记恨,也是不顾皇家颜面。如果交由朝廷处置,在卫悼的施压下他们也不敢轻判。
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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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的心中却另有盘算。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一个人权势再大,只要叛乱就会有抵抗,到时候朝纲不稳又有强敌环伺,稍有不慎便有灭国之灾。可是现在……与其让李家和权贵沆瀣一气地祸害百姓,他倒宁愿别国的明君来一振乾坤。
但是外人又怎么会怜惜林胥的百姓?他们势必会以本国的利益优先。
如此,也只有自己……
卫悼瞪着眼睛,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却在心里勾勒出一个计划。
韦国边境近日也是严防死守,江卿韫一行人买通了往来的商队,装作被买来的女眷才混了进去。好在卫悼在韦国也有几处据点,有了接头的人带领,行事方便许多,不必再费心思打探关府的情况。
接应他们的是韦国都城丰城的一对夫妻。男人开酒楼,姓袁,矮矮胖胖,身材敦实;女人开茶楼,姓方,高高壮壮,嗓门响亮。
“所以,关不拜其实是反对和林胥开战的?”茶楼二层的雅间里,江卿韫一边装作品茶一边问。
窗外是丰城熙攘的长街,叫卖声、车马声和孩童追逐的笑闹,隔着薄薄一层窗纸传进来,反倒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矮墩墩的袁掌柜立在桌边,闻言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韦国统共才多大点儿地方?连林胥的十分之一也不到。关大人明里暗里递了好几回折子,说此战必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前几日朝会上,几位主战的老大人当着韦王的面讥他‘一介书生,不知兵事,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卿韫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倒奇怪,战争必然是为了利益。
韦国弱小,若说关不拜居安思危,想出什么妙招要先发制人,壮大自身,这场仗还算有点来头。但居然是韦王主动要战。
难道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如今如何?”江卿韫问。
“不太好。”涉及机密,大嗓门的方大娘也压低了声音,“他本来就是战俘,在韦国没有根基,得亏大王信任才能得到重用。如今失了宠,自然是墙倒众人推了。”
没有家族势力,也不结党营私,这样的人,绝对是朝堂中的万人嫌。好不容易他和韦襄王有了嫌隙,那些蝇营狗苟之人怎么会放过他?
若只是杀了关不拜,不过是替主战派拔了眼中钉。届时韦国人人自危,破釜沉舟,只会让两国边境百姓遭殃。
如果,杀掉几个主战的官员呢?是否会利大于弊?
付秋兰那边已传信来,说苗疆向玄州派出密使,请求结盟。如果没有韦国和苗疆夹击林胥的风险,最好还是把战争控制在小范围中。
最好的情况,就是卫悼在前线势如破竹,苗疆也跟着助威。届时韦国官僚利益受损,再策反关不拜,让他劝说韦王投降。
江卿韫想,前线的战报为什么还不来呢?
思来想去,她把茶盏轻轻搁下,盏底碰着漆盘,却无一点声响。
“不杀他。”
29. 第 29 章
运河的画船上——
舞雩倚在窗边擦拭双刃,流光刀雪亮如银,泛血剑暗红如锈;
流霰蹲在炭盆旁,正往一枚镂空银丸里填火药,动作利落熟练;
江卿韫在灯下写写画画,不知道在想什么。
弥霏在关府附近盯梢,飘霖则跟着袁大叔去送信。
飘霖推门而入,江卿韫最先抬眼:“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飘霖在桌边坐下,“袁掌柜亲自走的关府后门。”
“他会看么?”流霰把填好的银丸往身上一揣,“别是叫人当柴火给烧了。”
江卿韫颇有把握地说:“不看的话,咱们再给他来点硬的。由不得他不服。”
众人听了这话,都松快地笑了起来。
“好了,大家放松下。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船这样多?”江卿韫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会约关不拜在此处相见。
“大约是韦国的什么节日吧。”流霰说。
“他来了!”舞雩轻呼一声。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对面缓缓驶来一艘常见的客船。船头坐着几个白衣红裙,披黄帛的女子,她们所穿的服饰正是江卿韫和关不拜约定的暗号。
“那是弥霏。”飘霖指着其中一人说。
见到江卿韫几人,对面的船放缓了速度。竹帘掀起一角,眼尖的方大娘立刻说:“他就是关不拜!”
江卿韫当机立断:“人多眼杂,你们留在这,我自己去。”还不等其余人开口,她便轻轻一跃混进了那几位女子之中。
两条船慢慢地错开,沿着各自的航向向前驶去。
众人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舞雩说:“我和方大姐划小船跟上,你们上岸跟,随时注意信号。”
关不拜是个年逾五十的小老头,笑口常开笑眼常眯,一副慈眉善目的温和模样。用官场上的话来形容就是——圆滑、沾不溜。
说来也怪,此人分明既不胖也不秃,却总给江卿韫一种圆溜溜的感觉。她立刻提高了警惕——这是个惯于伪装的人,没准她们收集到的情报都是真假难辨。
见到江卿韫,关不拜心中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那样刚劲的字居然是一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姐所写。
没人知道两个人在船上聊了什么。大约三柱香后,小船在码头停靠,江卿韫趁机上岸去了。
回到酒楼,舞雩连忙问道:“怎么样?”
江卿韫冷笑一声:“老头子想借我们的手,帮他逃出韦国去。至于之后如何,恐怕他狡兔三窟。你想办法打探一下,看有没有别的人也在联络他。”
她又转向袁大叔:“前线战报收到了吗?”
袁大叔递上密信,江卿韫拆开一看,不由得会心一笑。虽然卫悼变更了笔迹,但信上有他们两个独特的“暗号”。
但她脸上旋即又露出凝重的神情。虽然信上绘着战事顺利的符号,但是卫悼还添了一串小字,意思是内部形式严峻。
江卿韫一抬头,才注意到众人紧张的神色,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严肃,她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不必担心,此仗我
们胜了。我得尽快赶回林胥,我们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
“飘霖,我和舞雩不能在这里久留。如果事情顺利,你和弥霏留在这里,把尾巴处理干净,把关不拜带回去。如果关不拜不去林胥,也不必管他。如果他那会境况不好,给他一些盘缠。之后的事我要和将军商议,再做决定。”
飘霖似乎没想到江卿韫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过了一会才轻轻地应一声“是”。
此战大捷,朝中连发三道圣旨褒奖,除赏赐卫悼金银铜铁、锦缎貂裘无数外,江卿韫、卫雍、傅迟、沈昀等一干人等皆加官进爵。
卫悼“蒙此大恩”,也不以为意,卷起诏书,随意放置在一叠军报上。
江卿韫拿起诏书端详起来,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陛下要你立刻班师回朝,庆贺大捷?”
“说不好是谁的意思。这次我先斩后奏杀了赵山,陛下和长公主明面上不好责怪,心里指定又憋着什么坏水呢。这场鸿门宴,去了是自找麻烦,不去又是抗旨大罪,你说咱们去还是不去呢?”
江卿韫说:“古时秦赵在渑池会盟,秦国强而赵国弱。可是蔺相如以死相搏,命秦王奏乐,秦王也不敢不从。何况洛城是李氏的地盘,而卫家是李氏的臣子。即使我们的军队人多势众,回到洛城也难以发挥出来。倒不如取洛城和玄州之间的地带,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我们手里。”
卫悼感慨:“这样一来,岂不是彻底和他们撕破了脸面?咱们都有做叛国贼的风险啊。”
江卿韫听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不紧张,反而做出一副思索神态,紧锁眉头好像遇到了什么纠结的难题:“那怎么办呢?将军还是慎言吧。没准您少说两句,多阿谀奉承一番,咱们就能够保住性命了。”
“你的嘴巴难道比我更能说出好话?”卫悼嗔怪道,勾起食指在她侧脸上刮了一下。
江卿韫伸出两只“魔爪”,作势要撕扯他的脸皮。卫悼连忙讨饶,又趁机把她抱在怀里:“好了,不闹了。我有正事要同你
说。”
“嗯?”
“我想,你借着这次庆功宴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和皇后搭上关系,探探她的口风。”
皇后孟倾城在李憺还只是个闲散王爷时就被家族嫁过去当侧妃,可见在孟家不受宠爱。她的父亲孟鏊原先也不过是个闲职。
不过李憺倒是对她青睐有加,虽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但明面上还是颇为优待,立她为后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要在后宫安插棋子,孟倾城是个不错的选择。
孟倾城人如其名,知书达理,容色倾城。可惜她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诞下过一儿半女。这些年渐渐的心思懒了,后宫事务大多由别人代领,争宠夺权也不见她的踪影。
不过,李憺虽然后宫殷实,也毫不吝啬挥洒自己的雨露,播种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也许是种子质量太差。虽然后宫的佳人济济一堂,但这么多年来子嗣还是很单薄。即使嫔妃有喜了也总是滑胎,生下的孩子不是夭折就是体弱,或者呆呆傻傻的。
一些忠心的老大臣虽然心知肚明,但总不好损害皇家威严。只好把罪过归咎到李憺宠爱的男子身上——这些人没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能力,却霸占着龙床,实在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应当速速把他们拉去充为军妓,也算是死得其所,死的光荣,死的有价值!
