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好时辰[重生]》
1. 回到高中 你好,余生。
你好,余生。
“余生生!开学第一天你要是敢迟到你,就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一声怒喝刚落下,老式闹钟声紧跟着响起:“叮铃铃—叮铃铃—”
九月的晨光尚显温和,几缕光线透过窗户外的防盗网,落在印着喜洋洋咧嘴大笑的被单上。
余生只觉得眼皮沉得厉害,整个人仿佛置身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是妈妈的声音?
去世好几年的母亲,终于来接她了吗?
终于到了团聚的时候了吗……
她好想他们……
“你要是再不起来,听到的就不只是骂声了!你爸在楼下等半天了,早饭都凉了!到底是谁上学?一天天没个心!”
那声音陡然逼近,带着灵魂深处的熟悉与震慑。余生一个激灵,骤然睁眼——
许云年轻了七八岁的脸,正从房门外探进来。
四目相对。
许云眉头一拧:“你怎么回——”
话未说完,余生已从床上直扑过来。
她没发现自己的腿上有伤,一脚踩空,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正中床沿尖角,鲜血瞬间涌出。
“你不看路吗?!嘶——”
许云的惊呼被余生紧紧搂住的怀抱打断。
“妈……妈……”
余生把脸埋进母亲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往下掉落。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许云愣住,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轻轻落在女儿颤抖的脊背上。“……这孩子,我们不是昨晚才见的吗?做噩梦了?”
她轻叹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在呢。这么大个人还哭鼻子羞不羞。”
怀抱无比的温热,鼻尖还传来独属于妈妈的香气。
余生哽咽了一会儿,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膝盖的刺痛,怀里的暖意,都太清晰了。
她松开许云的怀抱,却又不舍得离开。
她紧紧拉住妈妈的手,“妈,我想照镜子。”
在许云的搀扶下,她单脚跳着,急切地冲进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头发蓬乱,身上还套着一件小黄鸡睡衣,这分明是十几岁的自己。
余生震惊地瞪大眼睛。
刚才跳过来时身体的轻盈,和记忆中缠绵病榻的沉重感截然不同。
她……这是回到过去了?
回到了父母都在、家还完整的时候?
余生攥紧了许云的手,转身就对上母亲忧心忡忡的目光。
“生生?你别吓妈妈,到底怎么了?”
余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她张开手臂,又一次用力抱上去,好一会儿,才发出低哑的声音:
“没事,妈……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我找不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怎么也找不到。”
“瞎说,妈妈不就在这儿吗。”
许云拍着她的背,语气放得更柔,“来,我先看看你摔成什么样了。”
余生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膝盖。
脚踝处钻心的痛楚此刻才彻底苏醒,膝盖上的血珠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坐着别动,我去拿碘酒和棉签。”许云眉头紧蹙,把余生扶到床边坐下。
余生点点头,乖乖坐好,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起房间。
天花板上贴着喜羊羊图案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细微的蚊虫尸体。
靠窗摆着一张漆色斑驳的纯木书桌,旁边是印着褪色枫叶纹的推拉门衣柜……
这确实是她高中时的房间。
这房子,在她大四那年,因为家里破产被收走了。而爸妈为了不把巨额债务留给她和姐姐,选择了从楼顶一跃而下。
许云很快折返,余福也跟在身后。
父亲的头发还乌黑浓密,脸上皱纹还不深,此刻满是担忧:“生生,怎么了?”
“爸……”那许久未曾听到的、带着关切的声音,让余生的眼眶又热了。
他们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不只是冰凉的照片。
余生只觉得,这像是一场梦,美好得让她不愿意醒来。
余福一看,心立刻软得一塌糊涂。
“爸爸在呢,乖,不怕啊。”他走到床边,余生便把头靠了过去。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哄孩子般低声安抚。
许云小心地给伤口消了毒,又摸了摸余生肿起老高的脚踝。
“今天开学,你先去学校跟班主任请个假,”她站起身,对余福说,“然后带生生去医院拍个片子,别伤了骨头。我先去厂里安排一下工作。”
直到坐进车里,余生才有时间静下来思考现状。
腿上阵阵疼痛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高中,爸妈都在,家也还在。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怪怪的。”余福瞥见后视镜里女儿脸上那抹追忆与愁容。
她正盯着他的后背出神。
“……爸……我做了个梦……我梦到我长大了,你和妈妈……都不在了。”
“梦和现实都是反的,这说明我和你妈能长命百岁。”余福乐呵呵地。
“……我梦见自己生了很重的病,但我没有钱看病……”余生轻声说着那场“梦”里真实发生的一切。
“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你肯定健健康康的。天塌下来有我和你妈顶着呢,就算你真能上天,我也能给你拽回来。别瞎想了。”
“生生,你是不是开学太紧张了?要不要爸爸带你去找心理老师聊聊?”
余福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女儿一眼,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学校对面的车位。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你的班级,先跟班主任打声招呼。”
“高高兴兴上学,平平安安回家”
熟悉的红色标语贴在华城二高的校门上。
这座曾在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大门,此刻真切地矗立在眼前。
烈日当空,夏日的热风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校门口拥挤不堪,学生和家长们三五成群地走进校园。
那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还看不到未来三年将历经的磨砺与汗水,此刻只写满了对崭新生活的憧憬。
青春的气息如此鲜活地涌动在空气里。
余生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嗅到了青春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张早已刻进骨髓深处的面容,毫无预兆地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纪邵。
那个与她纠缠了整整八年光阴的男人。
她曾掏心掏肺地爱了他八年,可当她家庭破碎、被病痛拖入深渊时,他却抽身远离,走得头也不回。
在她痛苦得几乎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是时辰出现了。
是他陪着她,一寸一寸地熬过了生命中最黑暗、最寒冷、最痛苦的那段时光。
时辰……
这个名字在心底无声滚过,带着复杂的暖意与酸楚。
她就这样突然回到了过去。那时辰呢?他会不会也一同回来了?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是……他们此刻根本不在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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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城市,甚至连相识的契机都还未发生,茫茫人海,他们要如何才能重逢?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将她紧紧裹住。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刚刚路过的男生在不远处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纪邵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眉头微微一蹙。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张带着恍惚神情的侧脸,莫名有些眼熟。
“生生!有个好消息!”余福抱着一大摞新书,有些费力地坐回驾驶座。
他侧过身,将书放在副驾上,看向明显还在出神的女儿,脸上带着笑意。
“啊?”余生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爸,什么好消息?”。
“你被分到实验班了!二中最好的班级!还有还有,你不用军训了!你们班主任人真好,说你这情况就在家休息两周,反正这两周也没课,等军训结束再来上学。”
余福边说边把一摞书递过来,“你们读书也真不容易,这么多书……”
军训?
余生愣了愣——她怎么不记得高中有军训这回事?
哦,想起来了。当年开学第一天,她骑车上学路上被撞了,伤了右腿,整个军训期间都在家躺着看电视。
看来她和军训是有点犯冲,每次都要挂点彩——别管是别人撞的还是自己跳的,反正这军训是跟她不对付。
手边摆着的崭新书本,每一本封面都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随手抽出一本语文书,翻开便是《赤壁赋》。
那些曾经只能靠死记硬背的诗句,如今读来却字字戳心。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她当年的成绩其实挺好的,最好的时候成绩保持在全县前五十。
高一时因为偷偷喜欢上纪邵,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她拼了命地把名次往前挤。
虽然后来纪邵并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
等到高三两人被分到不同班级,她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高考前那几个月,被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折磨得夜夜失眠,考试那几天,更是因为他的疏离冷淡,连理综卷的选择题都填错了顺序。
现在想来,那人大概真是来克她的。
余福从后视镜里瞥见女儿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看个课本也能一会儿感慨万千,一会儿咬牙切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看什么爱恨情仇的小说呢。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骨头没事。毕竟她都能自己蹦跶着在医院走廊晃悠了,能有多大问题。
于是她喜提十四天假期,悠哉游哉地躺回自己那张小床上,晃着没受伤的那只脚丫,静静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自从家里破产,爸妈去世后,她就一刻也没有平静下来。没过多久她就生了重病。
生病之后,日子只剩下两处奔忙:医院,和工作。
在她最黑暗的时候,时辰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
医药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夜里又总是疼得无法入睡。
即使这样,时辰也没有放弃她。
他不在意父母的责怪,不在意外人都不理解,他只会轻轻抱着她,就像抱一个易碎的瓷器,然后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别怕,他在呢。
是真的累了。
其余的事,都等她缓过这一阵再说吧。
余生慢慢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送着凉风,窗外偶尔有鸟叫。
这一刻,身体不再疼痛,她那颗飘荡了太久的心,终于能短暂地歇一歇了。
2. 制定计划
唤醒她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那是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家的味道。
再次睁开眼,眼前依旧是这间早已失去的房子。
她抬起手,在手背上轻轻一掐,清晰的痛感提醒着她:自己仍停留在这个过往的世界里。
老天爷……是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那是否意味着,后来那些困顿的日子、家境的变迁,以及那些磨人的病痛……如今都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她仔细盘算着,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买彩票?
她一个能中的号码也记不得,向来与运气无缘的她,从没留心过那些数字。
赌球?
哈,她连一个球星的名字都叫不上,规则更是完全不懂。
股票投资倒是她的专业……
可惜她现在一点启动资金也没有,以及她未成年,没有办法有自己的账户。
黄金和房产眼下正处在低位,但问题还是一样——她没有钱。
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来钱的办法呢……
细细想了一圈,余生发现自己眼下除了好好读书,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就是没什么特长爱好的报应吗?
那些能走捷径,快些赚钱的路子,她现在一个未成年人,一个也够不着。
她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床上。
所以撑不下去的时候,总是无数次幻想“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真回来了,却发现自己除了老老实实读书,竟别无他法。
中国人躲不掉的高中生涯,难道又要重来一遍吗……
重生固然爽,一直高中……可未必一直爽。
但总归,不会比之前更差劲了。
余生撑着还有些发疼的腿,慢慢走下楼,拖了张小凳子,在厨房门口悄悄坐下。
母亲许云正在灶台前忙碌,身影被午后的光晕轻轻笼罩。
许云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她就一直在边上,不是突然出现的:“醒啦?”
“被香味香醒的,”余生弯起眼睛,凑过去挽住妈妈的手臂,“妈妈做的饭最香了。”
“油嘴滑舌。”许云笑骂一句,嘴角却不由得扬了扬。
“早上到底怎么回事?”她轻叹了口气,手里的锅铲仍在翻炒,“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不想去上学啊?”
“……早上做了个特别真的噩梦,”余生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下来,“我……我以为,我要失去了你们了……”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许云打断她,戳了戳她的眉心,“我和你爸一直就在这,做个梦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腿上本来就有伤,这下好了,肿成猪蹄了。”
“错了错了,妈妈,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余生赶紧搂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我真没事,就是睡懵了。别生气了妈妈,妈妈最好了~”
“行了行了,松开,我炒菜呢。”
许云轻轻挣了挣,语气软了下来。
“也算你运气好,这两周军训不用去晒太阳。”她顿了顿,又狐疑地转过头,“……你不会是故意不想军训吧?”
“妈,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余生哭笑不得。
“被你吃了。谁让你从小鬼主意多。”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余生满脸无辜地举手,“我可是诚实的好孩子。”
“别贫了。”
“洗手,准备吃饭。”许云关掉火,将菜盛进盘子里。
“妈,你今天不去厂里吗?”余生跟着站起身。
“嗯,今天在家陪你。”许云擦了擦手,“你爸去厂里盯着。”
“好耶!”余生像个小女孩一样欢呼起来,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温热,“一大桌好吃的,还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陪我吃饭,我这也太幸福了吧!”
她捧起饭碗,微微低下头,让碗沿恰好遮住湿润的眼眶。
热气腾腾的米饭香混着家常菜的烟火气,将她温柔包裹。
这就是她在无数个疲惫深夜里,最渴望重温的画面。
或许,人一生真正追寻的东西,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拥有过。
既然能够重来,她要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把遗憾扼杀在摇篮里。
她最需要做的,是争取一个更光明的未来,帮父母避开那场意外,更要守护好自己的健康。
至于时辰……
她还记得他高中时连手机都没有,整天埋头学习到深夜。
更何况,他不在这个城市,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找他。
算了,如果以后还会留在这里,迟早能遇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家在哪儿,她可清楚得很。
想到这里,她坚定地抬起头:“妈妈,一会儿我们去趟书店吧,我想买点辅导资料。”
许云点点头:“行,吃了饭就去。生生,你要好好学习啊,只有学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你的未来在你自己手上。”
“我会的,”余生认真地望着母亲,“以后,我要给您和爸爸买大房子住。”
“哟,志向变小了啊?”许云笑着调侃,“你以前可说,要买带游泳池的大房子,上厕所都得开车去的那种。”
余生:……
自己以前这么狂妄吗?果然是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的。
依稀记得,当年似乎还立志要叱咤金融圈来着……
咳,年少轻狂,当不得真。
书店里,书架边。
许云抱着一摞书,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还在不断往怀里添置各种学习资料,那架势仿佛要把整个高中教辅区搬空。
“……崽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你看得完吗?”难道早上那个梦对她的刺激这么大?这是打算头悬梁锥刺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而且你这才刚上高一,就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余生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地扫过书架,继续精准地抽出她需要的教材和配套习题。
她完全是按照成年后总结出的高效自学思路在配书:每门课的基础与拓展资料,薄弱环节的专项训练,再加上全套的系统复习用书,层层递进,系统完备。
“妈,我想早点把各科知识体系都过一遍,心里有数,也好早点开始系统性地复习巩固。”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许云:“……”
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觉得那么陌生呢?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把到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孩子突然这么有主意,想要用功,当妈的哪敢打击这份难得的积极性。
于是,她也就没能注意到,在那堆高中教辅里,还悄悄混进了几本《高等数学》和各科的竞赛专题精讲。
当然,就算发现了,余生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难的都会了,简单的自然更轻松嘛。
逻辑完美。
若有其他真正的高中生在场,目睹此情此景,大概会惊恐地咆哮:这学习计划,根本不合常理!这哪是高一新生的预习?!这些书哪里是我们这个年纪该看的!复读生都不带这么玩命的好吗!
真·复读生·余生: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况且,她刚刚看到竞赛书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忽然闪现。
她记得,在时辰以前的房间里,看到过一摞物理、数学的竞赛证书。
一摞摞参考资料和教科书,被余生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每一门学科,她不仅配齐了教材与习题,还特地准备了全新的笔记本和厚厚的错题本,架势十足。
门缝外,余福探出的脑袋悄悄缩了回去。
他踮着脚尖溜回主卧,脸上还残留着震撼。
“老婆,”他蹭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势却比划得很大,“咱闺女这架势……该不会是暗下决心要冲刺A大了吧?孩子是不是被早上那噩梦刺激得……有点太投入了?我是说,这劲头好是好,可别是……”
“净说些不吉利的,”许云一把拍开他比划的手,瞥了他一眼,“我看就是三分钟热度,突然想当个好学生了。你瞧着吧,超不过三天,准又原形毕露。”
“嗨,积极向上总归是好事嘛。”余福倒想得开,乐呵呵地钻进被窝,“能学几天是几天。再说了,你不也由着她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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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着嘛。”
“我那是没拦吗?我那是怕打击她积极性!”许云没好气地反驳,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看着吧,没两天心思就该飞到电视上去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性,跟个小孩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让人操心。这些书既然买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决心,“我可得盯着她,一本一本都给我写完。”
“行行行,你盯着,你盯着。”余福笑着应和,顺手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晕透进来。
许云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女儿的转变来得突然又猛烈,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却又掺杂着一丝不敢深想的期盼。
“睡吧,”她翻了个身,对自己也对丈夫说,“明天……再看吧。”
————
深夜,父母早已安睡,余生房里的台灯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暖光。
七八张纸散落在桌面上,第一张纸的最上方,几个大字挥洒而出——《八年退休十年养老计划》。
余生埋着头,笔尖沙沙不停。
写得累了,便甩甩手腕,停一会儿,又继续写下去。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是否还会留在这里,只想尽可能给这个世界的“小余生”多留一点叮嘱。
————
你好,小余生。
我是十年后的你。
这封信也许会让你感到惊讶,甚至怀疑。
但它出现在你身边,并非偶然。
有些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比如小学时,你因为太馋那个炸鸡腿,悄悄拿走过别人餐盘里的;初中时,你默默喜欢那个唱歌好听的男生,却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喜欢着他。
这些秘密,你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对吧?(别脸红,毕竟我就是你。)
写这封信,是因为你即将走上的路,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顺。
高中时,你会遇见一个叫纪邵的男生。
他会短暂地带给你光亮,却也会在你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这段感情会让你分心,成绩下滑,最终高考发挥失常,只去了一所普通的本科。
远离他,你会减少很多很多的痛苦。
但这还不是最痛的。
大四那年,爸爸会替大伯余庆的儿子余泽航签下一份担保合同,金额高达八千万——但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合同一签,余庆父子便会卷款消失,所有债务瞬间压到我们家。
工厂资金链断裂,迅速破产。利息每天滚雪球,涨到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地步。
为了不牵连你和姐姐,爸妈选择从楼顶跳了下去……
所以,小余生,请你一定、一定要阻止他们签下那份合同。
爸妈走后不久,你大学刚毕业,身体就垮了。卵巢查出严重问题,治疗漫长而痛苦。
所以从今天起,请好好对待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别用暴饮暴食宣泄情绪。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随信附上的那份学习规划,是我为你整理的。
高中这三年,真的会定义你的一生。请尽力考进更好的大学,在大学里早早实习、探索方向,未来才会有更多选择。
请你记住,只有健康地活着,才有未来可言。
你的路,可以走得比我更明亮。
祝你一生平安顺遂,父母康健。
——十年后的余生
————
台灯的暖光静静铺满书桌,也映在余生低垂的侧脸上。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的字迹,然后将纸仔细折好,塞进了那个老虎机关盒的夹层里。
这是小时候爸爸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机关精巧,藏着许多童年的秘密。
废掉的纸张撕得粉碎,被水浸湿后扔进垃圾桶里,黑色的墨水印晕开,完全无法辨认出原有的字。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灯影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犬吠。
这一夜还很长。
而她刚刚写下的,以及此刻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交织着痛楚与温暖的真实过往,也是一个全新的未来。
3. 心理医生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刚透进窗帘,余生便醒了。
即使深夜才入睡,那根因重获新生而紧绷的神经,还是让余生在天色尚且朦胧时就睁开了眼。
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喜羊羊吸顶灯,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
她还在这里,还是这个时空的小余生。
手指间总萦绕着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手机。
整整一天没碰,身体竟比意识更早地感到了不适。
她初中时在余安的帮助下就偷偷买了手机,虽然后来被发现没收了,但她又买了一个。
印象里,它应该被自己藏在某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余生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书包、抽屉、书本夹层……最后,她在衣柜底层一个叠好的旧背包里,摸到了一个被白色短袖包裹的硬物。
解开衣服,一部方方正正的全触屏山寨机露了出来。
开机,熟悉的蓝□□面亮起。
图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谁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啊……从用惯了超高清全面屏,一朝回到这划起来都费劲的古董屏幕……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科技的鸿沟”。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微信尚未普及,此刻统治着社交网络的,还是那只胖胖的企鹅。
一点开企鹅,消息提示的红点便争先恐后地弹出来。
为首的一串,来自备注为“余安”的联系人——
她那位有着绝对血脉压制,此刻正在千里之外读大学的亲姐姐。
【余安:听说你脑子抽了跳楼了?】
【余安:有什么遗产要给我继承一下吗?】
【余安:你妈昨天偷偷给我打电话,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余安: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学校结了什么血海深仇,这么怕去学校?】
余生:……
真会说话啊,一天天的小嘴跟淬了毒似的,舔一下怕是得先把她自己毒死。
余生指尖在不太高清的屏幕上划动,将9键改回了26键。
【余生:借您吉言,暂时还健在。遗产继承计划,您恐怕得再等个七八十年。而且只是从床上蹦了下来,耳朵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果不其然,对面半天也没有回复。
除了被学业压榨的苦命高中生和被生活驱赶的社畜,大概没人会想在这个时间点,与清晨五六点钟的第一缕光线相遇。
再往下滑,便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群消息,多半是她当初加的那些古风诗词群。
是了,这时候的她,正热衷于写些辞藻华丽却半懂不懂的诗句,妥妥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群消息中间,夹着一条来自夏惜惜的私聊。
【夏惜惜:开学第一天怎么样?我们军训快累死了。】
夏惜惜,她最好的朋友,初中相识,高中去了不同的学校。
余生顺手点进她的空间,一股熟悉的青春伤痛文学气息扑面而来。
哦嚯,这家伙这时候还在搞这一套。
她忍着笑,手指飞快地截下一张张黑历史图片。这些可得好好留着,日后都是绝佳的调侃素材。
截完图,她才退回聊天界面,慢悠悠地回复:
【余生:还行,没军训,摔伤了。】
手机里再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消息。
她和初中同学关系大多泛泛,毕业后便也无人特地联系。
她好像天生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
时辰后来总说她情商不够高。
其实也不是不懂,只是总觉得,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没必要。
飘远的思绪被一声轻微的振动拉回。
余生低头,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夏惜惜:[动画表情:一个流汗的黄豆脸]你这也太不小心了吧!严不严重啊?那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家爽歪歪?】
【余生:[动画表情:一个捂嘴笑的小黄脸]还行,喜提14天假期,在家躺平。倒是你,加油军训,争取晒成健康的小煤球。】
【夏惜惜:[动画表情:一个喷火的小人]余生生!你等着!等我放假回去就暗杀你!】
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充满年代感的像素小表情,余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些略显笨拙却鲜活的互动,此刻看来,幼稚得可爱。
她曾无数次地想过:“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若真能回到过去,她一定要好好享受年轻的生命,感受每一寸时光本身的温度。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当这一刻真正降临,她才恍然发觉,自己终究是失去了那份纯粹属于少年的心境。
如今填满她胸腔的,是沉甸甸的目标,是步步为营的急切,是与时间无情赛跑的焦灼。
她关掉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熹微,温柔地给房间里每一件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改变,就从此刻,从每一个不容浪费的当下,开始。
——————
等许云起床时,发现余生的房门缝下还透出一线灯光。
“这孩子,昨晚又没关灯,多费电。”她小声嘀咕着,轻轻拧开女儿的房门,打算进去把灯关掉。
门一开,却见本该在睡梦中的余生,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摊开的书本,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许云露出一个笑容:“早呀,妈妈。”
许云:“……早。”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应了声。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你先看着,我去做早饭,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她定了定神,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
“谢谢妈妈,帮我把门带上。”余生眉眼弯弯,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看向手中的数学必修二。
今天的计划是初步熟悉所有科目的课本,内容不少,得抓紧时间。
许云轻轻带上门,转身快步走回主卧,一把将还在酣睡的余福摇醒:“老余!快醒醒!”
