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我死在雅典复仇夜》
1. 第 1 章
一对老夫妻已经在不远处站立许久了。
他们抬头打量大街那头的运动商铺,以及商铺临街面张贴的巨幅海报。印刷精美的纸张上是充满朝气的蓝衣军团成员,带着自信的微笑俯视来往的路人。
与其说他们在交谈,不如说是健谈老爷子的单方面絮叨。他妻子安静地听着,脸上挂有包容温和的微笑。
我很佩服她。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同伴带着怀念的口气列举那些过气球星,从五十年前在场上的迪诺·佐夫说起,经过巴雷西、巴乔、马尔蒂尼,一直到托蒂和内斯塔那一代人,最后以一声悠悠长叹告终。
“唉,菲利波·因扎吉是最可惜的……如果现在的国家队有一个这样的前锋,也不至于连世界杯都难挤进去。”
这还真不好说。我机械地眨眨眼,在内心想。毕竟问题不止出在前场,后卫的质量比起二十年前也大幅度下滑。
回过神,就听老人询问他太太:“朱蒂,是不是又快轮到新的世界杯了?我记得是明年?”
“应该是明年。”老妇人答:“但我记不清在哪里了。或许是加拿大、挪威、冰岛?总之,印象里像是什么不算温暖的地方。”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测举办国到底是哪里,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搭话。是了,兜里还有几枚硬币,应该都是五分或十分的。我伸手去掏,决定摸到后者就告诉他们答案,否则就扭头走人。
……
噢,是十欧分。
我放轻脚步上前,停在一个并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的距离,开口:“您的记忆是对的,明年世界杯在俄罗斯举办。的确不温暖。”
“对哦,是俄罗斯。瞧我这脑子。”老妇人带着点懊恼咕哝出声,挽着她丈夫的臂膀一齐转过身。然后在看到我的瞬间,呆愣在原地。
“早上好。”我礼貌地说。
意识到直勾勾地盯着陌生人看是极其不妥帖的,老先生很快回过神,拽拽妻子的手臂,对我抬了抬毛呢帽,道:“年轻人,早上好。”
我想象出映入他们眼中的画面:一个穿着过于宽大旧衣服的男人——甚至还能被称作是男孩,疏于打理的深栗色发丝有些长,被随意梳到一边。面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眼下还有不可忽视的乌青。明显处于亚健康状态。
嗯,在这样人人幸福的时代,的确十分瞩目。
“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讨论世界杯的话题,没忍住就插了嘴。”我解释。
“这样,这样,没关系的。”老妇人绽开笑容,语气欣喜道:“还要感谢你告诉了我们有用的信息呢。这是保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深球迷。小伙子,你也喜欢足球吗?”
“能和最传奇的后卫同名,是我的荣幸。”老人和妻子对视一眼,骄傲地笑了。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我,在我脸上游弋。
我喜欢足球吗?
“在这个国家,哪个男孩不喜欢足球?”我勾了勾嘴角,反问。
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看来这句话深得她心。刚才还仅限于聆听丈夫发言的她搓搓手,开始讲述两个儿子小时候踢球的故事。
反而是老先生保持沉默,时不时瞟我一眼、又一眼。几分钟后,他还是忍不住了,抢在妻子接过我的话头前语气急切道:“小伙子,我能冒昧地询问你的名字吗?”
“不冒昧。”我摇头,丢出使用了几个月的姓名组合:“阿德里安。阿德里安·罗西。”
老人肉眼可见地失落——我清楚原因,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夸赞:“啊,很有艺术气息,是个好名字。”
“谢谢您。”我扫了眼破烂的腕表。
时间不多了,我可不想错过来之不易的面试机会。
毕竟没有收入就交不上房租,交不上房租就会被无情地扔到大街上,这只会使我本就糟糕透顶的健康状况更加不堪入目,再往后就干脆收拾收拾准备入土吧。
老人的声音掐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用略微发颤的嗓音,小心地说:“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年轻人,你长得真的非常像——”
“——菲利波·因扎吉。”我替他完成语句,了然道:“您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他还不准备离开吗?我又看了眼表,这次加上了低头的动作。
“我很抱歉,但实在是太过相似,我控制不住想到他。”老先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对我轻轻颔首,“我们已经失去这位巨星十年了,却依然仿佛只是昨日的事……”
大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老夫妻很快友善地道别。临走时老先生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钞票,递来,并祝我好运。
嚯。
想不到十年前虚头巴脑的名声还能让十年后的天空掉下一块馅饼。
我没拒绝,嘴甜地说了几句好听的,等两位老人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捏着钱走向街角气派的服装店。
不超过五分钟,就被轰了出来。
原因是我妄图用售价十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可我从前来你们品牌选购,价位就是这样的。”事关生计,我没那个心情同店员小姐插科打诨,只得面色不善地抗议。
柜台后的女老板“噗哧”一声笑了:“你的‘从前’恐怕是十年前喽,小帅哥。那时候我们还是家小店,大球星因扎吉还经常光顾这里呢。估计十年前你才这么高吧?”
说罢,她在略高于腰间的位置比划一下,随即果断地吩咐伙计把我请出去。
在被扫地出门的前一秒,我弄清了这远高于通货膨胀幅度的溢价原来是源于那位已逝的巨星。
我刚因为他得到了几百欧元,几分钟后也是因为他而错失心仪的衣装。
真可笑。
我踩着坚硬的水泥道路,把自己裹紧,咬牙打了个寒颤。
米兰城的冬天……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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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麻烦再说一遍你的名字。”脸膛红润的中年男人推了下眼镜,从镜框上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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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我,“罗西?什么罗西?”
“阿德里安。”我体贴地为他拼读了一遍,本来有些没精神地倚在椅背上,在看到对方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后,不安地挺起腰背。
怎么,他要查这个姓名对应的电子信息吗?这是我所一直避免经历的。
男人厚实的手掌包裹住鼠标,食指下压,点开几个页面,皱起眉头又推了推眼镜,“你提前填写给我们公司的信息表和数据库对得上,但照片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显然,这个阿德里安·罗西不是我呗。
“哦,”我向后一仰,舒展肢体道:“那是我几年前的照片。您也知道,青春期的男孩样貌每年都在变化。”
“这倒没错。”面试官点头,随后视线在我的脸和电脑屏幕间快速切换,语气狐疑地说:“岁月的确能改变人的脸孔,但不至于在如此短时间内化平平无奇为美丽。小伙子,老实告诉我,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是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您考虑录用我吗?”我垂着眼,对他的问题不予理睬,语气干巴巴。
我盯着办公室角落的那株绿植,它的叶片不多,但挺括且有光泽,明显受到了很好的照料。
旁边是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一棵小巧的假圣诞树,顶端是廉价塑料材质的明黄星星。树下的相框中,还没有现在肥胖的男人挽着妻子的手臂,两人对骑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大笑,非常幸福温馨。
我被炉火烤熟的大脑缓慢地转动,突然意识到今晚是平安夜。
那真是辛苦他了,还要加班在这里面试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蓦地抬眼,我愣了片刻后直视男人,真诚地说:“我需要钱,我非常缺钱。您不要细究户口的事,请给我这份工作吧。”
他看起来很为难。
“你刚才与我的对话显示你确实有能力胜任。但,阿德里安,”他在最后一个词上落了重音,停顿后继续道:“会计是一份正式的工作,没有实习或者临时工之说。我们只能聘用有合法、真实身份的人。抱歉。”
我站起身,拢了下领口,恍惚地想:我曾经有的。
可能是看我状态不好,男人温和地笑笑,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拍拍我的后背,试图安慰:“你如果真的急用钱,也不至于应聘这样的长期岗位了,是不是?”
“看你的样子像是有钱人家赌气出走的大学生。小伙子,别和父母闹别扭了,快快回家吧。”
看在他给我的学历升档的份上,我决定给他点面子,暂时振作一些。
“谢谢您的关心。”我侧过身,主动伸手同他相握。和男人的皮肤相比,我的手凉得简直像冰块。顾不得这点小小的失礼,我微笑道:“我和父母关系相当不错,他们总说我在踢球方面是个天才,很为我骄傲。”
在他连声的“那太好了”中,我迈步走向门口,对男人挥挥手,用早已沉寂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对他说:“先生,祝您和您的家人圣诞快乐。”
2. 第 2 章
迈出大楼的那一瞬,凉飕飕的风从我缺少围巾的脖颈处灌入外套。我抬头看向尚未转黑但阴沉沉的天空,感到有什么小东西落到了睫毛上。
亮亮的,很讨喜。
伸手一抹,发现衣袖上也落有同样的晶莹颗粒——原来是下雪了。
望着路灯映照下纷纷扬扬的白花,我一边担心积雪会埋没我今晚回住所的路,一边像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凭本能希望它能大一些、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足够将我也掩藏在那白茫茫的一片下。
想到刚才堪称失败的面试,我从喉口挤出苦涩的笑声,硬邦邦的,几乎能听出金属和瓦砾的质感。本来想去买件衣服,虽然不及我误闯入的品牌高档,但至少足以御寒。
可男人说对了一点,没有身份,就不可能找到体面舒适的工作,我需要留着老夫妻施舍的钞票用来吃饭和交房租;他还说对了另外一点,那就是我心太高了,行动与窘迫程度不匹配。
唉,过几天去找个随便能混口饭吃的活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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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搅动。我不动声色地把它揪出来,展平摊开,覆盖着一层白色糖霜的米兰内洛训练场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现实中挂满圣诞花环和彩带的街道一下子便窄得容不下我了,我低头,看向脚上熟悉至极的球鞋。
大家都喜欢叫它“古董鞋”,因为我舍不得换掉,每有破损便打上一块补丁,使它显得惨不忍睹。
“喔,好多雪。这还能踢吗?这不能吧。”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我身后自问自答,他穿着队里统一发的聚酯纤维外套,随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我还想抓紧时间练练背身射门,”我叹气:“不过现在负责扫雪的人肯定早到家了。走吧,我们回去,喝点热茶,听听安切洛蒂的新战术。他都叨叨一整天了。”
在他表示同意后,我踏住球的偏下部分,小腿后移,脚尖一挑,让黑白皮球腾空而起,稳当当地落入手中,转身向室内走。
内斯塔轻轻顶了下我的肩膀,笑着说:“把球拿来,我要抛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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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球拿来——谢谢!”不远处孩子的叫喊将我的思绪塞回体内。我后退半步,轻巧地停住了飞速滚来的足球。
是阿迪达斯的球,配色是经典的黑白,色块的边缘却用马赛克纹路处理,标签是金色的,很大气。
“这球不错。”我说。
“那当然!”男孩们捋了把毛线帽下方的头发,得意地告诉我:“这可是明年的世界杯专用球,正版刚上架就被抢空了。”
“所以这个是盗版的?”
“是啊。看上去一模一样,可惜脚感有点烂,总是踢歪。”为首的男孩撇撇嘴,和同伴们七嘴八舌地批判起这可怜的东西。
我抬起有些发僵的手,指了指院子内的小型球门,笑道:“只要不背对这边,随你们怎么摆,我都能踢进去,信不信?”
“切,鬼才信!”
“你们愿意打赌吗?”
“好啊,赌就赌!”他们一下子兴奋起来,恨不得原地跳起舞。“你来选赌什么吧,只要不太离谱都可以。”
“先说好,我可是个流浪汉,没什么东西可输掉的。”我耸耸肩,耍起无赖:“如果你们输了,每个人把一周的零花钱贡献给我,怎么样?”
“我没问题!”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金发男孩率先跑走,嗓音在静谧的街区显得格外清亮,“你们商量,我先去摆球门了!”
有了这样一个牵头人,小家伙们很快与我达成协议,哄闹着去研究怎样把角度调整得刁钻些了。
我挂着微笑双手插兜,让足球在脚底小幅度滚动。转了转膝关节,又用足弓拨弄那不受待见的盗版球。待他们向我确认可以射门后,我扫了眼位置,挑起单边眉毛——我几乎能看见一堆硬币和钞票奔袭而来。
这幻想在几秒后变成了现实。
“这也太厉害了!”
“咱们如果有这个水平就去踢联赛了,起码可以到乙级。”
“哪里止?我看甲级都没问题!”
“你是运动员吗?”
我将纸币理成一沓,让它们跟在叮咚作响的硬币后滑进口袋。他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很吵,但看在提供了额外创收的份上,我有些好笑地反问:“你看我像运动员吗?”
太瘦、太疲惫、太没精神。
果不其然,孩子们齐刷刷地摇头。
我不再开口,转身走出院门,沿人行道离开。单薄的积雪在脚下发出虚弱的咯吱声,活像是走在失去粘性的胶水上。
“但你可以试试走职业道路呀!”仍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在我身后呼喊:“你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菲利波·因扎吉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踢意丙呢!”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回头和不回头间选择了后者,走向双腿愿意带我去的任何地方。
这是塞格雷塔街区,整个米兰富人居住最多的区域。他们少掉了一周的零用钱,应该不会影响糖果和玩具的购买。
“真是个怪人……不过球技太顶了……”孩子们在我身后悄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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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是想去那承载了许多美好时光的房子看看的,可走到半路,我的肚子毫无情商地嚷嚷起来。
啧,这提醒了我,的确是晚餐时间了,尤其是在我午饭只吞了个三明治充饥的前提下。
印象中附近有家性价比不错的小酒馆,人少,服务也好,属于我和朋友们经常光顾的星标地点。虽然不知道过去这么久它还是否在营业,但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只希望这次不要遇到因为那位球星而涨价到我根本付不起的东西。
我粗略估测了下距离,祈祷我的胃能撑到抵达目的地。在最近的路口右转,戴上外套自带的帽子,把脸往里缩了缩。
凭记忆摸到地方,遥遥看去,曾经只有两间卧室大的店面已经扩张了几倍,凸起的屋顶上是明亮但并不刺眼的店名,红绿相间的彩带缠绕在硕大的字母周围,其中夹杂有模仿松针样式的圆圈。
充气的圣诞老人被固定在屋脊上,呈攀爬状,白色包裹被风一吹鼓起弧度,显得松软可口。
我呼出一口很快消散的雾,暗戳戳地许愿能收到它送来的圣诞礼物。
在酒馆门前停下,我瞥了眼迷你黑板上用粉笔列出的价位,隔着外套攥住钱币又松开,再次确认了那些数字,推开浅棕色的玻璃门。
坐在吧台后的领班条件反射式地起身,带着餐馆中常能见到的招牌微笑,却在看到我的衣着后愣了一下。视线上移,又对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我点点头,对他说没有在外面告示栏的菜谱上看到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和配牛肉酱的方形意面,询问能否提供这两样菜。
“啊,我们很早就不对外出售它们了。”领班带着压不下的惊讶,语气尽量礼貌地说:“不过可以为您单独做。因为有些老客人偶尔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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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名要它们,食材是备好的。”
我把钱放在吧台上,告诉他不必找零,拖着脚步向最远的角落走去。
其实,我猜到了他想问我是否与那口味独特的老客人相识,但我不想听,也不想说。不是我不愿拽来些冒着热气的好回忆来温暖冻僵的躯体,我只是害怕与过去接触后会陷入该死的自怜与自怨中。
我痛恨这两种情绪,它们的出现只会让我看不起自己,所以最好离得越远越好,连同过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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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很快,我抬起叉子,从头到尾翻过酒水单后要了杯最便宜的果汁。
我不能因为平安夜的缘故就过度奖励自己。这一天,以及太阳再次升起后的盛大节日,都不属于我。
就在我将最后一口面食塞进嘴里,把手伸向高脚杯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如同旋风般吹动昏暗的酒馆,吹得玻璃门上系着的饰品发出响声。他们乱哄哄地打闹嬉笑,过了好半天才选定中央较大的圆桌,蹦跳着走向它。
我得以看见被他们簇拥的男人。
尽管空白的十年无形地横亘着,我依然认出了那张面孔。暖黄色灯光下,眼角的细细纹路好似被磨平,与录像带中身着蓝衣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就算过去数不清的十年,也很难被遗忘——不,远不止如此。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穿一件很拉风的皮夹克,领口别着墨镜,像个机车男孩,感受不到冷似的。仰起头,肆意地笑。
看到男人进门,老板连忙迎上去,又是握手又是掏出手机合影。酒保在酒柜旁用口哨吹出欢乐的小调,举杯以表欢迎。
那人大大方方,完全不掩盖自己社会知名人士的身份,甚至凑到领班耳边说了句玩笑话,末了两人哈哈大笑。
他过得很好。
我也跟着开心了一点点。
“先生,老样子吗?”领班腰间那串钥匙高频率地相互碰撞,问:“芝麻菜帕尔马干酪沙拉、方形意面和科利皮亚红葡萄酒?”
