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带朱元璋逛紫禁城开始》 第七百九十一章 李勋坚车行遭焚毁!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老管家连忙爬起身,匆匆退下安排。 耿水森独自站在空旷而压抑的书房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心头。交出镖队,如同自断一臂。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自己仿佛从幕后被强行拽到了台前,暴露在了官府的视线之下。以后的日子,恐怕再难像从前那样超然物外,暗中掌控一切了。 这一切,究竟是谁在推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是小渔村所在。 就在耿水森为被迫交出私兵而暴怒不已的同时,省城之中,另一场更直接、更卑劣的报复,正在暗夜中上演。 李勋坚那处位于城西相对偏僻街巷的“顺风捷运”车行,白日里还车来人往,颇为热闹。到了深夜,却只剩下两个守夜的老伙计在门房里打盹。 子夜时分,十几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动作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车行周围的阴影里。 他们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避开更夫巡逻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翻过不高的院墙,潜入了堆放着一排排崭新货运自行车的后院。 这些自行车,车架和后筐多为硬木所制,轮胎则是浸胶的麻绳和牛皮,本就属于易燃之物。黑衣人从怀中掏出引火之物和火油,动作麻利地将火油泼洒在自行车堆上,以及旁边的草料棚、杂物间。 随着一点火星溅落。 “轰”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料遇到火油,燃烧得极其猛烈,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数十辆自行车,并向着更多的车辆和旁边的建筑扑去! “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和火光惊醒了门房里的老伙计,他们连滚爬爬地跑出来,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凄厉地大喊,一边试图去找水桶救火,但那火势蔓延得太快,靠他们两人根本无济于事。 黑衣人们得手后,毫不恋战,互相打个手势,迅速沿着来路翻墙撤离,消失在漆黑的街巷深处,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等到附近居民被惊动,纷纷提着水桶、面盆赶来救火,附近的巡夜兵丁也被惊动赶来时,整个车行后院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劈啪的燃烧声、木材断裂倒塌声、人们的惊呼喊叫声响成一片。 火势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勉强扑灭。原本整齐停放着一百辆崭新自行车、堆放着小山般订单货物的后院,已然化为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废墟。 那一百辆李勋坚花费巨资从陆羽那里购得、赖以与杨博竞争的货运自行车,连同大量准备发出的货物,全部付之一炬!前院的铺面也受到波及,门窗焦黑,一片狼藉。 李勋坚闻讯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凄惨景象。 他呆呆地站在废墟前,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痛而微微发抖。 这些自行车,是他东山再起的希望,是“顺风捷运”的根基!如今,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老爷……这……这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一个脸上带着烟灰、惊魂未定的管事哭丧着脸说道。 “火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还有火油的味道!” 李勋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也毫无所觉。纵火?谁能干出这种事?谁最有动机? 杨博!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杨博!你断我财路,烧我车行,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然而,愤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车行被烧,资金损失惨重,业务完全停滞,客户必然会流失……他刚刚看到的一点曙光,似乎又要被掐灭了。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勋坚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他想到了耿水森秘密送来的那二十万两银子!这笔钱,他本来打算用于扩大车行,慢慢挤压杨博。现在看来,必须改变策略了! “清理废墟!统计损失!” 李勋坚咬着牙,对管事吩咐道。 “另外,立刻去联系可靠的匠人,我要重建车行!还有,派人去小渔村,再见陆先生……不,我亲自去!我要再买两百辆自行车!不,三百辆!杨博,你想烧光我的车?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野火烧不尽!” 他转身,望向杨府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场运输之战,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耿水森那笔意外的资助,或许,将成为他绝地反击、甚至反咬杨博一口的关键筹码!夜色中,废墟上的青烟尚未散尽,而新一轮、可能更加惨烈的商战阴云,已然密布。 李勋坚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下的。 当他踉跄着跑到自己那间位于城西偏巷的“顺风捷运”车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原本整齐的院落和铺面,此刻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噼啪爆裂的巨响和刺鼻的焦糊味。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那些他花了重金从陆羽那里购来、视若珍宝的货运自行车,此刻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堆放在一旁的备用车架、草料、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出的货物包裹,都成了火焰的燃料。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救火!快救火啊——!” 李勋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冲上前去,随手抓起一个空木桶,疯了似的冲向不远处的水井。 他手下的几个伙计和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也都被这骇人的火势惊呆,反应过来后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 提水,泼洒,搬开未燃的杂物……所有人都拼尽了力气。但火势实在太猛,又似乎是从多个地方同时燃起,蔓延极快。简陋的救火手段在熊熊烈焰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一桶桶水泼上去,只换来一阵更猛烈的蒸汽和嗤响,火焰只是稍稍矮下去一点,随即又反扑上来。 李勋坚的头发、眉毛被热浪燎得卷曲,脸上手上沾满了烟灰和泥水,华丽的衣衫被水浸湿又被火烤得半干,狼狈不堪。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和灼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提水、泼水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火场,恨不得用目光将那火焰压灭。 那里面烧的不是木头和铁,是他倾尽所有、孤注一掷换来的翻身希望!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人力终究难敌天火。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火势才在众人的拼命扑救和自身可燃物渐渐耗尽后,不甘心地减弱、熄灭。留下的,是一片仍在冒着滚滚青烟、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焦黑废墟。 李勋坚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原本整齐的院落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焦黑的木炭,那一百辆崭新的自行车,如今只剩十几辆歪七扭八、车架变形、部件烧得漆黑的残骸散落在灰烬中,别说售卖,就连修的可能都没有了。铺面的门板、柜台也烧得只剩下框架。 一夜之间,心血付诸东流,刚刚有起色的“顺风捷运”,还没真正飞起来,就折断了翅膀。 巨大的损失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比损失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愤怒,是一种被彻底激怒、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般的狂怒! 这不是意外!绝不可能是意外!火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的,还有火油味!这是蓄意纵火!是有人要将他李勋坚,连同他这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毁灭! 谁?谁能干出这种事?谁最有动机? 最近和他有冲突,被他用低价自行车抢走了大量生意的,只有一个人——杨博!那个趁李家倒下、抬高运价、恨不得独吞运输市场的杨博!自己用新车行打得他马车行生意惨淡,他怀恨在心,使出这等下作手段,完全说得通! 过往杨博在商场上那些霸道、阴狠的手段,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在李勋坚脑海中。是了,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斩草除根的方式! 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权衡。李勋坚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决绝。 “来人!把所有还能动的伙计,都给我叫上!跟我走!” 他手下那些同样被这场大火弄得灰头土脸、又惊又怒的伙计们,闻言纷纷聚拢过来,虽然疲惫,但眼中也燃烧着怒火。 他们跟着李勋坚,从绝望的废墟中走出,如同一支狼狈却充满了悲愤和杀气的队伍,穿过刚刚苏醒、弥漫着焦糊气味的街道,径直朝着城中那座最气派、最显赫的府邸——杨府走去。 此时此刻,杨府之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气氛。 后堂书房里,灯火通明。杨博正听着管事低声禀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快意和轻松。 “……老爷,事情办得干净利落。那车行全是木头和容易着火的东西,火油一泼,一点就着,烧得那叫一个透!咱们的人撤出来的时候,火已经蹿上天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一点痕迹没留。” 管事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好!干得好!” 杨博抚掌大笑,多日来被李勋坚和那破自行车行搞得郁结的心气,仿佛随着这场大火一下子畅快了。 他仿佛能看到李勋坚面对废墟时那绝望的表情,想到对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竞争壁垒被自己一把火轻松烧穿,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当即从抽屉里取出几封沉甸甸的银子,推到管事面前。 “拿去,给昨夜办事的弟兄们分分,让大家喝口酒,压压惊。告诉他们,老爷我记着他们的功劳!” “谢老爷赏!” 管事眉开眼笑,连忙接过银子。 打发走管事,杨博心情大好,甚至颇有谈兴,便将此事说与了一直待在静心斋、但被他以“商议要事”为名请过来的孔希生听。语气中不乏炫耀和自得。 然而,孔希生听完,脸上的皱纹却深深挤在了一起,神色骤变,非但没有附和,反而露出惊诧和忧虑。 “杨族长,此事……未免太过冒失了!” 孔希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纵火焚毁他人产业,此乃触犯《大明律》的重罪!《刑律·贼盗》中明文,故烧官府廨舍及私家宅舍、财物者,皆斩!即便未致人死亡,亦是徒流重罪! 李勋坚那车行,虽是他私产,但如此明目张胆焚毁,一旦被查实,主谋者难逃囹圄之灾啊!杨族长,商场争斗,当以商战手段,如此激烈……恐非上策,后患无穷!” 他苦口婆心,试图点醒杨博这其中的巨大风险。在他看来,杨博此举简直是疯了,为了一点商业竞争,竟然去碰律法的红线! 杨博却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孔希生有些小题大做,过于胆小了。 他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孔老先生多虑了。此事做得隐秘,手脚干净,并无把柄落下。那李勋坚就算猜到是我又如何?他拿得出证据吗?无凭无据,他敢去官府告我? 就算告了,官府会信他一个落魄之人的一面之词,来查我杨府?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老先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几个忠心办事的下人知,绝不会有第四方知晓。” 孔希生看着他这副自负的模样,心中暗叹。杨博终究是顺风顺水惯了,低估了狗急跳墙的可怕,也低估了律法的威严和可能存在的变数。 他还想再劝,门外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这次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惊慌。 “老爷!老爷!不好了!那……那李勋坚,带着好几十号人,堵在咱们府门外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通红,看样子是刚从火场过来,嚷嚷着要见老爷,要讨说法!门房快拦不住了!” 杨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舒展开,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 “哦?来得倒是快。狗急了,果然要跳墙。无妨,他来了又能怎样?” 第七百九十二章 杨府门前聚众斗殴! 孔希生却心中一紧,暗道不妙。李勋坚竟然直接打上门来了!这局面…… 杨博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管家吩咐道。 “慌什么?去,立刻派人从后门出去,速去州府衙门,找值班的差役,就说有暴徒聚众冲击士族府邸,请官府速派兵丁前来维持秩序,保护良善。” “是!” 管家连忙应声去办。 杨博又对孔希生道。 “孔老先生不妨在此稍候,待老夫去会会这条丧家之犬。” 说罢,他昂首挺胸,带着一队早已得到消息、手持棍棒聚集起来的精壮家丁护院,浩浩荡荡地向府门走去。 杨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杨博一身锦袍,气度雍容地站在台阶之上,身后是数十名严阵以待的护卫,与门外空地上那群衣衫不整、满面烟尘、眼中喷火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勋坚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救火的疲惫和巨大的损失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杨博,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博!” 