“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女儿又……”余福迷迷糊糊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瞬间写满紧张,作势就要往外冲。
“不是!咱女儿……真在看书!”许云压着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又晃了晃他的胳膊。
余福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咚”一声直挺挺地倒回枕头里,含糊地应了声:“……噢。”
七天后。
最初的兴奋和欣慰,在日复一日的坚持学习中,渐渐发酵成了担忧。
“老余……这事,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头了。”
晚饭后,许云拉着余福在客厅坐下,眉头蹙得紧紧的。
“生生已经整整七天没打开过电视机了。我偷偷去翻过她的那些书和本子,每一页都有看过的痕迹,笔记也工工整整写了好几本。”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你说她心里是不是真有什么事?这七天,她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书桌前。我半夜起来,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她还趴在那儿写写算算……”
余福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孩子,该不会真被那些噩梦魇住了吧?”他沉吟着,“这么学下去,成绩能不能上去另说,人怕是要先熬垮了。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带她去跟心理医生聊聊?”
“就明天吧。”许云当机立断,“明天你去厂里,我想个由头,带她出去一趟。”
第二天清晨,窗外天色尚灰蒙蒙的,余生已经坐在书桌前,正埋首梳理昨晚未完成的笔记。
房门被轻轻叩响,许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有些不同寻常的轻柔:“生生,今天……能不能抽点时间,陪妈妈出去上街一趟?”
余生从书页间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微微一笑:“当然可以呀。”
“那你换身衣服,我们一会儿就走。今天咱们在外面吃。”许云的笑容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
出去吃?余生心里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这可不像是她那位向来注重饮食安全,总觉得外头饭菜不干净的妈妈会说出来的话。
“……好的,妈妈。”
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以为是家里临时有什么不方便做饭的安排。
直到出租车停下,她抬头看见那扇挂着“心理咨询”牌子的玻璃门,才终于反应过来。
余生站在门口,望着那行字,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无奈地看向身旁正绞尽脑汁想着说辞的母亲:
“妈……您带我来这儿是干嘛呀?”
“生生啊,那个……”许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语气放得极软:
“你前几天……噩梦那个事儿,妈妈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就进去,跟医生随便聊几句,好不好?就当让妈妈安心,行吗?”
看着母亲小心翼翼,满含担忧的眼神,余生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那是来自亲妈的关心。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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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布置得简洁而宁静,一张宽大的棕色沙发占据了房间的主要空间。
一位气质温和的女医生微笑着看向余生,示意她坐下:“请坐。”
沙发很柔软,医生的声音也很轻柔。
“你好,余生。不用紧张,这里就是聊聊天。你可以叫我李医生。妈妈今天陪你来,是有些担心你,对吗?”
余生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她担心我因为之前……噩梦的事,心理出了问题。”
医生的语气十分平和:“愿意和我说说那天发生了什么吗?根据妈妈的描述,你似乎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噩梦。”
余生斟酌了一下,选择性地叙述:“是的。那个梦……感觉特别真实,像过了好多年。梦里的我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家里也遇到了困难。醒来的时候,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
医生认真地倾听着,轻轻点头:“我明白了。那种从漫长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感觉,确实会让人心有余悸,甚至一时糊涂。
听起来,那个梦的内容让你感到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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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梦里那些不好的事情,醒来后还影响着你吗?”
“影响是有的。”余生坦诚道,“正是因为梦太真实了,让我有种……不能再浪费时间的感觉。我好像突然看清楚,如果现在不努力,未来可能真的会走向梦里那个糟糕的方向。
所以我想抓紧时间学习,想改变一些事情。可能……这种抓紧的样子,让我爸妈觉得我太紧绷了。”
医生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有紧迫感,想要积极改变,这是很好的内在动力。不过,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怎么样?比如睡眠、食欲,和平时比有什么不同吗?
还有,除了学习,你还会做些让自己放松的事情吗?和朋友聊天,或者有什么爱好?”
余生思考了片刻才回答:
“睡眠……确实比以前少,因为想做的事情很多。但我不觉得困倦,精神很集中。食欲正常。放松……”
她微微停顿,想起和夏惜惜的聊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会和好朋友发发信息,开开玩笑。至于爱好……”她想起小余生手机里那些古风诗词群……
“以前喜欢写点东西,现在,学习本身让我觉得挺充实,有种在搭建东西的踏实感。”
医生点了点头:“听起来,你的思维很清晰,目标也很明确。学习能带给你成就感和掌控感,这非常好。不过,就像一根弦,一直绷得太紧,也可能失去弹性。
妈妈担心的是,你把所有的情绪和压力,都通过不停学习这一件事来承载和消化。我们需不需要一起找找,除了学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一些安全的,能让你感到愉快的小出口?
比如每天固定二三十分钟,纯粹用来听音乐、散步,或者就只是发呆?”
余生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是一刻不停地在学习。
她缓缓点头:“您说得有道理。我可能……是有点害怕停下来。怕一松懈,梦里的东西就会追上来。但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试着安排一些空白时间。”
医生温和地肯定道:“这不代表松懈,而是为了更好地续航。你能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并且愿意调整,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棒的能力。
今天和你聊天,我感觉你很有主见,你比很多同龄人要成熟。妈妈的担心是出于爱,而你现在做的,无论是努力学习,还是愿意来这里聊聊,其实都是在用你的方式回应这份爱,也在爱护你自己。”
余生心中微微动容:“……谢谢您。”医生的话,吹散了些许笼罩心头的紧绷。
医生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如果以后感到压力需要梳理,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这里随时欢迎你。
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好吗?
你可以带着这份觉察出去,也让妈妈安心。
记住,积极的改变是一场马拉松,照顾好奔跑中的自己,和抵达终点同样重要。”
余生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李医生。”
她也确实从这场对话里,看到了自己最近不曾留意的一面。
太渴望取得好成绩,太急切地奔向那个想象中的美好未来,以至于昼夜不歇地学习,反而让身体不堪重负。
人终究无法长期处于高压之下,她必须调整节奏。
是的,她太急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果然看到母亲立刻从等候区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凑到跟前,脸上写满了紧张:“怎么样,生生?感觉还好吗?”
跟出来的李医生轻轻拍了拍许云的手臂:
“许女士,您别太担心。孩子整体状态很好,只是对未来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情绪上有些紧迫感,还没来得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她思路很清晰,也有调整的意愿,接下来会自己慢慢找到平衡的。”说着,她向余生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余生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语调轻快了许多:
“真的没事,妈妈。跟李医生聊完,心里清楚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您放心吧。”
许云看着女儿眼中熟悉的明亮神色,又看了看医生肯定的表情,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妈带你去吃点好的。”
中国人特色,有事没事先吃点好的再说。
走在街边,盛夏的阳光铺洒在身上。
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年轻的笑声,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如果重新活一次,依然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对生活中的微小美好视而不见,那重生与沉溺于无穷尽的工作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既然已回到这个心仍会为一阵风、一片云而悸动的年纪,何不更勇敢些。
不只是作为重生的过来人,而是真切地活在青春里。
身处青春,便感受青春;拥有少年心气,就纵情奔跑。不必时时回头审视,不必步步计算得失。
你可以大胆一点。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起眼睛,却轻轻笑了。
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妈,我饿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吧。”
4. 回到校园
两周转眼过去。余生已整理出一部分重要考点,学习状态也逐渐调整过来。
和心理医生交流后,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用力过猛,已经重新安排了节奏:
每天清晨下楼遛达一圈,学习每小时都会起身活动,伸展四肢,晚饭后和爸妈一起下楼再散一圈步,晚上十点前一定休息。
余父余母看在眼里,总算松了口气。
照从前那样的学法,真不知是会先考出成绩,还是先熬垮身体。
余生心里也有些无奈:从前都是妈妈催着她学,直到高中喜欢上纪邵之后,她才主动努力起来。
她记得那时候妈妈明明很高兴,怎么如今反倒这么紧张了?
许云若知道女儿这番心思,恐怕要忍不住反驳:可你那时候也没变得这么突然呀!这些日子她翻了不少教育书籍,看到太多孩子因压力抑郁放弃生命的案例。
这哪个当母亲的能不害怕?她想孩子有个好的未来,前提得是孩子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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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余生而言,才是真正的开学。
而对其他同学来说,这两周早已在适应高中节奏与集体军训中匆匆度过。
她先来到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胡老师一人。
他头顶的黑发凌乱翘着,身穿一件略显紧绷的黑色短袖,啤酒肚从衣摆下方悄然隆起,手里正捧着一个煎饼果子,大口吃着。
“老师好,我是余生。前几天因为膝盖受伤,没能参加军训。”
余生走到办公桌前几步处停下,微微欠身。
“哦哦——”胡老师匆忙吞咽着食物,“余生同学啊,你先去教室吧,找个空位坐下就行。”
上一世,她正是这样直接去了教室。
当时教室里只剩三个空位。
她选了第一个。刚坐下,旁边的女生转过头来,语气淡淡的:“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了。”
她连忙起身,说了声抱歉,走向第二个。
还没坐稳,旁边的男生头都没抬:“有人。”
她顿了顿,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教室里只剩最后一个位置了。
在纪邵旁边。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他已经注意到她了,目光安静地落过来。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请问,这里有人吗?”
他看了她一眼,周身疏离的气质淡了些,然后弯起嘴角,摇了摇头。
“这里没人。”
那一刻她忽然不太会呼吸了。
他的笑容浅浅的,干净又和善,没什么预兆地,就撞进她心里。
后来她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大概就是从那个笑容开始的。
这一次,余生没有马上离开。
她穿着纯白短袖和浅蓝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干干净净,模样乖巧。
她微微垂着眼,语气礼貌而迟疑,声音中带着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老师,我第一天来,和同学都不熟,不太确定哪些座位能坐……能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吗?”
胡老师看着面前的女生,心想也是,她军训没来,和班里谁都不认识,难免尴尬。
他赶紧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含糊应道:“好、好,你等我一下。”
“老师不急,您慢慢来。”
余生退到一旁,安静等候。
当胡老师带着她走进教室时,不少同学投来陌生而打量的目光。
这也正常。
高中最初这两周,正是班级氛围成形、新友谊萌发的重要阶段。缺席的余生,自然成了一个尚未被纳入集体记忆的存在。
上一世高一开学,她也曾因车祸错过军训。
那天走进教室,看见三三两两说笑的同学,自己却像个突然闯入的旁观者——那种被轻轻隔在外头的滋味,她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的她,暗暗难过了很久。
之后她总是努力想融入,给人带零食、主动搭话,却依然常常独自一人。
也正因为那样孤单,纪邵偶然投来的一点善意,才会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甚至在之后的八年里,反复用来为难自己。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其实没关系的。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不属于自己的圈子不必硬挤。做该做的事,做想做的事,清醒而自由地活着。别人的目光,终究落不到自己身上。
“同学们,早读先暂停一下,”胡老师站在讲台旁清了清嗓,“这是咱们班的余生同学,开学前受了点伤,没能和大家一起军训,今天正式加入。余生,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余生点点头,走上讲台。“各位同学好,我是余生。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学习,请多指教。”声音平稳,神情从容,早已不见年少时上台的紧张。
目光轻轻扫过台下。一张张稚气而熟悉的脸,好些已经印象模糊。
纪邵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双冷淡漂亮的眼睛抬起时,恰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她瞳孔微微一缩,迅速移开了视线。
空位正前方的女生——白琪琪,在之后时光里断断续续和她一直保持着联系,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眉眼弯弯,朝余生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余生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她和十年后的长相区别不大,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余生同学,你就座……”胡老师环顾教室,指向第二组后排的空位,“那个位置吧。”
“哎哎,邵哥,咱俩要被分开啦!”和纪邵隔了一个位置的陈旭朝纪邵挤了挤眼,一张年轻的脸上表情生动,“你马上要多一位美女同桌了,激不激动?”
纪邵眉梢微抬:“单人单座,哪来的同桌?照你这么说,她跟你也算同桌了。”
陈旭手托着下巴,煞有介事:“那她可真有福气,左右都是大帅哥。”
纪邵没再接话,目光移向正朝自己身旁空位走来的余生。
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冷静——面对一整个班的陌生面孔,能那样从容地介绍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又觉得那不是冷静。她更像是……不在意。
不在意这个班里的任何人,也不在意能否与谁相处融洽。
他还隐隐感到,这个人,有些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余生目不斜视地走向空位,一路上并未理会那些投来的目光。
其中大多是出于对新同学的好奇,也有些许对她未参加军训的不满。
座位依旧窄小,习惯了宽大办公桌之后,课桌更显逼仄。教科书一放,剩下的空间便所剩无几。
余生整理好座位,抽出语文书,默背起必考篇目。
班主任见余生已安顿妥当,点了点头,踱步回了办公室。
老师一走,教室里原本整齐的读书声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窸窸窣窣的碎语声。
孙雅斜眼瞥了瞥自顾自背书的余生,脸上露出几分不快,侧身对身旁的女生小声嘀咕:
“她凭什么不用军训啊?说什么受伤,装的吧?我可没看出她哪儿不舒服。现在倒好,在这儿装模作样用功,装给谁看啊。”
田情也撇了撇嘴,接话道:“就是,谁知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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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假的,我看她走路好好地,坐着也没事,肯定就是想逃军训。唉,你看我晒得这么黑,她倒还白白净净的。肯定是故意怕晒黑!”说着不满地撅起了嘴。
然而,余生的专注并没持续多久。
突然,一个书包从后门猛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砸在她后排的课桌上。
角度有些偏,书包带到了桌边高高垒起的课本,整摞书“哗啦”一声,尽数砸在余生背上。
她根本来不及躲,只觉得后背一疼,书本已顺着脊背滑落,散了一地。
她完全不记得上辈子有过这样一幕。
班里骤然安静下来。
书包的主人是那个染了一头黄发的男生,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从军训到现在,班里几乎没人敢和他走近——军训第一天,他就和隔壁班的人打了一架。
这个新来的余生……难道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事件的肇事者——黄毛男生崔浩然臭着脸走回座位,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本,不耐烦地蹲下来开始收拾。
余生缓过那阵疼,感觉好些了,也蹲下身,默默帮他一起捡。
崔浩然捡书的手忽然一僵,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生。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余生将地上剩下的书整理好,放回后面的课桌。
她看向崔浩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同学,你扔书包砸倒了书,书砸到我了。”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此刻若是掉一根针,大概也能听见声响。
一旁的纪邵微微皱眉。新同学大概没听说过崔浩然那些事迹,不然恐怕不会这样跟他说话。这种混混……应该不会打女生吧?
余生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她回过头,看见坐在前方的白琪琪正紧张地望着自己,小声劝道:“快别说了……他会打人的。”
余生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想笑。
她记得崔浩然。这人外表像个混混,其实挺讲道理,从没和班里同学红过脸。
顶着一张臭脸,每天早上却会用挺好听的声音说求人的话:“余姐,作业借我抄一下。”甚至班里有人被外班的欺负了,他还会帮忙出头。
她轻声对白琪琪说:“没事的。”
崔浩然从地上缓缓站起来,脸色似乎更沉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发作时,却听见他低声说:
“对不起。”那道歉从他嗓子里闷闷地挤出来,“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我好多了。”余生朝他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无视周围投来的目光,重新拿起了书本。
纪邵有些意外,两人的反应都平静得出乎他们预料。
“叮铃铃——”
刺耳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班主任胡老师挺着肚子,脚步匆忙地出现在门口。
“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胡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催促,“快快,都把椅子带上!下去排队!开学典礼马上开始,谁也不准缺席。”
他目光扫过余生,又补了一句,“余生同学,你身高和白琪琪差不多,一会儿就排她后面坐。”
余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突然的动作牵动后背的伤处,她没忍住轻轻抽了口气:“嘶——”
下一秒,她面前的椅子便被崔浩然拎到了手里。
“我可以自己拿……”她伸手想去接回椅子,却见崔浩然侧身微微一让,无声地拒绝了她的动作。
“……谢谢。”余生也没再坚持。她确实还有些不适,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5. 开学典礼
空荡的楼道很快就被搬着椅子的人群填满。
尚未领到校服的高一新生们穿着各式各样自己的衣服,汗味隐约浮在空气里,伴着窗外未歇的蝉鸣。
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边走边聊,声音沿着楼梯上下回荡。
余生静静地看着,听着,心里漫起一种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轻起来的轻盈感。
“你好,余生,我是白琪琪,我坐你前面。”方才特意提醒过她的女生笑盈盈地出现在面前。
即便经过军训,她的皮肤依然十分白皙。在余生印象里,白琪琪大概是她见过最白净的女生。
“你好,刚才谢谢你提醒我。”余生也笑着回应。
这种重新回到初相识的距离感与熟悉的陌生人之间传来的友好,让她觉得奇妙,也有趣。
白琪琪悄悄朝余生身后的崔浩然瞄了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等到了操场我再找你聊,你可要记得找到我呀。”
“好。”余生点点头。
走在前面的孙雅瞥见这一幕,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手又没受伤,装什么柔弱。”
这话清晰地传进余生耳里。她循着声音来源看去,一张记忆中略带尖酸刻薄的熟悉面孔映入眼帘。
孙雅。她记得这个女生。和她一直不太对付。
高一的时候成绩尚可,因为排名相近,明里暗里总爱同她较劲。
后来高二谈起恋爱,成绩便一落千丈,高考只上了个二本,毕业后在家附近工作,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听说男方还算老实顾家。
这些,都是毕业后和白琪琪吃饭时听说的。
原来孙雅和她的不对付,从这么早就开始了。
余生没多说什么,她有一种要是真怼回去,反倒像在欺负小朋友的感觉。估计对方只是看她没军训,心理不平衡罢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
“你不生气?”崔浩然也听见了,有些讶异这女生的好脾气。被他砸了没发火,明明不舒服也忍着,是他主动要帮忙拿椅子,到别人嘴里却成了她的问题。
按他的脾气,早该揪着对方衣领理论一番了。
“小朋友心态罢了,没什么好计较的。”余生淡淡地答道。
“嗤,”崔浩然轻笑一声,“你年纪也不大,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余生摆了摆手,语气半真半假:“不可说,不可说。”
崔浩然跟在后面,倒觉得这女生有点意思了。
烈阳高悬,一排排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操场上。
三个年级的学生按方阵坐着,显得格外分明:穿着花花绿绿便装的是高一新生,一身绿白校服的是高二,深蓝色校服的是高三。
升旗台上,头顶微秃的教导主任华山正情绪激昂地发表着开学宣言。
余生坐在白琪琪身后,旁边就是纪邵。
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看到纪邵的一瞬间,还是沉了下去。
她很难形容此刻的感受。
从早上到现在,她刻意地不去看他,刻意地忽略他的存在。
八年的纠缠,患得患失,辗转难眠,到最后被无声无息地放弃——她其实,是恨他的。
当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人,再次以曾经最心动的模样出现在眼前,会是怎样的心情?