李憺虽然任性妄为,骨子里却懦弱。他也知道子嗣是大事,为此不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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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放弃了自己的男宠来换取耳边片刻的清净。但目前宫中也只有一位呆呆的三皇子和两位小公主,其中一位还常年缠绵病榻。
“其实孟倾城早年借口报答救命之恩,试图向我传递一些信号。只是我那时势力不稳,而且——”卫悼比了一个忠心不二的手势,“所以我并未回复。”
“你还救过她的命吗?”
“七王之乱时率队救驾,不,那时皇上尚未登基,她也只是侧妃。总之是全王府的人都要救。而且并不是我救了她,是傅迟。”
江卿韫暗暗记下了这点。
“你想和她说什么?”
“暂时不用,你只需要打听她的想法就好。另外,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会为你请封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要的职位?”
“啊?”江卿韫不敢置信之余还略显心虚,也不跟卫悼胡闹了,“这……我并无功绩,不敢要什么官职。”
“怎么没有?你虽没有上阵杀敌,可是潜入韦国瓦解敌人,其危险性和重要成都未必比不上前线。有功之人不赏,可是要众
叛亲离的。”
“可是……关不拜本就和韦国离心,并不全是我的作用。而且他之后的去向如何,我也并无把握。我对飘霖说的是不必强求
他。”
卫悼正欣赏江卿韫的这一点:“你的判断是对的。人才并非俘虏,岂可强求?再说了,你把他的亲眷都安置在林胥,何愁他不会来?”
话既如此,江卿韫也不再推辞:“将军乃执棋之人,我自然唯将军马首是瞻。”
你剑锋所向,我一往无前。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卫悼长叹一声:“我想,先为你请一个女祝的官职,主管祭祀,出入后宫也很方便。平日不忙,行事自由。实权嘛,现在是没有的,可以避人耳目,以后咱们说有自然就有了。也可以上朝。”
江卿韫想象了一下自己身着朝服,跟着卫悼一起上朝的场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于是点头称好。
“我虽为棋手,实则不善棋道。我为你请了一位老师,是我母亲的姑姑,姓姬名砚。她也是我母亲和懿德太后的老师。”
“辈分这么高哪!那我岂不是和太后平起平坐了?还比你长一辈呢!”江卿韫激动地说。
卫悼当然不会让她如愿以偿,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变成长辈。
“虽然我能把她请过来,但姨姥姥正式收徒要求很严格的,反正她没收我。你可以先叫她太先生。”
“这么凶?”江卿韫缩了缩脖子,仿佛看到了那些被江壹训得爬不起来的可怜的自己。还有被教仪嬷嬷打板子的凄惨岁月。
“她会用小竹板打人吗?”
“戒尺。”卫悼比划了一番,“两乍长,两指宽。”
江卿韫的兴奋劲如退潮大海簌簌收缩,只留下平整沙滩,就如同她平滑的大脑。而她就像搁浅的小鱼,将要被架在两乍长,两指宽的戒尺上反复捶打,化为血腥的鱼泥。
“你不会让她打我的,对吧?”她满怀希冀地投去求助的视线。
卫悼一摊手,回敬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啊——恩将仇报!我为你可是两肋插刀!你就这么报答我!”江卿韫气得吱哇乱叫,如同炸毛的野猫一样张牙舞爪。
30. 第三十章
韦国败退,苗疆联盟,奉禾使节也前来拜访。这回李憺亲自率文武百官在城外迎接卫悼。卫悼身处于繁华绣锦的漩涡,把面上的不悦压进心里,一身的意气风发。
李憺的笑容就真心实意很多。原本他还在暗自发愁,卫悼功劳之甚,已经是封无可封,功高震主。结果今早接到卫悼的快报,表示自己不求加官进爵,只希望为新婚妻子谋求封号。
当然,金银绸缎、良田盐铁、虚职名望,这些赏赐是少不了的,但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就够李憺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松一口气了。
他乐呵呵道:“爱卿真乃我林胥的定国神针,有你镇守边疆,我便可高枕无忧了!”
卫悼谦逊道:“哪里,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才使得天佑我林胥,屡屡化险为夷。”
君臣二人在这里相亲相爱,昭容长公主的爱宠赵充在西宫中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殿下!那个卫悼狼子野心,先斩后奏,害的奴的兄长死不瞑目!暴尸荒野!您可一定要替奴做主啊!”
这个白面郎君已经在这里哭哭啼啼了大半个时辰,此刻已经是上气接不上下气。难为他还能坚持维护他那个完全暴露瘦小身板的高难度妖娆姿势。
这也没办法。男儿有泪不轻弹,那都是对“真男人”的标准。别说是长公主的男宠,就是皇帝的男宠,在众人眼中都算不上男人了。
这位赵充自然也在家中很不受待见。虽然草包赵山是因为他才得到了这么个好差事,但这个薄命鬼无福消受,一命呜呼。
这下可苦了赵充,面对家中父母的指责和亲朋好友的嘲笑,倘若他不能替赵山讨回“公道”。只怕他那原本就在族谱上岌岌可危的名姓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他本就没有后代,再被族谱除名,死后岂不是一点香火也没有了!
李妙仪也是烦得不行。卫悼杀了她派去的人,就等于把她的脸面踩在脚下,自小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殿下自然怒火中烧。偏偏她还真的拿卫悼没办法。
在心爱的小白脸面前失了面子,这就更叫人气得发昏。
“好了,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
“够了。”一声冷漠的低喝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赵充的哭求。
“母后?”李妙仪认出了熟悉的音色,大惊失色,连忙快步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宫人们跪拜一地,鸦雀无声。
花嫣然身着玄色金纹礼服,稳步走向主位,并不施舍李妙仪一个眼神,更不可能在意一个小小的赵充。方才的一声呵斥,乃是她最亲近的女官窦缜所说。
在女官制度盛行时,窦缜就是皇后花嫣然的代理人。她的话就是花嫣然的话,她的意志直接顺承花嫣然的意志。不过随着女官成为历史,窦缜也追随太后前往佛寺,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窦缜相貌温润娟秀,给人以春风拂面、清秀端庄之感。相比之下,花嫣然就要严肃的多。
花嫣然个头高骨架大,虽然没有她女儿那么丰润,但李妙仪就如同一团软面,绵绵无力;花嫣然却似一尊铁铸的金身佛像,坚不可摧又光辉灿烂。
“母后,您今日怎么来了?也没有让人提前通传一声,儿臣好为您接风。”
花嫣然冷笑一声:“怎么,我回自己的地方,还用得着告诉你吗?我若不来,怎知道你荒唐至此!”
大约是母仪天下惯了,即使是说刻薄话,花嫣然也是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面前的一切不过是一把灰尘,不值得入她的眼。
李妙仪当即跪倒在地:“儿臣惶恐。”
花嫣然懒懒地示意窦缜,窦缜立刻会意,宣读懿旨:
“门下:朕承天序,奉宗庙,奄有四海,以养以教。
西宫者,朕昔居潜邸时所处,先帝所命,岁时祀享之所依也。今既临御内朝,典领宫闱,理当复居旧室,以奉先帝遗灵,昭朕不忘其初之志。
皇长女妙仪,宜辟新宫,自领官属,以彰皇家亲亲之礼。今命有司,于永安殿为长公主修整居处,凡器用、服御、侍从,一应增给,务极尊荣。妙仪即日移居新所。
西宫旧室,朕择吉迁入。皇长孙女花闻铃,赋性柔嘉,夙彰淑慎,在朕左右,朝夕承欢,朕心甚慰,特令随侍西宫。
主者施行。”
李妙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喃喃道:“母亲?您这是何意?”
花嫣然无意与她解释,只淡淡地说:“本宫乏了,闻铃,你服侍本宫歇息吧。今夜你陪本宫一同为定国公接风洗尘。窦缜,长公主迁居之事就交由你负责。”
“母亲?母亲!”
眼见花闻铃搀着花嫣然离去,窦缜缓步来到李妙仪跟前:“殿下,请。”
李妙仪依旧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不,这不可能。”
赵充不知道太后娘娘将要如何惩处自己,怯懦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试图向李妙仪寻求庇护。
“贱人!”李妙仪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尖叫道,“丧门星!都是你的错!来人,把他丢出宫去!”