李勋坚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烟熏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干的好事!” 杨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用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神回视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条狂吠的野狗。 他这种沉默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比任何辩解或辱骂更让李勋坚感到愤怒和屈辱。 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更是赤裸裸的蔑视! “我车行昨夜大火,一百辆新车尽数被烧,损失惨重!现场有明显纵火痕迹!” 李勋坚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博脸上。 “在这省城,与我李勋坚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这等卑劣手段的,除了你杨博,还能有谁?!你敢做不敢认吗?!” 杨博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半步,棍棒斜指,挡住了李勋坚。杨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李族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车行走水,损失惨重,杨某也甚为惋惜。但将此无妄之灾归咎于杨某,未免太过武断,也有失身份。 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杨某所为?若是没有,这般聚众围堵我杨府,污蔑构陷,惊扰家眷,又是何道理?莫非是经营不善,血本无归,便想寻个由头,讹诈我杨家不成?” 这番话,撇得干干净净,倒打一耙,还将李勋坚说成了无理取闹、意图讹诈的小人。 李勋坚气得浑身发抖,血往上涌。 “证据?杨博,你我心知肚明!除了你,谁会如此歹毒,断我生路?你以为烧了我的车,就能高枕无忧,继续垄断运输,盘剥百姓了吗?做梦!” “李族长看来是气糊涂了。” 杨博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运输行市,价高者得,价廉者胜,乃是商道常理。你经营不善,遭遇横祸,却来怨天尤人,寻衅滋事,实非明智之举。 看在往日同为商贾的份上,杨某奉劝你一句,速速带人离去,清理自家废墟,想法子重振旗鼓才是正理。在此胡搅蛮缠,于你无益,也扰了四邻清净。” 他这番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戳心、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话,彻底激怒了李勋坚和他身后那些同样愤怒的伙计。 “跟他废话什么!这老贼分明就是凶手!” “赔我们车行!赔我们损失!” “太欺负人了!” 人群骚动起来,向前涌去。杨府护卫立刻结成阵势,棍棒交错,厉声呵斥。 “退后!谁敢冲击府门,休怪棍棒无情!” 双方在杨府门前的空场上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李勋坚目眦欲裂,杨博则冷眼相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只差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道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铜锣声,一队手持水火棍、腰佩铁尺的衙役,在一名班头的带领下,匆匆赶来。显然是杨府管家报官的人到了。 “官府公差在此!何人聚众闹事?!都散开!” 班头大声喝道,带着衙役插入两拨人中间。 看到官府的人到来,杨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而李勋坚的心,则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这场对峙,自己恐怕讨不到任何便宜了。但他眼中的恨意,却如同那车行的余烬,在心底深处,燃烧得更加炽烈。 院门前那片本就被怒火烧灼的空气,因为杨博那冷漠的沉默和隐含讥诮的姿态,彻底被点燃了。李勋坚最后一丝试图“讨说法”的理智被烧穿,他再也无法忍受对方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 “杨博——!” 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不再等待任何回应,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手臂一挥,带着积压了一夜的愤懑和绝望,率先朝着挡在杨博身前的护卫冲了过去!这一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他身后那些同样怒不可遏、眼见东家产业被毁、此刻又被对方态度激怒的伙计们,早已按捺不住,见李勋坚动了,立刻发出一片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紧跟着向前涌去! “保护老爷!” 杨府护卫头目厉喝一声,数十名手持齐眉棍、体格健壮的家丁护院立刻结成简单的阵势,迎头撞上了冲来的人群。 瞬间,平静被彻底打破! “砰!嘭!哎哟!”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棍棒挥舞的破风声,吃痛的闷哼,愤怒的叫骂,混杂在一起,炸开了锅。原本还算克制的对峙,演变成了毫无章法的街头混战。 李勋坚这边人多,但大多只是普通伙计,有些力气,却谈不上什么武艺,凭的是一股血勇和愤怒。杨府护卫则训练有素一些,棍棒舞动颇有章法,进退间互相呼应。但混战一起,什么阵型都很快被打乱。 有人揪着对方的衣领互相撕扯,拳头胡乱往脸上、身上招呼;有人被棍子扫中小腿,踉跄倒地,随即又被不知谁的脚踩中;有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尘土里; 还有人抄起了旁边散落的砖石木块……场面彻底失控,数十人纠缠在杨府门前的空场上,拳脚横飞,尘土飞扬,怒骂和痛呼不绝于耳。 晨光熹微中,只见一个个衣衫迅速变得凌乱、沾满尘土的身影翻滚腾挪,不时有人鼻血长流,或额角破皮,青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李勋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护卫的阻拦,扑向台阶上那个依旧冷眼旁观的罪魁祸首。 几个护卫死死挡住他,棍影朝他身上招呼,他躲闪不及,肩膀上挨了一记,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让他不管不顾地抓住一根捅来的棍子,和那名护卫角力扭打起来。 杨博站在台阶上,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脸上最初的从容渐渐被一丝阴沉取代。 他没想到李勋坚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如此不管不顾。虽然他自信护卫能挡住,但这场面若持续下去,终究难看,也难免会有损伤。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心腹说了句什么,那心腹点头,悄悄退后,快步往府内跑去,想必是去调集更多的人手,或者……准备更激烈的“家伙”。 就在前院喊打喊杀、乱成一团之际,静心斋通往内院的廊檐阴影下,一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混乱。 正是孔希生。 他原本只是应杨博之邀前来“商议”,听到动静便躲在此处窥探。 当看到李勋坚率众打上门,双方从对峙迅速演变成全武行时,他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此刻,看着外面那越来越失控、越来越血腥的混战场面,他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悸和深深的忧虑。 “愚蠢!何其愚蠢!” 孔希生心中暗骂,既是骂李勋坚的不管不顾,更是骂杨博的狂妄托大和那不计后果的纵火之举。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也超出了“可控”的范围。 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私下报复了。 当街聚众斗殴,冲击士族府邸,还是在省城天子脚下!一旦闹大,官府必然介入。杨博纵火之事即便查无实证,但这聚众械斗的现场,却是铁板钉钉! 届时,杨博作为主人,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轻则罚银训诫,重则可能被追究“主使斗殴”、“扰乱治安”之罪。而他孔希生,藏身杨府,又与杨博过往甚密,万一被牵连出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孔希生瞬间做出了判断。杨博这艘船,已经不再是避风港,而是即将倾覆的危船!必须立刻离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混乱、甚至开始见血的场面,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着廊檐阴影向后院挪去。 他对杨府的结构早已摸熟,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很快来到一处僻静的后墙根。 这里墙不算高,他费力地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咬着牙,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翻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墙外的巷弄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整理衣衫,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巷子,立刻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向着与杨府前门相反的方向遁去,身影迅速没入了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深处。 与此同时,远离省城喧嚣的小渔村,却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自行车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纺织厂里织机有节奏的轰鸣,码头渔船归来的号子声,还有新建的蚕丝厂里女工们轻声细语的交流……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生产乐章。 陆羽坐在村公所里,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张俊才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俊才,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陆羽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这个跟着自己从浪谷村到小渔村、办事越来越得力的年轻人。 张俊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拱手道。 “陆先生,我……我想向您请辞。” “请辞?” 陆羽着实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张俊才如今管着小渔村大半的产业,从渔业收购到自行车销售,再到新建的蚕丝厂试点,可以说是他手下最重要的管事之一,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他仔细端详着张俊才的神色,见他眼神坦荡,并无闪烁或心虚,只是带着一丝不舍和某种坚定的决心。 “为何突然要走?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或是觉得我这里待遇不周?” 陆羽温和地问。 “不不不!” 张俊才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陆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信任有加,给的工钱更是丰厚无比,俊才感激还来不及,绝无半点不满!是……是我自己的一点私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陆先生,跟着您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太多东西。看着小渔村、浪谷村的乡亲们,从以前吃不饱穿不暖,到现在家家有余粮,人人有活干,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安养,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当初我跟着您,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如今,这个心愿,在咱们这儿,算是实现了大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景象,声音里带着感慨。 “可我家乡,离这儿百十里外的张家坳,还是老样子。地少人多,收成看天,年轻人要么出去做苦力,要么守着几亩薄田熬日子。我……我想回去。 用我在陆先生这儿学到的本事,看到的门路,回去试试,看能不能也带着我们张家坳的乡亲们,找条活路,改善改善生计。 这……这就是我的私心。” 陆羽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意外渐渐化为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 他没想到,张俊才不仅仅是个能办事的管事,心里还装着这样一份乡土情怀和担当。 “俊才,你有这份心,是好事。” 第七百九十三章 张俊才请辞反哺乡梓! 陆羽缓缓点头,语气真诚。 “不忘根本,反哺乡梓,这是大义。我支持你。” 张俊才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陆先生,您……您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 陆羽笑道。 “你能独当一面,去造福更多百姓,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 他话锋一转。 “你回去,单打独斗未必能成事。这样吧,我与邓志和邓大人还算有些交情。你原籍张家坳,应当也属福建布政使司管辖。我可修书一封给邓大人,举荐你担任张家坳的里正。 有了这个名分,你办事会方便很多,也能更好地整合村中力量。你觉得如何?” “里正?!” 张俊才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里正虽然只是管一村事务的小吏,但却是正经的官府认可的身份,对于他想在村里推行新事物、组织生产至关重要!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激动得当即就要跪下行大礼。 “陆先生!我……我张俊才何德何能,蒙先生如此厚爱!我……我……” 他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陆羽起身扶住他。 “不必如此。你有心做事,我自然要帮你。不过,此事也急不得。小渔村这边诸多事务,皆是你经手,骤然离开,恐生混乱。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你将手头所有事务,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列出章程,与接替的人——我看杜子然可以兼顾一部分,再从下面提拔两个得力的——仔细交接妥当。务必确保你走之后,各项产业运转如常,不受影响。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张俊才用力点头,眼中含着泪花,满是感激和决心。 “陆先生放心,我一定把交接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先生留下半点麻烦!” 就在陆羽与张俊才商议去留与交接之时,省城州府衙门内,气氛陡然紧张。 