余生只觉得,心还是乱了。
她很清楚,那份喜欢早已不在了。她等的,从来也不是他。
可目光还是会不小心扫过,像风吹过水面,总要掀起一点涟漪。
所以她不去看,不去听。
有时也会冒出些坏念头——是不是就该让他尝尝,在最难的时候被放弃是什么滋味?
可她终究只是想想。
那些最难的日子里,他也曾给过一点点暖。这一点点,让报复显得太费力气,又让原谅显得太轻而易举。
她没那么大气,也没那么小气。
老师们已陆续在最后排坐下,开学典礼通常要持续一两个小时,连老师也各自搬来了小板凳。
见周围不再有人盯着,白琪琪灵巧地提溜一转头,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诶,你之前没来军训不知道,崔浩然——就是你后面那个男生,和隔壁班的人打了一架!”
“嗯?还有这事?”余生确实毫无印象,难怪早上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对呀对呀,你早上那样跟他说话,我吓一跳!”白琪琪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果然不管多少岁,人总是爱听八卦的。余生也感兴趣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听说是隔壁班的方志文……抢了他女朋友。”白琪琪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
纪邵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凑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女生,额间隐隐浮起一道黑线。
他原以为余生和别人不太一样,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喜欢在背后议论是非的女生罢了。
余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会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更加明目张胆地嗤笑一声,能让你不喜欢那真是太好了,老娘为什么需要你喜欢。
“你军训怎么没来啊?你都不知道,我们教官有多帅!”白琪琪满脸“你错亿”的遗憾表情。
原来还有这个角度。果然她颜控的属性这么多年都没变。
余生哭笑不得,“脚踝摔伤了,不能久站。”
“现在都好了吗?不过你没来也好,军训天天暴晒,我都黑了一圈。”白琪琪噘着嘴,伸手摸了摸自己晒深了一个色号的脸颊,明明已经每天涂防晒霜了,“今天又要在这儿干晒,也不知道开学典礼要开多久。”
“你现在已经是我见过最白的女生了,过段时间就能养回来的。”余生忍着笑安慰道。
年轻的小姑娘就是好哄,白琪琪立刻眉开眼笑,“哎呀,我也没那么白啦,我妈比我白多了。”
纪邵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这人……还挺会哄人。
白琪琪立刻一记眼刀飞过去,“干嘛?你黑还不许别人白了?你就是嫉妒。”
这话倒也没错。纪邵生得清秀端正,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冷淡但很漂亮,望过来时总让人不自觉多看两眼。鼻梁高挺,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抿起时便显出几分不易接近的疏淡,仿佛天生带着些许薄情似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肤色算不上白皙,倒也衬出几分硬朗的英气。
“我什么都没说。”纪邵一摊手,脸上写满无辜。
“你就是嫉妒,还偷听我们说话,哼。”白琪琪叉着腰,乘胜追击。
“好好好,我错了。”纪邵摆摆手,笑着求饶休战。
白琪琪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转了回去。
余生嘴角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他还是那样,和谁都能轻松说笑,天生带着一层温和的虚伪外壳——唯独对她例外。
他曾说,人和人之间本就不必太真诚,场面上过得去就好,反正没人会当真。可她偏偏当了真,认了真,反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呵,不过是为自己的言而无信开脱罢了。这样的渣男,活该得不到真心。
默默吐槽了一句,余生闭上了眼,默默地背着早上熟记的课文。
不得不说新脑子就是好用,她工作了许多年,已经觉得自己海马体萎缩了,刚做的事转头就会忘。现在看过一遍的课文转头就能背出来。
如今,她仿佛站在一座曾经建起却又荒废的记忆宫殿前,正重新一砖一瓦地搭建。因为走过一遍,再次构筑时,速度要快上许多,也从容许多。
虽然已经经历过高考,但她完全不记得高考具体考了什么,作文题目一片模糊,除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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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是道诡异的数列题之外,整个高考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不,或许还有一样:那年她把选择题答案填错了位,整整错了一串,这个失误让她懊悔了许多年。
台上讲话的人已经换成了校长,一成不变的语调,配合着灼人的日头,催得人昏昏欲睡。
纪邵微微侧过头——
身旁的女生从刚才起就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这是……睡着了?就这样坐着也能睡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余生忽然睁开眼,正对上纪邵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纪邵一怔,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她已重新闭上了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似乎……并不太想和他说话。
这个认知,让他默默收起了原本想要沟通的念头。
他本就不是擅长主动社交的人,此刻既然感受到了对方的回避,自然更不会强求什么。
等队伍回到教室,已经快十点了。原定两小时的开学典礼,在各位校领导热情洋溢的发言中,硬生生延长了半个钟头。
本该是英语课的时间,因为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便临时和下午的班会课调换了一下。
胡老师没让学生帮忙,自己气喘吁吁地把板凳搬回办公室,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新学期的计划走进教室。
班里人还没到齐,三三两两地从厕所回来,有的在排队接水,都被这场漫长的开学典礼累得够呛。
胡老师也没催,只严肃地坐在讲台上,实际上脑子早已放空,心里也在暗暗感慨:开学真累,真不想开学啊。
眼看离下课只剩不到十分钟,他站了起来,敲敲桌子。
“都安静一下,我们抓紧说几件事。”
“高一生活正式开始了,大家要把心收回来,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班干部咱们定一下。班长军训时暂定了颜悦,她做得不错,接下来就继续由她担任,大家有意见吗?”
见没人反对,胡老师接着说:“剩下的学习委员、劳动委员、体育委员和各科课代表——课代表由各科老师自己定。学习委员,我们就由入学成绩第一名的纪邵同学担任,怎么样?”
教室里一片安静。胡老师刚要往下说,却见纪邵站了起来。
“老师,我不想担任学习委员。”
胡老师一口气没顺上来,咳嗽了两声:“那……有其他同学愿意吗?”
班里鸦雀无声。
这时,孙雅忽然举起了手:“老师,我的成绩和纪邵差不多,我想当学习委员。”
胡老师想了想,记得这女生是第三名进来的,便点了点头。
“还有其他同学想当吗?没有的话我们继续。体育委员——崔浩然,你来吧。”他在班里扫了一圈,直接锁定趴在桌上的崔浩然。作为班里唯一一个体育生,崔浩然黑着脸坐起身,也想站起来反驳。
胡老师没给他机会,紧接着说:“相信在崔同学的带领下,咱们班的体育成绩一定很出色,老师很看好你。”
崔浩然话还没出口,下课铃突然响了。
“行,还有个劳动委员,有兴趣的同学课间可以来找我自荐。另外,下周起学校统一晚自习,走读的同学回去和家长说一声。从下周开始,所有人穿校服上学。颜悦,一会儿把告家长书发下去。下课吧。”
该说的都说了,胡老师比学生还急着下课,话音刚落,便快步离开了教室。
余生把课本换成了下节课要用的书,嘴角轻轻弯了弯。
当年光顾着自己不想开学,没发现其实老师也一点都不想开学。
瞧老胡溜得这么快,肯定又是回办公室玩手机去了。
纪邵侧身拿书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含笑的侧脸。
她在开心什么……
6. 月考之约
高中时总觉得一节课四十分钟无比漫长,仿佛能睡上好几觉,抬头一看,却只过了几分钟。
后来上班了,八个小时也往往只是眨眼之间——坐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再一抬头,窗外天色已暗。
而眼下,上午的课程结束得比记忆里快得多。
重新听老师讲一遍那些早已学过的内容,余生发现,提前梳理过的知识点在课堂循序渐进的分析下,掌握得更加透彻扎实。
仿佛只是几个恍神,午休的铃声就已经响起。
当大部分同学都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奔向食堂时,余生却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教师办公室。
孙雅中午也没打算去食堂。
开学第一天,人肯定多得挤不动,她让妈妈送饭过来,此时也正逆着人流往校门口走。
她瞥见余生走进了办公室,眉头一皱:“她又想干什么?该不会是想跟我抢学习委员吧?”
等到走廊上的人渐渐散去,孙雅悄悄靠近办公室,假装在看门外张贴的教育宣言,耳朵却留心着里面的对话——
“老师,我不想上晚自习。”余生的声音平静地传出来。
“啊?怎么回事,余生同学,是有什么困难吗?”班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晚自习原则上所有同学都要参加的。”
“晚上放学太晚,会影响我的睡眠。而且我的学习进度跟其他同学不太一样,统一的教学模式可能不太适合我。”
“这样啊……那你晚上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让他们给我打个电话吧。老师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参加晚自习。先赶紧去吃饭吧。”
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孙雅迅速闪进了隔壁五班的教室。
这人怎么又要搞特殊?还“学习进度不一样”,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孙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余生并没有察觉有人偷听——
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不会在意。她只是单纯不想挤食堂的人堆,才特意挑这个时间来办公室。
上辈子高三最后一个月,她申请不上晚自习,发现睡眠充足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很多,学习效率也高了很高,如果不是因为被纪邵影响了心态,其实在家学习效果会更好。
她写作业一向很快,通常放学之前就能写完,最晚也不会超过七点半。可晚自习要一直上到十点,等到家洗漱完毕,都快十一点了,完全打乱了她为自己设定的作息。
更何况,上课时她还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师讲的内容上;晚自习只能各自写作业,而纪邵就坐在旁边。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让她感到不适了。
——————
食堂里,已经有人吃好饭,陆陆续续地往回走了。
余生手里捏着一本小小的单词本,一边悠悠地背着单词,一边朝食堂晃去。
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穿过整个篮球场和田径场,所以每次上体育课的班级总能提前赶到食堂抢饭。
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汗珠在阳光下肆意飞溅。余生眯眼望了望——果然,她的后桌崔浩然也在里头。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伸展了一下手臂。
年轻真好啊,还能牺牲午饭时间打球。
她可就不行了,为了把肠胃养好,一日三餐一顿都不敢落。
食堂窗口已经没几个人在排队了,打好饭菜的学生们成群坐在一旁的桌椅上,吃得正热闹。
不得不说,食堂的物价低得感人。
余生选了一份红烧肉套餐,只要六块钱——
这价格放在十四年后,简直让人想哭。
她掏出钱包准备付现金,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食堂不收现金,只能用饭卡。
而她的饭卡,还没办。
气氛凝固了一瞬。
“阿姨,要不我先押现金在这儿,吃完饭就去办卡,待会儿再来刷一下,您再把现金退给我?”余生隔着窗口,好声好气地和打饭阿姨商量。
“同学,这儿有监控的,校规不允许呀。要不你先去充卡,阿姨帮你把这份留着?”打饭阿姨也为难。
余生认命地放下餐盘,转身准备出去办卡。
“刷我的吧。”
崔浩然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刚刚还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此刻满头是汗地站在她身后。
汗珠正沿着对方的鬓角滑落,脸颊透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谢谢。”余生感激地朝他笑了笑,随即不客气地对窗口里说道:“阿姨,这是我同学,先刷他的卡吧。”
两人面对面坐下,面前都摆着一份红烧肉套餐。
区别在于,崔浩然那份的米饭量,大约是余生那份的四倍。
余生看着他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米饭,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
崔浩然挑眉:“怎么?”
“这够我吃两天的量了。”
“那是你们女生总想着控制体重,”崔浩然轻笑一声,“多吃两口又不会胖。”
“怎么不会?能量守恒定律,多吃了消化不掉就变成脂肪。”余生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知为什么,和他说话总是很轻松。
“那就多动动。”崔浩然头也不抬,专注地扒着饭,碗里的米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诶,那不是咱们班的吗?”陈旭刚倒完餐盘,插着兜和纪邵一起往外走,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崔浩然对面的余生,“他俩怎么凑一块吃饭了?”
纪邵顺着他的视线淡淡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不知道。”
“邵哥,你的美色不管用了啊,”陈旭笑着用手肘碰了碰他,“新同学跟崔浩然玩儿,都不跟你玩儿。”
纪邵瞥他一眼:“不也没跟你玩儿?”
“这话说的,我哪能跟邵哥比啊,你可是班草级别的人物。”
“滚蛋,”纪邵笑骂一句,“去不去便利店?”
“去!下午肯定饿,买个面包垫垫!”
等余生充好饭卡回到教室,班里的人基本已经到齐了。
见她进门,几道略带异样的目光悄然投了过来。
余生脚步一顿。怎么了这是?她不过去吃了顿饭,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白琪琪悄悄替她解了惑。
趁着无人注意,白琪琪飞快地塞过来一张揉成团的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余生!刚刚孙雅在班里到处说你看不上同学,不愿意和大家一起上晚自习!怎么回事啊?]
余生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真是会添油加醋,在背后搬弄是非。
“你冷笑什么?”孙雅听到那声轻嗤,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炸起来,“是不是你不想在学校晚自习,破坏班级团结?”
“你偷听我和老师说话,怎么不偷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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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余生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我只是跟老师商量作息问题,到你嘴里就成了‘看不上同学’。你不仅偷听,还歪曲事实、煽风点火,这就是你为了班级团结做的努力?”
“我……我是为了班级着想!”孙雅脸涨得通红,声音却虚了下去,“你不参加晚自习,就是不合群!”
“不合群?”余生轻轻摇头,“个人作息和集体安排需要平衡,这件事我已经和老师沟通。倒是你,未经核实就在班里传播不实言论,挑起对立——究竟是谁在破坏班级团结?”
两人争执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吵什么?大中午的都不休息了吗!”老胡板着脸出现在班级门口,身后跟着班长颜悦,“不想休息就把语文书拿出来抄课文。余生,孙雅,你们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余生神色平静地站起身。她问心无愧,自然不慌。
办公室里,老胡揉了揉眉心,开学第一天就碰上学生争执,他也觉得头疼。
“说吧,怎么回事?”
“胡老师,”余生先开了口,语气平稳,“我中午来跟您商量晚自习的事,离开时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但刚才我回到教室,听说孙雅同学在班里散布言论,说我‘看不上同学’、‘不愿和大家一起晚自习’,导致一些同学对我产生误解。我不清楚她是如何得知这件事,又为何要歪曲事实。”
老胡的目光转向孙雅:“孙雅,你怎么知道余生不来晚自习?又是怎么和同学说的?”
孙雅手指绞着袖口,垂下眼睛:“我……我中午路过办公室,不小心听到的。老师,她不愿意参加晚自习,就是不遵守班级纪律。我作为学习委员,也是想提醒大家……”
“提醒大家?”余生接过话,声音依然冷静,“你提醒的方式,就是未经证实便夸大其词,在同学面前给我贴上‘不合群’‘看不起人’的标签吗?”
孙雅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胡看了看面前两个女生——
一个镇定坦然,一个眼神躲闪,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他叹了口气:“孙雅,仅凭片面的猜测就去误解别人,这样不对。你应该向余生道个歉。”
“我不要!”孙雅咬住下唇,倔强地仰起脸,眼眶已经泛红,“本来就是她不对!大家都参加晚自习,就她不参加,凭什么要我道歉?她成绩还不如我呢!”
“既然孙雅同学觉得成绩是这件事的判断标准,”余生语气平静地接过话,“那我们不如就以这次月考成绩来定吧。如果我因为不上晚自习而导致成绩不如你,我愿意当众道歉,并且从今往后和大家一起参加晚自习。”
她稍作停顿,目光坦然:
“但如果我的成绩证明,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影响学习,甚至效果更好——那是不是也能说明,你仅仅因为我和大家作息不同,就指责我‘不合群’、‘看不起同学’,其实是对我的误解和伤害呢?如果那样,我希望你能在班里澄清事实,还我一个公道。”
“比就比!”孙雅不服输地应道。
胡老师哑然。
不过这样也好,两个人互相激励着学习,无论谁输谁赢,都是一堂有意义的人生课。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们月考的表现。月考在三周后,你们都好好准备。”胡老师说着挥了挥手,“回去吧,记住,别再在教室里起争执。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我就把你们家长都请来。”
7. 考前学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一个步履平稳,一个握紧了拳头,暗自较劲。
直到脚步声在门口消失,胡老师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还没同意余生不来上晚自习的事呢。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默认了?
余生不紧不慢地往教室走。
孙雅从身后快步超上来,压低声音丢下一句:“等着瞧吧,你必须给我道歉。”说完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冲回了教室。
余生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弯:唔……不知道胡老师意识到没有,她已经可以不用来上晚自习了。说起来还得谢谢孙雅——等月考结束,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免掉晚自习了。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明亮了起来。
等她回到教室,果然,“月考之约”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要她说,孙雅以后真该去做传媒,这宣传效率堪称一绝,写营销号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还没坐下,身旁隔了一条过道的陈旭就把脑袋凑了过来:“你真跟她打这个赌啊?要我说,她那种偷听还打小报告的人,理她干嘛?万一发挥失常,难道真要给她道歉?”
余生整理好椅子,这才侧过头看他:“没事,不会的。”
陈旭愣了一下:“不会?不会什么?”随即恍然,挠挠头笑起来,“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我叫陈旭,耳东陈,旭日东升的旭。”
“余生。”余生回以微笑。
“你旁边那个是纪邵,邵哥可是以咱们学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
余生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纪邵也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只是视线相接的瞬间,她便已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
放学到家时,饭桌上已摆满热气腾腾的菜。余福依旧是笑呵呵的样子:“生生快来!妈妈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今天第一天怎么样?”许云摆好筷子,端起碗,装作不经意地问。
“……挺好的。”余生咽下嘴里的饭,“不过晚上你得给老师打个电话。”
许云的碗“哐”的一声顿在桌上:“给老师打电话干嘛?第一天你就惹祸了?我就知道你这几天是装的!”
余生默默扒饭:……脾气这么急吗?看来姐姐那性子还真是遗传。
等她讲完来龙去脉,许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人怎么这样!偷听别人说话,还乱传谣言!小人!”
“消消气,消消气。”余福赶紧起身拍了拍妻子的背,又转头看向女儿,“不过生生,为什么不想去学校晚自习?是和同学处得不好吗?”
“没有,只是觉得睡太晚对身体不好。我自学的进度比老师讲得快,晚自习在校不方便带太多资料,有点浪费时间。”余生小口吃着饭——上学确实耗费体力,一整天下来她是真累了,“爸妈,我想先试一阵子。如果在家自学效果不好,再去学校上晚自习也来得及。现在刚开学,课程还不算紧张。”
“行吧,我待会儿给你们老师打个电话。”许云重新端起饭碗,边吃边絮叨,“但你可得认真学啊,就算不去晚自习,也不能输给那个叫孙雅的——别让你妈丢脸!”
