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我》
1. 一
“太太,喃呒师傅都到齐了。”
“太太,殡仪经纪想聊一下丧仪的流程。”
“太太,记者会定于明早九点?”
“太太...”
港市的金融巨鳄何金水死了,死在了他新婚后的第二日。算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办婚礼。
数不清的老婆里,钟楚湉是最好命的一个,二十几岁继承万亿身家。年纪轻轻就发大了财,又死了老公。
钟楚湉站在灵堂一侧,不知道第几次被人喊名字,迎着人潮的目光,鞠躬跪拜叩首上香。
“太太,小少爷来了。”佣人走过来细声讲话。
钟楚湉侧目,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了何金水的小儿子。额发微长,鼻高唇薄,那双深邃的眉眼,是所有儿子里,最像何金水的一个。
他穿着校服,白衬衣长西裤,领带微微松乱,年纪还轻,身量却已经很高,影子投下来,沉沉罩住了她。她抬着头,逆着光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扬起一抹冷笑,懒懒开口:“也没有老头子讲的那么正。”
钟楚湉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怒色,纤细的手指捻起三炷香,“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生前,他最记挂的人,就是你了。”
“言言。”
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没有接香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亦未动,只是举着那三支香静静地看着他。
青烟缕缕,烛火的光在何金水的脸上吹吹晃晃,照片选得是他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瞬间,尚未经历过岁月磨砺的脸洋溢着的笑容。
“阿言到了?”深沉的男声猛然响起,何柏言率先收回了目光,抬手接过香。何柏谦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钟楚湉身边。
“看来你已经见过mommy了。”
何柏言垂头点着香,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大哥倒是接受的够快。”
他跪在垫子上拜了三拜,起身后眼尾扫过一旁的何柏谦,“面对结婚一日的何太太,甚至比你还要小几岁,你都叫得出mommy。”
何柏谦没有看他,手虚虚扶着钟楚湉手臂,“阿言被父亲宠坏了。”他顿了顿,“我同mommy先去见叔公。”
钟楚湉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何柏言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望着那个身影,黑绸之下的身段,随着光影细细摇摆,他的双眼微眯。
佣人上前提醒:“小少爷,先去换衣服吧。”
长廊灯光灰败,灵堂里火烛簇拥的暖难以及至,钟楚湉自知何金水一倒,她若想拾级而上,叔公们,是第一关。
纤细的指尖推开房门,屋内已经坐了两位身着唐装的老年人,持着拐杖的右手带着扳指,那是何家的家族象征。
出于丧仪同尊敬,钟楚湉先行跪拜,“叔公好。”
三叔公低头打量她,“这就是阿湉,可比媒体说得还要年轻。”
钟楚湉没说话,起身,坐到了对面,伸手接过了佣人递来的茶,“既然叔公有看报,应该都见到人讲我是丧门星,克死了阿金。”
三叔公轻抿了一口茶,没接话,倒是挑了挑眉,“这可是阿金生前最中意的大红袍,平时都不舍得饮。”
钟楚湉也未接话,微微垂眼,不止茶叶,连这套茶具都是何金水生前最爱,指尖摩挲着花纹,想起何金水生前那着茶杯,对她长叹气,“钟小姐,食几多穿几多,都是注定的。”
“纵使我情不情愿,都是要走完一生的。”
“我的身后事,就交给你了。”
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白,钟楚湉开门见山,“两位叔公今日来,不止是吊唁吧?”
一直未讲话的五叔公轻笑了一声,“钟小姐,你同阿金不过成婚一日,他将所有的身家托付给你,你一个女人家,打理这么大生意,对你都好为难...”
“五叔公,这句话不妥。”钟楚湉双手交叠放置膝上,打断了他,“我同阿金结婚,一日便是夫妻。”
她依旧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声无感情,“不要说他的身家,就连二位叔公的身家都交给我。”
“也不在话下。”
咚——
拐杖砸在地上,夕阳中扬起金的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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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三叔公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翻了桌上的茶杯,骨碌碌地从桌子滚了下去,在鸦雀无声的寂静里,四分五裂。
钟楚湉依旧是那副表情,未施粉黛的脸色苍白,以及眼角依稀可见的泪痕。她慢慢起身,指尖在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细的银链。
胸前挂着的,是一枚宽大翡翠扳指。
她缓缓抬头,看向三叔公,“何家扳指在我手里,阿金的遗嘱也在我手里。”
“叔公若是觉得不妥,尽管去告我。”
“到那时,就不光是阿金的身家这么简单了。”
门在此时微微推开,何柏谦走了进来,双手插兜,“叔公和气生财,毕竟明日记者招待会,还要敦请二位叔公致词。”
“阿谦,连你也要陪这个狐狸精发癫?”五叔公的手指着何柏谦,微微颤抖。
“五叔公,那可是我父亲新迎进门的老婆。”何柏谦笑了笑,从衣兜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到台面上。
“是我名正言顺的妈妈。”
三叔公将拐杖敲得咚咚响,“好好好,你吃我何家穿我何家,如今又要来分身家!”
“钟楚湉,你好手段啊!”
钟楚湉依旧不恼,纤细的手指将文件向前推了推,“叔公,手里不干净,就不要想着置刀杀人。”
“等你们看完,想清楚。”
“再同我谈。”
说完,她没再等两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那一刻,钟楚湉的肩膀微微松懈,何柏谦站在她身边,抬手想要扶住她的肩,“没事吗?”
钟楚湉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挡住,推开。
何柏谦垂眼看着她,“叔公要好好想清楚,mommy你也要想清楚。”
钟楚湉冷笑了一声,“你算老几?”
“我算老几,不都是mommy一句话的事吗?”何柏谦微微附身贴近她,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钟楚湉挺直身体,侧目望着他,抬手直接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直视她的双眼。
“要我说。”
“你只配做我的一条狗。”
2. 二
何柏谦望着她的眼,食指点在她的手背上,缓缓下滑,最后轻轻拢实,“想我当狗,mommy是想养我一辈子了?”
钟楚湉冷眼看着他,“既然要做狗,就要摆清自己的位置,守好自己的本分。”
“不然,要你条命。”
“都是分分钟的事。”
话落,她猛地将他推开,何柏谦踉跄退后,手臂撑住墙,才不至跌倒。
他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揉了揉发红的下颌,嗤笑了一声,“养狗都要费心机...我怕你迟早会心软啊。”
“mommy。”
灵堂里,喃呒师傅已经开坛做法了。
“东方风雷开,慈尊下宝台。”
“破狱救道,何金水魂。”
“速离地府,早登仙界。”
长剑击碎地上的瓦片,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尖锐。
她站在灵堂的一角,看着一红一紫两位师傅,一位手持长剑,一位怀抱灵牌。步罡踏斗,手中的白帆挥了又挥,两人之间的火光亮了又亮。
打破地狱门,救度亡魂出苦沦。
钟楚湉望着墙上的何金水的照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破,先人如此。
生人亦是如此。
火光另一侧,她猛地对上一双眼眸,何柏言的目光毫不遮掩,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他侧身同身旁人低语,目光似有若无扫过钟楚湉的周身。
钟楚湉倒不介意小孩子直白的敌意,反而表面柔和暗里藏锋的才更令她心惊。
就比如,何柏言身侧站着的何志铭。
何金水一辈,原有五兄弟,两姐妹。家族纷争夺权,直到何金水掌权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一脉同出的两兄弟了。
何金水、何志铭。
何志铭是这一辈中,年龄最小的。婚礼前,钟楚湉曾同他见过一面,表面温文儒雅。
实则,笑面虎。
两个人走了过来,何志铭先开口,温声:“大嫂,听阿言讲你见过两位叔公了。”
“人老了,观念旧,好难搞。”
钟楚湉微笑,将扳指放进领口,“两位叔公固执己见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阿金在时就是如此。”
“念在我一个女人家,讲讲道理,总不至于太为难。”
“明日的记者会,他们会出面的。”
长剑再一次击碎了地上的瓦片,伴着火光冲天,何志铭眼眸沉了沉,慢声开口:“明日记者会,大嫂不去吗?”
钟楚湉看着灵前的火,“钱权我已占尽,抛头露面的事...”
“不如,就交给他们做。”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何志铭的脸上,“这个都是你大哥教我的。”
何志铭垂着眸,同她对视片刻,嘴角扬了扬,“到底大哥想得远。”
“不过以后,最让大嫂头疼的,恐怕就是阿言这孩子了。”何志铭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只是抬手拍了拍何柏言的肩膀。
钟楚湉收回目光,“他是阿金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会好好教。”
迟迟未出声的何柏言听闻,嗤笑了一声,他的目光投过来,眼尾隐约发红,目光依旧是带着厌恶的探究。
钟楚湉微微侧头,面带微笑。
他不说话,她也一样。
-
宾客往来如潮,直至深夜,钟楚湉才得闲坐了下来。深夜的港市难得寂静,没了喧闹同白日的湿热,她坐在这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面对簇拥的纸花、摇曳的烛火,以及巨大的棺,才发觉这里好空。
佣人走近,温声提醒:“太太,你一日都未吃过东西,我准备了杏汁官燕,你要不要...”
钟楚湉摇了摇头,眉眼之间露出几分倦色,“将殡仪经纪喊过来,我要开棺。”
佣人点了点头,脚步渐远,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同已经了无生气的丈夫。
钟楚湉站在一旁,望着静静躺着的何金水,他双手交叠,双眼紧闭,神情安详得好似只是睡着。
何家靠地产起家,后来杀入金融乘风而起。何金水接手时,是何家的鼎盛。港市首富这把交椅,垫着何金水的兄弟手足,同他的妻子情人。
媒体都评价他:换|妻如换衫,杀兄如斩鸡。
但没人知道,她从五岁就被他从大陆带过来的,他倾尽一身本事教养她长大,教养她成人。
于她而言,他已是亲人。
“何太太,眼泪不要掉到先人身上,先人会不舍得走。”殡仪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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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声提醒。
钟楚湉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偏过头抹掉眼角的泪,从包里拿出丝绒盒子,取出两枚戒指,将男士那枚戴到了何金水的手上。
另一枚,放在了他心口的口袋里。
随后她退后了一步,示意盖棺。
何柏言站在走廊的拐角,昏暗的阴影将他笼罩,那枚对戒他认识。
那是他母亲同老头子的结婚对戒。
他的母亲,是老头子的发妻。
钟楚湉送走了殡仪经纪之后,又坐到一旁守灵,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生死,可当到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身边人时,才明白其中的苦楚。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来来往往闪过曾经的岁月。
脚步声近。
抬头,是何柏言。
见她发红的双眼,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他站在一旁,“怎么?”
“不是大哥,你好失望?”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声无感情,“他不会来。”
“你倒了解他。”何柏言轻笑一声,不屑道。
钟楚湉垂了垂头,随后抬眼望他,“我也一样了解你。”
“言言。”
那一刻,她的黑亮的眼眸映着火光,微微发亮。
何柏言依旧看着她,“这种话,老头子都不敢说,钟小姐,好气魄。”
“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看,我今日讲的是真是假。”钟楚湉依旧迎着他的目光。
何柏言没再说话,拖过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再无人开口。
风轻轻从两人面前拂过,火烛摇摇晃晃,影子也随着摇摇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何柏言思量之后,还是先开了口:“刚刚那对戒——”
话未说完,肩头猛然一沉,何柏言错愕转头,入目是年轻女人的沉睡的脸。
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多了几分恬静,苍白的容颜如同月光浸透的宣纸,美得令人窒息。
香火弥漫,火烛上红艳艳的烛泪滚了下来,灵堂静的只剩呼吸。
何柏言轻轻吐了口气,“真是麻烦。”
长臂环过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3. 三
“阿言?”何柏言刚关上车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他回身,看见坐在轮椅上的二哥何柏霆,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二嫂梁巧玟。他扬了扬眉,“二哥!你们回来这么快?”
何柏霆笑了笑,尽显疲惫,“买的最早的一班机,你在这里做什么?”
何柏言透过漆黑的车窗瞥了一眼,“有人作秀,我反而要同她收拾烂摊子。”
“钟小姐啊?”何柏霆一听就明了。
梁巧玟走上前,想要拉开车门,“我还未见过这位钟小姐,这几日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她,可是赚足眼球。”
何柏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拦住了她,“二嫂还有机会。”
“弄醒她又要应付一轮,麻烦。”
梁巧玟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三人走进灵堂,梁巧玟跪拜上香,随后推着何柏霆致哀。
“老爸躺在这里,好似还在睡觉。”梁巧玟看着何金水的遗容,感慨了一句。
“事出突然,阿言,你知不知老爸到底因为什么过世的吗?”何柏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算明亮的光落在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目光。
烛火摇曳,何柏言望着安详躺在那里的父亲,“猝死。”
“老爸身体一向还好,怎会猝死?”何柏霆皱了皱眉。
梁巧玟的声音低了低,“会不会同新进门的这位有关...”
何柏言没接话,这件事他也猜过,媒体也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含沙射影她暗害何金水,妄图吃掉整个何家。
“应该不是。”
“她有老头子的遗嘱,白纸黑字,名正言顺,不必犯险。”他垂了垂眸,微长的头发在眉眼投下阴影。
梁巧玟好奇,“遗嘱说了什么?”
何柏言抬头,火光映在他的眼中,“老头子名下所有的身家,全数留给她。”
-
这一晚,钟楚湉睡得并不好。
惊声的尖叫,狂吠的犬声,还有遍体鳞伤都是血的男人...她从梦中惊醒的前一幕,是何金水倒下的瞬间。
她撑着头坐起,身上的盖着的薄毯滑落。
“太太,醒了?”佣人闻声拉开了车门。
钟楚湉揉了揉额角,走了下来,脚步虚浮。
佣人连忙扶住,“太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灵堂不能没人守。”
“二少爷同二太太回来了,小少爷也在。”佣人扶着她又坐回去。
凌晨的港市晨雾蔼蔼,殡仪馆这条街格外寂静,钟楚湉重新靠回椅背上,微微闭眼,眼前这条街道曾经送过太多红伶名流。
不需几时,她都要在这里,送走她的丈夫。
下葬时,天忽然落了雨。
黑色的棺木落在钟楚湉的眼里,好似洇开了一样,湿漉漉雾蒙蒙的。明明昨日这个时候,两人还一同用了早餐的。
“阿湉,我记得你最中意这蟹粉汤包的嘛?”
“还有虾饺、糯米鸡、干蒸,这是我让丰味堂送来的,试下中不中意?”
钟楚湉扶着他坐下,她带着笑,“我都中意。”
“你这个仔,吃都未吃,就话中意。”何金水笑着点了点她的手,“无非是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钟楚湉坐下,笑着为他斟茶,没说话。
“阿湉,昨日我已经同你讲清楚,多谢你肯帮我。”何金水不知想起什么,长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我应该的。”钟楚湉为自己倒茶。
何金水抿了口茶,依旧面带愁容,“女人家一辈子的清誉,好紧要的,哪有什么应不应该。”
钟楚湉闭上眼,任凭雨水淋了下来,纤细的手指紧攥。
金叔,一路好走。
佣人过来撑伞,轻轻扶住她,细声细语,“太太,还顶得住吗?”
钟楚湉摇了摇头,垂眸的瞬间,一滴泪落了下来,同雨水一起浸润进土里。
何柏言站在一旁看着摇摇晃晃的人影,她的苍白与虚弱,不似作伪。可他想不明,嫁个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人,短短一日夫妻情分,当真有这么刻骨铭心?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总觉得老头子同她之间,有段外人不知的往事。
葬礼结束,浩浩荡荡的人向墓园外走去。
钟楚湉迟迟未走,望着墓碑上男女的照片与并写的名字。以她现在的身份,此时此刻她或许该痛哭博取同情,亦或者做一做戏让外界猜测她同何金水的真心与情谊。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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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直直地站着。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缓缓开口讲话,“走吧。”气息那样的轻,还不似敲在伞面上的雨沉重。
坐到车里后,她刚拿出手机,车门就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坐进来。
钟楚湉没有制止,只浅浅提醒,“你的车在后面。”
见他没说话,钟楚湉熄掉手机屏幕,示意司机开车。
这辆车原来是何金水常用的,车上的音乐都是他喜欢的金曲,如同醇厚陈酒的音乐在车里静静流淌。
【只愿一生爱一人一世亦未够。】
钟楚湉望着窗外的雨痕,先开了口:“昨夜开棺的时候,你见到了?”
何柏言没想到她会率先提及这件事。
“你今日你都见到,你父亲是与你母亲合葬。”钟楚湉未等他答话,“三个仔里,你最令他记挂。这些老婆情人里,他最记挂的是你母亲。”
“所以,他临走的唯一心愿,就是同你母亲合葬。”
何柏言的眼眸沉了沉,没说话。
钟楚湉望着窗外被雨滴打碎的城市,初到港市时,她常常感到不适应。
不适应这个城市的快节奏、不适应这个城市的繁华。走在路上,总觉得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是一个外乡人。
二十年前,于港市如此。
二十年后,于何家亦是如此。
“言言。”钟楚湉淡淡开口,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少年,“你同阿谦和阿霆不一样,你的未来还未开始。”
“不好被上一辈的恩怨绊住脚。”
这句话,是当年何金水同钟楚湉讲的,如今由她讲给他的儿子。
“我知除了阿金以外,没人当我是名正言顺的何家人。”她顿了顿,“但事实就是事实。”
“我是你母亲,无论你认不认。日后,我都会尽到母亲的责任。”
“我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钟楚湉没有再等他说话,伸手去拉车门,他的声音忽然响起,“钟小姐,所以这个是老头子的遗愿?”
“要你照顾我?”
钟楚湉下车的身影怔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言言,你同整个何家一样。”
“都是阿金的遗物。”
4. 四
窗外的雨不知几时停了,钟楚湉在书房的躺椅沉睡到好熟,手边的书落在脚边。门一开,鼓动的气流带起几页纸。
何柏言轻轻拾起书,躺椅上的人未醒,她换了一件衣,是黑绸旗袍,微湿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些许眉眼。
匀长的呼吸传来,长睫轻颤,看得出眼底下的乌青透着疲惫。
何柏言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是法文的《蛇结》。
扉页抄录着两句话:
长久以来,我觉得恨意是我身上最澎湃的情感。
是仇恨支持着我,有恨意的撑持,自然也有爱意的支承。
这两句话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下的,因为第一句话的话尾被什么洇开了,像是水,又像是泪。
他将书放在一旁的矮桌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想起昨夜,抱起来她的那一刻。
才发觉,原来她这么轻。
如此轻盈的一个人,竟可以用雷霆之势接掌何家。
明明近在眼前,何柏言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两个人之间的罅隙,好似一道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对何家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而对她自己,却讳莫如深。
何柏言将房间内的冷气调高几度才走出去,对着门口的佣人低声讲:“太太无事,只是睡着了。”
佣人焦急的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太太已经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先前敲门又没应,好在有小少爷经过,不然我都要叫医生了。”
何柏言犹豫了一下,“准备点暖胃的粥,等太太醒后送进来。”
-
钟楚湉醒过来后,手边的书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她望了望窗外,天就快黑了。
佣人敲了敲门,“太太,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少爷二少爷和小少爷都会回来。”
钟楚湉点了点头,走了出来,不知是因为淋雨,还是冷气开得太足,她感觉手冰凉,返到房间找了一件披肩,才下楼。
饭厅隐隐约约传来讲话声,她拢了拢披肩,走了过去。
看见她的那一刻,所有声戛然而止。
钟楚湉将散落下的头发拨至耳后,坐在主位上,语气轻松:“我打扰你们了?”
梁巧玟笑了笑,“没,刚刚我们在谈上午的记者会的事,没想到钟...”说到她的名字,她顿了顿,望望旁边的何柏霆才又开口:“可以请得动两位叔公。”
钟楚湉笑了笑,“喊我钟小姐就得。”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讲起来这件事都要多谢阿谦帮我。”
“我刚听佣人说他回来的,怎么不见人?”
何柏霆拿出手机,“他应该在开车,电话都未通。”
钟楚湉看了看腕表,“等不等他一下?”
一直未讲话的何柏言瞥了她一眼,脸色阴沉,“不需要等,吃饭先。”
钟楚湉温声提醒,“言言。”
何柏言拿起筷子的手放下,目光掠过她微微发白的唇,示意佣人盛碗汤放在她面前,“钟小姐有所不知,大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等他?”
“等到明早都未必得。”
何柏霆见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氛围,目光擦过一旁垂着眸的何柏言,“钟小姐,我们家除了重要节日,好难齐人,通常长辈落座就不等了。”
“大哥嘛,好少回家。”
说到这里,钟楚湉明了,她拿起汤匙,“那就吃饭先啦。”
餐台上静默居多,除了梁巧玟,她一时讲英国的饭菜难吃,一时又赞家里佣人贴心,何柏霆偶尔看着她笑。
她是珠宝大亨梁家小老婆的长女,梁家两房相处和睦,少有心计,梁巧玟有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钟楚湉听着她的话,她今日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应对眼前的几人,但又没胃口,饮完汤,就没再动筷。
“呦!”一阵脚步声响起,何柏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都开饭了,看来我回来迟了。”他绕过桌子,坐在了钟楚湉的身边。
净手后,他夹了一块烧鹅,“阿霆几时回来的?”
“凌晨。”何柏霆应他,“怎么今日葬礼不见大哥?”
何柏谦垂头,笑了一声:“处理老爸的遗愿。”
这句话落了下来后,饭台骤然沉寂。
梁巧玟的面色变了变,“大哥早就知道了遗书?”
汤匙触碰在碗边发出叮当的脆响,何柏谦望过去,“父亲去世时,我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自然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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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
“mommy是唯一继承人。”
听到这句话,梁巧玟声音微微发尖,“mommy?”
何柏霆推了推眼镜,听到这个称呼,都难掩诧异。
毕竟,太荒唐了。
先是父亲放弃交往多年的外室,突然娶了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女人入门,紧跟着大哥竟然肯同这位比自己年岁还小的人喊mommy。
但他还是拉住梁巧玟的手,“钟小姐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何太太。”
镜片后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钟楚湉的身上,“叫声mommy,合理。”
钟楚湉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她并非几人争论的焦点,看向一旁的何柏言,“言言,多吃点。”
“明日可是该返学啦?”
何柏言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可下午时的感受反而越来越强。
她像是一团浓雾,他越望不透,越想走近。
钟楚湉随后轻笑一声,缓缓起身,望向何柏霆,“我不想摆母亲的身份,我都不够格。”
“称呼而已,叫什么都行。”
“你说呢?阿霆?”
-
用过餐后,何柏谦跟着钟楚湉回到了书房,她伸了伸手,何柏谦坐在桌子上,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钟楚湉检查后,放到了桌子上,是两位叔公的股权转让协议。
她微微眯了眯眼,抬头:“你今日为何错过葬礼。”
何柏谦笑着想要去拉她的手,“怎么?紧张我?”
钟楚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何柏谦没出声,眼里带着戏谑,手指缓缓扯开自己的领带,解开衫扣。
一粒。
两粒。
三粒。
昏黄的灯光下,映着他结实的胸膛。
钟楚湉眉心微皱,逐渐没了耐心。
直到,腹部露出纱布的一角。
她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有人对你动手?”
何柏谦嘴角噙着玩味的笑,缓缓靠了过来,声音低的像撒娇:“是啊,mommy。”
“今日好危险的,真的好痛。”
5. 五
钟楚湉的手撑在他的肩头,将他推开,“讲正经事。”
何柏谦笑了笑,“担心我?”
“讲、正、事。”钟楚湉的眉心微微皱起,话重了几分。
何柏谦叹了一口气,挺直腰身,声音淡下来:“是和盛商会。”
听到这个名字,钟楚湉愣了一下。
讲起和盛商会,可能没几人知。
但如果提到洪义堂,那曾是港市第一大帮派,无论是肉|体生意,走|私贩卖,还是枪|支火药,总是同他们多多少少有牵扯。
只要洪义堂看上的,无论怎么样他们都要拿到手。
即便是人,都要生见人,死见尸。
“洪义堂?”钟楚湉的手敲在了桌面上,“但何家同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何柏谦的脸上难得浮上几分正经,“洪义堂这些年已经低调好多,转做正行洗|钱。”
“今次出手不像帮派作风,反而似有人借他们的刀,来试你虚实。”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阿叔?”
钟楚湉没出声,她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签名,想要扳倒她的人,何止一个何志铭。
虎狼环伺,哪个都有可能。
可能是叔公、小叔、何家的旁支。
可能是何柏霆、何柏言。
甚至是何柏谦,自编自导。
夜风吹过,海边棕榈树的叶子跟着摇摇晃晃。
钟楚湉放下文件,微微眯起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声线平淡又带着一丝冷意:“何柏谦?”
“我可以信你吗?”
何柏谦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玩世不恭的笑:“除了我?”
“mommy还有哪个可信?”