“不愧是老伙计,懂我!”男人拍拍对方的肩膀,对环绕在桌边的年轻人一抬下巴,“给每个人都来一份,记在我账上。”
奇怪,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菜。
我拉过玻璃杯猛吸一大口,别过脸。现在出门过于引人注目了,我还是装作不存在,耐下性子等他们离开吧。
可耶稣基督或其他什么别的神明铆足劲不愿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那帮家伙简直是金库和铁胃的结合体,从前菜边吃边聊到甜点,在要了一波又一波饮料和酒水后,依然零个人离开。
我有些后悔没有在开始就找机会溜走。
他们精神越来越抖擞,我却有些撑不住了。胃底有痛感上涌,像是裹在报纸里的面包刀,不停地戳刺体内的组织;头也很沉,摇摇晃晃地往胳膊上倒,最终彻底落下。
侧脸隔着布料和皮肉感受着骨骼的坚硬,我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就在陷入昏睡前的一秒,我忽然意识到背后的喧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缓的脚步声,在我撑起身子的那刻陡地停下。
那人尽力放平呼吸,但从他的气息中,依然能够捕捉到浓郁到将整个空间挤压至扁平的情绪。
我没有回头。
他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他率先打破沉默。
“是你吗,Pippo?”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对我说。
3. 第 3 章
是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从更早我就心知肚明,甚至每次想到这个人时都要提醒一遍自己,这句问话迟早会找到我。
是你吗,Pippo。他这样问。
他根本不用说这些多余的词句。
我抓住木质的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逼迫自己在高脚凳上转过身,看向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不,那不是我。”我说。
维埃里从头到脚都剧烈地震颤一下,随后死死钉在原地,像一座即将被拆除的雕塑。他的脸被黑暗笼罩,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趁着他愣神的空挡,我飞速将拉链拉到盖过下巴的高度,从高脚凳上跃至地面。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双腿却因为久坐而酸麻,不得不在踉跄一下后扶住桌面,放缓速度向外挪。
连逃窜都慢的像在散步,堪称狼狈。
有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时我和维埃里身穿相同的蓝衣。在其他人跑来和我庆祝一遍又跑开后,他留在后面,蹲下查看我的脚踝。小心地带着它转了两圈,向教练席示意伤势的严重程度需要换人。
“嗐,Pippo,下半场的进球就交给我吧!”他带着担忧的神情笑。
我悻悻地走到白线之外,不忘调侃他真是小题大做,忐忑得像自己断了条腿。
其实我并不避讳在过去的维埃里面前示弱,偶尔还乐于对他真假参半地抱怨。如今如此抗拒,是因为这不再是单纯地“示弱”,而是将我的现状摆在他面前任他品鉴。
回忆所在的电视屏出现大团雪花,我被迫掐断开关——因为一只手温和却不容反抗地包住我的手腕,阻止我陷落在那甘甜滋润的淤泥下。
“Pippo。”他说,好似害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又低又哑。
他这幅样子让我不忍以沉默应对。叹了口气后,我抬起头。
这次,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顶柔柔地倾泻而下,透过他卷翘的长睫毛,压出阴影,扫在他的脸颊。内外眼尾都有明显的延伸,高挺的眉骨盛着比我浅淡些的褐色眼睛。
那双眼睛在用比灯光还要轻柔的情绪凝望我。
我是多么想锤锤他的锁骨,挑起眉毛说:“哟,Bobo,真巧啊,好久不见!”
可真正滑出齿间的却是:“抱歉,先生。您认错人了。”
维埃里完全不买账,道:“对我,你从来就不用隐瞒任何事。”
仅限于十年前的你,我心想,开始像脱水的鳗鱼一样扭动手腕,试图挣脱他的手掌。
他瞟了眼我们皮肤相接的地方,很小幅度地弯起嘴角。同时力度也略微加重,边定住我的动作,边变换着手指的重心。这几乎让我认为,他在感受我血肉的温度。
我不敢太用力,毕竟面前的男人属于我惹不起的范畴。他的坚定和我的谨慎使力量变得悬殊,意识到挣扎徒劳后,我盯住地板上考究的纹路,等着他更多的话。
“已经清场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维埃里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带有宽慰性质的语气说:“Pippo,见到你,我……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我不是你的Pippo。”我生硬地说,随后看向手腕,“你弄疼我了,先生。让我离开吧,夜很深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明显是对在这种力道下我居然会喊疼的惊讶。尽管如此,他依然立刻松开,有歉意在眼中聚集。
其实是我的胃在不懂事地尖叫,并非手。
他们都说胃是情绪器官,随主人的喜怒哀乐而呈现舒适或疼痛。可明明这重逢对我来说理应是喜悦的——他过得很好,和身边人相处融洽,也没有忘记我……但胃部却变成了个被无形大手揉捏的红色面团,在体内扭曲变形,千呼万唤着隔几天就会来串门的痛感。
我无视了维埃里的“对不起”,绕过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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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停了。
整个街区静悄悄的,我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家即将歇业的桑拿房——装潢精致、顾客稀少,吐出的热气却被雪地中独特的干爽冷冽代替。
困倦被寒冷驱散大半,我飞快地过了一遍能回到住处的所有方式,最终决定去最近的公交车站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赶上末班车。
“Pippo,Pippo!”维埃里急急地跟过来,在我狠下心转身驱赶他之前脱去夹克,披在我的肩头。他的臂膀与我一触即分,中间似乎有几秒的停顿,像是在考虑搂住或是放开。
他选择了后者,与我并肩而行,问:“你是要回家吗?既然你不再用旧的名字,那现在叫什么?”
住所,我在心里纠正。那才不能被称作“家”。
我梗着脖子不去看他,但不知为何,阿德里安·罗西这个已经适应良好的名字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法从口中吐出。
是不忍让他经历同样漫长艰苦的适应过程?抑或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听到属于他的声音用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名称呼唤我?
我不知道。我辨别不清。
所以我没有回答他。他也很识趣地不再问。
不过如果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因为这点小小的冷漠和忽视就放弃夺取原本的目标,那就不是他了。
这位闻名整个欧洲的巨星抢先将几枚对于车费来说面值过大的硬币投入公交车前端的铁皮箱中,冲着司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大摇大摆地在我身后坐下。
“Pippo,圣诞快乐。”他倾身在我耳边说。
我对此没有反应,只是拽下那件夹克,反手扔进他的怀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座椅下方是出气口,时不时有细小的气流吹起我的额发,蹭着前额,比奔跑带起的风柔和,却远不如它令人惬意。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追忆过那样的风。
而维埃里的出现使我想起它。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垂在身体侧边的胳膊,按压住叫嚣着不适的肚腹,额角抵上微凉的玻璃,模糊了一片水雾。
偶尔有几辆车超过我们,或从对向车道驶来。它们红色的尾灯映在窗户表面,经凝结出的水珠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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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为我的瞳孔增添了些节日的颜色。我动动眼皮,睫毛几乎要擦上车窗。
余光中有人在忙碌,我没有回头。在下车时匆匆一瞥,玻璃上平伏的白雾被擦出图案,好像是两个小人手拉手,中间夹了个比头还大三倍的爱心。
他几岁了?怎么还热衷于这些小孩子把戏。
见我起身,维埃里不再加工他的画作,下车后就又要给我披衣服。
“你穿得太少了,这样会冻坏身体的。”他的声音带着埋怨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压制住要翻白眼的冲动,他也不看看自己穿了些什么,当这里是温暖宜人的夏威夷海滩呢!
仿佛能读心似的,下一秒,他笑出声道:“你不能和我比,Pippo,你那吃什么都有出问题风险的金子胃和比豌豆公主还挑剔的睡眠标准……”
懒得与他争辩,我不再抗拒那件夹克。
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领着他走在那条静谧的、多少个夜晚里我独自一人走过的街道。
然后来到还算开阔的空地,走向周围破烂楼房中最为破败的一栋,绕过堵在门口的障碍物,开始爬楼梯。
维埃里像是被这摇摇欲坠的建筑敲到脑袋,还连带着缝上了嘴。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一句:“你,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存在,自然就是给人住的。”我说出今晚,哦不,今早对他说过的最长语句,耸耸肩,“先生,如果您看不上,随时可以离开。”
他被呛住了,默不作声地掏出手机,用自带的手电筒照亮我脚下的路。之前数月我都是借用拐角窗口投入的月光勉强摸索上楼。这是第一次看清水泥台阶上遍布的污秽、散落各处的杂牌烟头以及认不出种类的碎屑。
锈迹混着烟草的浑浊气息充斥了鼻腔。
粗重的喘息传入我的耳朵,我心脏一坠——他在难过了。
果然,当我把手伸进兜里带出钥匙准备插捅进门锁时,他扳住我的肩膀,迫使我转向他,这次带了点与他身材相符的力度。
我抬头,等着他的质问。
可维埃里只是揪住搭在我肩头衣服的领子,向下拽了拽。让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拇指很轻地刮了下我的脖颈。
“Pippo,你过得好吗?”
我没绷住,嗤笑一声。
这家伙那两只大眼睛是摆设吗?这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混乱的地方。他憋了一路,最终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再没出息不过了!
“我再重申最后一遍,先生。您说的,不是我的名字,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故人。”
他装听不见,露出一个让我看着很不舒服的笑容。
“真是个蠢问题,”他说:“Pippo,你过得不好,很不好。”
妥妥的废话。
我拍开他上移至我侧脸的手,利落地将钥匙插入、拧动、拔出,将门拉开一条缝,跨进去。
在我把布满霉印和污渍的门摔在维埃里俊朗深邃的脸上那刻,听到他软下语气道:“跟我回家吧。”
4. 第 4 章
门毫不留情地在我面前关闭。维埃里,连带着他的关切和同情一并被隔绝在外,留在逼仄的楼道中。
我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拎起水壶晃了晃,倒出半杯早上剩下的温水,慢慢啜着。
对不起了,Bobo。你不会想和现在的我扯上关系的。
他好像喊了几声,又敲了敲门。然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这是好的。
他应该转头就走,回到他的豪华公寓或别墅中饱睡一顿,醒来后开车和家人相聚,惬意地享用圣诞午餐。最好把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给彻底丢进脑袋里落满灰的杂货间,再也不掏出来。
午夜早已溜走,这代表热水供应被切断,我只能凑合着冲个凉水澡。
事实证明,在十二月的冬夜这样做,实在不是什么舒适的选择。我用力擦着头发,套上尽可能多的衣服,在壁橱中翻出几片预防感冒的药,将烧开的水晾到温度适宜后,就着吞下。
好在被子很厚,耐心等待,总能温暖我冰冷的关节和肢体。
真是奇妙的一天,我想。
眼皮越来越沉,在酒吧里被维埃里驱散的睡意再次缠上来,它用触手包裹住我的身体,轻轻抚摸我的发丝和脸庞。
鼻尖是肥皂和洗衣液的洁净气息,掌心是柔软的被褥。
身体却变得轻飘飘的,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托起,不断上升、上升……
手指间的触感有所变化,我扯住稀疏的草叶,泥土和皮革的味道涌入胸腔。我苦笑一声,有那么多回忆可选,偏偏今天出现的是它。
虽然心中抱怨,但没有任何抗拒,任由它环抱我的大脑,带我沉入那洒满阳光的梦乡。
-----
看台传来的欢呼声像一锅沸水。
我双膝跪地,不顾擦破皮的风险在维护得很烂的草皮上滑出很远,高举手臂,攥紧拳头向空中挥动。
“Goal——!”我狂喊。
赤红球衣被风吹起,与高处波动着的横幅交相辉映。一大一小的红色都印有我的名字。
我被队友簇拥着起身,不顾这个距离观众能否看清,转过身,用拇指示意他们注意我的背后。
对,就是这样。
请看到我、记住我,然后扯开喉咙,尽情为我欢呼吧!
你们称我为“皮亚琴察的罗密欧”,我听到了。我会让进球得分成为我独特的朱丽叶,为你们带来一场又一场棒极了的演出。
裁判吹响了重新开球的哨声,它尖锐地穿过了嘈杂和喧闹,也将我从喜悦中拉回,提醒我比赛并未结束。
在跑回我习惯呆的位置前,我抬头扫了眼东看台最中央的座位。尽管在流动的人头中并未捕捉到什么,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到父母和弟弟抱在一起庆祝的场景。
爸爸肯定先振臂高呼,再用力拍手;妈妈会用相机记录下我的样子;西蒙尼则一定高兴得五官乱飞,边跳边喊。
我低低地笑出声。
“喂,小子,踢得不错。”普拉托青年队的后卫和我搭话:“不过我们会扳回来的。看见了吗?维埃里迟早要进球。”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越过太阳洒下的层层光晕和大半个球场的距离,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被后卫紧紧看守、等待机会的年轻人。
好棒的身板,我在内心感慨。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壮点,这样身体对抗方面会比现在好上很多。
“怎么,他是你们的中锋,很厉害吗?”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把我的漫不经心歪曲成赞美的,他竟一下兴奋起来,道:“他可太厉害了!数不清这个赛季进了多少个球!老实说,如果让我去防他,我会吓哭的。以Bobo的速度和力量,很快就会被顶级俱乐部抢走!”
Bobo,是他的昵称吗?哈!还挺有趣。
普拉托后卫夸完了,不忘踩我一脚:“……不像你,只会钻空子。”
“是么?”我也不生气,勾起嘴角对他笑,然后盯着球的轨迹。“几分钟前,我可是轻松地把你给过了。”
“等着我再过你第二次!”我挑衅道,随后甩甩头发跑开。
是冬日,但有汗珠从额角渗出,我完全没有感到寒冷,甚至颇为享受汗水在跑动中蒸发带来的丝丝凉爽。
在观察我们球门前的争斗时,我挥开呼出的白雾,边期待着有人抓到空档传球给我,边注意让自己的位置不要超过对方最后一名后卫。
不得不承认,那个维埃里,确实很强。
我提前查过普拉托球员的资料,他和我同岁,只比我大不到一个月,可已经是一名身材同时具备观赏性和实用性的运动员了。而且我的主教练说从他的脚踝可以看出来,这家伙还会继续长个子和肌肉。
虽然我不知道教练先生怎么从那点部位得出如此多的信息的。
我问过,他也不说,只是嘱咐我多吃点饭。
不过也不见得维埃里很难被防住,我们这边的后卫也相当优秀。
我本来十分笃定皮亚琴察会赢得这场比赛,可当补时完毕、终场哨响起时,得分板上闪烁着大大的1:1——只是个令人提不起精神的平局。
跺了下草皮,我有些不爽。
明明就快赢了,就快了!但维埃里跑得过于迅速,用他强壮的身体弄得后卫们东倒西歪,硬生生开辟了一条走廊,最后把皮球送进网中。
再不爽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我叹了口气,往场边走,希望不要有人来找我寒暄或者交换球衣。
唉,多想赢掉每一场比赛啊!尤其是当爸爸妈妈和西蒙尼都陪着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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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着,就忽视了身后的呼喊,直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来到我身边。
“嘿,你好。”棕发棕眼的男孩对我友好地笑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有细小的汗珠在鼻梁上,被太阳一照,衬得整张脸格外明亮。
“你好。”我停下脚步,和他握手。
“我是维埃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也可以叫我Bobo,他们都这么喊我。”
我点点头。
“菲利波·因扎吉。朋友会叫我Pippo。”我在抛出昵称前犹豫了一下,毕竟几秒前我们还是对手。
他看出了我的谨慎,咧嘴一笑,再次伸出手,“那么,就让我以朋友的身份再和你相识一次吧,Pippo!”