一名衙役将杨府管家紧急送来的呈报,送到了刚刚处理完一些公务的布政使邓志和案头。 邓志和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杨府门前聚众械斗?李勋坚带人冲击?已有伤亡?” 他低声念出关键信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今剿匪之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些地方豪强竟然还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当街械斗,冲击士族府邸,这简直是目无法纪! 他深知此事若不及时处置,一旦蔓延开来,影响极坏,也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更重要的是,杨博和李勋坚,一个刚刚被逼捐了巨款、心有怨气,一个刚刚失去重要产业、如同疯狗,都不是省油的灯。 “来人!” 邓志和当即下令。 “点齐两千兵马,立刻随本官前往杨府!带上绳索枷锁,若有敢于反抗、继续滋事者,一律锁拿!” “得令!” 很快,州府衙门内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哨声和甲胄碰撞声。不过一刻钟功夫,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已然列队完毕。 邓志和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官兵队伍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条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开出衙门,朝着杨府方向快速行进。马蹄声、脚步声、甲叶摩擦声,汇成一股肃杀的音浪,惊醒了沿途的街道和居民。 当邓志和率军赶到杨府所在的街口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最为混乱和血腥的一幕。 杨府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彻底沦为战场。参与斗殴的人数似乎比管家呈报的还要多,可能有近百人纠缠在一起。 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个,有的抱着头呻吟,有的蜷缩着身体,血迹在尘土中格外刺眼。站着的人也都大多挂了彩,鼻青脸肿,衣衫破碎,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折断的棍棒、砖块,兀自红着眼睛厮打、叫骂。 李勋坚和杨博虽然被各自的手下紧紧护在相对靠后的位置,没有直接动手,但两人都在声嘶力竭地指挥、叫骂,情绪激动。 场面已经完全失控,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暴戾的气息。 “止步!列阵!” 邓志和勒住马,厉声喝道。 训练有素的官兵立刻如同磐石般停下,前排刀盾手竖起大盾,后排长枪手平端长枪,弓箭手张弓搭箭,瞬间在混乱的战场外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官府办案!所有人立刻停手!违令者,以叛逆论处!” 邓志和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雷霆,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这突如其来的军队和威严的喝令,如同冷水浇头,让杀红了眼的两方人马都为之一滞。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住了手,惊恐地看着四周寒光闪闪的兵刃和肃杀的军阵。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官分开他们!” 邓志和下令。 官兵们立刻行动。 他们三五人一组,如同虎入羊群,动作迅捷而有力。 两人持盾前顶,隔开扭打在一起的人,另外的人则迅速从侧面或后面钳制住双方的手臂,用力将纠缠的躯体强行分开。遇到还想反抗或挣扎的,直接就是一枪杆砸在腿弯,或者用刀鞘重重拍击,将其制服。 在绝对的数量和武力压制下,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李勋坚和杨博也被各自的官兵小队礼貌而坚决地“请”到了一边,与他们的手下隔开。 空地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以及官兵呵斥和押解的声音。刚才还沸腾如粥的战场,转眼间被强行肃清,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双方人马隔着一排排官兵、犹自怒目而视的紧张对峙。 邓志和端坐马上,冷眼扫视着这一切,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如何处置这两个给他添了大麻烦的地方豪强,需要好好思量。而那个据报已经溜走的孔希生,又去了哪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更深的漩涡。 官兵的介入如同冰冷的闸门,强行截断了那几乎要沸腾失控的暴戾洪流。 森严的阵列,闪亮的刀枪,还有邓志和那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李勋坚和杨博这两头红了眼的斗兽,也不得不暂时压下爪牙,在各自的“牢笼”后喘息、对峙,只能用目光继续着无声的交锋。 邓志和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鼻青脸肿、衣衫破碎、兀自喘息不定却仍互相瞪视的手下,最后落在李勋坚和杨博身上。 “光天化日,聚众械斗,冲击府邸,成何体统!” 邓志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官威。 “说!因何事起衅,闹到如此地步?” 李勋坚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也顾不得擦去嘴角的一点血丝,指着台阶上的杨博,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哑。 “邓大人!您要给草民做主!我李勋坚在城西的‘顺风捷运’车行,昨夜遭人恶意纵火,一百辆新车、大量货物,连同铺面,尽数被焚,损失惨重! 在这省城,与我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这等下作手段的,除了他杨博,还能有谁?!定是他见我车行生意好,抢了他马车行的客源,怀恨在心,这才派人纵火,断我生路!” 他言辞激烈,眼中喷火,将所有的愤怒和指控都倾泻而出。 邓志和面无表情,转向杨博。 “杨族长,李勋坚指控你纵火烧其车行,你可有话说?” 杨博此时已经彻底恢复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样,甚至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后退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他迎着邓志和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状若疯虎的李勋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一丝被冤枉的淡淡愤慨,拱手道。 “邓大人明鉴。李族长突遭横祸,心情激愤,杨某能够理解。然则,指控他人,须有真凭实据。 李族长空口白话,仅凭‘推测’、‘嫌疑’,便将这纵火重罪扣在杨某头上,甚至率众打上我杨府,惊扰家眷,毁伤仆役,此举……未免太过武断,也太过无法无天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我杨家世代居于福建,虽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德,却也向来遵纪守法,与人为善。商场竞争,各凭本事,价高者得,价廉者胜,此乃商道常理。 我杨氏马车行近日运价确有调整,乃是基于成本考量,且光明正大,何须用那等鸡鸣狗盗、触犯律法的下作手段? 李族长经营不善,突遭火灾,心痛之下胡乱攀咬,情有可原,但若因此便污我清白,毁我门庭,请恕杨某……难以接受,也请邓大人,为杨某主持公道!”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撇清了自己,又暗指李勋坚是因生意失败而诬告,还抬出了“世代遵纪守法”的门风,将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邓志和听罢,目光重新回到李勋坚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李勋坚,你指控杨博纵火,除了你方才所说的‘嫌疑最大’、‘有仇怨’之外,可还有其他证据?譬如,目击纵火者的人证?现场遗留的、能指向杨府或杨博的物证?或者,其他任何可以佐证你指控的凭据?” 李勋坚被问得一窒。证据?他哪里有确凿的证据?火是半夜起的,放火的人显然手脚干净。 他只有满腔的愤怒和基于常理的推断。 他张了张嘴,脸色涨红,最终还是只能咬牙道。 “邓大人!此事明摆着!除了他杨博,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害我?我虽无……无直接物证,但情理昭然!请大人明察!” 邓志和听完,心中已有计较。 他作为地方主官,处理此类纠纷,首要便是依据律法和证据。李勋坚空口指控,拿不出任何实证,反而聚众斗殴、冲击府邸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 “李勋坚!你车行被焚,本官自会派人勘查,追查纵火真凶。然则,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聚众围堵士族府邸,引发械斗,致多人受伤,扰乱治安,此乃触犯《大明律》之举! 《刑律·斗殴》有云,‘凡斗殴,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聚众斗殴,为首者,杖一百’;‘持械者,加一等’!尔等今日之行径,已非寻常口角,而是聚众持械殴斗,冲击官绅!按律当严惩!” 他不再给李勋坚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 “来人!将李勋坚及其一众参与斗殴的手下,全部锁拿!押回州府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细查此案原委,再行发落!” “是!” 周围官兵齐声应诺,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 李勋坚闻言,如遭雷击,随即爆发出不甘的怒吼。 “邓大人!冤枉!是他杨博害我!为何抓我不抓他?!我不服!不服——!” 他奋力挣扎,想要摆脱官兵的钳制。但两名魁梧的官兵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又有两人上前协助,将他双臂反剪到背后,用绳索迅速捆缚。 李勋坚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腿脚乱蹬,却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不过几下,就被彻底制服,像一头被套上枷锁的困兽,徒劳地扭动着。 “带走!” 带队军官一声令下,李勋坚和他那几十个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垂头丧气的手下,被官兵们推搡着,排成一串,向着州府大牢的方向押解而去。 李勋坚被押着走过杨府门前时,仍竭力扭过头,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身影,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不甘,仿佛要将杨博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杨博看着李勋坚被押走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深处漫上一种大仇得报、障碍扫除的畅快之意。李勋坚入狱,他的自行车行也毁了,这省城的运输市场,还有谁能与他杨家争锋?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邓志和冷峻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 “杨族长。” 邓志和的声音将他从得意的遐想中拉回。 “李勋坚纵火指控虽无实证,但其车行被焚一案,本官既已知晓,便会一查到底,务求水落石出。你与此事有无牵连,自有律法与证据说话。 还望杨族长近期莫要远离省城,配合官府调查。此外,今日府前械斗,你虽未直接动手,但事起于你杨府门前,你亦有约束不严、处置不当之过。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因一时之利,而忘乎所以,徒惹祸端。” 第七百九十四章 李勋坚入狱喊冤枉!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杨博心头那点畅快迅速冷却。 他连忙收敛神色,换上恭敬之态,拱手道。 “邓大人教诲的是,杨某一定谨记,定当闭门思过,静候官府查明真相,还杨某一个清白。” 他心里虽然不以为意,觉得邓志和不过是场面话,但面上功夫必须做足。 邓志和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上马,率领大部分官兵,押解着李勋坚等人离去,只留下一小队兵丁在现场维持秩序,并开始初步询问、记录受伤者情况。 待官府人马远去,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杨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更多是轻松的心情,转身回府。今日虽然惊险,但结果是好的。李勋坚这个碍眼的绊脚石,总算搬开了。 他心情颇佳地走向静心斋,想将这番“战果”与孔希生分享,顺便看看这老狐狸对自己这番“果断”处置有何评价——尽管他可能又会说些扫兴的“律法风险”之类的话。 然而,推开静心斋虚掩的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桌上的茶具还保持着之前他离开时的样子,一杯未动的冷茶早已没了热气。书架、床铺都整整齐齐,唯独不见那个总是枯坐沉思或翻阅书籍的身影。 杨博愣了一下,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没人。 “老爷,您找孔老先生?” 管家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低声问道。 “方才前院混乱时,似乎就未见孔老先生踪影了。可要派人去寻?” 杨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杯冷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闪烁了几下。孔希生……跑了?是不想卷入这场是非,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不必了。一个幕僚而已,来去自由。他既然不告而别,想必是觉得此处非久留之地,或者……另有高就了。由他去吧。” 管家有些意外,但见杨博神色淡然,似乎真的不在意,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杨博独自站在静心斋中,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走了也好。李勋坚已入狱,省城内其他家族经过此番动荡和之前的匪灾,也难成气候。孔希生的智谋,对他而言,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 更何况,这老狐狸心思太深,与山贼似有勾连,又对自己纵火之举表现得过于“忧惧”,信任早已出现裂痕。如今不告而别,倒也省了他日后可能的麻烦。 一个无足轻重、甚至可能带来风险的老朽,走了便走了。 他转身离开静心斋,轻轻带上门,仿佛将关于孔希生的一切,都关在了这间逐渐变得冷清的房间内。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趁着李勋坚倒台、运输市场出现真空的时机,进一步巩固和扩张杨家的产业。至于孔希生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就在杨博漠然处置孔希生去向的同时,小渔村里,陆羽正听着常升带来的最新消息。 常升是处理完杨府那边的后续,特意绕道过来一趟的。 他将杨府门前冲突的始末,邓志和如何处置,李勋坚如何被以“聚众斗殴、冲击府邸”的罪名押入大牢,杨博如何反应,以及……孔希生悄然消失不见的情况,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陆先生,事情大致便是如此。” 