钟楚湉嘴角扬了扬,纤细的手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两张脸蓦地贴近,烟草同女人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她指尖攥着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一抹口红的痕迹。
要知何家的大少爷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弄人心的把戏炉火纯青。
她审视着他的眼睛,很久以前,妈妈还活着时,同她说过,一个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应该看他的眼睛。
能不能从眼睛里见到自己。
那是幼年的钟楚为数不多记得母亲的话,后来跟着何金水来到港岛,无数人试图接近她,她也见过很多人的眼睛,但是她一直没感受到被人望在眼中。
他们的眼神里,有平淡、有利益、有闪躲。
唯独,没有她。
如今,在何柏谦的眼睛里,都是一样。
何柏谦被她静静看着,薄瓷一般的皮肤,乌亮亮的眼神,他自诩见过不少女人,或端庄,或妩媚,或赤裸相对,但都不如眼前这个人。
在她同父亲结婚那天,他远远望了一眼,明明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干净大方,笑容明媚,可他却觉得,她同他是一类人,是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的,天生就带着堕落的气息。
想到这里,何柏谦笑了一下。
钟楚湉起身,她俯视着坐在桌子上的男人,声音冷冷。
“要做我的狗,忠心是第一条。”
“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弃我。”
何柏谦出书房时,还是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楼梯上正好撞见了下楼的何柏言。
他看着大哥这副样子,又看了看他出来的位置,眼神瞬间沉了几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可是何柏谦却挡住他的路。
其实,何家三兄弟里,两人一直不对付,就算是在钟楚湉进门之前都如此。
以前有何金水坐镇,两人也鲜少将矛盾摆在明面。但明显的是,如今何柏谦现在不想维持这种虚假平和。
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烦,但他能多多少少才出来,大哥无端的火气,因谁而起。
他猛然想到那具纤弱的身材,以及噙着泪的眼睛。
何柏谦没说话,从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上面的照片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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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但是何柏言认出来了,是他昨晚抱着钟楚湉上车的一刻。
“口口声声看我不起,不还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巴巴贴上去?”何柏谦压低的声音带着怒气。
报纸拍在何柏言的肩头,他避都未避,嘴边依旧是那抹似笑未笑,“大哥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
“大哥的身份,够了。”何柏谦的双眼微眯。
何柏言手指夹过报纸,摊开,目光垂落在照片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不会大哥到现在,都还没碰到她吧?”
何柏谦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眉眼那么像他的妈,那个早该死了的女人,霸着何太身份那么多年的女人,每当想起她。
他就会想起自己母亲凌厉的哭喊。
何柏谦的呼吸逐渐急促,他压抑住怒火,“离她远点。”
听到这句话,何柏言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俯低身,平视着何柏谦,“对她,你认真的?”
何柏谦目光冷了几分,“你要是还想在何家安然无恙,就听我的话。”
随后,他同弟弟擦肩而过,径直上楼。
何柏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要知道三兄弟里,大哥花心的功夫同老头子是一脉相承的。
没想到,大哥竟然因为一张照片急撩撩地来找他宣誓主权,他的目光落到了书房的门口,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想起她下午躺在椅子上的一幕,轻笑了一声。
第一次,他自心底竟然对父亲将她娶进门这件荒唐事,多了几分赞同。
听见他戏谑的声音,何柏谦的脚步停了,转头看向何柏言,“你笑什么?”
何柏言抬头,迎着何柏谦的视线。
尽管,他还是厌恶她。
但,如果接近她可以让何柏谦不痛快,那他倒想试一试。
他笑着开口:“大哥,你以为,她是你的吗?”
“她是一个女人。”
之前,属于父亲。
之后,属于谁都可以。
6. 六
钟楚湉在书房处理文件时,无意间看到抽屉里的一张名片。
精神科医生:廖慧琳。
指尖轻轻捏住名片,角落的地方微微泛黄,很明显已经放了好久。可她从未听何金水提过,何家有谁需要看心理医生。
可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何金水没必要将这个名片收的这么久。
钟楚湉皱了皱眉,用手机按下了那个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只是存在了电话簿。
本想找佣人探听一下,却不想深夜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睡了。
难得寂静的时刻,她睡意全无,径直走到酒窖,开了一瓶Pétrus,深沉的红色在杯壁处晕染开,莓果、橡木的余韵悠长。
她晃着酒杯走到花园,茂盛的白茶花刚开,风摇着花朵轻轻晃动。灯光落了下来,她坐在躺椅上,没有人同她说话时,她是最放松的。
不用去思考对方的话里是不是别有深意,或者去思考自己这句话说出口会否有什么后果。
她望着眼前巨大的别墅,坐拥在港市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一夜之间她都拥有了。
但她,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
钟楚湉举着酒杯,透过殷红的酒液,望着洁白的茶花。
何金水好爱护这颗茶花,所以在何家几兄妹无缘无故消失,一直寻不得尸骨时,有些三流小报曾经猜测,何金水将亲兄弟的尸骨埋在了树下,用来养护这颗山茶花。
几十年前的猜测,如今已经难证真伪。
但钟楚湉作为何金水亲手养护大的孩子,长久以来她的养料却真的来自于扭曲肮脏的生活。
沉重拖垮了她的精神,令她再无法感知纯粹的快乐。
即便,是现在这样,一夜之间成为新的港市首富。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钟小姐在看什么?”
钟楚湉收起凛冽的目光,看了一眼来人,“看花。”
“这颗山茶花是老头子亲手种的,年年专人打理。”何柏言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同你母亲一起种的。”钟楚湉望着眼前的树,轻声讲。
何柏言将手垫在脑后,风拂起他的额前碎发,望着开的最盛的那朵花,“钟小姐,你同其他的小太太,好不同。”
钟楚湉抿了口酒,难得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坦然,“我没抱有什么希望,你会夸我。”
“我见过无数的小情人,入门的也好,未入门的也罢。”何柏言没因她的揶揄而不悦,“着名贵的衫,妆容精致,举止端庄没得挑剔。”
“但往往一旦戳穿了他们的丈夫对她们并非专一的假象,她们立刻就会变成只暴走的凶兽。”
钟楚湉轻笑了一声,她喊住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夜风更轻,“言言。”
“不止女人。”
“每一个在感情里真挚付出的人在得不到回报之时,都会如此。”
“男人,都一样。”
何柏言迟迟没出声,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朵白茶花上,种这一棵树的时候,还没有他。
但他看过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背带西裤、条纹衬衫,拿着水管,花树下穿着艳丽长裙的女人用手挡着,弯腰大笑。
那副画面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女人,暗夜之中的目光锐利,“那你呢?”
“在和老头子的这段婚姻里,你又是不是那个真挚付出的人呢?”
钟楚湉没立刻回答他。
她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右手拄着头,微微侧身靠着,长发散了下来,堪堪遮住略显苍白的脸。
她轻笑了一声,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你希望我答什么?”
“是答我同阿金是世俗难以理解的真爱。”
“是答我痴迷他的金钱,他贪慕我的青春,大家各取所需。”
“还是说。”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他,“你想看我同你口中的小太太一样...”
“发狂?”
何柏言没有看她,修长的手指撩了撩额前的头发,迟迟没出声。
钟楚湉收回目光,缓缓起身,“言言。”
“你已经预设了立场,我无论回答什么。”
“都没意义。”
她没再等他说话,径直向着别墅走去,手腕蓦地被他握住,少年的手指温热,“所以,你对大哥也是一样吗?”
风轻轻摇着钟楚湉额前的发,“你是我的儿子。”
“他都一样。”
话落,她转头看向他,温柔黑亮的眼睛里,真挚的难辨真假。
何柏言不喜欢这种感觉,同她交谈,好似置身难见天日的浓雾,看不清眼前的方向,迷茫、困惑、提防,毫无安全感可言。
她,太过危险。
美艳的面容,无可挑剔的身段,滴水不漏的言语,暧昧不清的态度。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反而起身缓缓上前。
钟楚湉看着少年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没动,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冷冷的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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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高山上的空气,混合着薄荷和竹子,清冷而透明。
“在钟小姐这里,对我,会同对大哥一样吗?”他的话语刻意放的很软。
夜风、酒后的时刻,太过暧昧,被他握着的手,指尖微微轻颤。
随后,钟楚湉轻轻笑了一声,抬眼望着他,“你希望我一碗水端平?”
少年放开她的手腕,双手插兜,风拂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钟小姐,你想多了。”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如果大哥得不到你百分百的宠爱。”
“那他就会同那些小太太一样,变成凶兽。”
“你同他在一起,是与虎谋皮。”
钟楚湉嘴角的笑没有淡去,她将散落的长发拨至耳后,“多谢你的忠告,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返学。”
“我可不想,你返学第一日,我就被老师打电话叫家长。”
何柏言看着她的身影,目光逐渐沉了下来,喃喃着几个字:“叫家长?”
钟楚湉似是听到了什么,转头回看:“你讲什么?”
她的裙摆随风轻摇,几根发丝粘在唇上,灯光逆着她的身影打了过来,即便衣裙是寡淡的黑,都掩不住她的妩媚同艳丽。
何柏言望着她,眸色晦暗,“没什么。”
钟楚湉返回房间,她没将何柏言的话放在心上,她清楚少年误会了她同何柏谦的关系。
她们之间,才是真的各取所需。
在何柏谦这种人眼里,毫无真情可言,除了利用就是算计。
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是玩物。
一个漂亮年轻又有钱的女人,是猎物。
而她对他来说,就是那个猎物。
只是,何柏谦现在是她最趁手的一柄刀,趁着他还有用的时候,应该物尽其用。
要知道,同何家的人争斗,还未开始。
她还未天真到以为只靠一封遗书,就可以吞掉整个何家。
若是遗书真的那么有用,何金水当年也不会令何家几近绝后。
更何况,她的处境并不比当年的何金水好。
钟楚湉没有太着急,此时何金水的头七未过,她需要维持形象,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梳理。
只是,当她缓缓走向窗前时,目光落在了楼下花园一角,那棵在夜色中的白茶花静静绽放,少年仍站在旁边。
风过处,洁白的花瓣轻轻颤动,少年的额发也跟着轻摇。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望过来。
7. 七
钟楚湉直到何金水“头七”过了,才逐渐出现在大众的视野。
就像是那些媒体记者,港市的名利场也是一样,一面背后唾弃着她,一面又贴上去巴结着她。
哪家太太的茶话会都以请到她为荣,不同于男人决杀,这班豪门太太用得都是软刀子。
明明打出去的是牌,讲出口的是奢侈品,但她们总有本事剥丝抽茧,洞若观火般寻得几分真相。
钟楚湉同梁巧玟从唐太太家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保镖撑着伞送她上车,梁巧玟看着手机上的账户,“湉湉姐,之后你打牌也一定要带上我。”
“我从未赢过这么多钱!”
“你知不知啊,那个唐太太向来是她赢人,哪有人赢她!”
钟楚湉看着梁巧玟眉开眼笑,也跟着微微一笑,打牌消遣这些豪门太太不会开口叫她,她们喊得都是些有钱但不够地位的太太,她抬举她们入局,对方心甘情愿输钱做人情。
唐太太今日有心拉拢,自然要散一散财,博个人情。
唐家是港市最大的贸易物流商,也是今日她来的最终目的。
钟楚湉笑了笑,将包包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梁巧玟,“阿玟这些日子在家也闷坏了吧?”
梁巧玟看着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是啊,阿霆都让我少出街,包包、珠宝都不给买。”
“都快年底,不够一月就圣诞,何家今年的慈善晚宴,就交给你?”钟楚湉垂眸,“我识的人不多,宴会也少去,而阿金刚走,我也没心情...”
闻言,梁巧玟瞬间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愿意!”
意料之中的回答,钟楚湉做足了姿态。
既然那些人觉得何柏谦同她走得近,如果何柏霆也同她走得近呢?是同样将他摆上做靶,还是换一种玩法?
梁巧玟只是一个切口,她还要给何柏霆一个新项目。
她要造势。
何家三兄弟,没一盏省油的灯,梁巧玟看不穿她的心思,何柏霆却能看得透。
但她,根本没打算藏。
她在赌,赌一个不受宠的仔在面对可以接近权力旋涡的机会时,会不会尽全力抓住!
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磅礴的雨落入了黑夜,霓虹在她眼底碎成一片。
梁巧玟突然出声,“诶!湉湉姐,我正好在这里订了两个包,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刚刚让SA在门口等了。”
钟楚湉点了点头,示意司机陪她一起去。
车厢内猛然安静,打了一下午的牌,她的头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想要去翻包的时候,才发觉药没带。
她抬头看了看恰好附近就有药店,撑了伞走出来,人还未到药店,腰间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别动。”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钟楚湉的身影怔了一下,没出声,冰冷的雨顺着伞下打了进来,后背瞬间被浸湿,晚风吹过微微发凉,心也跟着收紧。
还不等身后人再说话,保镖撑着伞同梁巧玟的身影突然落入眼底,隔着雨幕喊她:“太太?”
钟楚湉没动也没说话,腰间抵着的东西消失了,她猛然回身,来来往往的车流里,看不到一个可疑的人。
对方没直接捅她,就意味着求的并非是命。
“湉湉姐,你怎么了?”梁巧玟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钟楚湉揉着额头,浅浅开口:“头痛。”
保镖送两个人上车后,买了药回来,梁巧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拉着她问哪个包包好看。
返到家后,正撞见放学的何柏言,梁巧玟拎着包转圈,“阿言,怎么样,哪个好看?”
何柏言笑了笑,“二嫂漂亮,都好看。”
等梁巧玟走后,他的目光才落到了钟楚湉的身上。
“同我来书房。”她压低声音,先行上楼。
原本何柏言不想听她的话,但他看到了她的裙子后背全部被雨水浸湿了,丝绸黑,水渍不算明显,但薄薄的衣料贴在她的后背上,将她的蝴蝶骨凸显的完美。
难道...她撞到了什么事?
他耐着性子,还是跟了上去,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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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响起,“关上门。”
何柏言愣了一下,照做,没说话。
钟楚湉的神情严肃,“明日你返学一定司机接送,再多带一个保镖。”
何柏言只是静静看着她,随后轻笑了一声,“你紧张我?”
她将散落的头发撩了起来,“何柏言,你还未成年。”
“我有责任和义务。”
他站在门口,声音平平,“如果我说我,不听呢?”
钟楚湉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回答,抬眸直视着他,“那我可以请老师来家上课。”
何柏言眯了眯眼睛,神色越来越严肃。
“我今天受到袭击了。”钟楚湉轻而易举就将此事说了出来,“虽然我知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但你,我赌不起。”
“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
何柏言缓缓走了过来,俯视着她,“你当自己是我阿妈了?”
“钟楚湉,你配吗?”
逆着光,钟楚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想象出那抹似笑非笑。
“无论我配与不配,都应该这样做。”
“我说了,这个是我的责任同义务。”
“言言。”
她说完这句话后,何柏言没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灯光投在她的眼睛里,黑黑亮亮的,同第一日见时一样,干净透光。
何柏言一时看得晃了神,外界说她心思深沉,手段狠厉。
心不干净的人,真的能生出这么漂亮干净的眼睛吗?
喉结滚了滚,他的声音低了许多,“有没有受伤?”
钟楚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愣了一下神,“啊?”
少年收回了目光,“没什么。”
见他要走,钟楚湉站起身,“我同你讲的听到没有?”
何柏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转身,声音平平,“知道。”
“我同何家一样。”
“都是你要照顾的,遗物。”
8. 八
钟楚湉没想到何柏言会乖乖听话,一连几日她站在花园都看着他听话坐车返学,返家。
其实,她不该告诉何柏言她受威胁的事。
她若是死在那个雨天里,恐怕他是最开心的一个。
只是,她需要照顾他。
何金水咽气时,死死扯着她的手,嘴里喃喃的,只有何柏言的名字。
他深爱着发妻,深沉的愧疚将他的情感全部投射到这个仔上。
钟楚湉端着热茶苦笑了一声,“金叔,我知言言难搞。”
“但没想到,他这么难搞。”
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扑上来,钟楚湉的眉眼难得几分温柔。她垂头看手机的日历,差不多到何柏言的生日。
这是他第一个失去双亲的生日。
失去双亲、生日。
这些字冒出来的那一刻,她猛然想起那个漆黑的夜。鲜血、蜡烛、凄厉的惨叫、还有痛苦的哀求。
钟楚湉的身影踉跄,呼吸逐渐沉重,她捂着胸口想要缓步离开,转头那一刻,却看见门口的何柏霆。
他静静坐在轮椅上,镜片后探究的目光锐利,“钟小姐,你还好吗?”
钟楚湉将颤抖的手指攥紧,“还好。”
何柏霆缓缓上前,轮椅压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的清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钟楚湉的后背抵在栏杆上。
“阿霆。”她的声音微弱,“我给你的合作意向,你看过没?”
何柏霆停住了,他的神色恢复成往日那般谦逊,“看过了。”他推了推眼镜,“令我意外的是,这么大个项目,钟小姐竟然没交给大哥?”
“你是工科出身,自然给你更合适。”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身形,嘴角轻扬,“不过,看起来你似乎在犹豫?”
何柏霆笑了笑,“钟小姐,我听闻你最近...”
“mommy!”何柏谦远远的声音直接打断他。
钟楚湉没再追问何柏霆,迈步向前同他擦肩而过,她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若是同我合作令阿霆好犹豫的话,这个项目便给阿谦。”
话落,不再等他讲话,她直接向前走去。
何柏霆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多谢钟小姐赏识,未来合作愉快。”
钟楚湉回身看着何柏霆,他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薄毯,“合作愉快。”
何柏谦遥遥看了一眼还在花园里的何柏霆,“他应承了?”
两个人并肩上楼,踏入书房的那一刻,何柏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为什么那个项目给何柏霆?”
“你信不过我?”
钟楚湉看着他,逆着光看过去,他的头发微微发棕,深邃的眸子映着她。
“你想听真话?”钟楚湉任由他扯着,静静地看着他,细声开口。
何柏谦深吸了一口气,“想。”
“我不想你再受伤了。”钟楚湉的目光毫不避让,直直地望着他。
何柏谦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钟楚湉感受到手腕的桎梏渐松,她抽回手,走到书桌前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何柏谦,”
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目光垂下,声音里是淡淡的失望,“你好像,从来都没信过我。”
不是激烈的质问,更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何柏谦僵在原地,看向她的目光里,怒火彻底熄灭了,隐隐泛起一丝愧疚。
钟楚湉没有乘胜追击,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直到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如同厚重的墙,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阿谦,你们三兄弟里,你是同我接触最多的那个。”
“自你父亲过身后,你应该知,我经历了什么?”
“你知所有人都希望我死,你知我只有你一个信得过。”
“但你,不信我。”
她忽然抬眸,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这就是你讲的忠心?”
何柏谦靠在门边轻笑了一声,缓缓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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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难得流露出几分脆弱,带着撒娇的意味,“但我希望你只能依靠我。”
“我讨厌你望着他们笑。”
钟楚湉摸了摸他的头,语气软了几分,“过几日的董事会,我确实是要靠你。”
“之后同英国佬的项目,交给你?”
何柏谦敛起刚刚那几分脆弱,他用头蹭了蹭钟楚湉的手,“都听mommy的。”
钟楚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早了,先去公司吧。近些时日,那边都要你撑住。”
何柏谦见好就收,她笑着起身退到门口,“mommy,今晚等我吃饭。”
钟楚湉点了点头,“好。”
门关上那一刻,笑容僵住,逐渐变淡。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梁巧玟推着何柏霆在花园里走,他笑着轻拍她手。何柏谦步履匆匆,穿过花园上车。
三个儿子,完全不同。
何金水把这一盘散沙、一个风雨飘摇的何家,统统塞入她手。
钟楚湉疲于应对,每日喘息的时刻就是她独处之时,她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望着电脑屏幕上晦涩的文字,同这些不通人性的东西打交道,远远好过同人讲话。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
窗台的太阳轻轻擦过她的脚踝,就在她准备休息的时候,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
她看向屏幕,是何柏言学校的老师。
“何太?我是何柏言的老师。”
“言言出了什么事?”
老师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声,“阿言在学校与同学打架,事态有些严重,对方刚刚送医,好在阿言无事,不过能麻烦你来学校一趟?”
钟楚湉应下了,“我即刻过来。”
她对被叫家长一事心中早有准备,毕竟何金水生前,都是学校常客。
司机拉开车门,“太太,学校到了。”
钟楚湉驾轻就熟找到何柏言所在的办公室,推开门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何柏言似笑非笑的脸。
以及发青的嘴角。
9. 九
何柏言看见她的那一刻,目光闪了一下,跟着又幽幽避开。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有事,来晚了。”钟楚湉走过来,先轻声道歉。
老师起身,未等她开口,一旁传来一声讥讽,“一边扮丧夫之痛,一边雷厉风行抢身家。”
“何太,当然忙啦。”
钟楚湉当没听到,依旧笑着同老师讲话,“不知我们家言言因为什么打架?”
“老师,你应该知的,我的言言一向乖巧懂事。”
老师见状,也只当没听见旁边的太太的冷言讽语,“讲起这个,阿言不肯同我们讲原因。”
“还能是什么原因,自然是因为有你这样法律上的阿妈。”华贵的妇人依旧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钟楚湉的目光还未移过去,肩膀就被人扯住。她今日穿着的是丝绸长裙,名贵娇气的布料在贵妇手上鲜红尖锐的长指甲戳过来,勾起了几丝。
“因为有你这个肮脏的小妈,连累他是发妻所出,都要受人气,被骂狗杂种。”
钟楚湉扶着桌沿,指尖发着白,她看向角落的的何柏言,“言言。”
明明受尽了侮辱,可她喊他的名字时,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是因为他先骂你,才动手的吗?”透过窗户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令何柏言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宝石。
以至于不记得答。
钟楚湉看着他微微松懈的肩膀,垂眸轻笑,“知道原因就好办。”
何柏言还未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他就见到,她扬手甩了过去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办公室里,无异于炸弹的轰鸣。
他踏出的脚步顿住了。
钟楚湉双眼微眯,“黎太太,有你这样的母亲做榜样,你的仔挨打都是应该的。”
黎太太被打到一个踉跄,刚刚的气势如同一个破败漏气的球,在那一刻她宽大的身躯也跟着矮一截。
钟楚湉笑着上前,话里是少见的阴冷,“我知黎太太在家如坐冷宫,黎生常年不返家。”
“守不住男人的怨毒令你记恨向我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你觉得是她们下|贱的本事,勾引你无知的男人。”
“可你忘了,他就是这样烂根的狗。”
“不是那些女人爬上了他的床,是他高高在上给了她们的诱引资格。”
“最重要的是,他厌弃了你。”
愤怒以及屈辱撕毁了黎太太脸上精致的妆容,就像是经历风霜的土墙,上面斑驳的漆面哗啦啦的剥落。
凶兽。
无论是大太太,小太太,女人,还是男人。
曾经在神圣殿堂里发誓要携手一生的人,在多年后耗尽青春同爱时成为一生中最痛的教训。
被戳中脆弱的外表,谁都会变成凶兽。
大概是今晨的闪回的一幕,让她一日都无法心神安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肮脏、肮脏、肮脏!
一对肮脏的、欲望的奴隶,相拥在一片鲜血里。
满身的痛与恨还有罪恶,成了他们的墓志铭。
也成了钟楚湉五岁的生日礼物。
黎太太败下阵来,哭得泣不成声。
“老师,我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还望学校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钟楚湉端着身子,恢复了平静。
随后,她走向何柏言,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言言,我们返家。”
她的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就仿佛刚刚那个凌厉的女人并非是她。
踏出门前,钟楚湉回过头看了一眼黎太太,“至于医药费,我们何家付得起。”
“希望黎太日后教导有方,再有下一次,就是律师函了。”
“我想,黎家应该不想同何家交恶。”
“也都不敢。”
返家的路上,钟楚湉迟迟平复不到,惨烈的回忆如同潘多拉魔盒打开就无法关上,诱着她散发出无端的恶。
何柏言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掌心微红,手指纤细,指甲修剪的漂亮,边角圆润透着粉嫩。
不像是班里的女生,会同老师们斗智斗勇,偷偷擦五颜六色的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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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柔弱的一只手,刚刚打了别人。
为了他。
过分的安静,反而使何柏言的心口都有难抑的汹涌,他呼进肺里的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
下车的时候,他喊住了她,“痛不痛?”
她未反应过来,转头看他,“什么?”
“你不想问,我打架的真实原因?”何柏言的目光瞟向别的地方。
钟楚湉的身影停顿片刻,“你想告诉我吗?”
对方没再出声。
钟楚湉了然,没再停留直直离开。
阳光下她的身形似乎有些踉跄,瘦弱到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
钟楚湉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小孩子探究的目光,可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同他推拉,满足他的好奇。
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连衣服都不想换,她需要同人隔绝,需要冷静,以免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误伤了别人。
或者,暴露她的致命伤。
钟楚湉从床头掏出药瓶,胡乱倒了几粒,连水都没喝就吞下去。
这一觉,她睡到了晚上。
昏昏沉沉的睡意使她误了晚餐,坐起身时,枕头上多了一片湿意,身上的衣服发皱,头发乱糟糟的。
她脱掉衣服,看着上面抽出来的丝,没有犹豫,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洗澡,换衣服,叫佣人换床单。
就在准备下楼的时候,她想起临别时,何柏言的问题。
她去冰箱取冰块,拿新的毛巾,走到了何柏言的房间前,抬手轻叩。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径直打开了门,看见是她阴郁的眉眼松动了片刻,“什么事?”