我被逗笑了,和他又握起手,这次力道实在了很多。
“你踢得很好,”维埃里的视线在我脸上游弋,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不得了的宝贝,语气更添轻快:“我相信我们很快都会被召进国家队的。”
“开什么玩笑,这才到乙级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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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的青年队!”
“你不相信?要打赌吗?”
“……好吧,我相信。”
我本人在家人的鼓励下,一向是非常自信的。可爸爸妈妈同时也告诫我和西蒙尼要在别人面前保持谦逊,在家里关起门来骄傲就行了。
像维埃里这样自己充满希望不够,还要拉上别人和他一起踮着脚笑看未来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的名字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叫Bobo?”我表示好奇。
“哦,这个嘛,是因为我爸爸叫Roberto,他的昵称是Bob。”他耸耸肩,“所以我就顺来了这名字,你懂的。”
我用力点头。
懂,我当然懂,我们意大利人的传统之一就是继承。
这时,我和他并排走在场边,偶尔回应各自队友的招呼。他走在白线靠内的一侧,我在另一边,鞋底的钉划拉着地面,在松软的地方还会留下深色的划痕。
离近了看,他并不比我高多少,充其量不过四五厘米。心底顿时浮起一股郁闷,怎么人家的前锋都能吃能睡,身板一个比一个结实,而我在增重的道路上频频受挫?
唉。
菲利波,再这样下去,连西蒙尼很快都要比你高大了。
维埃里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一撇嘴:“就是看到你和我差不多高,但比我结实那么多,有点挫败。”
他哈哈大笑,拍上我的后背,半开玩笑半同情地揉了揉,对我解释:“我胃口很好,一次能吃下一整个那不勒斯披萨。”
一整个!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好想把这种胃据为己有啊……这样我就不用被后卫轻轻一撞就摔倒在地了。
虽然我承认这样的跌倒偶尔会有夸张成分,但我比对过一线队同类型前锋的数据,我的体重对于身高来说的确太轻了。
我们又扯了些有的没的。得知他在澳大利亚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对那里的袋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直到双方队友催促了好几次让我们快些回更衣室,才止住话头。
“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Pippo。”他竖起大拇指,“和你聊天很开心。哦,还有,你帅极了!”
“你也很帅。”我微笑着眨眨眼,“那就回见了,Bobo。”
他脱下最外层的球衣,缠在手臂上对我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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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观众的声音逐渐远去,光滑璀璨的表面蒙上灰尘。唧唧喳喳从其下透出,鸟儿的歌喉唤醒了我。
从暖呼呼的被窝里探出胳膊,扯过摆在床头的腕表一看,已经临近正午了。枕头有点湿,我想是睡前没能完全擦干头发的缘故。
简单洗漱后,我把自己装进一件袖口有些磨损的衬衫和看不出具体面料组成的大衣里,对着镜子梳好头发。
总算有了点少年的样子,不像前几天那样人不人鬼不鬼。
我决定去街道环卫处晃悠一圈,如果他们缺人手的话,我很乐意加入,自今天起就从事这样一份全新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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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将它合拢、反锁,就有一个身影从门后旋风般转出,环住我的双肩将我带到怀里。
梦和回忆外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愉快地对我说:“Pippo,早上好啊!”
5. 第 5 章
“放开。”我挣脱他的抓握,后退半步,带着比梦中初见更为厚重的谨慎打量他,问:“你一直呆在我门口?”
“怎么会?”他有瞬间的失落,可很快又恢复回亮堂的表情,“我去给朋友们的小孩们送了圣诞礼物,告诉他们因为有重要的事,所以只能遗憾地缺席聚餐了。”
“然后,重要的事是?”我有了不太妙的猜想。
“我要接你回我家。”
“这位先生,你做梦罢!”我在语气中倒满嘲讽,迈大步从他身边走过,直奔楼梯口。
难道我表现出的不乐意还不够明显吗?我们之间几乎没有闹过不愉快,他偶尔会因为脑补我和其他人的关系好过和他的而抱怨两句,但也止步于此了。
怒气在我胸中聚集成实质性的性状,冲撞着我的肋骨。
非要我说出不友善,甚至粗鲁的话语,他才肯离开吗?
明明这只会让我和他都感到痛苦。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曾经是世界上和我脑电波重叠度最高的人,我不相信他看不出我的窘迫、麻木和了无生机,以及我不愿让别人靠近的心思。
那干嘛还要蹚入这摊浑水呢?
“Pippo你听我说——”他二话不说握住我的手,用身体堵住我的去路,有些急切道:“别逞强,这环境太差了,你的健康会被消耗掉的,那样对你的职业生涯根本没有益处。你需要住在好的地方,吃有营养的食物,你不是一直想增肌吗?”
“我付不起你家的房租。”我不看他,平平地说。
他灿烂地笑了,仿佛我提出的本就是什么不用考虑的问题,他动动手指就能解决——哦,他的确可以。
“你把我当什么了?”维埃里乐不可支:“再来一百个小Pippo我也能养得起,何况是一个。”
这本是挺成功的玩笑话,可我却莫名被刺激到了,嗓音变得刻薄讥讽:“说得我很需要你养活似的。”
“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男人,有手有脚,还轮不到任何人来怜悯。”我听到自己发出冷笑。
“从哪听出怜悯了?!Pippo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眼睛在大的基础上又扩大了些,惊愕道:“你是我的……我最好的朋友!我如果没有见到你,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可现在我遇到了你,不邀请你来我家才不像话吧!”
维埃里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是吗?
现在仍是吗?
在十年前的十年后。
过于沉重的情绪在瞬间扑上我的脊背,几乎要将我压垮在地。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蓦地抬头,皱起眉心,用近期使用过的最大音量冲他嚷嚷:“因扎吉已经死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找错了人!”
“菲利波·因扎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年轻人,脾气差,身体也糟透了,不可能再和足球有任何关系,你看清了吗?!”
我一把扯过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戳着自己的胸膛,逼迫他从很近的距离观察我。几秒后又松开,踉跄着扶住楼梯栏杆,剧烈地喘息。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成为了狭窄的空间内唯一的响声。
良久,维埃里开口了。
“我当然知道。”他安静地说:“2007年5月23日的夜晚。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腾出右手,捂住眼睛。
有血色在眼皮内炸开,挡也挡不住,一个劲地往脑内钻,飞速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没瞎,也看清了。”我的挚友继续道:“你脾气不好,我会忍;你身体有问题,我陪你治,治到没问题、能重新踢球为止。你不想要以前的身份,我们就换个新的,反正你吸引我的从来都不是‘菲利波·因扎吉’所特有的,我压根不在乎你叫什么。”
这时,楼道那端的住户探出头,骂骂咧咧道:“吵什么呢?能不能有点素质,啊?”
随后看到挂在栏杆上的我,一激灵,“哦呦,小伙子,这是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揉了下额角,重新站直,挤出一个僵硬程度堪比发霉黑面包的笑容:“谢谢您的关心。刚才没看路差点滑倒,没什么事。”
在对方收回好奇的目光合上门后,维埃里走到我面前,搭着我的肩膀,嗓音很温和:“冷静下来了?你对他的关心倒是挺买账,要不也考虑考虑我的?”
我咳了一声,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有些难为情。他包容的态度则加重了这份羞愧。
我以为他会被激怒,或者至少回呛两句,结果这家伙铁了心要带我走,对我列出的重量级大麻烦应对从容。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人间蒸发的我违背自然科学原理地凝结回来,晕乎乎地晃悠到他面前,像一只长满尖刺的豪猪,说什么也不肯同他相认。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想。
维埃里的想象力一点都不丰富,对我的感情也不至于深厚如此。
而现在我略微平静了一些,新的问题在脑海里发酵。作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我对着早已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盛名的大球星发了通滔天怒火,这怎么看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维埃里的情绪很稳,但从来不是受气包,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刚才生气的缘由。如果不是他念着过去的情谊,我恐怕早就不能舒坦地站在这儿了吧。
我开始感到不安。
但这忐忑只冒了个尖,就被我抵着头摁下去了。正如他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我,我也明白,他没有不悦的举动,那就是不会深究。
我张开嘴,又闭上。
沉默许久后,复又张开。
“我考虑好了。”我通知他:“如果你能做到上面那些的话,我就同意回你家。至于身体方面,就不用作数了,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然后缓缓抬头,看到他眼中我单调的倒影逐渐清晰明亮,完整地映在漂亮的球体上。
“你是完全愿意的吧?”听到我松口,维埃里明显雀跃许多,但仍带着顾虑问:“我不希望你是怕得罪我或为了避免我纠缠你的麻烦而勉强答应。”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否认:“是出于自身意愿。”
末了,沉寂已久的好奇心像拄拐杖的老年人般颤巍巍地动了动,我说:“所以,如果我今天不同意,你还会来找我吗?”
“猜猜?”他意味深长地笑,却避过这个话题,转而抓起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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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不想让我叫Pippo,那就告诉我该换成什么称呼吧。”
的确是个必须解决的事。
我思索片刻,说:“没有别人的时候,随便你怎么喊。在外人面前直接用‘你’就行。”
他眨眨眼,表示收到。
接着伸手抚上我的后脑,移到头顶揉了揉。
“Pippo。”他哑着嗓子叫我。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躲开他的动作。
-----
为他指明了房东的位置后,我把退租的事交给了维埃里,转身回屋收拾需要携带的东西。
其实我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无外乎一点塞牙缝的零钱和几身衣服——后者是我入冬时从社区的爱心回收旧衣箱中挑拣的。如果不是不想对付难缠的房东先生,我甚至可以直接拍屁股走人。
维埃里回到屋外时,正巧看到我站在一小堆衣服裤子前纠结。
“不带了。”他豪横地开口:“我们去买新的,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最终还是选了两三件看得过去的塞进包里,对他回来的速度有些惊讶。边迈过门框边问:“房东没有为难你吧?”
“怎么可能?”他跟在我身后笑:“我给了他月租两倍的小费,从来没见过那么爽快的退租场景。”
我脑中浮现出中年男人本想发作,一抬头却对上一沓钞票和坏笑Bobo的场景,差点笑出声。
“有件事和你商量,Pippo。”当跨出公寓楼时,维埃里说。
室外的积雪并不厚,但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虽然天阴沉沉的,但白雪却亮得惊人,弄得我不得不眯起眼。
我等着他继续说,可比话语先到来的是他的外套。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推,尽量睁开眼道:“穿上,你又不是铁人,我也不是玻璃做的。”
“车就在附近,有暖空调。”他不为所动,甚至用胳膊压上衣服领口阻止我甩开,一张嘴就说出了让我想掩面逃跑的话。
“我在米兰有好几套房子,在不同的区。你看你想住在哪里?”
“……”
“你平常用最多的在哪?”
“塞格雷塔。就在昨晚去的酒馆附近。”他告诉我。
“就这个吧。”我有些无奈地说。他过去一点也不铺张,怎么会花大手笔在房产上?于是我小声问:“你怎么……”
“嗯,其实本来是想买来……”他停顿,犹豫是把话吐出来还是咽回去,最终选择折中,含糊其辞道:“总之,是有用途的。不要误解我啊,本人没有浪费的习惯。”
我从兜里掏出手,指着停在路边的红色法拉利,重复:“我没有浪费的习惯。”
维埃里按下钥匙的按钮,车门像起飞时的瓢虫翅膀一样斜着升了上去,伴随着细微的电子音,着实炫酷。
“得了吧,你2002年就开着法拉利满街跑了。”他走到副驾驶座窗外为我拉开车门,抬下巴示意我进去,“谁也别说谁。”
我的指尖划过光滑平整的漆面,以及紧挨后视镜的黑黄色车标,弯腰坐下,抬眼看他。
维埃里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拉风的车配美人,养眼极了,Pippo。”他笑。
6. 第 6 章
我依稀记得一种说法:人处于不同心境时,阅读同一本书的感受会迥然不同。此刻,穿行于亘古如常的大街小巷,我正在体会相似的差异。
楼房显得更高,却不再倾斜着压迫过来,而是直挺挺地站立,仿佛在夹道欢迎。
米兰城一下子变得大而可控,井然有序地给人以和谐的视觉体验,就连灰暗的天空都不能为它削减半分色彩。
“Pippo有什么感想?”见我看得专注,维埃里笑嘻嘻地问,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节叩击方向盘。
“挺好的。”我没有回头,视线扫过窗外流动的车辆与行人,语气缺乏起伏地敷衍他。
我并非有意晾着他,而是在出租屋的一番折腾消耗了太多力气。突然安顿下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非欣喜或舒适,而是阵阵从颅骨深处袭来的眩晕。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驱散它。
就在我烦恼没有墨镜用来隔绝路边积雪的反光时,维埃里在身后问:“你今天本来是要出门做什么的?要不要现在去?”
“啊。”
闻言,我转身,安分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挠了几次下巴。心头涌起些许窘迫,但我决定硬着头皮告诉他。
“我到处求职,总被拒绝,想去街道清洁中心碰碰运气。”
他很给面子地没有嘲笑我,而是讶异道:“你不是考过会计证吗,怎么去这种毫不相干的地方找工作?”
我朝他的方向偏了下头,无力地耸肩,“我没有身份,总卡在录用前的最后一步。”
“忘记这茬了。”维埃里似乎对自己的疏忽有些懊恼,随即安慰我:“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我会很快解决的。”
我刚想说尽量别用不合规矩的方式,可转念一想,我不也作为无业游民游荡了几个月,甚至为了不被政府机关注意到连救济金都没申请,又有什么理由说他?
更何况现在能想到合法的唯一方式是我弄来自己的死亡证明,举着跑到人口登记相关部门要求核验DNA,嚷嚷着菲利波·因扎吉在死掉十年后神秘地变成少年模样回来。
只是这么做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进入市中心,前方似乎由于事故造成了堵塞,车辆的行驶速度慢下来。
“Pippo,其实你有天然的生财之路。”维埃里在看着后视镜变道的间隙瞅了我一眼,“你去拍体育影片的公司门口晃悠几圈,他们就会求着你当因扎吉纪录片的主角了,肯定。”
“或者直接去试镜影视公司,你的脸本来就应该被印在海报或放在荧幕上。”
“然后在出现的那一刻吓死从前认识我的家伙们?”我感到好笑,侧过头看他,抿了下嘴唇。“况且我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哪里会有人要。”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没想到他竟神色认真地打量起我来。睫毛,连带着投下的视线都像小刷子,毛绒绒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时代的审美会变化,但永远不会把你排除在外。”他忽地冒出这样一句颇有哲理的话,再开口就原形毕露:“除非它患了严重的眼疾。”
“虽然我更喜欢十年前、二十年前那会儿,但个人认为现在这个社会也不算糟糕。”
我收回和维埃里对视的目光,心想:他过得这样如意,自然会这么觉得。反观我,在躯壳受限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抛开自身处境客观分析时代现状。
就像察觉到了我的心声一样,他低下头,凑过来说:“你很快会恢复健康的,Pippo。既然如此,不如珍惜一下现在脆弱的美感,嗯?”