吃完饭,余生刚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许云一把将碗接了过去,“这些不用你管,别耽误时间,快去学习。”
余生还愣着,书包已经被塞进怀里。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被轻轻推进了房间。
开学第一天只上了半日正课,讲的都是基础内容。
余生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复习完毕,接着便开始整理专题笔记,梳理知识体系。
想到和孙雅的赌约,她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自己竟然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了,会为这样一时意气与人较真。
不过她倒不怎么担心:高中时她的数理化生本就是强项,只有英语和语文稍弱一些。
后来大学期间阴差阳错去美国交换了两年,身处全英文环境,加上为留学苦学雅思的经历,如今高中的英语对她而言已不算难题。
至于语文,她想,凭着比同龄人更丰富的人生阅历,再加上此时的用心,应该也不会落于人后。
——————
高中的生活总是平淡里卷着几分枯燥,一点小事便足以成为热闹的谈资。
没过两天,余生和孙雅的赌约就传遍了整层楼。
连课间时分,都会有其他班的同学特意绕到他们教室门口,对着她和孙雅的座位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实在有些过于醒目了,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余生只能默默举起手中的书,像一面墙一样挡住脸,隔绝那些无法忽略的视线与探询。
原本运动完回来趴在桌上睡觉的崔浩然也被门口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烦躁地抬起头,随即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冷冷地投向门口围观的人群。
“没有自己的教室吗?一天到晚在别人班门口闲晃。”或许是那身带着痞气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好惹,又或许是之前打架的事迹早已传开,门口围观的人群很快便讪讪散去了。
“总算清净了……”刚上完英语课,备受煎熬的陈旭有气无力地感慨,回身朝崔浩然竖起大拇指,“牛啊,兄弟。”
开学才刚刚一周,班里的学生就已经没有了军训时候的朝气了。
无他,高中的学习进度与难度远非初中可比。加上这又是实验班——
二高最好的五个班级之一,专为对打华城一高而设,老师们个个干劲十足,倾囊相授。
军训期间每天有半天休息的纪邵,早已提前看过这部分内容,因此眼下还算从容。
他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余生。
她上课时始终望着老师,偶尔记笔记,不时还会提出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不是真正理解的人根本提不出来。她似乎总能跟上老师的思路和节奏。
她的作业从不带回家,常常利用下课十分钟就能写完,工工整整地摆在桌上。
每天放学,她也只带一两本教材离开,每次只拿一个科目。
那个赌约仿佛对她毫无影响。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步调:总是最后几个到教室,下午放学铃响起就准时离开,中午还有时间吃完饭,慢悠悠地在操场散几圈步。
明明在实验班,却过起了普通班的生活状态。
纪邵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纯属偶然。
那天午饭后他发现英语书落在寝室,折回去取时,正好看见余生独自在操场上散步。她走得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一丝急切。
或许正是这份从容,让她回教室的时间总是不早不晚——
既不会迟到,也绝不提早。
有一回刚好撞上老胡,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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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谈了话。自那之后,她出现在座位上的时间便掐得更准了。
她下课不怎么与人闲谈。白琪琪偶尔凑过来说些八卦,她才偏过头听一会儿。
多数时候只是自顾自做题,或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很久的呆。
纪邵看过她的作业。她似乎并不介意旁人借阅,陈旭就曾当面问她借作业本,她只抬抬下巴示意:“在桌上,记得还回来。”
而每天早上,崔浩然到教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她桌上放得稍有些乱的作业本,飞快抄完,再整理整齐地放回原处。
两人明明几乎没有交流,这套流程却默契得像约定好了一般。
崔浩然白天上课基本都趴着,也看不出是睡是醒;课间则总在补觉。
余生下课也不怎么与人闲谈,大多自顾自做事,偶尔白琪琪凑过来说些八卦,她才偏过头听上一会儿。因此,虽是前后桌,两人却极少说话。
自然,她也几乎没和纪邵说过话。
晚自习做完作业,陈旭会把他俩的答案拿来比对,一致才肯放心合上本子。偶尔答案不同,他便拿着余生的作业本过来找纪邵讨论——
她的解题过程清晰简洁,正确率又高。纪邵至今还没见她错过哪道题。
——好像真的没什么能难倒她。
数学和物理她几乎不需停顿,常常笔尖一动,答案便一气呵成。
英语阅读题也是扫一眼就能选出答案,有时还会随手勾画关键句——虽然纪邵总觉得,那些标记像是特意划给借她作业抄的人看的。
唯一能让她皱眉的,大概只有语文阅读理解。
她总是一边写,一边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仿佛在跟试卷进行无声的斗争。
答案倒是写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失分项。
白琪琪也注意到了,忍不住问她:“你怎么每次做阅读都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余生放下笔,幽幽叹了口气:“我在努力替作者思考——思考那些他们写作时大概率根本没想过,但出卷老师坚信他们一定想过的事。”
这感慨完全事出有因——她之前发表的一篇文章就曾被选为阅读理解材料,而标准答案与她本人的写作意图相比,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孙雅也在拼命努力。她仿佛在和余生较劲,只要余生课上提了问题,她就一定要跟着提一个。但显然,她的问题总是隔靴搔痒,抓不住关键。
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到讲台边,挤在同学堆里听老师答疑,手里的笔记本一刻不停,生怕漏掉任何一点知识。
午饭时间也被她省去了。
每天铃声一响,就能看见她抱着一叠问题逆着人流冲向办公室。午休时间她也不休息,不停地学,不停地记。
她像个陀螺,用尽全力旋转着。
而这个时候的余生呢?
当孙雅在课间挤在讲台边抢问时,余生刚从洗手间回来,不紧不慢地接完水,用剩下的几分钟在草稿纸上推完了三道数学大题。
当孙雅中午追着老师提问时,余生正从容地吃着午饭,然后在操场树荫下悠闲地散步。
余生不会输。
虽然距离考试还有一周多,但纪邵就是有这种确信。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余生能如此从容不迫。
——降维打击,本就不必太过费心。
8. 月考来临
几周紧凑高压的高中学习生活后,月考在众人的抗拒与期待中如期而至。
“明天就是月考,每位同学都要认真对待。”
班主任老胡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短袖,微挺着圆圆的肚子,站在讲台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每一次月考成绩都会影响高二开学前的二次分班,请大家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月考结束后,就是国庆,运动会也很快要到了,到时候自然有时间让大家放松。所以现在啊,还是得把弦绷紧一点。”
“考场安排已经贴在后面黑板上了,考场不在这幢楼的同学,今天放学后可以抽空先去熟悉一下位置。”
“今天各科老师都协调过了,不会布置作业。晚自习就留给大家自主复习。各科老师今晚都会在办公室,有问题随时可以去问。”
老胡收起讲台上的物理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都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吃好饭回来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一下放到门口,明天考试要清空课桌。”
“呜呼!”班里的男生顿时欢呼起来——此刻下课铃还没响。“老胡万岁!”陈旭带头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
“小声点!被听见了我也得挨批。”老胡笑骂着挥了挥手,“赶紧吃饭去。”
他心想,能早几分钟吃饭就开心成这样,到底还是朝气蓬勃的孩子啊。可惜这大好的光阴,多半都要耗在这教室里了。
教室里转眼就空了,只剩余生还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包。
哦不,后面还趴着一个。
“余生,最近感觉怎么样?”老胡走到她桌边,语气温和。
他是教物理的,这一个月观察下来,余生的物理作业次次都是满分,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显然完全掌握了知识。
他也大致了解过她其他科目的情况,几乎都是如此。
至于孙雅,他也留意过。
能感觉到她的努力,不懂的地方也积极来问,只是理科知识,终究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彻底理解的。
虽然月考还没开始,结果其实已经可以预见了。
“老师,我感觉还好。”
“那个,余生啊,”老胡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犹豫,“任课老师们想在晚自习增加一些作业讲解,这个晚自习,你还是尽量参加的好。”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出几分出尔反尔的味道。
“老师,我每天十点就睡觉了,在学校的话,第二节晚自习可能会睡着,反而影响同学。”余生诚恳地望着他,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您看这样行吗?如果之后老师们要在晚自习讲课,我就留下来听完再走。”
老胡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考完再说吧。”
说完便转过身,敲了敲崔浩然的桌子,“醒醒,放学了。”
崔浩然缓缓坐起身。他其实一直醒着,只是不想说话,才一直趴着没动。
老胡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不免来气,“你虽然是体育生,可文化课分数也一样重要啊,总不能天天这么躺着。”
“趴着。”崔浩然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没躺着,我这是趴着。”
身后传来余生低低的笑声。
老胡摇摇头,叹了口气,摆摆手说:“把书搬到门口再走吧。”说完拿起课本,转身回了办公室。
唉,现在的孩子,怎么一个个都不着急自己的将来呢?看得他干着急。
考完再说吧。到时候再针对薄弱科目调整也不迟。
余生唇角带着笑意,将抽屉里的书一本本叠到桌面上,摞起来有她小臂那么高。
剩下的零碎东西——几支常用的笔和一包纸巾,她都收进了书包里。
再一抬头,面前那摞书已不见了踪影。
只见崔浩然正走在前头,双手稳稳抱着她那叠书。他自己的课本,则散乱地堆在教室门边。
余生背好书包跟到门外,发现自己的书整整齐齐摞在他那堆书的上面。
“谢谢。”她轻声道,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对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头也没回,只伸出右手朝身后摆了摆。
“训练去了。”
青春年少啊。
余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校门走去。
至于考场,其实不必特意去看——她记得自己从未离开过这幢教学楼。
就算真有什么蝴蝶效应导致考场变动,也无所谓。她对这里太熟悉了。
即使明天就要考试,余生的生活节奏依然如常。
她照例复习了今天的课程,继续梳理知识脉络。
唯一的不同,是她突然有些想念时辰了。
她想,那个曾陪她走过许多年的时辰,大概没有一起回来。
她的手机号从高中用到工作,从未换过。
如果时辰也回来了,这么长时间,总该给她打个电话、发条信息吧。
但是没有。
某一瞬间,她感到一丝恍惚。
生活明明一切顺利,她也在认真生活,认真学习。
只是今夜,突然有些想他。
————
夏天的天亮得很早。还不到六点半,天光已经大亮,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人都低头握着书,做着考前的最后冲刺。
余生和往常一样,在六点二十五分准时将车停进校门口的电瓶车场。
她手里松松捏着一本单词书——这已是开学到现在第三本了。
利用碎片时间记忆,等红绿灯时瞄几眼,再在骑车路上默默反复记忆,已经养成了习惯。
随后,她不急不缓地走向三号教学楼五楼——老胡曾说:“最好的班级,就该待在最高的地方,俯视所有人。”
但其实谁都明白,不过是担心楼下普通班的喧闹会打扰实验班的学习罢了。
就在她踏进教室的瞬间,六点半的晨读铃准时响起。
教室里各色早饭混杂在一块的味道扑面而来。
“诶,余生,准备得怎么样啦?”她才刚落座,身旁的陈旭就凑过来,一脸关切。
“你别打扰余生了,搞得她紧张了怎么办?”前座的白琪琪一听,书也不背了,转身就怼陈旭。
“我就是关心一下嘛!以余生的实力,肯定没问题。”陈旭表情夸张地朝余生握了握拳。
“陈旭,说什么呢!不好好背书聊什么天?都复习透了?能考满分了?自己不看书也不要打扰别人。”
老胡的声音突然从教室后门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一眼就逮住了陈旭那副显然不在背书的状态。
陈旭讪讪一笑,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孙雅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来,不屑地嗤笑一声。就知道和人聊天,连晚自习也不参加,整天和后面那个体育生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成绩?
那个陈旭一看就不像读书的料,只会耍小聪明罢了。就算身边坐着一个纪邵又怎样?人家纪邵压根不搭理她。
她可不一样。她每天都认真听课、用心写作业,作业本上从来都是红勾。老师都说她踏实上进,心思全放在学习上。
这次,她赢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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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是一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她可是学习委员啊。
给自己暗暗鼓劲后,孙雅重新低下头,用力啃起了手里的英文范文。
而余生坐在座位上,眨了眨眼,趁老胡离开的间隙,悄悄低头吃完了路上买的陈记生煎。
——真好吃。
考试八点开始,七点半大家就要开始做准备——上厕所的上厕所,该收拾座位的收拾座位,班长需要确认每个座位里面没有东西了才能让人离开教室。
余生趁这个机会才去教室后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场。在5号考场,也就是5班。
高中录取是按成绩和志愿来的。第一志愿填一高且达到分数线的,进一高;第一或第二志愿填二高且达线的,则进二高。
因此,也会有一些成绩不错但没填一高的学生来到二高。
余生当初就没有填一高。她想,要是考得好,就去二高当鸡头。可以拿奖学金。要是考不好,就去二高当鸡尾,也不怕没书读。
初中老师也问过她为什么不填写一高。她说,“不想去做凤尾,永远活在压力下面太累了。”
进入二高后,中考成绩排名前200的人,会按比例分进5个实验班。等到高二高三,会再依据月考、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成绩的不同占比,重新排名,再次进行分班。这样有些在实验班却不好好读书的人会被踢下去,在普通班用心学习的人也可以升上来,接受更好的教育。
余生是以靠近200名的成绩进入二高的,所以她被划分在了第五个考场。
孙雅昨晚就已经看过考场安排了。
当发现余生被分在五号考场时,她只觉得可笑——
一个在班里排名几乎垫底的人,究竟哪来的勇气和自己比成绩?她是因为中考发挥失常才进了二高,而那个余生,不过是侥幸才挤进实验班,差一点就要去普通班的人。
她拿着准备好的考试文具袋,故意从余生身边走过,尖锐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你就等着向我道歉吧。”说完,便骄傲地走向第二列的第一个座位——那是全校第七名的位置,代表着她在二高的起点。
余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拿起自己的文具袋,径直朝五班走去。
崔浩然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他的考场也在五班,座位恰好在余生后面。
教室里的桌椅已被清空排齐。
余生撑着手臂靠在桌前,打量着这个布局稍有不同的考场。椅子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她坐直身子,向椅背微微靠去。
“别输啊。”崔浩然低低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余生侧过脸,唇角轻扬:“我要是输了呢?”
崔浩然瞥见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懒声接话:“输了……我帮你揍她一顿?”
“那你可能没机会了。”余生转过半个身子,目光里带着一丝轻快的挑衅,“我赢定了。”
“行啊。”崔浩然低笑一声,抬手虚虚握拳,在她椅背上轻叩两下,“加油。”
他是真心的。本来就不喜欢爱打小报告的人,更何况——余生做什么都条理分明,从不主动烦他。这样的人,他看着顺眼。
“你也是。”余生轻声应道。
能以体育生的身份留在实验班,本就证明了他的能力——既要跟上文化课,又要完成早晚和假日的训练,从来不是件轻松的事。
虽然他总是一副懒洋洋趴着的样子,可余生清楚地记得:高二高三这两年,他始终稳稳地坐在实验班的教室里。
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说对方在高三被记了过,高考前转学走了。
9. 两天月考
月考将持续两天。高一还没有分科,语数英三门主科和物理集中在一天考,化学和政史地安排在第二天。每门科目都独立成卷,整整排满了两天的日程。
对多数人而言,考试的时间总过得飞快——低下头去,再抬起来,两个小时已经不知不觉流逝了。
但这并不是余生的状态。
她答完卷子后,总会从头再做一遍,检查是否有因粗心而犯的错,甚至偶尔动用高数的思路去验证结果。
全部完成之后,离考试结束往往还剩四五十分钟。
考场规定不允许提前交卷,于是她只能被困在座位上,与空白的草稿纸相伴。
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墙面的时钟上。
笔在指尖转过一圈又一圈,钟表的秒针也走完一轮又一轮。秒针在窸窸窣窣的写字声中被烘托得格外明显。
全校都在月考,隔壁几栋教学楼也静悄悄的,走廊里偶尔传来监考老师来回巡视的鞋底摩擦声。
五班离洗手间很近,每隔一阵就能听见冲水声。在格外安静的环境里,一切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大。
在这近乎凝滞的安静里,记忆却格外的活跃,在脑海中像放电影般,一帧帧闪过。
她控制不住地,又一次想起时辰。
想见他。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考试吗?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做完考卷,望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为什么竞赛的日子还没到……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见他一面。
从前总觉得考试令人厌烦,做不完的模拟卷,排名榜上跳动的数字,父母老师期盼的目光。
直到离开校园才明白,原来往后的人生里,能用这样简单的分数和排名决定未来的时刻,除了高中,往后再难遇见。
这是一场最公平的竞赛——考得好,就能去更好的地方。
有没有什么未成年能赚钱的方式呢……要不然……翻翻《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看看?
这个发散到荒唐的念头让她差点在考场里笑出声来,轻咳一声,低头装作检查试卷。
崔浩然正低头赶着答题,余光瞥见前排女生单手托腮,指间的笔悠悠晃动着。
这人怎么连考试都这么……气定神闲。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崔浩然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渐渐习惯,再到最后几乎麻木。
很难不麻木——
他作文还没开头,她已经合上卷子趴下休息;他物理才做到实验题,她已经在数墙上有多少张奖状。
直到最后一天的政史地,她的速度总算“慢”了些——每门也只比他快了半小时而已。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连一向情绪不咋波动的崔浩然,都看得几乎有些咬牙。
在他苦思冥想卡住的时候,对方那副悠闲的模样,简直像下一秒就要哼起歌来——如果考场允许的话。
就在学生们考得叫苦连天的时候,老师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已考完的科目正加班加点批卷,还没考的科目的老师则要轮流监考。
所有人都在赶时间,只为了能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出完成绩,赶在放假前把试卷讲完。
三天的考试时间一晃而过。最后一门地理的交卷铃声终于响起。
“不要交头接耳,从后往前依次把考卷传上来。”台上的体育监考老师也是松了口气。
主科监考老师一个个减少,他们这些副科的全都派上战场了,不得不说监考比上课累多了,还是操场好,吹着哨子看着学生们跑步,自在多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从隔壁教室传来,很快漫过整条走廊。压抑了三日的叹息与窸窣的交谈,终于在此刻轻轻释放。
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光线斜斜地漫进来,落在来往学生的绿白校服上,晕开一片温柔的黄色暖光,那是独属于傍晚的松弛。
余生不紧不慢地收好笔袋,抬眼时,走廊已挤满了三五成群的学生。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对起答案,有人抱着头哀号:“我最后一秒改的!不改就好了……”
空气里浮动着种种情绪——短暂的解脱、挥之不去的忐忑、隐约的期待,还有青春独有的那份韧性:无论这次考得好与坏,仿佛都还可以重来。
明天成绩就会公布。而此刻,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哪怕只有这一个夜晚。
————
按照安排,今晚通校生不必参加晚自习,老师们则要加班批改试卷。住校生都留在教室里自习。
“凭什么啊……我也想回家。余生,你带我回去吧。”陈旭整个人瘫在课桌上,有气无力地哀叹。
“行啊。”余生正收拾着之前搬出去的书。
她回来时书已经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而崔浩然的书却杂乱地堆在后座。显然她的书也是他帮忙搬回来的。人此刻不在座位上,大概又去训练了。“只要你跟老胡请假。”
陈旭一把抱住自己,表情更痛苦了:“那他非打死我不可。”
纪邵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原本因考试而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一些。“老胡说了,今晚看电影。”
“什么!”陈旭一秒复活,立刻眉开眼笑,生龙活虎,“好好好,总算过上好日子了。”
余生也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书,顺手把身后那堆歪歪扭扭的书理齐。
“我先走了,明天见。”这句道别,明显是对陈旭说的。
“拜拜~”陈旭挥挥手,等余生一起身,就迅速挪到了她的座位上,“邵哥!你怎么知道老胡要放电影?消息准不准啊?”
余生快走出教室时,还听见纪邵清亮的嗓音:“你刚才去厕所的时候,老胡来班里说了……”
尾音渐渐淹没在周围的嬉笑声里。余生没有回头,只带着一丝倦意,慢慢朝外走去。
在她出门的那一瞬,纪邵侧过头,看见她独自一人走进走廊的暮色里。
绿白校服有些微皱,乌黑的发尾安静地垂在领边,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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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陈旭终究没能看上心心念念的电影——就在老胡抱着电脑踏进教室的同时,数学齐老师也抱着一大摞试卷走了进来。
“齐老师,你这是?”老胡看着空了近一半的教室,心里琢磨着这个时间总不至于要讲卷子吧。
齐老师与老胡年纪相仿,身材却保持得好得多。他向来不苟言笑,不像老胡偶尔还能和学生开开玩笑。用他自己的话说:“数学,本就是一门严肃的学科。”
作为年级数学组长,他此刻正捧着厚厚一沓试卷,身后的课代表也抱了满满一怀。
齐老师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我这边试卷都批完了,分数也录好了,就是卷子也还没按班级分好。想请同学们帮个忙。”
老胡在心里替学生们那泡汤的电影惋惜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随即就替他们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好好,那今晚你在这儿盯着,我就先回办公室批卷去了。”
齐老师点了点头,在一班学生震惊与悲愤交织的目光中,开始给每个人分试卷。
陈旭终于忍不住哀号:“老师,这算压榨劳动力吧?”
齐老师不慌不忙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气。
“哦?我以为你们会想早点看到数学成绩,才特意选的你们班。”他抬眼,语调平缓,“听说,你们班还有个什么‘月考之约’?”
陈旭瞬间收了声,老老实实加入了分卷大军。
心里却早已翻腾起来:余生啊余生,我这电影可是为你牺牲的,往后你得好好补偿我!想归想,手上动作倒更快了:“第五考场的卷子都归我!谁都别抢!”
细细碎碎的交谈声渐渐在教室里漫开。“谁拿着第三考场的?帮我看看我多少分……”类似的低语此起彼伏。
打破这片窸窣的,又是陈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卧槽!”
纪邵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又怎么了?”