钟楚湉举着冰袋,“来问你,你打架的原因。”
拒绝的话在口中徘徊,何柏言的目光上移,落到了她微湿的发尾和洇红的眼角。
终究,讲不出口。
他侧开身子,示意她进门。
钟楚湉走进他的房间,身形消失在走廊。
也消失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的何柏谦的视线里。
10. 十
何柏言坐在地毯,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的女人。
钟楚湉迟迟未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裙子,后悔不该换这身衣服。她并拢腿侧坐在他的身旁,地毯柔软,贴着她小腿的肌肤。
钟楚湉举着手,将冰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痛不痛?”
何柏言没说话。
她无奈叹了一口气,“所以,为什么打架?”
明明不是多重的淤青,偏偏在她触碰之后,开始灼痛起来。何柏言比她要高大许多,她举着手,只要他垂头就可以看见她白皙沾着发丝的脖颈。
“为了你。”他漫不经心的开口。
钟楚湉被他逗笑,略带疲惫和不带戒备的笑,“言言,你不想说,可以拒绝我。”
冰袋贴住伤口,却减轻不到半分的痛意,何柏言抬头,迎上半开的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
何柏谦的目光侵略性很强,令人无法忽略。
出于某种少年的好胜心,何柏言嘴角噙着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发,浅浅开口:“你哭过了?”
少年的直接轻轻擦过额角边的皮肤,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钟楚湉换了手轻揉着他的伤口,“没有,大概是水肿。”
白日学校的遭遇,令两个人第一次平静的对话。
但钟楚湉很清楚,这样的交谈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危机四伏之中短暂的平静。她不相信,何柏言会那么快放下芥蒂。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他的阿妈,无论年龄阅历她都配不起这个身份。
除了,她有同他阿妈一样的性别。
钟楚湉人生的二十几年,同阿妈相处的时间寥寥可数,除了几幕温馨,更多回忆是那具裸|露的尸体。
扭曲的回忆令人窒息的关系,惧怕她自己会带歪眼前的尚且算作孩子的少年。
她只能竭力展示自己温柔的一面。
何柏言看不见她目光中的无奈同疲惫,他看见何柏谦离开,才觉得今日这个伤受的好值。
冰袋在两个人的掌心移来移去,逐渐融了一半。
钟楚湉站起身,指尖冻到发木,她嘱咐着:“记得明天早晨再敷多几次。”
另一个冻到发凉的手握住她手腕,她迎上了少年黑亮的眼,“陪我再坐一阵,好不好?”
坐一阵。
不过分,是她无法拒绝的请求。
“那你是准备告诉我,你打架的原因吗?”钟楚湉微微俯身。
何柏言松开手,依旧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都算不上孩子,还有不够一个月,我就成年。”
想到清晨的失控,指尖难自控地颤了一下。
何柏言察觉出她的失神,“怎么了?”
“没什么。”钟楚湉再度坐了下来,“你生日...”
她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毕竟,她知何柏言的阿妈,是因为生他,才过身的。
他的出生,带着丧母的沉重。
“往年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的。”何柏言垂眸,“我同老头子还有哥哥以及嫂子。”
他的面上没有钟楚湉想的那么沉重,甚至多了几分面对无趣形式的麻木。
钟楚湉点了点头,“那你今年还想...”
“不想。”何柏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冰袋,沁出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到手背,语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今年,我希望你陪我。”
“只有你。”
钟楚湉明白,她大概又掉入少年恶作剧的圈套,正想拒绝,听到他再开口。
“克死阿妈的小杂种,同克死老公的后生女。”
“没人比你陪我成年更合适。”
“钟小姐。”
窗外不知几时又落起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浓重漆黑的夜看不清远处的海。
钟楚湉也看不清眼前的少年。
“好。”
“如果是你期望的话。”
钟楚湉收走了他手上的冰袋同毛巾,走出他的房间。
佣人接过,细声提醒:“太太,还用晚餐吗?我吩咐人去热一热?”
钟楚湉后知后觉意识到白日随口应承何柏谦的话,“大少爷用过没?”
“只有大少爷没有,我刚刚看见他出去了。”佣人欠了欠身。
“热一热。”钟楚湉点了点头。
坐在餐桌前,钟楚湉犹豫一下,拨通了何柏谦的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何柏谦握在掌心感受她的振动,他看着乌黑长发的女人,坐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垂怜。
罗家的长子坐在一边吞云吐雾,他同何柏谦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无话不说可以共享苟且和罪恶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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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少,怎么样?进展如何?”罗皓诚调侃着。
何柏谦没看他,反而对着女人点了点手指,“跪下。”
女人了然,跪在他的□□,努力令自己不那么尴尬地魅惑着他,尽管动作青涩可看起来却依旧俗不可耐。
“怎么?钱同人都未到手?”罗皓诚调侃着,“看来,你忍痛给自己这一刀,变亏本买卖。”
躁动的火从腹部烧到了心口,何柏谦闭着眼仰躺在沙发上,眼前浮现的是,她为何柏言轻柔冰敷时,长发下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
他抬手用手掌扭着面前女人的头,试图找到一样的角度。
明明一样乌黑的发,昏黄的灯光打下来,比起她,眼前的女人就是俗,好俗。
那一幕挥之不去,他没有得到她的垂怜,哪怕是他因她而受了刀伤。
但她听后,只是冷冷质询:是谁,因何。
没像问何柏言那样,柔声细语地问他,“痛不痛?”
他吐了一口烟,耐心消耗殆尽,看向一旁喋喋不休的罗皓诚,“出去。”
面对他无端的怒气,罗皓诚没有恼,只是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趴在何柏谦腿间的女人,“招呼好何少。”
“何少放心,这可是我专门给你留的,还是个雏,放心玩。”
门开了又合,这家会所是罗皓诚的,何柏谦信得过。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何柏谦有自知之明,他不是干净的人,但却需要干净的女人。
他喜欢干净的女人在他的身下,流泪、流血、流水。
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忘记自己是个不洁之人。
他捏起女人的下巴,看着她因为吃痛而水润的眼睛。
没有...她的眼睛好看。
想到她,他的声音还是软了下来,“用嘴。”
女生眼角滑落了两滴泪,滴在他的西裤上,屈辱地点了点头,他握着她的手解开自己的皮带。
拍打着窗的雨,弄湿这个世界。
何柏谦眯着眼,用鞋尖挑起女人的脸,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舔干净。”
他感受着温热,火下了一半,心却更空。
深夜,他返到家。
推开门,他看见餐厅亮着孤零零的灯。
脚步轻轻靠近,望到那个瘦弱的女人趴在餐桌,面前是未动的晚餐。
11. 十一
何柏谦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声细弱匀长。看着她的睡脸,没平时那么冷,多了几分温柔。
原来她没忘记应承他的话。
他轻轻走上前,俯看着她,还真是在哪都睡得着,一点防备心都没,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皮肤细嫩白皙,温热顺着指尖攀升至心口,何柏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后又轻轻落下,抚了又抚。
钟楚湉感受到微凉的指尖,缓缓抬起头,看着身侧站着的何柏谦。她揉了揉眼睛,撑起身,“你回来了?吃饭没?”
“我去热一热?”
何柏谦被她睡眼惺忪的模样逗笑了,蹲下身,仰望着她,“不用了,我吃过了。”
钟楚湉点了点头,肩颈趴的有些发麻,不舒服地扭了扭。
察觉到她的不适,何柏谦绕到后面,丝绸一般的头发落了下去,露出白皙的脖颈,指尖轻触,何柏谦跟着呼吸一窒。
“怎么了?”混沌之中的钟楚湉抬头看他,“你不是要给我按摩吗?”
何柏谦没说话,静望着那一小截脖颈,好美。
手指轻轻落下,搭在她的肩颈,隔着薄薄的衫,轻柔按摩。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空旷、洞穴、悬崖之巅。
海洋、隧道。
还有幽深、黑暗、无底的虚空。
一个未被发现的国度。
钟楚湉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她当然知道何柏谦一定是看到了她和何柏言,才离开的。
不然,她今晚也不会睡在这里。
她需要安抚这只暴躁的凶兽。
何柏谦逐渐觉得酒精上头,手指上的力道减轻,他将额头抵在钟楚湉的头顶,她的发间浅浅的柑橘弥漫。
“阿湉。”他的嗓音沙哑。
钟楚湉双腿交叠,任由他靠着,轻轻应了一声,“嗯?”
温柔似水,缓缓流进了何柏谦的心口,他好希望时间慢一些。
钟楚湉笑着扶住他,转身,“你喝多了。”
何柏谦挺直身子靠在桌子上,被她握住的胳膊垂低,“你真的,好冷静。”
“到底怎么样才能拨动你的情绪。”
“爱人。”钟楚湉仰起头看他,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比如,我的丈夫。”
“你的父亲。”
“丈夫、父亲。”何柏谦的眼神微微涣散,细声呢喃着。
随即,他笑出来了。
“可他让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对你何来的爱?”
钟楚湉没想到何柏谦今日是如此的反应,谈就这样的话题,危险。
因为她同何金水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爱。
“阿谦。”钟楚湉轻轻放下他的胳膊,站起身将桌上的酒饮尽,走到餐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雨打得花园里的花垂了头。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父亲的心放在哪里。”
“我算的上他的爱人,但我从未得到他的爱。”
何柏谦看着她的背影,漆黑的夜幕剪出她的身形瘦弱,如同暴雨里的花。
“那看来,在父亲那里,我同你也没什么区别。”
“他有一心一意要疼的老婆同儿子。”
“自然就有多余的。”
“比如,阿湉同我。”
何柏谦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这一刻,他只觉得颓然。
钟楚湉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拿起一旁的杯子,为他接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
“所以,除了你。”
“我无人可信。”
何柏谦垂在一旁的手颤了一下。
钟楚湉仰头看着他,轻轻一笑:“快清晨了,去睡吧。”
“养足精神,过两日我还需要你陪我去董事会。”
何柏谦没再说话,将杯子里的水饮尽,随后先一步上楼。
钟楚湉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未动,她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疲惫如同窗外的雨,落在她的世界。
潮湿的冷意贴紧她的肌肤,她能察觉到今晚何柏谦的变化,醉酒后的夜里,他吐露出的话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钟楚湉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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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太太,好晚了。”佣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细声提醒。
钟楚湉将酒饮尽,起身,“马上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抽屉里的那个精神科医生的名片,脚步一顿,“你知道家里有谁定期去医院看精神科?”
佣人没想到钟楚湉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下,回答着:“只有小少爷。”
钟楚湉愣了一下,竟然是何柏言。
她还未来得及细问,佣人将怀里的盒子递了过来,“太太,刚刚送来一个包裹。”
钟楚湉接过包裹同刀,轻轻划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满盒鲜血。
以及中间一张模糊的照片。
砰的一声,盒子落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
她颤着手拿着那张满是脏污的照片,可以看清一具被吊起来的躯体,不着寸缕。
鲜血顺着她手腕流了下去,眼前逐渐一片猩红。
照片被紧紧攥进掌心,钟楚湉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惊叫,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太太!”佣人的声音有些尖细。
霎那间,一只长臂紧紧扶住了她,凛冽的薄荷香扑面而来,她紧紧扶着少年的手臂,结实而有力。
“钟楚湉?”
何柏言的声音略急,见怀里的人不应,他吩咐佣人,“联系医院。”
下一秒,长臂穿过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长夜的雨磅礴,何柏言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上的外套裹住。
身后的佣人一边同医院联系,一边帮两人撑伞。
何柏言将人放在后座,雨水将他淋了一个透顶,单膝跪在椅子上,倾身帮她扣安全带,臂弯之间的人瘦弱,呼吸急促,长睫颤抖,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何柏言愣了一下,细声询问:“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眼角滚落下一颗泪珠,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声音虚弱,哀求着,“妈妈。”
“不要去。”
“求你。”
12. 十二
何柏言颤着手,喉结滚动,他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哑,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呢喃:“不怕,我就在这。”
“我哪都不去。”
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始终不肯放,他转头看着佣人,“你开车。”
磅礴的雨落下,何柏言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他能感受到她衣料遮不住的滚烫体温,同轻细的啜泣声。
还有颤抖的身体。
何柏言胸口呼吸逐渐急促,眉心隐隐作痛,他见不惯这样的情景。
因为太熟悉了,一个人濒临崩溃的模样。
何柏言闭着眼靠在椅子上,调整呼吸,肩口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湿热的令他难受,耐心几乎消耗殆尽。
可当他睁开眼的那刻,看见她抽泣的模样,又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腾出手拿出手机,将门口的监控调了出来,保存、发送。
【他的资料发我。】
见到已读,他收起电话,转头看了眼前的人,淡淡开口:“麻烦的女人。”
医院的医生早已在等了,见到车子后,拉开门七手八脚将钟楚湉抬到病床。
佣人为他撑着伞,他迈腿跟在后面,看着急救灯亮起,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翻着手机。
长廊里,在他面前过去的人来来往往。
何柏言坐在椅子上,迟迟未动,直到医生出来,“阿言少爷,何太是服用精神类药物后又饮酒,而引发谵妄。”
“目前脱离危险,但要留院几日。”
何柏言点了点头,他侧头看向一旁的佣人,“记下,回去给太太安排饮食。”
吩咐之后,他走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头发散乱,比起平日,她睡着的时候,更美。
何柏言无端想起,童话里的睡美人。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到什么的时候,有些哑然,喃喃了一句,“美都没用,这么蠢,吃了药还饮酒。”
被子里的人沉睡着,听不见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收手,又看了她一眼。
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名医生,他淡淡开口:“廖医生。”
对方走了进来,“近些时日,你都没复诊。”
“老爸死了,忙。”何柏言面无表情。
廖慧琳轻声开口:“那我就安排这个礼拜,希望何先生准时来。”
何柏言点了点头,他刚准备要走,又停住了脚步,“廖医生知不知她得了什么病?”
廖慧琳低头看了看文件夹,淡淡开口:“PTSD。”
何柏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又想起刚刚,万千的雨落了下来,她的声音细弱颤抖,“妈妈,不要去。”
不要去。
掌心手机振动,他垂头扫了一眼。
【查过了,是洪义堂的马仔。】
何柏言双眼微微眯了一下,和盛商会不会无缘无故同何家树敌。
除非,有内鬼。
他侧目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廖医生,麻烦你照顾她。”
廖慧琳看着急匆匆走出去的何柏言,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钟楚湉,嘴角轻轻笑了笑。
何柏言从佣人哪里拿过车钥匙,直接开车回了家,漆黑的雨落在车窗上,看不清前路。
仪表盘的时间,逐渐逼近凌晨四点。
他身边的少爷都中意飙车、蹦极,何柏言都不中意,确切地说,容易丧失理智的事,他都不中意。
因为他讨厌失控的感觉。
但他今日好烦,特别烦。
就像是全世界的雨都落入他的世界,积水灌进他的口鼻,挤压着他。
脚下的油门直接踩紧,嗡鸣声在凌晨的街道回响。
返到家,他将车停在了门口,将钥匙扔给佣人,顶着暴雨直接走进屋,客厅的狼藉一早已清干净。
他径直上三楼,敲开何柏霆的房门。
这个时候梁巧玟刚醒,准备跑步。
“阿言,你怎么淋成这样?”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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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浅浅的。
何柏言没说话,脸色阴沉,他直接走进何柏霆的房间,将梁巧玟关在外面,顺手反锁。
何柏霆听到声,坐着轮椅从卧室出来,见到来人,愣了一下,“阿言?有事?”
何柏言看着眼前的男人,比起何柏谦,他同何柏霆的关系近一点。
但也只是,近一点。
仅此而已。
何家没有什么兄友弟恭,从何金水一辈就是如此。
无情无义的人,养出来的,都是一班茹毛饮血的狼崽子。
“二哥。”
“你同我讲,洪义堂近日同何氏起矛盾,与你有无关系。”何柏言站在门口,将湿透了的额发捋到脑后。
何柏霆轻笑一声,“洪义堂?我怎么会同他们有牵扯。”
“没牵扯?”何柏言走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几十年前的往事,没必要我翻出来。”
“令大家都难堪。”
何柏霆面上依旧带笑,“看来你同大哥站在一边?”
“你应该知,我不吃这套。”何柏言不屑,他又走近几步,“我只是来提醒二哥一句,何家有半数是我阿妈的,是我的。”
“你同洪义堂肮脏的勾当若是连累何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二哥应见识过我的手段,我疯起来,什么都不要。”何柏言双手插兜,声音越发凛冽。
听到这句话,何柏霆轻笑一声,“我倒是看不出来阿言如今竟也坐不住。”
何柏言不恼,他淡淡睨了一眼何柏霆,“二哥,二嫂知不知?”
“知不知你同洪义堂勾结,还拖梁家下水吗?”
“你都查到这里,也应知梁巧玟在我这里。”轮椅压在地毯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算不上什么。”
“二嫂不算什么。”何柏言站在原地,“梁家都不算什么?”
“何柏言,今日你来,我倒想问问你。”何柏谦转动轮椅看向他,“你到底是为何家。”
“还是为钟楚湉?”
13. 十三
何柏言坐在沙发上,“重要吗?”
“不重要?”何柏霆将眼镜摘下,拿着绒布轻轻擦拭,“这个可是软肋。”
何柏言嗤笑一声,“哪个不知,何家是我的软肋。”
“二哥应当看得出来,我对钟楚湉无好感。”
“但如今,她同何家一体。”
绒布轻轻落下,何柏霆重新戴上眼镜,灯光落在镜片,看不清他的眼神,“阿言。”
“今日你的目的我明白,我想同你讲,我对你没敌意。”
何柏言起身,回身望了一眼,“二哥,不要在背后使手段,包括同阿叔、叔公一起苟且。”
“你知的,无论何家那几个老头,还是梁家同洪义堂,都入不到我的眼。”
“我今日来提醒你,是因为,我还当你是我哥。”
他的脚步缓缓向外走,手指落在把手上,声音微微发冷,“我这人向来亲缘浅薄。”
“克死阿妈、弄死手足。”
“都算不上什么。”
话落,他拉开了门,梁巧玟还站在走廊,看见何柏言,连忙迎上来,“阿言?同你二哥吵架了?”
何柏言轻轻笑了笑,“二嫂不必担心,我同二哥只是有些分歧。”
“算不上吵架。”
话落,他侧身直接走出去,回到房间,简单梳洗,换了制服下楼。
此时窗外的雨停了,天光微亮,轻浅的蓝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
佣人为他端上早餐,“今早哪个收拾的门厅?收走的东西在哪?”
“小少爷,讲得是这个?”佣人从一旁的置物柜拿出一个盒子。
上面的血已经干涸暗红,还有一张攥皱的照片。
“太太不知惹了什么人,好吓人的。”佣人一面吐槽着,一面将温好的牛奶倒在何柏言的杯子里。
何柏言将照片展开,画面映入眼底,神色沉了沉。
“吩咐下去,这件事,谁都不要乱讲。”何柏言将牛奶饮尽,“全当不知。”
“无论是大哥、二哥、二嫂,都不要讲。”
佣人点头,退了下去。
何柏言将那一团照片直接塞进了裤袋里,他咬了几口面包。楼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柏谦正向外走。
看见他坐在餐厅,何柏谦的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她呢?”
折腾了一夜,疲惫在这一刻涌了过来,何柏言淡淡开口,“医院。”
“怎么回事?”何柏谦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的事,还轮不到大哥向我兴师问罪。”何柏言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面上看不出表情。
“我有没有叫你离她远点?”何柏谦的眼角泛着红血丝,声音阴沉。
“昨晚她要死的时候,你在哪?”何柏言起身,扫了一眼何柏谦,“何柏谦,你若是真有本事,就保护好她。”
“别给我插手的机会。”
这句话激怒了何柏谦,“你讲什么?”
何柏言后退一步,目光冷厉,“何柏谦,少在我面前摆款。”
“有这个功夫,不如查清她的过去。”
“少扮深情,你接近她为的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何柏言!”何柏谦一把将桌子拍响。
何柏言看着他愤怒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当我同你一样?”
“做人的狗?”
“我没兴趣。”
话落,何柏言拿起一旁的外套,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司机同保镖已在车里等了,何柏言浅浅开口,“返学时间还早,先去医院。”
“太太需要的东西带齐没?”
保镖点了点头,“带齐了。”
何柏言送完东西就走的,但他没想到,何柏谦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
他不用花时间去猜这个大哥的想法,等着见报就好。
没脑子的蠢人,做的事都惊天动地。
透过病房门的窗户,人还未醒,他推门走了进去,床上的人睡得安稳。
他脚步放轻,静静坐在了床前。消毒水的气味萦绕着他,听着身侧的人匀长的呼吸声以及仪器的声音,困意袭来。
昨夜他不过是想下楼饮杯牛奶,结果还未走下楼,就听到了佣人的尖叫。
他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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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腕表,“这次就当我还你的人情,多谢昨日的维护。”
“下次,我绝不会理。”
“麻烦到死。”
话落,床上的人眉心微皱,眼角瞬间滚落了几滴泪,在枕头洇开一片。他抬手轻轻拭掉,指尖湿润。
何柏言长叹一口气,为她重新换过一个枕头,才转身离开。
待钟楚湉醒来已是正午。
何柏谦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正看着电脑。
她想起身,微微一动,眼前就天旋地转。
听到声音,何柏谦凑上前,轻轻扶住她,“怎么样?”
钟楚湉硬撑着回了一句,“还好。”
“你昨日好危险。”何柏谦声音有些重,“饿不饿?我带了午餐过来。”
“不用。”钟楚湉嘴唇泛白,声音有些虚弱,“昨夜...”
“你送我来的?”
她有些记不清,记忆混沌之时,她好像记得那阵薄荷香。
何柏谦扶着床沿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是我。”
钟楚湉点头,“多谢你。”
“不必。”何柏谦将被子拉好,“你注意好身体。”
“下次,不好乱饮酒。”
钟楚湉细声开口,“知道了,昨晚你都在这里?”
“是啊,好累的。”何柏谦的话音刻意放软。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多亏你。”
何柏谦笑了笑,同他的母亲一样,他长了一双桃花眼。之前,何金水有同她讲过,“阿谦这个仔太偏执,不懂隐藏。”
“不可以让他猜中你在想什么,一旦被他猜透,他就会无趣。”
“一旦你落入无趣,他就会露出獠牙,紧接着就是背叛。”
钟楚湉静静看着他,她猛然想到了昨夜的照片,声音轻浅,“那张...”
话到嘴边,她临时改意,“报告单,给我看下。”
何柏谦递过来,病因写着:酒精中毒。
昨晚的事她有点模糊,但她很清楚自己是因何搞成这样,也记得那抹薄荷香。
她是谵妄。
救她的人,也不是何柏谦。
14. 十四
钟楚湉在医院住了几日,陪她最久的是何柏谦,何柏霆和梁巧玟时不时会来。
只有,何柏言一次都没来过。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钟楚湉坐在床沿,阳光撒下来,雨丝银亮亮的,是过云雨。
“大哥呢?”清亮的声音响起。
钟楚湉回头,看见何柏言穿着T恤和牛仔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保温桶。
“公司有事。”她淡淡开口。
何柏言将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我直接带过来了,吃饭先。”
钟楚湉从他手上接过筷子,“那天晚上,多谢。”
“不必。”何柏言靠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她,“学校的事,我都要多谢你。”
钟楚湉拿着汤匙饮汤,没说话。
何柏言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等她,用完餐后,将碗筷收好。
“你来找我,是有事?”钟楚湉挑了挑眉。
“周日,我来复诊。”何柏言浅浅开口,他拿着餐盒的手顿了一下,“不过我真是找钟小姐有事。”
“我见过钟小姐今年慈善晚宴的拟邀名单,整个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应承了。”
“包括政界的人。”
钟楚湉笑了笑,“怎么了?”
“何家一直是清白生意,令我意外的是,这里面竟然有几个堂口的大佬。可以令阿sir同帮派大佬一起现身,钟小姐还真是好大面。”
“何家经营近百年,哪怕五十年代古惑仔横行那阵,都未同堂口大佬有瓜葛!钟小姐,你想做什么?你想用这种方式查洪义堂?”
钟楚湉淡然,没有打太极,“是。”
“那钟小姐查到了什么?”何柏言垂眸看她。
“言言,不关你事,不要插手。”钟楚湉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
何柏言目光晦暗,“钟小姐,你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会把何家一起拖下水!”
“言言。”钟楚湉闭着眼,似乎是耐心殆尽,“不关你事。”
嘭——
手中的保温桶重重放在桌子上,何柏言脸色阴沉,“钟小姐,你不会以为何家是你一个人的吧?”
钟楚湉起身站在窗边,“我不会害何家。”
“我已同你讲过,阿金留下的,我都会护住。”
何柏言走过来,声音压低,“所以,这是老头子的意思?”