……
不愧是他。
明明是戏谑的话语,听起来却那么像承诺。
-----
在熟练地完成倒车入库时,维埃里对我解释他的房产和有专门的团队在管理,除去定期上门的服务人员外,还有一名全方位管家白天在这里统筹各项工作。
“是一位干练可亲的女士,你会和她相处很愉快的。”他说。
我点点头,环视四周的车。不多,大都是深色系偏商务风的车辆,给人深沉大气的感觉。
错怪他了,的确不算很铺张。
按照通常的礼节,我应当先询问他是否有人同住,如果有,我的到来是否会造成不便、是否在特定时间或场合需要回避等基本的问题。可身体的不适还在加剧,我没有余力顾及这些。
他注意到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和总想往墙上扶的手,在上台阶时慷慨地帮了一把,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一直到进入卧室才放开。
“我今早让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但发现床垫质量不够好,新的明天才到。”他低头看着眼神已然飘忽的我,蹲下让我的脸稍稍高于他的,笑道:“Pippo,只能委屈你先睡我的床了。”
维埃里专注地看着我,不愿错过我任何细微的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渴望这只是旧时光中某个平凡的冬日午后,我去他家串门,犯困准备睡会儿午觉。面对他的玩笑,我用轻松的语气回应:“哪里,Bobo,这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可旧时光不可能复返。
我也不再是他所熟识的菲利波·因扎吉。
于是我避开他的眼神,说:“午安。还有……谢谢你。”
维埃里对我的道谢有很细微的不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拉好窗帘又带上门,让我安心休息。
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我下意识地揪着床单弄出一道褶皱,闭上眼又睁开。
记忆中他没有在米兰购买超过两套的房子。这家伙为梅阿查和圣西罗都踢过球——唔,虽然这两者在同一地方——但他对这座城市印象不算特别好。
莫非十年间,他在这里安了家?
但米兰城的气候并不一流,冬天时不时还会下点小雪。维埃里喜欢温暖的天气,我记得他从前经常和我叨叨退休后的理想居所是热带岛屿上的大别墅——和这座房子所在的环境两模两样。
最后一次在这座城市见到他,还是06-07赛季欧冠小组赛开始前他跑来找我玩。
那次碰头本该如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令人愉快,我们边享用美食边聊近期球场上的故事,互相打趣。而不是最终落得个糟糕透顶的下场。
行了,打住。我强迫自己停下。
我认为它糟糕,大概率只是因为这件事没来得及有结果。这并不是我和他的第一次争吵,同龄人产生争执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我们是至交好友。
所以它本可以被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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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和他互相道歉,握手言和,继续做一生一世的好哥们。
如果不是我在我们其中一人低头前就抢先死掉了的话。
或许上天察觉到我处于能量耗尽的状态,并没有急忙忙地将这件往事挖出脑海,再“邦”一声掷到我脚边。而是牵起另一段被青草和野花涂抹的回忆,指引它小心翼翼地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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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在罗马出生,在罗马长大,是拉齐奥青训出来的中后卫,现在也在那里踢。”短发少年在我对面自我介绍道,“梦想是一辈子待在拉齐奥。”
Bobo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们对视一眼。
内斯塔单说“罗马”而并非“罗马城”,给人以拉齐奥同城死敌俱乐部的既视感。
果然,托蒂的表情变得好玩极了。可惜他不能说“我叫弗朗切斯科·托蒂,在拉齐奥出生,在拉齐奥长大,现在在罗马踢球”,不然事情会更有趣。
哦,他也可以。但拉齐奥行政区很大,说出来就没那么好玩。
“蓝鹰队长!”粗眉毛、白牙齿的卡纳瓦罗鼓起掌,“在同一个俱乐部终老是很美妙,可我已经没机会了。”
他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却丝毫不因此自卑,刚才说自己是那不勒斯人时腰板挺得非常直。
“虽然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我也没机会了。”Bobo悄悄告诉我。
“嗐,我也是。”我耳语。
“又一个亚历桑德罗,意大利有太多太多亚历桑德罗。”Bobo与那个秀美的小个子前锋对视,笑:“这下我们的前场和后场都有这个名字了,期待一下中场。”
“还是有区别的。”前场的亚历桑德罗有着很像猫的眼睛,在阳光下偏绿,在阴影中偏蓝。
“我的昵称是阿莱沙,他的是桑德罗。”
内斯塔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冲我抬起下巴,“这位神秘内敛不爱笑的压轴先生是——?”
我扔给他一个“得了吧”的眼神,清清嗓子。
“我是菲利波·因扎吉,相信大部分人早就认识我了。我的家乡是皮亚琴察,现在是维罗纳的前锋。梦想嘛……我希望每一场都能进球,每个球都是我的孩子。”
“你的梦想居然不是和世界上所有美丽的女孩子约会?!”卡纳瓦罗装作惊讶:“拜托,菲利波你可是‘皮亚琴察的罗密欧’诶,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球迷给球员这样起绰号。”
“虽然我很迷人,但足球最重要,我更想迷倒它。”我眨眨眼,大言不惭。
Bobo放声大笑,一拳头捶上我的腿,疼得我嘶嘶抽气。
“这家伙已经嫁给足球了。”他毫无歉意,解释:“只有帮助他进球的队友或对手才能俘获他的心。”
然后看向内斯塔:“桑德罗,由此推断,Pippo他十分不爱你。”
“哦Bobo,不要那么绝对。如果哪天菲利波来拉齐奥,我敢保证他会爱我爱得发狂。”
“好啊。下次碰面你放点水,漏个球给我,我就考虑一下把这假设变成现实。”我挑衅地对内斯塔勾起嘴角。
“没门!”他语气严厉,同时做了个有力的横切手势,神情却和盘腿坐在草坪上的每个人一样,噙着笑。
7.第 7 章
我本想再说几句玩笑话逗他,却见几个年纪小一点的队员表情忽然凝重起来。
回过头,看到拿着花名册走来的老马尔蒂尼教练。
“宿舍安排讨论好了吗?”他环视四周,用圆珠笔的尾巴敲了敲硬板。
我们面面相觑,试图不在脸上表现出心虚。
大家光顾着聊天和玩呢,早把教练先生布置的任务抛在不知道哪里了。
不过我并不担心被训斥,老马尔蒂尼和他那超级优秀的儿子一样,是个善良的好人。
虽然负责管理我们这群闹腾的家伙免不了偶尔发火,但这怒气的喷薄对象一般都是热爱搞怪的Bobo和舌头灵巧的卡纳瓦罗,而不是和足球处于恒久蜜月期中的我。
更何况本人有一张充满欺骗性的脸,即使处于捣蛋的中央地带,也总能逃过一劫。
教练对我们的不听话早已习惯,他平静地翻开花名册,弹出笔尖点上某个名字,说:“那就从年龄最大的开始吧。菲利波,你在U21锦标赛期间和谁做室友?”
“呃……”
其实我还没想好。而且他看错了,维埃里比我大一点点。之前的室友一直是他,我在考虑要不要换个人,让我的国家队生涯多样化。
还没等我开口,就被Bobo摁了下去。
“我!”他一把带过我的肩膀,恨不得把我拽到腿上。“我是他室友。教练,我们商量好了的。”
真的吗?我没反应过来,有些目瞪口呆。
然后就被Bobo晃了晃,和他在室外变得浅淡的棕眼睛对视。
“啊……哦,哦对的教练,我们商量过了,彼此都没有意见。”我在身体的遮挡下对Bobo比了个“OK”的手势,抬头对老马尔蒂尼绽开我常用的、无辜又不呆傻的微笑。
从人们过去的反应来看,这个表情相当有魅力。
可惜教练忙着登记,没有捕捉到它。
在所有人都飞速地找到室友后,老马尔蒂尼不知从哪儿摸出口哨和鸭舌帽,告诉我们是时候活动活动身体了。
“不要在还没有升到正式国家队前就把自己变成一堆老骨头。”教练先生竟罕见地笑了,挥着手把我们往训练场地赶。
“这何止是‘活动活动’,简直堪比军营!”内斯塔边跑边抱怨。“Pippo,你服过兵役,来评判一下是国家队累还是当兵累。”
“我那是去打杂了。”头发随风飘呀飘,我笑:“他们知道我是运动员,生怕磕着碰着,只起到吉祥物作用。”
卡纳瓦罗从我们之间探出头,调侃内斯塔:“拉齐奥百年青训出来的青年才俊居然还会畏惧国家队训练?”
内斯塔摇摇雕塑一般的脑袋。
“我很容易饿。”他坦诚道:“老马尔蒂尼不让在训练场吃东西,我的胃一天到晚都在porco dio个不停。”
然后翻了个标准的白眼。
“Pippo应该和你换换。”Bobo冒出来,跑到和我并排的位置。“他几乎每天都要说自己不消化,饭量像猫。”
-----
而那天的晚间活动让我对他这句话的反驳不再有任何说服力。
痛快地冲完澡,我换上干净的短袖短裤靠在床上看报纸,鼻尖萦绕清浅的皂香。
这是妈妈前一段时间来看望我时带的,我和西蒙尼从小就闻惯了这种味道,淡一分或浓一分都不行。
灯光是比太阳更深的金,听说是为了保护“意大利未来花朵”们的眼睛而换的新灯泡。照在灰白的纸页上,竟让它看起来暖融融的。
“在读什么呢?”Bobo推了一把整理完毕的行李箱,目送它滑到角落后坐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
“范巴斯滕的伤还没好,”我戳上加粗的黑色字体,“媒体报道都说挺严重的,不知道能不能赶上米兰下个赛季中期。”
“我也听说了。”Bobo凑近瞅着标题下方的小字,语气有些沉重:“好像是被背后放铲伤到了脚踝。唉,这下弄的,米兰丢了欧冠也没了神锋。”
我不吭声,凄惨地捏起鼻梁。
“居然这么难过?我还以为你最喜欢尤文图斯,对其它俱乐部失利没那么在意。”
“毕竟范巴斯滕是我的偶像。”
“你的偶像不是保罗·罗西吗?”
“他只是之一。我个人认为要论观赏性,范巴斯滕的灵动轻盈还是独一档的。”
“好吧。”Bobo看我难过,拍了拍我的后背。
他的喜好和他踢球的风格相同,都是势大力沉型的,我和我这位偶像的类型明显不合他眼缘。
我不想气氛就此压抑下来,揪了下他前额有些卷的头发,问:“你怎么看报纸要离那么近,我记得你不近视啊?”
“我的意大利语读和写没你们顺畅。”他撇嘴,“毕竟不长的上学时间都在澳大利亚度过。”
确实,他快十六岁才回意大利踢球,还是双重国籍,也就难怪了。我这个土著这么大了平常为了保险也只用最简单的时态变位。
“那你教我英语。”我提出:“作为交换,我帮你提升读写水平,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不用交换什么我也愿意教你。”他最后看了眼范巴斯滕被医护搀扶下赛场的图片,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希望他快些好起来,三十岁还远不到退役年龄。哎,也希望我们将来能少受点伤,要受也是小伤,大伤太可怕了,我可能心理上会先崩溃掉。”Bobo垂下嘴角说。
他的话让我有些怔愣。
还没想好怎样回答,房门就像风儿一般旋开,卡纳瓦罗宛若那不勒斯的太阳,冲散了试图凝聚的忧愁。
“快来吃好吃的!”他压低声音,反复弯曲四指示意我们过去。“我偷偷塞了好多带到基地,你俩快点,不然要被桑德罗扫荡完了!”
Bobo一跃而起,坏笑:“法比奥,就等你发令呢!”
“你去吧,我不饿。”我折好报纸往后仰倒,Bobo关于伤病的发言不知为何在心中持续膨胀。
“注意防备教练。”我抬起半个脑袋提醒:“你们被抓到就完蛋了。”
“来嘛菲利波,吃完我们还要玩呢,阿莱沙和桑德罗都偷渡了迷你游戏机,我们也可以打牌。”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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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很棒,但这点诱惑不足以撼动我。
“走嘛Pippo——”Bobo拖长音帮腔:“这么刺激的夜晚少了你可不行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嗯?”
他走回床边,对我伸出手。
好吧,我承认和同龄人一起在大半夜嗨这件事的确难以抵挡。反正我和西蒙尼打过电话了,晚上本来除了看报就是睡觉,去了就是赚到。
我握住Bobo的手,让他把我拉起来后,跟着卡纳瓦罗来到他和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的房间。
内斯塔端着一盘意面向我们问好。
他身边坐着托蒂,后者捏着即食奶酪包装袋抬头。
“喔,你俩居然能呆在一间屋子里,并保持不打起来。”Bobo接住卡纳瓦罗扔过来的一包杏仁脆饼,撕开递给我后指指点点道:“奇观呐,真是奇观!”
我拿出一块后重新把食物塞回他怀里,对看起来很无奈的托蒂挑挑眉。
“我们的关系其实没那么糟。”托蒂扯住自己的金发,慢慢笑了:“都是媒体在挑事,再加上不想招惹极端球迷,所以公众视野里不怎么交流。”
内斯塔叉起一块巨大的肉片,欣赏片刻后“哼”了一声,说:“没错,我和弗朗切斯科很小就认识了,他又不是什么坏人,抛去主队的因素,我讨厌不起来。”
他是如此急切地把那片肉送进嘴里,以至于尾音都是含糊的。
我在此刻深切怀疑桑德罗的发小是他见过的所有美食,而不是托蒂。
还是那句话:好想拥有这种品质的胃啊……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凸出的胳膊肘,决定二十一岁生日就许这个愿望。
“尤文的极端球迷也很吓人。”皮耶罗抱着枕头,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膝盖上放着掌上游戏机。“警察在各种德比前都能查获一堆棍棒。”
“越混乱越有意思嘛。当然,这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卡纳瓦罗自己的床已经被罗马城来的两位攻占,他投靠了皮耶罗。
Bobo选择加入进食行列,我拉过扶手椅坐在他身边。
“你应该不受影响吧,”我和皮耶罗对视,“你是尤文图斯的‘王子’,球迷都很喜欢你。”
他点头:“我也很喜欢他们。”
“罗马就不一样了。”内斯塔吃完了那盘面,正在和Bobo争先恐后地抢饼干。
我惊异于他在如此混乱的战况下居然能分神加入闲聊。
“我们这边的球迷超级野蛮,他们爱我,但不妨碍我只要有失误就想把我掐死。弗朗西那边也是。”
“没这么夸张。”托蒂反驳他:“他们还是希望我们好好活着的。”
“只是个形容。”内斯塔嘟囔。
卡纳瓦罗从床底拽出一个黑色大塑料袋,悄咪咪道:“把垃圾都扔到这里。我提前和清洁人员打过招呼,他们不会向教练打报告的。”
在我们愉悦地吹起口哨时,他将两副扑克牌甩到床面上。整张脸扬起笑意,增添了本就吸睛的俊美。
“我没喊比弗朗切斯科更年轻的小家伙们,他们太守规矩了,还不懂得集训前就要狂欢的道理!”
8.第 8 章
那天我们一直闹到很晚。我合理怀疑如果不是第二天有训练,能把整个夜晚玩穿。
“我不行了……”Bobo几乎是跌进宿舍门,胡乱扔掉衣服就瘫倒在床上。“桑德罗和法比奥怎么能那么神清气爽,这就是中后卫吗?我都要困昏过去了。”
“哈!是你太逊,Bobo。”我嘲笑他,闪身走进浴室。
他睡意朦胧的声音隔着一层门传来,听不太真切。好像是在问我现在不睡是要干嘛?