她死死地盯着花嫣然离去的方向,本就红润的嘴唇被生生咬出血来,凄厉又靡艳。
为什么?凭什么?明明我才是你亲生的孩子啊……
我会让你、你们,通通都付出代价的……
战场的血腥残酷似乎永远吹不到天子脚下,这里一年四季都洋溢着繁华迤逦的气息。这里的美人好像永远不会老去,一年四季鲜花常开不败,冬天暖夏天凉,好似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但这违逆自然的一切,都是吸食百姓的血肉,一点点堆积起来的。
夜幕尚未降临,长乐宫中便早早地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红烛放光,玉壶流转。歌舞乐姬所在的偏殿里,丝竹钟磬余音袅袅,
老远都能听见。
江卿韫身着华丽繁琐的曲裾绣衣,端坐在卫悼身边。这衣服强调“秀腰修领”,虽然江卿韫腰肢纤细,尚不觉勒得发昏,但须得要一直梗着脖子,十分不便。
卫悼察觉到她的不适,安慰道:“不要紧,熬一熬就好了。女官的袍服并无制式,回头咱们让人设计的舒服一点。”
江卿韫知道卫悼也不喜欢这种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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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宽袍大袖固然飘逸潇洒,但是举手投足间衣袂翩翩,极易剐蹭到不明物体,更不必说他所佩高冠玉剑,仅起装饰作用,纯属累赘。
“没事,我还行。”她环视一周,发现大家都是这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因而行为举止都十分端庄得体,心中也就平衡不少。
李憺坐在最上首,江卿韫虽然心知不合礼数,但还是免不了偷偷窥探这位九五之尊。反正就算有人敢指责她,也没法拿她怎么办。
她在心里偷偷冒出一个大不敬的想法——这位仁兄的面相毫无帝王之气,却有亡国之兆。没有龙相,倒似个不食五谷的仙人。
李憺本就是先帝宠爱的美人所生,遗传了母亲的好相貌。天生的凤眼朱唇,白面秀眉;从小又是衣金食玉,不识人间疾苦。
但行动中透出一股子物质富足的人惯常的精神空洞的疲态,虽然营养充足,但是精气神还不如成日劳作的农夫。
据说他只能吃宫中御选的精粮细面,喝温酒饮热茶,而且都只能如鸟雀般啄食数点。
某一次宫中的一位年轻侍女偷偷拿了厨房的一只鸡烤着吃,被他发现。非要学那文人雅兴,所谓与民同乐、不拘一格,结果只尝了一口便因为受不住油腻荤腥而呕吐腹泻,一连三日粒米未进。还害的可怜的女子丢了性命。
长公主李妙仪,丰盈得犹如饱满荷花上的一颗圆润的露珠,折射着月华的辉光;娇媚得好似盛放的牡丹重瓣所团簇的那鹅黄的花蕊。
据卫悼所述,她的野心就好像九天的明月高悬于天、倾国的牡丹轰轰烈烈;而她的头脑却似水中月的空泛,花间蕊的杂乱。
武将之首自然是卫悼,文官的头号人物当属左相蒋正了。蒋正之后便是右相孟鏊和大学士江平。
江卿韫见了他却有些发怵,只因江平虽然和江原交情不深,到底也是江家人。她这个冒牌货见了总觉得不安。
不过——
卫悼一边与右相孟鏊虚与委蛇,一边在桌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江卿韫莞尔一笑,卫悼认她,这就足够了。
还没高兴一会,卫悼腾出工夫来,便见缝插针地说:“别只顾着傻笑了,这都是你未来的同僚,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江卿韫只得打起精神,把那些只在卫悼口中听到过的人物和他们的相貌一一对上号。
这一下她才发现这朝堂关系是多么的盘根错节,综合了血亲、姻亲、师生、党派、同乡、同榜等等错综复杂的联系。
卫悼见她苦着一张脸,连忙提醒道:“别担心,一开始没谁会来跟你说话的。据我所知,就没有哪个官员在众目睽睽中跟花闻铃说过话。”
江卿韫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却不知卫悼心里还藏了半句——所以需要你主动去跟他们说话。
当然,为了让江卿韫在接下来的晚宴中始终保持良好的情绪,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忽然侍从呼道:“懿德皇太后驾到——”
众人俱是一惊。
懿德太后出宫礼佛多年,即使是除夕夜也不会出现,怎么今日偏偏大驾光临?
31. 第三十一章
花嫣然到了公共场合便一副春风拂面的慈祥模样,问候了皇帝和百官,还特意要卫悼领着江卿韫坐到她身边去。
一个是近来又立大功却以武犯禁的定国公大人,一个是首次露面的定国公夫人,还有一位是“隐居”多年的实权太后。这三人聚在一处,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次处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江卿韫不大自在,尤其是对上江昭林那双狐狸眼后,总觉得他在窥伺些什么。
为了保持端庄仪态,她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本想着回家后再来顿夜宵,却不想花嫣然居然把他们夫妻俩留在宫中。
卫悼前往勤政殿与皇上太后议事,江卿韫则被安置在皇后的椒房殿。这倒是正中她下怀。
虽然孟倾城不喜张扬,但毕竟身为国母,她的住处自然也是兼具了典雅华美和舒适怡人。随处可见的凤凰与鸳鸯彰显着她的
高贵身份,而新进贡的奇珍异宝和华服熏香则表明了她在李憺心中仍有一席之地。
在宴席上孟倾城一向大方得体,但回到自己宫中便露出一副恹恹神色。
这位曾经的洛城双姝之一年近三十依旧容色不衰,只是面色苍白,似有气血不足之症;黛眉长蹙,好像心中绕着化不开的结。
江卿韫还在思考该怎么和她拉近距离时,孟倾城却主动说:“我看妹妹今晚也没怎么动筷子,不如让小厨房再给你弄点吃的,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忌口倒没有,只是性凉的食物要少吃。”
孟倾城吩咐道:“春桃,还不快去准备。”
椒房殿虽然金碧辉煌,却总给人凄清之感。尤其是春桃离开后,房中居然只剩下江卿韫、舞雩、孟倾城和她的侍女夏荷。
孟倾城笑道:“我素来喜静,今夜为卫太尉庆贺,不少宫人都吃了酒,我就让他们都歇下了,省的我看到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也心烦。”
江卿韫惊讶于她言语之直白,没话找话道:“今天倒是我叨扰姐姐了。不知道我宿在哪里?”
孟倾城说:“你来我这,我高兴还来不及。皇上今夜只怕要与卫太尉通宵议事了。妹妹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睡在一起。宫
里的姐妹们大约碍着我的身份,也不来和我说笑。你若得空,常来看看我。”
堂堂皇后的宫殿,岂会连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居然要两个人挤一张床。
江卿韫想到卫悼说的,孟倾城从前便有心联络的话,觉得她定是有话要说,也就笑着应下了。
侍女们伺候两位主子更衣后,孟倾城就让她们去外间守着吧,要“和卫夫人说说话”。
孟倾城亲自动手为江卿韫倒了一碗桂露茶,又端来一些小点心给江卿韫吃。她自己倒是不吃也不喝,面前的茶都不冒热气了也不见她端起来。
褪去了层层的礼服,只穿着单薄亵衣的孟倾城显得更瘦削了。就连服用过冰肌雪骨丸的江卿韫也比她壮实。那衣裳瞧着有些旧了,但是洗的很干净。
难道皇后真的很穷吗?连一件新睡衣都买不起?
江卿韫也听说过那些不受宠的妃子甚至连过冬的炭火都不够。但这可是皇后啊!全林胥最尊贵的女人!没有新睡衣!
孟倾城却一点不现窘迫,一举一动都是慢慢悠悠的,好像还有几千年的时光可以浪费。
“这糕点可还喜欢?我明天让人包一些给你带回去吧?”
江卿韫放下那盏雅致的淡绿色碎冰小瓷碗,很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皇后娘娘,天色不早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孟倾城苍白的脸颊上飞上两团可疑地红晕,她吞吞吐吐地问:“卫夫人……在太尉府,可曾听说过一位傅将军?”
傅将军?还是付将军?
江卿韫说:“我认识不止一位呢。不知道娘娘说的是哪一位?”虽然从对方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指一个男人。
“就是……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几年前他救过的命,就在——”孟倾城忽然意识到当年的是是一个禁忌,紧急打住话头,讪笑一下,“那时候你还小呢,大约没有听说过……”
江卿韫并不暴露自己已经知晓她说的是谁,反问道:“这可不好找,娘娘还有别的特征或是信物吗?”
孟倾城犹豫着绞紧了手指,黑漆漆的眼睫遮住了她低垂的目光。
江卿韫意识到她还藏着话不说,试图撬开她的防备:“娘娘既然与我以姐妹相称,如果不怪我僭越,咱们也不谈那些客套话了,就叫各自的字好了。我表字卿韫,刘长卿的卿,谢道韫的韫。”
孟倾城细声细气地唤她“卿韫妹妹”,又说自己的表字便是“倾城”。
江卿韫早就从卫悼口中得知了皇后的芳名,此刻却佯装不知,称赞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倾城姐姐人如其名。”
孟倾城笑得极美,但点点的泪光浮现在她眼底。
“自从我娘去世后,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大约这个亲密的称呼真的给她带来了亲密的错觉,她居然抚摸着身上的素白亵衣,颇为怀念地说:
“那时候,好多的兵闯进王府。我怕受辱,拿着一条白绫想要恣意。他就在那时领兵前来,把我救下。我听见别人称呼他为‘傅将军’。”
所以您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傅是吗?