“他将所有身家留给你,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雨已经停了,她垂头看着透着水汽的阳光落在掌心。
“阿湉,你不是何家人。”何金水端着杯茶,“没身份的人,不用看人面色做事。”
“只要你够狠,没人够胆拉你。”
手指收拢,阳光溢出来,钟楚湉抬眸,“这是我同阿金的事。”
“言言,我劝你,莫要插手这件事。”
何柏言压抑着愤怒,“你要在晚宴上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响在钟楚湉耳边炸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仰着头向他一步步走去,贴近。
少年略带青涩的面容落在眼底,钟楚湉猛然觉得,她不应该当他是小孩子。
在何家长大的,没有纯良的孩子。他心思深沉,手腕应该不比阿霆、阿谦弱。
但那日他肯救她,或许是出于善意,或许是他对她的厌恶并非是敌意。
她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洪义堂这几日在阻我们的项目?还扰乱我们的股市。”
“你信不信,如果我离开港岛,即刻曝尸在海边?”
“我查他们不应该的吗?言言,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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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如果我没猜错,你知家中谁同洪义堂勾结?”
“是哪个?”
“阿叔还是阿霆?”
何柏言偏头,没说话。
钟楚湉眼神沉了沉,“看来你知的。”
“此事我会帮你。”何柏言声音低了几分。
“不用了。”钟楚湉咽了咽口水,“我来到何家,做何太太,继承全部身家,为了阿金。”
“阿金是你的阿爸,他也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知,我不是何家的敌人。”
“你可以不中意我,但你少阻我。”
何柏言看着眼前的人,她从未对他讲过重话。
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查过她。
五岁随阿爸偷渡到港岛,住在深水埗的唐屋,阿爸在中港走水货,供她读书。
她是底层少有的读书出来的人,刻苦、努力,港大毕业,从她读书开始,没有一年是没拿过奖学金。
日子本来都很好,她快要毕业赚钱过好日子时,阿爸却死了。
或许是因为童年对阿爸的依赖,促使她选择了何金水这样的男人作为丈夫。
但何柏言清楚,就算她没嫁入何家,未来的日子都不会差。
她的过去,一切看起来都合理。
但她会得PTSD就是最大的破绽。
钟楚湉看着何柏言迟迟没说话,又是这种小孩子探究的眼神。她有些烦躁,退后几步,“总之,我...”
“我知,我知你同老头子有计划。”何柏言打断了她,“我都希望你知,何家有一半是我的。”
“我不会害何家。”
“我确实不中意你,但不代表,我会因此害你。”
钟楚湉面色没松动,缓缓垂眸,“言言,整个何家,我只信你讲这话。”
“你不会害我。”
15. 十五
钟楚湉出院那日,正好是董事会的日子。车子一停在永盛大厦前,就被媒体围实。
保镖将人媒体拉开,钟楚湉今日依旧穿着黑色长裙,宽大的墨镜遮掉了半张脸,闪光灯闪到没停过。
“何太!外界一直质疑何生的死因,请问当日究竟发生什么事?”
“有人怀疑你篡改遗嘱,何太可不可以回应?”
“何太,你究竟是因为什么住院?可否说一下病因。”
“何家近日股盘受挫,可否告知原因?”
她的脚步没停过,直到两个人走入永盛大厦,在电梯前,一个的慵懒的声音响起,“钟小姐,你可不可以讲下你是怎样从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一跃成为港市首富。”
过去。
钟楚湉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她侧目看向走廊,穿着白衬衣的男人,他没有拿话筒,也没摄像机,只是垂着手。
不似记者。
她停住脚步,“不知这位先生,是哪间报社的?”
对方走过来,被保镖拦住,媒体进不到大厦内部,他可以在这里等她,就意味着他是同何家距离很近的人。
钟楚湉示意保镖放人,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的掌心。
梁允生。
钟楚湉挑眉,竟然是梁巧玟的大哥,如果他没记错,他是O记的阿sir。
何柏谦走到两人之中,“梁生,今日是永盛集团的董事会,我们还有事,再会。”
梁允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势在必得。
钟楚湉没再出声,何柏谦并肩同她一起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
“来者不善。”钟楚湉看着红色的数字。
何柏谦轻笑一声,“区区梁家。”
“梁家算不上什么,但O记盯上就麻烦,他们都是死缠烂打。”钟楚湉推了推墨镜。
“何家生意清白,不过是利用一下帮派之间的恩怨,令他们内斗而已。”何柏谦斜靠着,一脸不屑。
“我不担心会对我们怎样,但O记插手,计划想要顺利进行就不容易。”钟楚湉皱了皱眉。
“mommy想浑水摸鱼,不如连警署都拖落水?”何柏谦挑了挑眉。
钟楚湉看向他,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还是你懂我。”
何柏谦用下巴摩挲着她的手指,“因为,我同mommy是一类人。”
电梯响了一声,钟楚湉勾了勾唇角,收手。
两个人走下电梯,助理推开会议室的门,董事们已经在等了。钟楚湉径直走向主位,手袋放在桌面,看着眼前众人。
这是自何金水过身后,钟楚湉第一次现身永盛集团。
眼前这班人个个心怀鬼胎,一定要将董事会开在何柏言未成年之前,直接架空何柏言继承走的股份的权利。
这样她手中的股份做不到稳赢,永盛花落谁家,一切未知。
钟楚湉的手指点在扶手,目光扫过长桌上的人,眼前浮现的却是何金水的温和的笑。
“阿湉,我没办法为你铺好未来每一步路,有的难关,要你自己过。”
“生门同死门往往是一齐出现,我始终希望你,可以靠自己次次绝处逢生。”
纤细的指尖端起助理端过来的咖啡,唇角微扬。
这一仗,总要来的。
就算她今日避得过这场董事会,都难服众,倒不如趁今日,将这些遗患一次解决。
免得夜长梦多。
她挑了挑眉,“各位董事,今日的议题相信大家都清楚,我没什么话要讲,投票吧。”
今日的主持是何志铭,闻言他起身,站定那一刻,“大嫂,确定没什么要讲的吗?”
钟楚湉笑了笑,“没,我想在座各位,同两位叔公以及阿铭一样,都是聪明人。”她环视一圈,带着温和的笑容,“聪明人做事,不用别人教。”
“看来钟小姐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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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侧中间的李董笑了一声,“听闻钟小姐这几日住院,因为酒精中毒?”
“难道是近日媒体舆论的压力太大?”
“如果是这样,钟小姐还是太年轻。”
钟楚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董,永盛的老人了。
是想要篡位的,老人。
也都是蠢到死,被人当枪使的,老人。
她向后靠在椅背,纤细的手指夹着钢笔,轻笑了一声,“讲起我住院休息这几日,李董倒是很忙。”
“上周,你的德祥集团账面净流出三千七百万。”她顿了顿,“其中一千万,是紧急公关费用。”
“还有两千万。”钟楚湉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李董,“是上周五,以南湾项目施工纠纷款项被冻结的名义,从账上划走的。”
李永康整了整身形,声音冷了几分,“钟小姐想讲什么?”
钟楚湉握住钢笔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依旧是温和的笑,“李董日日拜神,看来都拜错。”
“求菩萨保佑,不如求自己做事不留把柄。”
“钟小姐不止驭人有方...”李董阴笑了一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颤,“手段都同阿金一样。”
听着他的讥讽,钟楚湉面上没半分波澜,“讲起近日媒体的势头,我本来没当回事。”
“如果不是阿言在学校同黎家的金菠萝打了一架,我都没打算查的。”钟楚湉抬眼,“就是没料到查来查去,查到李董头上。”
“要知道,这些媒体舆论,令永盛近日股价持续下跌,李董不如想想,今日怎样同大家一个交代。”
-
同一时间,下课钟声响起,何柏言戴着耳机,斜靠窗边,手指轻轻点着窗台。
耳机里传来的是温柔有力的声音,阳光落在他眼底,唇角一点点扬起。
“钟小姐,好手段。”
“三言两语就将洪义堂的事掀过,成盆水扣在只出头鸟身上。”
16. 十六
董事会结束,钟楚湉走进何金水之前的办公室,永盛大厦的顶层,坐落在中环的皇后大道。
她轻轻推开门,望着墙上何家的家族徽记,今日之后,永盛就是她的了。
可以姓何。
也可以姓钟。
何柏谦跟着她身后,“mommy,你刚刚为什么放李永康那个老头子一马。”
钟楚湉站在落地窗前,“李永康不过别人手中的枪,折了这一支,还有下一支。”
“更何况,从他嘴里撬过来的南湾项目,对我才最有用。”
她绕过桌子,阿金去世后,这间办公室,还未有人来过,桌面上摆放着还是他生前的东西。
签好的文件,划了一半的list还有全家福。
仿佛,他只是出去一下,过几日就会回来。
巨大的悲怆在这一刻席卷而来,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沿,深刻体会物是人非这四字,原来是这样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浅浅开口,“阿谦,我想自己静下。”
何柏谦想要上前,却见她微微闭上的眼睛,他的指尖动了动,最后都没出声,走出去顺手关好门。
钟楚湉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她无端想起新婚那夜。她进入房间前,何金水曾喊着她一声。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不过一夜,她睡在卧房,而何金水睡在书房,她曾以为会有个无数个日夜可以问他那晚的欲言又止。
可能是无关紧要的话,又可能是好紧要的事。
如今,都不会再知。
她住进了他的家,坐在他的老板椅,学着他扮演他。
这大概是钟楚湉第一次,深刻的难过。不是葬礼上的混沌同茫然,是真正意识到一位长久陪伴她的亲人逝去的悲痛。
她睁开眼,纤细的指尖落在那张全家福上,声音颤抖,“金叔,我会帮你。”
“应承你的,我都会好好做到。”
相片中的人,没办法再答。
钟楚湉颤着收回手,轻轻盖住眉眼,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助理。
她忍住崩溃的理智,拿起电话,按下接通键。
“钟总,公司所有的文件都准备好了,我现在送过来。”
钟楚湉声音浅浅,“好。”
接手这么大的公司,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要将冒出来的情绪压下去,令自己保持冷静、克制。
就这样一连几日,钟楚湉返到家都已经深夜。她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充斥全身,完全不想再动,不想换衫、不想洗漱,甚至连手指都不想抬。
偏偏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以为是佣人,她眼睛都未睁开,“进。”
房门被推开,却迟迟没关,脚步渐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冷的薄荷香。
她抬起头,少年高大的身影落在眼底。
“我还未恭喜钟小姐。”何柏言坐在一旁的椅子。
钟楚湉撑起身子,“我想,你应该不是来贺喜的。”
“我是来提醒钟小姐,明日是我的生日。”何柏言双腿交叠,手抵在扶手上,静静看着她。
“我记得,礼物我已准备好。”钟楚湉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我都可以陪你。”
何柏言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嗯。”
“去游乐园?”
“可以。”
“开游艇?”
“可以。”
钟楚湉抬眼,望着昏黄的落地灯映在他的眼眸里,晦暗不明,“言言,有话不妨直讲。”
何柏言身体微微前倾,“那如果我讲,我想去你长大的唐楼看下呢?”
钟楚湉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颤,轻笑一声,“言言,探究我的过去,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
何柏言想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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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真是你想做的。”
“我可以答应你。”
何柏言有些意外,她会答应的那么容易,其实他能猜到,她的过往应该没那么简单。
个中几分真,几分假,好难讲。
她肯同意,自然也对唐楼的布置颇为自信。
即便是竹篮打水,何柏言都好想看下,看下她长大的地方。不过,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她,“那钟小姐早休息。”
“明天见。”
钟楚湉点点头,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刚刚的困意被他的到访打断,头脑逐渐清醒。
她走到里间的小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那是她亲自为何柏言定制的生日礼物。
一对铂金的小熊袖扣。
这份礼物,何柏言大概会嫌她幼稚。但不知为什么,她在给他准备生日时,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份礼。
不过,她选的,大概怎么样都入不到他的眼。
既然如此,倒不如送他一个她中意的。
夜色并不漫长,钟楚湉却在洗漱之后莫名失眠,大概是想到明日要陪何柏言过生。
其实细细算来,她并未大他多少,比起何柏谦同何柏霆,她甚至勉强算得上他的同龄人。
面对他,钟楚湉时常不知怎样自处。
做阿妈,不够格。
做阿姐,名不正。
想来想去,似乎两个人可以做得朋友,但何小少爷明显不喜欢她。
看来明日,又将是一场拉锯战。
钟楚湉辗转反侧,终于混混沌沌睡去。
没想到,夜里发梦竟然见到他。
是她同何金水结婚的场地,何柏言穿着西装,站在她面前,冲她伸出手。
“湉湉。”他的声音清朗,眉眼弯弯。
钟楚湉却猛地惊醒,她撑起身子坐起,用手撑住额头,长发散落。
“真是见鬼。”
17. 十七
窗外蓝湛湛的天同火红的朝阳落在钟楚湉的眼底,睡意全消。钟楚湉勉强稳下心神,换衫梳洗。
下楼时,何柏言此时已在餐厅,见她来,“早。”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双眼黑亮,钟楚湉又想起刚刚的梦。
要命。
手指紧攥,她别开头坐在主位,“早。”
何柏言不懂她的无措,只当她是勉强,不过不重要。生日过同不过都是那个样子,他只想借此再探究她点。
PTSD,同她真实的过去。
沉默落下来,平静片刻,钟楚湉难得喘息,“今日你想先去哪?”
“乐园。”何柏言头都未抬。
钟楚湉怔了一下,她以为昨日何柏言的话,是用来试探她的,毕竟他应该去过好多次。
只是,她未去过乐园,其实也不止乐园,读书时,校外活动日的活动她几乎都没参加。
大概清楚自己背负什么,所以无法真正将自己融入同龄人,仇恨过早催熟了她的心智。
见她迟迟没出声,他抬头,“怎么?不中意?”
“没,听你话。”钟楚湉笑笑,“毕竟,今日你最大。”
“小寿星。”
面对她的调侃,何柏言没反应,他静静看着她,想到那个雨夜她颤抖的哀求。
妈妈。
不要去。
求你。
她破碎真挚情感再一次冲击他,握着叉子的指尖泛白,“虽然你知我目的不纯,我本意也不是为了过生。”
“但,我都希望,你同我可以有一个还算愉快的一日。”
钟楚湉点点头,“我也希望你的生日可以开心。”
“言言,我是真心的。”
用过早餐,两个人向外走,钟楚湉今日没穿黑,是简单的针织衫同牛仔裤。修身柔软的布料贴住她的身,乌黑的头发散下来,她回头望他,“今日就我开车啦?”
阳光洒下来,却没她明媚。
何柏言目光落在她身上,点头,没说话。
钟楚湉今日开的是辆阿斯顿马丁,这辆车是何金水送她的,完全属于她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开。
何柏言窝在椅子里,掌心的手机一直在震,低头看,是他的好友,船王叶家的少爷,叶家朗。
【何少,今晚去不去兰桂坊同你庆生?】
【不用。】
【好冷漠,看来唐家的大小姐又要心碎了。】
何柏言看见信息,眼眸沉了沉,【你知的,我不中意她,她同你在一起,更合适。】
【真的?】(惊喜.jpg)
【毕竟你们都一样的蠢。】
【我就知你讲不出什么好话!】
钟楚湉的余光瞥见敲手机的何柏言脸色越来越沉,“怎么?同学约你?要不要喊他们一起来?”
何柏言将手机关上,“不用。”
“我讲过,我今日只想同你一起过。”
同你一起。
明明,他不是第一次讲这句。
但钟楚湉此刻的手却颤了一下,她又莫名想到那个撞鬼的梦。
湉湉。
她深吸一口气,推了推墨镜,今日之后应该去拜一拜,看看是不是真的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泊好车后,离着开园还有一个钟左右,两个人提早进去。何柏言领了生日徽章,两个人并肩走着,通道两边是卡通的灌木同装饰,尤其现在已进入圣诞月,圣诞的装扮氛围很好。
“你之前没来过?”何柏言有些意外。
钟楚湉笑笑,“没。”
“你知的,以前家里没钱,校外活动日我基本没参加过。”
她好坦然,没自卑,没局促。
“没想到你今日竟然是第一次。”何柏言垂了垂眸,“那要不要去买头箍?”
钟楚湉看着周围人们头上带着的卡通发箍,既然都来了,戴一个都无妨,毕竟答应他要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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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何柏言顿了一下,“你先去,等下门口见。”
钟楚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答应他。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在门口汇合,才发现都选了一对熊耳朵。四目相对,都怔了一下。
何柏言轻咳两声,拿出一个徽章,递给她,“庆祝你第一次来。”
他的手指修长,摊开的掌心是一个墨蓝色的徽章,卡通人物下写着金色的第1次。
“你刚刚就是为了拿这个?”她看向他。
“是。”何柏言坦然,“我说过,我都希望你今日可以开心。”
她抬手从他掌心拿过,轻轻别在了衣襟上。
那一刻,钟楚湉突然觉得,或许今日,他们真的可以快乐一点。
抛开那些身份、过往,说不清的敌意防备同探究。
粉色的城堡前,一对中年的外国夫妻举着相机喊住了钟楚湉,用英语问她可不可以帮她们拍照。
她笑着点头,接过对方的相机。
何柏言站在一旁看她,看她细致地调整焦距光影、找角度,这一刻,他对她的探究又多了几分。
他想知道,她的过去。
那些同她日日夜夜难以忘却的过去。
外国太太看着照片对着她竖起手指,又看了一眼一直望着她的何柏言,问需要帮他们照相吗?
钟楚湉刚准备拒绝。
何柏言已经将手机递上去,道着谢。
他扯着她的手腕走过去,他的掌心温热,紧紧握着她。
钟楚湉想不出何柏言会同她主动合照的原因,直到拍照结束。
“以前我过生日总会合照,今年我都不想漏。”何柏言将手机放回衣袋里。
钟楚湉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解释。
她笑着点头,“都话今日你最大了。”
何柏言跟着她笑了一声,“既然今日我最大,过山车钟小姐应该敢坐吧?”
18. 十八
钟楚湉同何柏言并排坐下,她用手腕上的橡筋扎了个低丸子,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何柏言静静看着她。
美貌是一种本钱,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这个本钱。
黑暗里,小船飘飘摇摇,钻洞,倒退,落差。
何柏言期待的反应,钟楚湉一样都没,甚至一声尖叫都听不到。
她面无表情上车,下车,面色一路平静,只有她自己知,掌心的湿漉漉。
如果不是何柏言不小心碰到她紧攥的手,都被她骗过去。
出来后,阳光洒下来,何柏言递过去一瓶冻汽水,“钟小姐,脸色都白了。”
钟楚湉别开头,接过汽水,没讲话。
看着她故作冷静的模样,何柏言嘴角微微上扬。
何柏言对这里很熟悉,早早规划好路线,甚至抢到同公仔互动的名额。他难得兴致那么好,钟楚湉或多或少都受到感染,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气氛尚算温和。
“钟楚湉!真是你!”两个人刚从餐厅出来,就听到了一个女声。
循声望过去,才发现是中学时同学,陈洛珊。钟楚湉几乎是独来独往,陈洛珊是同她来往较多的同学,中学毕业陈洛珊出国,两个人没再联络。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还担心认错人。”她走过来,手里拉着一个孩子。
棕黑色的卷发同湛蓝的眼,“阿姨好!”
“好久不见。”钟楚湉笑笑,“你的儿子?”
“是啊。”陈洛珊话落,看了一旁的何柏言,“这个...你男朋友?”
钟楚湉笑笑,十分坦然,“不是,亡夫的仔。”
陈洛珊后知后觉想到了近日媒体,“不好意思,你的事我多多少少听闻些,节哀。”
钟楚湉点点头,“这次返港岛,要长住吗?”
“是的,这次返来是同老公结婚的。”她笑了笑,“就在圣诞节后,不如靓仔都一起来?”
“我们的身份,恐怕不是多适合,亡夫丧期未过。”钟楚湉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孩子身上。
“我不介意,没所谓。”陈洛珊笑着,“既然如此,你同靓仔就一起啦。”
盛情难却,钟楚湉点头,交换新的联系方式。
四个人道别,钟楚湉看向一旁的何柏言,“若是你不想去,到时我自己去就可以。”
“钟小姐昨日讲我不该那么直白探究你。”何柏言目光深邃,“这倒是个合适的机会。”
“我自然不会拒绝。”
钟楚湉了然,“你已成年,我尊重你的选择。”
“那就好,多谢钟小姐能给我这个机会。”何柏言垂眸。
钟楚湉听出他的揶揄,没接话。
日暮时分,两个人坐着小火车,乐园的风景一览无遗,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恍然间,钟楚湉才发现,自己距离这种美好太远。
她的过去深陷泥沼,未曾想过未来,好像找个人谈恋爱、结婚、生仔,这些设想都未出现在她的规划。
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恨父母。
恨自己。
风扬起她的发,何柏言静静望着她,猛然想到那句话。
她没心思和对方说话的时候,同她交谈好比站在热浪灼人的空旷沙漠正中用小勺子向周围洒水。
此时此刻的钟楚湉,灼热而又滚烫。
火车快要结束的时候,钟楚湉才缓缓开口,“言言。”
“你有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飘扬的乌黑荡在眼前,何柏言同她对视片刻。他不清楚为何她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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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但是未来,他还未想过。
他不知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那你想过没?”他的声音浅浅,“老头子已死,你想过自己的未来没?”
听到他的反问,她轻轻笑了笑,“我已不重要。”
“今日的你,更重要。”
“你还年轻,希望你未来,永远都可以有选择。”
彼时的何柏言,并不知这种的祝愿对于钟楚湉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那一刻,她看起来好沉重。
她似乎被什么,绊住了脚。
粉色城堡前响起音乐,亮起烟花。
同周围高声欢呼的亲子、情至深处的情侣不同,这两个并肩而站,甚至有些疏离的人,看来格格不入。
何柏言侧目,看着烟花在她黑亮的眼眸炸开。他不知她来到何家的目的,不知老头子同她的交易。但是碎片的信息拼凑出来残缺的她,应当没那么简单。
但他寻不到真相。
就算是推开那间破旧唐楼——钟楚湉幼时的家后。
他都寻不到真相。
150尺的房间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她的阿爸应该算是在意她,墙角落灰的位置里,标着她的身高尺,柜子上放着她同阿爸的相片。
修长的手指握住相框,黑亮亮的眼睛,如现在一样,透着无法言说的倔强。
“毕业之后,我都一直住在这里。”钟楚湉走进来,坐在旁边,“直到遇见阿金,他帮我买下这里。”
“何柏言,我不知你为何一直对我有那么强的探究。”
“或许我并非你想的那么复杂。”
“或许我就如同这间唐楼一样,一眼望得到底。”
“就像那些媒体对我的评价,一个世俗逐利不知廉耻,踩着别人爬|床上位的女人。”
19. 十九
何柏言将照片放低,额发遮住他的眉眼,“钟小姐,我自有判断。”
“你不会话我知,你真实的过去。”
“我自然不会问你,眼前的是真是假。”
钟楚湉直直地望着他,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轻笑了一声,“言言,假使一日你真的发现我的过去,你会后悔、会心软。”
“你我心知肚明,你不是我的敌人。”
“也绝对,不是朋友。”
何柏言走上前,居高临下望着她,“那你呢?钟小姐?你对我,有没超过理智的情感?”
“是真的把我当仔?”
“还是应承老头子的诺言?”
“亦或将我,当成小时的你?”
听到这句话,钟楚湉知那个雨夜,她一定讲了什么。
讲漏一些,她的软肋、某些破绽。
她没出声,围着茶台走了几步,拿起他刚刚放下的照片,相片中的男人眉眼疲惫,搭在她肩膀的手是做工留下的疤痕同洗不掉的常年烟渍。
钟楚湉没讲假话,她真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只是,这个男人,不是她真正的阿爸。
何柏言的目光紧紧望着她,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儿,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有那么严重的PTSD?
还有,她抄录蛇结的那两句话。
最重要的,是那张攥皱的影片。
鲜血、尸体,这些才应该是她的过去。
她为什么不敢公开真实的身份,隐瞒真相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老头子又知几多?
他应该同他人一样,猜测她是卑劣逐利的女人,但他无法解读她望向他时,那种悲怆的眼神。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不重要。”
“言言,不用试探我。”
“唐楼我带你来了,这里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查,从中找出你想要的蛛丝马迹亦或是真相。”
“但如你所讲,我没法告诉你。”
“是真是假。”
“是为什么?”
何柏言轻笑一声,走进,摊开掌心,“既然钟小姐什么都不让我问。”
“那我至少可以问下,你有没同我准备礼物?”
钟楚湉看着他掌心的纹路,干净不杂乱,她曾经听过,这样手相是有福之人。她从手袋里拿出包好的盒子,放在他的掌心。
“生日快乐,言言。”
她没等他打开,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我在楼下等你。”
“走前,记得锁好门窗。”
何柏言没说话,他看着那个丝绒的盒子,坐在木椅。唐楼的灯光昏暗,将他的影子虚虚实实映在地板,修长的手指打开盒子。
是一对铂金的小熊袖扣。
熊仔。
还当他是小孩子?