“满分!余生数学满分啊!”陈旭眼睛瞪得溜圆。
纪邵接过他手里的试卷。字迹工工整整,卷面上一个鲜红的“150”赫然在目。
“什么?满分?”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凑了过来。
“有没有人看见孙雅的卷子啊?”陈旭已经窜去找第一考场的试卷了。
“卧槽邵哥你也满分!牛啊……嘿!我也有140!等我找找孙雅的……唔,135……”
台下的动静清清楚楚,台上的齐老师却没有制止,只低头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水,缓缓啜了一口。
这群孩子,大惊小怪。
然而他嘴角有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前五个考场的卷子他都亲自看过,满分一共就两个,全在自己班上。这年级组长的名头,也算是没白担着。
“齐老师,其他科目的卷子也分好了吗?”陈旭抱着自己的试卷,激动地蹿上讲台。
“语数英的都好了,分好就会送过来。你们抓紧分,分完赶紧给其他班送去。”
齐老师又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补充,“剩下的科目,看看你们班主任那儿需不需要人帮忙登记成绩。”
10. 月考成绩
教室里掀起的波澜,余生并不知晓。
两天的考试,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疲惫。早早地洗过澡,就把自己甩在了床上。
高速运转了几日的大脑此刻依然不肯停歇,即便她一动不动,刻意控制着不去想什么,各种念头也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纷纷乱乱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放学时纪邵那声轻笑,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挠进她心里。她又想起那些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
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想时辰了。
她想见他。现在就去。
不想再等什么竞赛,也不需要什么合理的理由。
她只是单纯地想看见他,哪怕远远地望一眼也好。
那就去见他吧,国庆就去。
心里这个念头确定了下来,才觉得安稳了些,终于能够沉入睡眠。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它照过古今,也照遍天南海北,此刻,又轻柔地抚上余生的脸。
她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因为连睡去时,唇边都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
太阳升起时,也不过才六点多。这是高中生活里寻常的一天,却因为某些缘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余生人还没到教室,教室里早已经炸开了锅。
语文、数学和英语试卷在昨晚的自习时间就已经发下来了。
住校生们早已在昨夜经历了一轮震惊——余生的数学和英语都是惊人的满分,语文也拿到了148分。预计三门课都是年级最高。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语文能比她高分。
“她原来这么厉害吗?”早上陆续到校的通校生们,在得知自己的分数之后,也迎来了名为“余生”的降维打击。
“语文怎么可能这么高?她到底扣在哪里了?”
“她作文是满分,那两分是阅读理解扣的。太强了……”
“难怪她敢和孙雅打赌,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话说孙雅考了多少?你们昨晚肯定看到了吧。”
“她数学135,英语135,语文120。”
“啊……都比我高呢。”
“其实她考得很不错了,只是余生实在太高了,这怎么比啊。”
教室里,关于余生和孙雅成绩的对话,在这个清晨里此起彼伏。
当余生踩着点走进教室时,瞬间收获了一片注视——惊讶中带着佩服,倒是几乎没什么嫉妒。
到了这样的分数水平,早已超出他们正常能达到的范围,嫉妒反而显得多余了。
余生脚步一顿:?又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又集体行注目礼?
等她落座,看到桌面摊开的试卷,才明白过来。
随手翻了翻几门课的卷子,分数都未出意料。
英语和语文作文一分未扣倒是有些意外,看来老师手下留了情。
如果老师知晓她这想法,怕是会喊冤:哪里是手松啊,实在是和别人一比,这作文要是都不给满分,其他人的分数就更难看了。
“余姐,你也太牛了吧。”陈旭的脑袋几乎在她坐下的同时就探了过来,“隐藏在我们普通人里,是为了体验生活吗?”
余生瞧了眼耍宝的他,“你考得怎么样?”
“本来觉得自己还行,跟你一比,简直想回炉重造。”陈旭撇撇嘴,一脸夸张的挫败。
“和自己比就好,有进步就值得。”余生语气平静。
前面的白琪琪也转了过来,眼里满是崇拜,大大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星星:
“余生你太厉害了!我居然和学神做朋友!啊啊啊你好帅,这波直接秒杀孙雅啊,我看到她脸都青了。”
余生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她考得怎么样?”
“你还关心她考多少干嘛?就这几门的差距,除非你后面有科挂掉——但以你这发挥,可能吗?”白琪琪说得直白。
“还有六门没出。”余生淡淡接话。虽然她也觉得不会有太大意外,但总分还没出来,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老胡来了,快转回去。”瞥见门外的身影,余生轻声提醒。
班主任老胡背着手从走廊窗前缓步走过,目光一直投向教室里面。
看见余生时,他眼底浮现出欣慰的笑意,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物化的成绩昨天已经出来了,他连夜和其他几位老师一起登记完毕。
余生这三科又是全满分。
加上已公布的数学和英语,这已是连续第五个满分了。
如今的老胡,再也不会觉得拒绝参加晚自习的余生是在标新立异。
这孩子分明对自己的学习有着清晰的规划和把握。
“诶,你看老班那表情……他是不是在看余生?他还在点头,是不是物理成绩出来了?余生不会又是满分吧?”陈旭装作低头背书,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外瞟。
可惜能和他交流的纪邵隔着个余生,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而他身旁的余生本人,却对老班的神情毫不在意——她甚至对自己考了多少分,都没有太多好奇。
余生并未打乱自己的节奏。
她翻开笔记,按计划背起了今天准备好的英语好词好句。
另一边的孙雅却完全无心早读。她忍不住一遍遍向身旁的田情确认:“她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语文148?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她的卷子全班都传着看过了。”田情也觉得不可思议——有这样的成绩,怎么会在二高?去一高的实验班都绰绰有余。
孙雅将自己的试卷翻来覆去地看。
除了英语在最后一分钟改错了一道阅读理解,多丢了两分之外,语文和数学都算正常发挥,和预估分数差不多。
按她的估算,这个成绩至少也该是年级前十。
可余生的分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怎么会有人数学和英语都能拿满分?这太不合常理了。
“那你怎么办呀……真要当众和她道歉吗?”田情担心地望着孙雅。
她了解孙雅的性子,心高气傲,让这样一个人在全班面前低头认错,简直比登天还难。她的自尊心绝不允许。
“还有六门课没出,总分还没定呢。”孙雅嘴上仍硬撑着,心里却早已空荡荡地没了底。
整个早读,孙雅都陷在不可置信、紧张与焦虑里,又隐隐期待着意外:最好自己其他科目都发挥出色,而余生却有哪一门考砸。
可惜,她的愿望并未成真。午休刚结束,班主任老胡就拿着成绩表踏进了教室。
“月考成绩都出来了。颜悦,你把总表贴到教室后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余生,孙雅,你们两个来一趟办公室。”
说罢便转身离去,丝毫不在意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即将在班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余生没有先去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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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的念头——胜负毫无悬念,她不可能输。
孙雅却明显心神不宁。
她想去看一眼,又怕结果与期待的不一样,最终还是咬咬牙,径直走向办公室。
余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不疾不徐。
上一次从办公室回来时曾快步超过她的孙雅,这次却慢吞吞地落在后面,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一声不响。
余生也没有交谈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走廊,走进了安静的办公室。
“这是你们俩的月考成绩单,看看吧。”班主任老胡面色和蔼地将表格递了过来。
余生的名字排在最上方,全校第一。语文148,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全是满分,历史91,政治92,地理90。总分950分,她考了921。
孙雅的名字也很靠前,位列第三,仅次于余生和纪邵。语文120,英语135,数学135,物理85,化学95,历史93,政治90,地理80,总分833,全校第五。
“都考得不错,发挥得很好。”老胡笑呵呵地看着两人——一个优秀,一个更优秀。
“现在成绩出来了,关于你们之前的约定,打算怎么处理?”
余生看了一眼孙雅,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肯说话。她没有什么奚落人的爱好,但没有受委屈的习惯。
“老师,我希望孙雅同学能向大家澄清我那天的原话。我不想被同学误解为不合群,也从来没有不愿意和大家相处。”余生语气平静。
“余生的要求是合理的。孙雅,你觉得呢?”
孙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当初脱口而出的话,此刻变成了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
“那就定在今天下午的班会吧,孙雅同学把当时的情况向大家说明清楚,解释余生并没有说过不想和同学在一起。”
“老师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们的学习。班会结束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老胡慈祥地看着两人,“好了,先回教室吧。”
余生朝他微微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孙雅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重。
走到走廊转角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低低地开口:“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说?”
余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成绩好,能代表什么?”
孙雅有些哑然。
如果知道余生成绩这么好,她就不会觉得对方不参加晚自习是错的。
“成绩好坏,都不该成为冤枉一个人的理由。”
余生的声音平稳清晰,“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不该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更不该以此来审判别人。”
她望向孙雅,目光不犀利却好像穿透了她:“如果今天我成绩不好,是不是就应该默默承受这份委屈,甚至接受被全班孤立?”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孙雅脸颊涨红,眼底泛起泪光。
“人不是必须合群的,不合群也并不等同于错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不伤害他人,就应当被尊重。”余生语气依然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这些,她转身向教室走去。
至于身后那个呆愣在原地的女孩能否听进去,又会不会记住——余生并不在乎。
有些道理本就不是谁必须教给谁,每个人在自己的成长中,终究会慢慢学会的。
11. 班会道歉
教室里,余生刚回来就看到后排挤满了看成绩的同学。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分数,便没有凑上前去,径直走回座位。
下一节是英语课,她安静地整理桌面,抽出英语书和笔记,神情平静如常。
纪邵也看完成绩单回来了。
他的名字排在余生后面,年级第二。
但总分比她低了将近70分。余生丢分的几科全是文科——显然她将来一定会选理科,等到只上理科课程时,她几乎能科科满分。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连一向从容、有着自己节奏的纪邵,也生出了好奇。
“你是怎么做到的?”见余生一副对成绩毫不在意的样子,纪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
他的问话显然指向她:“做到什么?”
余生抬起头,脸朝向他所在的方向,目光却微微偏离,没有和他的视线对上。
“理科全部满分,语文英语也那么高。”纪邵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叹。
“找准自己的弱项,有方向地去学就好。”余生转回头,语气平静地回答。
这个回答,和他平时敷衍别人的说辞几乎一样。
纪邵当初是因为中考前住院一个月才考砸进了这里,他没有想到,二高竟藏着这样一个人。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忽然觉得,今后的高中生活,或许会变得很有趣。
陈旭连蹦带跳地冲回座位,激动得语无伦次:“我靠!我靠我靠!余生你也太神了!理科全满分啊!”
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晃着余生的肩膀。
余生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你考得怎么样?”她强行转开话题,生怕再晃下去脑子都要散架了。
“我还行吧,班里第十七,全校第五十五。”陈旭松开手,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嗯?”余生有些意外,“早上不是看你数学考了140吗?”
“别提了,历史、地理、政治全崩了,英语和语文也一般般。”陈旭捂住脸,“还好高二就不用学这些了……”
“你可别忘了还有学考呢。”刚看完成绩回来的白琪琪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拆台。
“喂!别说我啊,你先看看你自己数学几分!”陈旭立刻来劲了,指着她桌上的数学试卷。
“我以后是要选文科的!文科数学会简单得多!”白琪琪也不示弱,“倒是你,以后的语文和英语可不会变简单哦。”
她说着,巴掌大的小脸一扬,转过来拉住余生的手:“余生你说,我以后成绩是不是肯定比他好?”
被拽来当裁判的余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哄道:“你记性好,学文科肯定比他学理科要轻松。”
“你看,余生都这么说了!”白琪琪像是斗赢了的小公鸡,昂着头心满意足地转回座位。
陈旭哀怨的眼神从旁边飘来:“余生,你偏心……”
“帮我才是正常的嘛,”白琪琪头也不回地接话,“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当然更喜欢可爱的我,难道会喜欢你呀?每天就知道打完球傻乐。”
中午刚训练完,换了身衣服回到教室的崔浩然,脚步一顿——
怎么感觉,好像被攻击到了?
他一进教室,就看见他的座位后方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不时冒出“排名”“分数”的字眼。
崔浩然将外套塞进课桌里,抬手轻轻叩了叩余生的椅背:“赢了?”
余生转过来看向他,嘴角一弯,眼里终于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轻狂与得意。
“厉害啊。”崔浩然眉峰一挑,嘴角也随之勾起一道了然的笑意。
“何止是厉害!余生理科全是满分!全校第一!总分921,甩开第二名整整68分!……嘿嘿邵哥,我不是针对你啊。”陈旭抢着报喜,说完还朝旁边那位躺枪的“第二名”眨了眨眼,咧嘴笑起来。
崔浩然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早在预料之中——从余生期中考试时那份气定神闲,到今天上午三门主课上独树一帜的表现,拿下第一本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没料到,余生竟将第二名甩开如此之远。
下午上课的铃声响起,人群散去。
可属于余生的传说还没有结束。
当成绩表传开的那一刻,大家就知道,今天下午这个名字会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任课老师口中,尤其是理科老师。
这一整天的课程全是试卷讲评。每位老师走上讲台,总要先说说成绩:全班的年级排名、年级最高分……这些话题绕不过去。
仅仅一天,“余生”这个名字已传遍了高一年级每一个教室。可他们还不知道,这不过才是个开始。
班会在放学前最后一节课举行。
老胡笑得连褶子都舒展了,显然这一天在办公室里没少听同事的夸奖。其他实验班的老师都觉得他运气好得离谱,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就落在了他的班里。
老胡一听这话,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他摆摆手,嘴上却道:“哎,运气罢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这次年级第一就在我们班,”他提高声音,语气中透着欣慰,“让我们用掌声恭喜余生同学!希望她再接再厉,不断突破自己。”
掌声响起,余生脸上平静,心里却生出淡淡的喜悦。努力被看见、被肯定的感觉,确实让人愉快。
后排几个爱凑热闹的同学拖长了声音嚷道:“可不能再进步了啊!再进步我们怎么活?难不成真要门门满分呀?”
“知道差距就更要努力。”老胡笑着接话,眼里满是赞许,“值得高兴的是,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四个,这个月大家都非常用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作为奖励,国庆七天我就不额外布置作业了,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顿了顿,又悠悠地补上一句:“趁高一还能享受完整长假,到了高二,可就没这么自在咯。”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么,余生同学——”老胡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学习心得,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
余生抬起头,有些意外。
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意外。
既来之,则安之。她从来不是怯场的人。
她走上讲台,转过身时,底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和开学那天不太一样了——那些目光里,生疏还在,却多了一层真切的钦佩。
对于远胜于自己的人,人总是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自然而然的,像光落在高处。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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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学习和初中不太一样,不能只依赖老师讲解。”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会先找到自己的薄弱环节,再有针对性地补强。我认为,高中学习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靠自己去思考、去突破。”
她也希望所有人,都能走向光明的未来。
老胡在讲台边赞许地点点头。就在余生准备下台时,他叫住了她:“余生同学,请稍等一下。”
“关于开学初余生同学和孙雅同学之间那场误会,大家应该也有所耳闻。”
老胡说着,将温和而鼓励的目光转向孙雅的座位,“孙雅同学,你准备好了吗?”
其实从班会开始,孙雅的双手便已在桌下悄然握紧。当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时,她只觉得全身骤然僵直,下唇不自觉地被咬住。
可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讲台——老胡也没有要求她非上去不可。
“……开学时,我在办公室听见余生对老师说不想上晚自习,”孙雅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在心里反复排练许多遍的话,“我不该因此误解她是不合群,更不该说她不愿和班里同学相处……这些话,是我说得不对。”
话音落下,她闭上了眼,准备迎接可能出现的议论或沉默。
然而,教室里最先响起的却是掌声。
余生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看向她,双手轻轻拍在一起。
清亮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崔浩然望着台上的余生,明明是赢家,却不显得盛气凌人,也看不出丝毫矜傲。
仿佛真如她所说:“小朋友心态,没什么好计较的。”
除了那天与孙雅在教室对峙,他几乎没见过她凌厉的样子。就连那场对峙,她也只是用清晰的逻辑陈述事实,并没有带着怒气表达情绪。
他嘴角微微一弯,懒洋洋地拉开椅子,鼓着掌站起身来。
陈旭也跟着站起来鼓掌。纪邵先是一愣,随即也含笑起身拍手。
班里同学陆陆续续都站了起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原本独自站立的孙雅和台上的余生,在满屋站立的同学中反而不显得突兀了。
那一瞬间,孙雅脑中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做好了被奚落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被如此温暖地接纳。
“能正视错误,就是成长的开始。坐下吧。”老胡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余生,“余生同学,你还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余生转过身,面向全班。
目光清澈,声音也清澈:“开学前因为一些突发情况,没能和大家一起参加军训,一直觉得很遗憾。”
她顿了顿。
“也因为个人作息的原因,晚自习暂时还没法和大家一起上。但我心里一直觉得,能成为这个班级的一员,是我的幸运。”
声音里多了一份温和的坚定。
“未来的三年,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取得理想的成绩。”
她微微扬起嘴角,“也祝愿我们每个人——最终都能走向自己向往的远方。”
话音落下的一瞬——
“好!”
陈旭第一个拍响了巴掌,那架势像是要把天花板震下来。
教室里愣了一秒,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热热闹闹地漫过整间教室。
12. 喜提假期
月考的成绩和排名在放学之前就已经以短信的方式发送给了所有家长。
在学生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国庆期间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好了,放学,祝大家假期愉快。”
“终于放假啦!”被高压笼罩了一个月的学生们,此时终于松下一口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月考成绩记得拿给家长看看啊。”老胡在讲台上补了一句。
“知道啦老师,别提这么扫兴的事嘛!”爱接话的男生嬉皮笑脸地嚷道。
“考成这样还好意思嫌我扫兴?皮猴子。”老胡笑骂一声,没再多留,端起茶杯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总算放假了,他也得好好歇歇。
说不说都一样,反正成绩已经到家长手里了。至于这群孩子回家要面对什么……嘿,那可就不关他的事了。自己考出来的成绩,自己担着吧。
还沉浸在假期兴奋中的学生,丝毫没察觉老师笑容里的那点意味深长。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对长假的期待。
“余生,你假期打算怎么过呀?”白琪琪和余生并肩走出教室,声音轻快。
“可能出去走走吧。”余生想起自己那计划——毫无计划,就是准备借着夏惜惜的名义出个门,然后溜去隔壁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时辰。
“对了余生,我们还没加好友呢!加个企鹅号吧!”白琪琪热络地凑近。
“我也要加我也加!”陈旭单肩斜挎着书包,一手拎着校服从后面挤了上来。
“关你什么事呀,你又不能和我们女生聊天。”白琪琪撇撇嘴。
“怎么不关我事?学神是全班共享资源,你可不能独占。我假期学习有问题还得请教余生呢。”陈旭说得振振有词。
“得了吧,就你还假期学习?这么爱学也没见你考第一呀。”白琪琪满脸不信。
“对了余生,我拉你进班级群吧,军训那会儿建的,你当时不在,肯定没进来。”她转回话题,又小声嘀咕,“咱们班群里平时都没人说话,我都快忘记了。”
余生点点头,“我写给你?”
“不用,”白琪琪挡着嘴,压低声音,“我带着手机呢,等会儿到停车场你报给我就行。”
“好啊,等你把余生拉进群,我再从群里加她,完美。”陈旭歪着头冲白琪琪咧嘴一笑。
“啧,便宜你了。”白琪琪丢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纪邵安静地走在旁边,听着两人嬉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目光却像有自己意识似的,悄然飘向余生的方向。
他似乎还没发觉:自己总是会忍不住,朝她在的地方看去。
————
假期总让人心情格外松快,连拥堵的路况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小电驴缓缓向前行驶,夏末的暖风拂过脸颊,余生感觉心情也跟着轻盈起来。
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抓住了她的视线——是崔浩然。
他单手拎着书包,校服随意地系在书包带子上,正懒洋洋地往前走。
余生把车向路边靠了靠。
几缕刺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晃晃悠悠,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崔浩然眯着眼,想要避开那碎金般的光斑。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你去哪儿?”
崔浩然睁开眼。跳跃的阳光正好铺了他满脸,他顺手抬起另一只手,遮在眉骨上方。
金灿灿的光线里,绿白相间的校服仿佛拢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映得余生的侧脸格外柔和。
“汽车站。”崔浩然应道,又随口解释,“体校放一天假。”
“要送你吗?”余生目测了一下,走过去还得三四公里。
崔浩然瞥了瞥她那辆白粉色的小电驴,有点怀疑它是否载得动两个人。
但看看前面的路,他也确实懒得走了。
“行啊。”他迈开长腿,利落地跨上后座,“你可得骑稳点儿,我这双腿可值钱了。”
余生轻轻笑了一声,“好,保证给你安全送到。”
“你们也挺不容易的,一边训练一边上课,国庆也只放一天假。”余生骑得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崔浩然微微一顿。
很少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不是那种“哇你体育生好厉害”的客套,也不是“体育生是不是都不上课”的揶揄。
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你们也挺不容易的。
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他身高高,又爱动,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运动很好。因为他是体育生,所以默认他文化课不会好。因为他是崔家的孩子,所以默认他应该按父母铺好的路走。
好像都是约定俗成的。他就应该按照别人想象的那样活着。
可他偏偏不想。
不想去父母安排的好学校,不想走那条金光闪闪的路,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理所应当”的崔浩然。
所以他选了体育,选了这条没人看好的路,选了和爷爷奶奶挤在老房子里,选择了这个他熟悉但小小的城市。
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是谁的儿子,不用是谁的继承人。就只是他自己。
他掩饰似的笑了笑,“还行吧,有得必有失。”
汽车站很快就到了。崔浩然跨下车,转头问道:“你着急回家吗?”