孟倾城露出羞涩的微笑,看起来如同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如果忽略她在说什么诛九族还要连坐傅迟的话的话。
“后来我就拿这白绫做了这身衣服,就好像……那天他把我抱在怀里的感觉……”
饶是专业素养过硬如江卿韫也有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难道孟倾城侍寝的时候,都是穿着这件满载着她的少女心事的白绫吗?
可怜的傅迟,不明不白地就在江卿韫的心中失去了清白。
虽然在孟倾城还沉浸于美好回忆中时江卿韫就努力压抑自己的面部肌肉,但她实在是不知道此刻露出什么样的神情才合适,因而可能露出了比较怪异的神态。
好在孟倾城并不计较。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嘴角掠过神秘的微笑,轻盈地好像飞越了又厚又高的宫墙,把深宫中的一切都抛在身后,飞向了自由的天空。
“你觉得我疯了,是不是?把这种东西贴身穿着,甚至都没有看清他的脸,甚至打听不到他的名字。而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他那天一定救了很多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如在梦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疯了,这里叫任何人发疯。”
她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好奇似乎是得意:“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个女人?”
“呃,三千?”
“岂止呢。”孟倾城的笑里一半是感同身受的凄苦与迷茫,另一半则潜藏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和嘲讽。
“单论妃嫔自然没有这么多。可是这宫里的每一寸,都属于皇帝——尽管他只是个傀儡。上至皇后,下至洗脚提鞋的婢子,没有人能够拒绝他的要求。”
“可笑他还总是端着一副假惺惺的样子,好像自己多么的怜香惜玉似的。”
她说到气愤处,便不自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还推开了窗户。
“他就像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他的模样,无法缩短和他的距离,不能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可我还是爱他——不然,我还能爱什么呢?”
寒冷的月光撒在孟倾城的身上,料峭春寒趁着夜色袭来。她身上披着曾经要索走她性命的白绫,仅仅为了怀念生命中唯一的一丝温暖。
大约是推窗的吱呀声被外间的侍女听见,夏荷劝道:“娘娘,把窗子合上吧,当心感了风寒。”
“我倒宁愿就此死去。”孟倾城转头问江卿韫,“你冷吗?”
江卿韫早就对寒冷免疫了,她缩在被子里,冲孟倾城摇头。
孟倾城脱下了唯一一件御寒的衣物,把它抱在怀里,雪白的胴体仿佛在月下闪着银光。
江卿韫可以看到她消瘦的背脊和突出的蝴蝶骨,腰肢细得似乎比常人少了四根骨头,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有着一道道粉红
色的痕迹。
江卿韫不确定那时冷风吹出的,还是某一夜李憺在她身上留下的。
“回来吧。”她冲孟倾城伸出手。
孟倾城仿佛大梦初醒那般的迷茫无措,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把窗子关上。就连关窗的声音都好像把她吓了一跳。
她慢慢地爬上床,两行眼泪打湿了脸颊。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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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江卿韫安慰性地揽着她的肩,轻柔地来回抚摸,像在给一只小猫顺毛:“没事的,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帮你找到他。”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一回家就要去找傅迟的原因?”卫悼一脸怨念地说,“你都没有先来找我。”
“我可想你了!”江卿韫辩解道,“昨天晚上我冻得要死!孟倾城冷的就像一块冰!”
卫悼一百年嘴上说着“你才不怕冷”,一边敞开衣裳把她抱在怀里,暖烘烘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那傅迟怎么说?”
“他不记得了。那天兵荒马乱的,他说有好多姑娘都在自杀,有一些还没等到烧杀抢掠的人打过来就已经咽气了。我猜孟倾城怕被人认出来,死了都不好过,要自杀的时候应该是除去了标志性的服饰。”
对孟倾城本人,江卿韫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她不太好控制——没有孩子,埋怨家族,对权势也抱有排斥心理。她大概觉得自己的悲剧都源于当年孟家把她当作争权夺利的棋子,压在李憺这一方。我怀疑她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到底谁会把那种东西穿在身上啊!还随便告诉别人。
卫悼感叹道:“她出嫁已有十多年了吧。这么多年闷在那种鬼地方怎么会正常?其实我怀疑李憺也有病,但不好说他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那种揽镜自怜、临水自照的多情,即使是对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阁闺秀来说也有点太过了,何况是对于一国之君?
“他好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薄命、最可怜的人。”
“啊?”皇帝陛下脑子这么不好的吗?
“反正要应付他也很简单。”卫悼毫不吝啬地把自己多年的斗争经验倾囊相授,“赞美他的容貌和才情,感叹他生不逢时,
心疼他为国憔悴,这一套下来差不多就够了。如果你再有点鉴赏能力,没准他会把你当成知音呢。”
江卿韫光听这话都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还不如继续讨论鬼气森森的孟倾城呢。
“那孟倾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卫悼沉吟道:“根据你的消息,她似乎用处不大。在李憺跟前排不上号,在后宫也没交际,跟孟家也不联系,自己又没孩子,情绪也不稳定。下次再遇见,你就和她说找不到那个人,再劝她放下吧。”
“正好,花嫣然听说我要把你安排到钦天司当太常少卿,想把花闻铃也安插进去。这小姑娘跟她白干了这么久也没捞到一官半职。你一来就帮了她大忙啊。”
江卿韫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卫悼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实权,虽然目前只是试探,但也打破了朝堂上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时卫悼需要短暂的盟友,而身为女子的花嫣然是最好的选择。作为交换,原本隐居的花嫣然公然复出。双方达成互不干扰的交易。
但花嫣然是她那一派的头,江卿韫现在在朝中就是只小蚂蚁。卫悼这回可以说是大出血了。
“你觉得值得吗?”江卿韫忐忑地问。
“值得啊。你别多想。来看看你的新衣服。”
卫悼一边把叠得整齐的朝服一件件展开,一边絮絮叨叨的。
“等你站稳脚跟,我照样可以用七王之乱的事威胁她滚下去。这件事的威胁程度并没有因为你而增加或下降,只不过我暂时保证不捅出来而已。花嫣然的权力并没有变大,只不过是从幕后到了台前。但对咱们来说就是从零到一的突破。我的战场不在洛城而在边疆,其实朝堂里站我的高官不多。子纯这孩子也不大省心,我让他今年参加科考,他偏想着跟我到战场上去。咱们家在朝廷里可就指望你了。”
“本来花闻铃的事就是个添头。不过现在你倒是可以多和她接触,她现在不用成天跟着李妙仪,不会不乐意有个同龄的女孩子作伴。你跟着她进出皇宫会方便一些。明天我再去和花嫣然杀杀价,毕竟明面上她占便宜。”
“谢谢你。”江卿韫扑在他怀里,眼眶湿润。
卫悼温柔地回抱她,就像群山托住了飞鸟,湖水怀抱着游鱼。
“和我不必说这些。要说也是我应该谢谢你。”
感谢那一天在长安街,你的花环套中了我。
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32. 第三十二章
二十多年前,以姬澜为首的女官们在上朝时穿戴的服饰,基本就是缩小版的男式官服。
按她们当时的设想,等到女官在朝中的数量达到三分之一,再为她们单独设计一套完整的服饰体制。这样,可以减少一些标
新立异之感,帮助女官们更好地融入现有体制。
可惜,这个理想直到姬澜过世也没能做到。
现在,一共就只有江卿韫和花闻铃两个记录在册的女官,再怎么于服饰上强行迎合,也够引人注目的了。
卫悼干脆请裁缝为她量体设计了几套官服,并且坏心眼地没和花嫣然通气。
男太常少卿的青罗衣祭服和赤罗衣朝服,胸前和背后各缀一块方形补子,上面用彩丝绣着云雁。常服一般为红色团领衫。腰细素金带,头戴五梁冠。
由于时间紧急,裁缝先赶制了三套朝服和两套便服,根据江卿韫的身材在肩背胸腰的裁剪上细微调整。和男式官服最大的不同就是将腰带放在外罩衣里面,模糊她的身材曲线。
江卿韫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问卫悼:“你觉得怎么样?”
“很精神,穿着还舒服吗?”
卫悼一边说,一边举起一面小镜子让她照见背后。
江卿韫活动两下,觉得挺轻便,不过肩膀两处垫了点棉花,不方便举手。
“你现在在朝堂上没什么要举手的。但如果别人吵不出结果,你需要站很久,而且火气一大人就容易热。之前我说的话你都
记住了吗?”