何柏言笑了一声,拿起其中一个,冷硬的光闪在指尖。
时至今日,大概只有她还会当他是小孩子。
他靠在椅背,望着这个一眼就能一览无遗的小房间。她确实同他之前见的人都不同,她总是令他始料未及。
是啊,九龙这里有几多这样的唐楼。
但是她却能在眼前这一间狭窄的房,长成一颗参天的大树。
何柏言再下楼的时候,钟楚湉已经在车上睡着了。他拉开车门,将她抱到副驾,直接开车上山。
黎明前的黑夜有些难捱,何柏言看着身侧的人,她歪着身,长发散了下来,微微遮住她的眉眼,他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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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的环境,会令人意识不到人最本真的情感。
若是她该有父母在,都可以继续做一个女仔。
而如今,她成为整个港岛人可以任人污蔑的人,最污糟的猜测同恶意都可以落到她的身上。
就像,这么多年的自己。
他揉了揉眉心,想到那日黎家那个蛋散的话,“你们何家都能娶个臭鸡进门,怎知你何柏言是不是大婆生的?”
“没准也是哪个臭鸡生出来,被你那个烂命的老爹捡回来,当成宝。”
那日,他究竟因为哪个字才生出的怒火,他已经分不清。但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没那么厌恶她。
他下车走了几步,从衣袋摸出烟,垂头点了一支。星火在他的指尖明灭,同朝阳一起落在他的眼底。
抬头失神的霎那,纤细的手指抽走他指尖的烟。
“何时醒的?”他侧头问她。
钟楚湉将烟熄了,“何时学会的吸烟?”
“好久了。”何柏言耸耸肩,“老头子在时,就会。”
“你知不知这是坏习惯?”钟楚湉的面色看不出喜怒,“而且,你还自己开车过来?”
何柏言笑笑,“钟小姐,讲假话,都不是好习惯。”
钟楚湉手指插入发根,将发丝捋到脑后,没说话。
“好不好看?”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眼前越升越高的太阳,维港的楼尽收眼底。
“好看。”钟楚湉双手抱臂,声音柔和许多。
“钟小姐,或许我们都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何柏言顿了顿,“你话是不是?”
钟楚湉没说话。
何柏言垂眸,“多谢你。”
“给我一个难忘、愉快的生日。”
20. 二十
太阳越悬越高,两个人吃完早饭,返到家时,已经差不多正午。
何柏言看着钟楚湉的背影,欲言又止。
钟楚湉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身,“言言,我知你在担心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一次。”
何柏言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手指攥紧又松开。
最后,只有浅浅的一声:“好。”
钟楚湉得到他的回答轻轻一笑,“多谢你。”
她进房间换衫时,无意间见到桌角梁允生的名片,指尖点在台面,没几日就是圣诞日,她没记错的话,慈善晚宴有邀请梁家。
她犹豫几分,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钟小姐。”对方似乎一早猜到她。
“梁Sir大张旗鼓费尽心机,应该是有话要问。”钟楚湉靠在桌子,开门见山。
梁允生顿了顿,“有些话见面讲。”
钟楚湉手指点在台面上,“不必,慈善晚宴那日,我同梁Sir有话讲。”
“钟小姐知不知我要讲什么?”梁允生的语气深沉几分。
“我猜得到。”她站定垂眸,落在台面上的手蓦地收紧,声音冷了几分,“梁Sir,我不希望此事闹大。”
梁允生笑笑,“钟小姐,何家近日同堂口走得太近,我是正常查案,还望谅解。”
“正常查案?”钟楚湉眯了眯眼,“难怪梁Sir在O记多年,才混到督察,原来眼这么浅。”
“O记现在的警司缺任,梁Sir应该比我清楚现在O记是什么情况。”
梁允生声音冷了几分,“钟小姐想讲什么?”
钟楚湉推开窗户,风扬起她的发,“我只有一句忠告,何家清清白白,你捅大坏的是你们O记同ICAC的事。”
“不是我何家的事。”她顿了顿,“不知梁Sir有没听过一句话。”
“没事就收你入袋,有事就摆你上台。”
“梁Sir聪明人,听我的劝,保你升官发财。”
“不听我的劝,就是地狱黄泉。”
电话那头梁允生少见的沉默。
钟楚湉抬眸,话语刻意放软,“梁Sir好好想一想,想明白,再给我答案。”
话落,她先一步挂了电话,拇指摩挲手机,她大概能猜得到梁允生查到什么。
可能是那个男人,或者同他有关。
二十年了,她二十年未见过那个男人。
可是只要想到他,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发抖。
门突兀地被敲响,钟楚湉深吸一口气,“进。”
推门而入的是何柏谦。
“mommy,陪那小子过完生日了?”他走过来,声音是刻意的放软。
钟楚湉坐在椅子,没看他,“同英国佬的项目谈得怎么样?”
“有mommy的筹划,自然是成功。”何柏谦站在桌子对面,拉椅子坐下来。
钟楚湉用手揉着眉心,“我看过梁允生的资料,他正的发邪,甚至为了真相可以不要警职。”
“我怕他坏我的事。”
何柏谦把玩着打火机,火苗蹿了一下又一下,“mommy有什么指示?”
“我想,应该同他透下底。”钟楚湉的目光深邃,“还有,我想认识几个大律师。”
何柏谦向后靠靠,“慈善晚宴名单有,届时引荐给mommy。”
钟楚湉看着何柏谦阴沉着的脸,“不开心?”
被说中心事的何柏谦垂眸,没出声。
“你过生时,我都会陪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钟楚湉敲着手机,看着文件。
何柏谦的脸色有些松动,依旧没出声。
“阿谦,阿言成年礼,我总要尽到应尽的责任。”钟楚湉抬眸,“或者,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何柏谦将打火机放进衣袋,“你对阿言,好过对我。”
钟楚湉起身越过桌子,俯身平视他,“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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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想你,依靠我。”何柏谦不是第一次讲这话。
“但我安抚言言,都是为我们。”钟楚湉笑笑,眉眼弯弯。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轻笑一声,“我拿你,都没一点办法。”
钟楚湉挑眉,“那就不要反抗。”
“听我的话,只听我的话。”
她嘴角微微上扬,稳住何柏谦,是她现在最稳妥的路,同那些麻烦的人应酬,都要交给他。
反正,他做狗做的心甘情愿。
做她的狗。
就该只听她的话。
何柏谦仰头微微眯眼,昨夜他同何柏言一夜未归时,他才发觉到,他似乎完全不了解她。
但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
他好像,丧失了同她为敌的勇气,也都没这种能力。
“一切都听mommy的。”何柏谦望着她,“过两日就是慈善晚宴,万事小心。”
钟楚湉微微一笑,目光放在窗外的远处。
“放心,那个场合,没人敢乱来。”
“除非,他不想再返港岛。”
掌心的手机振动,钟楚湉垂眸,屏幕显示的是梁允生。接通前,她看了一眼何柏谦,对方明了,推门而出。
“梁Sir。”钟楚湉按下接通键。
梁允生声音低沉,“钟小姐,告诉我你的计划。”
钟楚湉轻笑了一声,“梁Sir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说了,捅大坏的是你们O记的事。”
“不是我。”
梁允生轻笑一声,“钟小姐,你真的知我手中有什么牌?”
“我当然知。”钟楚湉垂眸,“和我的过去有关的,是吗?”
梁允生顿了顿,“如果他公布于世,你应该知你要面临的是什么。”
“梁Sir,想合作,慈善晚宴那天带他来见我。”
“我有话同你讲。”
挂了电话后,钟楚湉捏紧了手机。
21. 二十一
平安夜,天气飘了些微雨,落在门口槲寄生的铜铃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钟楚湉站在无边泳池旁边,望着不远处的海边,璀璨的灯火落在她的眼底,身后是攒动的人头同流动的光影。
玻璃幕墙映着她的身影,一件深V毛领针织裙,衬得身材纤细窈窕,乌黑的发盘在脑后,颇有气势。
“哎呀,何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楚湉转身,笑望着来人,是港荣集团的老板,也是曾经和勇堂的大佬,“黄先生,初次见面。”
“何家今日肯邀请我黄兆安,是我的荣幸。”黄兆安拄着拐杖。
“黄先生言重。”钟楚湉示意侍应生递杯香槟过来。
黄兆安握着酒杯,轻轻晃着,绵密的气泡涌出来,“不过,何太喊我来,恐怕不是邀请我拍卖这么简单?”
“黄先生慧眼。”钟楚湉笑着抿一口酒,“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德祥集团的李生手上的南湾项目被冻结,我估计黄先生都应该知?”
黄兆安迎上钟楚湉的眼神,带着皱纹的手摩挲着杯,“南湾项目因为纠纷停工,德祥日日亏钱,这件事全港岛都知。”
“全港岛的人也都知南湾是块肥肉。”钟楚湉点点头,“但好少人知,那里曾经是和勇堂发家的地方,最早的堂口就在那里。”
“黄大佬,我有没有讲错?”
“都讲何家新入门的太太惹不得。”黄兆安哈哈一笑,“话已至此,不如何太开门见山。”
钟楚湉笑笑,“洪义堂近日同何家过不去,我就是为这件事而来。”
黄兆安握着手杖,神色淡然,“如今我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不想再做。”
“黄先生这么讲就错。”钟楚湉将杯中酒饮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是扳倒洪义堂,他所有的集团项目、地盘,全都是和勇堂的。”
“而且,作为初次合作,南湾项目就当做见面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闻言,黄兆安没出声,握着手杖的手轻轻摩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港岛如今成气候的堂口就只有洪义堂、和勇堂还有联胜堂,黄生的女仔前日刚嫁给联胜蔡生的仔,想来两家已是同气连枝。”
钟楚湉又拿起一杯酒,“吃掉洪义堂,和勇堂想洗白就更容易。”
她的目光越过黄兆安落在不远处的O记同ICAC的高级警司身上,几个人恰好都望过来,她举杯示意,“今日O记同ICAC都到场。”
“大家都不想多事,若是可以同黄大佬握手言和,O记都乐见其成。”
黄兆安依旧没出声,晃了晃酒杯,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女人。
年轻,漂亮,甚至称得上柔弱。
但她雷厉风行,深谙人性。
黄兆安忽然笑了一下。
“何太,”他说,“你知不知,你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阿金。”
闻言,钟楚湉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的声音悦耳,“那我就静候黄大佬的答复。”
掌心手机振动,她垂眸,是梁允生的消息,她将杯中酒饮尽,致歉先行离开。
此时距离开宴还有十分钟,梁巧玟已经准备上台致辞,灯光逐渐转暗。一直站在角落的何柏言,望着钟楚湉拉开宴会厅通往花园的大门,保镖紧随其后。
他垂眸看了看腕表,放下酒杯,跟着走了出去。
微雨落下雾蒙蒙的,天气微凉,身后的保镖撑开伞,钟楚湉缓缓绕过喷泉,走到花园的角落。
梁允生斜靠在树边,指尖的星火点点,烟雾缭绕,“看来钟小姐同黄兆安谈的还不错?”
“他不会拒绝我合作的请求。”钟楚湉望着不远处梁允生的车,车内没熄火,亮着的灯透出一个人影。
她的手轻轻颤了颤,稳住心神,看向梁允生,“我想现在梁Sir应该清楚我要做什么?”
梁允生眯着眼看她,“你就不怕他们反水?”
“反水?”车内的人动了动,钟楚湉眼前逐渐发黑,掌心发汗。她有些慌乱,低头从手袋里拿出一支烟,却找不到打火机,“洪义堂同和勇堂早就结了梁子。”
梁允生上前一步,适时递上火,火苗窜起,映着她的脸,皮肤白皙瞳孔黑亮,睫毛轻轻颤着。
无端的,令他想起家中佛龛中的神像。
那一刻,他呼吸一滞。
纤细的指尖夹着烟,钟楚湉强制自己冷静,“你知道李永康在南湾上砸了多少钱吗?他怎么会这么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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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罢休?”
“他们之间若是没闹大,洪义堂瓦解,和勇堂同联胜堂顺势洗白,港岛安宁。若是两边搞出大事,O记就可以趁机插手。”
“梁Sir,这个就是我的计划。”
她抬眼看向梁允生,轻笑一声,“现在,你可以信我吗?”
雨幕打了下来,梁允生将微湿的发捋到脑后,“钟小姐,我信你不会同那班黑|she|会同流合污。”
“但我不信你,只是为搞垮洪义堂这么简单。”
钟楚湉掸了掸烟灰,“洪义堂想杀我,只搞垮他,合情合理。”
“想杀你的,又不止洪义堂。”梁允生直直地望着她。
“梁Sir,我是从泥滩爬上来的人。”钟楚湉眯了眯眼,“谁想阻碍我,我不会同他客气。”
“黑|she|会也好,你也罢。”
“我都不怕。”
梁允生望着她的眼睛,缕缕烟雾之间,纯净透亮,他没再出声,先一步迈开步走向车子。
他拉开车门,将一个人拽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拷着,摔倒在地,闷哼一声。
钟楚湉向保镖递了个眼神,然后轻轻接过雨伞,保镖上前,扯住男人的头发,将他的头抬起。
雨幕之下,钟楚湉见到二十年前的熟人。
她勾了勾唇角,“张叔,好久不见。”
“那日雨夜拿刀指着我的人,就是你吧。”
那个中年男人跪在雨里,贱笑着,“湉丫头,是你啊。”
黏腻又恶心的声调,钟楚湉握着伞柄的手逐渐攥紧。
“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和你妈妈一样好看。”张骏伟笑着,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金牙在夜里泛着光。
血红色逐渐涌上眼前,钟楚湉的呼吸逐渐急促,一阵天旋地转。
梁允生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钟小姐?”
钟楚湉后退一步,同他保持距离,她看向保镖押着的张骏伟,眼神逐渐冷厉,她的手迅速伸向梁允生的腰间,将他的枪一把抽出来。
雨势磅礴,打在伞面上,越来越大。
何柏言撑着黑伞,站在不远处,看着钟楚湉将烟头按在他的脸上,然后握着一柄枪。
抵在那个男人的额头。
22. 二十二
“钟小姐!”梁允生声音焦急。
钟楚湉就像听不到一般,红着眼眶,将胳膊从他的手中抽返出来,子弹上膛、拉开保险。
张骏伟望着眼前黑漆漆的枪口,歪着头,恶心兮兮地笑,“梁Sir,她不敢的。”
“这么柔弱无骨的手,怎么敢开枪杀人的?”
黑色的雨落下来,砸在钟楚湉的手腕上,纤细的手指勾住扳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你都来到港岛,钟启明在哪?”
张骏伟仰着头望她,句句都是挑衅,“你不是想杀我吗?”
“想下你惨死的阿妈,杀我啦!”
“钟楚湉,你还等什么?”
猩红的血涌上来,灌满钟楚湉的视线,甚至她能感觉到鼻腔里都是黏腻腻的血锈味,眼前重影残残,意识逐渐模糊,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嘭的一声。
手腕被人用力打了一下,黑色的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一同落地的,还有钟楚湉手中的雨伞,瓢泼的大雨瞬间将她淋到透顶,她踉跄了一步,双腿一软倒下去。
何柏言抬手及时扶住她,“钟楚湉?”
雨滴落在她的眼眶,又涌出晶莹的泪。
何柏言的眉,瞬间紧皱到一起。
他将她一把打横抱起来,转身返回酒店。
纤细的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声音微弱,一遍遍的重复:“杀了他!”
张骏伟看着这一幕,尖细猥琐的笑声响起,“钟楚湉,我以为你爬上有钱佬的床,会有大长进。”
“怎么还和二十年前的孩子一样,只会喊着杀了我。”
钟楚湉想要挣扎着从何柏言的怀里下来,眼底猩红,身影摇摇晃晃。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扶住她,抬腿狠狠踹在张骏伟的脸上。
张骏伟双手拷着,根本没还手之力,直挺挺地栽下去。
雨水落下来,钟楚湉眼前模模糊糊,但她感受到那双有力的臂弯扶着她缓缓上前,尖细的高跟鞋踩在张骏伟的脸上。
她的声音透着恨,“钟启明在哪?”
张骏伟的脸被踩在泥土里,依旧笑着,“我不会讲他在哪。”
钟楚湉没说话,脚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张骏伟能听到自己头骨被压力逼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颈侧肌肉抽出,吸进去的气都是自己呼出来的热气,混着泥土同血的味道。
他试图挣扎,但被保镖压着动都动不到,眼窝深处传来钝痛,眼前出现红色的雪花。窒息感涌上来,意识开始游离。
张骏伟害怕了。
他的声音都发着抖,完全没刚刚那种盛气凌人,“湉丫头,别。”
“我说。”
钟楚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讲什么,猩红着眼眶依旧踩着他。
何柏言看着她这副模样,收紧手臂,将她圈入怀中,轻声开口:“好了,好了。”
“都结束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楚湉才逐渐收力,可猩红的血还在眼前晃着,她站不稳。
何柏言示意保镖将张骏伟带走,一把打横将她抱起。迈开步那一刻却犹豫了,酒店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
他将她放在车里,不等关门上车,梁允生就跟着坐了进来。
这一刻,何柏言没时间同他拉扯,拿出手机打给廖慧琳。
“廖医生,她出事了,还请你来一趟家里。”
又是这样的雨夜。
同样的窒息感涌了上来,何柏言觉得好烦。
他踩紧油门,车子在街道呼啸而过,他的手指死死握着方向盘,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返到家时,廖慧琳已经在客厅等了。
廖慧琳跟着两人来到房间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钟楚湉,面色凝重,“怎么又搞成这样?”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怪我,没拦住她。”
廖慧琳没看他,望着他身后的梁允生,“梁Sir,你们查案都要注意下手段。”
“这个是人命,不是玩笑。”
何柏言垂着的手颤了颤,在梁允生开口前扯着他就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将他狠狠摁在墙上。
少年带着青涩的脸,是压不住的怒意。
修长的手指死死掐住梁允生的脖颈,“梁Sir入了O记这么多年,就是这么查案的?”
“你知不知她有严重的P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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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你竟然还敢带她见同过去有关的人?”
“你知不知,你今日差点令她成为杀人凶手!”
梁允生被何柏言掐的讲不出话,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闻言,何柏言眯着眼,“你没想到?那你想的到什么?”
“想到怎么扳倒帮派大佬?”
“你少同我讲你为社会、为港岛的狗屁道理!”
“我不知港岛的安宁,需要她一个无辜的人来牺牲?”
梁允生抚了抚脖颈,拽松衬衫领口,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何小少爷,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想过害她。”
何柏言对梁允生多少有点了解,了解他同名利场出来的少爷不同,了解他有理想。
但听到他这句话,何柏言觉得以前看错人。
他同那班为名为利的人没分别。
都是为了自己目的,不惜牺牲别人的小人。
何柏言走前一步,把声音越压越低,“那你为什么不夺枪?梁Sir不好话我知,你打她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不屑,“你想着赌,赌她会不会开枪。”
“只要她一开枪,O记就可以用她杀黑|帮这件事顺势介入何家。”
“是不是?”
梁允生别开头,他没说话。
不是的。
他刚刚不是这么想的。
梁允生靠在墙上,合上眼,眼前都是雨中的钟楚湉,皮肤白到近乎透明,眼眶红透,却一滴泪都没流,整个人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不知道自己那刻为什么没夺枪。
可能是想赌她会不会开枪。
也可能想看下,这个女人究竟可以撑到几时。
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梁允生咽了咽口水,声音喑哑,“如果她真的开枪。”
“我会顶替她。”
梁允生没骗何柏言,这个确实是他当时所想。
何柏言嗤笑一声,“反正她都没开枪,梁Sir自然可以讲尽好话。”
他将手搭在把手,侧目望着梁允生,“少将主意打她身上,滚远点。”
“再想害何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警察。”
23. 二十三
廖慧琳将被子给钟楚湉盖好,望了眼推门而入的何柏言,“好少见你因为人发这么大的火。”
“不是别人。”何柏言揉了揉眉心,“是为何家。”
“现在何家全部都在她的手里,她出了事,就等于何家出了事。”
闻言,廖慧琳轻笑一声,“原来是为何家。”
何柏言没出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对这种调侃,他不屑解释。
“何先生看来还都未意识到。”廖慧琳垂眸看着躺在上的钟楚湉,“不过,都不止你一个。”
何柏言仰着头,依旧没出声。
“她已经没事,等她醒就好。”廖慧琳饮了口桌上佣人递过来的热茶。
何柏言点头,手肘搭在扶手,十指握拳抵住太阳穴,过了一阵才开口,“廖医生对她的过去了解几多?”
廖慧琳挑了挑眉,“这个是病人隐私。”
“看来廖医生是知的。”何柏言双眼微眯看过去。
“不好意思,我给不到你答案。”廖慧琳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起身准备向外走,“接下来照顾她的事就交给你了。”
“不过据我所知,廖医生同她之前是不认识的。”何柏言看着她的背影。
廖医生双手插在衣袋,回身看向何柏言,“我同她之前确实不认识,但不代表我不了解她。”
何柏言垂眸整了整腕表,“你了解她?”
“如果我没估错,同老头子有关?”
廖医生轻轻一笑,“何小少爷不好想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了解你,如果真的查到什么,你是不会问的。”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起身送廖慧琳出门,嘱咐佣人同廖医生安排好司机,返来的时候才发现梁允生坐在走廊地上都未走。
“梁Sir是准备住在我家吗?”何柏言看着他这副颓废的模样。
梁允生站起身,“她怎么样?”
“还没醒。”何柏言不想同他多费口舌。
梁允生深吸一口气,“今日的事是我想的不周到。”
“道歉的话不必对我讲。”何柏言打断他,“你愿意讲,就等她醒了自己同她讲。”
“钟启明,我识得钟启明。”梁允生转头看向何柏言,语气急躁,“我也知你一直是在查钟小姐。”
何柏言的身影顿了一下,“梁Sir有话直讲。”
“钟启明是内地人,九几年偷渡来港,改名换姓,加入洪义堂。”梁允生深吸一口气,“他就是洪义堂曾经的副帮主。”
“现在和盛商会副会长,也是和盛集团的副总,文叔。”
何柏言皱了皱眉,“文培正?”
“就是他。”梁允生点了点头,“他毁过容,所以没人知他的过去。”
“我也是因为查案,才找到蛛丝马迹。”
“不过,我没证据证明这两个是同一人。”
何柏言握着把手的手指蓦地紧攥,“我清楚了,有的话以后梁Sir同我讲就好。”
“少打扰她。”
梁允生见他要走,“你不去盘问张骏伟?反正现在他落在你手。”
“撬开他的嘴,就什么都明白了。”
何柏言面色深沉,“所以梁Sir一直等在这里,就是为这件事?”
“讲来讲去,都是为你的案子。”
梁允生有些无奈,“不是。”
“梁Sir既然想得到这点,怎么没在之前撬开他的嘴?”何柏言目光冷厉,“O记都撬不开的嘴,我何德何能又可以撬得开?”
梁允生后知后觉自己讲错话,他有些无措,想解释。
何柏言看着梁允生这副模样,想到躺在床上的钟楚湉,一瞬间心中气血翻滚,“梁Sir,何家不欢迎你。”
“趁早走。”
话落,他拉开门直接走进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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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钟楚湉躺在床上,昏黄的灯映下来,她眉心紧皱,指尖死死攥着被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何柏言向前走近几步,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的皮肤细腻,长睫轻轻颤了颤,逐渐放松下来。
何柏言坐在床边,难怪何柏霆会同洪义堂这么容易就达成合作,所以关键并不是何柏霆,不是何家。
而是,她。
他长叹一口气,一个深水埗水货客的女儿,怎么会同帮派大佬有牵扯,还有她如此严重的PTSD。
他的直觉没错。
她的身世,是假的。
床头柜的手机振动,何柏言望过去,那是钟楚湉的手机,来电显示梁巧玟。
他拿过手机,按下接通键,“二嫂,宴会出事了?”
“阿言?怎么是你?”梁巧玟明显好开心,听到他声音后笑声戛然而止,有些诧异。
“一言难尽,梁Sir查案查到何家头上,今天伤到她。”何柏言脸色依旧深沉,“甚至差点搞垮晚宴。”
闻言,梁巧玟语调拔高几分,“阿言你讲哪个?我大哥?”
“我想港岛应该没第二个这么鲁莽的梁生了。”何柏言的语气有点冷。
“阿言,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大哥真是疯了,我这就打电话骂他。”临收线的时候,梁巧玟又开口,“湉湉姐没事吧?”