“怎么了?”余生望向他。
崔浩然指了指路边的奶茶店,“请你喝一杯?”
余生摇摇头,“不用啦。”她轻轻一笑,“我可是要减肥的女生,不能喝奶茶。”
“你又不胖。”他说的是实话。余生身形偏瘦,脸上轮廓清晰,巴掌大的小脸看上去温和又亲切。
“就当你是夸我啦。”余生挥挥手,“走了,国庆后见。”
说罢,她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崔浩然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不禁轻笑一声。
这个女生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刻意的热情,也不是疏离的礼貌。就是刚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他背紧了书包,转身走进车站。
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
崔浩然找了个角落站着,余光扫过对面的广告牌。
是某企业的形象广告,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
他移开视线。
十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想起了爷爷电话里说的话:“放假了就早点回来,奶奶包了你爱吃的饺子。”
嗯,回去吃饺子。
至于那条别人铺好的路——爱谁谁吧。
————
今天放学比较早,余生本以为家里还没人,肚子有些饿,就在楼下买了包薯片。
一到家门口,却发觉不对劲——爸妈的鞋子都摆在门口。
她正想悄悄把薯片藏进书包,门忽然开了,妈妈的脸瞬间凑到跟前。
余生拿着薯片的手一僵,“妈,我就是饿了,你听我解释……”
许云却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欢喜:“快让妈妈抱一下!我家女儿太厉害了!”
余生一愣:诶?我做什么了?
余福也从后面笑呵呵地凑过来:“来来来,书包给爸爸,咱们家的大功臣。”
“我就说咱闺女聪明嘛,以前只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这才努力一个月,就考了全校第一!”
“那可不,这聪明劲儿随我。”余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余生:“可我还没说成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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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老师发短信来了,还特意打了电话告诉我。”
余生心里直接“哦豁”了一声,那不是完了,她放学前可听到有些同学商量说回去不准备说月考成绩的事,说了要挨打。这下看来,这顿打逃不了了。老胡一如既往的“好心”啊。
许云脸上喜气洋洋,“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接到老师的表扬电话,总算能抬头挺胸啦。”
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到余生手里的薯片上,“这东西不健康,不能多吃。”
余生赶紧接话:“我没常吃……”
“你要是喜欢,妈妈买一点放家里,偶尔吃吃没关系。”许云笑眯眯地打断她。
余生:……真不愧是亲妈,变脸比翻书还快。
“晚自习的事老师也和我说了,是怕你错过讲课内容,所以希望你还是尽量参加。不过妈妈没替你答应,你自己决定。”
“妈,要不给我买个手机吧?以后如果晚上有课,我就留在学校听,下课了发信息让你们来接我。”
许云这回没有立刻答应。女儿成绩虽然提前高了这么多,可手机容易让人分心,万一成绩下滑怎么办?
一看妈妈的脸色,余生就猜到了她的顾虑,于是接着说:
“我知道您担心我耽误学习。但您想想,我有时候要查资料,总不能每次都去你们房间用电脑吧?睡前想听听英语听力,有手机也方便呀。”
见许云神情松动,余生又加了一句:“而且我有事也好随时联系你们,万一周末出门,或者在学校遇到什么情况呢?”
“那……成绩不能下降。”许云终于松口。
“好好好,要是成绩掉下来,您随时没收手机!”余生嘿嘿笑着扑到妈妈身上,“妈妈最好啦!妈妈万岁!”
耶,终于可以告别那台古董山寨机了!
果然,还是成绩最管用。
上辈子也是这样——后来她成绩上去了,爸妈几乎对她有求必应。就连手机被发现了也没真收走,只是每次分数稍不如意,他们便会把原因全推到手机上。
高三时情绪起伏大,考试成绩难免波动,手机就总在“没收—归还”之间来回拉扯。
那阵子没办法,她只好每天晚自习下课偷偷玩余安的电脑。
“对了妈,明天我和夏惜惜约好出去玩。”趁着爸妈高兴,余生赶紧开口。
这也不能怪她心急——从小到大,父母管得严,晚上九点前必须到家,也从不让在别人家过夜。
“好好,别太晚回来。老余,一会儿给女儿拿点钱。”许云笑着往余生碗里夹了块鱼肚子,“你这一个多月多辛苦,妈妈都看在眼里。想玩就去玩,该花就花,别乱花就行。”
“妈,我……”余生还想提买椭圆机的事,却见许云眉头微微一皱。
她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扒了口饭。好吧,等期中考完再说。要求提多了,容易挨骂。
许云望着埋头吃饭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孩子总算肯用心学习了,这份懂事来得突然,却让她心里暖融融的。就是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道这样的用功,能持续多久。
余妈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晚饭过后,余生手里已经捧着最新款手机,还附带一张崭新的手机卡。
“话费我每个月给你交,亲情号也绑好了,快捷键一按就能打给我们。记住啊,不能耽误学习,不准打游戏,还有——”
“好好好,知道啦知道啦!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晚安!”余生笑眯眯地把许云轻轻推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这孩子……也不知道给她买手机到底对不对……”许云坐在床边低低地叹息。
“别想那么多,”余福为妻子掖好被角,声音温和,“咱们生生成这个成绩,你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吧?孩子大了,自己能安排好。你啊,就少操点心。”
13. 初次见面
新手机比之前那台山寨机清晰太多,画面一下子从模糊的480p跳到了1080p高清。
手机是双卡双待的,虽然明知不会错过什么,余生还是将自己原来的手机卡也装了进去。
熟练地登录企鹅号,通过了新出现的好友申请。
【七七:余生!你上线啦!我还以为我号码填错了,准备放假后再加你一次呢】
【余生:嗯,刚去买手机了】
【七七:什么!直接给你买了新手机?我妈都不肯给我买新的,就把她旧的给我用了!】
【七七:不过也是!你考得这么好,奖励个新手机太应该了!呜呜呜我要是也能考这么好就好了……】
【余生:加加油,你可以的】
【七七:我不行!就算头悬梁锥刺股也不行!我跟数学有仇,这辈子都不会爱它的!还有物理化学,我也爱不起来!】
【余生:那你不爱的有点多啊】
【七七:对了,我拉你进班群啦?】
【余生:好】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消息框:[高人一班]
【陈旭:欢迎余生回到组织!】
【白琪琪:欢迎!】
底下跟着一连串欢迎的消息。
不知道回什么,余生发了个[动画表情:企鹅跳舞]。
没过一会儿,好友申请列表就多了一排新消息,最上面的就是陈旭。
她挨个点下“同意”,直到看见纪邵的好友申请时,指尖微微一顿。
几秒后,才轻轻按了下去。
她点开了和夏惜惜的对话框:
【余生:我和我妈说明天去找你玩,你别说漏嘴了】
【夏惜惜:好】
【夏惜惜:你小子要去干啥啊
余生:准备去一趟康城】
【夏惜惜:你好好地去那干嘛啊,找小帅哥吗】
【余生:是的】
【夏惜惜:???你小子不会网恋了吧!】
【夏惜惜: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随时保持联系。万一有事,我还能帮你报警!】
合上手机,余生枕着胳膊躺回床上。
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他……她记得他说过,假期通常也不回家,就一个人住在街边的房子里学习。爸妈有空会来送饭,没空的话,他就自己在楼下随便吃些东西。
怀着对见面的隐约期待,余生早早睡下了。
————
国庆清晨,街道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车声。余生却醒得比上学时还早。
她换上一身白色长裙,将头发仔细梳顺,柔柔地垂在耳边,又挎上一只浅蓝色小包,悄悄出了门。
路上果然空旷,街边行人稀少。行道树上挂满了鲜艳的国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满是节日的氛围。
从华城到康县,大巴大约要开一个半小时。
车上很空。除了司机和余生,只有前排坐着一位老大爷。
余生默默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了耳机。
车窗外的华城和十几年后差别很大。道路还是狭窄的双车道,街边基本没有高楼。
余生靠在窗边,一路看着熟悉的风景掠过——那些小时候走过的小巷、几年后就会消失的店铺,此刻都真切地映在眼前。
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而她却真的重来了一次。
大巴驶出城区,开上国道。耳机里流淌着这个年代的歌:“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
抵达康县时,还不到九点。
手机导航并不太好用,余生一边跟着模糊的指示,一边向路人询问,才终于找到这个只听过名字的小区。
可她并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栋、哪一户——即便知道,她也不能直接去敲门。那太唐突,也太像一种冒犯。
于是,怀着一腔跨越城市的期待来到这里的余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她决定:先吃饭。
走进路边一家坐满了人的小店,余生点了碗当地特色的干挑面。
“老板,给我加个蛋,要全熟的。”
“老板,一碗干挑面,加全熟蛋。”
她的声音和门口传来的男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熟悉又青涩的嗓音……
余生猛地转过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门口。
高一的时辰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碎发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前,脸颊轮廓清晰,下颌线条干净。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米色长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整个人透着刚睡醒不久的松散。
他刚才的目光扫过她时,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看向陌生人的眼神。
余生心里清楚,时辰大概率并没有和她一样回到过去,可当真正对上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攥紧了似的,隐隐抽痛起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时辰也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孩长发垂肩,一双好看的眼睛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正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
而她望向他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余生慌忙转过身,伸手进包里翻找纸巾。
一叠纸巾却在这时递到了她面前。
拿着它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细长而干净的手。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手。
“你……别难过。”温润的少年音从身旁传来。
声音的主人显然并不擅长安慰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涩的迟疑——他隐约觉得,她是在看见自己之后才哭的,可他们分明从未见过。
这感觉有些奇妙。明明不认识眼前的人,可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本不是个习惯和陌生人搭话的人,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就将纸巾递了过去。
这样好看的眼睛,该盛满星光才对。
不该用来盛眼泪的。
“谢谢。”余生接过纸巾,声音很轻。
“你们的面好啦——哟,认识的是吧?那我给你们端到一块儿啦!”老板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笑着将两个碗放在相邻的位置。
时辰愣了一下,礼貌地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余生点了点头。
面上裹满了浓香的酱汁,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还淋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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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酱油。
可余生的心思早已不在面条上了。
她小口吃着面,脑子里飞快转着:该说点什么才好?
——她好像被这个“小时辰”无意识地撩到了。
年轻时的他和后来身高差不多,只是脸上那份青涩的少年感,与长大后被工作磨出的疲惫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整个人都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与朝气。
等等……他平时也会这样递给其他女孩纸巾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余生忽然觉得心里那阵小鹿乱撞的悸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坐在对面的男生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吃着面。完全不知道对面女生心里转了千百转的心思。
余生起身离开座位,不一会儿拿着两杯豆浆回来。
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时辰面前。
时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豆浆,疑惑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看向余生。
“谢谢你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余生含着笑意望向他,声音放得轻柔,“请你喝豆浆。”
“不用不用,我也没做什么。”时辰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他确实什么也没说啊。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喝不了两杯呀。”余生朝他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杯豆浆。
“……好吧。”时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耳尖微微泛红,“谢谢你。”
迟疑了一会儿,时辰还是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哭啊?”刚问完,又像怕对方为难似的,连忙补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不用说。”
“本来和朋友约好一起来康城游乐园的,但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余生故作难过地低叹一声。
“啊?她怎么这样,约好了还放你鸽子。”小时辰忍不住替她不平,“那你现在怎么办?”
“只能回去了……其实我方向感不太好,已经有点找不到路了。”
“你从哪儿来的呀?”时辰略带好奇地问。
“华城。”余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年高一,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这么远?那你不是坐了很久的车。”时辰微微蹙起眉,随即又露出一点笑意,“不过好巧,我也是高一的。”
“嗯,坐了一个半小时大巴。”
短暂的沉默后,时辰目光落在她仍有些泛红的眼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其实……我认识去游乐园的路。”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发梢,声音轻了几分,“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可以吗?”余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会不会太麻烦你?”
看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神,时辰原本那句“反正我可以顺路回家”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会。今天假期第一天,我本来也打算出去走走……不过你得等我一会儿,我得回去换件衣服——很快,十分钟就好!”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余生望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眼里流转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
嘴角轻轻上扬——她那点小套路,从前连长大后的时辰都应付得过来,对付这个小时辰,自然是轻轻松松。
她低下头,笑眯眯地吸了一口豆浆。
真甜。
14. 一起游玩
等时辰再次回到店前时,余生已等在门口。
她捧着杯豆浆,微微歪着头,目光静静落在脚边被风吹动的几片叶子上。
“不好意思,我有点慢。”时辰换了一身白色运动服,鞋子还是之前那双,身后多了个书包。
他迈步走来,带着一身清爽的少年气息。
余生闻声抬头,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没等多久。”
那笑容很轻,时辰却觉得心头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声音放低了些:“那、那我们走吧。”
站台就在旁边,一辆113路公交车正缓缓停稳。
“上这辆。”时辰朝身旁示意,率先向前走去。
余生跟在他身后,小步快走了几下。
车上乘客坐了不到一半。时辰先一步上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双人座。
“这儿。”他抬手示意。
余生原地缓了两秒呼吸,才走过去坐下。
“大概要坐六站,游乐园就在车站旁边。”车厢里有些安静,时辰干巴巴地开了口。
“这么看也不算远。”余生接上话,轻声问,“你以前去过吗?”
“没去过,”时辰望向窗外,“每次回家都会从这儿路过,只是一直没机会进去。”
余生记得他说过,过去的日子几乎全交给了书本,一个人学到深夜,学到高考结束。
她看着时辰的侧脸,恍惚像是看见从前的自己。她能重新养好自己,或许,也可以带他看看另一种活着的样子。
“那正好,今天一起玩个够,”余生眼里盛满笑意,“听说这里有过山车和大摆锤,我慕名很久了。”
“你也喜欢这些?”时辰有些惊讶。他原以为余生这样乖巧文静的女生,会更偏爱旋转木马那样温和的项目。
“当然喜欢,那种心跳忽上忽下的感觉,多有趣。”
他们之间本就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否则,两个人又怎么会在经历很多事之后还会走到一起呢。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时辰这才意识到,彼此竟连名字都还不曾正式交换。
“对了,”时辰转过头,语气自然,“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时辰,时光的时,星辰的辰。”
余生眼睛弯了弯:“我叫余生,年年有余,生生不息。”
“你的名字真好听,”时辰由衷地说,“听起来就充满生命力。”
“你的名字才大气呢,”余生笑道,“像是把时光和星辰都装在里面了,听着就很辽阔。”
这段对话并非第一次出现——上一世他们相遇时,也是这样开始的。
果然同一个人,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产生同样的化学反应。
游乐园门口已聚了不少人。两人各自买了票,检票入园。
余生顺手在入口处取了一份园区地图。
“好大啊,我们先去哪儿呢?”她捏着地图,自然地递到时辰面前。
“过山车?”时辰试探着提议。
“英雄所见略同!”余生眼睛一亮,抬脚就往前走去。
“走反了,是这边。”时辰站在她身后,有些哭笑不得——对方明明认真看了地图,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相反方向。
“咳,我知道,我这是试探你呢。”余生绝不承认自己看错了路。路痴不过是人设,她可不是真的不认路。对,才不是。
“哇——”
过山车从近乎垂直的轨道一跃而下,紧接着是360度的翻转,带着二人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圆。余生痛快地跟着大喊出声,肆意释放着喜悦。
笑容真切地洋溢在她脸上,比起平日礼貌的微笑,多了几分生动的神采。
她笑起来真好看。时辰偏头看她时,默默这样想。
“开不开心?”从过山车下来后,余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嗯,开心。”他真心地回答。好看的眼睛,本就该盛满笑意。
“你啊,平时就该多出来玩玩,别总闷着头学习。”话说出口,余生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肯定。
“嗯?”时辰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是说……你看上去就是那种很认真的好学生,”余生连忙找补,“但学习再重要,也得劳逸结合嘛。”她差一点就说漏了嘴,暴露自己对他日常状态的了解。
时辰一阵好笑,“你看起来才像个乖乖好学生,路都不认识就敢一个人来外地,胆子真大。”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余生嘿嘿一笑,“你看,我不是运气好遇到你了嘛。”
运气很好,在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一如以往,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时辰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你可不能随便跟人走啊,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以后还是尽量不要一个人出来玩了,不安全。”这姑娘看起来单纯,真要遇上什么麻烦就糟了。
“好好好,知道啦!”余生扯了扯他的书包带子,朝前方一指,“走走走,大摆锤就在那边,我们快去排队!”
抛开了学习和生活里所有的束缚,时辰跟着余生痛痛快快玩了一整天,眼里的光都比往日亮了几分。
“你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玩了一圈的余生脸颊红扑扑的,她用手扇了扇风,打算进去洗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顿时清醒不少。余生望着镜子里那个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自己,忍不住弯起嘴角,镜中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她再出来时,时辰却不在原地了。
“咦,人呢?”余生左右张望,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刚转身,就看见时辰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还举着两个冰淇淋甜筒。
“给。”少年笑着递过来一支。
“谢谢。”余生自然地接过,眼里满是笑意。
“还想玩什么?”时辰看向她。
“还想……玩碰碰车!”余生舔了一口甜筒,对着地图思索片刻,很快选定下一个目标。
两人原本朝着不同方向开,下一秒,时辰就感到车身一震——余生驾着车从后面直直撞了上来。
“碰碰车就是要碰的呀。”余生眼睛弯弯地望着他,笑得俏皮。
时辰也笑起来,立刻调转车头朝她追去。
余生却灵活地一个转弯,轻巧避开撞击,还偏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撞不到~撞不到~”
时辰也不气馁,驾着车紧追不舍。两辆小车在场地里你追我赶,时而迎面擦过,时而从侧方轻轻碰撞。
余生的笑声清脆地荡开,时辰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飞扬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什么学业压力、未来迷茫,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方向盘在手中转动的轻快,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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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溢满的简单的快乐。
天色渐渐染上暖黄,碰碰车也缓缓停下。
时辰看了眼手表,语气里带上一丝提醒:“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华城,再晚天就黑了。”
余生跟着看了看时间,虽然有些不舍,还是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没关系,下次还可以再来的。”见她神色低落,他以为她是舍不得游乐园。
“你等等。”小姑娘忽然把手里的甜筒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向旁边的报刊亭。没过几分钟,又匆匆跑了回来。
“给。”她微微喘着气,将手里一本杂志递给他——是《笑话大全》。
“这是……?”时辰有些不解。
余生翻开第一页,上面整整齐齐写着一串企鹅号和手机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天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以后你来华城,记得找我,我带你玩。”余生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眼里的光,清澈而明亮,像能照进人心里去。
“好。”时辰怔了怔,随后笑着接过杂志,“我没有手机,也没有笔记本,可能要等回家才能用电脑加你了。”
“没关系。”余生轻声说。没关系,时间还长,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她可以等。
“我送你去车站吧。”
余生点点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余生话少了些,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可相遇总有分别,再怎么留恋,终究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你成绩怎么样?”时辰正出神,身边的女生忽然开口。
“还行。”他回答。
“那我们打个赌吧,”余生侧过头看他,眼里又亮起来,“要是期末考试我考得比你好,你要送我一份礼物。”康城和华城同属C市,期末用的通常是同一套试卷。
“这难度可不小。”时辰实话实说。他在康城一高实验班,想比他考得好,并不容易。
“我成绩也不差呀。”余生语调轻快,带着点小骄傲,“可别小看我。”
“那你要是输了呢?”时辰反问。
“输了,我就送你一份礼物。怎么样?”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里漾着明晃晃的自信。
“好,那你可得加油。”时辰看着她,目光温温和和的。
再长的路也有到站的时候。
“嗯,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去坐车就行。”站在车站门口,余生捏了捏挎包带子,向身旁的时辰告别。
“好,路上注意安全。”时辰点点头。
“再见。”余生朝他挥挥手。
“嗯,再见。”
余生又认真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进车站大厅。
直到她走进车站大厅,再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地。
余生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真要进去了。
时辰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见她挥手,也抬手挥了挥,用动作告诉她:你进去我就走。
余生忍不住扬起嘴角。
和从前每一次分开时一样,他总会在车站门口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会转身离开。
时辰站在车站门口,直到余生彻底离开的了他的视线,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不太舍得今天结束,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最轻松、最愉快的一天。
15. 剩余假期
有些人,只要存在于世上,本身就是生命的救赎。
直到真切见到时辰的那一刻,余生才感觉到灵魂深处那块残缺已久的空白,忽然被什么填满了。
即使这个世界的时辰并不认识她,却依然会在她难过时递来一张纸巾,依然会对她的名字产生同样的触动。
他还是他,却也不再是那个他。不过没关系,余生想,回忆可以重新创造,只要人还在,就一切皆有可能。
相见的雀跃与分别的不舍缓缓平复后,心底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她要努力变得强大,成为能够被依靠的人。
她想让未来的时辰拥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曾在她生命最灰暗的时刻,默默扶住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她记得后来的时辰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只是为生活所困,无从挣脱。如果这一生她能更努力一些,再往前走快一些,他们是否就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
不止是生存,而是真正地生活,去感受、去经历、去体会。
回程的大巴和来时路线不同,不再经过余生家附近,而是直达城郊的交通枢纽站。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调吃力地运转着,空气仍然闷热黏腻。车身随着行驶轻轻摇晃,像一只催眠的摇篮。
经历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和游乐园的汗水挥洒后,余生就在这昏沉的节奏里,渐渐松懈了心神,不知不觉坠入了睡梦。
她是被到站时的喧哗与人流的推挤弄醒的。
她竟然睡得这样沉,一路上都无知无觉。
余生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强打起精神,跟着人群挪下车门。
站台上人声嘈杂,她正要辨明方向——
“哎,余生——”
一声熟悉的呼唤,穿过人群,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余生本能地朝声音来源看去。陈旭穿着一件亮粉色的短袖,正站在不远处用力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
他身旁站着纪邵,一身黑色短袖长裤,原本正闭目养神,松散地等车。听到“余生”这个名字,纪邵的眼睫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余生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朝两人走去。
“你怎么在这儿啊?”陈旭快步迎上来,语气里满是“他乡遇故知”的雀跃。
“嗯,出去玩了。”余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软软地卷着。
有点像猫咪的咕哝声。纪邵站在他身后想。
“你们这是……?”