“记住啦!走路要四四方方,举止要端庄得体。一开始要多观察别人少说话,如果有人点名到我就打官腔。尤其要注意一些
边缘角色在偷偷摸摸干嘛。到了钦天司不能和人争执,如果一开始没有活干也不能滥竽充数。”
卫悼赞许地点头,对江卿韫的执行力他是放心的。
“另外,花嫣然身边的窦缜姑姑是她当年的伴读。虽然对她忠心不二,但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你也可以问她。她不至于在小事上叫你难堪的。”
“窦姑姑?我记住了。”
花嫣然回来后,皇宫的保密程度大大提升,就连卫悼的钉子也被拔除了不少。各家得到的情报都模糊不清,关于花嫣然的回归、卫悼的晋升和围绕二人势力的博弈,比如花闻铃、江卿韫、李妙仪和卫雍等人的陟罚臧否。
这四人虽无一官半职,也不会发表政见,但有关他们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及时反馈给朝中要员。
给自己的妻女请诰命这种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但曾经和姬澜共事过的人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却不约而同陷入沉思。
姬澜的儿子,会把他的妻子置于什么位置呢?
相对应的,懿德太后又会如何安置花闻铃呢?
然而,当红日初升,各方势力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一夜无眠的黑眼圈集结于勤政殿时,却发现漩涡中心的重要人物只来了卫悼一个!就连李妙仪惯常的席位都空空如也。
蒋正和江扶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警惕。
下一秒江扶风便高傲地昂起头,似乎要把本就比他矮小的蒋正彻底逐出视野。
蒋正也不计较,仿若一个长袖善舞的不倒翁,在江扶风哪里碰了软钉子,就乐呵呵凑到卫悼身边搭话:“不日便是秋闱了,在下先祝令弟一举夺魁啊!”
卫悼才不上这老油条的当,谦虚道:“哪里哪里。舍弟才疏学浅,能参加春闱便是撞了大运。家里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的,混口饭吃罢了。倒是令郎才高八斗,我看今年的状元非他莫属啊!”
“哎呀呀,我心里倒盼着承您吉言!可是这种事,说不准哪!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还是少操心吧!”
今日的主要议题除了正式封赏卫悼就是讨论春闱主考官的人选。不过后一件事大家都心中有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交给江扶风这颗铜豌豆好了。
“啪!皇上驾到——”
伴随着鸣鞭的炸响和中气十足的赞词,双眼无神、面容憔悴,明显肾虚乏力的李憺气喘吁吁地走上了龙椅。
文武百官刚要列队跪拜,鸣赞小官又赞道:“懿德太后驾到——”
这一声如石入水,一下子搅乱了排列整齐的队伍。明明人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但他们身体朝向的细微变化、慌乱中游离交换的视线都被乌纱帽两边的帽翅放大。从江卿韫的角度可以明显看出谁和谁在眼神交流或默念唇语。
一片混乱中唯有江扶风分毫不动,因为他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只有在心中独自思索。
但混乱仅有短短一瞬。当花嫣然从殿后缓缓走出,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朝堂,殿下的老人们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八年前花嫣然大权在握,同先帝二圣临朝的日子。
更有几个知道内幕的人,联想到七王之乱时的血腥场景,心头掠过深深的恐惧与抗拒。
东山再起,还是死灰复燃?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卫悼,但这个当初阻挡了花嫣然、扶持李憺的人,这一次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他的目光越过懿德太后,投在了她右后方的江卿韫身上。
有人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江卿韫的官服,或厌恶地皱起眉头,或惊讶地瞪大双眼。
但此刻还不是弹劾的时候,随着乐声的指挥,百官跪拜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悼没有跪,从他在混乱中救出李憺的那一刻,他就被赋予了一系列特权,包括持剑入朝、面圣不跪。
江卿韫和花闻铃也没有跪,她们就和大殿两边的仪仗队一样垂手肃立。
江卿韫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跟着花闻铃做总没错。虽然这可能代表着她们只不过是代表皇权的气氛组,但不用跪拜叩首总是好的。
就在这一刻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的快感——自己高高在上地站着,俯瞰那位高权重的、德高望重的、头发花白的、满脸胡子的人群向自己屈膝弯腰低头。虽然只是立在侧边,虽然他们跪拜的并不是自己,但即便是狐假虎威也足够叫人沉醉。
特别是那群人里还有曾经“欺压”她的江昭林。
江卿韫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却在和卫悼对视的一瞬间飞快地收回。
卫悼虽然站在低处,但那股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神态,和眉眼中隐隐透出的桀骜神色,远远压过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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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的美男子。
反应迅速的人意识到了这个同盟的存在,如蒋正、江扶风这等老狐狸瞬间理清了其中的利益交换。
这个联盟的内部脆弱不堪难以长久,面对外部却是坚不可摧,几乎宣告了代表李氏正统的李憺已经彻底出局。
李憺已经失去了全部价值,没有任何拉拢的必要。如果花嫣然和卫悼愿意,他们可以让随便哪个姓李甚至不姓李的人坐在那个位置,无论他还是她,痴呆还是多病。
“臣有本启奏——”江扶风立刻就要弹劾。
李憺虽然愚笨,也知道不要掺和眼下的局势。他不安地扭头去看花嫣然的脸色,只见对方和颜悦色,却并不关心江扶风的想
法。
“江大人忧国忧民,鞠躬尽瘁,哀家甚是欣慰。不过现在还不到启奏的时候,您稍安勿躁。”
早朝议事也有流程,不是一上来就开始吵架的,那不成了闹哄哄的菜市口,皇家的威严何在?
须得要皇帝先提出几项重要事项,大家先和和美美、你来我往、秩序井然地各抒己见,随后便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互翻旧帐,最后才轮到人身攻击、召唤祖宗和实体打击。
江扶风一向守礼,只得愤愤退下,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嘉奖卫悼的圣旨颁布下来,卫悼加封定国公,江卿韫被封为太常少卿,傅迟沈昀等一干将领均论功行赏,就连卫悼死去的父母都得到追封,恨不得连卫家的狗都发块金匾额,佩上大红花。
这消息若是传到赋闲在家的江原耳中,准会把他羡慕嫉妒得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先揍不成器的儿子一顿,再巴望着自己也能沾到
点女婿的光。
奇怪的是,卫悼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卫雍却什么也没分到。
时机已到,江扶风立刻快步出列,以小切口入手大问题,指出江卿韫尚未正式册封就穿戴官服,于礼不合。
江卿韫一时间竟拿不准他是要弹劾自己还是要帮忙。这人不骂她没有功劳却无故加官,不骂她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反而揪着这么一点不放。
不过江扶风名声在外,江卿韫很快三省吾身,发现这是自己和花闻铃唯一的不同之处。如果江扶风从第一点切入,攻击范围就太大,几乎整个朝廷没人不中箭的;第二点则直接得罪了懿德太后,会陷入两面夹击。
而且这两点也没什么好攻击的。卫悼的夫人就是封一品诰命也不为过,她偷换概念得个正四品的官还吃亏了呢。女子为官那也是先帝留下的祖宗之法,只不过一直没人实行而已。不能因为她实行了就弹劾啊。
有江扶风冲锋在前,曾经的保皇派中想要投诚太后党的也纷纷集火,又被期望朝卫悼靠拢的墙头草们喷了回去。基本围绕着江卿韫设想的那几个点展开。太阳底下无新事,朝堂上不需创新,能把老酒装进新瓶子才是本事。
一时间唾沫星子飞溅,眼神刀唰唰飞舞,在半空中撞出无形的火花。
在这乱局之中,蒋正却作壁上观,直到大家都精疲力尽、中场休息时才施施然朝着无力沸腾的水面加了一把火:“太常少卿不过是个四品官,陛下昨日便有颁给诰命并登记在册,花大人明日也该穿戴合宜才是。”
33. 第 33 章
蒋正大人可是有口皆碑的墙头草、众人皆知的风向标。他往哪边吹,朝中一帮人就往哪边倒。
先前一个劲攻击江卿韫的孟鏊这下可慌了神,蒋大人的眼光是大大的准!他虽然一贯溜须拍马见风使舵,但他见的风就是蒋大人的口风啊!
哎呀呀,他懊悔地想,蠢笨如他,不论如何地瞪大眼睛伸长脖子,都观测不出蒋大人的口风究竟向着谁,难得他老人家明示了一次,自己却错失了!