何柏言扫了一眼床上的钟楚湉,“她现在还好。”
“那就好,我就是没看到她,才打电话问一问的。”梁巧玟的语气放松下来,“你放心,宴会一切都好。”
收线后,他又坐回她的床边,不知多久的时候,他想起身的拿杯饮水,才发觉自己的衣摆被她握在手里。
何柏言轻轻扯了扯,发现扯不动,他不敢用力,怕弄醒她。
无奈之下,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试图将衣角抽出来。
下一刻,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24. 二十四
窗外轰隆一声,雷声穿过连绵不绝的山。
落在何柏言的耳朵,也落在他的心口。
被钟楚湉握着的手轻轻颤了一下,他试图抽动,但对方反而握得更紧。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边,眉眼有些不耐烦。
但,终究没将手抽回去,由得她拉住。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小少爷,廖医生嘱咐煲的粥。”
何柏言垂眸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起不到身,走不到,耳尖微微泛点红,犹豫了一阵,“太太还未醒,放厨房先。”
“等晚点她醒,我去端。”
佣人没再说话。
何柏言松一口气,仰着头靠在椅子,他甚至连衫都没来得及换,身上的西装淋过雨,湿漉漉的,好不舒服。
他一只手刷着手机,才看见保镖之前发过来的信息。
【小少爷,人关在花园后的车库了。】
他点了点手机,【看好,不要人靠近。】
保镖回得很快,【收到。】
手机弹出低电量提示,何柏言熄屏,靠在椅子上,折腾一晚没力气,一瞬间疲惫感涌了上来。
钟楚湉醒的时候,已经深夜,她睁开眼就看见何柏言坐在椅子上。
而她的手同他的手紧紧相握。
瞬间好似被烫到,正打算收回来的瞬间,才意识到这样会弄醒他,又缓缓将他的手放在他的膝盖。
但松开的那一刻,反而被对方紧紧握住。
钟楚湉愣住了。
她又想起那个梦,他的声音清冽,“湉湉。”
指尖轻轻颤抖,她叹了一口气,垂着眸看着两个相握的手,温热的触感的从手指传来,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的眉眼。
少年五官凌厉中还有几分青涩,最近大概比较累,眼下泛着些乌青,湿了又干的额发散了下来,微微遮住眉眼。
钟楚湉伸手,轻轻拨开他的额发,露出额头。
想起初见时他厌恶的目光同语气,再看到两个人紧握的手,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指尖被握着的力道渐渐松开,钟楚湉缓缓将指尖抽出来,她起身拿毯子盖在他的身上。
动作轻柔,但他还是醒了。
“你起来了?”何柏言揉了揉眼,“还有没有不舒服?”
钟楚湉点了点头,“没有,多谢你。”
“不必。”何柏言抬手,扯了扯衬衣领口,“道歉,不如钟小姐同我坦白。”
钟楚湉没说话,铂金冷硬的光闪过,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袖口。
是她送给他的那对袖扣。
没想到,他竟然戴着。
何柏言没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上的西装还有点潮气,实在难顶。
“钟小姐,依然觉得我不信你吗?”见她迟迟不出声,他缓缓开口。
钟楚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要怎样开口,但我想你应该好清楚,这是我的秘密。”
“是我不想同别人提的秘密。”
何柏言扯住领带的手微微顿了下,“那老头子知不知钟小姐的秘密?”
钟楚湉的目光落下来,昏黄的光倒映其中,“如果我话他知呢?”
“你会信我?”
何柏言静静望着她,她生得真是好靓,尤其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晃神。
钟楚湉吞了吞口水,喉咙干涩,“算了。”
“我知你不信。”
“我信。”何柏言深吸一口气,将毯子从拿起来,放在椅子上,“我信你。”
指尖微微颤了颤,钟楚湉闭上眼,她好清楚自己不该同何柏言讲这个。
不知是不是两个人相似的过往触动了她,还是她还当他是一个孩子,但她明白,她似乎总是对他狠不下心。
就像他总是厌恶排斥她,但都一次又一次救她。
“上次在医院聊这个,我同你不欢而散。”何柏言走到一旁,拿起杯子饮水,“但是慈善晚会我看得明,你确实没有同帮派勾结害何家。”
“所以,我愿意信你。”
钟楚湉点点头,开诚布公地补多一句,“但我都有私心。”
“不重要。”何柏言将杯子放下,“哪个人没秘密,你有我也有。”
“只要你不会害到何家,我尊重你。”
钟楚湉不知什么原因令何柏言突然让步,她转头望向他,“多谢你,可以尊重我。”
如今的何家里,个个心怀鬼胎,谁都不是善男信女。
信任同尊重,真是好难得。
“刚刚梁生同我讲了件事,他猜测和盛商会的副会长文培正,就是你要找的钟启明。”何柏言垂眸,看着玻璃杯里,倒映的灯影。
钟楚湉愣了一下,喃喃地重复着,“文培正?”
何柏言点点头,“还有,你那个张叔关在后院的车库,你想要去盘问,随时都可以。”
闻言,钟楚湉轻笑一声,“所以言言你刚刚的让步,就是为的这个?”
“你来我往而已。”何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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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抬眸,“我相信我给到钟小姐足够的信任。”
“钟小姐自然会投桃报李,是吗?”
钟楚湉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她笑了出来,“好。”
“如果能同你做盟友,我求之不得。”
毕竟,他知道她太多的事。
两个人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门外站着何柏谦,正双眼猩红地扯着梁允生。
“怎么了?”钟楚湉连忙上前询问。
看见她一切安好,何柏谦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我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晕倒而已。”钟楚湉将手搭在何柏谦的手腕,“梁Sir只是查案。”
“那他也不能查到何家,甚至还伤了你!”何柏谦声音低沉。
何柏言站在身后,看着钟楚湉用那只纤细的手拍着何柏谦的手臂,他猛地想起刚刚她握着他手的瞬间。
他别开目光,脸色微微阴沉。
“我没什么事。”钟楚湉柔声。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梁允生,他的目光扫过钟楚湉背后站着的何柏言,双眼微眯。
又是他!
“梁Sir,今日的事搞成这样,我想你应该明白接下来要如何善后吧?”钟楚湉看向梁允生。
梁允生看着她的头发散下来,面色苍白,有些憔悴,咽了咽口水,“对不住,今日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到。”
“没事。”钟楚湉摇摇头,“我希望接下来梁生可以做个聪明人。”
“这样的事,我都不想见到下一次。”
梁允生点点头,面带歉疚,“不好意思。”
钟楚湉摆了摆手,看向佣人,“同梁Sir准备间客房,明早安排司机送梁Sir。”
梁允生谢过后,同佣人一起离开。
钟楚湉看了眼何柏谦,“算了,都好晚了,大家都早点休息。”
何柏谦迈了几步,转头看了扔在原地的何柏言一眼,“阿言不休息?”
何柏言挑眉,“不知大哥几时对我这么上心?”
“你照顾mommy辛苦,做大哥的自然要关心你。”何柏谦当仁不让。
他看得出,两个人都有淋过雨,也就说钟楚湉在受伤的时候,是他救的她。
何柏言望着何柏谦阴沉的脸,心情反而畅顺好多,他双手插在裤袋,轻笑了一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晚安。”钟楚湉带着微笑先开口。
何柏谦站在原地,十指紧握,半晌,才缓缓开口:“mommy,晚安。”
25. 二十五
钟楚湉看着何柏谦同何柏言下楼后,返房间坐了一下,才又下楼。
磅礴的雨依旧落着,她撑着伞,向后院的车库走去,水汽再一次溅湿她的裙角,握着伞柄的关节逐渐泛着青白。
当B-3的车门拉开时,她望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张骏伟,他的脸上青红一片,下巴上满是血,地上落了两颗牙。
钟楚湉将伞放在一边,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我只想找钟启明,告诉我他的下落。”
“我可以留你一命。”
保镖上前,一把撕下粘着张骏伟嘴巴的胶带,他轻哼了几声,语气有些急切,“不是我不讲,是我真是不知。”
“但不讲,你现在...”钟楚湉声音冷厉,“就会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抬了抬手,保镖识相地递上一根高尔夫球棍,银色的金属泛着冷光,“少同我玩花样。”
有了刚刚的教训,张骏伟好清楚钟楚湉是真的会弄死他。眼睛□□涸的血粘住,他想起前几日刚同钟启明讲过话。
钟启明手下的人将他踩在地上,钟启明蹲着俯视他,“不要招惹她。”
“不要讲不该讲的话。”
港岛混堂口的都知道钟启明的那套手段,落到他手上,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骏伟真的好后悔那日来找钟楚湉,他不过是想同她身上弄些钱,这么知搞成今日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微微颤抖,额头泛着汗珠,怯懦着开口:“我和他来到港岛后没多久就散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钟楚湉勾了勾唇,扬起高尔夫球棍,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
嘭地一声巨响,张骏伟连人带椅一起倒下去,他的头撞在地上,眼前一片血色,他嘴里求饶着,“我真是不知。”
“不知?”钟楚湉看了看球棍上的血迹,轻柔地重复着,“你不是同他,都在洪义堂吗?”
“他都坐到副帮主的位置,怎么没提拔你?”
“令你混到现在,还是做马仔?”
保镖上前将张骏伟拽起来,他摇着头,支支吾吾讲不出一句话,“不是的。”
钟楚湉用高尔夫球棍托起他的下巴,“还不讲?嘴这么硬?”
高尔夫球棍再次扬起的瞬间,身后的车库门动了,钟楚湉回眸,看见何柏言拎着一个箱子进来。
她放下球棍,“你怎么来了?”
“自然来帮你。”何柏言将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拿出一个细细的针筒,扎进玻璃瓶中,抽出一管透明的液体。
钟楚湉没出声,静静望着他。
何柏言没再解释,直接走到张骏伟的身旁,扯开他的衫,直接扎进他的胳膊里,“我劝你有话直讲。”
张骏伟挣扎着,混着血的口水流下来,滴到脏污的衫上。
何柏言捏住他的下巴,“讲实话,还有的生,何家帮你安排出路。”
“不讲,三个钟后,你就会死。”
张骏伟痛到脸都在抽搐,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灯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面色冷厉,他大口呼吸。
钟楚湉耐心消耗殆尽,她走上前,用高尔夫球棍顶住张骏伟的肩窝,指尖逐渐用力,“告诉我,钟启明是不是文培正?”
张骏伟痛到面目狰狞,他自知没退路,闷声喊叫之中,他用力点了点头,“是!”
“是他!”
“二十年前,你走后,狗场起了一场大火,他毁了容。他知你来到港岛后,没多久,就跟过来了。”
钟楚湉收手。
当的一声,高尔夫球棍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声音颤抖,“洪义堂对付何家,同他有没有关系?”
张骏伟没了力气,他垂下头,声音虚弱,“不是他。”
“洪义堂如今内部分歧很大,长老对洗白没兴趣。”他咽了咽口水,“但他同堂主想要洗白。”
“同何家勾结的,是长老的人。”
钟楚湉握着球棍的手颤了颤,“你知不知他的住址?”
“他住在新界的丁屋里,你见不到他的。”张骏伟彻底放弃,整个人都瘫下来,声音沉重,“你们想知的,我都告诉你了。”
“现在就将解药给我!”
钟楚湉看向一旁的何柏言,两人对视一眼,何柏言示意她差不多收手。
钟楚湉走近几步,看着他,“张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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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你们丧尽天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吗?”
张骏伟的额发被血黏到一缕一缕,用力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她,脑中闪过的是男人的笑声,还有女人白皙的皮肤。
他干笑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天真。”
钟楚湉最厌恶的就是他的笑,她捏紧球棍,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又狠狠给了他一棍。张骏伟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脸哗哗流着。
钟楚湉擦着球棍,声音发冷,“明天将他给梁Sir带回O记。”
闻言,张骏伟脸色一冷,他急切地讲,“你应承我帮我找退路,如果被他知我告诉了你们他的身份。”
“钟启明会杀了我的!”
她回头看了张骏伟一眼,冷笑了一声,“退路我帮你找好了。”
“赤柱监狱。”
张骏伟气得大吼,“贱人,你骗我!”
面对他的叫骂,钟楚湉面无表情,将高尔夫球棍丢入桶,拿起伞,淡淡开口:“言言,走了。”
何柏言将箱子递给保镖,而后快行几步,拿过伞,撑起。
两个人并肩而行,雨水打在伞面上叮咚作响,钟楚湉深吸一口气,“你刚刚太鲁莽了,万一给他打的东西导致他猝死怎么办?”
何柏言笑了笑,“怕他死了?断了线索?”
“不是。”钟楚湉揉了揉眉心,“我不想你因为我,脏了自己的手。”
何柏言的手指颤了颤,又想到了她牵自己手时的感受,喉结滚了滚,“你放心,我未蠢到那个地步。”
“是生理盐水,吓他的。”
闻言,钟楚湉怔愣片刻,随后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为了多谢你帮我。”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
何柏言的指尖摩挲着伞柄,“钟启明是谁?”
“我的舅舅。”钟楚湉没犹豫,“我随阿妈姓。”
“我的阿妈,钟淑懿。”
何柏言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又听到钟楚湉的声音。
“我知道你猜到,我的身世是假的。”
“二十年前,带我来港岛的人,是你阿爸。”
“何金水。”
26. 二十六
何柏言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钟楚湉,“什么?”
“我所有的假身份都是何金水帮我办的。”这个是钟楚湉第一次同人提起这件事,她垂着眸,“所以,我之前同你讲过,阿金什么都知。”
何柏言皱了皱眉,“所以,钟小姐,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同老头子的婚姻,都是做戏?”
钟楚湉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从口鼻灌入肺腑,“是。”
“我同他是做戏的,我们之间没注册。”
尽管何柏言之前无数次猜测过这个问题,但当听到真真切切地答案那一刻,他都是有恍惚的。
何柏言看着她的眉眼,迎风而飘的长发,同一个教养自己长大,甚至当得上父亲的男人结婚,一生的名誉都不要,为了什么?
钱、权、名?
他忘不了她纯净的眼眸,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钟楚湉站在门厅看着何柏言收伞,淡淡开口,“我不会害何家,只是我不可以话你知,我同金叔的计划。”
何柏言点点头,“我知。”
钟楚湉笑笑,拉开门,准备走进。
身后的声音再一次喊住她,“所以,你根本不中意他?”
“是。”钟楚湉回眸,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在我眼里,他像是我的阿爸。”
何柏言站在原地,伞上的雨水淌下来,湿了一地。不知道为什么,他难以言说那种感受,就像是郁结了很久的雾气,猛然散开。
“不进来吗?”钟楚湉见他久久不动,轻声问着。
“好。”何柏言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走入别墅。
两个人互道晚安后,分道扬镳。
何柏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触动,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是因为自己大概没休息好。
他转进走廊,才发现何柏谦不知几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目光晦暗,脸色阴沉。
“你同她好多秘密。”
何柏言应该想到的,凭何柏谦睚眦必报的性格,刚刚没来找麻烦就是在等。他没有说话,径直准备回房。
何柏谦挡住他的身影,“你们刚刚在车库做什么?”
“我不会话你知,你应该去问她,不该来问我。”何柏言抬眸,声音冷厉。
闻言,何柏谦轻笑了一声,“何柏言,你什么心思,我都清楚。”
何柏言挑了挑眉,“我什么心思?”
“大哥讲得好像很懂我,我自己都不知我自己什么心思。”
何柏谦眯了眯眼,食指同拇指摩挲,“确实。”
“因为你蠢到死。”
“你对她有多余的心思,你在意她,但你一点都没察觉。”
何柏言听到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声笑了出来,“何柏谦,你真是没脑。”
何柏谦深吸一口气,“我懒得同你拉扯,如果你对她无意,最好。”
“何柏言,这个是你自己放弃的。”
何柏谦平视着这个弟弟,他从小就得到阿爸全部的爱,所以他什么都没意识到。
他没再等何柏言讲话,转头走了。
何柏言看着何柏谦的背影,觉得他莫名其妙,本以为今日要同他大打出手,结果他讲得都是些不轻不重、意味不明的话。
无聊。
何柏谦没返房,他站在B-3车库门前好久,由得大雨淋下来,将他淋了透顶。这间车库是何金水的,摆得都是他的运动器械。
只有何柏言同钟楚湉有钥匙。
何柏谦的手里拎着棒球棍,他一想到两个人同伞并行的那幕,他的欲望就在翻滚,燃烧着理智。
他想要知道两个人的秘密。
双手挥起球棍,却在砸落的瞬间,停住。
他想到了她,想到她声音轻浅,“阿谦,你不信我。”
球棍落到地上,发出一阵锐响,他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手指颤抖。
遇上何柏言,他什么都比不过、得不到。
明明大家都是姓何,他永远矮何柏言一截。
何柏谦终究什么都没做,他拖着球棍同滴着水的衫,返到房间。
角落的何柏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无框眼镜背后,是一双阴鸷的目光。
翌日,大家难得一同吃早餐,梁巧玟对梁允生阴沉着一张脸。
梁允生咬着三明治,低头不出声。
何柏谦下来的最晚,坐在钟楚湉身侧,一句话都没。
钟楚湉饮着豆浆,看着何柏谦苍白的脸,“怎么了?”
何柏谦摇了摇头,“没事。”
还不等他在说什么,钟楚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生病了?”
她看向佣人,“喊医生来,同大少爷看一下。”
何柏谦看着她,有那么一刻,他好想问问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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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对哪个都那么好。但他对上她的眼睛,却又什么都讲不出口。
他起身,返回房间。
钟楚湉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向佣人,“送份早餐上去。”
用过早餐后,钟楚湉准备去公司,何柏言返校,何柏霆同梁巧玟要去参加画展,梁允生带着张骏伟返警署。
四辆车,都是去中环的方向。
钟楚湉坐在车里同何柏谦发了信息,对方迟迟没回,她就将手机放到一边,看起文件。
想到昨夜的同何柏言的话,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同他坦白了。
庆幸的是,至少这次她没感觉自己行为鲁莽。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何柏谦的回复:【我没事。】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砰的一声,前面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钟楚湉猛地抓紧扶手,保镖喊了一声,“太太,俯身。”
钟楚湉连忙蹲下身,下一秒,一排子弹就扫射来,从头顶而过,有些玻璃碎片落了下来,她咽了咽口水,心跳声剧烈。
保镖将手枪递给钟楚湉,“小心。”
“这班人是冲我们来的。”
钟楚湉利落的将枪上膛、解开保险,她微微抬头看局势,才发现对方来势汹汹,几辆越野车堵住去路。
梁允生的车,已经翻了。
一个人的手露在外面,鲜血淋漓,手腕上的金手链,沾满鲜血。
是张骏伟。
钟楚湉又看到被困住的何柏言同何柏霆,她看向保镖,“去帮小少爷。”
保镖犹豫了一下,“那太太?”
“别管我,先带他走。”钟楚湉拉开车门,握着枪走下车,“我掩护你。”
如果她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洪义堂的人,他们撞翻了梁允生的车,为的大概率是张骏伟。
对方发现了她,子弹咻咻穿过车门,
钟楚湉侧身,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再次从她身侧穿梭而过,她挪到车尾,继续开枪。
对方似乎对她没有杀心,或者说目标并非她,她刚准备看好时机想要再探头的那一瞬。
一个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将她死死抱住。
子弹从头顶擦过,打在车身上,发出一阵锐响,抱住他的人扣动扳机,枪声再耳边轰鸣。
黑暗中,薄荷香冷冽。
27. 二十七
钟楚湉反身将他护在身后,对着那个人扣动扳机,直到看到那人软绵绵倒下去。她才起身,检查完周围的情况,带着何柏言躲起来,一边换弹夹,一边开口,“为什么来?”
“保镖没去找你?”
何柏言警惕着周围的情况,“我不来,刚刚你就死了。”
钟楚湉重新将子弹上膛,“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你快走,警察很快就到,我必须拖住他们。”
“不然的话,梁允生会死。”
何柏言一把扯住她,犹豫片刻,“如果张骏伟讲的是真话,而今天来的人恰好是长老的人。”
“你都会死。”
钟楚湉看着他的眼睛,“梁允生不应该卷入这件事,他也不应该死。”
“言言,他不应该因为何家、因为我受牵连。”
何柏言看着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映着他的脸。一瞬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陪你。”
“不可以!”她一把将他按回去,“我不想你出事。”
“我宁愿是我出事,都不想是你。”
“言言,不好令我对不住金叔。”
何柏言喉结滚了滚,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没再犹豫。
“但我都不想你有事。”
那一刻,钟楚湉好似在他的眼睛里见到自己。
轰隆——
不远处有辆车着火,火苗高高窜起。
钟楚湉望了望燃烧起的火焰,又望了望何柏言,“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返来。”
“等我。”
何柏言是不信这句话的。
因为,从他出世开始,就不停的在失去。
但今日,他松开了她的手。
钟楚湉没再说话,俯低身子出去,她看着几个马仔在梁允生的车边向外拖人。梁允生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看不出生死。
其中一个马仔拍了拍他的脸,梁允生没反应。
几个人指着梁允生哂笑着。
直到其中一个掏出枪对着梁允生,钟楚湉没有犹豫,直接举枪。
嘭嘭两声。
那个人身中两弹,一枪是钟楚湉的方向。
另一枪,来自对向。
钟楚湉眯着眼,见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路中间,他后面的人围了过来。
车门被人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下来,所有人毕恭毕敬,“文叔。”
文培正!
钟楚湉握住枪的手蓦然缩紧,她没贸然出去,但是对方似乎知她在哪边,望了过来。
不过一秒,移开目光。
“把人带走。”文培正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
是同她记忆中的声音完全不同,握着枪的手颤了又颤。
她侧身望过去,眼前的人完全找不到丝毫旧时的模样。
她小的时候好中意钟启明,经常跟在他的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舅舅。
如果没那件事,原本她们都可以有个幸福生活,不必背井离乡、颠沛流离。
对方的目光再次望了过来,两个人撞了个正着。
钟楚湉愣住了。
他的容貌可以变、声音可以变,甚至身上的胎记印记伤痕都可以变,但是望着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变的。
因为所有的感情都藏在眼睛里。
几乎一瞬间,她就可以确认,那个人是钟启明。
是她曾经的舅舅。
也是,害死阿妈的罪魁祸首。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街道,文培正的人要拖着张骏伟同梁允生离开。
钟楚湉正要冲出去的瞬间,被警察按住了肩膀,身后的警察涌了进来,将文培正团团围住。
文培正笑着举起双手,警察将银色的手铐拷在他的手腕,将所有人带走。
同钟楚湉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
何柏言从旁边走过来,手臂上被绷带包着,殷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钟楚湉将枪收了起来,“你受伤了。”
“你都一样。”何柏言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自己小腿赫然一道伤痕,汩汩流着鲜血,她揉了揉眉心,“不知几时整的。”
何柏言蹲下身,用刚刚在救护车那里拿的绷带,帮她简单包扎好,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小腿肌肤,微凉异样的触感,令钟楚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痛不痛?”何柏言抬头。
钟楚湉俯下身,接过他掌心的绷带卷,自己缠上,“还好。”
两个人弄好时,警方已经将这片区域封锁,两个人向警戒线外走,“言言,现在你可以话我知,何家哪个同洪义堂勾结?”
何柏言的脚步一顿,没出声。
“如果我没估错,是何柏霆?”钟楚湉望着他。
何柏言叹了口气,“你早就知?”
“没。”钟楚湉摇摇头,“我刚刚才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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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知张骏伟被我们带走的只有家里这几人,梁Sir是梁巧玟的大哥,她绝对不会伤害他。”
“何柏谦今日恰好没同行,若是他想动手,大可以将我们全部做掉,很明显对方的人对我们没杀心。”
“只有何柏霆。”
“我无法排除他的嫌疑。”
何柏言双手插进裤袋,“那我呢?”
“你?”钟楚湉愣了愣,“如果是你想要杀我。”
“恐怕你已经得手无数次,何必等到今日弄这么大的场面。”
闻言,何柏言嘴角泛起一抹笑,“确实是二哥。”
“但我不觉得今日是二哥的手笔。”
钟楚湉皱了皱眉,“至少他有通风报信。”她深吸一口气,试图令自己的头脑保持冷静,“今日应该是帮派内斗。”
“张骏伟可以扳倒文培正。”
何柏言点了点头,“梁允生抓张骏伟,原本就是未汇报的。”
“流程不合理,他原本也没想带张骏伟返警署,这是今早他临时决定的,他先打电话回警署。”
“所以,警署里,都可能有他们的人。”
钟楚湉蓦地想到刚刚文培正被带走时同她对视的那一眼,他应该是另有计划。文培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应该在文培正被释放前,见他一面。
“在想什么?”见她迟迟未出声,他浅浅开口。
“没什么。”钟楚湉摇摇头,“太累了。”
“湉湉姐!言言!”梁巧玟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抬头,看见梁巧玟推着何柏霆,他的头上扎着绷带。
何柏言的脚步突然一停,他握住她的手臂,“钟小姐,我之前同你讲过,我会帮你。”
“所以,二哥的事,交给我。”
钟楚湉望着他,点点头,“好。”
得到她的回答,何柏言才松开,两个人并肩走过去。
梁巧玟推着何柏霆向两个人走去,一把抓住钟楚湉的手,“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怎么会这样。”
“好在大家都没事。”
“梁生怎么样?”钟楚湉任由她拉着。
“没事,只是晕了而已。”梁巧玟的声音虚浮。
何柏言迟迟未讲话,扫了一眼何柏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未出声。
钟楚湉点点头,刚想开口时,一个阿Sir走过来,“钟小姐?”
他向前一步,附身低语,“文培正想见你一面。”
28. 二十八
钟楚湉笑着看向阿sir,“不知文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同案件有关系。”警察公事公办。
“我现在受伤,不是那么方便。”钟楚湉望了望小腿上的伤口,“晚点我会亲自去探下文生。”
警察走后,何柏言走了过来,“什么事?”
钟楚湉看着何柏霆,笑着答复,“文培正想见我。”
何柏言的目光一同落在何柏霆身上,“二嫂陪着二哥先,我同钟小姐去处理下伤口。”
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何柏霆轻声开口,“有没有觉得阿言现在同钟小姐走的好近。”
梁巧玟皱了皱眉,“没,阿言不是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吗?”