“我睡觉前要再洗一次脸。”我拧开水龙头,指尖拨弄着晶莹的水珠回答:“你先睡吧,我明早喊你起床。”
他嘀咕了两句什么,便不做声了。
除却消化系统外,他的睡眠质量也让我嫉妒地牙根痒痒。
啊,只是偶尔这么想想,我很喜欢Bobo,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负面的隔阂。
鞠一捧水从前额淋下,直到洁面乳全部被冲去,皮肤凉飕飕地与空气接触。我一手撑住洗手池,后退半步凝视镜中人。
有丝丝缕缕的水珠在脸上缓缓流淌,它们身后拖出一道道透明痕迹,被头顶的灯光一照,竟像瓷器表面的裂纹。
奇怪,我怎会有这样的联想?我是充满生机的足球运动员,又极其年轻,一切出现在我身上的纹路都应是骑士盾牌上华美的徽章。
所以,面前这个严肃中带着忧郁的青年,真的是我吗?
仿佛听到我的想法,倒影开始变化——眼瞳暗下来,原本健康偏白的肤色直接化为惨白,劲瘦也被瘦削取代。虽然客观上年轻了两三岁,但整个人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一套灵魂远去的皮囊。
于是我明白了。
先前的青年是我,如今的镜中少年也是我。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掌心,黏腻温暖,我清楚那是什么,可还是控制不住低头去看……
殷红的鲜血代替了丝丝缕缕的水珠,从我的前额淌下,彻底将脸孔切割开,宛若宴会上贵妇人覆面的网纱。
我抬手抚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感受着涌出血液的温度。
不是说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神话是并蒂双生的么?那为何会让我在雅典这个众神注视的地方以胜利者的身份陨落。
我冷笑出声。
哈,真是残忍极了。
时隔十年才捞起掉进水池的火把,就不怕它浸泡了太久,早已从内到外被潮湿浸透,再也没法点燃吗?
怨怼压过疼痛和恐惧,我面对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往,内心竟出奇冷静,甚至对倒影微笑,让五指与它的重合。
死而复生的菲利波·因扎吉没有表情,用无波无澜的眼睛看着我,很慢地伸出手,向下指。那是我双腿的所在。
“我不想看。”我说。
有什么东西不喜我的抗拒。指尖所接触的镜面开始碎裂,尖锐的玻璃扎穿了我的骨肉,在年轻的脸颊上剐蹭出艳丽又诡异的血痕。
它压住我的后颈,迫使我低下头去,将明镜内外扭曲的双腿尽收眼底。
皮肉尽数被剥开,显露出断裂的跟腱和血管,以及散落在肉块上的白色碎骨。关节裸露在外,像是一朵从死亡的深渊开出的花。
——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很明显,它在威胁我,希望我能尽快沉溺在不可自拔的痛苦与绝望中。可它要失算了,哪怕我经历数不清的死亡,也不会任由自己在谷底被埋葬。
“滚开!”我将左手攥成拳,蓄力捶打逐渐扩散的裂纹。
既然它终将破碎,不如由我来操纵这一切。
“你以为用过去的好时光来提醒我如今的境况,就能够打败我吗?”我压低眉目,扬声说:“可惜你忘了,我从不忏悔,自然也不会被你禁锢!”
虽然我依然是那副表情淡漠的惯用模样,但我想,此刻有愤怒的火焰在我眼中燃烧。
当镜面碎成千万片闪着微光的晶体时,我发现身上斑驳的血迹被一扫而空。我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依然是那个和队友聚会完毕的菲利波。
这就对了,我在内心嗤笑。
任何虚假的幻象和真实的过往都无法击溃我,不要白费工夫尝试了,把目标投向其他更脆弱的灵魂吧。
-----
或许是脑海里的幻想过于复杂,在沉眠中也坏心眼地消耗精力,我这一觉睡了很久。
再度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回忆不知何时转入梦境,如今重返现实,与狰狞鲜血一同消失的还有阳光。
我坐起来缓了片刻,走到房间尽头的落地窗前,打开上层的小窗。
掺着寒意的风溜进屋子,瞬间就被火力全开的暖气系统压下势头。我向外探头,听到了维埃里的声音。
他在隔壁,从用词和停顿的间隔来看,应该是在打电话。
过去的我总有睡眠问题,很难连续休息这么久,他是知道的。为了避免让他误以为我是病了而节外生枝,我决定主动去找他。
“……没问题,那就先这么定下来,等我确认好时间再联系您。切记切记,把所有检查都安排一遍,全部要最高档次……是的。”
我放轻脚步,抱起双臂倚在木质门框上。
维埃里朝窗站立,只留下一个轮廓流畅的剪影,右手将手机放在耳边,左手插兜,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今天就有空吗?唔……可我的朋友还在睡觉,等他醒了我会问他,短信告知您结果,行吗?”
我咳嗽一声。
他转过身,看到我后愣了片刻,匆匆说了句“那就这样,回见”便挂断电话,步履从容地踱过来。
“嘿,你醒啦。”他的声音和面容都染上笑意,垂眸注视我。“中午好,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客观评价:“做了个好梦。”
他虚揽着我的肩膀带我往餐厅走,和我介绍留给我的早饭——或者说早午饭。末了,混不迭地补充:“我猜你的美梦里有我。”
我想了一下,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
于是我承认:“的确有。”
在我连续三口都在吞咽加了橄榄油的色拉后,维埃里提醒我不要刚起床就吃那么多凉东西。
我撇了眼那份美味又健康的菜,说:“那我去热一下?”
他被这荒谬的提议震撼到了,连连摆手,“热色拉……Pippo你怎么想的。别吃它了,尝尝这个。”
他把一盘加了火腿和碎肉的烘蛋推到我面前。
嗯,不得不说他雇的厨师相当有水平,似乎每道菜的味道都很好。我埋头吃起来,却忽视不了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
我以为这家伙饿傻了,于是从还没碰过的那边戳起一片比较完整的蛋,递出去,问他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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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来。
他笑出声,从我的叉子顶端叼走那块食物,道:“我现在有早起的习惯,早上吃的挺多,还不饿。剩下的全归你。”
我边往嘴里塞美食,边消化这个睡觉大王退役后居然会经常性早起的爆炸性新闻。
在反复确认我已经用餐完毕后,维埃里挺了挺身子,稍微收敛起神色,开始说正事。
“我答应过会把你的身体弄好,绝不是为了把你骗回来而随口乱说。”
“虽然这可能不容易,但我们一起努力,总能让你重新回到球场上的。”他把一只放在桌面上的手退到桌边,指节攥住棱角。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我和熟人打过招呼了,在不查身份的前提下给你体检,先看一看有没有病理性的异常。”
我不看他,也没说话。
“Pippo,发现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我们慢慢来。”他放柔语气,倾身和我对视。
“我知道你一定经历了,嗯……不好的事。一点点忘掉它们,好吗?我找到你了,这里有我呢。”
他没有问我那晚和之后的十年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迫切地告诉我:你看,你并非一无所有。
你还有我。
呵,这就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永远不吝惜对他人的帮助;永远能在绝境中试图挖出一条新路;永远像太阳一般笑着。无论是在以忧郁气质著称的亚平宁半岛,还是在本就不乏阳光和海滩的澳洲。
也许是我在阴暗中艰难爬行了太久,此刻被阳光包裹,居然完全没办法抗拒他的提议——明明过去我一旦下定主意就很难被说服。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塞进他拿来的新衣服里,被忽悠着坐上了驶向医院的车。
他本想开那辆法拉利,但我觉得一块赤红在主色调是灰色的街道飞驰过于扎眼。况且他是随时能被认出的名人,而一个有着与十八、九岁因扎吉相同容貌的少年和他同行,势必是个会引起轰动的组合。
“你都裹成恐怖分子了,不可能被认出来……”他看着被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我,无奈道:“好吧,既然你要求了,那就不用它。稍等。”
他换了把车钥匙,从法拉利中拿出什么东西,探身进入一辆黑色的阿尔法·罗密欧,在挡风玻璃前摆弄着什么。
“怎么了?”我拉开后门,问。
“这车原本的香氛有点浓,我记得你喜欢淡些的味道,换一下。”
他晃晃手腕,把取下的玻璃瓶子举给我看,从侧边抽出条布巾裹住,塞进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内。
复又直起身后,维埃里抬眼对我粲然一笑。
可我笑不出来。
“如果没办法好起来呢?”摘掉伪装用的物品,抬眼,恹恹地从后视镜中与他对视,我又问。
“不存在这个可能。”
“Bobo。”我加重了语气。
“……”
他停顿了很久。
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开心果沉默如此长的时间,我也挺厉害,我在内心感慨。
就在我以为他会直接略过问题、转移话题再发动汽车时,他开口了。
“那我就陪你去做除了踢球外你想做的一切事。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愿意。”
他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很坚定地对我说。
9.第 9 章
迈进医院大门时,我其实有些紧张。
这简直是一场结局注定但尚且未知的赌博。我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具体如何,只知道和好不沾边。
但体质弱、肠胃差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过度担心的——毕竟我的肠胃从来就没有强健过,发烧感冒也不是稀罕事,照样当了很多年职业运动员。
真正令我不安并本能上抗拒系统检查的是股四头肌。自从又变成活人以后它就一直很异常,虽然不影响正常行走,但在起跳、跑动、急停时会出现明显的疼痛。
痛觉的核心点离膝盖不远,如果是肌腱炎或拉伤还好,可如果是关节或骨骼问题……
我不敢往下想了。
尽管内心忐忑,我依然拿出习惯性的社交风度与维埃里的医生友人问好、握手,并感谢他费心安排这次检查。
“我在车里等你。”在我跟着医生走出办公室时,维埃里在身后说。
我侧过身,对他点点头。
他则眨眨单只眼,伸出双手十指在嘴角虚虚提了一下,对我示意要高兴些。
“克里斯蒂安和你关系不错啊,很少见他这样在意一个人。”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善意的好奇打量我。
医生摁下直梯按钮,告诉我他会把我送到负责常规检查的科室,后续的流程由别人来陪同。
“怎么会?”我提出质疑:“他这样外向的性格,只要有点交情的人就很难不去关爱。”
医生耸耸肩,竖起一根食指表示反对。
“开朗如他,虽然结交许多,但反而很少会真正对谁上心。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克里斯蒂安那么忙,自然不可能分出太多来关怀他人。”
我抿嘴微笑:“我和他是老朋友了。”
医生惊讶极了,睁大双眼看着我,直到电梯上升至目标楼层,才说:“可……你看起来最多二十岁。”
我又笑:“忘年交嘛。”
或许是我在他看来很容易上当受骗,又或许是我过于漫不经心,好心的医生担心年轻人被明显年长的老家伙忽悠得底裤都不剩,他在拐角处第一个科室前停下,和我面对面站定。
“我有些多管闲事了,但良心告知我,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他的神情既纠结又严肃。
我被唬住了一瞬,心想难道他要告诉我维埃里在这十年里变成了一个拐卖青少年的大坏蛋?
不至于吧,他的人品我还是了解的。
就听医生接着说:“不知道你看不看体育新闻。曾经有个叫菲利波·因扎吉的足球明星,他和克里斯蒂安是至交好友,关系好得不得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说。但总之,你长得和因扎吉非常相似。”
可不是嘛,我在心里笑。如果不像那才邪门。
“所以,先生您是想告诉我,Bobo选择和我成为朋友、对我好可能是因为这张脸。”
“我不能断然下定论,但或多或少有这个因素。”他看我接受良好,松了口气。
我抓住话题的小尾巴,摆出天真的神情发问——既然他认为我是个毛头小伙,那就再加把劲,不要让他察觉到我其实也是老东西。
“先生,我只知道因扎吉在我小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不过我挺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与Bobo熟识,他有挖掘出什么独家消息吗?”
“很遗憾,没有。”医生苦笑一声,“克里斯蒂安一直认为是谋杀而并非媒体报道的车祸,但因扎吉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残留的血迹中也检测不出来什么别的信息。”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眼神一凛,嘱咐我不要对维埃里提及有关的任何事。
“我本不该说这些,可看你实在年轻,又是个漂亮男孩……”
“放心吧。”我打包票:“就是因为知道他肯定会伤心,所以我才不去问他的。”
由于是私立医院,以及今天是工作日的缘故,整个过程十分顺畅,没过多久就只剩下血常规和全身核磁共振。
我挽起左袖,绑上橡胶圈后青紫色的血管更显分明,在皮肤上蜿蜒地鼓起长长一条。
年轻的护士涂抹着碘伏,用四指轻拍我的胳膊,告诉我不要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她声音温柔、状似宽慰,但内里是压不下的颤抖。我猜她干这行还没多久,与其说在安抚我,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选择不拆穿她,低头轻声说:“小姐,您这样负责又温和的人值得我奉上全部信任。如果不幸扎歪了,欢迎再尝试。”
房间里的其他护士都笑了,年轻护士小巧的耳垂微微泛红。
好在她的手相当稳,并不需要第二次操作就取好了三管血。尖锐的金属被抽出,冰冷与温暖分离的瞬间具有滞后性,当我摁住棉球起身时,那令人不适的触感依然徘徊不去。
眼前一黑,我连忙扶住椅背,等待密不透风的黑暗变成跳跃、旋转的各色斑块,而后越来越浅,直至完全消散。
我猜我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因为几位好心的女士一齐告诉我不要急,并递上含糖饮料让我喝完再走。
唉。对现在的我来说,丢掉三管血竟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补偿。
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在脱去所有外衣,套上纯白的检查服时,我退缩了。
“可以只检查下半身吗?”我扯着脖子后的系带,皱起眉头,指了指玻璃墙内的核磁共振机器。“我倒着躺上去,头露在外面。”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离谱的提议。
但说都说了,也收不回去,我略感尴尬地咬住下唇,等着对方的反应。
男人想象出我描述的画面,被逗乐了:“想什么呢小伙子,哪里有那样做检查的。况且你的单子上明确要求扫描全身,我要按规矩来的。”
我试图挣扎:“绝对不告密。”
他甩甩头,道:“不行不行,我们是正规医院,不做这种事。核磁有什么好怕的,很快就过去了。要是实在受不了,我给你找个眼罩戴上。”
“算了。”我耷拉着眼尾、拖沓着脚步推开内间的门,像一条待宰的烤鱼任命地躺倒在硬邦邦的机器表面,“就这样吧。”
反正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的,我对自己说。
没有恐惧不可释怀,也没有阴影不可战胜。
仰躺的姿势使额发向两边滑动,惨白的灯光笼罩在头顶,伴着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使整个空间显得淡漠又肃杀。耳边是操作室按钮的“滴滴”声,和仪器启动后钝钝的机械音。
视野中的白一步步被黑侵入,直至我眼前变为漆黑。隐约能够看到我所在圆筒的光滑内壁,以及后方细微的光。
我在隧道里。此时,此刻。
我想。
但这已经不是那条隧道了!我告诉自己。
现在不是2007年,你不是三十四岁;你也不在雅典,而是在熟悉、安全、充满爱和回忆的米兰。
——你甚至不再是菲利波·因扎吉。
可是,真的不是它吗?我迟疑了。
相同的色彩,相同的形状……
“不要乱动,忍一忍。你这样我不好拍片子的,很快就结束了。”
“不许动!放心吧,不会让你太快就去见上帝。在他老人家享用你之前,我们暂时把你借来,作为今晚开胃的猎物!”