他气得直拍大腿——都怪自己跑的太急了。
虽然林胥的皇帝不是什么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但这份有花嫣然和卫悼联合背书的任命诏书是绝对不会撤回的。
江扶风对此心如明镜,在展现了自己的抗争精神、表明了他的反对态度后,就算是完成了使命。
花嫣然和卫悼一唱一和地把他赶下了台,临走前还给他派了个当主考官的活。
虽然这个烫手山芋一般人都避之不及,但江扶风打心眼里愿意为国选拔人才,为此不惜得罪任何人。虽然他现在不在国子监教书,但总会挤出时间去转转,或是开几堂大课,或是给自己看中的好苗子开小灶。
可惜林胥乱象横生,贫瘠土壤自然人才凋敝。江扶风主考多年,也没发现几个可塑之才,更不必说那种力挽狂澜的乱世枭雄了。
唉,想当初,就算是二皇子李愉那样的人物,一届里都能出三四个呢。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闹哄哄的早朝终于结束,各位大人都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有的在长阶上就等不及和同僚讨论起来;另一些则匆匆忙忙往家中赶去,不知忙着给谁发密信。
卫悼正准备去找江卿韫,却被江扶风半路拦下。
“定国公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
卫悼露出一副不胜惶恐的神色:“老师何出此言。和您相比,我不过是个臭棋篓子罢了。”
“哼!”面对昔日的得意弟子,江扶风痛心疾首,“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屈原《卜居》]”
卫悼击掌连连,赞叹不绝:“好诗!真是好诗!您还是那么文采斐然,难怪圣上对您青睐有加啊!”
这下可戳到江扶风的痛处。他自诩有经世致用之才,皇上却只喜爱些靡靡之音、淫词艳曲。害得他一身本事无从发挥。
被卫悼气得面红耳赤,江扶风自觉有失身份,一振广袖,扭头离去。
卫悼才不管他的心中何其悲愤,一心来到和江卿韫约定的地点。
江卿韫已经骑马在那等着了。
她一袭红衣,披洒晨光。□□的黑马吞夜都闪亮如缎,不知是因为阳光的照拂,还是因为被马上的人所映衬。
江卿韫嫣然一笑,扬起的马鞭梢在卫悼胸口轻轻扫过。
“你来晚了。”
“抱歉,江扶风耽搁了我一会。”
“我听说了,他们说江扶风气冲冲地走了。你之前不是说江大人是你的老师,你对他一直都很是尊敬吗?”
卫悼飞身上马,一扯缰绳:“我有吗?我只是说他是我的老师,所以我‘不太方便’和他辩驳‘太过’而已。别管那老头子了,咱们走吧。”
话音刚落,他就抢先起跑。
“你还犯规!”
白马濯雪快如残影,江卿韫连忙拍马赶上,风里传来她迟疑的声音:“宫外闹市禁止纵马吧?”
“不要紧,咱们从郊外绕一圈就是了。”
二人一路上纠葛缠斗,一会卫悼的马贴近了江卿韫的马,一会江卿韫又把他甩开。
初升的旭日毫不吝啬耀眼的光芒,他们闯入光幕又闯进树林,把阳光都甩在身后。
终于,卫悼巧妙地操控马匹和江卿韫的并驾齐驱,抓住时机一跃而起,落在江卿韫的马上。两马一人俱是一惊,让卫悼钻了个空子勒马停步。
这一番追逐颇耗体力,二人俱是止不住地大口喘息。卫悼摸出水囊递给江卿韫,等她喝完,自己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第一次上朝感觉怎么样?”
江卿韫懒懒地靠在他怀里,伸出手去捕捉树荫缝隙里漏出的阳光,不禁笑出了声。
“挺有意思的。”
她一夹马腹,吞夜便会意,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江卿韫仿佛坐在吊床上,声音也摇摇晃晃的:“我看下面的人脸色都好差哦,特别是江昭林和江扶风。”
“没准他们是对着花嫣然摆臭脸呢。”卫悼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真会安慰人,花嫣然也气死了吧。她今天一看见我那身衣服就不爽。”
“她气死了最好。”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往家的方向前进。
等出了树林,人多眼杂,卫悼只好回自己的马上去了。
他们偷偷从后门进了卫府,还不到前院就听见沈昀鬼哭狼嚎的声音:“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随后便是戒尺嗖嗖的破风声,伴着女人中气十足的吼声:“还不滚去面壁思过!”
二人匆忙赶去,就见沈昀左闪右躲,身后追着一位高瘦似鹤、手舞戒尺的老太太。老人家还穿着行装,风尘仆仆。
“不肖子孙见过姨姥姥。”卫悼见情况紧急,连忙拦住老太太行了个大礼,还拉着江卿韫问好。
姬砚把戒尺往身后一背,挑剔的眼光在小夫妻俩身上来回转悠。她慧眼如炬,很难不注意到江卿韫的服装和二人身上的树叶。
“你们下了早朝不回家,跑去哪玩了?”
江卿韫被她严厉的语气唬得一怵,卫悼也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们虽是夫妻,但更是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不走康庄大道而纵马钻进小树林,听上去就不像话。
姬砚露出和江扶风如出一辙的痛心疾首的神色。
“重色轻国!不思进取!耽于享乐!两个都是!朽木不可雕也!”
姬砚也不跟他们多费口舌,宣布了自己的规矩:她要到国子监教书,如果江卿韫要跟着她学习,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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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国子监上学。
卫悼自然应许,倒是卫雍听了吓了一跳,因为他就在国子监念书。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跟嫂子成了同窗?
江卿韫问他:“你们几时上学?”
卫雍说:“辰时上,申时放,午时休息一个时辰。”
江卿韫算了算,自己卯时上过早朝正好去上学,可是她还要去钦天司工作呢。
姬砚却不肯让步:“国子监向来是上午授课,你下午再去钦天司就是了。一个主管巫神祭祀的部门,有什么好忙的。记得晚上把课业补上,否则我赏你一顿板子吃!”
说完她也不听江卿韫辩解,自顾自回屋备课去了。从老家一路跟到洛城的两个小书童连忙追着她去了。
院内三人面面相觑,江卿韫欲哭无泪:“姬夫子要求这么严吗?”
卫悼有心安慰也不能睁眼说瞎话:“据说连江扶风在她手上的时候都挨过板子,还淌过眼泪。”言下之意是,被她骂了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没事,我给你找个伴儿,我这就传信给花嫣然,让花闻铃也跟着你一起去。”
有人陪着一起倒霉,江卿韫心里才好受一点。
花闻铃却是不明不白倒了大霉。她自幼知书达理,又在宫中浸淫多年,才不需要再到什么国子监进修呢。从小就有国子监最好的老师来给她教书。
卫悼还是不放心,只好嘱托卫雍:“子纯啊,你姐姐明天跟你一块去上学。她以前从来没上过学,你千万要多照顾她。要是姬夫子要打她,干脆你替她挨了吧。”反正你皮糙肉厚。
卫悼这话虽然说的不厚道,但却是事实。
卫雍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如今每逢休沐就去军营历练,三天两头带伤,长好了之后厚厚的一层疤。虽然才十六岁,个头快赶上他哥哥了,往那一站跟头小熊似的。
不要说姬砚那怪可爱的小板子,就是衙门里唬人的大板子,他挨一顿也不打紧。
而江卿韫从前还算耐造,自从服用了该死的冰肌雪骨丸之后,内功虽然大大提升,轻易打不死。但是面对打手心这种只疼不伤的玩意,抵抗力几乎为零。
卫雍闷不吭声,不自在地朝江卿韫看了一眼。
虽然他心里挺愿意这么干,但在嘴上可说不出话。
孟鏊一回到家,便把自己的正妻叫到跟前。
这位孟夫人只有孟倾城一个女儿,原先不大受宠,但在孟倾城当上皇后之后,也算是母凭女贵,在家中有了几分地位。
孟鏊这次叫她来,就是让她快快进宫,催孟倾城生个孩子。要知道现在李憺成了弃子,他又没有兄弟。如果傀儡皇帝要换人,他们家的荣华富贵不就化作东流水了嘛。
孟夫人叹息道:“哪一次我见到她不同她说这话?可她总说——”她压低了声音,“宫中那么多女人,圣上却还是子嗣凋零。恐怕——”
李憺气血亏虚也不是秘密。只是已有的三个皇嗣让孟鏊心存期待。
但眼下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34. 第三十四章
每一次卫悼外出征战,洛城中的大人物们便有了操不完的心。既担心他不能克敌制胜,让林胥暴露于群狼环伺之中;又担心他功高震主,意欲改朝换代。
偏偏卫悼无可替代。全林胥的将才在七王之乱中折损大半,后起之秀如沈昀等又大多出自卫悼麾下,被打压还来不及。
其实,江原虽然年老,本还可以为国培养栋梁,偏偏又因为站位问题被花嫣然雪藏。等她冷静下来想要拉拢这位老将时,骄傲的江原才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更是执意和卫家联姻了。
正因如此,卫悼才希望卫雍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装得文质彬彬一点,最好能显得弱不禁风,以免遭人忌惮。
可惜卫雍快速拔高的个头、健壮贲张的体格让他做不到埋没众人之中。越是这样,卫悼越不想他过早立下军功。即使有时把卫雍带在身边历练,也会把他的功劳算到别人头上。
就这样,卫雍隐藏在兄长的光芒下,就像是一个醉心学业而笨鸟先飞的乖学生。他现在在国子监念书,成绩虽不算顶尖,但也不掉队,就和那些受到家族荫蔽又无需独挑大梁的次子一样。
第二天早朝一下,卫悼领着江卿韫,花嫣然领着花闻铃,把两人送到国子监去报到。
国子监内俱是名门望族之后,师资强大人才辈出,乃是天下学子的梦寐以往的圣地。
只可怜江卿韫连国子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被沉重的考题砸的抬不起头。
考题倒不复杂,第一大题是玄奥的论述题,从历代王朝兴衰更替之因,或礼乐教化之本中二选一进行论述。
第二大题是应用题,以林胥朝曾经出现过的实际案例为题询问解决方案,还是二选一:一道关于军饷,一道关于水灾。
最后是撰写政论文,自由选取当朝政令法度中不足之处进行论述,并提出解决方案。
江卿韫这会才发现自己可能是个武举人。
她从小到大就没正经读过几篇书,全靠江壹带着她才能识字。技能全点在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刺探情报上了,最多再加点歌舞才艺,吟诗作赋。
这一套没准很对李憺的胃口,但面对姬砚就万万使不得了。好在江卿韫被卫悼开过小灶,知道不能够过分修饰文辞,宁可写得朴素务实一点,即使平平无奇也不至于惹她生厌。
多亏了她刚嫁到卫府时无事可做,还读过卫悼书房里的一些书,从前人的思想中提炼一点精华,平铺直叙,反而能把第一题做好。若是玄妙难解的问题,再说些假大空的套话,那就完蛋了。
第二题她也能应付,毕竟卫悼掌管林胥最多的军队,解决军饷他是能手。江卿韫也不需要写得很详细,思路清晰可行即可。
倒是这第三题叫她犯了难,对于林胥的律法她尚且了解不深,如何能够指出其中的问题?还要提出解决的办法。
这道题对于花闻铃来说却很简单,她日日陪着李妙仪上朝,就算只听大臣们吹毛求疵也能有所启发。
怎么办怎么办?