常升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邓大人也是依法办事,李勋坚拿不出证据,反而坐实了聚众滋事之罪。杨博那边,虽然邓大人警告了一番,但恐怕……他未必会放在心上。至于那个孔希生……消失得蹊跷,杨博似乎也不在意。” 陆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李勋坚入狱……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杨博的狠辣和狂妄,孔希生的明哲保身,邓志和的依法处置……各方反应,勾勒出一幅生动的乱局图景。 “李勋坚的自行车行被烧,损失如何?” 陆羽问了一个细节。 “据说烧得干干净净,一百辆车全完了,铺面也毁了。” 常升道。 “李勋坚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就算将来能出狱,想再爬起来,也难了。” 陆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常升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他还要回衙门向邓志和复命。 送走常升,陆羽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李勋坚入狱,杨博看似赢了这一局,但真的赢了吗?烧毁竞争对手的产业,固然解气,却也暴露了其手段的卑劣和疯狂,更在官府那里留下了疑点。 孔希生失踪,杨博失去了一個可能提醒他风险、也可能带来更大风险的谋士。而李勋坚……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对手,如今锒铛入狱,产业尽毁。 福建这盘棋,棋子正在一个个被吃掉,或者自行跳出棋盘。旧有的格局,正在以一种激烈而混乱的方式加速瓦解。 而他,需要思考的是,在这片逐渐清晰的棋盘上,如何落下自己的棋子,才能导向最终想要的那个局面——一个没有豪强垄断、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新福建。 李勋坚的遭遇,或许……也能成为一个契机?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还需要时间梳理和等待合适的时机。 眼下,先处理好张俊才的交接,还有吴昊和傻妞的婚事吧。 这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才是他根基所在。 送走常升后,陆羽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面庞,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起的一丝冷意。 李勋坚车行被烧,人被打入大牢……杨博这一手,又快又狠,而且全然不顾忌律法底线。 陆羽原本以为,这些地方豪强之间的争斗,再怎么激烈,总还在“商战”的范畴内,顶多是用些价格打压、渠道封锁、背后使绊子的手段。 没想到,杨博竟直接用了最野蛮、也最危险的方式——纵火!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刑事犯罪,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看来,我对这些盘踞地方的旧势力,还是想得有些‘规矩’了。” 陆羽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们习惯了用权势和暴力解决问题,一旦触及根本利益,什么规矩、律法,都可以抛在脑后。 这样的对手,更加危险,也……更需彻底清除。 常升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关于耿水森同意借出一千镖队,则让陆羽在愤怒之余,生出了更深的警觉。 耿水森是什么人?那是福建真正隐藏在幕后的巨鳄,行事老辣深沉,凡事必权衡再三,谋定后动。 他那支千人镖队,是他耗费无数心血财力打造、视若性命的私人武装,是他掌控沿海、威慑四方的核心依仗。 这样一支力量,他会仅仅因为邓志和的几句威胁和“朝廷大义”,就轻易借给官府,去深山老林里跟凶残的山贼拼命? 不合常理。 陆羽绝不相信耿水森会如此“深明大义”。此事背后,必有蹊跷。要么,耿水森另有所图,想借剿匪之名,行扩张或试探之实; 要么,这支所谓的“镖队”,或许并非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只是拿出来敷衍官府的幌子;再或者……这里面有更深的算计,是针对官府,还是针对其他什么人? 他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无论如何,这支镖队既然要投入剿匪,正好是个检验的机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待到常升处理完手头急务,再次前来小渔村商议后续时,陆羽便将自己的判断和想法说了出来。 “常大人,杨博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纵火焚产,已触国法。此风断不可长!” 陆羽语气严肃。 “还望常大人回去后,务必禀明邓大人,对此案需严查到底,绝不能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以为有钱有势便可逾越律法之上!” 常升点头。 “陆先生所言甚是。邓大人也觉此事蹊跷,已下令刑房仔细勘查火场,并提审李勋坚车行的相关人等。只是……杨博做事手脚干净,现场未必能留下直接证据。想要定他的罪,恐怕不易。” “尽力而为,敲山震虎也好。” 陆羽道。 “至少要让杨博知道,官府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是他可以随意糊弄的。” “下官明白。” 常升应下,随即说起另一事。 “对了,陆先生,耿水森那边已经松口,同意调拨一千镖队,交由官府统一指挥,参与剿匪。邓大人正与刘公商议具体的调用和配合方案。” 陆羽闻言,眉头微挑,状似随意地问道。 “哦?耿老爷子这次倒是爽快。那一千镖队,常大人可曾亲眼见过?战力如何?” 常升摇摇头。 “未曾亲见。据耿府管家所言,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护卫商队、仓库,需要时间集结。邓大人已命他们十日内在福州城外指定地点集结完毕,接受点验。届时方能知晓具体情形。” “十日……” 陆羽沉吟道。 “常大人,依陆某浅见,耿家这支力量来得突然,其真实战力与配合意愿,尚是未知之数。剿匪事大,不容有失。 不如……在集结点验之后,不必等待全军齐备,可先抽调部分已集结的镖队,配合一部官兵,进行一次小规模的、目标明确的进山清剿行动。 一来,可实战检验其战力与配合;二来,也可试探耿家的诚意——是真肯出力,还是敷衍了事;三来,若能有所斩获,也能提振士气,为后续大规模行动探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行动目标不必定得太高,可选一处距离天涯山稍远、但已知有白老旺残部或外围眼线活动的区域。重在试探与磨合。” 常升眼睛一亮。 “陆先生此策甚妙!以战验兵,以战观心!下官回去便将此议禀报邓大人与刘公。想必两位大人也会赞同。如此一来,既推进了剿匪,又摸清了耿家的底,一举两得!” “正是此意。” 陆羽点头。将隐患置于自己可控的试探性行动中,总比将来在关键大战时才发现问题要强。 正事谈完,陆羽想起张俊才的请托,便对常升道。 “还有一事,要劳烦常大人。” “陆先生请讲。” “我手下管事张俊才,原籍是汀州府下属的张家坳人。此人跟随我多年,做事勤勉可靠,也有心回馈乡里,想回去为家乡百姓做些实事。 我想举荐他回张家坳担任里正一职,不知常大人可否相助,在官府那边疏通一下?所需打点费用,皆由陆某承担。” 陆羽说得客气。 常升一听是这事,笑着摆手。 “陆先生太客气了。区区一村里正之职,本就是地方荐举,官府核准。张俊才既有陆先生举荐,又确有为乡之心,此事易尔。 下官回去便与吏房打个招呼,走个流程便是,何须什么打点费用。陆先生放心,包在下官身上。” “那就多谢常大人了。” 陆羽拱手道谢。有常升这句话,张俊才回乡任职之事,基本就妥了。 送走常升,陆羽没有立刻回屋,而是信步走到了村口的晒谷场。护村队刚刚结束一轮操练,正在休息。 队长吴昊独自坐在场边的石磙上,拿着块粗布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目光却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和……羞涩? 陆羽走过去,脚步声惊醒了吴昊。 他连忙站起身。 “陆先生!” “嗯,坐。” 陆羽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不远处三三两两闲聊或擦拭武器的队员,低声笑道。 “还在想傻妞的事?” 吴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吭哧哧地应了一声。 “嗯……”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周老伯和江大嫂都同意,傻妞自己也对你有意,你还愁什么?” 陆羽温和地问。 吴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窘迫和为难。 “陆先生,我……我不是不想,我是……我是怕。我一穷二白,除了这把力气和您给的这身队长差事,啥也没有。娶媳妇……总得有点像样的彩礼,总得……总得有个能住人的地方吧?我现在住的那破屋子,哪能当新房? 第七百九十五章 吴昊傻妞定终身! 还有……我……我嘴笨,见到傻妞,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知道怎么跟她……跟她开口说那些……那些话。万一……万一我说错了,惹她生气,或者她其实没那么愿意……我……我……” 他说得磕磕巴巴,额头上又冒出汗来,那是急的,也是羞的。 一个能在海浪里救人、能带领两百人队伍的汉子,提到心仪的姑娘,却手足无措得像个小男孩。 陆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吴昊啊吴昊,你救人的时候那股子猛劲哪儿去了?追慕女子,固然要心细,但首要是个‘敢’字!你若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再多的心意,人家又如何得知?傻妞那姑娘心思单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若对你无意,上次听说要嫁你,会羞成那样跑开吗?” 他顿了顿,继续点拨道。 “至于钱财房屋,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可以慢慢挣,慢慢置办。周老伯和江大嫂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和担当,不是那些虚的。你若真心对傻妞好,踏实肯干,让傻妞过上好日子,他们比什么都高兴。 眼下成亲,我可以先借些银子给你,把房子修葺一下,置办些简单物件,日后再慢慢还我便是。这都不是问题。” 吴昊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但那份羞涩和胆怯依然顽固。 陆羽见状,知道这憨小子需要有人推一把。 他站起身,道。 “这样吧,我给你放一天假。今天你不用巡逻操练了。” “啊?这……这不好吧?队里……” 吴昊连忙道。 “队里自有副队长安排,一天而已,出不了岔子。” 陆羽不容置疑地摆手。 “你现在就去找傻妞,跟她好好说说话。别紧张,就像平时见了面打招呼那样,问问她最近好不好,在做什么,慢慢聊。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就约她一起去海边走走,看看你当初救她的地方,或者帮她干点活。总之,别傻站着!” 吴昊被陆羽说得更加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陆羽看他身上还穿着护村队那套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虽然干净,但确实谈不上体面。心思一转,又道。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转身快步回到自己住处,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套崭新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 这是他之前让人给自己做的,但一直没怎么穿,尺寸偏大些。吴昊个子高,骨架大,应该能穿。 拿着衣服回到晒谷场,陆羽将长衫递给吴昊。 “换上这个。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穿得精神些,自己也多点底气。” 吴昊看着那质地明显好过自己身上粗布不知多少倍的新衣,手都有些抖了。 “陆先生,这……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穿您的衣服……” “让你穿你就穿!” 陆羽佯怒道。 “赶紧的,换好了就去!磨磨蹭蹭的,哪像个要娶媳妇的汉子?” 吴昊不敢再推辞,眼眶有些发热,抱着衣服跑到旁边的工具棚里,手忙脚乱地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低着头走了出来。 靛蓝色的长衫虽然穿在他身上仍显紧绷,袖子也稍短了些,但确实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武夫的粗豪,多了几分利落和精神,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被晒成古铜色的脸,竟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陆羽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像个样子了。去吧,直接去周老伯家。记住,大大方方的,别怯场!” 吴昊深吸一口气,仿佛是要上战场一般,对着陆羽重重一点头,然后转过身,迈开还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周老汉家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陆羽看着他远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乱世也好,商战也罢,这人间总有些最简单、最美好的情感值得守护和促成。希望这憨小子,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而他,也要继续去应对那些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了。 周老汉家里,这几日像是提前过了年。自打知道陆先生安排了吴昊那小子今天要来见傻妞,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周老汉背着手在屋里转悠,时不时凑到窗户边往外瞅一眼,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江香月更是忙里忙外,把原本就干净的桌椅又擦了一遍,还特意找出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粗瓷碗,泡上了家里最好的茶末,虽然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那份郑重的心意是满满的。 “你说,吴昊那孩子,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周老汉凑到女儿身边,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光。 江香月抿嘴一笑。 “爹,您就甭操心了。吴昊那孩子实在,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傻妞也……也乐意。陆先生不是说了吗,让咱们放宽心。”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角。 另一边,陆羽也把这事儿跟傻妞本人说了。傻妞正坐在门槛上挑拣豆子,一听这话,手里的豆子“哗啦”掉回簸箕里,整个人都呆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两朵红云,一直红到耳根子。 她飞快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着,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捏着自己的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陆羽看着她这副紧张又可爱的样子,心里好笑,语气放得更温和。 “傻妞,别怕。吴昊是个好小伙,你们年纪相当,他又救过你,对你也上心。就是见个面,说说话,就像平时在村里碰见打个招呼一样,没什么好紧张的。” 