……还有相同的话语。
它们聚在一起,成簇地附在核心上逐渐膨大。不仅从我体内生出,还将空气都转变成了帮凶,里应外合地挤压着我的胸口。枉顾我的挣扎,扼住喉管和鼻腔,使我喘不过气来。
空旷的隧道、黑夜、呼啸而来的轿车。它的前灯闪着炯炯的光,把我整个人凿穿。
然后钉死在灰暗的路面上。
在连滚带爬地跌出机器时,我就知道自己太着急了,现在还远没有到迈出这一步的时候。
“你还好吗?”医生扶了一下我的腰,关切道:“天呐,你的脸色真的很糟糕。”
“没事。”我向前踉跄两步,抬手扶住前额,连对他颔首都顾不上,说了句“回见”就往外走。
……
Bobo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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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如他先前所告诉我的,在等待。
只是并非在车内,而是斜倚在旁边的路灯杆上,低头思考着什么。黑色大衣裁剪得体,衬得他身高腿长、宽肩窄腰,配以比过去长一点的头发,被高处的光一照,更像雕塑。
见我出来,他疾走两步到我面前,说了句“还挺快”,取下自己的围巾给我戴上。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换衣服太过仓促,忘记去存衣柜拿围巾和手套了。
“不用回去,我让朋友之后送,或者发个同城快递。”我猜他本想说丢了就丢了,但不想我说他浪费,临时改的口。
我僵硬地“嗯”了一声。
这下他确定了我不对劲,摘掉手套轻轻扳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让我的脸暴露在视线中。
Bobo手掌缓慢游移,直至托住我的侧脸,问:“Pippo,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我握住他的手,抓得很紧,从牙缝里挤出话:“体检结果……”
“别管了,出来后他们会通知我的。”他一拧手腕,反握住我,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带着我往车里走。
“这里太冷了。”他说:“我们去暖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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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片段由于和终稿的感情线发展阶段不太吻合,时间线也不太能对得上,塞不到正文里了。
但我个人很喜欢这串动作以及之后的心理活动,不舍得它就这么在我的备忘录里永久性落灰,所以放上来,大家一起甜一下~~
它原本预设的位置是在Pippo还没有意识到Bobo的友情已经变质,但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并隐约起了疑心,就差临门一脚捅破窗户纸前后。
[一段废稿]
他捉住我的两只手腕,牢牢控制住它们,伸胳膊旋开水龙头。
我挣了挣,毫无用处。
“Bobo你干嘛?放开,我就是想洗个手。”我扭头嚷嚷。
“等一下,马上就放你去洗。”他飞速做了个鬼脸,等了几秒后听话地松开。
我以为这人只是淘气劲上来了,也没在意。白他一眼就把手放到水柱下。
触感既不烫、也不冷,是温的。
我呆住。继而任由荒谬感涌上心头。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
他理应弹动指尖,甩我一脸水,或者干脆把洗手液顺着我的领子挤进去,然后哈哈大笑着期待我的“报复”。我们乐不可支地胡闹,你打我我打你度过整个下午。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为我事先调好水温后,带着柔和的神情透过镜子打量我,问:“没有冻到你吧?”
我记忆中的Bobo,是妈妈们提起练体育的孩子时从脑海中跳出的第一印象,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这代意大利球员里最典型的一位。
尽管马尔蒂尼、内斯塔和布冯也是高大健美的代名词,但保罗气质忧郁、行事严谨;亚历桑德罗的脸带有近乎欺诈性的端庄俊美;而吉安路易吉因为年纪小的缘故,眼神太单纯。
Bobo则具有极强的野性和侵略性,身体和神态都是。
尤其在他冷脸的时候,眉压眼再配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手光是看一眼他就会害怕被撞倒在地。
我和他做了那么多年国家队室友,清楚这就是个不拘小节的家伙,脱了衣服搓把脸倒头就睡的那种。
平常洗手要不要确保每次都用洗手液我忘了,但他绝对不可能在乎水温——又有谁会在乎这个?就连过去的我都不会在乎!
天啊,我暗暗在心中感慨。
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粗枝大叶的糙汉体育生变成了体贴入微的贤惠男子。
若不是死的是我而不是他,我都要怀疑此人是被某种恶灵占据了躯壳,才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我怔愣地看向他。
10.第 10 章
我把脱下的衣物扔到后座,望着正在把车内暖气调高的维埃里,语气平平道:“不治了,Bobo。你别管我了,让我走吧。”
他似乎全身都颤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停顿片刻,他转过身与我对视,棕眼睛里全是惊愕。
“为什么?!”
“我都死过一次了,再活过来也没什么意义。况且现在的我和废物没什么区别,只会给你带来无穷尽的麻烦。何必呢。”我耸耸肩,“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本以为对他说这么长一句话会让他开心些,可维埃里连声音都变了:“你在说什么呢,Pippo?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我为你做什么都不是麻烦,‘友情不是交易’,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不为所动。
欲拉开门离开,却发现它被锁了。于是靠在椅背上,蹙眉看他。
我用指节叩了下车门,“给我打开。”
维埃里看起来正处于混乱中,他先是眨眨眼,然后很小幅度地摇头,最后轻声嘟囔:“为什么……你以前从不这样……”
哈,我就知道……他早该开始厌倦了,这是对的。
“从前不这样吗?”我喃喃:“那是哪样?”
是啊,菲利波·因扎吉成功又受欢迎,凭自己就能过得很好,不需要依赖任何人谋生。
而我呢?
——无能又无力,做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检查就要抖散架,饱受噩梦的干扰却根本找不到办法摆脱。
刚才逃出医院时,我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需要过Bobo这样温暖强大的存在,也从未这样渴望过见到这个人,和他待在一起。
即便是曾经朝夕相处时,我也不曾如此。
与其说我想离开他的身边,不如说是我不愿再停留在这明晃晃映照出我怯懦的人世间。
我用手覆盖住双眼。
无所谓了,随便吧,我自暴自弃地想。
不打点猛药伤透他的心是不可能达到走掉的目标的,我真是这家伙的扫把星,一直在对不起他……
我放下手,扯开嗓子对他嚷嚷:“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不是想弄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痛苦脆弱吗?好,行,我现在就告诉你——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命运,更是因为你又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次看到你,我都看到了那个风光无限、被簇拥着的菲利波·因扎吉,然后提醒自己是个冒牌货!”
维持这样激烈的语气很难,我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起来像是被一把匕首刺中了心脏,这副样子让我感觉喉咙里被塞了块破布,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但我不能停在这里,我必须继续说。
“而且,谁告诉你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用最恶毒的口吻冷笑:“那不过是因为你我都在巅峰,各方面相配,媒体、球迷、整个意大利需要一段佳话!我死了,这关系也就断了。”
哦天呐……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
为什么那把匕首变成了双份,带着亮银色也深深没入我的胸口?
一切都在失控。
我希望他被激怒了,然后痛骂我一顿让我滚出他送我的昂贵衣服和他帅气的车,而不是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试图讲道理。
“我刚才那句话……”维埃里开口发现声音是哑的,清清嗓子后才接着说:“是指你之前并不会毫无依据地贬低自己,而不是觉得现在的你不够好。”
然后他笑了。
……
他居然笑了?!难道是受到的打击过大,精神失常了吗?
“你说媒体、球迷、甚至整个意大利视我们的情谊为佳话,对不对?可在我眼里,它的亮远少于它的暗,不如称之为‘鬼话’。”
他一定疯了。虽然我也好不到哪里。
“他们要造组合,干嘛不去北方三强青训里挑?那里看起来前程无量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又怎么会看上从丙级联赛踢出来的我们?”
“98年世界杯,你本来陪我在大庭广众下丢丢人就算了——老天,我都二十五岁了还趴朋友怀里哭鼻子,可私下里呢?说得跟你没抱我、安慰我、听我骂街骂到天亮似的。”
他直视着我,我挪不开眼睛。
“还有你被摩纳哥后卫撞倒,留疤那次。”Bobo用指尖轻轻触上我如今完好的左半边上唇,“你以为我最看上的是你的脸,担心自己破相了我会不再喜欢和你当朋友,还打了四次电话和我掰扯。你管这叫做戏?”
被他碰过的地方急剧升温,我曲起手指。
他乘胜追击,沉下嗓音道:“你觉得你对我是麻烦?可我说这是我的幸运。上帝总算他老人家的开了次眼,把你送回来了。”
我连忙去堵他的嘴,说:“别他听到之后又把我收回去了……”
Bobo向后躲,笑出声:“看吧,小Pippo,你其实还是很爱这个世界的。”
他让我的手落了空,自己却腾出胳膊环住我,另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撩起所有碎发,低头很快地吻了一下。
“你现在的心理年龄比我要小十岁,所以要适当听取经验丰富者的意见,Pippo。”他露出两排白牙,坏笑。
“也就十年。”我不满道。
维埃里深深地看入我的双眼。
“十年其实很长呐。”
我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似乎有什么很想告诉我却又不能说的东西盘桓在他气管里不上不下。
我挑眉,示意他别犹豫、搞快点。
可这家伙明显没收到我发出的信号,他揉揉我的头发,问我为什么用这么诡异的眼神盯他。
我在探索Bobo的内心世界和道歉中选择了后者,毕竟从他的视角看来就是我毫无预兆地发怒,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该让嘴被缝住的火药话,简直一个思维极度紊乱、情绪不稳定的精神病患者。
“对不起,Bobo。”我表情诚恳道:“我对你随便发了火,我的问题。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放在前座之间的手机就嗡嗡地鸣叫起来。我耳朵尖,听出是劳拉·保西尼的歌。
好姑娘劳拉啊,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
维埃里捕捉到我竖着耳朵的专注模样,撇撇嘴侧过手机屏,给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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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人的姓名——西蒙尼·因扎吉。
眼见他就要满脸笑意地接通电话,我按住他的手急匆匆道:“先不要和他说我的事,可以吗?让我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好。”
Bobo弄不懂我的想法,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在我弟弟的声音从手机下方的几个小孔中飘出、充满整个空间时,我几乎要落下泪。
“嗨,Bobo。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棒,棒极了。教练先生,祝贺你们从亚特兰大手里拿下三分啊。大忙人找我有什么事?”
“别打趣我了。”西蒙尼的笑声有些害羞,他说:“我父母要我给他们寄过去一套98到06年世界杯的国家队球星卡,还有之前放在你家的相册。我现在带队在都灵,没办法找,能麻烦你帮忙拿到吗?”
“小事。”维埃里将通话页面变成小窗,切到备忘录打下两行字,问:“就这些?”
其实西蒙尼也就这点要求了。但考虑到我在一旁像条看到肉的狗一样窃听,Bobo又扯了些有的没的。
什么内斯塔马上要下课了,加图索陪着他一起,听说米兰可能要聘玛尔达当总监啦,之类的。
我听得非常开心,一直到他们互相道别、挂了电话后还恨不得咂咂嘴来回味。
“没想到你也叫保罗这个。”我笑:“我还没叫过他‘玛尔达’。”
“只有我和内斯塔习惯这么喊。”维埃里很得意。“笑得这么高兴,怎么不愿意和你的宝贝Mone相认一下?”
我的嘴角立马被压住了。
“因为我对不起他。”我说:“不只有他,还有爸爸和妈妈。如果不是我,爸爸会在皮亚琴察当一辈子快乐老头,种种菜养养花;妈妈可以安心地读各种她喜欢的书——她说过等我们退役后要养一只猫和一只狗的,而不是一把年纪还要为了离开伤心地搬去北美住。”
“我之前在报刊亭看到过西蒙尼的照片,他都快和我一样瘦了,明明他是易胖体质。”
Bobo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你的错,Pippo。你也不想那件事发生。”
我摇头。
我的确不想。
我曾经长久地痛恨命运的不公,指责它为何要夺走我还在燃烧的生命。心中的不甘是那样苦涩,以至于陷入了不断下坠的泥潭,顾不得伸手拽住我所失而复得的。
幸好他没有忘记那个闪耀肆意的菲利波·因扎吉,也没有放开眼前这位不堪的Pippo。
我收好所有情绪,把它们分门别类打包放进记忆的储藏间,看向我的挚友,我最坚定的伙伴。
“Bobo,你还没有原谅我呢。所以你愿意吗?不追究我刚刚昏了头的胡言乱语,继续和我做好朋友。”
他抓起我的手,很用力地握着。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个同样属于易胖人群的家伙,他比现役时也要瘦上很多。
还没来得及伤感,就被他豁达戏谑的语气逗乐了。
“废话!”维埃里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中竟格外明亮。“我怎么可能忍心对你生气啊,Pippo。”
11.第 11 章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是没说谎。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他对我都很包容,几乎没有发过火,哪怕有时候在我看来,自己干的事的确非常过分。
最离谱的应该是某单数年的一场欧洲杯预选赛,我们4:0大胜阿塞拜疆。从我印象中自己的寸头发型来推断,是2003年。
上半场进行得异常顺利。
Bobo接到传球后弹开三个对方后卫,直接无视守门员的存在暴力地把球踹进门。
他对沸腾的观众席举手示意,然后余光瞟到飞奔而来的我,和我击掌后揽住我的腰,抱着我跑了好几步才放下。
这样迅速的领先激起了我本就激动得直抽抽的神经,我在前场的跑动更加频繁,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进球的机会。
终于,在伟大的后卫们完成了漂亮的抢断后,马西莫·奥多在带球观察后踢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黑白相间的宝贝直直向我飞来。
我用胸口缓解了它的冲力,在球落到地面的瞬间抬脚抽射,在它越过白线后本想回身冲向球场角落拔着角球杆和观众一起欢呼,却看到Bobo在右手边大笑着对我招手。
他双臂放在胸前呈环形,明显是想让我“上树”。
“Bobo!Bobo!我进球了!它真漂亮,不是吗?!”我狂叫着奔向他,高高跃起,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他的手稳稳地固定住我的腿,转了半圈好让其他队友也能看到我的脸,同样兴奋地喊:“太厉害了!Pippo!简直是你的孩子们中最完美的一个!”
在中场休息前,他从前场连续过人又打进一球。
严格来说不算过人,因为Bobo的身体素质太强悍了,大部分后卫和他发生肢体接触就会像被神秘力量控制了一样被迫减速、东倒西歪。
嗯,可怜的受害者们和被戏称“沾衣十八跌”的本人有得一拼。
这下球迷们彻底疯掉了,而我绝对是油星中飞溅的最高的那颗,宛如失了智一样扯着所有能抓到的队友语无伦次。
而这癫狂的状态在中场休息时才有所好转。
我坐在白色板凳上放松肌肉,拿起一瓶水小口啜着,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特拉帕托尼待会儿很可能会把我换下。
意大利已经领先三个球了,再争取大比分差没有必要,而我和Bobo都是位置极靠前的前锋,如果换成守势的话就不会同时被派上场。
可我好想再进一个球啊……就一个,今天就超级无敌圆满了。
啧,怎么让教练先生选择留下因扎吉而不是维埃里呢?
我抬头瞅了眼挂钟,下半场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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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屏上显示着比赛进行到51分钟时,我听见有哨声响起。扭头,又扭回来,对不远处的Bobo说:“好伙计,你要冷静。”
然后听见一句愤怒的咒骂。
Bobo的怨气要化为实质,我几乎能看到有黑云盘旋在他头顶,他头也不回地向场边跑去。
那里,第四官员高高举起换人牌,上面赫然闪烁着他的号码9。
说起来这还是欧预赛开始前他和我商量的,说让我把9号给他一定能带来更多幸运,我就随他去了。
他敷衍地拍了下替补球员的肩膀,从草地上拾起一个矿泉水瓶,对着特拉帕托尼就扔了过去。
从那东西在空中滑翔的速度看,他没怎么收力。
“你为什么要扔瓶子?”教练被吓了一大跳。
“那我状态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把我换下来?!我在等帽子戏法!”他吼。
满头白发的先生惊愕又无辜:“Pippo告诉我你的内收肌出了问题呀!”