若是随随便便的课业,江卿韫也就算了。但这可是她在国子监的第一天,总不能丢脸。而且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尚未加冠、没有实职的小男孩。她堂堂的太常少卿,如果答得不好,岂不是叫所有人都瞧不起?
总得要想想办法,有没有哪一本书里提到过相关的话题呢?
可惜与律法相关的书总是冗长无趣,江卿韫顶多看过一些民间断案故事书。但姬砚的意思,绝不会是要他们抓这些细枝末节,而是要切中要害之处。
有了!
江卿韫灵光突现,女官制度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吗?
这是她最熟悉的制度,优缺点都很明显,而且除了花闻铃之外估计没人会写这条。
有了灵感,江卿韫奋笔疾书。写到最后,她甚至忘记了这是一场考试,真情实感自然流露,文不加点洋洋洒洒。
待她颇为得意地收尾,才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过于奔放了,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修改。
算了,江卿韫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是保送生,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三柱香燃尽,小书童尽职尽责地把大家的答卷收上去。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考了一通,才知道这是新夫子在挑选学生。
“要有新的夫子?什么来头?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我听说是为女夫子,姓姬。”
“女人能教我们什么?洗衣做饭吗?”一个白面馒头似的大胖子嘲笑道。
“哈,就你这两个时辰写不出一首诗的水平,就是只八哥也比你强啊!”
“切,小爷我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舞文弄墨算不得本事!”
“你们真是没见识。居然不曾听过姬砚姬先生的大名?我爹以前就是她的学生。嘿嘿,我也跟我老子平辈啦!”
江卿韫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凝神观察,却发现卫雍握着笔,也不跟人说话,就自己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刚想去和他聊聊天,国子监祭酒周尚便踏进教室,大喝肃静。这人慈眉善目、矮矮胖胖,更衬得边上的姬砚身形飘然,白发似仙。
“各位小友,这位就是国子监新近返聘的姬夫子,她会根据诸位方才的答卷选出合心意的弟子。当然,没有被选中的同学也不要气馁,拜师如拜佛,都讲求一个‘缘’字。今天下午大家放假半天,方便我们做调整。”
周尚说完,示意姬砚简单说两句。
姬砚也不废话,抽出自己从不离身的戒尺,往桐木讲台上重重一拍,差点在这历史悠久、伤痕累累的老木材上再添新疤。
“无论诸位是皇亲国戚,还是家中至宝,在我这里,都没有例外。字写不正,打;书背不掉,打;策论写不出,打;迟到早退,打;课业不交,打。所以,如果被我选中的学生,请家长来找我一趟。同样,不愿意来听课的,也要请家长来向我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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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卿韫就听见一连串的“打打打打打”冲自己袭来,顿觉头晕目眩两眼昏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姬砚已经被周尚请去了专为她清理出来的客舍。
看来她也不是每天都住在卫府,幸好幸好。
这一通话把国子监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都炸得不轻,就连一贯端庄的花闻铃都面露担忧。虽然她一路走来也是险象环生,但可没有挨过板子啊。
江卿韫的临时座位就在卫雍边上,她问道:“你想去姬夫子的班上吗?”
卫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哥哥要我看顾你来着。”
江卿韫大为感动,决定以后要把卫雍当亲弟弟看待,如果他愿意替自己挨板子的话,他就是自己的亲大爷。
但是卫雍很快又说道:“而且姨姥姥是不会允许我在外边的。”
“姨姥姥?谁是你姨姥姥?”坐在卫雍前面的人转过头来。
这位小郎君生的唇红齿白,面若好女,说话也是温声细气的。
但是卫雍却不搭理他,还是江卿韫主动解围,虽然她也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那人也不尴尬,自我介绍道:“在下鸿胪寺少卿霍襄,见过江少卿。”
这话一出,江卿韫就知道,卫雍为什么不待见他了。
霍家也是林胥绵延几代的武将世家,只是近些年来人丁单薄,势力衰微。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就是面前这位女娃似的霍少卿了。
而他们之所以人丁单薄,就是因为早年站太后一派,是七王之乱中花嫣然最大的武力依仗。当年霍家和卫家在城中杀得尸山血海,损伤惨重。霍家一败,便是断了花嫣然篡位的念想。
花党策划了七王之乱是高层机密,若是事情败露,恐怕会有不少大臣倒戈。但花嫣然也会铤而走险,采取血腥手段篡夺最高权力。并非卫悼不想赶尽杀绝,只是当时的花嫣然几乎一手遮天,大半朝堂都是她的党羽。而卫悼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年轻将领,若非他反应及时抢占先机,保住了李憺,斩杀了霍家,哪里是花嫣然的对手?
为此花嫣然和卫悼不得不达成交易,卫悼保守秘密,花嫣然退居幕后,这才有了供李憺粉墨游戏的繁华洛城。
但是七王之乱不能没有主谋,花嫣然丝毫不念旧情,推出霍家背锅,洛城霍家男丁尽数斩首,女子沦落为妓。霍襄一家因为是外地旁系,才逃过一劫。
可是霍家残余的年轻人岂会知道其中曲折,仍旧把卫悼视作最大的仇敌,不过是霍家式微,才会忍气吞声。霍襄之所以能跳过科举,承荫得封鸿胪寺少卿,就是花嫣然对霍家仅存后代的补偿。稍微动动脑袋就会知道,霍襄没安好心。
霍襄面带友好和善的笑容,主动提议道:“江少卿初来乍到,不如我领你参观一下?”
“不——”卫雍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江卿韫按下。
她对着霍襄嫣然一笑:“那多谢霍少卿了。子纯,你也一起来吧。”
35. 第三十五章
卫雍当然不会让霍襄跟江卿韫单独相处。即使不喜霍襄,还是起身同行。
“江少卿这是要去哪?也带上我吧。”
花闻铃模样肖其母,面如银盘,肤如凝脂,眉目风流艳若桃李。但却不似李妙仪打扮艳丽奢华。她下朝后换了一身素淡的鹅黄色嫩绿纹棉裙,款款朝这边走来。
霍襄笑道:“花少卿穿着这一身,和江少卿倒像双生姊妹似的。”
江卿韫身上这件罗裙正是翠绿底黄花纹的,的确和花闻铃的像是一对。不过二人别的地方倒谈不上相似。江卿韫身形轻盈、
眉目清冷,言谈举止却更活泼亲切;花闻铃虽然比她小一岁,瞧着却更加富丽雍容,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江卿韫说:“花少卿愿意来和我作伴,再好不过了。午后咱们也一块到钦天司去吧。”
花闻铃自然答应,四个人一起出门去。
江卿韫和卫雍落在后面,她悄悄问:“花闻铃从前来过国子监吗?”
