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第450章 想不想你阿爹? 林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哑着嗓子问:“上哪儿去啊?” “给你俩叫热水泡脚。” “咳咳,呃咳嗯,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热水?” 郑则闻言艰难翻了个身,在黑漆漆的模糊轮廓中辨认阿水的身影。林淼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叫就能有。” 穿好鞋子,他点了灯放在桌面,这才小心避开笋干麻袋找东西。 此时的三人颇为奇怪,平日惯常照顾弟弟的林磊生病后有点依赖人,惯常拿主意的郑则生病后听任安排,林淼还是林淼,但现在的他脾气有点大。 背上大刀就出门了。 守夜的店小二点着一盏昏暗小灯,正躲在柜台里烤火打瞌睡,头一点,吸吸鼻子醒了醒神,欲要闭上眼再眯一会儿时,恍惚间瞥见一个五官不清的人幽幽盯着自己,头皮一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林淼的嗓音毫无起伏:“我要三桶热水,三碗热姜汤,三碗稀饭。” “大晚上的……” 店小二猛然瞥见他后背露出来的刀柄,敢怒不敢言,只盼着这瘟神早点离店,转而扯起一个笑,“有有有,您得稍微等等。” 林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走去小房间喊了厨子起来,里头传来一阵睡意浓厚的怒骂,有人嘀嘀咕咕,骂声又渐渐变小,接着厨子从房间出来,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等人端着油灯走出来,林淼再次要求他点火把和自己去草棚看牲畜,店小二能说什么呢?店小二只好耷拉着脸照做。 等郑则和林磊喝上热腾腾的姜汤,已经是后半夜了。 喝了姜汤泡脚,再吃上一碗寡淡无味但热乎乎的稀饭,林淼热得后背直冒汗,再转头一问,难兄难弟也点点头:“很热, 出汗了。” 郑则总算觉得闷在胸口的热意疏散,能舒服喘气了,太阳穴的胀痛减轻了些,等换了衣裳再躺进尚有余温的被窝,睡意阵阵袭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林磊被一阵强烈尿意急醒,睁眼时房间没开窗,但光线十分明朗。 他撑起身子一看,阿水的被窝空了,郑则哥露出个后脑勺还在睡,房间里的碗筷水桶已经搬走,出门解手后浑身轻松,随即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稀饭! “老子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磊嘟囔着回房,进门就见阿水带笑的脸 ,郑则也起了,此时盘腿披着两层被子坐在床边,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林磊扶着门框傻乐,郑则笑倒在被子上。 虽然太阳穴仍是阵阵发疼发胀,四肢酸软,但一夜过后没了那种昏沉灼烧的感觉,用过早饭再次去济世堂灌了一碗药汤,一日两次,此后连着两日亦是如此。 笋干等不得,郑则一日也没歇,灌完药当即返回客栈房间搬货,再和林淼一起外出。 先给夏天签订字据的干货店送,剩下的笋干只能一家家上门自荐,不拘多少斤数,长节货的价格低些郑则也卖,他卖得很干脆,心中庆幸在平良镇先卖了一部分。 如此三日后,三辆车的货才完全脱手。 林磊病好得差不多了,郑则却一直在咳嗽。似乎是笋干卖完后太过放松,当晚他又开始发起热来,林淼心中一沉,又带着大刀去找店小二要热水姜汤和稀饭。 辛苦折腾一趟,郑则安静睡着了。 兄弟俩躺在被窝里睡不着。林淼望着房顶出神,林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好半晌才说:“他爹的,客栈这被子几百年没换了,一股味儿。” “嗯。” “阿水,明日去让高大夫给郑则哥刮痧吧?再不然就让他扎几针……” “嗯,明天去。” “得回家过年啊,家里人都等着。” “嗯。”