我心中涌起的一丝愧疚很快被进球机会压下。我不再关注场外的任何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枚笼罩着圣光的足球上。
果然,我的腿和脚非常争气,在比赛结束前再次使计分表上的数字加一,迎来了第二个孩子。
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它本来可能属于的另一个生物学父亲。
Bobo会生气吗?他会不会因为被耍了而讨厌我?毕竟我出于对进球的渴望使了阴招,看起来就像背叛了他一样。
希望不会。
嗯,应该不会吧……
我在更衣室没捞到和他说话的机会,吃晚饭的时候也是,大家都挤在我俩身边又是夸赞又是开玩笑,还讨论着欧洲杯可能遇到的情况,爱玩的家伙们甚至已经在做葡萄牙游览攻略了。
不过从我偷瞄他的情况来看,他的情绪十分正常,没有愤怒或低落的迹象。
那就是不生气了?
我等法比奥·卡纳瓦罗扫荡完肉排、又回盘夹了些红肠吃掉后起身,和他一起往外走。
半路上吉安路易吉·布冯从后面追上我们,左右揽住我和法比奥,笑得一股傻气。
“嘿菲利波,你和Bobo这对膏药今晚怎么不黏在一起了?”
“我猜是某人做了心虚的事。”法比奥戳戳我的肩膀,满脸八卦神情。
“你知道的还挺多。”我咕哝:“我有什么好对他心虚的?”
吉吉摸了把还湿着的头发,好奇道:“那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围过来……”
“别听他嘴硬。”
熟悉的声音传来,Bobo如幽灵般从拐角出现,叉起腰挡住去路,“他就是心虚。”
他扬起下巴,对我挑眉。随后伸手钳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吉吉怀里薅走,尾音透出笑意:“是不是Pippo?你这个大坏蛋。”
“我比你小。”我提醒他。
“噢对的对的。那里也是吗?”
在场的人都被这句搅拌着黄色废料的话逗得哈哈大笑,法比奥乐得快要仰过去。
Bobo揉了揉我罕见的短发,侧头咧嘴一笑,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晃晃悠悠地在回忆中并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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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视线从过往的年轻人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小圆桌对面风采依旧的维埃里。
“你睡觉的时候我大致处理了一下身份问题的准备工作。多亏在警署有点关系,这件事不算特别难办。”他拨弄着细颈瓷瓶中插着的红玫瑰,观察我的反应。
“别太惹火上身。”我警告他。
“不会。”Bobo放松地往后一靠,露出那种经常出现在他脸上的坏笑。“我做事你还不清楚吗?讲原则,有节操,还靠谱。”
是是,整条维亚科莫街的酒吧满地都洒满了你的节操。
我没能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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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内心调侃,嘴角很不明显地抽了两下。我猜他肯定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立刻补充道:“现在的我。”
脑海中闪现出教练们训斥他的画面,我抿嘴笑了。
“阿德里安,阿德里安·罗西。”Bobo的手指划过墨绿色叶片边缘的小锯齿,重重地咬着我的新名字,“为什么要叫这个?”
“随便起的。”我非常坦诚。
“还挺好听。”他评价:“听起来就是乖男孩,也挺有足球运动员的感觉。”
我无语——他真能夸出口啊?
“这名字在地中海周围一抓一大把,姓罗西的更是数不过来。”
“不一样。”他等服务生上完前菜后说:“要知道,是人赋予名字意义,而不是它带给人价值。”
-----
我吃到八成饱就放下刀叉,吸着苹果汁看他处理最后的牛排,问出了我们刚重逢就好奇的问题。
“你在那家酒吧为什么要点我之前常要的菜,还给随行的人都来上一份?”
Bobo的手顿了片刻。
他没有很快给我回答,而是有些慢地给食物收尾,完全咽下后抬头道:“想你了呗。算作是……小小的纪念方式吧。”
我觉得这话里夹带了悲伤,但还没细细尝味就又听他说:“至于那些小朋友们,是我在拍杂志的时候认识的。他们表达了对你的高度喜爱和赞扬,我没忍住,奖励给他们偶像食谱——当然,在他们看来只是没特殊意义的饭。”
他满意地笑出声:“折磨一下年轻人。”
“哪里折磨了?皮亚琴察的菜多好吃啊,分明是犒劳!”我很不服气。正巧吃完也该走了,便顺势站起身。
他也跟着起来,不忘拿起那枝玫瑰递给我,眨眨眼:“好啦,你说好吃就是好吃。拿着,这个给你赔罪。”
我瞥他一眼,接过花儿捏在手中。茎干的末端刚离开水,还有些湿。
我用纸巾包住后用力一掰,留下很细的一小段茎和全部的花朵,低头想往领口的纽扣里插。
可扣眼太小了,只得作罢,转而把它塞到羽绒服拉链的空隙中。
餐厅内光线柔和、气氛舒缓,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而推门踏入冬夜后,困意被一扫而空,我的精神振奋起来。
“怎么样?味道和体验感如何?”Bobo反手指向身后的店,问我。
我说不错,随后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该死的,不会今晚要消化不良吧?
和玻璃肠胃作战多年的丰富经验告诉我,现在需要一场饭后散步。于是我拽住维埃里的大衣带子,阻止他和汽车会师。
“我们一起走走?”我提议。“散完步再把车开回去。”
他看起来很高兴,但也有些忧虑,说:“Pippo,你的身体可挡不住感冒的摧残。”
“我穿得厚,而且今天睡了很久,精神好。没问题的,信我。”我用笑容软化他,晃了晃那条带子。“好么,Bobo?”
据我所知,他很吃这套。
我没判断错,维埃里根本拿我没办法,摇着头,却把已经掏出来的车钥匙放回口袋中。
回身走到我旁边,他板起脸,用尽可能严肃的神情道:“好吧,但我们说好,只有一小会儿。”
12.第 12 章
吃晚饭的地方离家并不远,都在塞格雷塔区的东半边。我猜Bobo一定摸透了住所周边的美食和娱乐场所,挑了个最保险、最昂贵的带我来。
其实根本没必要,几块鸡胸肉和面包配上味道好的酱就能够我吃得满意了。
而且总感觉这家伙在我面前没有完全放开,一直在提防我磕着碰着或者心情不好。
以此刻为例,他的手臂想要揽住我的肩膀,却虚虚地悬在旁边。
我找到他的胳膊肘,把它摁下去。
“你不要这么,呃……”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总之,从前怎么对我的现在照旧就行。这个距离感过强的Bobo太诡异了。”
他顺势搂紧了我。
想到自己接二连三的发脾气,我有些难为情,补充道:“而且我说到做到,以后不乱生气了。”
“嗐,小事。我们什么关系,你偶尔不开心对我发泄一下也正常。”
他带着我拐进一条铲过雪的巷子,让我看到有什么心仪的店和他说,然后对我摇摇手指,“那你也不许不好意思花我的钱。”
下午拉开衣柜的震撼瞬间在我脑海里闪现,我至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如此迅速地购入那么多衣服的,它们甚至都合身极了。
“等我有收入了统统还给你,连本带利。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这样,太怪了。”
当年我在帕尔马和亚特兰大踢球,资助还没有升进意甲的西蒙尼时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想到弟弟和我一起研究该收多少利息的场景,我不禁笑出声。
-----
“百分之二。”
“这也太低了Pippo!你不是做慈善的!”
“其实我本来就不要你还的。好吧,那百分之三?”
“不行不行!”西蒙尼小鹿一样的眼睛很亮,对我抗议:“你多提一些啊,我的上进心需要动力。”
“邪念”飘过,我想逗逗他,把笔用力放在桌上,“百分之五十!”
西蒙尼吓坏了,喊:“天呐,好黑心!”
不过他也清楚我在开玩笑,在我们的自制合同上填了数字、又刷刷签下名字后,很轻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
“就当做是我亲爱的哥哥成了超级mafia,收保护费了吧。”
我站起身就要抢过来笔修改利率,可他一把抓过纸张,折叠后装进口袋。灵活地躲避着,不让我得逞。
“西蒙尼·因扎吉你给我回来!不许跑!”我追着他在客厅里打转,笑得快要岔气,“你几岁了?啊?你几岁了?”
“放心吧Pippo!我肯定能还得起的!”
蒙内当时还是个青涩的小伙,我也是——但远远没有他那样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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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Bobo像电影里财大气粗的商人一般挥挥手,“不是早就说好了?如果你和我都没成家,就把钱堆起来一人一半,悠闲地过好日子。”
堆起来……是指一座金山和一个零蛋吗……
某位缺心眼的家伙侧头对我笑:“所以啊,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好吧。
表面上看我的确妥协了,可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他的。嗯,当年信口胡诌的利率就不错。
只要我能重返球场,就有偿还的自信。翻三倍都可以。
记得05年左右的一场双人采访中,有一支乐队自告奋勇地演唱他们特意为我编写的歌曲,其中有歌词是:哦甜心,不必像比尔·盖茨那样富有,有皮波·因扎吉的金钱和面孔,你依然是世界之王!
我觉得很好玩,哈哈大笑后同他们一一握手。
“伙计们,虽然这首歌使我非常得意,但不得不遗憾地宣布,你们搞错了对象。”我戳上Bobo的胸口,和他对视后告诉大家:“你们应该唱这位的钱,他才是真正的财主。又能挣又能花,妥妥一个黄金单身汉!”
Bobo表示同意,随后调侃道:“Pippo是小气鬼,一个里拉都不肯出手。所以姑娘们,请慎重考虑是否要选择他。”
那段时间我忙于做复健和把自己关在家里看队友或对手的录像带,他虽然有所夸大,但也和事实相差不远。
我突然很好奇,问他:“嘿Bobo,我死了,但我的钱依然活着。它们去了哪里?”
不会是充公了吧?
话音未落,放在我肩头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扭过头,脸被阴影所笼罩。
“你没有遗嘱,就按法律条文分配。”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父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兄弟是第二。”我回想后说:“所以是在爸爸妈妈那里。”
他点头,“是的。至于他们有没有分给西蒙尼,我就不了解了。”
我打量着维埃里阴沉的样子,明白他不愿我提起自己死掉这回事。
但我不是故意的,况且本人都下定决心要摆脱它带来的心悸与恐惧了,我希望我的挚友也能逐渐忘却。
Bobo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如果不是我如此熟悉他,恐怕会误认为他在发怒。
我从他怀里滑出来,调整姿势挽住他的胳膊,笑道:“看吧,你也没分到一半我的钱,所以咱们扯平了,不要阻止我还债。”
他惊呆了,猛地回过头,眼睛睁得很大,透过睫毛上下移动视线,像是不把我看出来个洞就不罢休。
至于吗?我感到好笑。
我虽然身心状态都大不如从前,但起码没有完全心灰意冷,幽默感也在。只是开个玩笑,看把人吓的。
显然,他不这么觉得。怔愣过后,Bobo哈哈大笑,曲起食指,刮了下我的鼻梁,又把手绕到我脑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都听你的。”他听起来无可奈何。
“嗯,都听我的。”
几分钟后,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如梦如幻的微笑,看着跟吸了毒.品后飘飘然的流浪汉似的。
这下轮到我无奈了,说:“Bobo你怎么激动成这样?”
他不说话,只是让那笑意从嘴角和心脏扩散到全身,浸染了每个细胞,整个人简直要化作冬夜里最欢快的萤火虫,打着圈飞来飞去。
道路两旁的店铺即使歇业也会留一盏灯,为了守护夜晚的过路者不被恐惧和孤单侵袭。
我望向玻璃表面映出的两个身影,心想:这个人又何尝不是我的灯光呢?
只是,如果十年前他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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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那条黑咕隆咚的隧道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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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陷入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境。
它逼真得可怕,仿佛在某个时空是真正属于我的。这种错过的感觉令人极其不适,就像在面对自己活生生被剥夺掉的时光。
我想哭,心像被挖掉了一大块,却试遍了所有办法都无法醒来。
明明梦中的我们幸福又开心。
发丝斑白的我在维埃里家做客。气温不低,所以我没穿外套,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又挽起衣袖,吃着一块巧克力奶油蛋糕。
他则举着手机,对屏幕回应着直播观众的提问,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个Bobo非常符合我预想中他退役后的样子——身材走样、衣着随意,短短的发茬黑白相间地竖着。
虽然远不如梦外英俊,但看起来惬意又洒脱。
有人发了条引起他兴趣的提问。Bobo取下老花镜,眯着眼凑近阅读。
“Pippo?他就在我旁边。怎么,我还不想他呢,你们就想他了?哈哈哈,那就让你们看一眼。”
“Pippo!”他喊我。
“Bobo。”我回应,对着镜头笑笑,用叉子侧边切下一片蛋糕示意他过来吃。
他很配合地弯腰,从餐具顶端叼走食物,说味道很好。
我扫了眼屏幕,发现有人问我感觉他对我怎么样?
“‘Pippo,你和维埃里当了这么多年好朋友,大家都认为他对你很好,你觉得呢’?”我念出声,指着那条向上移动的文字,“嘿,真是个好问题。”
思索片刻,我迎上Bobo信心满满的目光,客观评价:“他这些年对我确实挺不错的。”
“只是不错吗?”他锤了下我的肩膀,对镜头愤慨道:“别听这家伙的,他可挑剔了,他嘴里的‘不错’就是超级超级好。是吧Pippo?”
我能说不是吗?他都明示到这份上了。于是我点点头,笑着说:“Bobo说得对。”
在睡眠搭建的伊甸园中,我们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皮肤出现岁月冲刷出的褶皱,眼瞳不再清透澄澈,各自有了深爱的家庭,却依然往来频繁。
那里,我们容颜不再,过着几乎没有转折的生活,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淌,带走残存的青春年少。
而现在,我重新拥有了已然消散的岁岁年年,维埃里的个人条件与知名度都远超梦中,可我却是那样羡慕他们。
我相信他也一样。
我们本应在无数个平凡的午后,一拍脑袋就出门遛弯,相约在常去的购物中心,给太太和孩子带去能让他们欢呼雀跃的礼物。
逛累了,我去他家,或他去我家坐坐,打开电视看几场球,赞许或批评着挥洒汗水的年轻人。相视一笑,心想:如果是我一定能梅开二度,运气好了来个帽子戏法。
在告别前絮叨几句过往的辉煌,扯点老友们现在的生活。敲开自己的家门,不好意思地对怒目而视的太太解释忘带了钥匙,一个没注意就聊过头了。
俯身抱起挂在腿上的孩子,拿起书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
所以,无常的命运啊,我们本能一起老去的,对吗?
13.第 13 章
我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
这样突然的动作带来一阵头晕,我捂住眼睛,依然能看到不断跳跃、旋转、扩大后缩小的炫彩光斑。
于是我又直挺挺地躺倒,动作和刚才相比简直像是录像带倒放,扯过被角擦去前额淌下的冷汗,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眼尾泛上酸意。
何必感到惋惜呢?
我对自己说:梦中的幻影毕竟从未属于你。
简要梳洗好自己,我选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套上,调整好内里白衬衣的领口。不愧是认识十几年的好哥们,维埃里很了解我的喜好,准备的衣服我都非常喜欢。
推开门,房子内静悄悄的。
阳光从厅堂两旁洒下,正对我的落地窗拉开了一半,光线透过扇叶的缝隙在地上铺开鎏金与灰色相间的条纹。
这里被打扫得很洁净,只有极其细小的纤维在光柱中起起落落。
我试探地喊了句“Bobo”。
没有回应。
这个点他大概率不在睡觉,那么应该是出去了。我走向厨房,准备弄点东西吃,再打个电话,问问他去了哪儿。
家里有座机,真好。很多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兴用固定电话了。
有键盘被敲击的机械音传来,我放轻脚步向餐厅望去。透过可推拉的玻璃门,对上一双轮廓凌厉的眼眸。
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端坐在木头桌子旁,手指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边缘。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停止打字的动作,蓝眼睛带着沉思的神情落在我身上。
是Bobo现在的女伴吗?还是他之前提到过的那位管家?
