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村厨,整座大山都是我的菜谱》 4.进山 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黑瞎子沟的白毛风刮得正紧。 狂风卷着如同细沙般冷硬的雪粒,糊在窗户缝上的旧报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割在人的脸上生疼。 赵铮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赶紧侧身闪进屋里,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门栓插上,把那要命的严寒挡在了门外。 屋里漆黑一片,冷得像个冰窖,灶坑里的草木灰早就凉透了。 借着窗外映照进来的惨白雪光,赵铮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里屋土炕上、缩成小小一团的妹妹小雅。 她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露着黑心棉的破被子,整个人因为高烧正在痛苦地发抖,嘴里发出像小猫一样微弱的呢喃。 赵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把。 前世,就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因为烂醉如泥,死死睡在别人家的柴火垛里,错过了救小雅的最后时机,导致妹妹把脑子烧坏,成了一辈子的遗憾。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赵铮顾不上自己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摸黑走到灶台前,用火柴点亮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他麻利地从柴火垛里抽出一把干燥的苞米瓤子和几块劈柴,塞进灶坑,划了根火柴点燃。 干透的苞米瓤子极其易燃,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赵铮那张棱角分明、却写满沧桑的脸。 有了火,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赵铮转身,将王长贵给的那块二斤重的五花肉放在了满是刀痕的柳木案板上。这块肉是典型的五花三层,肥肉足足占了七成,在1980年这个肚子里极其缺油水的年代,这就是最顶级的硬通货。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顺手带回来的厚背菜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虽然是一把粗糙的铁匠打制的菜刀,但在赵铮这位前世的国宴级大厨手里,却如同有了灵魂。 “笃笃笃……” 寂静的风雪夜里,破屋中响起了极富节奏感的切菜声。 赵铮手腕微沉,刀起刀落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先将五花肉最肥腻的部分连皮切下,切成均匀的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剩下的精瘦肉和五花肉,他用干净的破布仔细包好,挂在了房梁上的阴凉处——在这个连老鼠都嫌穷的家里,这可是救命的口粮,得精打细算。 铁锅烧热,赵铮没有放一滴水,直接将切好的肥肉丁倒了进去。 “滋啦——” 随着一声极其悦耳的爆响,高温瞬间将肥肉里的油脂逼了出来。 白花花的肉丁在铁锅里翻滚,边缘开始泛起焦黄,一股极其浓烈的荤香,如同炸弹一般在狭窄的屋子里爆开。 这股纯粹的猪油香,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路过的人走不动道。 随着肥肉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了金黄酥脆的猪油渣,锅底也积攒了小半锅清亮透彻、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纯正猪油。 赵铮用笊篱将油渣捞出,放在粗瓷大碗里备用。 接着,他端起那个从席上带回来的搪瓷盆,将里面那满满一盆折罗倒进了滚烫的猪油锅里。 这盆折罗可不是普通的剩菜。 它原本是国营饭店跑路的刘胖子用来炖大菜的底汤,里面熬煮了老母鸡架子、猪棒骨,赵铮接手后,又往里加了干贝等提鲜的边角料。 此刻,这浓郁的高汤与滚烫的猪油一接触,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复合鲜香。汤汁在锅里剧烈地翻滚,变成了诱人的奶白色。 赵铮打开靠墙的一个破木箱,从缸底刮出最后两把碎碴,在水里淘洗干净后,下入滚开的浓汤中。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赵铮拿出一根洗干净的木棍,在锅里不停地顺时针搅动,防止糊底。 渐渐地,玉米糁在肉汤的浸润下开花、膨胀,原本清亮的汤汁变得粘稠糊口,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亮亮的米油。 在出锅前,赵铮将刚才炸好的金黄猪油渣撒了进去,又切了一点从席上顺回来的葱白末点缀。 一碗前世连国宴都罕见、融合了极致油脂与碳水的神仙肉粥,在这破败的农家灶台上诞生了。 赵铮盛出满满一大碗,顾不上烫手,快步端到里屋的土炕边。 他将顾瓷塞给他的那个棕色小药瓶拿出来,倒出一片珍贵的退烧药,用碗底碾成粉末,小心翼翼地拌进热粥里。 “小雅,醒醒,哥给你做顿好吃的。” 赵铮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白天在灶台上那雷厉风行的做派判若两人。 小雅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中,一股强烈的肉香味直钻鼻腔。 她干瘪的肚子本能地发出一阵轰鸣。 赵铮将小雅半抱在怀里,用勺子撇去粥表面的浮油,吹凉了些,轻轻送到她嘴边。 “哥……是肉吗?” 小雅声音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 “是肉粥,快吃,吃了病就好了。” 一口浓郁滚烫的肉粥下肚,小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玉米糁的软糯、猪油渣的酥脆、老母鸡高汤的醇厚鲜美,在她的口腔里瞬间化开。 那股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她体内积攒了数日的严寒。 小雅像是饿极了的小兽,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连嚼都顾不上。 赵铮一边喂,一边红着眼眶用袖子给她擦拭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 一碗热粥见底,退烧药的药效在充足油水的加持下迅速发散。小雅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原本烧得通红的小脸也恢复了正常的血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铮将碗放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那条跨在鬼门关上的腿,终于被他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他靠着温热的炕沿,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这一夜,他守在炕边,寸步未离。 …… 第二天清晨,天色大亮。 风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三十多度。单薄的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一层绚丽的冰窗花,将屋外的阳光折射成斑驳的光影。 赵铮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走到外屋地,他拿起水缸盖子,发现里面仅剩的半缸水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坨子。 他拿起一旁的缺口葫芦瓢,用力砸碎表面的冰层,舀了一瓢冰水,闭着眼睛猛地泼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冰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残存的睡意,赵铮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太穷了。墙角的米缸里连一粒粮食都没剩下;挂在墙上的蒜辫子干瘪得只剩下皮;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虽然昨晚救回了小雅的命,但她那亏空到了极点的身体,绝不是一碗肉粥就能补回来的。 而且,顾瓷给的那瓶药是极大的人情,在1980年,这种西药可是有钱都难买的稀罕物,这份恩情得还。 更重要的是,昨天他在王长贵家露了那一手,虽然镇住了场子,但要想真正在这黑瞎子沟立足,甚至改变命运,单靠给村里烧几十块钱的大席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需要真正能让人改头换面的资本。 赵铮的目光穿过那扇贴着报纸的破窗户,望向了村子后方那绵延不绝、白雪皑皑的大兴安岭。 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在南方沿海吹起涟漪,但在黑龙江这片黑土地的深山老林里,人们依然过着靠天吃饭、凭工分度日的日子。 但赵铮知道,那片茫茫林海,不仅是生命的禁区,更是这个时代留给重生者最巨大的宝库。 在那片浩瀚的雪原里,隐藏着无数在后世被列入《刑法》、让人牢底坐穿的顶级山珍野生动物。 而在1980年这个特定的历史节点,这些东西,全都是合法的。 赵铮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道让无数老饕魂牵梦绕的顶级食材,花尾榛鸡,也就是东北人口中俗称的飞龙。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这句老话里的“龙”,指的就是飞龙。在清代,这是专供皇室的贡品;在后世,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谁敢动一根毫毛,直接三年起步。 但在这个年代,这东西虽然难打,但在大兴安岭里却是成群结队。 飞龙的肉质极其细嫩,不仅富含极高的蛋白质,而且自带一种奇异的松木清香。 用飞龙熬汤,不需要加任何葱姜蒜和调料,只需用干净的雪水清炖,那股鲜味就能很浓郁。 对于大病初愈、脾胃虚弱的小雅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滋补神品。 而且,赵铮深知,虽然村里人不懂飞龙的真正价值,只把它当做比野鸡稍微好点的一盘菜,但在县城的供销社采购员和国营饭店的主厨眼里,这可是难得的高级货,是用来接待省里甚至京城领导的硬菜。 打定主意,赵铮毫不犹豫地转身,从炕尾的那个破旧大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个沾满灰尘的麻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捆生了锈的铁丝,一把刀刃已经有些卷口的柴刀,以及一盘粗糙的麻绳。 这是他那早逝的父亲当年留下来的打猎营生。 赵铮虽然前世后来做了厨子,但他从小在大山里长大,这套手艺不仅没忘,反而结合了他对食材习性的极致了解,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蹲在地上,用粗糙的双手将生锈的铁丝一根根捋直。 飞龙生性机警,但在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它们为了躲避严寒,会在雪地上打出雪洞钻进去过夜,这在东北叫“雪里钻”。而且它们喜欢吃白桦树的树芽和松子。 赵铮将铁丝剪成一段段,做成一个个精巧的活套。 这种套子看似简单,但对大小和打结的角度要求极高,稍微大一分套不住,小一分鸟不进。 做完套子,他又从灶坑里扒拉出一把松树枝燃尽后的冷灰,将所有的铁丝套子均匀地搓抹了一遍。这是为了去除铁丝上的金属气味和人手上的汗味,否则那些警觉的小生灵根本不会靠近。 准备妥当,赵铮开始穿戴。 这寒冬腊月进山,保暖是头等大事。他找出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旧棉袄套在身上,为了防止寒风灌进去,他找了一截草绳,将棉袄的腰部死死勒紧。 接着,他脱下脚上那双已经冻得邦邦硬的解放鞋,从墙角拽出一把晒干的靰鞡草,用木棍反复捶打,直到草叶变得柔软蓬松,这才垫进鞋里。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靰鞡草。” 这玩意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保暖吸汗的效果甚至超过了后世的羊毛鞋垫。 最后,他戴上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将两边的护耳翻下来系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赵铮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雅,将炕洞里的火压实,确保屋里能保持温度,然后将剩下的半碗肉粥盖好放在锅里温着。 “小雅,等哥回来,让你尝尝真正的龙肉。”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将装满铁丝套和柴刀的麻布兜子斜挎在肩上,推开门,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深邃而危险的茫茫雪原。 5.花尾榛鸡 大兴安岭的冬天,是一头蛰伏的白色巨兽,冷酷而充满杀机。 赵铮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老林子里。 脚下的积雪冻得极其干硬,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雪原中传出老远。 凛冽的寒风顺着狗皮帽子的缝隙往脖颈子里灌,即便鞋里垫了厚厚的靰鞡草,脚趾也早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迈步。 但他那双露在风雪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寻觅猎物的孤狼。 80年的大兴安岭,生态还处于极其原始的状态。 没有后世震耳欲聋的油锯声,没有纵横交错的柏油路,漫山遍野全是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松、白桦和落叶松。 对于寻常村民来说,冬天进山是找死;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前世又精研各类顶级食材的赵铮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后花园。 