“他不是会在大事上犯糊涂的。”
何柏霆推了推眼镜,没出声。
两个人并肩而行,走到救护车所在的位置,钟楚湉坐在担架床上,医生解开绷带,帮她处理伤口。
何柏言望着她的腿,笔直修长,鲜血蜿蜒的痕迹,衬到皮肤更加白皙,他别开目光。
风轻轻扬起钟楚湉的头发,“刚刚我打电话有想去见他,可他提出见面的时候,我反而不想见到他。”
何柏言的注意力还放在她的腿上,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讲的人是文培正,“为什么?”
“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钟楚湉将头发拢了拢,“既然他先开口,恐怕我问不出我想要知道的。”
“反而会被他看穿我的底牌,诱使我做出错误的决定。”
何柏言迎着风,将头发向后捋了捋,“你想我替你去?”
钟楚湉仰头,“可不可以?”
“我讲过,我不会拒绝任何可以探究你的机会。”何柏言笑了笑,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担架床上扶起身。
“不过有件事,钟小姐可能忽略了。”
钟楚湉看向他,“什么?”
“大哥的感受。”何柏言适时松开手,“我想钟小姐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少过我。”
“你同我走的太近,他会不开心。”
钟楚湉没出声,她好清楚昨日在房门前何柏谦的那个眼神代表什么,她揉了揉眉心,“我会安抚他。”
“恐怕大哥这次,没那么容易安抚。”何柏言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压抑着愤怒的何柏谦。
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他这副模样。
身为何家的长子,老头子始终未对他委以重任,不像是直接放弃何柏霆那种,而是承诺着给他甜头,却从未做到。
然后用家族同道德规训他,令他没办法反抗,但又一直心生不满。
“你好了解他。”钟楚湉停下脚步,将鬓发别到耳后。
“同何家利益有直接关系的人,我都了解。”何柏言顿了顿,“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安全。”
“我厌恶变数,厌恶未知,厌恶一切令我丧失理智同不可控的事。”
闻言,钟楚湉笑了笑,“所以,你厌恶我。”
“是的。”何柏言没有避讳,“我厌恶你。”
“那我更好奇,你救我的动机。”钟楚湉重新迈开步子。
大概是因为劫后余生,何柏言发现今日他更愿意同她敞开自己,尽管,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大概是我还未看透你,你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像一场身处其中,没办法逃离,也没办法握紧的大雾。
钟楚湉没出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今远不同于初见时,过分探究这个问题,容易让理智翻车,以情感处理同他有关的问题,她不想这样。
“那看来,我们之间还需要时间。”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可以相信彼此。”
何柏言点了点头,“不过,钟小姐有没想过,万一我在文培正那里得到你不想我知的信息呢?”
“就算我不想你知,难道你就会停止打探?”钟楚湉将话推了回去。……
两个人都好清楚答案,他不会。
重新找到梁巧玟同何柏霆,司机同保镖也都返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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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只是挂了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警署的人送他们返家,除了何柏言。
钟楚湉刚进家门,就看到何柏谦脸色苍白冲了过来,他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检查着,“你有没有事?”
“没事。”钟楚湉笑了笑。
见状,梁巧玟推着轮何柏霆向楼上走去。
何柏谦看着她腿上的绷带,双目猩红,“你受伤了?枪伤?”
“只是被子弹擦过而已,无大碍。”钟楚湉摆了摆手,将他落在肩上的手轻轻拨开。
“这班人真是疯了。”何柏谦声音虚弱,带着无法忽略的愤怒。
钟楚湉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你今天是不是感冒了?有没有好点?”
“好多了。”何柏谦扶着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有点低热而已。”
钟楚湉想到何柏言的话,他不会无缘无故提何柏谦,昨晚两个人一定是讲了什么,或者是何柏谦看到了什么。
她浅浅问道:“昨天淋雨了?”
何柏谦想起昨晚,看到两个人撑伞并肩同行的一幕,眼睛有些疼,他的声音低沉,“是。”
“怎么了?我记得你返家时还未淋雨。”钟楚湉继续问。
何柏谦犹豫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粘着白色的纱布,“没什么,手机落在车上,去取的时候淋到了。”
钟楚湉有些意外,她好清楚何柏谦说了假话,拿起桌子上佣人端过来的热茶,“好。”
她给他机会了。
何柏谦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我今日听到你们遇袭的消息真的吓到了。”
“我真的好怕,怕就这样见不到你。”
生病的时候,人格外的脆弱。
钟楚湉逗了他一下,“怎么有话未同我讲?怕没机会。”
何柏谦闭上眼睛,声音浅浅,“是。”
钟楚湉探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不是很烫了,声音越来越浅,“现在我返家了。”
“你想同我讲的话,怎么不讲?”
29. 二十九 mommy
何柏谦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腕骨,肌肤细腻白皙,“你真是中意阿爸?”
“他都没同你注册。”
钟楚湉由得他拉扯着,纤细的指尖垂低,“除了他的发妻,他还同哪个注册过?”
何柏谦握着她的手微微顿了下,随即深吸一口气,“是。”
“他只爱过她。”
钟楚湉轻笑一声,她知他讲的不止有发妻,还有仔。
“阿谦,他已经过世了。”
“他只是个死人。”
“他没办法再影响你,除非,你愿意同他一直纠缠在你的脑海里。”
不知为何,何柏谦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口猛然一缩,唇边泛起一抹苦涩,他吞了吞口水,在脑中百转千回的话,终究没讲出口。
钟楚湉看着他逐渐转暗的眉眼,“你是不是在想,有些人你明明恨他恨到入骨,但在他真的死了那一刻。”
“你反而觉得难过。”
“你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情感,但是这种感受却真真实实存在。”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到了钟启明。
在港岛的日日夜夜里,在得知钟启明下落不明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如果他死了,她会怎么样?
人的情感从来不是单一的,复杂到难以解释。
他还在活着时,恨不得他日日尝尽自己的痛苦,用来减轻半分恨意。
但在想到他真的死了时,又会想起两个人相视一笑的瞬间。
恨推着她前进,却也日日令她备受煎熬。
钟楚湉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抽返出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阿谦,你还会遇见更多的人。”
“还会有新的生活。”
何柏谦望着她,笑了笑,“mommy,你其实好清楚,我要同你讲的是什么。”
钟楚湉起身,走了几步,“你讲过,我只能够依靠你。”
“最懂我的,也是你。”
简短的对话结束,何柏谦返房间睡觉。
钟楚湉去了书房,还未推开门,何柏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见过文培正了。”
“他同我讲,何柏谦联系过他。”
钟楚湉的脚步一顿,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
一个钟前。
何柏言推开审讯室的门,文培正坐在椅子上,合着眼揉着眉心,“何太。”
“她不准备来。”何柏言拉开椅子,淡淡开口。
听到清亮的男声,文培正皱了皱眉,抬眼。
他认得这个少年,何家的小少爷,刚刚站在钟楚湉的身边。
港岛的人都好清楚,何家的小少爷同刚入门的小太太不对付,但他看两个人的关系同传闻一点都不同。
“竟然是你。”
何柏言靠在椅背上,拖住头看他,头顶的光打下来,额发微微遮住深邃的眉眼,他的气质好难同十七八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如果,他今日穿的不是学校制服的话,换一身西装,看起来更像是年轻的掌权者。
眉眼之间的青涩,掩盖不住他对万事游刃有余的掌控。
不愧是何金水的仔。
文培正收回打量的目光,笑了笑,“不知是何小少爷大驾。”
“文生不必抬举我,你同我时间宝贵,开门见山就好。”何柏言的面色看不出一点变化,声音慵懒。
文培正点了点头,“张骏伟是我的人,他同我一样,遵纪守法。”
“不知梁Sir请他喝完茶后,为什么带他见何太?”
何柏言保持着姿势,迟迟未动,“这个似乎同案件没关系。”
“何小少爷都知我叫何太见面,不是真的因为案件。”文培正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
何柏言没有顺着他的话讲,他抬头看着深色的玻璃后,这个时间,哪里恐怕站了一班O记。
“今日撞翻梁Sir的车、将我们团团围住的人,恐怕不是文生的人?”何柏言挑了挑眉。
文培正好清楚,何柏言讲这句话,一定是知了什么。
他没出声,等何柏言继续讲。
“是帮派之间内斗,还是文生惹了什么人,这个都不重要。”何柏言向前倾了倾身,“不过现在摆在文生面前多了条路。”
“同O记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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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张骏伟同文培正关系不一般,长老的人不过是想利用这个关系做文章。
杀死梁允生,救走张骏伟。
将这一切,嫁祸给文培正。
如果他猜得没错,文培正会在关键时刻冲到现场,又乖乖被警察带走,估计也都有同警方合作而自保的想法。
如今顺着他的嘴讲出来,他顺水推舟卖一个人情。
文培正没动,交叠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何小少爷讲这番话的时候,有想过何太吗?”
“她大概同何小少爷,不是一样的看法。”
何柏言想过,他想过。
在来这里的路上,他想过钟楚湉令他代替她的目的。
她好少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比如将她的身世彻底摊开他在面前。
她肯这么做,定然是相信文培正不会轻易承认两个人的关系。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她认为他会给文培正不一样的选项,而这个选项是以她的身份没办法讲出口的。
“文生这句话什么意思?”何柏言摆出一副好奇的样,“文生同钟小姐今日不过是初见。”
“文生的事钟小姐不了解,你又怎么知,我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
文培正笑了笑,没想到竟然被这个小子将了一军,“我同何家大少昨夜通过话,他就不如何小少爷好口才。”
“何小少爷这副模样,倒令我想起我的外甥女,你同她一样,牙尖嘴利。”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清楚张骏伟将一切都同两个人讲了。
何柏言对着玻璃抬手,挥了挥手指,屋内的监控的中闪烁的红灯暗了。
文培正清楚,何柏言有话要同他讲,看着对方拉开凳子走了过来,在他面前俯身。
“文生,既然有一个这样的外甥女,都应该清楚,这样的人,有多疯。”
“所以,不应该做的事,不好做。”
面对何柏言的敲打,文培正对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诚恳,“我永远不会伤害她。”
“永远。”
“不过,如果她想知我同何柏谦讲了什么,叫她亲自来见我。”
30. 三十
钟楚湉握着电话,最后只是淡淡开口:“我知了,今日多谢你,言言。”
指尖摩挲着手机,她望着电脑屏幕迟迟出不到神,她内心里是相信何柏谦的。
但她好奇何柏谦同文培正联系的原因。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钟楚湉看向门口,“进。”
“太太,来客人了。”佣人轻声提醒。
“哪位?”钟楚湉好好奇哪个会在这个时候拜访何家。
佣人毕恭毕敬,“是唐家的大小姐,唐乐心。”
“来拜访小少爷。”
钟楚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何柏言会有关系这么好的异性朋友,她还以为他的性格阴沉,没什么朋友。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着装,“给她端些点心,我即刻来。”
佣人点头。
当钟楚湉走下时,见到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的唐大小姐,身上穿着同何柏言一样的学校制服。
“唐小姐。”
对方看见她的那一刻,神情有点不自然,顿了一下,“何太好,冒昧打扰,我是想看看阿言还好不好。”
“打给他的电话,一直不通。”
钟楚湉示意佣人将果汁同点心端上,“没关系,言言有你这样关心他的朋友,是他的荣幸。”
“我都好开心,我一直以为言言在学校没什么朋友。”
唐乐心抿了一口果汁,”如果阿言愿意,他在学校可以有好多朋友的。”
钟楚湉听到这句话,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语气十分坦诚,“唐小姐同言言一起长大,自然更了解他。”
唐乐心看着眼前的女人,身上穿着杏色的衬衣同套裙,首饰也是亮眼但不抢眼,大气温柔,却又不失力量。
近来,她频频登报,恐怕港岛没有人不认识她,她的名字通常同遗产、富豪、雷霆挂在一起。
但她本人如同春日缓缓而流的江河。
“确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好少同人交心。”唐乐心笑了笑。
钟楚湉嘴角扬着淡淡的笑,岔开了话题,“多谢今日唐小姐专程来看望言言,只是他今日有事,可能晚点才回。”
听到这句话,唐乐心一下紧张,“怎么?他是不是去医院?”
“我差人打听过,他明明没事的。”
钟楚湉看着她紧张而青涩的脸,“唐小姐放心,他没事。”
两个人简单聊了一下,不知唐乐心是因为紧张何柏言还是别的原因,钟楚湉觉得她并没有聊天的心思,只好坐在这里陪她安安静静饮茶。
唐乐心垂着头在手机一直在同何柏言敲字,打电话。
但对方迟迟未回。
直到快午餐时,何柏言才推开门。
他见到坐在沙发上的唐乐心,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看见他的那一刻,唐乐心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搂住何柏言的脖颈,“你知不知我听到你遇袭的消息时,吓到死。”
何柏言下意识看了眼钟楚湉,见到她对着他眨了眨眼。
“言言,带唐小姐去房间坐下。”她柔声开口,带着笑意。
一瞬间,何柏言莫名的有些烦躁,抬手拽着唐乐心的胳膊将她拉开,“这个不关你事。”
听到这句话,唐乐心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不关我事?”
何柏言揉了揉眉心,“我没事,多谢唐大小姐今日的探望。”
话落,他迈步就想离开。
钟楚湉看出唐乐心的急切,出声制止,“言言,这样不礼貌。”
何柏言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唐乐心。虽然两个人从小一同长大,但是何柏言同她交流并不多。
叶家朗中意她,总是跟在她身后,何柏言好多时候并非自愿。
但好歹两个人也算是相识多年,尽管何柏言同她话不多,比较其他人,关系都算不错。
明明相安无事好多年,不知为什么最近她突然开始对他产生兴趣,时时做一些越界的行为。
令他在叶家朗面前好难做。
平日何柏言对她都冷处理,不同她搭话,避开同她的交流,但今日他好烦躁,语气自然冷了好多,重复了一句,“唐小姐,多谢你今日前来看望。”
“我无事。”
唐乐心觉得今日冒昧登门,等于放低大小姐的架子,但她想不通,为什么何柏言还是不肯同她有半分好脸色,尤其还有其他人在场。
钟楚湉察觉出两个人气氛不对,她笑着看向唐乐心,声音轻轻浅浅,“我去书房处理下信息,今日午餐,还请唐小姐留下用餐。”
何柏言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唐乐心再误会,直接回绝,“不必。”
“唐小姐还有事,不会留下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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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乐心没想到何柏言会如此直白冷漠,她的脸色微红,眼角带着水汽,走上前。
“何柏言,你难道不知我的心思?”
“我中意你!”
闻声,钟楚湉的脚步缓慢了好多,站在二楼的拐角处静静听着。
何柏言双手插在裤袋,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钟楚湉离开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淡漠,“但我有中意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唐乐心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越来越激动,“是哪个?”
“唐小姐,这件事真的不关你事。”何柏言神情依旧淡漠,其实他一想到阿妈同老头子的事。他就没这方面的打算。
一直一个人,总好过得到又失去。
但如果,这样可以令她死心的话,他无所谓。
唐乐心的话带着些许哭腔,“何柏言,这么多年你身边根本没异性。”
“你骗我。”
“我骗你?”何柏言冷笑了一声,“唐大小姐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算什么?”
“讲到底,我们不过学校见几面而已,你又有什么资格讲了解我几多。”
唐乐心的眼泪掉下来,少女的眼睛湿湿亮亮,“何柏言,你真的混蛋。”
望着她眼角破碎的泪光,何柏言无动于衷,“唐小姐对我有几多的中意,那是唐小姐的事。”
“不关我事。”
“我不需要对你的喜欢负责,我也不希望你对我的喜欢,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唐乐心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凭什么他何柏言高高在上,明明她都是小公主。
她几乎是夺门而出。
何柏言面对她的激动,面无表情,他踩着楼梯缓缓上楼。
从警署出来后,他曾去了下医院,见了廖慧琳,他总觉得有些问题需要找到答案。
廖慧琳望着他笑,“何小少爷,喜欢这个东西,无论生理性、心理性,还是你承认与否。”
“哪怕你好清楚这个是错的,是没结果的。”
“你都没办法控制。”
一双香槟色的高跟鞋映入视线,他抬眼,正好对上钟楚湉的眼眸。
水润黑亮,如潭水一般。
廖慧琳的声音还在耳边。
“因为爱是自由之子,绝非可支配的产物。”
31. 三十一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两个人都站在阳光里。
“你都听到?”何柏言双手插在口袋里。
钟楚湉歪了歪头,对自己的行为丝毫没感到可耻,“因为,我也对你有着一样的探究欲同好奇心。”
何柏言看着她,轻笑了一声,“那钟小姐探究出来了什么?”
钟楚湉挑了挑眉,没直接回答他,“之前你的阿爸也好中意唐家大小姐。”
“你同她在一起,意味着何家同唐家的合作也可以进一步加深。”
“我不中意她。”何柏言直接打断她,“我骗她的。”
“我没有中意的人。”
钟楚湉语重心长的讲,“我祝愿你可以遇到令自己真正动心的人。”
“言言,不好随便放逐自己的心。”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听钟小姐的话,倒是似你已经放逐了自己的心。”
“情感是软肋。”钟楚湉抬头望了望通往二楼的台阶,“我不希望自己可以有弱点。”
何柏言顺着她的话讲下去,“人生只有选择没成败。”
“通透如钟小姐,原来也会这样的想法。”
钟楚湉笑了笑,“言言,我情愿你一直这样想我。”她岔开了话题,“日后再讲,吃饭先啦。”
何柏言跟在她的身后重新下楼,坐在餐桌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的注意力总是会无意识地落在她的身上,若有若无的佛手柑香,以及沾着糖霜晶莹的唇,还有餐后捏着葡萄的手指,水顺着她的指尖留下,在她的手背蜿蜒。
好热。
“我吃饱了。”何柏言喉结滚了滚,他揉了揉眉心,丢了这句话,就上楼了。
钟楚湉望了望他面前的碗筷,看向佣人,“晚点,同小少爷送一份下午茶。”
佣人点头还未来得及讲话,她的手机就响了,屏幕显示未知的来电。
“何太。”对面的声音苍老,“我是陈港荣。”
听到这个名字,钟楚湉愣了一下,陈港荣是洪义堂的老人了,曾经一手带着洪义堂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堂口混成整个港岛的第一大帮派。
想必他今日来,一定是同清晨的事情有关。
“不知哪阵风将陈老吹到我这里。”钟楚湉轻轻开口。
“何太好手腕,凭一个南湾项目,就令其他两家捆绑到一起,直接将洪义堂一军。”陈港荣的语气轻蔑,“如今又被文培正抓住机会,同警局合作。”
“我真是小瞧何太了。”
钟楚湉站起身,从餐厅走到客厅,面色冷淡,“我也没想到就凭一个区区的洪义堂,竟敢同何家为敌。”
“陈老应当庆幸,我不过是一个死了老公的年轻女人。”
“若是阿金今日尚在,洪义堂将手伸入何家,恐怕你现在应该身首异处。”
“都没敲打我的机会。”
闻言,陈港荣笑了又笑,“钟小姐未免太低看自己,太高看何生。”
“是吗?”钟楚湉反问了一句,细长的手指扯住窗帘上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
“既然如此,陈老又何必同我打这一通电话呢?”
对方罕见的沉默了一下,“我打电话是为了确认何太的合作意向。”
钟楚湉看着指尖绕着金色的线,陈港荣疯狂而危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她不能惹怒他,同他交恶很可能会导致现在的局面反转。
她不得冒险。
今日的事九死一生,好运不会次次降临她。
“只要大家诚恳合作,谨慎经营,我钟楚湉同何家都会赤诚相待。”
“何太,事到如今,就不需要讲这种场面话。”陈港荣干笑了两声,“我的目的完全可以同何太讲。”
“做掉文培正,我可以讲点有关你正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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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何生发妻彭静璇。”
听到这句话,钟楚湉的手指轻轻摩挲电话,“看来陈老都是同文生一样,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陈港荣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至少不是无用功。”
钟楚湉的将手指抽离出来,“但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我明白,我可以等何太的电话。”对方的声音轻松好多。
“不过,陈老,我合作只看一点,不可以有墙头草。”钟楚湉顿了顿,“如果同我合作。”
“就不可以同何家其他人合作,比如何柏霆。”
对方犹豫片刻,“那是自然。”
“陈老,你大概不够了解我,我疯起来,不比阿金差。”钟楚湉的眼神冷冽,“血洗洪义堂,我一样都做得出来。”
陈港荣的声音严肃了好多,“我知。”
收线后,钟楚湉犹豫了片刻。
她活了二十几年,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手刃钟启明,为母亲报仇。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钟楚湉按下文培正助理的电话,“文生同言言转达的话,我知。”
“我想我没必要同他见这一面,我不关心阿谦找他做了什么,我相信阿谦。”
助理的声音冷静,“何大少爷的事何太不关心,那当年有关何太阿妈的事情,何太也不关心?”
“如果他要为自己开脱,我想这件事没什么好讲的。”钟楚湉的手指轻轻摩挲。
对方轻笑了一声,“当年的事何太同文叔有误会,如果因此错过了真正的杀人凶手,何太不觉得后悔吗?”
钟楚湉的手指顿了一下,“我想文生最怕我同陈港荣合作。”
“至于别的,不过说辞而已。”
“同文生分别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文培正要死。”
“陈港荣都一样。”
32. 三十二
莓果在口腔爆开,何柏言仰躺在沙发上,手臂处枪伤的灼热一路烧到心口,残热缓缓褪不掉。
就算他再迟钝都意识到自己心态的变化。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个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何柏言揉了揉眉心,他拨通了廖慧琳的电话,“廖医生,如果这个情感是多余的,我该怎么办?”
廖慧琳轻声笑,“何小少爷,每一份感情都不是多余的。”
何柏言捏住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对她来说,是多余的,”
“我的感情是,我都是。”
廖慧琳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不是这样认为。”
“何小少爷,你只是醒悟的比较早的那个。”
何柏言起身走向窗边,他深吸一口气,“我知,但我同她...”
“据我所知,何金水先生同她并不是真正的夫妻。”廖慧琳直接开口,“只是妻子的身份比较方便钟小姐完成何生的请托。”
何柏言顿了顿,“她同我讲过。”
“廖医生,就算她同老头子什么都没有,但她依旧是我名义上的阿妈。”
廖慧琳轻笑了一声,“何小少爷,我同你认识了好多年。”
“第一次见你这幅样子。”
“你害怕的是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得明亮纯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落在那棵茶花树上,沉默又沉默,“我怕她。”
“怕她会因为这件事受到谩骂。”
“我不想她因为我...”
廖慧琳听到这句话轻笑了一声,从她认识何柏言那一日开始,他厌世、自毁倾向严重,这世间没人值得他留意,甚至都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他如今,竟然会因为一个人认真去考虑,甚至担心自己的行为会对对方有什么影响。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能力,她的存在使月亮成为月亮。”
“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好庆幸你遇见了这样一个人,令你对这个世界开始留恋的人。”
何柏言迟迟没出声,白色的山茶花依旧在他的眼里摇晃,整颗心也跟着摇摆起来。
收线后,佣人敲门送来下午茶,他咬了一口蛋糕,巧克力同奶油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想到上午在看到别人对她开枪的瞬间,那用力的一扑。
两个人迎面紧紧的贴住,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他能感受到属于她的温热。
生死一瞬间,他的心狂跳。
当时的他,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庆幸她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出事,他希望是他。
何柏言吞下嘴里的蛋糕,又叉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用手遮住眉眼,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一个人,在想到她的那一瞬间,蛋糕的味道都变得寡淡。
他苦笑一声,那日何柏谦讲他对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是他太迟钝。
-
钟楚湉一连几日都没见到何柏言,他返学早了好多,等下了辅导课往往已经深夜。
直到一日清晨,她提前下楼见到坐在餐桌前的何柏言。
见她来,他点头打招呼。“钟小姐,今日这么早。”
“早。”钟楚湉拉开椅子坐下,“我今日是特意这个时间起床的。”
闻言,何柏言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有事?”