没等我想好要如何发起问候,女人就起身绕过餐桌,向我伸出手道:“日安,我是维埃里先生的经纪人兼管家,艾米莉亚·比安基,叫我艾米就好。你一定就是阿德里安了?”
我点头,以一个既不显得轻慢又不会弄疼人的力度和她握手,松开后笑笑说:“维埃里真是狠心,让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如此繁忙。”
“和薪水比起来倒显得清闲了。”艾米莉亚弯起嘴角,在烤箱旁站定,问我早饭想吃什么,她会很快做好。
我有些震惊,Bobo从哪里雇到如此全能的人才?
虽然我饿了,但让只见了一面的女士在工作中分出时间为我做饭还是太过分了。
我环顾四周,从身后的瓷盘中拿起三明治,对她举了下,“谢谢您,这个足够了。”
说罢,开始撕上面的保鲜膜。
艾米莉亚应该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因为接下来她说:“不用担心麻烦,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照顾你,维埃里先生专门交代的。平常我不会在房子里久留。”
食物顿时变得很难咀嚼,我很不习惯这种被当做无法自理的婴儿的模式。
“他倒是贴心。”我面无表情地说。
“对他在乎的人,的确如此。”艾米莉亚回答。
我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我和她就这样相对而立,我默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饭,她默默地看着我。
依然是那种和猛禽有些类似的犀利眼神,但并非出于不满或凶恶,而是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带有善意的观察。
虽然长相完全不同,但艾米莉亚·比安基让我联想到了我的母亲。
妈妈一向冷静、智慧,所有混乱的难题在她手中都能被捋成再清晰不过的直线,然后分成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被解决。面前的女人也给我同样的感觉。
她们都不是问题的制造者,而是有力的解决者。
这种与亲近之人的高度相似让我对她产生了天然的好感,更令我高兴的是,她见到我没有丝毫表情上的异常——以她的年龄,一定知道我过去的模样。
无论她的从容以待是出于记忆的淡化还是礼貌的克制,我都大为感激。
但我对Bobo和她说了多少有关我的事没有头绪,所以也不愿说上太多。
“艾米莉亚,您见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啊,我见过你,阿德里安。”她对我点头,“自从我与维埃里先生相识,他的书房里就一直挂着你的画报。”
我向后倚靠,眨眨眼,“是在踢球的吧。”
“并非,只是在微笑。”
我的兴趣一下升到了顶端,询问艾米莉亚是否能慷慨地为我带路,我想去亲眼观摩一下那所谓的“我的画报”。
“没问题,请跟我来。”她转身合上笔记本电脑后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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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久久凝视那张面孔。
年轻的菲利波·因扎吉唇角上扬,淡淡地望着画面外的某处。眉骨鼻梁挺拔明晰,两股柔和的弧线勾在眼下,与眼窝周围的阴影过渡自然。头发明显被用心梳理过,却依然有一缕顽皮地垂在前额。
图片的背景特意进行了模糊化处理,宛若风儿从身后抚过,留下他定格在这一刻。
我毫不怀疑如果将童话中的魔镜摆在他面前,问出那句“世上最美的人是谁”,他会带着笑回答:“是我。”
是他。
也只能是他。
我转过身,对艾米莉亚说:“您认错了,那不是我。”
我们有一样的脸庞,但也有大相径庭的过往。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越过我环顾室内,最终让视线停留在墙上的放大版照片上,仿佛注意到了那安静微笑着人的眉眼、口鼻、发丝里一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她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目光由远及近,在我脸上流连。
当女人用温和的嗓音吐出这些话语时,恐惧先于所有其它情感席卷了我——阿德里安·罗西还没有身份,艾米莉亚却知道了他是谁。
她会做什么呢?是将我推到公众面前,以成为新闻的焦点?还是不加干涉,但作为潜在的威胁看着Bobo费尽心思带我重返生者的世界?
而且,既然她能如此迅速且笃定地摸清真相,那么更多的人也能。
到时候,我该怎么办?Bobo又该怎么办?
我并没有恶意揣测他人的习惯,但浅尝过甘甜与温暖后,我便再也不愿回到漆黑而冰冷的死亡,更畏惧被活生生的人类排除在外。
艾米莉亚为维埃里工作,但不代表有替我们保守秘密的义务,而我和维埃里更不可能去强迫她不宣之于口。
我承认,在这一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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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了,甚至差点脱口而出恳请的言辞,乞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这跳脱出科学范畴的事。
可这位母亲一般的女士看出了我乱糟糟的想法。她走到我身旁,仰起头,眼里装着我看不懂、又好像看懂了一点的情绪。
“不要担心,阿德里安。”她宽慰道:“相信我,在你认为有更多人需要知道以前,我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我的神色十分感激。
“趁着这里没有人,克里斯蒂安也不在……”艾米莉亚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对我象征性地张了张双臂。
“欢迎回来,超级皮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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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说得对,艾米莉亚的确干练可亲,我和她的相处也很愉快。待她在傍晚准备离去时,我打开前门,扫了眼越来越暗的天空。
“走夜路并不安全。”我对她说:“欢迎留下,我和维埃里不会打扰您。”
艾米莉亚戴上一顶粉色的毛线帽,这明显适合年轻女孩的物件在她身上有些滑稽。她随即解释:“是我大女儿的帽子,离开家的时候随手抓了一顶。”
“我得走了,答应过孩子们今晚陪他们的。而且米兰的这部分很安全,不像罗马城。”
我和她了然地相视而笑,在相互道别后,我目送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在Bobo到家后,我和他讲了白天的“奇遇”。
“真是一位令人惊叹的女士,”我轻轻摇头,“她有我渴望的洞察力和智慧。我猜艾米莉亚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家庭中都是佼佼者。”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好。”Bobo拍拍沙发,示意我在他身旁坐下。“所以啊,Pippo,你也是佼佼者。”
什么玩意,这都能扯到我身上?
我接过他塞过来的抱枕,下巴蹭着软乎乎的绒布,盯着电视里的肥皂剧画面,说:“你的书房里有我的照片,很大。”
“啊……啊对。”他怔了片刻,承认道:“的确有。我很喜欢那张照片,拍的特别好。”
这样坦荡的反应倒使我说不出到嘴边的话了。
本想问他这十年里是不是很想我——虽然大概率是句废话。他不想我,那世界上就不再有几个思念我的人了。
我只是在进入书房的那刻忽然意识到,上千个日夜陪伴在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身边的不再是鲜活的我,而是静止的、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回忆。
而为此痛苦的不止有我的家人,还有他。
我的挚友,我最坚定的伙伴。
是因为Bobo面对我时总带着笑容,所以我才在为父母和弟弟的痛心而感到哀伤的同时,听不到他的怮哭吗?
他注意到我情绪不太对,将揽着我的胳膊调整成更妥帖的姿势,问:“怎么了Pippo?你要是不喜欢,那我明天就把它撤下来。”
“不,不要。”我回过神,抗议道:“留着吧,我也很喜欢它。记得还有张你和它的合照,为什么不挂那张?”
他神色一亮,有些激动地说:“哇,你居然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这个负心汉。”我敲他的头,笑了。“要比记忆力,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14.第 14 章
我口中的“合照”拍摄于2002年,来源是某醉心于挖掘八卦的不知名小报记者。
印象里是一月或二月的某天,Bobo受邀参加QuiStudioaVoiStadio节目。结束后,西蒙尼气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发现有媒体造谣。
我一看,无非就是编排因扎吉和维埃里的桃色新闻,只是又添了把火。
在安抚完弟弟后,我跑去和另一位当事人分享那张报纸。
Bobo看完哈哈大笑,并且我们一致认为那张构图中只有我和他的照片拍得很美丽。
于是他邪念大动,冒充无关群众写邮件给那家媒体,最终成功要到了原图,完事还和我喜滋滋地炫耀。
在网络还不够发达的过去,电视台的火爆程度远胜现在,而伦巴第电视台和它手下的这档节目更是球迷们的心头好,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很强。
因此Bobo在被邀请时相当高兴,还和我说自己要好好打扮一番。
我则有预感主持人可能会选择我与他连线,收到秘密通知前几天就空出了充足的时间。
电话铃响起时,我正窝在米兰内洛的电视机前,把腿翘上沙发扶手,轻轻揉着我的膝盖——不久前它差点被铲废。
“喂?”
“喂,晚上好。”我接起电话。
“晚上好,皮波·因扎吉!”
“你好,Pippo。”电视里的Bobo和电视外的我同时看向大屏上投放出的我的照片,他向我问好。
接下来,主持人替在场嘉宾向我表示问候,末了加重语气说:“当然,还有波波·维埃里。”
Bobo的表情略显严肃,直直地看着画中人定格的微笑。我想逗逗他,便笑了笑,道:“我想对Bobo的衣着表示祝贺,终于优雅了。”
他果然笑了,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照片,只是眉眼的弧度不再冷峻,反手一指,对主持人解释我的插科打诨:“他有点紧张,因为他这些天在训练。我懂的,超级苦练。”
在场的人都笑出声。
接下来,主持人问起我的伤怎么样了。
“很不错。还在慢慢恢复中,仍然需要一些耐心,但我觉得相当不错。我很满意,在不久后我会重新开始跑动,相信这算是很大的进步。”
Bobo在听到问题后再次沉下脸,镜头从他身上逐渐拉远,纳入后方屏幕中我不变的面孔。
有几秒钟,画面中除去我只有交叉腿坐着的他,我猜那张合照就是趁此机会拍下的。
而在我语调轻松地说自己状况良好时,他面露笑容。
“听着,关于回归的具体时机总是难以把握,但米兰的球迷现在绝对需要你。”主持人很善良地给予我鼓励:“我想他们肯定希望能在赛场上重新与你相见。”
接着便播放起我在米兰的首个进球视频,并把Bobo的反应放在左上角的小屏里。
我说了些先前采访中多次用过的话术,就是医生和理疗师提供了许多有用的帮助、我对回归帮助队友这件事迫不及待之类的。
然后话题就转向了私人层面。
“我想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连结吗?皮波,和我讲讲波波的事;同样,波波来讲些皮波的事。”
嗯,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俩早就习惯只要同时出现就会被问类似的问题了。
只是“连结”这个词……好吧,不管了。我都能应对。
实话说,我倒庆幸主持人选了让我很舒适的问题,而不是问起我在尤文的最后时光之类的。
同样,我也庆幸正在播放的进球庆祝场面算是我相当收敛的,而不是表情失控、看起来下巴像是在脱臼边缘的那种。
放大我狂奔狂喊的样子吗……?想想就很可怕。那整幅场景恐怕就不会如此和谐养眼了。
我开始打官腔,讲了讲我们之间最可贵的是不存在任何嫉妒,希望能和他一起踢更多比赛的固定话术。
自从Bobo的妈妈在一次访谈中说“这两个男孩子关系太棒了,难以想象他们从未嫉妒过对方”后,这就变成了我和他每次都要拎出来陈述的事。
我真情实意道:“我认为Bobo是我们中最厉害的,我和他踢过很多比赛,接下来也要一起迎接世界杯的新旅程。”
在我发言时,维埃里认真地观看我进球的视频。
轮到他,这家伙依然绷着脸,换了些词句,基本把我说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最后才有点笑意地说:“你知道的,我们是国家队的两个成年前锋,本身就存在竞争。但我和他不会,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之前见面很频繁,现在少一些,但依然关系很好。”
我猜主持人因为没能挖掘出什么有新意的消息而失落,因为接下来他问:“所以里皮说的是真的吗?指一些舞厅和酒吧因为你们两个而停止让人进入?”
“是的,有几个吧。”我很坦诚:“但都是因为场地有限。”
想到里皮无奈的脸,我笑得有点猖狂。
Bobo神色放松,摆摆手说:“那是七、八年前了,现在我们的行为方式都有所改变。”
嘉宾们借此把话题扯到国家队上,分析起我在伤病后参加世界杯的相关情况,也提了一嘴新赛季的米兰。
这部分比较无聊,我一边有些走神地听着,一边盘算是否要加大复健的力度。
这次受伤让我非常不安。
或许是见我许久没说话,主持人在结束这个话题后问我还在吗?
“当然,我在的。”
“不会睡着了吧?”
“我只是在看Bobo的领结。”我随便揪出理由,把话推到维埃里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主持人问。
“哦他还在紧张。”Bobo了然道:“今晚他本来有两到三个小聚餐,但却变成了训练,你知道的……”
访谈到这里就基本结束了。在和大家告别后,我放下电话,准备去康复器械上做几组锻炼。
在开始前,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小声说:“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可以吗?”
-----
果不其然,队医拒绝了我的请求。
“菲利波,现在的训练强度对你来说足够了。任何伤病都需要恢复时间的,相信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懂,我的好医生,但真的没有加快恢复速度的方法吗?”
队医表示制定的计划已经是让我能尽早回到球场的极限了,随后勒令我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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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把试图继续扯皮的本人轰出了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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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什么?看吧,医生的话是不是和我说过的一模一样?”
在回家途中,Bobo打来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和他讲了晚上发生的事后,他这样说。
“我很担心。”
“为什么?”
“范巴斯滕……”
“哎呦我的小Pippo啊!”Bobo发出一声怪叫。“范巴斯滕当年的伤谁看了都说不行,但你的诊断结果不是挺乐观的嘛。米兰内洛的队医是最顶尖的,不存在误诊,你放心就是了。”
“好吧。”我勉强答应,问他:“你在节目上那么严肃,是不是在紧张?”
“算是。我主要怕他们对你的情况太悲观,引得你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起来像翻报纸的动静。Bobo开始吃什么东西,我能隐约听出咀嚼声。
“所以还是做个乐天派好,永远往最好的方面想事情。”
他劝导我:“Pippo,放平心态,不要训练过度,里皮不可能不带你去世界杯的。到时候一起打我新买的桌游,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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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或许还有其它因素的介入,眼前这个维埃里失去了青年时那样笃信好事定会发生的能力。
相比于我浮于表面的漫不经心,他对我健康状况的担忧呼之欲出,藏也藏不住。
在数不清第多少次抓到他去掀门廊里的邮箱或反复打开电子邮件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一个繁忙的成功人士被这种小事困扰,决定用他过去的话术加以劝解。
“Bobo你不要急,早晚都会出结果的。”我扣住他的电脑,把它薅进怀里,人则坐在他身前的书桌上,低头说:“你该不会是怕如果查出来很糟糕,我会跑掉吧?”
他先是被我罕见的较大幅度动作惊了一下,然后伸手挠了挠下巴,呈思索状,承认:“我不否认有这个因素。”
我语塞。
又听他问:“Pippo,你和我说实话,以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你说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少?”
有刺痛传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揉捏右腿的股四头肌,力道太大,几乎在用指尖去掐。
松开后,我说:“五五分。也可能是六四分,好不了的可能是六成。我也弄不准。”
维埃里呼出一口沉重的气息。
窗外有乌鸦飞过,“啊啊啊”地叫。
我的心逐渐下沉——这着实不是什么好征兆。
“但我不会跑的。”我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肩胛骨,俯视他,“你帅气又多金,而且我发现过了这么多年,你依然有让我心情变好的魔力。Bobo,直到你赶我走的那天,我都要赖在你家。”
他的眼尾忽地红了,有点滑稽地抽了抽鼻子,倾身搂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腰腹间。
好夸张。可不许哭啊……
“我给你提供一辈子包吃包住的优良服务,Pippo。”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欣然接受。”我笑,伸手拨弄他的头发玩,得寸进尺地往前拱了拱腰。
“如果我真的能重新好起来,你还要给我包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