林淼怕越说越坏,拉高被子翻身面向他哥,止住话头,“哥,睡吧,明天去济世堂扎针。” 屋外寒风吹彻,永安镇的夜晚渐渐陷入宁静。遥远的响水村这头,温暖的房间里却响起小娃娃稚嫩沙哑的哭声。 周舟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眉毛拧着,一边轻拍一边心疼道:“满满啊,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哭了不哭了,哦呦。” 孩子哭得人揪心,郑家今夜灯火通明,全家人都没睡。满满入夜后打了瞌睡,惊醒后一直哭,小身子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也没停下。 郑老爹披着衣裳来门口瞧,在油灯映照下,他脸上的褶子仿佛填入墨水,阴影中深刻又严肃,“粥粥啊,阿爹去拿杀猪刀来房里敲一敲吧,今晚你俩压在褥子下睡。” “明天满满还不好,阿爹就去镇上买纸钱来门口烧,你再喊一喊……” “嗯阿爹,你敲吧。”周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沈大夫和遥哥儿都说孩子没生病。不是身体难受,那便可能是另一种“生病”。 可自家就是屠户呀,满满哭也没见停。 鲁康举着灯,两人去厨房找来尖利的杀猪刀用红布一圈圈缠紧,郑老爹拿着刀从自家院门开始敲,一边敲口中一边念出骂词,皆是“鬼怪不许近身、邪崇不得惊扰”之类,一路敲去夫夫俩睡觉的房间。 满满在阿爷的响亮严肃的骂词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嗓子嘶哑,小脸憋得通红,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 “满满啊,怎样哭得这么凶,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泪,一直亲吻孩子额头哄。 “给孩子喂点羊乳成吗,嘴里有口喝的,兴许一时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叹气,没多久又站起身建议道。 “会呛到。” 周娘亲摇头否定了,“他这会儿又哭得凶,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颊边的眼泪,哽咽道:“他不喝的,刚刚,刚刚我在房里喂,他都不肯张嘴。” 小娃娃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也能给家里带来悲伤和眼泪,所有人都不知道满满怎么了,哭声像鼓声一样密集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要别人一起感受他的难受。 孟辛怔愣呆坐,这扬景和当初粥粥哥在房里痛苦喊叫一样让人惶恐害怕。 他心里迫切地希望大哥快点回家,快点回家,他在家满满就不哭了,最好明天就到,最好早上就到! 郑大娘别过脸去抹眼角,转眼瞧见鲁康神情悲悯地安静站着,这孩子日日拜菩萨……她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喊道:“鲁康,鲁康啊,你抱抱满满吧!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走,说话也行,不说话也没事。” 满满长长颤了一声,在鲁康怀里缓过气后再次扯起嗓子。 鲁康对他十分怜爱,目光并没有被哭声打断,总是平和耐心地停留小娃娃脸上。 少年的臂膀气力介于郑老爹和郑则之间,兜着满满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擦眼泪,嗓音亦是如此,变声的沙哑少了清亮,缓慢开口时却很能安抚人心。 “满满不哭,满满,谁叫?噢小狗叫,小鸭叫,小猪叫。看什么?噢看骡子,看大牛,看大马……” 堂屋的沙哑劝慰和房里的响亮骂词两处交织,最后不知是哪一个起了效果,也许是满满累了,哭声渐渐停歇,最后归于平静。 两座房子彻底隐于夜色中时,已是寂静深夜。 