他在寻找飞龙。 飞龙,学名花尾榛鸡。这东西极为娇贵,肉质细嫩到了极点,是满汉全席中不可或缺的顶级山珍。 它们平日里多在树冠上活动,极其机警。但在东北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飞龙为了保暖,傍晚时分会从树上直接一头扎进松软的雪堆里,在雪下打出一个几十厘米长的雪洞过夜,当地老猎户管这叫“雪里钻”。 赵铮要找的,就是这“雪里钻”的痕迹。 他凭借着记忆和经验,专门往背风的白桦林和榛子林深处钻。 飞龙冬天最爱吃白桦树的嫩芽和榛子树的葇荑花序。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赵铮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白霜。 终于,在一片密集的白桦树下,他停住了脚步。 敏锐的目光扫过雪地,在几株粗壮的白桦树根部,洁白的雪面上散落着几粒微小的、黄绿色的鸟粪。再往前走几步,雪面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硬币大小的圆孔,孔洞周围的雪呈现出细微的喷射状放射纹理。 “找到了。” 赵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孔洞,就是飞龙一头扎进雪里留下的通气孔。 它们此刻正躲在雪层下面呼呼大睡。 赵铮没有贸然靠近,飞龙虽然在雪下,但听觉极其灵敏,踩雪的嘎吱声很容易惊飞它们。 他缓缓蹲下身子,从随身的麻布兜子里掏出昨晚用冷灰搓洗过的铁丝套。 他将铁丝套的活结小心翼翼地撑开,大小刚好比成人的拳头略大一圈,然后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插在雪地上,将铁丝套悬空固定在距离那几个雪洞大约一尺远的必经之路上。 飞龙一旦从雪里钻出来觅食,必定会伸长脖子,只要头部穿过铁丝圈,越挣扎活套就会收得越紧。 布好五个连环套后,赵铮退到下风口的一棵大红松背后,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像一尊冰雕般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蹲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严寒开始穿透破棉袄,试图冻僵他的血液。 赵铮咬着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他知道,打猎拼的就是耐性。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光开始渐渐放亮。 突然,前面的雪地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扑簌簌的声响。 赵铮屏住呼吸,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其中一个雪洞的表面猛地破开,一只体型如鸽子般大小、浑身长着灰褐色斑纹的鸟儿钻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屑,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头顶那一撮栗色的羽冠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正是飞龙! 紧接着,旁边的雪地也接连破开,又有两只飞龙钻了出来。它们似乎饿坏了,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准备去啄食低垂的白桦树芽。 走在最前面的一只飞龙刚迈出两步,脖子刚好穿过赵铮布下的那个铁丝套。 它似乎感觉到了阻碍,本能地猛然往前一蹿,试图挣脱。 “扑棱棱!” 原本松弛的铁丝活套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飞龙的脖颈。 飞龙剧烈地挣扎起来,翅膀疯狂地拍打着雪面,扬起一阵雪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另外两只飞龙。 它们惊慌失措地想要起飞,但在慌乱的扑腾中,其中一只又一头撞进了旁边的连环套里,同样被紧紧勒住。 最后一只则侥幸逃脱,扑棱棱地飞上了高高的树冠,消失在林海中。 两只! 赵铮心中一喜,但身体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猛地从树后蹿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 飞龙虽然被套住,但这种野禽力量极大,如果让它们挣扎太久,不仅容易勒断脖子导致淤血破坏肉质,更可能会引来深山里的狐狸和黄皮子。 赵铮一把按住剧烈挣扎的飞龙,熟练地在它们脖颈的脆弱处轻轻一捏,只听咔吧两声微响,两只肥硕的飞龙瞬间停止了扑腾,彻底断了气。 他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飞龙,感受着那柔软致密的羽毛和余温,心里却升起了一丝隐忧。 作为前世的国宴大厨,赵铮对食材的新鲜度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 飞龙之所以被称为天上龙肉,就在于其肉质纤维中蕴含的丰富氨基酸和独特的挥发性清香。 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死去的飞龙不用半个小时就会被彻底冻透,变成硬邦邦的冰坨子。 一旦结冰,细胞壁破裂,肉里的汁水和鲜味就会大打折扣,再解冻时,口感就会柴上三分。 这如果是自家吃也就罢了,但他还指望着用这最顶级的鲜味去供销社或者国营饭店换取第一桶金,品质绝不能有丝毫将就。 “要是能有个保温的地方就好了……”赵铮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单薄的破棉袄。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赵铮的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妙的奇异感。 没有任何机械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发光的面板,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看到了一个存在于虚无中的空间。 那是一个长、宽、高各一米,绝对方正的正方体空间。 它仿佛游离于时间与空间之外,静谧、死寂。 赵铮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飞龙,又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试探性地将右手拿着的一只飞龙贴近自己的胸口,意念微微一动:“进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飞龙凭空消失了! 赵铮心头狂跳,立刻将意识沉浸到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里。 只见那只飞龙正静静地悬浮在空间的正中央,保持着刚刚被他捏死时的姿态,甚至连羽毛上沾着的一片细小雪花都没有融化,完全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 没有任务系统,没有抽奖转盘,只有这纯粹到极点的一立方米空间!只能存放物品,且绝对保鲜!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能当个随身背包,但对于一个厨子,一个立志要用大马勺重回巅峰的厨子来说,这简直是逆天改命的终极神器! 这意味着,他可以无视大兴安岭残酷的四季交替,无视动辄几个小时的运输路程,将这深山老林里最鲜活的顶级山珍,以它生命结束那一刻最巅峰的状态,永远封存! 赵铮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他将剩下的一只飞龙也收入空间,然后麻利地收起铁丝套,将现场的脚印用树枝扫平,这才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陡峭的山坡上盖满了滑溜溜的积雪。赵铮走得十分小心。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片老林子,接近林场伐木队边缘的时候,一阵笨拙而沉闷的笃、笃声,顺着风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是有人在用钝斧子劈木头。 赵铮微微皱眉。 这大冬天的,除了不要命的猎户,谁会跑这么深的山里来砍柴? 而且听这声音,劈柴的人力气极小,根本不懂得顺着木头的纹理下斧,纯粹是在拿斧背硬砸。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一个巨大的雪包,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单薄而熟悉的身影。 是顾瓷。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极其不合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巾。 她正吃力地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铁斧,试图砍断一根被冻得比生铁还硬的粗大落叶松枯枝。 “笃!” 斧头重重地砸在冻木头上,没有劈开木头,巨大的反震力反而将顾瓷手里的斧头震得脱手飞出,砸在了一旁的雪地里。 “嘶……” 顾瓷痛苦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双手。 赵铮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双本该握着钢笔或者在钢琴键盘上跳跃的手,可现在,手背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结痂,指关节肿大得像胡萝卜一样,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震动,让几个旧伤口重新裂开,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在80年的偏远农村,成分不好就是原罪。 作为曾经资本家大小姐的顾瓷,在知青点里是受排挤的底层。 别人挑水,她就得挑大粪;大雪封山没有柴火烧,其他人都躲在屋里烤火,就逼着她进深山里来捡冻木柴。 顾瓷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哭给谁看?狼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捡那把破斧头。 突然,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抢先一步握住了斧柄。 顾瓷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 “赵……赵师傅?” 顾瓷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在这个偏僻无人的深山里,遇到一个名声并不好的高大男人,对于任何单身女青年来说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赵铮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顾瓷那冻得发抖的单薄身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她劈了半天连皮都没破的落叶松。 他随手将挂在腰间的麻布兜子扔在雪地上,单手拎起那把几十斤重的破斧头。 那把在顾瓷手里笨重无比的钝斧,在赵铮手里却轻巧得仿佛是一把菜刀。 前世国宴大厨的功底,不仅仅在于舌尖上的辨识,更在于对食材乃至万物纹理的极致洞察。 庖丁解牛,不过如此。 赵铮甚至没有抡圆了膀子,只是手腕一抖,斧刃顺着落叶松那不易察觉的木纹裂隙,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根冻得比石头还硬的粗大木柴,如同豆腐一般,被轻而易举地一劈为二,切口平滑整齐。 顾瓷呆住了,微微张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铮依旧一言不发。他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斧头起落间,只听见咔嚓咔嚓的脆响,不到半支烟的功夫,那一大堆让顾瓷绝望的冻木头,就被全部劈成了长短均匀、极其适合塞进灶坑的柈子。 劈完最后一块,赵铮将斧头扔在一边。他从自己的麻布兜子里抽出那盘粗糙的麻绳,将劈好的干柴拢成结实的一大捆。 顾瓷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这个昨天还在大席上用神仙般的手艺救场的男人,这个昨晚用一碗热汤换了她救命西药的男人,为什么此刻会像个天神一样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帮她劈柴。 “这绳结叫马蹄扣,越勒越紧,颠不散。” 赵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北男人特有的粗粝感。 他没有把柴火递给顾瓷,而是直接走到那捆足有六七十斤重的木柴前,一弯腰,单手抓住绳套,猛地一发力,将那一大捆沉重的木柴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走吧。” 赵铮转过身,连看都没看顾瓷一眼,径直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坚实的脚印。 顾瓷站在原地,寒风依然在呼啸,但她看着前方那个扛着重压、却如山岳般挺拔的背影,心底那股一直被她死死压抑的委屈和绝望,突然化作了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力擦去眼角渗出的一滴眼泪。 “赵师傅,您等等我!” 顾瓷提起那个空荡荡的破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赵铮留下的脚印,紧紧地跟了上去。 漫天风雪中,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在寂静的黑瞎子沟里,拉得老长。 6.组建班底 赵铮单手扛着那捆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冻木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顾瓷提着空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留下的脚印,紧紧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和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没过多久,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风雪中,那是黑瞎子沟的知青点。 