“今天和邵哥约好买书看电影来着,现在准备回去了。”陈旭熟络地答道,瞥见余生的笑容,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碰上什么好事了?”
或许是刚见过时辰的缘故,那份温暖的心绪还回荡在心头。
即便看到纪邵,余生也没有感到往日那种隐隐的不自在。
她难得地朝纪邵方向友好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哦——你俩单独看电影呀?”
纪邵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她今天似乎不太一样。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柔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平日里看着陈旭和白琪琪打闹时无奈又包容的笑。
“诶诶,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怪怪的!”陈旭夸张地摆手,“你今天到底去哪儿玩了?”
“去了康城游乐园。”
“哇,跑那么远!一个人去的?”
“不是,和朋友一起。”想到时辰,余生的笑容不自觉地甜了几分,眼角眉梢都染上明亮的光晕。
纪邵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又平静地移开,望向远处陆续进站的公交车。只是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明天要不要一起出来玩?”陈旭热情地邀请。
“不了,明天有安排。”余生摇摇头。
“好吧……哎哎,不说了,我们车来了!余生拜拜——”陈旭看到缓缓驶来的公交车,匆忙道别。
“再见。”余生笑着挥挥手。
纪邵的目光再次扫过她含笑的脸,低声说了句“再见”,便转身跟着陈旭上了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他又透过玻璃朝站台上望了一眼。
那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身影正低头查看手机,发丝被晚风轻轻拂起,整个人浸在黄昏暖色的光里,安静而明亮。
公交车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陈旭在耳边絮絮说着明天的计划,纪邵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想起她刚才那个毫无防备的笑容,还有那句罕见的、带着玩笑意味的调侃。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他想。
————
剩余的六天假期,余生休息得很好。
她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
第一轮基础知识复习与梳理已经完成,眼下这几天,她正在将每门课的核心知识点进行拆解,一粒一粒装进属于自己的体系里。
书桌一侧堆着分科笔记和习题集,每一页都写满批注与总结:墨蓝色记录的是思路,红色笔迹写的是需要知识点。
她从不追求做题的数量。一道题做透了,比潦草刷完十道更有用。
除了学习,她还给自己增加了一项日常。
晨跑。
上次出游回来后,她清晰意识到体能的缺口。不过玩了一天,竟让她接连几天身体都发沉,精神也不太好。
于是,假期第三天的清晨,闹钟指针还没指向五点半,余生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
窗帘拉开一道缝,外头还是浓稠的灰蓝色。
她很快的换好白色运动服,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很静。她扶住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的清晰。
推开单元门,清冽的空气涌上来。
天光未亮,朝露从叶梢悄然滴落。
路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路边的垃圾袋静静堆在桶旁,店铺的卷帘门低垂。一切都还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小步跑了起来。
呼吸很快就乱了。
还没到第二个路口,肺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她只好缓下脚步,慢慢走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点过地砖的缝隙。
路边那家早餐店却已亮起灯。蒸笼摞得老高,白腾腾的热气往上冒,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添上一抹暖融融的烟火气。
老板娘正在往门外搬凳子,抬眼看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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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招呼:“这么早呀小姑娘。”
余生点点头,想应一声,气却还没喘匀。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又试着跑起来。
第二天的晨跑,她咬着牙多撑了两百米。中途停了三回,肺还是烧,腿还是沉。但她记住了那家早餐店的位置——明天要跑到那里再歇。
第三天,腿部的酸痛感明显减轻。她学会在呼吸变急时有意识地把节奏压下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跑到第四个路口才折返。
往回走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青色。
第四天,她没有停。
跑过早餐店时,老板娘正往蒸笼里添新一屉包子。热气扑出来,带着面团发酵后的甜香。她听见老板娘在身后扬声喊:“小姑娘,今天跑得比昨天远嘞!”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晨风穿过枝叶,树叶漱漱作响。鸟鸣声从稀疏变得稠密。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在这规律的节奏里,逐渐感受到一种对身体的重新掌控。
只是跑步时,思绪总比平时更不安分。
她无法控制它。
路边一块熟悉的地砖,街角一家改了招牌的店,甚至某棵行道树掉落的叶子,都会毫无预兆地把她拽回上一世。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片一片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看见自己从前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只是步伐很慢,肩是塌的,眼里没有光。
那时候的她,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心就这样乱了起来。
于是她开始有意识地把注意力拉回来。背单词,背古诗,背作文里漂亮的句子。
她随身带的那本小册子从单词本换成了古诗词集,跑步时就在脑海里来回过着——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默念着,脚下一下一下踩着节奏。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她不会再是那个人了。
跑完步回家,余父余母刚起床。
推开门,客厅还暗着,厨房却已经亮了一盏灯。
余生把买回来的豆浆倒进碗里,摆好筷子和包子。
余母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六点。”余生把粥推到她面前,“不烫了。”
余母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余父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了女儿一眼。
“瘦了点。”他说。
余生低头夹菜,没接话。
嘴角却弯了一下。
假期的尾声在笔尖与步伐间悄然流逝。
晨跑后的清醒、整理笔记时的专注、偶尔望向窗外发呆的片刻……时间像被拉长的影子,又被轻轻折叠起来。
第七天傍晚,她合上习题集。
窗外暮色四合,对面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她把笔记摞齐、笔收进笔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七天,一晃而过了。
她并不觉得可惜。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养成的习惯,也正在一点点长进身体里。
明天开学。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
16. 第 16 章
假期后的第一天返校,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未散的倦意。习惯了假期自由节奏的学生们,对定时定点的校园生活多少有些水土不服。
余生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陈旭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脸埋在叠得高高的课本后面。
课本堆起的保护墙后,隐约传来他含糊的咕哝,似乎在背课文,仔细听又辨不清字句。
前座的白琪琪也是一副萎靡模样,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发直。那状态不像是刚休完假,倒像刚跑完一场八百米,连呼吸都透着疲惫。
教室里浮动着相似的困倦气息。有人撑着额头打哈欠,有人对着课本发呆,只有纪邵依旧坐得挺直,靠在椅背上看书。只是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许久不曾移动。
见余生坐下,白琪琪勉强偏过头,拖着长音打招呼:“早啊——”说完便又歪倒回去,仿佛用尽了力气。
余生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放假还是干活去了?看着比上学还累。”
“唉,别提了。”白琪琪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根本起不来……我这几天都是中午才醒。今早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差点见到我太奶。”
正说笑着,班主任老胡从前门走了进来。一见班里这副东倒西歪的景象,他眉头一皱,抬手敲了敲讲台:“都坐直了!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可是实验班。”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调整声,但精神气儿显然还没回来。
老胡清了清嗓子,忽然提高音量:“说件让你们提神的事——这周五、周六,学校开运动会!”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教室里顿时起了些微的骚动,本身读着书毫无朝气的眼里亮堂了几分,连几个后排常年趴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运动会本身并不是很令人期待,但是可以在上学时间坐在那吃着零食聊天,做着和学习无关的事,这本身就让人喜悦。
“体育委员……”老胡望向崔浩然的空座位,“还没来?余生,你拿一下报名表,一会儿等他来了给他,跟他说,今天必须把报名表填好交上来。这种为班级争光的活动,大家都积极点,想报项目的直接找崔浩然登记。”
余生有些意外:只有半天时间?这么赶?
讲台上的老胡面不改色,心里却有点发虚——
他总不能告诉学生,自己上周完全忘了通知这事,而今天下午就是年级截止日期。
说了,他这班主任的面子往哪儿搁?
“好了,都打起精神!”他拍了拍手,“英语课代表上来领读。放个假魂都放散了,赶紧收收心!”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翻书声和渐渐扬起的朗读声。
老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勉强挺直的背影,摇摇头,又轻轻笑了笑,这才背着手踱出了教室。他也要回去补个觉,太早了太早了。
崔浩然推开教室门时,早读已近尾声。晨间体校训练的疲惫感在松懈下来的瞬间反扑上来,让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
校车上那一路昏睡,显然没能补足消耗的精力。
他正打算趁着课间再趴会儿,一张熟悉的表格就递到了眼前。
“运动会报名表?”崔浩然接过余生手中的纸。内容他并不陌生,在体校那些同样被委以重任的朋友那儿早见过。
这差事似乎总落在他们这些人头上,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传统。
只是……
“中午就要交?”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教室里大多埋首书卷的身影。填得完吗?
他早听说实验班的学生对运动会兴致缺缺,“影响学习”是常用的理由——明明运动会他们也不在学习啊。
他低头看着表格上大片刺眼的空白,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就算他是体特生,也不可能包揽所有项目。
果然,整个上午,主动来找他报名的,只有后排那几个平时上课总会忍不住睡觉,但身高摆在那,在体育方便明显更有兴趣的男生。
陈旭倒是热情高涨,蹿过来一口气报了个网球、跳远和4x100米接力,还意犹未尽地问:“铅球缺不缺人?我觉得我劲儿挺大!”
然而,即便加上这些,表格上依旧空着一大半,尤其是几个长跑项目和女生项目,几乎无人问津。
午休铃声刺耳地响起,崔浩然对着那张仅是轻伤的报名表,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无力。
“还差多少?”余生靠在他桌边,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崔浩然把表格往她面前一推,指着那些空白:“女子项目几乎全空,男子还缺长跑和几个田赛。头疼。”
“要不我给你凑个数?”余生挑眉。
崔浩然抬眼,认真打量了一下她清瘦的骨架,摇了摇头:“算了。”
“小看人了不是?”余生也不恼,笑了笑,下巴朝讲台方向一扬,“那你上去动员一下?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有用吗?”崔浩然面露怀疑,“我感觉他们对运动会毫无热情。”
“试试呗,”余生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干喊口号肯定没用,得来点策略。”她说着,朝刚凑过来的陈旭递了个眼神。
陈旭立刻会意,咧开嘴摩拳擦掌:“明白!看我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崔浩然叹了口气,拿起报名表,硬着头皮走上讲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干巴:“那个……运动会报名,还有同学想参加吗?为班级争光……”
底下零星几人抬头,目光短暂接触后,又迅速低下,有人小声嘀咕:“长跑会死人的……”“我体育废物……”
气氛一度尴尬。
就在这时,陈旭猛地站起来,用全班都能听到的音量焦急地对纪邵说:
“邵哥!我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老胡跟隔壁班班主任说,要是哪个班项目报不满,他就直接按学号随机抽人填坑了!还说……还说抽到的项目不能改,跑不动也得走完!”
他顿了顿,表情更加“惊恐”,对着崔浩然手里的报名单指指点点:“你可千万别把我学号塞进5000米那里啊!我就想跳个高,为班级贡献点爆发力!”
崔浩然瞬间入戏,配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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皱起眉,拿起笔作势要在长跑项目下找名字:“你这……跳高名额真满了。我看看还缺什么……铅球?或者5000米其实也……”
“别别别!”陈旭戏很足,双手乱摇,脸上满是慌张。
这对话倒是在班级里激起了不小的反应。教室里“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随机抽人?抽到3000或者5000那不得歇菜。
原本事不关己的氛围被打破,很多人开始交头接耳,紧张地看向讲台,又低头默算自己的学号。
就在这片骚动中,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低语:“我报400米。”
是纪邵。他不知道何时合上了书,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浩然。
但这简单的一句,却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有人带头,尤其是纪邵这种成绩靠前、身体素质还一般的人。
“我!我报个100米!”
“4x100接力算我一个!”
“铅球还缺吗?我试试……”
“女生接力缺人吗?我跑得不快但能坚持……”
举手的人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崔浩然忙不迭地记录,表格上的空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最后,只剩下男子5000米和女子3000米两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长跑项目,孤零零地空着。
这两个项目每个至少要报名一个人。
他在男子5000米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看向女生那边。
余生一直安静地看着这场由她策划的闹剧,此刻,她迎着崔浩然询问的目光,站了起来。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一些。
“我报女子3000。”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崔浩然笔尖一顿,再次看向她,眼神里交织着惊讶与犹豫。
但余生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笃定。他低下头,在女子3000米后,一笔一划写下了“余生”。
几乎就在他笔尖离开纸面的同时,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
“我也报3000。”
孙雅站了起来,目光直直看向崔浩然,并未瞥向余生,但空气却在那一瞬间骤然凝滞。谁都明白她此刻站起来的原因。
余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倒是她没预料到的。
她扫了孙雅一眼,随即对崔浩然轻轻点头。
那就报吧。反正不是她逼的。跑不完,可别哭。
她自己倒是有几分把握。这段时间坚持晨跑,3000米应该能撑下来,正好检验锻炼效果。
崔浩然拿着终于填满的报名表去了办公室。
陈旭隔着过道朝纪邵比了个大拇指,笑嘻嘻道:“可以啊邵哥,咱俩配合的默契无间啊。不过,400米!你这牺牲精神,感人肺腑啊。”
白琪琪也凑到余生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小声惊呼:“余生!3000米!你真要跑啊?太吓人了吧!”
余生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轻松:
“放心,我腿长,有优势。”
17. 运动会开始
运动会当天早上,教室里早已没了往日早读的气氛;
连余生都比平时早到了5分钟。
教室里学生们都已经到齐了,却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块儿。
前后桌要好的,左右邻座亲近的,个个脸上带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余生,你带零食了吗?嘿嘿,我昨晚多买了一些,等会儿分你。”
白琪琪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笑得有些得意。
“嚯,这么多!白琪琪,你的减肥计划这就宣告破产啦?”陈旭眼尖,一眼瞅见,忍不住调侃道。
“先暂停两天嘛,反正我这么瘦,不减肥也没关系的。”白琪琪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她低头从抽屉里掏出一袋零食,“给,你要的。还多塞了几包给你。”
“人美心善,你最瘦最好看啦。”陈旭接过零食,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类似的对话正在其他住校生和走读生之间上演。
老胡的运动会通知发得太晚,尽管他努力想遮掩,还是被大家发现了蹊跷——
别的实验班学生都提前备好了零食,唯独他们班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所以这几天他们看老胡的眼神都有些谴责。老胡表面强装镇定,实际却顶不住压力,已经连续三天早上没敢来盯早读了。
于是住校生只好拜托走读生帮忙带些零食来。即便已经是高中生,那份犹如小学生春游般的雀跃却丝毫未减。
带着零食参加运动会,早就成了学生间不成文的固定传统。
余生心情颇好,难得的没有在背书。她愉快的翻阅着手里的名著,是她趁假期去书店买的。
彻底点燃气氛的,是广播里突然响起的激昂乐声。
“请各班班主任维持秩序,按顺序排队进入操场。体育委员按预定位置带领本班同学到达指定区域。”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
“耶——!”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欢呼,兴奋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都排好队啊,书包拿好,接下来要到明天运动会结束后才能回教室了。”老胡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教室后门口,配合着崔浩然一起整顿秩序。
不少同学都在包里塞了课本和作业,连一些已经完成作业的同学,也额外带上了课外习题。
余生也很认真——她往包里放了两本竞赛题集,和一本厚厚的名著。剩余的空当则塞满了一大袋零食。
咳,她也逃不过零食的诱惑。运动会吃零食,天经地义。
纪邵瞥见了她的动作。原本要装漫画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书塞进了书包。
原来她都已经在做竞赛题了。
高一一班的座位在主席台斜后方的看台上。
余生的位置在看台偏后方,座位是按照早操顺序排的——所以她前面是白琪琪,身边是纪邵。纪邵的前面则是陈旭。
四个人的位置就像命中注定一般,紧密地连在一起。
崔浩然的位置离几人也不远,往后两排就是。只是他已经被叫去进行进场仪式的排练了,暂时不在座位上。
早晨的阳光还算温和,阳光斜斜地洒在看台上。虽然没有顶棚遮挡,光线却并不算刺眼。
三个年级的学生全部安顿好还需要些时间。一班是最早入场的班级,此刻所有人都坐在看台上等着——说是安静等候,其实根本没人真的安静下来。
看台的塑胶座椅很硬,余生没法往后靠,那样会碰到身后同学的膝盖。她索性蜷起腿,把书平放在膝盖上,高度刚好合适。
等广播里响起运动员集合的通知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余生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纯白色短袖。她仔细把号码牌别在胸口正中央,又伸手抚平。
旁边的纪邵穿着件黑色短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倒是随意把号码牌别在了衣服下摆,那枚白底红字的布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就坐在她右手边,中间只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余生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纪邵根本没有报名参加任何项目。
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吗?
这次运动会报名在她和陈旭的撺掇下采用了自愿登记的方式,和记忆中由班主任硬性指定的情况完全不同。
上一世因为报名的人太少,老胡最后确实是按学号随机点了几个男生去凑数。
可他的身体……开学前那个暑假,他不是还因为突发气胸住了两周医院吗?医生明明说过要避免剧烈运动的。
400米虽然不是长跑,但对心肺功能的要求一点也不低。
余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纪邵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她猛地顿住——
自己这是在担心他?
项目是他自己主动报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她凭什么要替他操心?
她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甩开,随即加快脚步,径直走向正在集合处清点人数的崔浩然。
崔浩然今天和平时的打扮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身贴身的专业运动服,上衣紧裹在身上,清晰勾勒出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运动裤外面还套着校裤,大概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余生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美好的事物,多看几眼本就是人之常情。
“哇哦,你真有腹肌啊。”余生忍不住惊叹,语气里带着赞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块腹肌吗?”说着,手已经下意识地轻轻戳了一下。
崔浩然的耳根“唰”地红了。他偏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泛红的耳廓早就出卖了他。
余生努力憋着笑。
一旁的纪邵瞥了两人一眼,视线默默垂落,扫过自己衣服下的腹部。
原来她喜欢腹肌。
……其实我也有六块来着。
陈旭也瞧见了这一幕,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余生,你这就有点耍流氓了啊。”
“啧,”余生不承认,“我这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帅哥的腹肌摸一下怎么了?这是一种肯定,对不对,浩然?”
崔浩然:……
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轻。
“啧,你这语气有点像在逼良为娼啊。”陈旭继续贫嘴。
余生被逗笑了:“你这话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骂他?”
“没没没,”接收到崔浩然投来的死亡凝视,陈旭赶紧摆手,“开个玩笑嘛!能被余姐赏识,那可是三生有幸好吧!”
余生看着崔浩然的反应,心里更乐了。
说来也怪,和崔浩然接触越多,她就越发现这人和最初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在别人眼里,他大概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可实际上呢?