周舟没吹灯,他侧身躺在床静静看熟睡的满满,两片脸蛋红扑扑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一晚上哭了一脑门汗,擦汗换衣裳也没醒,可见哭得有多累人啊。 他忍不住倾身亲了一口热热的脸蛋,嗅到满鼻子奶香味,小娃娃翻了身面向小爹,胖手挠挠脸,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了。 周舟默默看了一会儿才吹灯睡觉。 次日醒来,满满恢复了精神,咧着一张没牙的嘴咯咯笑,给他换尿布穿衣裳,抓一下笑一下,小肚子笑得直颤抖。收拾妥当后周舟也没着急起来,又躺回床上将儿子揽抱在胳膊下,父子俩说小话。 他枕着手臂侧躺,右手拉了满满的胖手指小声问:“满满,昨晚你为什么哭啊,小爹被你哭怕了,胸口一直疼。”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睁着黑亮眼睛,嘴巴圆圆地“哦?”应答出声。 “是不是看见什么,吓到我们满满了啊,不怕,你阿爷赶跑了,你阿爷特别厉害,喜不喜欢阿爷?” 满满眼睛弯起,笑嘻嘻皱起鼻子,开心地抬起脚丫子张嘴就啃。 “还喜欢你大叔叔抱是不是?他抱得比较稳啊?” “啊啊,啊,”满满放开脚丫,伸手去抓周舟的脸,想啃。后者故意用鼻子喷气摆头,假意嫌弃道:“嗯臭臭,满满啃了臭脚丫,不让抓,不让抓。” 小娃娃蹬腿咯咯笑,笑声悦耳。 周舟低头亲亲他的小拳头,亲完表情忧愁,心里空落落的,满满的反常、郑则的晚归让他有些发慌。 他抚了一下胸口缓解不安的心跳,小声问:“满满,想不想你阿爹?阿、爹,想吗,记得阿爹吗?” 郑则三人最晚八九天也该回了,可这一趟到现在,一丝回家的动静也没有,爹爹坐马车去平良镇打听消息,一无所获。 两日后,再也坐不住的林家几口人抱着孩子忧心忡忡来了郑家。 阿福坐在竹床上看三个弟弟乱爬。 才看没多久,小身子猛地往满满身上扑,似乎对这个弟弟很是好奇,结果把人结结实实压了个挣扎不得,满满对着竹床拍了拍手掌,急得脑袋直晃,终于“哇啊”哭出声,招来了家人的注意。 孟辛立马扶起阿福,一边喊:“鲁康,鲁康——” 鲁康将满满抱离竹床,兜在肩头轻拍。 大人们扭头看了一眼,见小娃娃们都好好的,又回头继续讨论。 武宁看着泛出艳艳红光的炭火说:“没事的,他们带了大刀,寻常人见不得刀箭,何况那把刀那么大……肯定没事的。” 他说完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似在说服他们,或在说服自己。 “不是说永安镇比平良镇冷上许多吗?”郑老爹说,“估计雪下得太大,晚两天返回也有可能。” 林成贵双手烤火的姿势没变,只有眨动的眼睛显示他并非一尊寂寞的石像,而是一个担忧儿子的活人。他突然开口说:“记得去年还是什么时候,就盖工具房那会儿,雪也很大,三个小子也按时赶车回家了。” “这两年他们走了不少趟,夏天去过,冬天去过,对这条运货的路应是相当熟悉,我看没什么事,多半是在永安镇临时有别的事耽搁了。” 周爹外出运送货的经验丰富,他如此一说,众人便也稍稍安心。 可心落不到原处。外出的人一旦走出平良镇,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上飞,地上的人无论如何不能看到更远的天空,留在家里的人也无法得知远方的情况。 众人围着火盆也只是相互安慰一番,又散去了。 迟钝的鲁康觉出家中气氛大有不同。 平日说话嗓门敞亮欢快的大娘不说话了,周舟哥的笑声少了,往常有说有笑的晚饭也变得安安静静,大伯一个人时总偷偷叹气,家里只有满满睡醒才传出点咿咿呀呀的欢喜动静。 他晚了好几天才知道要担忧起大哥。可到底要担忧什么呢?太阳会升起,夕阳会落下,天一黑鸡群就会回家,大哥也会回家啊,大哥能有什么事呢? 可家人愁眉不展,鲁康不敢追问,他只好更勤快地去新房拜菩萨娘娘,请她保佑大哥尽快回家。 他真正担忧的时间不到一天,第十三天,大哥就回来了。 三个人三辆车,整整齐齐,第一个发现的孟辛跑来喊了一嗓子,全家人都丢下手里的活出来看,郑大娘和着面呢!举着掉面絮的两只手追问:“你瞧清楚没有啊?是不是你大哥他们啊?” 出去一看,竟真是儿子! 郑大娘瞬间恢复神采,转身朝院里高兴喊道:“大坤!大坤——郑则他们回来了!” 