傻妞依旧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陆羽便慢慢说起吴昊的好来。 “你看吴昊,当护村队长,每天起早贪黑带着人巡逻,风雨无阻,多负责。对村里老人孩子都客气,谁家有重活,看见了顺手就帮一把,多实在。上次救你,那是想都没想就往海里跳,多勇敢。 这样的人,心眼正,靠得住。” 他一句句说着,声音平稳缓和。傻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捏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些。 她悄悄抬起一点眼帘,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总是清澈单纯的眼睛里,最初的慌乱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亮晶晶的光芒。 听到陆羽说吴昊救她的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紧了,但那点笑意还是被陆羽捕捉到了。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嗯……我……我知道了。” 陆羽笑了。 “那就好。等会儿吴昊来了,你们就去海边走走,说说话。我和你外公外婆就在远处看着,不打扰你们。” 安排妥当,陆羽便与周老汉、江香月通了气。 三个人默契地等吴昊换了新衣,鼓足勇气走向周家,接到羞得头都不敢抬的傻妞后,便远远地缀在后面,既保证能看见两人的情况,又不会打扰到这对初涉情愫的年轻人。 见面的地方选在了村东头那片平日人就不多的海滩。时辰还早,晨光熹微,海面泛着淡淡的金辉,波浪一层层温柔地涌上沙滩,发出舒缓的哗哗声,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海腥味。 吴昊先到了岸边。 他穿着那身不太合体、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新衣,站得笔直,像棵海岸边的松树,只是那不断搓动的手指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捧刚从附近小山坡上采来的野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无非是些淡紫色的牵牛、鹅黄的野菊,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点点的小白花,但沾着清晨未晞的露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妍活泼。 当傻妞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海边时,吴昊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几乎要握不住那捧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迎了上去。 “傻……傻妞。” 吴昊的声音有点干,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点傻气。 他伸出手,将那捧还带着泥土清香和露水湿意的野花,笨拙地递到傻妞面前。 “给……给你的。” 傻妞原本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闻言抬起头。先是看到吴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簇新的衣服,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捧生机勃勃、色彩缤纷的野花上。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即,一个明媚灿烂、毫无杂质、如同这海边朝阳般的笑容,在她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直直地看着吴昊,又看看花,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捧花,捧在胸前,低头深深嗅了一下,脸上满是单纯的快乐。 “好香……真好看。” 吴昊看着她笑,自己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一些,也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鼓足的勇气还没消散,他趁着这份勇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傻妞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因为常年劳作和练武,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有些粗糙,却很温暖。握住傻妞那柔软小巧的手时,他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没有松开。 傻妞的手被他握住,先是微微一僵,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红晕又猛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吴昊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将那捧野花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湿润的沙滩,慢慢地往前走。脚步很轻,很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刚刚萌发、脆弱又美好的情愫。海浪在脚边涌上又退下,留下泛白的泡沫和湿润的沙痕。 他们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在沙滩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躲在远处一块巨大礁石后面的周老汉、江香月和陆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周老汉捻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江香月捂着嘴,眼里却闪着欣慰的泪光。 陆羽则面带微笑,心中感慨,在这纷扰的世道里,能看到这样纯粹美好的情感萌芽,实在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处浪声相对小些的平坦滩涂。吴昊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傻妞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敢直视傻妞的眼睛。 “傻妞。” 吴昊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却更加认真。 “我……我觉得你特别好。爱笑,心善,勤快……还……还长得好看。我……我看见你,心里就高兴。” 他词句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 傻妞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花束,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吴昊,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吴昊见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胆子又壮了一点。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你……你觉得我……我咋样?” 这个问题,让傻妞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昊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心又开始往下沉。 终于,傻妞攒足了勇气,用几乎细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喜欢。” 说完这两个字,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捧野花里。 吴昊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差点跳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那……那你愿意……愿意嫁给我吗?我发誓,我一定对你好!拼命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傻妞终于抬起头,看向吴昊。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眶却有些湿润,里面倒映着晨光和吴昊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 第七百九十六章 孔希生投陆羽求庇护!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漾动着水光,还有一丝羞涩的、却无比清晰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昊,然后,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一声轻应,如同最美的承诺。 躲在礁石后的江香月,亲眼看到女儿点头应允的这一幕,一直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那不是伤心的泪,而是看到女儿找到归宿、看到这份纯粹情意终得圆满的感动与欣慰。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周老汉也眼眶发红,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羽看着海边那对终于捅破窗户纸、相视而笑的年轻人,又看看身边激动落泪的江香月和感慨万千的周老汉,心中也是一片温暖。好了,这桩心事,算是了却了一大半。接下来,就该准备婚事,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而与此同时,省城州府衙门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肃杀景象。 常升已经将陆羽关于“以战验兵”试探耿家镖队、以及敦促严查李勋坚车行纵火案的建议,详细禀报给了邓志和。 邓志和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良久。 陆羽的建议,与他心中某些隐忧不谋而合。耿水森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人不安。而杨博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若纵火之事真是他所为,必须敲打,否则地方豪强有样学样,法纪将荡然无存。 “陆先生思虑周全。” 邓志和最终开口道。 “耿家镖队之事,便依此议。待其部分人马集结,便安排一次小规模进剿,目标就选……黑风岭吧,那里据说有白老旺的外围眼线活动。由常大人你亲自带队,再调五百官兵配合,看看耿家的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下官遵命!” 常升拱手领命。 “至于李勋坚车行纵火案……” 邓志和眼神转冷。 “杨博最近,是有些忘形了。此案影响恶劣,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给某些人一个警告!” 他站起身。 “备轿。本官要亲自去一趟大牢,见见李勋坚。” “大人要亲自提审?” 常升有些意外。 “不算是正式提审。” 邓志和整理了一下官袍。 “只是去听听他怎么说。毕竟,他现在是唯一咬定杨博的人。有些话,在公堂上未必会说,但在牢里,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很快,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州府衙门侧门抬出,邓志和与同样换了便服的常升坐在轿中,在数名精干衙役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向着位于城西的州府大牢行去。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说不清的污浊气息。 李勋坚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但一夜之间从春风得意的车行东家沦为阶下囚,巨大的落差和冤屈让他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正靠着冰冷的墙壁发呆。 当牢门打开,邓志和与常升走进来时,李勋坚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希望,更有强烈的冤屈和愤怒。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栅栏前,声音嘶哑地喊道。 “邓大人!常大人!草民冤枉!冤枉啊!是杨博害我!是他放火烧了我的车行!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阴冷潮湿的监牢里,李勋坚蜷缩在角落里发霉的草堆上,手腕脚踝上冰冷的铁镣让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刺耳的哗啦声。多日的囚禁、冤屈、愤怒,还有对前途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渗水的石壁,脑海里反复闪回着车行冲天的火光和杨博那张冷漠中带着讥诮的脸。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狱卒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李勋坚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栅栏外站着的人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一股混杂着希望、冤屈和激动的热流直冲头顶! “邓大人!常大人!” 李勋坚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来的嘶喊而异常沙哑刺耳。 “冤枉!草民冤枉啊!邓大人!是杨博!是杨博那个老贼害我!他放火烧了我的车行,断我生路,还要诬陷我!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几日未曾好好梳洗的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牢里的污迹,显得格外狼狈凄惨。手腕脚踝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 邓志和站在牢门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勋坚身上那副沉重的镣铐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李勋坚虽被控聚众斗殴、冲击府邸,但毕竟是士族出身,且纵火案尚无定论,给他戴上如此重镣,似乎有些过了。再看李勋坚此刻状若疯魔、冤屈冲天的模样,与他印象中那个虽然落魄但尚存矜持的前李家族长判若两人。 邓志和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些。 他抬手,对身后的衙役吩咐道。 “把他身上的镣铐去了。” “大人,这……” 衙役有些迟疑。 “去了。” 邓志和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衙役不敢违抗,连忙打开牢门,进去用钥匙解开了李勋坚手脚上的铁链。沉重的镣铐脱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勋坚只觉得手脚一轻,那股禁锢和屈辱感稍减,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栅栏才站稳。 邓志和又让人搬来两张简陋的木凳,一张自己坐下,另一张示意李勋坚也坐。 李勋坚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凳子,又看看邓志和,直到常升也对他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挨着凳子边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李勋坚。” 