卫雍说:“她小时候在这里念书。后来为避嫌,又回宫去了。”
江卿韫见她和霍襄相谈甚欢,便猜测两人从前认识。霍家是花嫣然的老帮手,如若不倒,也许会是花闻铃联姻的选择。但是霍家一蹶不振,花家却渐渐复苏,自然就高攀不上了。
“江少卿,这里呢就是国子监的中轴线了。”
霍襄一回头,江卿韫连忙应道:“来了。”又转过头低声提醒卫雍,“霍襄既然以礼相待,你就算不喜欢他,也要把表面功夫做好知道吗?”
卫雍倒也听劝,虽然不能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至少收起了不屑的眼神。
“算了,还是我来吧。”
江卿韫走上前去,霍襄便向她介绍国子监的布局:
“你看,从集贤门进来,往东走过持敬门,就是孔庙;如果沿着这条线往里走进太学门,就是国子监。太学门左右列有钟楼和鼓楼,正对着琉璃牌坊。再往里是辟雍殿,仿造天圆地方而建,乃是陛下临雍讲学之处。辟雍殿后面是藏书楼,再后面的
敬一亭就是夫子们和祭酒大人办公的地方。中轴线东西两侧,就是咱们念书的地方了。你想去哪逛逛?”
江卿韫说:“不麻烦霍少卿了,让子纯领我转两圈就是。日后在此念书,总会慢慢熟悉的。”
霍襄也不强求,反而给了江卿韫一个台阶下:“也是。何况咱们下午可不放假,中午还是要早些休息。改日我做东,请三位到逐水楼一聚如何?”
他这招以退为进还是进的太多了。江卿韫和卫雍和霍家旧仇难解。花闻铃一个未婚姑娘和适龄男子在没有长辈的情况下见面,是极为失礼的。
但是和霍家接触的机会难得,江卿韫并未一口回绝:“那要看姬夫子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她叫我每晚要补习课业呢。”
霍襄一脸惊讶:“是嘛?没想到姬夫子如此严厉,我下午也要去点卯,可没有哪位夫子叫我补习的。”
花闻铃也没同意,但邀请她本就不是霍襄的本意。他若是要和花闻铃交流,有的是办法。
——
钦天司本来就是个糊弄皇帝、装神弄鬼的地方。部门业绩和个人努力几乎没有关系。只要这一年老天开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即使啥也不干都是人人有赏;相反,如果碰上大灾大难,就是拼上小命也没法扭转乾坤,不掉脑袋就算好了。
因此,钦天司的官员最擅长的就是信口雌黄,能够随心所欲地把各种天象根据需要说成大吉或大凶。由于现任皇帝李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昏君,最喜欢听奉承话,这种歪风邪气与日俱增。
一听说今日有两位大人物将要来此就职,钦天司太常寺卿林和早早地勒令全体官员放下工作列队迎接。却不料没有打听清楚,两位大人物上午不来上班,搞得大家从寒风瑟瑟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见人影。
下午,江卿韫和花闻铃各乘一辆低调的马车,不声不响地来报道了。等到打盹的看门人前来报信,两个人都要走到工位上了。
只见大殿之中,睡觉的睡觉,闲聊的闲聊,还有的躲在一堆卷宗后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待林和整理衣冠匆匆赶来,大喝一声,众人便条件反射地精神一振,按照多次练习地那样整齐划一地喊道:“热烈欢迎二位大人加入太常寺!”随后又懒懒散散地倒了下去,就如同乌龟缩入壳中,慢慢地恢复了冬眠。
还不等江卿韫有所反应,林和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贵人莅临寒司,鄙人不胜荣幸啊!有失远迎,有失远
迎。您二位想干什么,想看什么,都请随意。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说着,他慌慌张张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子,只觉得自己多年的滥竽充数终于在此刻遭到了报应。小小
的钦天司一下子成了懿德太后与定国公斗法的修罗场,两尊大佛是谁也得罪不起啊!稍有不慎,自己灰飞烟灭就在旦夕!
回去之后一定要给自己好好算算运势,得请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从太爷爷手里继承而来的百年神龟甲才行。
钦天司的众人难得见到新面孔,倒不像领导那般畏惧。他们一向自由生长,各具神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江卿韫见识了出神入化的口技,能够同时模仿十几种鸟儿的鸣叫声;独门单传的占星术,据说从出生开始日日苦练,十年后便可看到常人观测不到的遥远星位;还有睡梦之中与人对答如流如同神志清醒一般都高超摸鱼术,非常适合不求进取的打工人。
勉强招架完同事们的热情,江卿韫正打算回自己的工位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花闻铃又凑了过来。
“江少卿,我可听说钦天司里供养着咱们林胥的大楚巫,咱们还没有去拜见她呢。”
江卿韫精神一振,差点忘了这头等大事。
林胥地处南蛮,远离中原,自古以来不拜孔孟,不祭炎黄,而是崇尚本土的九位神仙。
最初,有九位大巫在祭礼中与天通灵,作为神的化身享受香火供奉。后来随着战争侵袭、文化的交融流变,几位神灵的职责逐渐融合,九位大巫也合为一位大楚巫。
在当任大楚巫仙逝时,会通过玉瓶掣签选出下下任大楚巫候选人五或七位,掣签需要皇帝、继任大楚巫和钦天司三方见证。选出的女婴会由教习巫女抚养,大楚巫亲自教导。传说大楚巫的血浸入冰水会化为沉碧。待到这群女孩的及笄礼上,会决出下一任大楚巫,其余女子就是下一任教习巫女。
大楚巫居住的凤凰台在钦天司后的凤凰山上。此山低矮,更似土坡,不过荒草丛生,更添野趣。
除去太常寺卿刚上任时会去拜见大楚巫一次,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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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时候基本没有外人会靠近凤凰山。此山在钦天司内部,山脚下并没有特设看管。
江卿韫和花闻铃两个关系户仗着背后有靠山,全不把林和放在眼里,闯进他的办公室,不由分说没收了他的祖传龟壳,把他薅起来带路。
按理说除了太常寺卿以外的人,谁也不能靠近凤凰山。但是江卿韫和花闻铃想去,林和哪里拦得住?
小老头哭丧着脸把两位带了过去,走到半山腰,便可以看见大楚巫日常清修之所。
凤凰台,听起来就像是金玉铸就,凤舞凰飞的锦绣乡。再不济,也应当是白梅遍地、尺素铺陈,潜龙沉渊,一派桃源洞天。
只可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错落竹楼,青竹斑竹褐竹密匝匝搭起来的光秃秃的竹楼,孤孤单单地伫立在山间,不远处清溪曲折,蜿蜒而下。不像是掌管皇家最高祭祀的大楚巫的住处,倒像是南边酷热地区的蛮人栖息之地。
花闻铃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看起来也很是惊讶。
“这里就是……凤凰台?怎么如此的……别出心裁?”
林和大约很得意于她们的惊讶,捋捋山羊胡,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可是我林胥千年传承的见证!在上古时代,林胥气候炎热,祖先们都惯于居住这种架在大竹上的竹楼,又通风又荫凉。不过后来气候变化,渐渐地才学起中原人的做派,盖起木楼砖楼。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知道,咱们和那中原腐儒可不是一家!”
这话对着江卿韫和花闻铃说,可真是找错人了。
江卿韫的父母从北水逃难而来,祖籍已不可考。但北水王室可是从中原分封过去的嫡亲血脉。从血缘上讲,比起林胥,她还是和中原更近些。
花嫣然的血统就更有据可考了。她的母亲李妙仪是林胥王室李家和奉禾贵族花家的后代。父亲也出身花家。也就是说,她有
四分之三是奉禾人,奉禾虽然不是中原,但地处西北,开化比林胥更晚,属于两边都瞧不上的更低级的野蛮人,蔑称为西戎。
当然,在正统中原人的眼里,林胥和更南边的苗族,一概都是“南蛮子”啦。
这些都是一家之言。就是中原人,彼此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实属不必要。因此,林和的话大家听听笑笑,也就过去了。
不过,大楚巫住在这里,夏天固然快活,冬天可就糟了罪。难怪历代的大楚巫都去的早,现任大楚巫才十三四岁,还是个孩子呢。
走到院落附近,就有两个巫女走了过来。林和和她们见过,主动走上前去比比划划的。
“这是干什么?”江卿韫悄悄问花闻铃。
花闻铃到底在宫里待过几年,对各部门更熟悉点。她解释道:“大楚巫和巫女所使用的是一种古老的秘语,只在她们之间流
通。由于刚出生就被抱养过来,她们不会说林胥官话,基本不能和外界交流。”
“那她们怎么祭祀占卜?”
花闻铃对此也深感无语:“由钦天司以官话书写朗诵,大楚巫通过请神、扶乩、龟甲、蓍草等方式给出回答。不过除去大灾大战,一般也只有新帝即位和三年一度的大年祭才会请出大楚巫。”
换言之,这就是个吉祥物罢了。也难怪被放在这荒郊野岭,纵使外面斗的如火如荼了都无人问津。
但,这里真的像表面上那么寂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