此时的知青点屋门紧闭,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几个因为大雪停工的知青正缩在屋里,围着一个破火盆烤火。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因为顾瓷的黑五类成分欺负她,今天更是合伙把大雪天进山捡柴这要命的活儿推给了她。 “砰!” 本就漏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瞬间灌了进去,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吹得乱飞。 屋里的几个知青吓了一跳,刚要破口大骂,就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 赵铮肩膀一沉,轰的一声闷响,那一大捆结结实实的落叶松干柴被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震得屋里的破桌子都跟着晃了晃。 “赵……赵铮?你个酒蒙子跑这儿撒什么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知青壮着胆子站起来,但看着赵铮手里提着的那把泛着冷光的柴刀,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赵铮连正眼都没看他,大马金刀地站在门口,身上的积雪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丝丝寒气。 他身上那股子前世在后厨大排档里练出来的江湖气,混杂着山里猎人的凶悍,瞬间压得屋里人喘不过气来。 “柴,我替她砍回来了。” “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听好了。顾瓷现在是我赵家班请的账房先生,以后她的活儿,我包了。谁要是再敢背地里下绊子、欺负她……” 赵铮手腕一翻,那把砍骨头如切豆腐的柴刀当的一声,深深地剁进了旁边的门框里。 “我这把刀,不认人。” 全场死寂。 几个知青被这股煞气吓得脸色惨白,连个屁都不敢放。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深山老林里,惹怒一个不要命的混子,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赵铮拔出刀,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雪地里发愣的顾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还愣着干啥?柴我替你送了,你欠我个人情。昨儿王长贵家那场大席的账我算不明白,你跟我回去,帮我盘盘账。” 顾瓷看着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又看了看屋里那些平时对她趾高气昂、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同伴,心跳快得仿佛要蹦出嗓子眼。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没有任何犹豫,拎起竹筐,乖乖地跟在了赵铮身后。 在这个冰冷彻骨的冬天,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火炉。 回到赵铮那间家徒四壁的破屋,屋里的温度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里屋的土炕上,小雅还在安稳地睡着,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赵铮让顾瓷去灶坑前坐着烤火,自己则转身去了冰冷的外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意念微微一动。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也没有什么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那个存在于虚无中的、长宽高各一米的绝对保鲜空间悄然开启。 赵铮伸手进去,将那两只悬浮在空间中央的花尾榛鸡取了出来。 触手的瞬间,赵铮的眼睛亮了。 这金手指简直是为他这个厨子量身定制的神器! 这两只飞龙不仅没有被冻成冰坨子,甚至连体表的余温都保留着,羽毛柔顺,肉质呈现出最完美的鲜活状态。这在零下三十度的大兴安岭,简直是神迹! 只有这样的极品食材,才配得上天上龙肉的称号。 赵铮麻利地开始处理飞龙。这东西极度娇贵,绝对不能用开水秃噜毛,开水一烫,表皮那层富含挥发性香气的油脂就全毁了。 赵铮展现出了国宴大厨极其深厚的基本功,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用纯正的干拔手法,片刻间便将两只飞龙褪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透红的紧致肌理。 掏出内脏后,他没有用家里的井水,而是走到院子里,用最干净的积雪将飞龙里里外外搓洗了三遍。 起锅,不放一滴油,也不放一块葱姜蒜。 做飞龙汤,讲究的就是一个大道至简。 任何多余的调料,都是对这种顶级鲜味的亵渎。 赵铮只往铁锅里舀了两瓢干净的雪水,将两只整飞龙下锅,盖上那口边缘都有些生锈的木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没过多久,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奇香,顺着铁锅的缝隙喷薄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着松木清香、榛子甘甜以及纯粹肉质鲜美的复合香味。 这股香味霸道地穿透了破木门,顺着烟囱飘散到了风雪刚停的黑瞎子沟的上空。 正在灶坑前用一截烧焦的木棍在旧报纸上列算式的顾瓷,被这股香味冲击得直接愣住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 她红着脸捂住肚子,满眼震惊地看向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 她从上海来,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但即便是记忆中上海滩最顶级的国际饭店,也绝对炖不出这么霸道、这么纯粹的鲜香!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踩雪的咯吱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铮啊,你这屋里是炖了龙王爷吗?香得我差点一头栽在你们家门槛上!” 人还没进屋,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来人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刀手、昨天在王长贵家大席上给赵铮帮过厨的李婶。 李婶穿着件厚棉袄,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的是大半碗黄澄澄的棒子面糊糊。 这在80年代初的农村,可是实打实的细粮,一般人家只有来客人才舍得吃。 “李婶,您咋来了?” 赵铮掀开门帘,顺手接过那碗棒子面糊糊。 “我这不是昨儿看小雅烧得厉害,心里惦记着嘛。家里就剩这口棒子面了,寻思拿来给孩子糊糊胃。” 李婶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拿眼睛拼命往灶台那口大铁锅上瞟,狂咽口水,“你这到底是弄的啥好东西?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赵铮笑了笑,他知道李婶是个嘴碎但心眼不坏的农村妇女,昨天的大席上也是个干活的利索人。 在这个村里,他要重起炉灶、拉起自己的大席班子,光靠他一个人颠勺是不行的,必须得有靠谱的切配。 李婶,就是他物色的第一个班底。 “李婶,您来得正好,赶上口热乎的。”赵铮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掀开了锅盖。 浓郁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锅里的汤汁清亮透彻,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油脂,两只炖得脱骨的飞龙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这……这是飞龙?!” 李婶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大冬天的大雪封山,你上哪整的这稀罕玩意儿?还整得这么鲜亮!” 赵铮没细解释,只是拿起粗瓷大碗,用大马勺连汤带肉地盛了满满三碗。 “来,顾瓷,别算账了,趁热喝。” 赵铮先递了一碗给顾瓷,又端了一碗进屋去叫刚睡醒的小雅。 最后,他把一碗飘着一只大肥鸡腿的飞龙汤,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李婶面前。 “李婶,这碗孝敬您的。您尝尝我的手艺。” 李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哪使得!这玩意儿金贵着呢,你留着给小雅补身子,我喝口汤沾沾荤腥就行。” “您就端着吧。” 赵铮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昨儿大席上,多亏您那手利落的刀工帮忙。我赵铮是个粗人,以后我还打算在十里八乡接大席,还得指望婶子您来给我当个切墩的副手。有钱大家一起赚,您看成不?” 李婶一听这话,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昨天赵铮那神仙般的手艺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以后要是跟着他干,还能少了油水和工钱?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飞龙汤。 那极其鲜美、带着松木清香的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鲜得她差点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那种极致的味道,直接击溃了她作为一个农村妇女所有的矜持。 “成!咋不成!” 李婶激动得一拍大腿,“以后你赵师傅指哪,婶子这把菜刀就往哪剁!绝不含糊!” 顾瓷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双手捧着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她看着赵铮不急不躁、几句话一碗汤就把村里最难搞的妇女拉拢成了自己人的沉稳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旧报纸上自己刚才算出来的那笔清晰的账目。 炉火映照着顾瓷有些冻僵的脸颊,那张曾经清冷的脸上,此刻却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热汤熏出了一抹动人的绯红。 窗外,黑瞎子沟的风雪依旧肆虐,但在这个破败的土坯房里,炉火正旺,肉汤正滚。一个属于赵铮的大席班子,在这个飘满飞龙奇香的清晨,初见雏形。 7.溜肉段 破旧的土坯房里,飞龙汤的霸道鲜香还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李婶端着那个已经见底的粗瓷大碗,连碗边上残留的一点汤汁都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干净净。 她咂巴着嘴,满脸的意犹未尽,看向赵铮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赵师傅,不,赵大厨!” 李婶把碗放下,一拍大腿,“婶子今天算是开眼了!就凭你这手艺,窝在咱们黑瞎子沟纯粹是屈才!你不是想拉班子接大席吗?婶子这儿刚好有个天大的热乎信儿!” 赵铮正在灶坑前给火添柴,闻言动作一顿:“您说。” 李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隔壁红旗林场,明天要办一场‘劳模表彰大席’!场里今年采伐任务超额完成,场长孙大炮高兴,让人进山打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准备给工人们开开荤。结果你猜怎么着?” “原定的食堂大师傅嫌野猪肉腥臊味太重,怕做砸了砸招牌,今天早上借口扭了腰,撂挑子不干了!现在孙大炮正急得在场部骂娘呢!这活儿工钱给得高,要是能接下来,不仅能在十里八乡彻底扬名,这过年的钱可就全有了!” 赵铮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明天,正好是赵有才那三十块钱债务到期的日子。 这真叫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站起身,将挽在小臂上的袖子放下来,语气果断:“这活儿,我接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火炕边、正用一块旧抹布擦拭搪瓷缸子的顾瓷。 “顾瓷。” 顾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忙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知所措:“赵师傅,怎么了?” “带上你的算盘,跟我走一趟林场。” 赵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不是上海来的知青吗?账算得明白。今天,你就是我赵家班的账房先生。” 顾瓷愣住了。 在这个成分决定一切的年代,她习惯了被人呼来喝去、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计。 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器重的语气请她去做事。 她咬了咬嘴唇,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红木算盘,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红旗林场距离黑瞎子沟有七八里地的山路。 风雪刚停,路面上积雪极深。赵铮走在前面,硬生生地用那双大脚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趟出了一条平坦的道。 顾瓷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一个钟头后,两人来到了红旗林场。 林场的场部是一排红砖大瓦房,院子里堆满了原木,墙上刷着多拉快跑,劳动光荣的褪色标语。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猪都杀好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人会做?难道让全场的劳模明天啃生肉去?去公社请!去县里请!不管多少钱,今天必须给我找个能把这野猪肉做得能咽下去的厨子来!” 