邓志和等他坐定,这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口口声声指控杨博纵火,除却你与他的生意龃龉之外,可还有其他理由,或者……任何蛛丝马迹,能佐证你的说法?细细说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李勋坚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语速虽然还有些快,但比刚才稳定清晰了许多。 “邓大人明鉴。自李家……自李某家道中落,变卖祖产以来,福建运输一行,几乎已被杨氏马车行垄断。尤其是省城及周边,十之七八的货运客源,皆需看杨家脸色,运价高低,全由他一家说了算!百姓商户,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火光。 “直到我从陆先生处购得自行车,创办‘顺风捷运’,以低价、灵活、快捷取胜,方才打破了杨家的垄断,为众多小商户和百姓提供了新的选择,也从他杨家口中夺下了不少生意。 杨博此人,看似雍容,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岂能容我?我的车行抢了他的客,断了他的财路,便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此次纵火,就是要将我彻底打垮,永绝后患!此为其一,动机昭然!” 常升在一旁听着,此时插言问道。 “李族长,你之前经营不善,欠下不少债务,与多家商铺、工匠都有旧怨。是否有可能,是其他债主或仇家所为?” 李勋坚立刻摇头,语气肯定。 “常大人,那些旧债,在我变卖祖产、尤其是得到……得到一些资助后,早已清偿完毕!每一笔款项支出,皆有账目凭证,相关债主也都立了收据字据。 此事不难查证。债务既清,何来因此纵火之仇?即便有个别心怀不满者,也绝无能力、无胆量做出如此周密、狠毒的纵火之举!有能力、有动机、且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唯有垄断运输、视我为唯一威胁的杨博!” 他看向邓志和,眼神恳切。 “邓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杨博垄断之心,路人皆知!我车行崛起,便是他心头大患!除我之外,这省城运输行当,还有谁能威胁到他杨家?这纵火之人,不是他,还能是谁?!草民愿以性命担保!” 邓志和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李勋坚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愤怒、冤屈、急切、还有那份破釜沉舟的笃定……这些情绪看起来都不像是伪装。 而且,李勋坚的分析,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从逻辑和利害关系上看,确实将最大的嫌疑指向了杨博。杨博垄断运输业的心态和霸道作风,邓志和也有所耳闻。 更重要的是,邓志和自己也对杨博近来的跋扈和可能逾越律法的行为心生警惕。李勋坚的指控,与他心中的某些疑虑隐隐契合。 良久,邓志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沉凝和笃定。 他看向李勋坚,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李勋坚,你所言之事,本官心中有数了。此案疑点颇多,本官既已受理,自会一查到底,力求水落石出,绝不使真凶逍遥法外,也绝不令无辜者蒙冤。” 他顿了顿,安抚道。 “你且在此安心等候,莫要焦躁,也莫要再生事端。官府需要时间勘查现场,搜集证据。待案情明朗,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勋坚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听到邓志和这番近乎承诺的话语后,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重重地对着邓志和叩首。 “谢……谢邓大人!草民……草民相信大人!草民一定安心等候,绝不再给大人添乱!” 看着李勋坚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邓志和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起身,对常升示意了一下,两人便离开了牢房。接下来,他需要亲自去那火灾现场看看了。 就在官府开始深入调查纵火案的同时,小渔村里却洋溢着截然不同的喜庆气氛。 吴昊和傻妞定下婚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小渔村、浪谷村,甚至传到了正在热火朝天建设蚕丝厂的稻花村。 村民们听说这对有情人在海边互诉衷肠、定了终身,无不感到高兴。吴昊老实可靠,傻妞善良勤快,两人又是同村,知根知底,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了。 陆羽作为牵线人和大家长,更是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找来吴昊和傻妞,看着这对一个憨厚脸红、一个羞涩低头的年轻人,笑道。 “你们俩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福气。这婚事,咱们得好好办,办得热热闹闹的!” 吴昊和傻妞闻言,眼眶都有些发热。吴昊用力点头。 “全凭陆先生做主!” 傻妞也细声细气地说。 “谢谢陆先生。” 陆羽又找来周老汉和江香月商议。 周老汉早就乐得合不拢嘴。 “陆先生,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好!我们听您的!” 陆羽想了想,道。 “我看,不如就定在八月初三。还有七天时间,足够咱们准备。婚礼就在咱们村口的晒谷场办,敞亮!把浪谷村、稻花村的乡亲们都请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也让这份喜气,传得更远些!” “八月初三?好!好日子!” 周老汉掐指一算,连连点头。江香月也笑着应下。 消息一传出,整个小渔村都动了起来。 这不仅是吴昊和傻妞的喜事,也是所有跟着陆先生日子越过越好的村民们共同的喜事。 陆羽更是亲自挽起袖子,带着大伙儿忙活。有手艺的木匠师傅带着徒弟们,去后山砍来笔直的毛竹和结实的木材,在晒谷场边搭起一个宽敞结实的喜棚;妇孺们则负责清扫场地,搬来桌椅板凳,用抹布擦得锃亮; 年轻的姑娘小伙们结伴去田野里、山坡上,采摘各种颜色鲜艳的野花、翠绿的枝条,心灵手巧地编成花环、花束,将喜棚的梁柱、边缘装饰得生机勃勃、喜气洋洋。 晒谷场旁边临时搭建的灶台也垒了起来,村里最好的厨子被请来主勺,帮着打下手的妇女们进进出出,洗菜、切肉、准备碗碟,叮叮当当,香气渐渐飘出。 第七百九十七章 耿家镖队竟是杂役! 吴昊作为新郎官,反倒有些插不上手,只能傻笑着看着大家为他忙碌,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激动。 傻妞则被江香月和几个相好的姐妹拉回屋里,开始准备嫁衣和一些女儿家出嫁要用的物件,屋子里时不时传出压低了的、带着欢喜的嬉笑声。 整个小渔村,仿佛提前进入了节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暖融融的、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气息。人们穿梭忙碌,笑语喧哗,器物碰撞声,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温馨的乡村婚礼筹备图景。 而与此同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青色布袍的邓志和,只带了两名精干的心腹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城西那片已然化为废墟的“顺风捷运”车行原址。 昔日还算整齐的院落和铺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炭和扭曲变形的金属车架散落一地,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出火灾的凶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尽的焦糊味,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有些刺鼻。 邓志和勒住马,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狼藉。 他没有立刻下马,而是骑在马上,缓缓地绕着废墟外围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着。 然后,他才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自己迈步踏入了这片焦土。 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灰烬和烧毁的杂物,踩上去沙沙作响。 邓志和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他时而俯下身,用随手捡来的木棍拨开表层的灰烬,仔细查看下面炭化的程度和走向;时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轻嗅; 时而又走到那些烧得只剩下骨架、奇形怪状的自行车残骸旁,凝视着金属车架扭曲的角度和融化的痕迹。 “大人,这边。” 一名随行的捕快低声招呼,他指着一处靠近后院墙根的地方。 邓志和走过去。 那里堆着一些烧得半焦的草料和破损的木桶,但在这些杂物下方,靠近地面的一块石头上,捕快清理出了一小片颜色明显更深、质地也更油腻的痕迹,与周围普通的燃烧残留物不同。 邓志和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放到鼻尖。 一股虽然已经很淡、但依旧能分辨出的、不同于木材燃烧的气味传来。 “火油。” 邓志和低声吐出两个字,眼神一凝。果然不是意外失火。 他站起身,继续查看。在几处倒塌的梁柱下方,也发现了类似的、多点分布的油渍渗透痕迹。 这说明火是从多个地方同时或几乎同时被点燃的,目的就是让火势在最短时间内蔓延到无法控制。 他还注意到,靠近前院铺面门口的灰烬堆里,有几块碎裂的、边缘锋利的陶片,不像是车行里该有的东西。捕快将陶片捡起,拼凑了一下,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个小陶罐的形状。 “装火油的罐子?” 邓志和沉吟。若是纵火者携带,用完随手丢弃或砸碎在现场,倒也有可能。 他让捕快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录、标记。自己则走到废墟中央,环顾四周。车行位置相对偏僻,但并非无人经过。纵火者选择在深夜动手,显然是经过预谋。能如此熟悉地形,避开可能的巡夜,行动迅速干净……这绝非普通地痞或债主能做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省城中心,杨府所在的方向。李勋坚的指控,现场发现的火油痕迹和多点纵火特征,杨博的动机和能力……一条条线索,仿佛无形的丝线,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汇聚。 当然,仅凭这些,还远远不足以给杨博定罪。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目击者,或者能从杨府内部找到的、与纵火相关的物证、人证。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这是一起恶性纵火案。而杨博,是首要的、也是最合理的嫌疑人。 “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围墙内外,看看有没有脚印、丢弃的物件,或者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邓志和对随从吩咐道,自己则站在废墟中,望着这片焦黑,面色沉静,心中却已开始筹划,如何一步步撬开杨博那看似坚固的防御,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这场纵火案,或许,将成为他整顿福建地方豪强、树立官府威严的一个绝佳切入点。 深秋的山林,黄叶飘零,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一条不算宽阔的官道延伸向群山深处,常升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面色冷峻地注视着他所率领的这支规模庞大的“讨伐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傅忠统领的两千官兵精锐,甲胄鲜明,刀枪映着透过稀薄云层的惨淡日光,散发出肃杀之气。 他们是此次进剿的绝对主力,队列严整,步伐沉稳,显示出平日操练有素。 而位于队伍侧翼,人数同样约有一千的队伍,则显得颇为“另类”。 这便是从耿府“借调”来的镖队。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杂色服装,有的像护院家丁的短打,有的像是商行伙计的布衣,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像是厨子或马夫的粗布衣衫。 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都有,但保养状况参差不齐。队伍行进时,步伐远不如官兵整齐,显得有些散漫拖沓,交头接耳之声隐约可闻,若非有官兵在旁约束,恐怕早已不成队形。 队伍末尾,是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由四名健壮轿夫抬着,随着山路起伏而微微晃动。轿帘一角被一只枯瘦的手掀起,露出刘伯温那张波澜不惊、却眼神锐利的面孔,他正默默观察着整支队伍的行进状态,尤其是那支引人侧目的“镖队”。 这支混合部队,便是邓志和采纳陆羽建议后,为试探耿家诚意、同时清剿白老旺外围势力而派出的先遣力量。由常升全权指挥,傅忠为副,刘伯温随行参谋。 进入山区后,常升依照刘伯温事先的谋划,并未冒进。 他将官兵分作左中右三路,互为犄角,交替搜索前进,同时将那支千人“镖队”有意安置在中路靠后的位置,既避免他们乱冲乱撞打乱己方阵型,也能随时监控其动向。 “常大人,前方山坳,发现一处贼人窝点,约有百余人,似乎是白老旺散布在外的眼哨。”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常升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刘伯温微微颔首,低声道。 “可试官兵之锋,亦可观那支‘镖队’之态。” “傅将军,按预定方案,三路合围,速战速决,尽量抓活的。” 常升对傅忠下令。 “得令!” 傅忠抱拳,立刻调派人马。官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悄无声息地分成数股,利用山林地势,从几个方向朝那处山坳摸去,很快形成了合围之势。 那伙山贼显然没料到官兵来得这么快、这么隐蔽,还在窝棚里烤火喝酒。待发觉不对时,四面八方已经响起了喊杀声!官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间突入贼窝,刀光剑影,怒吼与惨叫交织。 山贼数量本就处于劣势,又毫无防备,几乎是一触即溃,大部分当场被斩杀或俘虏,只有寥寥十几人拼死逃入更深的密林。 战斗结束得很快,官兵仅轻伤数人,便端掉了这个据点。 然而,常升和刘伯温都注意到,在整个交战过程中,那支位于后方的千人“镖队”,从头到尾都缩在安全距离外,远远地看着,既没有上前助战,也没有进行任何侧翼警戒或包围堵截的任务,仿佛一群看客。 甚至当有溃逃的山贼慌不择路朝他们那个方向跑时,前排的“镖师”们竟然有些慌乱地向后缩了缩,靠后面的官兵小队赶上来才截住了逃敌。 “刘公,您看……” 常升策马靠近轿子,低声问道。 刘伯温放下轿帘,声音平静无波。 “虚张声势,徒有其表。然,尚未知其‘虚’在何处。可再试之,令其前驱。” 常升会意,点了点头。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向山区深入。不久,前方探路的哨骑回报,又发现一处小股贼匪盘踞的狭窄谷道,人数大约只有三四十人,凭借地势据守。 “耿镖头!” 常升将那位耿府派来领队的镖头叫到面前,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谷口。 “前方发现数十山贼,正是一试贵府镖队身手的好机会。此番,便由贵部打头阵,冲开谷口,我官兵随后掩杀,如何?” 那镖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抱拳。 “遵……遵命!” 他回到自家队伍前,吆喝了半天,那千人队伍才乱哄哄地集结起来,被驱赶着挪到了谷口前方。 只见前排一些拿着刀枪的人手忙脚乱地摆出个歪歪扭扭的防御架势,后排更多的人则是伸头缩脑,交头接耳,对着幽深的谷道指指点点,脸上多是紧张和茫然,哪有一丝精锐镖师该有的沉稳和杀气? 