倒更像是个“人老实话不多”的家伙。明明是个实心眼儿的老实人,偏偏长了张又冷又拽、生人勿近的脸。
开幕式说白了,就是个跟游街差不多的流程——
俗称大型集体社死现场。
每个班都得带着全体运动员绕场,打头的体育委员要举着班牌,规定必须举过头顶。
这下崔浩然连低头挡脸的机会都没了,只能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在最前面。
当然,跟在他后面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队伍经过的第一个看台就是他们自己班。余生已经听见了那熟悉的欢呼声:
“喔噢!陈旭好帅!”
一听就是他那些好哥儿们起哄,这家伙人缘确实不错。
“邵哥第一!”
声音来自他那一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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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
“一班加油!”
—班干部们带头喊的。
“余生加油!”
????怎么还混进来一个白琪琪。
开幕式到底有什么好加油的?余生忍不住想。
陈旭倒是一点也不害臊,还得意洋洋地朝看台挥了挥手。
余生只想捂脸。她听见隔壁班有传来好奇的议论:“余生也参加运动会?”“哪个是余生啊?”
她默默转过头——反正不是她。
队伍靠近主席台时,他们还得齐声喊出那段让人脚趾抠地的口号:
“一班出场,势不可挡!横扫赛场,锐不可当!”
边喊还得边把右手高高举起——据老胡的说法,这样显得更有气势。
确实更有气势,更有游街的气势了,下一秒仿佛就要喊出“还我清白”了。
余生站在第二排,前面还有人挡着,心理上总算没那么煎熬。
纪邵就排在她身后。起初他也觉得这流程有些尴尬,可听着前排女生清脆坚定的口号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感染力,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放开了声音。
旁边的陈旭心里直犯嘀咕:纪邵向来不爱掺和这类集体活动,更讨厌在大庭广众下引人注目,怎么今天喊起口号来,声音这么响亮,这么有集体荣誉感了?
如果余生知道她的声音被判定为有感染力,她一定会说,上上班吧,没事跟着领导喊几个不切实际的口号,你就知道什么叫声情并茂实则毫无波动了。
队伍经过其他班级时,看台上传来细细碎碎的议论:
“他们班举牌的那个好帅啊!”——说的是崔浩然。
“后排那个也好好看!”——这说的是纪邵。
类似的评价余生一路听了不少。
果然是招蜂引蝶的男生。她轻轻“啧”了一声。
“咋了余姐?”身后的陈旭耳朵尖,“看见什么了?”
余生悠悠叹了口气,“听了一路夸你们帅的,怎么就没人夸我好看呢?”
“嚯,你这还需要人夸?”陈旭语调夸张,“您这美貌、这气质,天上有地下无,公认的一班班花啊!”他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你说是吧邵哥?”
纪邵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说话归说话,别乱动——老胡盯你半天了。”
“爱听,多说点。”余生弯起嘴角。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当昏君,假话虽然假,可实在动听。
纪邵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余生是好看的——
不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明艳,也不是故作清纯的柔美。
她的好看是温润的,像初春的日光,越看越觉得舒服。五官柔和干净,笑起来时眉眼微弯,仿佛能把冬日的寒气都融化了。不笑的时候,神情里又自带几分疏离,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她喜欢别人说她好看。纪邵默默记住。
好不容易熬完入场式,折磨还没结束。所有运动员得按班级列队,在操场中央组成横跨三个年级的巨型方阵。
看台的同学可以坐着,而他们却要像标兵一样杵在太阳底下,听完整个开幕式发言。
余生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已经开始刺眼。
她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
报名的时候完全忘了还有这茬。要是早知道还得搁这站军姿,她可能真的不会报这个名了。
气温逐渐升高,周围隐约传来不耐烦的叹气声和细微的挪动。
“我宣布——
华城一高第二十三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校领导拖长的尾音刚落,整个方阵瞬间松动。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散开,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班级的看台快步走去——
终于能坐下了。
18. 跳远和400米
陈旭的跳远项目排在最前面。广播一叫名,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得起身,临走前哀怨地瞥了纪邵一眼。
那眼神,倒像是纪邵硬把他名字填上去的。
余生给自己寻了个舒服姿势。后排同学正好蹿去其他位置,和小伙伴们坐到了一起。
她抽了张湿巾,仔细擦了擦刚才对方搁脚的地方,又把校服外套叠成靠垫,舒舒服服地倚了上去。
日头渐渐毒了。
书页上的字开始泛白,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眯起眼,抬手揉了揉,视野里忽然暗了下来。
一抬头,纪邵撑了把伞,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遮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照例淡淡的:“拿着。”
余生其实不太想接。
不是谁的好意,她都愿意接受。
“不用……”拒绝的话刚滑到嘴边——
纪邵已经将伞柄轻轻搁在了她身后的台面上。
“太阳太晒,对眼睛不好。”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说完,他便转回身,没给她再次推拒的机会。
那把浅蓝色的遮阳伞不大,刚好能罩住她头顶那一片。
阴影落下的瞬间,灼人的光线被隔开,书页上的字重新清晰起来,连带着周围蒸腾的热气也被滤掉了一层。
余生捏着微凉的伞柄,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
纪邵已经重新翻开了他那本漫画,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垂下眼,指尖在光滑的伞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看台另一头,陈旭正站在沙坑旁做着最后的拉伸。
他远远瞥见这边的情景,嘴角撇了撇,小声嘀咕:“哟,还挺贴心。也没见这小子来给我撑个伞。”
余生接受起对方的好意来并没有这么坦然。
她将伞轻轻放在座位上,起身离开了看台。
纪邵的视线随着她短暂移动了一会儿,又收回到了自己的漫画书上。铅灰色的字迹有些晃眼,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不到十分钟,余生就回到了座位上,手里多了一袋水和一把崭新的红蓝格子天堂伞。
“谢谢你的伞。”她将他的浅蓝伞和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递了过去,随后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拆标签的新伞,笑得礼貌而疏离,“我自己买了一把。”
阳光落在她撑起的伞面上,格子的红与蓝被照得鲜明。
这伞真不好看。他心想。不如他那把。
他放下手里的漫画,抬手接过了自己的伞。
“请高一男子组400米预赛选手到检录处准备,1016号纪邵,1078号王强……”广播里传来他的名字。
余生看着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握住伞柄,另一只手接过水瓶。
阳光穿透透明的塑料瓶身,落在他干净的手背上,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手指微凉的触感,那是她曾经熟悉的温度。
“谢谢。”他声音清淡,“我去检录了。”
“嗯,加油。”余生朝他点了点头。
纪邵脱下校服外套,将伞和水放在书包旁边,站起身。
他的背影清瘦单薄,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余生望着那背影,轮廓与记忆中的重叠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她们曾经还在一起的时候。
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如果跑得吃力……别太勉强,身体要紧。”
纪邵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疑惑。
“什么?”他问。
“……没事。”余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加油。”
他轻轻点头,转身朝跑道走去。
余生把手中的书覆到脸上,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还是忍不住要去关心这个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曾经喜欢了对方一整个高中。大学时,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第一次约会那天,纪邵难得穿了一身白色休闲服,静静立在枫树下。
秋意瑟瑟,绯红的叶子悠悠飘落,停在他肩头。
他薄唇微抿,神情清冷,在满目秋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她看不惯他这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小跑着凑到他面前。
运动后脸颊红扑扑的,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见他眸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时她想牵他的手,他却轻轻避开了。
“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太亲密。”他说。
但他解下了颈间那条红色围巾,仔仔细细,一圈一圈地替她系好。那是余生从纪邵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
“咚咚——”指节轻叩书面的声音,将余生从回忆中惊醒。
“想什么呢?”崔浩然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他独有的懒散语调。
余生没有立刻拿开脸上的书。她按捺下翻涌的旧日心绪,有些自嘲。
竟然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还记得如此清楚。
在无人看见的遮蔽下,她悄悄瘪了瘪嘴,声音闷闷的,泄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没什么。”
崔浩然听出了她声音里那抹藏不住的委屈,没有多问,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块巧克力?”
过了一会,她这才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
阳光落进她眼里,那儿已经恢复如常——
又是那副对什么都淡淡的平静模样,好像刚才那点委屈从未出现过。
他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到她面前,随即手背一翻,掌心向上摊开。
是她一直喜欢的甜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
余生接过,剥开糖纸,将整块送进嘴里。
厚重的甜与可可的微苦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点点把心头的涩意化开。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抿着,任由那丝甜腻将情绪压下去。
崔浩然也没追问,很自然地转了个话题,“你的项目下午3点左右开始。”
“嗯。”
“真能跑?”他侧过脸看她,语气听起来像随口闲聊。
“嗯。”余生的应答有些心不在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
“怕输吗?”
“不怕。”
“这么有信心?”
“那倒不是,”余生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盘起来,“保证能赢才算自信。我不保证会赢,输赢都行,跑完了就算完成。”
她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台阶上,“什么都要比输赢,人会累的。”
“你倒是心态好。”崔浩然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枕在脑后,悠悠向后靠去。
“你项目什么时候开始?”余生望着远处操场上跑动的人影,随口问。
“100m跑完了,5000m比你晚半小时。”他顿了顿,轻笑着补了一句,“说不定我开始了,你还没跑完呢。”
“那我在终点等你。”余生扬起嘴角,这点底气她还是有的,“我肯定比你早完赛。”
话音刚落,一个轻快的身影便卷着一阵风冲到看台上。
白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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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脸颊微红,不知道是跑得急还是别的缘故,眼睛亮晶晶的:“余生余生,走,我们去给纪邵加油!”
余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去吧,我在这儿养精蓄锐。”
“哎呀,走走走,一起嘛!”白琪琪攀上她的位置,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顺便也去看看陈旭跳远。别光坐着啦,很没意思的。”话尾的音调微微扬起。
她没再说什么,只将握在手里许久也没翻页的书,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水泥台面上。
“看好我的书啊。”给看家浩然留了句话,余生就和白琪琪离开了位置。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看到班长颜悦已经开始抓人写投稿的宣传稿了,写这些肉麻的话还是太考验她了。
跳远场地离400m的起点比较远,但离主席台却不远。
陈旭正在那儿蹦蹦跳跳地热身,好像这样短暂地弹跳几下,就能让爆发力瞬间提升似的。
她们来得刚好,再等两个人,就轮到陈旭了。
“哟!余姐和琪琪特地来看我跳远啊?荣幸荣幸!”陈旭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胡让我们来监督你,看看你这双长腿是不是白长了。”白琪琪一副傲娇的模样。
“放心,绝对为班级争光!哎到我了,你们瞧好吧!”
或许是因为有人在场边看着,陈旭的状态比平时更兴奋了些。
他站在起跳线后,屈膝甩了甩手臂,重心前倾,蓄力一跃,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沙坑中央。
旁边有裁判老师高声报出成绩:“3米65!”
“可以啊陈旭,有两下子。”白琪琪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陈旭咧嘴一笑,毫不谦虚:“厉害吧?你旭哥初中就是跳远冠军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比他高了近两个头的男生。对方一身体校的运动服,身形矫健,弹跳力一看就非同寻常。
果不其然,那人助跑、起跳,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沙坑边缘的标尺清晰显示着:3米95。
陈旭抬手捂住眼睛,哀叹一声:“生不逢时啊……”
尽管如此,他的成绩还是稳稳进入了决赛。
决赛尚未开始,远处400米跑道却已传来清脆的发令枪响。
陈旭立刻转身冲向跑道旁,双手拢在嘴边大喊:“纪邵——加油!”
白琪琪也拉着余生挤到跑道边缘,跟着喊起加油。
周围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她能辨认出好些同班同学的声音。
纪邵的脸色随着距离的加长明显变得苍白了起来,呼吸也越来越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响到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一些细碎的加油声和他的名字传进耳里,他抬起头,看到跑道内侧分布了一些班里的同学。
最响亮的声源来自前方——
陈旭正激动地挥着手臂,嘴型张合,可纪邵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在余生身上。
她也站在跑道边,静静地望着这个方向。隔着喧嚣与喘息,纪邵看不清她有没有开口。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纪邵由远处跑来,从她身边经过,朝着终点全力冲刺。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
不一会,终点方向突然传来热烈的欢呼声,陈旭垫着脚,眼睛紧盯着远处撞线的身影。
“牛啊!邵哥第一!”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少年意气与纯粹的喜悦,语气里还带着些羡慕:“邵哥运气真好啊,没像我一样碰着体育生。”
19. 加上好友
陈旭最终以高一男子组跳远第二名的成绩结束了比赛。
他手里晃着白琪琪递来的水,往班级方向走,一路上眉梢都扬着藏不住的得意。
白琪琪走在他旁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搭着话,时不时互相调侃几句,笑声清脆。
余生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跟在一旁,偶尔才接上一两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身边穿梭而过的学生身上。
不远处,纪邵也正往回走。身边簇拥着几个男生女生,他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微微倾斜,透明的液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汗,脸颊透出运动后未褪的红,打破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显得生动了许多。
余生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班级看台区的人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
白琪琪自然地挽过余生的胳膊,拉着她往食堂方向走:“走啦走啦,吃饭去!”
陈旭却故意放慢脚步,停在原地,直到纪邵一行人走近。
余生回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陈旭,又看向身旁脸颊微红的白琪琪,压低声音说:“你好像……对他挺关注?”
“哪有!我这是纯粹的兄弟情谊!”白琪琪连忙否认,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噢~行。”余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女主通红的脸颊,忍着笑转过头去。
少年时代的情愫总是纯粹而明亮,不掺任何杂质。只是旁观,也让人觉得心底柔软。
运动会用餐时间比较自由,几人来的比较晚,食堂里人并不算多。
两人几乎没怎么排队,就各自打好了饭菜。
余生刚在白琪琪对面坐下,就看见陈旭拉着纪邵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
他们坐的是四人桌,纪邵很自然地走到了余生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放下餐盘时,左手手背不经意地轻碰到了余生正抬起准备拿筷子的右手。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不好意思。”纪邵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未平的微喘。
“没事。”余生咽下口中的食物,语气如常。
“诶,你俩怎么都这么淡定?”陈旭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插话,“这就是学霸的共同修养吗?喜怒不形于色?”
“你吃完再说话,叽里咕噜谁听得懂。”白琪琪嫌弃地瞥他一眼。
“怎么,你也想从明天开始当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美男子?”余生放下筷子,略带调侃地看向陈旭。
“那太难了,”陈旭立刻摇头,表情夸张,“我这丰富的灵魂,根本藏不住。不过美男子已经是了。”
说说笑笑间,白琪琪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余生:“对了,你下午要跑三千米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余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平静:“放心,我会心平气和地跑完的。”
“三千米,听听都觉得腿软,跑个八百米都能要了我半条命。”白琪琪撑着下巴,眼里满是敬佩,“你也太能扛了。”
“跑三千和跑八百的节奏本来就不一样,”余生抽了张纸巾,语气平常,“重在参与,跑完就是胜利。”
她确实没什么压力,毕竟当初班里没人愿意报名,她才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倒是孙雅,为了跟她较劲,硬是咬牙给自己也报了名。
“那你快多吃点,”白琪琪把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下午可是场硬仗。”
饭后,余生没跟几人一起回看台。她借口要回教室拿资料,悄然脱离了这略显微妙的四人局面。
她既不想当谁的灯泡,也不愿长时间待在纪邵旁边。那种隐约的不自在,让她总想避开。
回到安静的教学楼,她先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过手腕。
擦干手后,她拿出手机,给夏惜惜回了条信息。
夏惜惜今天也在开运动会,百无聊赖地把手机带到了操场。听说余生要跑三千米,她发来了一长串的长跑注意事项,什么【警惕!跑完不能立刻喝冰水】【长跑的十大技巧】之类的标题格外醒目,一看就是临时从网上复制来的。
余生笑了笑,指尖轻敲着屏幕回复。就在这时,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忽然弹了出来。
【时辰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目光落在那个简单的昵称上,她毫无波澜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就点下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开始聊天吧”的字样时,余生指尖悬在键盘上,轻轻停顿了一下。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你出现啦],想了想,这样好像显得自己一直在等他似的,不太矜持,又默默删掉。
换成[你好呀],又觉得太生疏客套,也删除了。
正犹豫着怎样的开场白才自然,手机先亮了一下。
【时辰: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有机会拿到电脑,这么晚才加上。】
【时辰: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康城一高的时辰。】
每句话后面都规规矩矩跟着一个句号,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他认真严谨的神情。
余生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余生:[动画表情:笑脸]我记得~】
————
康城一高的时辰正靠在走廊窗边,午后阳光落在他微抿的唇线上。看到“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时,他指尖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那两句话。
发送后,心里却浮起一丝忐忑——这么久才联系,会不会显得太突兀?
直到那个笑脸表情和“我记得”三个字跳出来,他绷着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时辰:我们今天运动会,我找同学借的手机。】
【余生:好巧哦,我们今天也是运动会。你有参加什么项目吗?】
【时辰:没有,我今天都在做题。你有参加什么项目吗?】
【余生:我下午要跑3000米。】
时辰的目光在屏幕上定了一下。
他记得她身形纤细,那次在游乐园没走多久就有些喘,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那样的样子,实在不像能跑三千米的。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他敲下[跑这么远,你吃得消吗?],又觉得这话里透着怀疑,不太礼貌。
删掉,重新输入。
【时辰:好厉害,长跑很需要意志力。】
余生看着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的“正在输入中”,轻笑了一声,他大概是惊讶又怕伤她自尊,正谨慎地组织语言吧。
她眼睛弯了弯,故意回得可怜兮兮:
【余生:班里没人愿意参加,就把我推上去啦[动画表情:可怜巴巴]】
完全省略了自己主动报名的那部分,只挑最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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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相讲。
时辰看着那行字和表情,平直的眉峰忍不住轻轻一挑。怎么能这样?他指尖抵着手机边缘,眉心微微蹙起。让一个看起来并不擅长长跑的女生去跑三千米,就算能跑完,第二天也一定腰酸背痛,直不起身。
【时辰:啊,你能坚持吗?要是不行就算了吧。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时辰:别勉强自己。】
【余生:我会尽量坚持的】
看到回复,时辰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同学却已经朝他示意。他只好匆匆打字:
【时辰:我要把手机还给别人了,下次再聊。下午比赛加油,注意安全。】
——————
这就要结束了啊。
余生盯着屏幕,下意识瘪了瘪嘴。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慢慢敲出回复:
【好的,下次聊[动画表情:挥手]】
发送出去后,她又盯着那个小小的挥手表情看了两秒,才轻轻按熄了屏幕。
——————
下午的比赛项目很快陆续开始,第一场就是400米决赛。
纪邵已经离开看台前去检录准备,陈旭一行人也呼啦啦跟去呐喊助威,原本喧闹的班级区域一下子空了大半。
为了屏蔽周遭的杂乱思绪,余生果断从包里抽出竞赛习题册,挑了一道颇具挑战性的题目,沉浸式地解了起来。
竞赛题的难度远超日常作业,往往需要对高中知识体系融会贯通,思维更需灵活跳跃,常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巧妙切入点。
对她而言,与人周旋远远不如与题目博弈来得纯粹愉快。
一低头的功夫,时间便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中悄然流逝。
等到她终于解出那道刁钻的几何题,愉悦的成就感还在心头萦绕,广播里便清晰地传来了女子3000米检录的通知。
恰好叫到了她的名字。
“你的项目要开始了。”
崔浩然低沉的声音在身旁适时响起,他似乎已经等她抬头等了片刻。
“嗯。”余生合上书,将纸笔仔细收好,不紧不慢地脱下校服外套。她把手往裤袋里一插,便朝检录区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起身的动静,崔浩然也跟了上来。
余生略带疑惑地侧过头:“你不是还要半小时才检录吗?”
崔浩然步伐依旧懒散:“怕有人临阵脱逃,我来押送一下。”
余生嘴角弯了弯。少年人的关心,似乎总是要用这样别扭的方式表达。
两人身后不远处,孙雅的脚步却有些发沉。
当初报名纯粹是一时意气,平时跑完800米都几乎要瘫倒在地,3000米……那可是将近四倍的距离。真正踏上通往比赛的路,心慌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漫了上来。
“慌吗?”崔浩然瞥了她一眼,突然问。
“慌。”余生实话实说。
晨跑时的松弛感与真正踏上赛道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条红褐色的跑道天生带有竞技场的压迫感,光是站上去,就觉得呼吸开始杂乱了。
“现在想跑可来不及了。”崔浩然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安慰。
余生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起跑线,眼神平静。
“该来的总归跑不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怕也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