赵铮撩开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带着顾瓷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极热,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军大衣、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大发雷霆。这人正是红旗林场的场长,孙大炮。 “孙场长,厨子不用去县里请了,我就是。” 赵铮不卑不亢地站在屋地中央,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稳重。 孙大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赵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黑瞎子沟的赵铮?” 孙大炮显然听过赵铮以前“酒蒙子”的恶名,冷笑了一声,“怎么,酒醒了跑我这儿骗吃骗喝来了?老子这儿是劳模表彰大会,不是你们村里的小打小闹!那三百斤的野猪又老又柴,腥臊味冲天,县里的厨子都不敢接,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村厨敢揽这个瓷器活?” 面对孙大炮的轻视,赵铮没有丝毫恼怒,他淡淡地说:“能不能做,试了就知道。但我做大席有规矩,账目必须先理清。” 他侧过身,将身后的顾瓷让了出来。 孙大炮皱着眉头,指着桌上一本油腻腻、涂得乱七八糟的账本:“理清?这账本被那个狗日的食堂采购买办记得跟鬼画符一样!二十桌的席面,油盐酱醋、配菜损耗,全是一笔糊涂账!我这正火大呢!” 顾瓷深吸了一口屋里的热气,缓解了冻僵的身体。她没有被孙大炮的粗嗓门吓退,而是走上前,拿起了那本油腻的账册。 她将带来的红木算盘平放在办公桌上。那双生着冻疮、布满伤痕的手指,在触碰到算盘珠子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极其轻盈灵动。 “劈啪啪……劈里啪啦……” 清脆密集的算盘声在办公室内骤然响起,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顾瓷眼神专注,视线在账本那潦草的字迹上快速扫过,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这可是她在上海的大家族里,从小被逼着练出来的童子功。 孙大炮和旁边的几个干事全看傻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把算盘拨得这么快、这么溜的人。 不到五分钟。 “啪”的一声,顾瓷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盘声戛然而止。 “孙场长。” 顾瓷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怯懦,但透着自信,“账目理清了。二十桌席面,按每桌十个菜的标准。猪肉是现成的,但账本上记录的棉籽油采购量多了八斤,酱油和醋的损耗率被多报了百分之十五。” “另外,配菜里的土豆和白菜价格,比公社供销社的挂牌价高了两分钱。这一趟算下来,采购账面上大概有五块四毛钱的亏空。”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在80年,五块四毛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买好几斤上好的猪肉了。 孙大炮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好啊!那个姓李的王八蛋采购员,居然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捞油水!等他回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吼完,孙大炮转过头,看向顾瓷的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赞赏。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旧、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女知青,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账房高手! “赵师傅,你带的这个账房,绝了!”孙大炮冲着赵铮竖了个大拇指,“行,账算得明白,但老话说得好,光说不练假把式。野猪肉在后厨冻着,你要是能做出一道让我孙大炮闭嘴的菜,明天这二十桌大席,连工带料,全包给你!” 赵铮嘴角微微上扬:“后厨带路。” 林场的后厨极大,此刻却冷冷清清。案板上放着一块被砍得乱七八糟的野猪后腿肉。 这肉颜色暗红,肌肉纤维粗大,哪怕是在冻着的状态下,依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尿臊味。 这是野猪没有被阉割过的典型特征,这种肉,如果手艺不到家,做出来跟嚼带味的皮鞋底没区别。 赵铮洗净双手,系上围裙,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想要压住这种极致的腥臊,并且把老肉做嫩,最考验厨师对火候和淀粉的理解。在东北,有一道菜是所有厨师的试金石——溜肉段。 赵铮拿起自己带来的厚背菜刀,“笃笃笃”,刀光闪烁。 他没有切片,而是将野猪肉切成了均匀的大拇指粗细的肉段。 野猪肉纤维粗硬,切段才能在后续的炸制中锁住水分,保证内部的软嫩。 切好的肉段放入盆中,加入少许盐、料酒和一点点胡椒粉抓匀去腥。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挂糊。 赵铮没有用普通的干淀粉,而是从林场后厨的缸里舀出一大碗纯正的东北土豆淀粉,加入清水搅拌均匀,然后静置。 等淀粉完全沉淀在碗底,形成一层极其粘稠、如同非牛顿流体般的死面状硬块时,他将表面那层清水倒掉。 这就是东北菜的灵魂,水淀粉抓糊。 赵铮用极大的手劲,将这种硬邦邦的湿淀粉强行抓进肉段里,直到每一块肉段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厚厚发白的淀粉浆。 滴几滴豆油封住水分。 “烧火,宽油!” 赵铮冲着旁边的帮厨干事喊了一声。 大铁锅里倒入满满的豆油,大火烧至六成热。 赵铮端起肉盆,左手拨肉,右手下锅。肉段入锅的瞬间,滋啦声大作,油花四溅。 裹满了纯正土豆淀粉的肉段在高温下迅速定型,外表结成了一层坚硬的脆壳,完美地将野猪肉的水分和一丝腥气死死锁在里面。 炸至表面微黄,赵铮将肉段全部捞出。 “这……这还没熟透吧?” 孙大炮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疑惑地问。 “溜肉段,讲究的是外焦里嫩,必须复炸。” 赵铮头也不抬,等锅里的油温持续升高,达到八成热,油面开始冒起青烟时,他将刚捞出的肉段哗啦一声全部重新倒回滚油中! 这一步,是赋予肉段灵魂的时刻。 极高温度的热油在短短十几秒内,将肉段表面的脆壳炸得金黄酥脆,甚至发出了极其悦耳的“咔嚓咔嚓”的碰撞声。 捞出控油。 锅中留底油,下入葱姜蒜末和青椒块爆香,随后倒入提前用酱油、陈醋、盐、味精和少许水淀粉调好的芡汁。 芡汁入锅,瞬间沸腾起泡,变得粘稠红亮。 “出锅!” 赵铮大喝一声,将炸得酥脆的肉段倒入锅中,单手握住那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锅,手腕猛地一翻。 “唰!” 金黄的肉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回锅里。 就这颠勺的两下,那层红亮浓郁的芡汁便极其均匀地挂在了每一块肉段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汤汁留在锅底。这叫“明油亮芡,包汁包浆”! 一阵极其霸道的咸鲜蒜香味,混杂着炸肉的极致脂香,瞬间引爆了整个后厨。 一盘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溜肉段被端到了孙大炮的面前。 根本等不及拿筷子,孙大炮直接伸手捏起一块,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破外面那层被芡汁包裹却依然酥脆无比的土豆淀粉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被锁在里面的野猪肉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因为前期的处理和极短的高温油炸,原本老柴腥臊的野猪肉,此刻竟然鲜嫩无比,完全吃不出一丝异味,只有满口的咸鲜和浓郁的肉香。 “哎哟我操!” 孙大炮被烫得直吸溜嘴,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大吼,“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这野猪肉居然能做出这种神仙味道!外焦里嫩,绝火啊!” 他三下五除二把盘子里的肉段吃了一大半,这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猛地一拍大腿:“赵师傅,我服了!明天这二十桌劳模大席,全交给你!除了林场出的料,我按最高规格,单给你开三十块钱的掌勺工钱!” 三十块钱工钱!这在80年,抵得上一个学徒工一个多月的死工资了。 赵铮听罢,依然稳如泰山,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狂喜。他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平静地看着孙大炮:“孙场长痛快。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家里急需用钱救急,这三十块钱工钱,能不能今天先预支给我?” 在这个年代,干活前先要全款工钱是大忌,极其容易惹主家不高兴。 但孙大炮此刻已经被那盘溜肉段彻底征服了胃口,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他痛快地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三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拿去!就冲你这手艺和你带的这个绝版账房,我信得过你!” 赵铮拿起那三张带有油墨香的大团结,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债务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因为炉火熏烤而脸颊微红的顾瓷。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脚踏实地、把日子一点点过红火的坚定。 有了这三十块钱,那个在黑瞎子沟作威作福的赵有才,明天将迎来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教训。 而赵家班的名号,也将从这红旗林场的漫天风雪中,正式打响。 8.账房 黑瞎子沟的冬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赵铮和顾瓷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红旗林场走回来时,天已经完全擦黑了。 风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中那种干冷的劲儿,却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刮在脸上生疼。 还没走到自家那个破败的院子,赵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院门外的雪地上,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 走近一看,领头的正是那个出了名的恶霸赵有才,旁边还跟着他那个胡搅蛮缠的老娘,以及村里两个最爱嚼舌根子的长舌妇——王寡妇和刘二婶。 这帮人显然是冻得够呛,正抄着手、跺着脚,在赵铮家门口来回转悠。 “我说有才啊,你那三十块钱怕是打水漂了。” 王寡妇撇着嘴,阴阳怪气地扇风点火,“赵铮那个烂酒蒙子,家里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他拿啥还你?我看啊,你今天干脆直接把这院子收了,好歹这几间土坯房拆了,木头还能当柴火烧。” 刘二婶眼尖,一眼瞅见了跟在赵铮身后的顾瓷,顿时撇了撇嘴,提高了嗓门:“哎哟,我说这黑五类的资本家大小姐,成天装得清高,这怎么还跟个酒蒙子混一块儿去了?真是不嫌寒碜!还当自己是在上海滩过好日子呢?跟着他,早晚得饿死在这黑瞎子沟里!” 赵有才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平时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在家靠老娘养着,出了门就爱占点便宜。 今天正好是赵铮许诺还钱的第三天,他带上老娘和几个长舌妇,就是为了壮胆来收房子的。 “赵铮!你可算死回来了!” 赵有才仗着人多,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道,“三天期限到了!三十块钱,连本带利,拿出来吧!要是拿不出,这房子今儿可就归我了,你们兄妹俩赶紧给我卷铺盖滚蛋!” 赵铮眼神一冷,刚要上前,身后的顾瓷却突然一步跨了出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隐忍,也没有因为那些恶毒的嘲讽而退缩。 在林场里,赵铮那句“她是我请的账房”和那如同战神般颠勺的背影,仿佛给了她一层无形的铠甲。 “三十块钱的本金,哪怕按照县信用社最高的民间借贷利息算,三个月顶天了也就是几毛钱的利息。” 顾瓷的声音清脆、冷静,吐字极其清晰,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犹如珠落玉盘,“这间土坯房虽然破旧,但房梁是上好的红松木,地基是石头打的。 按照现在的物价,光是这套木料拆下来卖给公社砖瓦厂,也值一百五十块钱以上。 你们拿三十块钱的债,想强收一百五十块钱的房产,这在法律上叫敲诈勒索。如果去公社派出所报案,这是要吃牢饭的!” 顾瓷这番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算账,直接把在场的几个人给砸懵了。 王寡妇和刘二婶大字不识几个,哪里听过什么“信用社利息”、“敲诈勒索”这些词儿,平时撒泼打滚的本事,在顾瓷这种真正的文化人面前,瞬间变成了个笑话。 两人面面相觑,被顾瓷身上那股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场镇住,吓得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赵有才更是被顾瓷一通普法教育,吓得缩了缩脖子,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老娘。