谷道里的山贼显然也看到了外面这支“古怪”的队伍。 他们原本见官兵势大,还有些紧张,待看清打头阵的是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后,竟然哄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哪里来的叫花子队?也敢来剿你爷爷?” “兄弟们,宰了这群废物加餐!” 几十个山贼胆气顿壮,嗷嗷叫着,挥舞着简陋的刀斧,从谷道里冲杀出来,直扑“镖队”前列! 这一冲,如同滚水泼雪!那看似庞大的千人“镖队”瞬间炸了锅! 前排那些摆架势的,见山贼凶神恶煞般扑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转身就跑!他们这一跑,直接撞进了后面本就混乱的人群里。后排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见前面的人没命地往后涌,推搡、踩踏瞬间发生! “别挤!哎哟!” “跑啊!山贼杀来了!” “我的鞋!谁踩我!” 惊呼声、哭喊声、怒骂声乱成一团。上千人挤在狭窄的谷口前,你推我搡,自相践踏,跌倒者不计其数,手中的“武器”丢了一地。 那几十个山贼反而被这场面弄得一愣,随即更加猖狂,追着溃逃的人群砍杀,如同虎入羊群! “废物!一群废物!” 常升看得目眦欲裂,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这支号称耿府精锐的镖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眼看山贼就要借着这股混乱反冲己方本阵! “傅忠!带人上!弓箭手压制!刀盾手前顶!给我把这些山贼压回去!” 常升厉声怒吼,再也顾不得什么“测试”,亲自拔刀,率领一队亲兵和傅忠的官兵精锐,如同怒涛般冲了上去! 官兵的战斗力岂是这些乌合之众可比?一阵箭雨压制后,刀盾手结成紧密阵型,稳步推进,瞬间就将那几十个冲昏头脑的山贼砍翻大半,余下的见势不妙,怪叫着逃回了谷道深处。 一场小规模接触战,草草结束。官兵几乎无损,反观那支“镖队”,谷口前丢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几十个受伤的躺在地上哀嚎,其余人早已溃散到百步开外,一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官兵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羞愧。 常升铁青着脸,走到那群惊弓之鸟般的“镖师”面前。 那位领头的镖头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常升随手揪起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穿着账房先生服饰、吓得腿软坐在地上的人,厉声喝问。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耿府的镖队,就这等货色?!” 那人被常升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几乎尿裤子,结结巴巴地哭喊道。 “军……军爷饶命!小……小的不是镖师啊!小的……小的是耿府后厨帮工,专门管采买记账的……是……是老爷吩咐,让府里所有男丁。 除了实在老弱走不动的,都……都换上旧衣服,拿上家伙,冒充镖队跟官府走一趟……说……说就是走个过场,混几天饷银……没……没说要真打仗啊!小的冤枉啊!” 他这一喊,旁边不少人也跟着哭诉起来。 “我是马厩喂马的……” “我是花园剪枝的……” 第七百九十八章 邓志和查纵火案! “我是库房搬东西的……” “老爷说跟着走一趟,每人赏二两银子……谁知道……” 常升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招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捏着马鞭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好一个耿水森!好一个“深明大义”! 竟然用一群杂役、帮工、甚至账房先生来冒充精锐镖队,敷衍朝廷,糊弄官府!这不仅是对剿匪大业的儿戏,更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蔑视! “耿水森……老匹夫!” 常升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强压住立刻带兵杀回福州问罪的冲动,知道现在剿匪事大,不宜节外生枝。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这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冒牌货”,厌恶地挥了挥手。 “鸣金!收兵!把这些‘镖师’给我看好了,一个不许少,全部押回去!本官要亲自向邓大人和刘公禀报!” “铛铛铛——”收兵的铜锣声在山谷间回荡。官兵们开始整理队形,打扫战场,同时分出人手,像驱赶羊群一样,将那垂头丧气、再无半点来时虚张声势模样的千名“杂役”,围在中间,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却带着被愚弄的愤怒和剿匪受挫的憋闷。常升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伯温的轿子依旧平稳,只是轿帘之后,那双深邃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与不屑。 耿水森这一手“李代桃僵”,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真正的核心力量,却也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态度和对官府的无视。 这笔账,迟早要算。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另一条战线上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邓志和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带着几名便装捕快,再次来到已成焦土的自行车行废墟附近。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废墟中心,而是开始逐户拜访周边的邻里百姓。 “老人家,打扰了。我是州府的,想问问,大约十天前的那个晚上,您或者家里人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吗?比如马蹄声,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晃悠?” “这位大嫂,那晚可曾惊醒?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 他问得很耐心,也很仔细。大多数住户都表示那晚睡得很沉,没注意。但也并非全无线索。 一位住在街角、耳朵有些背的老丈,在邓志和反复大声询问后,皱着眉回忆道。 “动静……好像是有那么点。那天夜里,老汉我起夜,迷迷糊糊好像听到……听到几声‘哒哒哒’的响,挺脆生的,不像是拉货的牛车慢吞吞的。 倒像是……像是好马跑过去的声音,由打西边过来,又往东边去了……不过就一会儿,老汉我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夜里赶路。” 另一位住在斜对面、家里开着豆腐坊、每日需要早起磨豆子的妇人,也提供了类似的线索。 “大人这么一问,民妇想起来了。 那晚民妇起来准备磨豆子,天色还黑着呢,好像是听到外面有马蹄声,还挺齐整的,不像一匹马……好像有好几匹? 民妇当时还纳闷,谁家这么大半夜的还跑马,从我们这条僻静巷子过?后来没多久,就闻到焦糊味,再后来就看到那边起火了……” “好几匹马?马蹄声齐整?” 邓志和眼中精光一闪。 这和李勋坚所说的“蓄意纵火”完全对得上!纵火者需要快速抵达现场,快速行动,快速撤离。骑马无疑是最佳选择。 而且从描述看,这些马匹训练有素,蹄声整齐,绝非普通人家散养的马匹,更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使用的马匹。 他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动数匹训练有素的马匹,有动机对李勋坚车行下手,行事又如此狠辣果决的……杨博的嫌疑,已经上升到了几乎可以确定的地步! 为了进一步印证,也是打草惊蛇,看看杨博的反应,邓志和决定直接去杨家的马车行走一趟。 他没有提前通知,带着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径直来到了杨家在省城最大的、也是距离李勋坚被焚车行不算太远的一处马车行。 时近中午,车行里还算忙碌。 几个马夫正在马厩边给马匹刷洗、添料,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在院子里清点车架、核对着什么单据。 当邓志和这一行人突然闯入时,整个车行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刷马的手僵在半空,毛刷“啪嗒”掉在地上;添料的人张着嘴,手里的料勺歪斜,草料洒了一地;核账的管事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账本往身后藏了藏,随即意识到不妥,又手足无措地拿了出来; 所有人在最初的惊愕后,脸上迅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紧张、慌乱,甚至是一丝恐惧。 眼神躲闪,不敢与邓志和对视,有人不自觉地整理着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衫,有人手指微微颤抖。 整个院子里,弥漫开一种近乎凝固的不安和心虚气氛。 邓志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对身后的书吏淡淡吩咐了一句。 “记下这里所有当值人员的姓名、籍贯、职务。” “是,大人。” 书吏立刻拿出纸笔。 邓志和则背负双手,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马厩里的马匹、停放的车辆、以及一些角落。 他这种沉默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举动,比大声喝问更让车行里的人感到压力巨大,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记录完名单,邓志和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试图藏账本的管事,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马车行。 直到官府的人影消失在街角,马车行里的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纷纷长出一口气,但彼此对视间,眼中的惊惧和担忧却丝毫未减。 邓志和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虽然没有拿到任何直接证据,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池塘,在杨家的势力范围内,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和猜忌。 邓志和相信,压力已经传递出去了。接下来,就要看杨博,或者他手下的人,会不会在压力下露出更多的马脚。而关于纵火案的调查,也正式从外围走访,进入到了正面接触嫌疑方的阶段。 邓志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燃起了一簇冷火。杨府马车行里那些躲闪的眼神、下意识的慌乱、乃至那本被慌忙遮掩的账册,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李勋坚在牢里嘶声力竭的控诉,火灾现场那刺鼻的火油味和多处燃点痕迹,邻舍们关于深夜整齐马蹄声的证词……所有这些碎片,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名字——杨博。 不能再等了,剿匪在即,后方绝不能容此等无法无天、视律法如无物的豪强继续肆意妄为。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突破口。 “来人。” 邓志和的声音在签押房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升和几名心腹书吏、捕快立刻躬身听命。 “持本官手令。” 邓志和铺开一张公文纸,提笔疾书,加盖印信。 “速去杨氏城西马车行,将今日当值的所有马夫、管事,不拘身份,一并锁拿,押入州府大牢,分开看管。记住,动作要快,阵仗不妨大些。” “大人,全部锁拿?这……” 一名书吏有些迟疑,毕竟杨博并非普通商贾。 “全部。” 邓志和抬起眼,目光锐利。 “纵火焚产,乃是重案。马夫驭马,最熟悉马匹习性、夜间行路。那夜马蹄声整齐,非训练有素之马匹不能为。杨府马车行的马夫,便是最知情、也最可能参与其事的环节。本官要逐一问话,看看到底是谁,在替杨博做这等伤天害理、触犯王法的勾当!” 常升立刻明白了邓志和的用意。 这既是查案,更是敲山震虎,甚至可说是打草惊蛇。压力必须给足,才能逼出破绽。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命令很快下达。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径直开赴城西那处刚刚被布政使“巡视”过的杨氏马车行。铁链的哗啦声、官兵严厉的呵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正在喂马、检修车辆、或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马夫和低级管事们,还没从上午布政使亲临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便又遭此雷霆一击。 “所有人听着!奉布政使邓大人令,马车行一干人等,涉嫌李勋坚车行纵火重案,即刻锁拿归案,接受讯问!反抗者,以同罪论处!” 带队军官声如洪钟,官兵们迅速散开,两人一组,不由分说便将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脚发软的车行伙计扭住,套上锁链。有人吓得当场瘫软哭嚎,有人试图辩解,却被厉声喝止。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鸡飞狗跳,那些高头大马也因躁动而喷着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 整个过程迅捷而粗暴,根本不容杨府的人有任何反应或通传的机会。 几十号人,像串蚂蚱一样,被铁链连着,在路人惊愕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中,垂头丧气地被押往州府大牢方向。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仿佛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乎在官兵押着人离开车行的同时,就传回了杨府。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不好了!官府……官府把咱们城西车行所有当值的马夫、管事,全……全抓走了!说是涉嫌纵火案!” 正靠在太师椅上,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挤压李勋坚留下的市场空白的杨博,闻言霍然起身,手中把玩的一对玉核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和矜持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怒和……一丝慌乱。 “全抓走了?” 杨博的声音有些发干。 “全……全抓走了!一个没留!官兵凶得很,直接锁了人就带走!” 管家哭丧着脸。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里,保不齐就有……就有知道那晚事情的……万一,万一有人熬不住大刑,或者被官府诈出话来……” “闭嘴!” 杨博低喝一声,打断了管家的喋喋不休。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管家说的没错。 那晚派出去行事的人,虽然都是精心挑选的“老人”,手脚也做得干净,但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人被一窝端进了大牢,分开讯问,在官府的威压和刑具面前,谁也不敢保证个个都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个口风不严,吐露出只言片语,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到他这里。