钟楚湉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放在台面上,“陈洛珊的婚礼,在这个周末,她邀请你。”
何柏言的目光落在那张红色的卡纸,指尖摩挲着白色的瓷,“我最近课业比较忙,不去了。”
钟楚湉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之前还讲绝不会放弃正大光明探究她的机会,如今竟然真的放弃。
她悬在台面上的手顿了顿,最后将邀请函收回,“我知,那我自己去就好。”
何柏言望着白皙的指尖夹住的红纸,脑子一热,抬手抢了回来,“这个是我的,我自己会放好。”
钟楚湉抬眼望着她,耸了耸肩,没出声。
返学的路上,何柏言望着那张红色的卡纸,嘴角莫名扬起一个轻浅的笑容。
-
婚礼日。
钟楚湉早早就去见了陈洛珊,她已经化好妆,身上穿着白色的婚纱,她的老公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过半分,十分温情。
两个人一对视,就会轻轻笑出声,发自内心真挚的情感,总是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钟楚湉真心的为陈洛珊感到开心,同时一瞬间有些莫名的难过。
大概她这一辈子,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察觉到她神色一瞬间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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寞,陈洛珊走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抱歉,是不是令你想到你同你老公的甜蜜瞬间。”
陈洛珊的眼睛明亮,笑意盈盈。
苦涩这一瞬间在胸口钝钝爆开,钟楚湉笑了笑,“好开心你可以幸福。”
陈洛珊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你也可以的,读书的时候,暗恋你的同学可是最多的。”
“如果你愿意,你依旧可以找到好好的人。”
钟楚湉笑着点了点头,“借你吉言。”
陈洛珊举办的户外婚礼,临靠海边,今日太阳晴朗,海风轻拂下,她的婚纱迎风飘扬。
宾客多是新郎新娘的亲朋,婚礼流程简短,致辞也只有陈洛珊同她的老公。
钟楚湉坐在椅子上,听着两个人相扶一路而来的故事,多少有些沉浸其中,难免令她想到自己穿婚纱的时候。
尽管她同何金水是做戏,但何金水还是摆足了诚意,为她私人订制婚纱,铺好的钻石宛如遗落人间的银河。
“阿湉,我真的要多谢你。”何金水有些愧疚,“你这身衣服原本应该穿给你自己的丈夫的。”
钟楚湉笑了笑,“金叔,我都是应该做的。”
每每听到她这句话,何金水都叹气,“哪有什么应不应该。”
“你不欠我的。”
钟楚湉一直没同何金水讲,她欠他很多,因为是他带她来到港岛,给了她新的人生及选择。
如果真的需要她真正嫁给他,她都没犹豫。
音乐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陈洛珊冲着她挥手,示意她过来接花束。
钟楚湉笑着拒绝,陈洛珊不肯,上前拉住她走过去。
阳光,音乐,鲜花。
钟楚湉感觉这样开心的时刻阔别已久,令她想到小的时候,有阿爸、阿妈还有舅舅,亲人围在她的中间。
对她抱有期待同祝福,希望她快快长大。
粉白色的花束抛了出来,带着美好的祝愿,明媚阳光下,大家嘴角都洋溢着笑容。
一瞬间,钟楚湉的心口也跟着雀跃起来,目光紧紧跟着花束。
背脊撞到一个人的胸膛,她连忙回头道歉,话未讲出口,却蓦地撞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清冽的薄荷香飘了过来,何柏言一手伸手环过她虚虚扶住,一手稳稳接住了花束。
33. 三十三
阳光洒下来何柏言将手收回来,将手捧花递给钟楚湉。
钟楚湉望着眼前的人,目光温柔,如同那日梦境,他穿着西装同她站在结婚场地,这一瞬间恍然,令她忘了接过他的花。
她别开头,“这个是你的花。”
何柏言的手没收回,他缓缓开口,“原本该是你的。”
周围宾客拍手,一旁的陈洛珊走过来,撞了撞钟楚湉的肩膀,趴在她的耳朵边柔声,“如果你们不是母子,我倒觉得你们好衬。”
钟楚湉伸出去的手在那一刻顿住,指尖颤了一下,微微擦过他的手背,呼吸一滞。不过一瞬间,她就收拾好了内心的慌乱,从容地接过手捧花,“不要瞎讲。”
后面的话,钟楚湉没讲出口。
他可是我的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我也不能对他有丝毫逾距的感情。
陈洛珊吐了吐舌头,挽住她老公的手,看向两个人,“要不要一起合照?”
钟楚湉笑着点头,“好。”
何柏言站在钟楚湉的身边,她今日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缎面的材质贴着她的身体,荡领下春光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的发丝随着风飘了起来,时不时擦过他的心口,明明隔着衬衣同西装,可他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温热,以及她身上的香味。
何柏言发觉她钟爱柑橘类的香水,今日是葡萄柚同青柠罗勒,清新却令人回味,大概就是这样的香氛,令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移不开。
宾客几乎都想同新郎新娘合影,钟楚湉拉着何柏言走到一边,她仰头望他,“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她的目光灼灼,令何柏言心头一热,“想来了。”
何柏言无法解释这样的想,他不是想来参加谁谁的婚礼,他想同她一起,感受阳光同海风。
只是和她一起。
钟楚湉点点头,调侃了一句,“看来你还是舍不得这次探究我的机会。”
“是啊。”何柏言移开目光,“我依旧对钟小姐抱有好奇心同探索欲。”
只是,不同了而已。
两个人并肩走进宴会厅,钟楚湉看向何柏言,“言言,我没家,也没家人。”
“我今日看着陈洛珊结婚,感觉备受触动。”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能有个家,有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同我走完后半生。”
“听着陈洛珊的过去,我才意识到,原来相爱是一件那么难的事”
大概是喝了些餐前酒,钟楚湉已经不知自己在讲什么了,她只知道她想讲。
“相爱不难。”何柏言笑了笑,“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钟小姐放心。”
两个人落座用餐,何柏言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同其他人攀谈,面带微笑。
珍珠的耳环在她耳垂上泛着圆润的光泽,衬得她的耳朵白皙。
她好像在所有的时候都是这样游刃有余,无论遇到的是什么人。
“靓仔,等下邀她跳舞啦。”陈洛珊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挑了挑眉。
何柏言垂眸,没出声。
陈洛珊不死心地撞了撞他,“怎么样?不敢?”
何柏言坦然,“是。”
“当年中学时就好多人中意她,经常被人送情书、表白。”陈洛珊喝着香槟,侧目看她,“大家都好中意同她在一起。”
“大概是她的经历,令她不愿同人交往,所以同大家好疏离。”
何柏言捏起一颗葡萄送入嘴里,“那你为什么同她关系这么好?”
“因为我死皮赖脸。”陈洛珊笑了笑,“总是同她制造偶遇,令她对我印象深刻。”
“有一次我崴到脚,是她将我背到医疗室。”
“从那之后,我就同她关系近了好多。”
陈洛珊没讲,她的阿爸在她小时候混帮派死在火拼里,阿妈开了间卤鹅店,一个人带她艰难生活。
没钱交租,被人追,讨债。
这样的生活里,只有那日在钟楚湉的背上,令她第一次感到安心是何种感觉。
何柏言点了点头,是她会做的事,“刚刚陈小姐讲大概是她的经历导致她疏离,你知不知她的过去?”
“我不知。”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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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摇了摇头,“但是我曾经见过一个中年男人总是在校门口见她。”
“中年男人?”何柏言愣了一下,“是不是我的阿爸?”
陈洛珊将酒饮尽,“不是。”
“那个男人同她的眉眼很像。”
这句话令何柏言一瞬间想到了那日同文培正见面时,他讲的话。
“我永远不会伤害她。”
他皱了皱眉,从手机里找了几张文培正的照片,递给陈洛珊,“这个?”
看清的那一刻,陈洛珊点了点头,“就是他。”
“有一阵子,我经常见到他的车,远远望着,却不同阿湉讲话。”
原来文培正早就知她在哪里。
何柏言轻轻捏着酒杯,指尖摩挲,“他什么都没做?甚至没同她搭话?”
“是,他只是静静望着她。”陈洛珊思索着,“起初我还以为是阿湉惹到了什么人。”
“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他一个人撑伞在雨里,望着阿湉的目光很悲伤。”
何柏言在脑中拼凑着有关她的信息,文培正是她的舅舅,早早就知她在的地方,却什么都没做。
他害死了她的阿妈,清楚她恨他恨的入骨,可他对她仍有感情。
“谢谢陈小姐。”他轻轻开口。
陈洛珊点点头,起身招呼大家去跳舞。何柏言没动,钟楚湉也没有。
人散了好多,钟楚湉倾身,“有没有待得不自在?”
何柏言摇了摇头,没出声。
钟楚湉叉着水果往嘴里送,今日她饮的酒有点多,感觉脸颊热热的。
“你好,可不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
沉稳的男声在耳边响起,钟楚湉抬眼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饮的有点多。”
何柏言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他才收回目光。
“你在看什么?”钟楚湉用手撑着头。
两个人视线对在一起,她的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何柏言握着酒杯的手轻轻颤了颤。
“在想我如果我请你跳舞,你会不会应承我。”
34. 三十四
钟楚湉愣了一下,轻笑一声,“怎么?你要邀我?”
何柏言抿着酒,目不转睛,“可以吗?钟小姐。”
音乐的声音从钟楚湉的耳朵里流过,敲着她的心,敲到好乱。
好乱。
“如果是你邀请我...我可以考虑下。”
“我的邀请是考虑下。”何柏言嘴角噙着笑,“那如果是大哥呢?”
“钟小姐会不会应承他。”
钟楚湉拄着头,深吸一口气,“我不知。”
“你会的。”何柏言垂眸,看着泛白的指尖。
“讲得好似你好了解我。”钟楚湉脸红红的。
何柏言捻着香槟杯的杯脚,“我不够了解钟小姐,但我了解我的大哥。”
“他若想做的事,总是能千方百计做到。”
“那你呢?”钟楚湉探手,将他手中的空杯子抽走,放到台面上。
何柏言望着她纤细的手指,有一瞬间,他想想要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指,他还记得她手指的触感,柔软温热。
他滚了滚喉结,别开目光,“我不会。”
“如果你拒绝我的话,我不会做。”
听到这句话,钟楚湉轻笑一声,“言言。”
“你都一样。”
她双手撑着桌子起身,身形有些不稳,“你们何家人都是一样。”
“亲缘寡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听钟小姐这句话,看来在你心里,老头子都一样?”何柏言抬头望她。
“一样。”钟楚湉点点头,她没继续讲下去。
何金水是最偏执的那一个,若不是他那么偏执的性格,她都不会有机会来到港岛。
何柏言望着她撑着椅背摇摇晃晃的身影,“你要去哪?”
闻言,她转身,长发飘扬,“你不是要邀我跳舞吗?”
“难道都是我自作多情。”
钟楚湉轻轻笑着,发丝散下来,绯红的双颊同水润的眼睛若隐若现,何柏言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温热的触感包裹自己的手掌,钟楚湉感觉酒意上头,心口一热。想要抽离,但被他紧紧握住。
两个人在舞池边轻轻晃着,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低垂着头,任由自己随着他的动作。
何柏言轻轻收紧臂弯,示意她可以将头抵在她的胸口。
她摇了摇头,“我还好。”
葡萄柚的香味同薄荷香在两个人之间交缠,随着音乐的节点,摇来摆去。两个人保持着距离,可其中一个人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言言。”
“嗯?”
“前几天,我真是多谢你。”钟楚湉难得主动提起旧事,“救我一次又一次。”
“如果这些事暴露,我好难做。”
“不必。”何柏言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身体,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她的身体纤细瘦弱,“我讲过,我不会伤害钟小姐。”
钟楚湉皱了皱眉,她的脚步减缓,“我知。”
何柏言垂眸望着她,墨色的发别在耳后,耳朵尖粉粉的,到嘴边的话一下被咽了回去。
你不知。
连我之前甚至都不知。
-
永盛大厦。
何柏谦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助理传来的视频同照片,看着屏幕中央的两个人动作亲昵,气氛暧昧,捏着钢笔的指尖泛白。
何柏谦太了解何柏言,以至于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神,就知他内心的想法。
何柏谦重重将手里的钢笔甩了出去,砰的一声,墨迹甩在了台面的照片上,金属的笔尖弯折。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头,助理的消息还在向外跳着,【大少爷,要怎么做?】
何柏谦红着眼眶,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按计划,将消息透给他们。】
【明白。】助理简短回复。
何柏谦闭着眼,将脸深埋进掌心,“mommy,不好怪我。”
“如果我得不到,那么大家谁都别想得到。”
“我宁愿毁掉你。”
何柏谦声音发闷,他放下手,才看见台面的照片被墨水染得脏污,溅开的墨点,正好甩在何金水的脸上。
那一刻,他苦笑一声。
“阿爸,我按照你的训诫同要求做了几十年的乖仔。”他顿了顿,“为什么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如今,她都一样。”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洪水一样涌进何柏谦的世界,他瘫在椅子上。
如果他可以不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该多好。
哪怕只有一次。
何柏谦颤着指尖拿起手机,轻轻拨了个电话号,
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何大少爷决定好了?”
“我决定好了,同文叔合作。”何柏谦的声音疲惫,“事成以后,何家我愿意分文叔一半。”
对方轻笑一声,“何大少爷是聪明人。”
何柏谦眯了眯眼,声音冷了几分,“文生不必奉承,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文培正轻笑一声,没出声。
收线后,何柏谦在这一刻极度厌恶自己,他闭着眼,好清楚这一刻之后,同她之间永远再无机会。
-
何柏言同钟楚湉参加完婚礼,两个人都没直接返家,一同来到钟楚湉以前住的唐楼。
这里钟楚湉差人定期打扫,东西破旧但整洁,两个人坐在木椅上。
“怎么不回家?”他侧目望她。
“那不是我的家。”钟楚湉摆了摆手,“这里才是,我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
何柏言知她饮多了,人总是中意在醉后讲真话,他清楚他们都是沉溺在痛苦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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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大家已经走出那段时光好久好久。
钟楚湉靠着椅背,“我小的时候,钟启明开了个狗场,他会给宠物治病,也收养了好多狗狗。”
“言言,你知不知有些受过虐待的狗狗,被人领养后,进入到安全感的环境,依旧会做出自残的动作?”
“比如被人打断过腿,它会将自己曾经受伤的地方咬到血淋淋。”
何柏言望着她,“为什么?”
“因为它哪怕在安全的环境里,依然会想起曾经那一刻的恐惧,而这种痛不是真的痛,而是幻痛。”
“它从未体会过真正的安全感,唯有在幻痛时撕咬自己,在那一刻找到熟悉的感觉。”
“每当它痛苦,它就要去撕扯,误以为自己找到真正的安全感。”
何柏言对她的过往多少有点了解,她同文培正以前关系好好,但是不知为什么,文培正害死了她的阿妈。
他望着她,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讲受伤的狗狗,还是无法走出痛苦的自己。
“你的意思是,你无法不如新生活,日日用曾经的痛苦折磨自己?”
钟楚湉苦笑一声,“是,原来这个世界什么都会变的。”
“我对想要逃离的港岛,产生了依赖。”
“我对曾经恨不得手刃的仇人,心软了。”钟楚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厌恶自己,明明他都害死我的阿妈。”
“我应该将他生吞活剥,应该用一辈子来努力。”
何柏言深吸一口气,心口发闷,第一次他感受到语言的苍白,他无法讲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并为此而感到愧疚。
他张了张唇终于想到合适的话时,身侧的人靠在扶手上已经睡着,落日时分,唐楼的光线昏暗,何柏言将西装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
他犹豫片刻,刚想将她的身体扶正,想要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裤袋里的手机振动,他看了眼屏幕,是个未知电话。
他走到隔壁的房间,关上房门,按下接通键。
“何小少爷,我是文培正。”对方没有兜圈子,自报姓名。
何柏言皱了皱眉,“不知文生找我何事?”
“我想同何小少爷谈谈合作的事。”对方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不知你有无意向?”
“文生,我可是姓何。”何柏言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支夹在指尖,“为什么要同你合作?”
“你姓何,可何家不是你的。”文培正的声音沉稳。
“文生大概对何家不了解。”何柏言点燃,缕缕烟雾缥缈,“如果我想,何家可以即刻是我的。”
“这个诱惑对何柏谦比对我有用。”何柏言吸了一口,淡淡开口,“文生找错人。”
文培正犹豫了片刻,“那如果我可以同你讲下何太的过去呢?”
“这个报酬同何小少爷来讲,有无兴趣?”
35. 三十五
“有兴趣。”何柏言挑了挑眉,“看来文生好了解我。”
文培正轻笑一声,“知己知彼。”
何柏言垂了垂眸,轻吐了一口烟,“可惜,文生做的准备工作还未够。”
“如果你真是了解我,就该知我从未做过伤害钟小姐的事。”
文生的声音顿了顿,“全港岛谁不知何小少爷厌恶何家新入门的太太?”
“所以我才讲文生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好。”何柏言拿起窗台上的烟灰盅,掸了掸烟灰,“关于文生的建议,我想我闲杂就可以给你答案。”
“文生曾经对我讲,永远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何柏言眯着眼站在窗前,厚重泛黄的玻璃贴纸遮住他的视线,“我猜不透你,也不知你讲的真假。”
何柏言语气坚决,“但我不会伤害她。”
文培正轻笑一声,“我猜到。”
“那就麻烦何小少爷转告她一声,何柏谦信不过。”
几乎一瞬间,何柏言就明白文培正的企图,“文生试探我?”
“她只身入何家,没了何金水,我当然要帮她。”文培正的语气轻松。
“既然文生将所有的话都讲明了,文生当年又何必做到那步?”何柏言捏着手机的指尖泛白。
文培正苦笑一声,“阿姐不是我害死的。”
“那可是...”他的声音悲切,话尾带着颤音,“我的阿姐。”
这样的悲痛,令何柏言触动,他揉了揉眉心,“文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边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文培正再开口,声音疲惫,“我的目的达到,今日讲的已经够多。”
他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开口,“何小少爷,我最后再同你讲句忠告。”
“不好做令自己后悔的事,真爱绝非万能。”
“有的时候,放手好过相拥。”
还不等何柏言开口,对方已经收线。
他打开窗户,清凉的晚风吹拂而来,却吹不开他打结的思绪。
他垂头敲了敲手机,【文培正查的怎么样?】
对方回的好快,【暂无进展。】
何柏言将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
钟楚湉醒后,身上只有何柏言的外套,已经见不到他的人,窗台上的烟灰盅里放着一支烟蒂。
她揉了揉发痛的额头,轻轻喃喃了一句,“言言?”
“找我?”何柏言推门从卧室走出,望着她。
钟楚湉无意识地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走了.”
何柏言没讲话,向前一步,抬手拨开她的额发,指尖轻触她额头的肌肤。
钟楚湉蓦然清醒,她抬头,撞上他毫不退让的视线,心口一阵温热。
她吞了吞口水,躲开了他的手。
指尖的温热猛然抽离,何柏言的手悬在空中片刻,收回来,“回去吗?”
他没有再提家这个字。
钟楚湉起身,将外套递给他,“今天下午的事,言言忘记比较好。”
“不过是酒后胡乱讲的话。”
何柏言点点头,“我知。”
“不过能听到钟小姐的酒后醉话,是我的荣幸。”他的嘴角噙着笑,语气里是慵懒同调侃。
钟楚湉瞥了一眼他,他鲜少有这样轻松的表情,嘴角也同他一样,扬了起来。
两个人返家。
落日下的港岛好美,叮叮车同出车身擦肩而过,游客迎着晚风摇摆着手臂,发丝飞扬。
大概是将压抑的情感一朝宣泄,钟楚湉的心口也放松了好多。
何柏言凑过来,俯身,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钟楚湉被他突然的靠近吓到,薄荷香一瞬间充斥鼻腔,她似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
不过一瞬间,何柏言就退了回去,“想坐?”
钟楚湉被他身上的香味扰乱了心跳,来不及回他的话,就听到他再一次开口,“停车。”
手腕被人握住,何柏言扯着她在开车前最后一刻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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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楚湉还未站稳,车子就起步,她一个没站稳,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圈住,握着扶手的指尖颤抖。
车厢内人好多,两个人走的有些艰难,上层坐满,何柏言望着她单薄的吊带,将西装外套脱下,罩在她的身上。
钟楚湉笑了笑,“多谢。”
何柏言没讲话,示意她扶稳。晚风之下,她的长发飞扬,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脸。
葡萄柚的香气包围他,令他心神安稳,第一次,何柏言希望这一刻可以拉长再拉长。
等了几站两个人才等到位,钟楚湉坐在里面,望着街道眼睛亮了又亮。
“钟小姐,其实有些时候,都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何柏言顿了顿,“无论你人生的终点是什么,路上的风景都不会差。”
钟楚湉回眸,带着笑学着他调侃的语气,“想不到何小少爷都如此通透。”
何柏言扬了扬唇,没出声。
港岛的街景好漂亮,灯影从钟楚湉的眼睛里流过,为她的眸光添了几分美。
何柏言望着她出神。
想到她下午的话,心口再一次发闷。
他生来就感情淡漠,对这个世间不报什么希望同感情,他弃世,也自弃。
未来对他来讲是个虚无缥缈不曾拥有的东西,得过且过一日便是一日。
他难赎自己的罪恶,祈望水深火热的生活可以洗清他身上的污浊半分。
他期盼死,死亡的那一刻,对他来讲即是新生。
他从未想到这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的人会让他的人生带来巨变。
她令他有了强烈的心跳,尽管他不了解她,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更难讲她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可是现在这一刻,他想同她一起,哪怕只是这样远远望着她。
只要可以同她一起,同何柏言来讲,已是奢望的美好。
廖慧琳讲得没错。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它令人有了希望。
36. 三十六
两个人返家后,已经是夜晚,钟楚湉没吃什么,就上楼休息。
何柏言却久久不能平复,他饮着汤,望着她留在餐桌上的纸巾,是一抹温柔的豆沙色,令何柏言想到她的唇。
“在看什么?”低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何柏霆。
他缓缓移到何柏言的面前,手指拎起那一张纸巾,轻笑了一声,“阿言,你在想她?”
何柏言没出声,收回目光,落在汤碗里,浅浅的油花漂浮,白瓷的汤匙搅动,散开成一朵一朵,“二哥无需试探我,不妨有话直讲。”
“你我兄弟之间,只是聊天罢了。”何柏霆将那团纸巾握进掌心,那日何柏言同钟楚湉并肩的画面,何柏霆依旧历历在目。
一个何柏谦不足为惧,可若是何柏言同她站在一起,事事都会变得棘手。
“原来二哥也知你我之间是手足兄弟。”何柏言松手,汤匙落在碗里,咣当一声。
何柏霆侧目,“我都讲阿言对钟小姐不同,我还从未见过阿言会为了哪个,连命都不要。”
“看来二哥把我讲的都当作耳旁风。”何柏言向后靠了靠,手肘搭在扶手上,黑色的衬衣领口解开了两粒扣子,露出锁骨来。头顶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投下淡淡的阴影。
“怎么会?”何柏霆轻笑着,“那天的事不是我做的。”
何柏言冷冷重复了一句,“不是?”
他起身,缓缓走到何柏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哥今日主动找上我,不就是来试探我,是不是我做掉了你那个海外的小公司?”
何柏霆挑了挑眉,没出声。
“如果二哥继续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何柏言顿了顿,抬手整了整腕表,“下次做掉的就不是你的公司了。”
“二哥以为这些年你人在国外,我就什么都不知了。”
“未免有些太小瞧我何柏言。”
何柏霆抬眼看向何柏言,“同样都是何家的仔,我只想拿回应该属于我的那部分。”
闻言,何柏言笑了一声,“应该?”
“你算什么?”
望着何柏言不屑的模样,何柏霆推了推眼镜,语气压得很低,“阿言的意思是,只有你才算何家的仔吗?”
“只有你阿妈生下的仔,才算是何家人吗?”
何柏言长叹一口气,俯身平视何柏霆,“二哥你当年设计陷害老头子,结果偷鸡不成,反而害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你以为老头子真的什么都不知吗?他没有将你赶出何家,已经仁至义尽。”
“二哥同我讲一讲,你配得上应该二字?”
何柏霆放在扶手上的关节泛白,他的脸色发青。
“我上次已经同二哥讲得清清楚楚,不好我将往事翻出来,令大家都难堪。”何柏言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
“我还以为二哥是聪明人。”他顿了顿,“原来是同大哥一样,都是蠢到死。”
何柏霆垂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两个人对视着,对峙着。
“这么大的火药味?”何柏谦不知何时推门进来。
何柏言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你们两个也有闹僵的时候。”何柏谦笑着坐在何柏言旁边的位置,双腿交叠,“不怪整个港岛的人,都讲我们何家人个个狼心狗肺。”
何柏霆用手拄着头,镜片后的目光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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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整个港岛的人都这么讲,不如我们三个也合作一次?”
何柏谦忘了过去,笑了一声,“看来洪义堂内部的信息没问题,同阿霆之前合作的人都拒绝了你。”
“竟然令阿霆这么冷静的人都病急乱投医,想到找上我们两个。”
何柏霆眼神暗了暗,“那看来我的消息也没问题,大哥放弃了钟小姐。”
“我不会放弃mommy。”何柏谦抬眼,“讲起这件事,上次你同洪义堂袭击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
何柏霆还未来得及讲话,何柏言先开了口,嘴角带着笑意,“你不会放弃她?”
“我刚刚讲了二哥,当年同老头子自作聪明,害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大哥,不好走二哥的老路。”
何柏谦脸色一沉,“你都知道什么?”
何柏言起身,瞥了一眼两个人,“钟小姐无论同老头子是什么关系,至少他们之间的婚礼是所有人都知的。”
“既然你们两个都选择自己,我没什么好讲。”
“我想你们大概还没试过她的手腕。”
“祝你们二位好运。”
话落,何柏言拉开凳子,准备离开。
“看来阿言是知钟小姐同阿爸不过是做戏了?”何柏霆转动轮椅看向他,
何柏言回眸,“所以呢?”
何柏霆轻笑一声,“我以为执迷不悟的只有大哥一个人。”
何柏言望着何柏霆,没出声。
“只可惜,你们这辈子都难同他在一起。”何柏霆摇了摇轮椅,将那团纸扔在地上。
“如果你们清楚她是被一个肮脏龌龊的灵魂诞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