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儿唬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有才老娘强词夺理地嚎了一嗓子,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赵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他不再废话,大步走上前,直接从贴身的兜里掏出孙大炮预支的那三十块钱工钱。 三张崭新挺括、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 “啪!” 赵铮将这三张钞票重重地拍在院门口那块已经被雪扫干净的磨盘上,声音如同闷雷:“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三十块钱,一分不少!拿着钱,给我滚!” 赵有才看着那三张真金白银的大团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酒鬼,怎么出去一趟就弄到了这么多钱。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想去拿钱,他老娘却在一旁贪婪地喊道:“不行!还得算利息!再给五块钱!” 赵铮没说话,只是右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后腰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他微微眯起眼睛,一股子从大兴安岭风雪中带出来的、夹杂着前世杀猪宰羊积攒的浓烈煞气,瞬间锁定在赵有才身上。 赵有才这种被老娘惯坏的废物,哪里承受得住这种眼神。 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野狼盯上了一般,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雪地里。 “够了!够了!娘,别说了!” 赵有才一把抓起磨盘上的三十块钱,像触电一样缩回手,拉起老娘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连头都不敢回。 王寡妇和刘二婶见状,知道讨不到好果子吃,也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院门口瞬间清净了。 赵铮转过头,看着还在微微喘着粗气的顾瓷,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账算得不错,有我赵家班账房的架势了。进屋,外头冷。” 推开那扇破木门,屋里的土炕因为早上压了实火,此刻还保留着一丝暖意。小雅正乖巧地坐在炕头上,身上裹着那床破被子,看到哥哥回来,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哥,你回来了!” 小雅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大好了。 “哎,哥回来了。今儿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赵铮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转身走进外屋地。 今天在林场,孙大炮不仅预支了三十块钱,还为了感谢他那盘溜肉段,特意让干事切了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野猪五花肉让他带回来。 这在缺油水的年代,可是真正的宝贝。 赵铮将那条野猪肉放在案板上。野猪肉虽然腥气重,但在他这个国宴大厨手里,根本不是问题。 他将肉切成麻将块大小,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将带皮的五花肉下锅煸炒。 滋啦一声,白色的水汽混合着荤香升腾而起。随着温度升高,五花肉里的油脂被慢慢逼了出来,原本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变得微黄焦脆。 赵铮手脚麻利地往锅里扔了几个八角、几片干姜,这都是他在林场后厨顺手要来的调料。紧接着,倒了一大勺土酱油进去。 “呲——” 酱油遇到滚烫的油脂,瞬间爆发出极其浓郁的酱香,将野猪肉那最后一点土腥味彻底掩盖。加满一瓢清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趁着炖肉的功夫,赵铮从墙角的破麻袋里翻出了一把纯正的东北土豆粉条。 这种粉条是用地产的土豆淀粉漏出来的,灰扑扑的看起来不起眼,但极其耐煮,最能吸汤。他用温水将粉条泡软,等锅里的野猪肉炖了大约四十分钟,用筷子能轻松扎透肉皮时,将泡软的粉条下了进去。 粉条一进锅,就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吮着那浓郁的肉汤和油脂。原本清汤寡水的锅里,汤汁开始变得粘稠红亮。 “出锅!” 赵铮掀开锅盖,一股霸道至极的猪肉炖粉条的香味,瞬间填满了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晶莹剔透、吸满汤汁的粉条裹着金黄软烂的五花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他用一个豁口的大海碗盛得满满当当,端到了里屋的土炕上。 煤油灯被点亮了,黄豆大小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晕。 “吃吧,都多吃点。” 赵铮给小雅盛了满满半碗粉条和几块最软烂的瘦肉,又把筷子递给顾瓷。 顾瓷捧着那个温热的粗瓷碗,看着碗里那颤巍巍的肉块和油亮亮的粉条,眼眶突然一酸。 自从家里出事、被下放到这黑瞎子沟以来,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热乎的饱饭了。 她夹起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土豆粉条爽滑劲道,吸饱了野猪肉的醇厚脂香和酱香,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再咬一口五花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种极致的满足感,顺着味蕾一直暖到了心里。 三个人围坐在破炕桌旁,只听见稀里呼噜的吃饭声,谁也没有说话,但这寂静中却流淌着一种在这苦难岁月里极其罕见的温情。 吃饱喝足,小雅心满意足地躺下睡了。 顾瓷却没有歇着。 她端坐在煤油灯下,火光将她清秀的侧脸映照得十分柔和。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册和一根钢笔,翻到新的一页。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顾瓷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零年,腊月二十七。赵有才三十元债务,已结清。” 写完这一笔,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抬起头,看向正坐在炕沿边、用破布擦拭那把厚背菜刀的赵铮。 “赵师傅。”顾瓷轻声喊道。 “嗯?”赵铮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明天的林场大席,二十桌流水席,备菜量极大。这大冷天的,切好的配菜要是放在外头,一晚上的功夫全得冻成冰坨子,明天根本没法用;要是放在屋里,咱们这屋子又不够大……” 顾瓷的眉头微微蹙起,展现出了作为账房的专业素养,“这损耗要是算进去,咱们的工钱可就大打折扣了。” 赵铮看着顾瓷那副认真筹谋的模样,心里暗赞。这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脑子是真好使,天生就是个当管家婆的料。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从容和自信:“配菜的事儿,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明天的菜单和物料单子理清,剩下的,山人自有妙计。” 赵铮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顾瓷不知道的是,就在赵铮的意识深处,那个一立方米的绝对保鲜空间里,不仅静静地躺着那两只鲜活的极品飞龙,更是为明天那场名震十里八乡的林场大席,准备了一个任何人也想象不到的终极底牌。 欠债还清了,炉灶也热了。 赵铮吹灭了煤油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才是赵家班真正扬名立万的第一战。 9.备菜 凌晨三点,黑瞎子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破土坯房里,只有外屋地的灶坑里还闪着微弱的红光。 赵铮轻手轻脚地从热炕上爬起来,给熟睡的小雅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另一头和衣而卧、呼吸均匀的顾瓷,转身轻声走进了外屋地。 今天是红旗林场二十桌劳模大席的正日子。 做大席,最怕的就是备菜。 二十桌的席面,光是配菜的葱姜蒜末、干辣椒段、水发木耳,就能堆成一座小山。 更要命的是东北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如果提前切好放在外面,一晚上的功夫,脆嫩的葱花就会冻成冰渣子,等下锅化冻时全变成一摊发黑的烂泥,不仅没了香味,还会毁了一锅好菜;如果放在烧火的屋里,又容易被烤干水分,失了原本的鲜灵。 但这些,对赵铮来说,早已经不是问题。 他点亮煤油灯,拿起那把厚背菜刀,笃笃笃的切菜声被他刻意压得很低。 刀光闪烁间,十几斤的葱白、老姜、大蒜被切成了极其均匀的细末,分装在几个粗瓷大盆里。 紧接着,他又洗了整整两大盆的土豆淀粉,兑水静置,为明天的溜肉段和锅包肉准备最灵魂的湿淀粉糊。 一切准备就绪后,赵铮看着这堆满案板的娇贵配料,深吸了一口气。 意念微动。 没有任何声响和光影,他脑海深处那个长宽高各一米、绝对静止的保鲜空间悄然开启。 赵铮双手端起装满葱姜蒜末和水淀粉的粗瓷大盆,只是在胸前虚晃了一下,那些沉重的盆子便凭空消失了。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些配菜稳稳当当地悬浮在那个绝对静止的虚无中,保持着刚切好时最巅峰的新鲜度和室温的质感。 有了这个只能储物和保鲜的一立方米金手指,赵铮就等于拥有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顶级恒温保鲜柜。 这对于一个极其讲究火候和食材状态的国宴大厨来说,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实用一百倍。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铮带着穿戴整齐的顾瓷,以及早就等在院门外、兴奋得搓着手的李婶,踏着厚厚的积雪,直奔红旗林场。 林场的食堂大院里早就支起了十口临时垒起来的大铁锅。 几十个帮厨的小伙子正忙着劈柴生火,现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孙大炮裹着军大衣,正急得在院子里直跺脚。 一看到赵铮带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哎哟我的赵大厨,你可算来了!这马上就得下锅炖肉了,你们这空着手来的,配菜呢?现切哪来得及啊!” 旁边几个食堂原本的帮工也跟着撇嘴:“就是啊,这大冷天的,葱花要是现剥现切,手指头都得冻掉。这村厨到底是不懂规矩。” 赵铮神色不变,走到院子角落一个避风的空木箱旁,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破旧大竹筐放了进去。 他背对着众人,借着身体和竹筐的掩护,意念一动,将昨晚存在空间里的那几大盆配菜,稳稳地转移到了竹筐里。 “李婶,把配菜端出来,准备干活。”赵铮回过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李婶赶紧跑过去,掀开竹筐盖子。下一秒,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几个粗瓷大盆里,装着切得细如牛毛的姜丝、大小如一的蒜末和翠绿欲滴的葱花。 更绝的是,那两大盆水淀粉,表面不仅没有结出一丝冰碴子,反而保持着极其完美的水润状态,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室内的温热!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 李婶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赵大厨,你这……你是会法术咋的?这大冷天的走了一路,这淀粉咋都没冻上呢?” 旁边的几个帮工也都凑过来看,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室外,这简直违背了常理! 赵铮一边系上发黄的白围裙,一边随口扯了个谎:“出门前刚兑的温水,竹筐里裹了三层破棉被,底下还塞了俩热水袋,一直捂着呢。做菜,讲究的就是个手勤,不能怕麻烦。” 众人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神奇,但也被赵铮这份对食材的用心彻底折服了。 “行了,别愣着了!开始干活!” 赵铮一抖大马勺,一股不怒自威的掌勺大厨气场瞬间散发开来,“李婶,带人去洗白菜!顾瓷,你把账桌支起来,食材马上就到,进后厨的每一两肉,都得过你的眼和秤!” “哎!好嘞!”李婶响亮地应了一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顾瓷也解下脖子上的旧围巾,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一张旧办公桌前坐下。 她将那把红木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翻开账本,手里握紧了钢笔。那张清冷秀丽的脸上,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着食材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大院。 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的男人。 这人正是昨天被孙大炮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食堂采买干事,李富贵。 李富贵昨天因为假账的事吃了瘪,心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今天这顿大席,他原本想趁着人多眼杂,狠狠捞一笔油水弥补损失。 “来来来,赶紧卸车!这可是公社供销社刚拉来的顶级好货!”李富贵指挥着几个小伙子往下搬东西。 半扇半扇的猪肉、成筐的土豆白菜、还有一桶桶的散装大豆油被搬了下来。 李富贵贼溜溜的眼睛四下一转,趁着众人都在看赵铮那边生火,他悄悄冲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抬起两桶五十斤装的大豆油和半扇极其肥美的排骨,就准备往后厨旁边的一个废弃小仓库里搬。 “这几样东西不用过秤了,是场长交代留着给领导开小灶的,直接搬进去!”李富贵大声嚷嚷着,试图掩人耳目。 “站住。” 一道清脆却极其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喧闹的院子里响起。 李富贵一愣,转过头,只见那个穿着破棉袄、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女知青,正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顾瓷的一只手按在算盘上,另一只手拿着笔,指着那半扇排骨和两桶油:“赵师傅定下的规矩,赵家班接手的大席,不管是给谁开小灶,所有进院的食材,必须先过我的秤,上了我的账,才能动。把东西抬回来。” 李富贵气极反笑,他几步走到账桌前,居高临下地瞪着顾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剥削阶级家庭出来的黑五类,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在林场买办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滚一边去,别给脸不要脸!” 在这个年代,黑五类这顶帽子极其沉重,换作以前的顾瓷,被这样当众辱骂,早就吓得低头掉眼泪了。 但今天,她没有退缩半步。 因为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正提着一把雪亮的砍骨刀,静静地站在灶台边看着她。 他没有过来帮忙,但他站在那里,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顾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什么成分,组织上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但我现在,是这二十桌大席的账房!” 顾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铿锵,“孙场长给的定额菜单我昨天算过。二十桌的溜肉段和炸丸子,按照东北菜的宽油标准,至少需要一百二十斤大豆油。 你车上卸下来的只有两桶,加上你让人偷藏的这两桶,勉强够数。如果少了这两桶油,菜就得改用水煮,不仅糟蹋了肉,更是砸了我们赵师傅的招牌,糊弄了全场的劳模!” 说到这里,顾瓷纤细的手指在红木算盘上猛地一拨。 “啪!啪啪!” 清脆的算盘声在寒风中犹如金石交击。 “半扇排骨四十五斤,两桶豆油一百斤!按照供销社的挂牌价,这笔物资总价值四十八块六毛五分!李干事,你不经过秤,不入公账,私自将公家财产转移,这在刑法上叫贪污挪用公款罪!数额超过三十元,是可以直接移交公安局判刑的!” 顾瓷一连串精准的数据和犹如刀子般的法律术语,直接把李富贵砸得头晕眼花。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伐木工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看向李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你……你他娘的血口喷人!老子打死你个贱货!” 李富贵恼羞成怒,仗着自己五大三粗,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朝顾瓷那张清秀的脸上砸去。 顾瓷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就在那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呼——” 一把沾着水渍的厚背砍骨刀,打着旋儿从灶台方向飞了过来,犹如一道闪电,咔嚓一声,贴着李富贵的头皮,深深地剁进了他身后那根粗壮的木头柱子里! 刀尾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狂颤。 李富贵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几缕被削断的头发缓缓飘落在雪地上。 他只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顾瓷的账桌前,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不远处,赵铮手里还拿着一根刚削了一半的胡萝卜,正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好!算得好!骂得好!”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孙大炮裹着军大衣,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李富贵,你个狗娘养的!老子昨天刚骂过你,今天你还敢在劳模大席上伸你的狗爪子!” 孙大炮一脚踹在李富贵的肩膀上,将他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保卫科呢!把这贪污公家财产的王八蛋给我捆了,直接扭送公社派出所!” 几个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吓瘫了的李富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孙大炮转过身,看着面色平静、依旧将手放在算盘上的顾瓷,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赵家班的账房,有骨气,算盘打得硬!今天有你坐镇这物资台,我孙大炮一百个放心!” 随着李富贵被抓,整个院子里的风气猛地一肃。 再也没有人敢对这个看着柔弱的女知青有半点轻视。 林场那些原本有些散漫的帮厨们,看向顾瓷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所有的食材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队,等待着顾瓷的过秤和记录。 顾瓷低下头,拿起钢笔,在账本上极其工整地记下了一笔笔物资。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握笔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账盘清了,油也足了!” 赵铮走到一号大锅前,抓起一把松树塔扔进烧得通红的灶坑里。 他单手拎起那把足有十几斤重的大号铁马勺,在滚烫的锅沿上用力一敲。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拉开了这场林场大席的帷幕。 “全员归位!起锅,烧宽油!今天,让这帮伐木的老爷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顶杀猪菜!” 10.杀猪菜 红旗林场的上空,飘荡着一股足以让人发狂的奇异肉香。 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的松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熊熊火光将赵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大锅上方升腾起浓白色的蒸汽,仿佛十根粗壮的烟柱直冲云霄。 今天这顿劳模大席的压轴大戏,是东北人骨子里的最高礼遇,杀猪菜。 赵铮站在一号主锅前,手里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号铁勺。 锅里,是用野猪棒骨熬了足足两个钟头的浓汤。 野猪肉纤维粗、土腥味重,为了压住这股味道,赵铮趁着众人去搬酸菜的空档,借着身体的掩护,意念微微一动,从那一立方米的绝对保鲜空间里,取出了两块昨天悄悄存进去的飞龙骨架。 飞龙骨入锅,如同画龙点睛。 那股子原本极其狂野的猪肉腥臊气,瞬间被飞龙特有的松木清香和极致鲜味中和、吊起,化作了一锅醇厚到极点的高汤。 “下酸菜!” 赵铮一声大喝。 李婶带着几个帮厨,将切得细如发丝、洗净攥干水分的东北酸菜倒进滚滚的高汤中。 紧接着,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的野猪五花肉也跟着下了锅。 酸菜的乳酸发酵味与极致的脂香碰撞,在飞龙高汤的催化下,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反应。 那种味道,酸爽、霸道、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的亲娘诶,这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原本还在木材堆那边干活的几百号伐木工人,全都被这股香味勾得无心干活。 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油锯和斧头,像丢了魂一样,端着被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铝饭盒,自发地朝着食堂大院汇聚过来。 “血肠准备!” 赵铮大勺一挥。 纯正的猪血混合着葱姜末、香料水灌入肠衣,被切成厚片。 这东西最怕老,必须在酸菜白肉炖得火候正好的时候,掐着秒下锅。 赵铮看准时机,将血肠哗啦一声全部下入翻滚的汤汁中。 只等了不到一分钟,血肠的切面微微翻卷,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透着一股嫩滑的质感。 “起锅!开席!” 随着赵铮一声令下,二十桌流水席正式开餐。 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氽白肉血肠”、色泽红亮的“溜肉段”、外酥里嫩的“干炸丸子”、甜而不腻的“拔丝地瓜”如流水般被端上了桌。 几百号伐木工人在雪地里支起的棚子下,顾不上烫嘴,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白肉和血肠塞进嘴里。 “嘶呼——” 肥美的野猪五花肉入口即化,酸菜完美地解了肉的油腻,反而带来一种爽脆的口感。 而那血肠更是嫩得像豆腐脑一样,伴随着那股用飞龙骨吊出来的绝顶鲜汤,一口咽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一个干了半辈子伐木的老工人吃得满头大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老子在这山里啃了二十年冷馒头,这是吃过最好吃的一顿杀猪菜!这哪是野猪肉啊,这比城里供销社卖的家猪肉还香啊!” 整个林场大院里,全是一片吸溜吸溜的扒饭声和惊叹声。 孙大炮裹着军大衣,端着一个倒满六十度老白干的搪瓷缸子,大步流星地走到赵铮的灶台前。 “赵师傅!” 孙大炮红光满面,一把拉住赵铮那满是油污的手,“我孙大炮这辈子没服过几个厨子,今天我是彻底服了!你这手艺,说是十里八乡第一勺,都委屈你了!来,我代表全场一百三十个劳模,敬你一杯!” 说罢,孙大炮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赵铮也不推辞,端起旁边的一碗热茶代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干脆。 站在不远处的账桌旁,顾瓷手里握着那把红木算盘,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犹如众星捧月般的赵铮。 风雪中,那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眼底。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冷残酷的黑瞎子沟里,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 大席圆满结束,但最考验人心的环节才刚刚开始,分折罗。 在80年代的农村,吃不完的剩菜(折罗)可是难得的好东西。以前的大席,帮厨们往往为了抢一口肥肉大打出手。 几个林场本地的闲汉仗着自己是坐地户,拎着水桶就想往装满杀猪菜和溜肉段的桶里捞。 “啪!” 顾瓷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声音清脆凌厉,直接把那几个闲汉吓得一哆嗦。 “赵家班的规矩,折罗分配按出力多少走公账。” 顾瓷拿着钢笔,冷着脸走到折罗桶前,“李婶今天切了一百斤白菜、三十斤土豆,记大功,分头份折罗带一碗溜肉段;王大拿烧火控温火候没断,分次份;你们几个只负责端盘子洗碗的,按人头平分剩下的烩菜。谁要是敢伸手多拿一两,今天这十毛钱的帮厨工钱就别想要了!” 顾瓷这番话有理有据,铁面无私,再加上上午她一算盘把采买干事李富贵送进派出所的余威还在,那几个闲汉面面相觑,愣是没敢吭声,老老实实地排队领了自己的那份。 赵铮在一旁擦着大马勺,看着顾瓷将这群大老爷们治得服服帖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个内当家,他是真没找错。 临走时,孙大炮极其痛快地结清了赵铮的尾款。 因为赵铮手艺太好,不仅保住了林场的面子,还揪出了后厨的硕鼠,孙大炮大笔一挥,额外奖了二十块钱,并且把那半扇原本没人要、现在却成了香饽饽的野猪排骨,以及一桶大豆油,统统塞给了赵铮。 晚上八点,风雪再次飘落。 赵铮赶着从林场借来的一辆马车,拉着满满当当的收获,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顾瓷和李婶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马车后面的草料上。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黑瞎子沟的那间破土坯房。 刚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小雅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小丫头极其懂事地把灶坑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土炕热得发烫。 “哥!顾瓷姐!” 小雅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 “哎!小雅真乖。” 顾瓷一改往日的清冷,脸上带着极其温柔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小雅的头。 赵铮将那半扇沉甸甸的野猪排骨和大豆油扛进外屋地,顾瓷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着钱和账本的小布包,脱鞋上了炕。 煤油灯被拨亮了几分,昏黄的灯光在逼仄的里屋里摇曳。 “点钱。” 赵铮坐在炕沿上,点燃了一根从林场顺来的大前门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 顾瓷郑重其事地解开小布包,将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展平,摆在破旧的炕桌上。 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床工人”,还有一堆毛票。