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杨博的内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邓志和那冷峻的面孔,看到森严的公堂,甚至看到那冰冷的囚车和刽子手的鬼头刀。纵火焚产,依律可是重罪!更何况,他杨博树大招风,邓志和正愁找不到整顿地方豪强的借口! 不行!绝不能被邓志和抓住把柄!必须想办法!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起步来,脚步沉重。硬扛?邓志和既然敢直接抓人,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线索或下了决心,硬扛只会让事情更糟。 灭口?人都在州府大牢里,如何灭口?就算能办到,一下子死几十个嫌疑人,岂不是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况且,邓志和和刘伯温都不是易与之辈。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主动出击,设法周旋,将此事的影响和自身的罪责,降到最低。 杨博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不定。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邸内依旧奢华精致的园林景致,这偌大的家业,岂能因一时之忿而毁于一旦?李勋坚那个破落户,值得吗?一股悔意悄然滋生,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自保欲望压下。 “更衣。” 杨博转过身,对管家吩咐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眼底深处的那抹焦灼挥之不去。 “备轿,去州府衙门,本老爷要拜会邓布政使。” 管家一愣。 “老爷,您现在去?官府刚抓了我们的人,这……” 第七百九十九章 孔希生逃亡投亲! “正是因为抓了人,才更要去。” 杨博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矜持和距离感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有些僵硬。 “邓大人依法办案,老夫身为地方士绅,理当配合询问,澄清误会。快去准备。” 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安排。 不久,一顶杨府标志性的华贵轿子,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出了府门,不紧不慢地朝着州府衙门的方向行去。 轿子里的杨博,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捻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见到邓志和后该如何说辞,如何试探,又如何将自己从那该死的纵火案中摘出来。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看来,唯一能走的棋。 就在杨博的轿子穿行在省城街道,前往官府试图“灭火”的同时,另一道仓皇的身影,却如同惊弓之鸟,彻底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孔希生从杨府后墙翻出,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他顾不上疼痛,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立刻低着头,沿着墙根阴影快步疾行。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必须立刻离开杨府,离开省城。杨博对李勋坚下手之狠辣果决,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翻脸无情。自己知道太多杨家的隐秘,又与山贼那边有过不清不楚的联系,如今杨博看自己眼神已带疏离,李勋坚案发,官府追查之下,杨博为了自保,难保不会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或者干脆……灭口。 他专挑僻静小巷,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防兵丁的路线,像个真正的幽灵般在城市的脉络中穿梭。内心的恐慌和身体的疲惫交织,但他不敢停下。直到天色渐晚,城门将闭,他才混在出城的人群中,低着头,匆匆出了福州城。 城外旷野,凉风一吹,他才稍稍定了定神。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城墙轮廓,那里曾是他施展谋略、寻求庇护之地,如今却成了随时可能吞噬他的龙潭虎穴。 一股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算计半生,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仓皇逃窜的下场。 去哪儿?他茫然四顾。耿水森?他想起之前的约定,若能将福州城内其他几家士族的产业设法弄到手,作为投名状,耿水森或可收留庇护。 可如今,杨博自身难保,这谋划已成镜花水月。以耿水森那只认利益、翻脸无情的性子,自己此刻毫无价值地找上门,恐怕比落在官府手里好不了多少。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星斗满天,他又累又渴,忽然想起在这福州城外不远的乡下,似乎还住着一个远房侄子——孔胜辉。 此人早年也曾读过些书,有些见识,后来家道中落,心灰意冷,便在此处购了几亩薄田,隐居避世,据说终日与酒为伴。 或许,可以暂时去他那里避一避风头,再从长计议。孔希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乡间小路上摸索前行,几经打听,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时,找到了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孔希生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坐在一张小木桌旁,就着一碟咸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的浊酒。 他面容憔悴,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孔胜辉。 听到推门声,孔胜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过来。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衣衫略显狼狈、面色仓皇的孔希生时,他明显愣住了,手中的酒碗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了出来。 “叔……叔父?” 孔胜辉放下酒碗,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惊诧。 “您……您怎么来了?还这般模样?快,快进来坐。”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孔希生身后张望,似乎怕有什么人跟来。 孔希生快步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闩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身体却因疲惫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在桌旁坐下,孔胜辉连忙给他倒了碗水。 “胜辉……” 孔希生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息稍定,才苦笑着开口。 “说来惭愧,老夫……是逃难至此。” “逃难?” 孔胜辉眉头紧皱,在他对面坐下,酒意醒了大半。 “叔父不是在杨府做幕僚吗?杨博势大,怎会……” “势大?” 孔希生摇摇头,笑容更苦。 “势大,心也更狠,更无常。杨博此人,刚愎自用,行事只图一时痛快,不顾后果。前番与那李勋坚争斗,竟使出纵火烧人家产的下作手段。如今官府已然盯上,邓志和不是易与之辈,又有刘伯温在背后,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老夫在杨府多年,知其隐秘不少。近来观其神色,对老夫已不复往日倚重,反有疏远猜忌之意。此番李勋坚案发,官府若深究,杨博为求自保,老夫恐成其弃子,甚至……有杀身灭口之祸。不得已,只得先行离去。” 孔胜辉听得心惊肉跳。 “竟有此事?那……叔父今后有何打算?” 孔希生叹了口气,眼神茫然。 “老夫原本与那耿水森有过约定,若能将福州城内几家士族产业设法转到耿家名下,或可换得他庇护。可如今,杨博自身难保,此事已成空谈。耿水森那里,没有足够的筹码,怕是去不得了。”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一如他们此刻莫测的前途。 孔胜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沉吟了许久。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些许他脸上的郁色。 “叔父。” 孔胜辉的声音变得清晰而缓慢。 “耿水森那里去不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向。” “哦?何处?” 孔希生抬起眼,看向侄子。 “小渔村,陆羽。” 孔胜辉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羽?” 孔希生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近半年多来在福建声名鹊起,以奇技淫巧聚拢财富,更与布政使邓志和、乃至随太上皇南巡的刘伯温都关系匪浅。 据说此人颇有手段,短短时间便将小渔村、浪谷村经营得风生水起,连稻花村也在其规划下大兴土木。 更关键的是,此人似乎背景深厚,连耿水森、杨博这些地头蛇都对其颇有忌惮,黑白两道,似乎都轻易不敢去招惹他那个地盘。 孔胜辉见叔父若有所思,继续道。 “陆羽此人,虽年轻,但行事章法迥异常人,不按士族豪强的规矩来,反倒处处为寻常百姓谋利。 他与官府关系密切,自身似乎也有依仗。 最重要的是,他的地盘,如今像是个独立的小王国,外面风雨再大,似乎也难侵扰其中。叔父若去投他,陈明利害,或可求得庇护。以陆羽的声望和背景,无论是官府还是耿水森、杨博,想要动您,都得先掂量掂量。” 孔希生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是啊,他怎么没想到陆羽?此人崛起速度惊人,根基看似不深,但关系网和实际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更妙的是,陆羽与杨博、耿水森并非一路人,甚至隐隐有对立之势。自己投靠过去,或许正能提供一些对方需要的信息,作为进身之阶。 风险当然有,陆羽会不会收留一个从杨府逃出来的、可能牵扯纵火案和匪患的“谋士”?但比起留在外面被杨博灭口或被官府抓捕,这无疑是一条值得冒险的生路。 思虑再三,孔希生脸上的彷徨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取代。 他缓缓点了点头。 “胜辉,你所言……确有道理。陆羽那里,或许真是一线生机。只是,老夫与他素无往来,冒然投奔,恐……” “事在人为。” 孔胜辉道。 “叔父老于谋略,只需坦诚相告,说明杨博之狠毒与官府追查之迫近,再暗示手中或有陆羽感兴趣的消息——比如杨府、耿府,甚至天涯山贼寨的某些内情。陆羽志不在小,对这些消息必然不会无动于衷。至少,暂时求得一个容身之所,应有可能。” 孔希生看着这个平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的侄子,没想到关键时刻,竟能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和决断。 他心中稍定,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自嘲。 “好!” 孔希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虽然疲惫,但眼中已重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求生的欲望。 “就去小渔村,投陆羽!” 叔侄二人计议已定,不再拖延。孔胜辉虽然隐居,但并非完全不通世事,深知此事宜早不宜迟。 他立刻起身,帮着孔希生略微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自己也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些干粮和少许铜钱,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小院。 夜色深沉,郊野被朦胧的雾气笼罩,月光晦暗不明。 两条身影一前一后,沿着田间小径,朝着东南方向,小渔村所在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行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只留下沙沙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前方路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暂时逃离了身后那座仿佛张开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黑暗省城。 小渔村的秋日,因为一桩即将到来的喜事,空气里都仿佛掺了蜜糖,暖洋洋、喜滋滋的。 吴昊和傻妞定在八月初三大婚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人人都跟着高兴。 这憨厚可靠的护村队长,和那善良勤快的傻丫头,大伙儿都觉得是顶顶般配的一对儿。 陆羽作为牵线人和实际上的“大家长”,更是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特意找了周老汉和江香月,在村公所里商量。 “周老伯,江大嫂,吴昊这孩子没爹没娘,就靠自己一双拳头和一身力气走到今天。如今要成家了,总得有个像样的窝。” 陆羽语气诚恳。 “他原来住的那地方,破旧不说,地方也小,当新房实在委屈了傻妞。我看,咱们给他起座新房,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老汉搓着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陆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吴昊那孩子自己攒……” “老伯,这话就见外了。” 陆羽笑着摆手。 “吴昊是咱们护村队的顶梁柱,护着咱们村子的平安,他成家是全村的大喜事。 这建房子的钱,我来出,就当是村子给他和傻妞的贺礼。咱们村里乡亲们出力帮忙,材料工钱都省了,花不了多少。” 江香月在一旁听着,眼圈又有点红,那是感激的。 “陆先生,您对我们家傻妞,对吴昊,真是……真是没话说。我们听您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陆羽当天就让人从自己账上支了笔银子,专门用作建房的花销,主要是购买一些村里没有的砖瓦、铁钉等物。消息一传开,根本不用动员,村民们就自发行动起来了。 村东头那片离周老汉家不远、靠近海滩的平坦空地,被选作了新房地基。 第二天一大早,空地上就热闹开了。 “张木匠,您看看这根梁木够不够直?” “李石匠,这边的地基石头还得再夯结实点!” “王婶,你家去年晒的那些干茅草还有多的不?匀点出来给新房铺顶!” “来了来了,刚砍的竹子,新鲜着呢!” 吆喝声,笑声,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男人们赤着膊,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料,夯打地基的声响沉闷而有力; 女人们也不闲着,帮忙递工具、烧水煮茶、准备吃食,顺便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话题总离不开即将成亲的那对小两口;连半大的孩子都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木屑,或者好奇地摸着那些正在被加工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