这些纸币虽然有些破旧沾着油污,但在1980年的冬夜里,却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上午预支了三十块还给赵有才了。” 顾瓷的手指在那些钱上飞快地拨动,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下午孙场长结了尾款二十块,加上额外奖励的二十块。咱们今天做这场大席,净赚四十块钱现洋!还有这半扇野猪排骨、一桶五十斤的大豆油,以及足足两大盆上好的折罗!” 四十块钱! 在那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只能赚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天赚四十块,简直是让人头晕目眩的巨款! 更别提那些在当时有钱都买不到的肉和油了。 坐在旁边看热闹的小雅,眼睛都看直了,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顾瓷清点完,将钱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沓,推到赵铮面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那是对生活重新燃起的极度渴望。 赵铮没有去拿那沓钱。 他透过朦胧的烟雾,静静地看着坐在炕桌对面的顾瓷。 这个原本应该在上海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大小姐,此刻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指上还生着冻疮,却为了这几十块钱的收入笑得如此明媚动人。 “钱放你那儿管着吧。” 赵铮掐灭了烟头。 “啊?”顾瓷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都是你颠大勺一锅一锅炒出来的血汗钱,我怎么能……” “没有你这铁算盘,今天这林场大席我拿不下来,油水也得被那帮硕鼠掏空大半。” 赵铮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说过,你是我请的账房。咱们赵家班现在算是正式立住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认真:“从下个月起,每个月给你开十五块钱的定薪,外加年底分红。以后家里的大钱小钱、油盐酱醋,全归你管。我赵铮只管外面颠勺打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家里的钱归谁管”,其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账房先生的待遇,这是把身家性命和后背全都交托出去的信任。 顾瓷那握着账本的手猛地一颤,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赵铮那双深邃而真诚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在这个举目无亲、备受欺凌的黑瞎子沟,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像那些枯萎的杂草一样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 可现在,这个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不仅给了她一碗救命的热汤,更是亲手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家”。 “好。” 顾瓷没有扭捏,也没有流下眼泪。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沓钱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煤油灯爆起一团明亮的火花。 窗外,大兴安岭的暴雪下得更紧了,狂风嘶吼着拍打着木门。 但在黑瞎子沟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里,火炕烧得滚烫,野猪排骨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11.冬捕 腊月二十八,大兴安岭的清晨,冷得连空气都仿佛要结冰。 但黑瞎子沟赵铮家的破土坯房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外屋地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昨天从林场带回来的上好折罗。 这可是炖过野猪肉、溜肉段和杀猪菜的复合底汤,表面漂浮着一层极其浓郁的混合油脂。 赵铮没有浪费半点这珍贵的油水,他舀了两碗苞米面,掺了一把高粱面,用温水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 接着,他双手沾了点凉水,揪下一块面团在两手间来回拍打,拍成一个中间厚、边缘薄的椭圆形饼子。 啪的一声,脆生生地贴在烧得滚烫的铁锅边缘。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锅里浓汤的蒸汽将大饼子的上半部分熏蒸得暄软香甜,而贴着铁锅的下半部分,则被猪油煎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硬邦邦的嘎巴。 “吃饭了!” 赵铮用铁铲将贴饼子一个个铲下来,扔进笸箩里,端上了里屋的热炕。 一人一碗浓汤烩菜,配着外焦里嫩的苞米面贴饼子。 小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嘴角的汤汁都舍不得擦。 顾瓷也是小口却极快地吃着,那张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清冷的脸,在充足油水和热炕的滋养下,终于泛起了一丝鲜活的红晕。 刚吃过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赵师傅!顾知青!在家没?” 门帘一掀,李婶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她怀里还抱着个旧竹编的针线笸箩,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脱了鞋,盘腿坐上了热炕头。 “李婶,这大冷天的您咋过来了?” 顾瓷赶紧挪了挪身子,给她腾出最热乎的炕头位置。 “嗨,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昨儿我瞅着小雅那身棉袄,棉花都成铁蛋子了,袖口也破了。我寻思着家里也没个正经干缝补活的女人,赵大厨颠勺是把好手,拿绣花针可不成。” 李婶一边说,一边从笸箩里掏出顶针戴上,拿起小雅的破棉袄,手法利落地拆线、翻面,“顾知青,你也别闲着,过来,婶子教你纳鞋底。女人家管家,这手里头的活计不能丢。” 顾瓷脸微微一红,但没有推辞,乖乖地坐到李婶旁边,拿起纳鞋底的粗锥子和麻线,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学了起来。 赵铮没有留在里屋打扰她们女人的家常,而是披上破棉袄,去院子里劈木头。 屋里,李婶手里的针线飞针走线,嘴也没闲着,开始跟顾瓷絮叨起十里八乡的家长里短。 “顾知青啊,你现在是苦尽甘来了。赵师傅这手艺,以后你们家的日子绝对差不了。” 李婶咬断一根线头,叹了口气,“不过这眼瞅着大年三十了,光有野猪肉也吃着油腻。要是能弄条大活鱼添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那这年才算过得圆满。” 顾瓷手里的锥子顿了一下:“鱼?这大雪封山的,河都冻上了,去哪弄鱼呀?” “谁说不是呢!” 李婶砸巴了一下嘴,“咱们村东头那条大青河,冰冻得有三尺厚。以前村里有个老把式叫王瞎子,就指着这腊月天去‘凿冰冬捕’。那网一拉上来,好家伙,全是几斤重的大胖头鱼,还有那种肚皮金黄的细鳞鱼!可惜啊,前几年王瞎子没了,这门手艺在咱们黑瞎子沟算是断了根了。现在河里的鱼肥得流油,就是没人有本事捞上来,干看着眼馋!” 李婶说者无心,但在院子里劈柴的赵铮,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凿冰冬捕”和“细鳞鱼”这两个词。 “咔嚓!” 赵铮手里的斧头将一根落叶松劈成两半,深邃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细鳞鱼! 这可是冷水鱼中的极品,肉质如蒜瓣般洁白细嫩,刺少鲜美。 在后世,纯野生的冷水细鳞鱼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条难求,真真正正的“刑法上的美味”。而在这80年的大青河冰层下,这玩意儿正成群结队地游荡着! 更关键的是,这几天赵铮正愁去哪弄点不花本钱的高级食材。 他有那个1立方米的绝对保鲜空间,只要能从冰窟窿里捞上来活鱼,直接扔进空间里,就能永远锁住那股出水时最极品的鲜活劲儿。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赵铮扔下斧头,转身走向院角那个堆满杂物的破棚子。 他在一堆生锈的农具里翻找了片刻,翻出了一把前端极其尖锐、柄部带着铁环的冰镩子。 他找了块磨刀石,蹲在雪地里,霍霍地打磨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里屋,顾瓷跟着李婶学了一上午,手指头虽然被锥子扎了几个红点,但看着鞋底渐渐成型,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中午送走了李婶,顾瓷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缝得极其仔细的小布包。 她盘腿坐在炕上,将里面的钱全部倒了出来。 四十块钱的巨款,加上以前零碎的毛票,被她按照面值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公社下午有年前的最后一场大集。这也是十里八乡老百姓置办年货的最后机会。 赵铮推门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媳妇,算得咋样了?下午去赶集,你想买啥大件尽管说。咱现在手里有四十块巨款,买台缝纫机首付都够了。” 顾瓷白了他一眼,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顾瓷把那三张大团结挑出来,重新贴身藏好,“这三十块钱是咱们赵家班开春后去别的村接大席的周转金,买调料、垫付肉钱都得用,一分都不能动。” 接着,她又拿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褥子底下:“这五块钱,是给小雅留着开春去县里医院复查的保底钱,也是死期,绝对不能碰。” 最后,顾瓷手里只留下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两张一块钱的纸币。 “今天赶集,咱们的预算只有五块钱。” 顾瓷扬了扬手里那可怜巴巴的几张纸币,语气却充满了管家婆的威严,“只买必需品,一分钱都不许乱花。赵师傅,你能做到吗?” 看着顾瓷这副精打细算、为了这个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认真模样,赵铮心里没有丝毫憋屈,反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幸福感。 前世他有钱,但家里却是个无底洞,前妻只知道变着法地卷钱;这辈子,他虽然住在破土坯房里,却有一个真正跟他一条心、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女人。 “得嘞!听顾账房的。” 赵铮痛快地答应了一声,“走,套车,赶集去!” …… 下午两点,公社的土路两旁已经摆满了摊位。 红旗飘扬,人声鼎沸。 卖冻梨的、卖红纸的、卖土法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们穿着臃肿的破棉袄,揣着手在摊位间穿梭,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在这物资极其匮乏的1980年,大集上那种浓烈、质朴、粗犷的年味,是后世任何高档商场都无法比拟的。 顾瓷走在前面,赵铮像个忠诚的黑熊护卫一样,紧紧跟在她侧后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顾瓷的目光在摊位上扫过,眼神极其挑剔。 “大爷,这红纸怎么卖?”顾瓷停在一个卖红纸的摊位前。 “两毛钱一长张,童叟无欺。” “这纸边都受潮起皱了,买回去写春联墨汁都得洇开。一毛五,我拿两张。”顾瓷条理清晰地指出瑕疵,直接杀价。 大爷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文文弱弱却极其懂行的姑娘,苦笑着点了点头:“行行行,一毛五给你,真会过日子。” 赵铮在后面看得直乐,主动掏出三毛钱递过去,把卷好的红纸夹在腋下。 接下来,顾瓷展现出了极其铁腕的购买力。 火柴,买最便宜的散装火柴头,回来自己糊盒子,省了两分钱;灯油,拿着自家的玻璃瓶子去打,又省了三分钱;做衣服的布料,她看中了一块极其耐脏的深蓝色土布,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布庄老板搭了一把纳鞋底用的麻线。 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最实用的刀刃上。 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卖冻秋梨的摊位。 东北的冻秋梨黑不溜秋的,硬得像石头,但拿凉水一缓,咬开一个小口嘬里面的冰碴酸甜汁,是那个年代孩子们过年最顶级的零食。 顾瓷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块多钱,还是咬牙转过了头。 “老板,称两斤最饱满的冻秋梨。” 赵铮突然上前一步。 顾瓷一急,刚要阻拦,赵铮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放心,不用你预算里的钱。这是我昨天用林场多给的半斤肥肉,跟村东头张屠户换的几毛私房钱。快过年了,总得让小雅尝尝甜头。你也得吃。” 顾瓷心头一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阻拦。 集市快走到尽头时,顾瓷突然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她盯着摊位上那几根红得鲜艳的毛线头绳,看了许久。 “大娘,这红头绳多少钱?” “两毛钱一根。” 顾瓷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两张被体温焐热的一毛钱毛票,极其郑重地递了过去,挑了一根最鲜艳的红头绳。 “给小雅买的?”赵铮问。 “嗯。” 顾瓷小心翼翼地把红头绳揣进兜里,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小雅的头发长了,过年了,小姑娘总得打扮得红红火火的。这钱,花得值。” 赵铮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一下。 两斤冻秋梨,两张红纸,一根两毛钱的红头绳。 五块钱的预算,顾瓷一分都没超,却把一个破败的家,生生盘出了过年的喜庆和人情味。 “买齐了吗?”赵铮问。 “齐了!一分钱不剩,回家!”顾瓷拍了拍空荡荡的口袋,语气里却满是成就感。 “好嘞,回家!” 赵铮大笑一声,扛着那两斤冻秋梨和几尺蓝布,护着顾瓷挤出了喧闹的大集。 走在回黑瞎子沟的雪路上,风依旧很冷,但两人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赵铮转头看向村外大青河的方向。年货置办齐了,家有贤妻守着,明天一早,就该带着他磨好的冰镩子,去那三尺厚的冰层下面,用他大厨的手段,把那传说中的冷水极品细鳞鱼给请上来了。 12.杀生鱼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冷得邪乎。 大兴安岭的寒风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钢刀,刮在脸上能生生削下一层皮来。 黑瞎子沟村东头的大青河,早就被冻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白练,冰层足足冻透了三尺厚。 在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里,连村里最野的土狗都缩在柴火垛里不肯露头,宽阔的河面上除了呼啸的白毛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铮却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来到了大青河的中心。 他头上戴着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耳死死系在下巴上,手里倒提着那把昨天刚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冰镩子。 这东西前端是个尖锐的铁锥,后面连着长长的木柄,分量极重。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想吃冰面下的活鲜,就得靠这玩意儿硬砸。 赵铮没有盲目下镩子。 他用脚在积雪上趟出一条道,深邃的目光在宽阔的冰面上仔细搜寻。 冬天的江鱼为了避寒,大多会聚集在水流平缓、河床较深的洄水湾或者水下有巨大乱石的鱼窝子里越冬。 前世作为顶级大厨,赵铮对各种食材的习性了如指掌;而原主从小在黑瞎子沟长大,对这段河道的水文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两相叠加,赵铮很快在一处向阳的河湾处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 赵铮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双手握紧冰镩子的木柄,双腿拉开马步,腰部猛然发力。 “哐!” 沉重的冰镩子狠狠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溅起一团白色的冰碴子。 “哐!哐!哐!” 极其富有节奏感的砸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赵铮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前世颠勺练就的极强核心力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冰碴子像雪花一样四处飞溅,没过多久,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就初见雏形。 随着冰层越来越薄,底下的江水颜色开始透过冰层显现出来。 “最后一哆嗦!” 赵铮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冰镩子,猛地往下一捣。 噗通一声闷响,冰层彻底被凿穿!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水腥味的江水,混合着水下的巨大水压,瞬间顺着冰窟窿喷涌而出,在冰面上漫开。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大青河被冰封了整整一冬,水下的氧气早就稀薄到了极点。 这突然凿开的冰窟窿,就像是憋闷的屋子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透气的窗户。 水下那些憋坏了的江鱼,疯狂地循着新鲜的氧气,朝着冰窟窿涌了过来! 水面仿佛沸腾了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滚。 “哗啦!”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胖头鱼,竟然借着冲劲儿,直接从冰窟窿里跃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拼命地扑棱着尾巴。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鲫鱼、鲤鱼、白条子……各种各样的冷水江鱼像下饺子一样往外挤。 赵铮眼疾手快,用随身带来的抄网在冰窟窿里狠狠一捞,再往冰面上一倒,瞬间就是十几斤活蹦乱跳的鲜鱼。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普通的胖头鱼身上停留,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突然,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在水底一闪而过,背部还带着极其细密的暗褐色斑点。 “细鳞鱼!” 赵铮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冷水鱼中的极品,与松花江的鳌花、鳊花、鲫花并称三花五罗,肉质鲜嫩到了极其变态的地步,被誉为冷水极鲜。这种鱼对水质和水温要求极高,后世几乎绝迹。 赵铮手中的抄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往下一探、一转、一提! “哗啦!” 网兜破水而出,里面赫然网着两条极其肥美、足有两斤多重的野生细鳞鱼!这两条鱼生性凶猛,在网兜里疯狂地挣扎,拍打出晶莹的水花。 赵铮心中狂喜。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这道压轴的极品大菜有了! 但这极寒天气下,刚出水的活鱼如果在冰面上扔上个十几分钟,就会被彻底冻死。 冻死的鱼细胞壁破裂,鲜味会大打折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口感流失,对于赵铮这个国宴大厨来说,也是无法容忍的暴殄天物。 他要的,是大年三十晚上,这条鱼下锅时依然保持着最鲜活的巅峰状态! 赵铮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茫茫冰面上没有任何人影。 他深吸一口冷气,意念微微一动。 脑海深处那个长宽高各一米、没有任何多余系统的绝对静止空间,瞬间开启。 赵铮伸手握住那两条疯狂挣扎的细鳞鱼,在胸前极其隐蔽地虚晃了一下。 下一秒,两条肥美的细鳞鱼凭空消失!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两条细鳞鱼正静静地悬浮在虚无的中央。 鱼鳃张开了一半,鱼尾还保持着扭动的弧度,就连鱼鳞上挂着的那一滴晶莹的江水,都被彻底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把最极品的食材收好,赵铮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冰面上那些已经冻得僵硬的胖头鱼和鲫鱼捡进麻袋里。 就在他准备收拾工具回家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嘎吱、嘎吱”踩雪声,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赵铮猛地回头。 茫茫雪原上,一个穿着单薄旧棉袄、头上裹着蓝围巾的单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中心走来。 她怀里似乎死死抱着什么东西,走得极其艰难,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在冰面上。 是顾瓷。 赵铮愣住了,赶紧扔下冰镩子大步迎了上去。 “这大冷天的,你跑这冰窟窿来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铮一把扶住顾瓷冻得发抖的胳膊,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顾瓷的脸冻得通红,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拉开紧紧捂在胸口的棉袄,从里面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 水壶的外面还用一层厚厚的破布包着,即便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依然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你一早就出门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顾瓷冻得嘴唇发紫,声音都在打颤,却执拗地把水壶递给赵铮,“这是昨天剩下的野猪排骨汤,小雅在灶上热滚了,我怕你在冰上冻坏了,用衣服捂着拿过来的。趁热……喝一口吧。” 赵铮看着眼前这个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满眼都是关切的上海姑娘,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带有顾瓷体温的铝水壶,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野猪骨头汤香味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浓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极其霸道地驱散了他体内积攒了一早上的寒气。 但真正让他觉得滚烫的,不是这口汤,而是这个女人顶着白毛风、把水壶揣在怀里给他送汤的这份情意。 “好喝。暖和透了。” 赵铮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明亮的笑意。 他看着顾瓷冻得发紫的嘴唇,突然转过身,从刚才捞上来的鱼堆里,挑出了一条大约一斤重、刚出水不久、极其新鲜的白鱼。 “你给我送了趟热汤,我请你吃顿好的。”赵铮说着,从后腰抽出了那把形影不离的厚背菜刀。 “吃鱼?在这儿?” 顾瓷愣住了,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冰面,“可是……连个生火的地方都没有呀。” “这道菜,不用火。” 赵铮嘴角一挑,大马勺颠不起来的地方,刀工就是大厨最强的武器。 他极其利落地将白鱼在冰面上按住,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去鳞、去鳃、净膛,动作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紧接着,赵铮手腕微沉,厚背菜刀沿着鱼脊骨极其平滑地片了下去,将两扇晶莹剔透的鱼肉完整地剥离出来。 因为气温极低,刚死去的鱼肉没有丝毫松散,反而在这天然的冰库中变得极其紧实脆嫩。 他将鱼皮朝下,刀刃倾斜,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鱼肉切成了薄如蝉翼的透明薄片。 薄片落在干净的冰面上,宛如一片片粉白色的花瓣。 在东北赫哲族的传统里,这叫“杀生鱼”,又叫“塔拉哈”。极致的鲜寒,配上极致的调料,是属于大兴安岭最狂野的美味。 赵铮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装的一点山西老陈醋和家里用野猪油炸的红辣椒油。 他将鱼片归拢在一起,毫不吝啬地将米醋和辣椒油倒了上去,又捏了一小撮粗盐撒匀。 “滋——” 高浓度的米醋接触到生鱼片的瞬间,鱼肉中的蛋白质迅速发生变性反应。 原本透明的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诱人的微白色,这在烹饪学上,就等同于被醋给熟化了。 “尝尝。” 赵铮用随身带的筷子夹起一片裹满红亮辣椒油和米醋的生鱼片,递到了顾瓷的嘴边。 顾瓷看着那片生鱼片,本能地有些抗拒。她是个教养极好的南方姑娘,哪里吃过这种茹毛饮血般生猛的东西。 “放心,不腥,保证你吃一口想两口。”赵铮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绝对的自信。 顾瓷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试探性地将那片鱼肉咬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顾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没有想象中哪怕一丝一毫的鱼腥味!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陈醋极其霸道的酸爽和野猪油炸出的辣椒红油的极致焦香。 紧接着,鱼肉在牙齿的咀嚼下发出嘎吱的脆响,冷水江鱼那种紧实、弹牙、鲜甜到不可思议的口感,在口腔里瞬间爆发。 太鲜了!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极寒的温度赋予了鱼肉冰淇淋般的爽脆,而那股浓烈的酸辣味又像是一团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让顾瓷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也太好吃了!”顾瓷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不住自己拿过筷子,又夹起一大片塞进嘴里。 冰天雪地,狂风呼啸。 两个人就蹲在这冻透的大青河冰面上。顾瓷一边吸溜着辣出眼泪的“杀生鱼”,一边就着军用水壶喝一口滚烫的野猪排骨汤。 一冷一热,一酸辣一醇厚,这种极其狂野又极其充满烟火气的体验,让顾瓷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赵铮看着她辣得红扑扑的脸蛋,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极其爽朗。 “吃美了吧?走,回家!今儿是大年三十,家里还有半扇排骨等着下锅呢!” 赵铮一把将麻袋扛在肩上,单手极其自然地拉过顾瓷那只被风吹得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宽大粗糙的手心里。 顾瓷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回村的路上,大红的春联已经隐隐贴在了各家各户的门框上。远处的黑瞎子沟里,不知谁家提前点响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