周舟欢天喜地跑去接人,他一把抢过郑则手里的包袱拿好,头一抬刚想说话,笑容却慢慢缓了下来。 “郑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生病了吗?你生病了是不是?” 第451章 你别偷偷说他坏话了 睡时天是暗的,中间醒来灌了一次药又倒头睡去,再睁眼天还是暗的。 目光所及昏暗一片,他闭上眼睛缓了缓,觉出脸上有细碎麻痒的触碰,抬手去摸,先摸到温热细腻的脸,又摸到潮湿凉意,“小宝?” “嗯。”有人闷闷应声。 脸上又再次传来若有若无的触碰,郑则浑身发懒,他一动不动躺着,闭着眼睛感受爱人的亲近和守候,笑,“你在亲亲我吗。” 周舟听到他笑,眼睛却热了,泪意涌出眼眶,鼻尖不由发酸起来,好久好久也没开口说话,只低头又去亲他。亲亲眼睛,亲亲鼻子,亲亲生病起皮的嘴唇。 有觉出有水意停留脸上,郑则睁开眼。 这才看清床帐掀起了一边,房里点了灯的,昏暗灯光中粥粥眼里正含着两汪摇摇欲坠的泪珠子委屈看他,下一瞬就滴滴答答掉落,成串成串的,哭也不出声。 郑则抬手去接,反而笑道:“这么些眼泪掉在脸上,还以为梦见郑怀谦趴到我脸上尿尿了,我身上酸软,若真是他尿尿,我真不一定躲闪得及。” 又叹一口气搂住人,刚醒来的嗓子有点沙哑:“不哭了,哭累了头疼。现在是几时了?” 他说着撑起身子摸索,发现枕边有绣帕, 拿起来想给人擦擦泪,却发现帕子冰凉湿润,怕是眼泪擦了不知几回,郑则蓦地顿住,一颗心发软发胀,轻叹一声又好好躺回枕上,只拿一双眼睛看人。 周舟抬手撇掉眼泪,不够,抢过帕子用力擦眼角和鼻子,再往梳妆台一扔,彻底放心般长长松了口气,带着浓浓鼻音道:“你睡了一夜一天,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了。” “家里已经吃过晚饭,阿爹在堂屋烫脚和阿娘说话,饿不饿?只喝药不吃饭,你肚子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热饭。” “不急,”郑则拉住他,又稍稍用力将人扯趴在怀里,轻声道,“不急,先陪我说说话。” “吃了饭再说岂不是更好?” 周舟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对比,退热了,他总不大放心,今日清晨也是觉得好了,可下午又热起来,郑则一直也睡不醒,吓得一家人六神无主,巴不得沈大夫就住在家里守着呢! 好在沈大夫说不凶险,劳累受凉养病急不得,只能慢慢养。 郑则不让起身,也不知道生病刚醒哪儿来的这么些力气,周舟怕扯着他,就听话地趴着没动,两只手又捧住相公的脸,撅起嘴巴垂眼看他冻得有点糙的皮肤,一遍一遍用指腹抚摸,小心又珍爱。 “鼻子眼睛红红的,哭了多少次?” 周舟用鼻音哼哼,并不回答。 郑则笑,嘴角往两边扯时起皮的嘴唇有些紧绷,周舟立马挤他的脸不让笑,“等会儿嘴唇开裂,该流血了。” “吃完饭漱口,我用热布巾给你敷一敷,撕掉死皮再抹点猪油。” 他如此一说,郑则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他水润嫩红的唇上,半个月没抱到没亲到,心里想,身子也想,这一看看得出神,眼神直直的。 周舟瞧见了,抿了抿嘴巴凑上去浅浅亲了一下,红着脸说:“只能这样亲亲,你都没有漱口。” 郑则又笑,低低“嗯”一声。 “郑怀谦呢?他睡在哪头?” “你生病了,我顾不得他,小娃娃身体弱,住一块怕也跟着生病,娘亲接他回新房了。” 周舟想起孩子哭得厉害的那一晚,仍是心疼,便说:“你别偷偷说他坏话了,他前几日很凶地哭了一扬,一直到深夜也停不下来,像是被什么魇住,想哄也哄不住,身子哭得通红发烫,我很怕,你又正好不在家……” 郑则问什么时候? 周舟便说了具体日子,“后来阿爹拿了杀猪刀在家中四处敲,鲁康抱着他哄,才慢慢停歇下来了,不然真不知道求谁来帮一帮才好。” 郑则心头一动,正是他送完货又发起热昏沉不醒的那晚。 第二次头晕发热比第一次来得更为猛烈,前头的病没养好又再次受凉加重,阿水的热水泡脚、姜汤灌肚再捂被窝的法子不管用了。郑则第二天根本醒不过来,烧得浑身烫热,却又一滴汗也没有,还怕冷非常,起身的气力也难使,吓得林磊早饭没吃,当扬甩鞭子出门拉了高大夫来客栈。 “高大夫,你快些看看吧!” 林磊慌得很,“在永安镇过年我也认了,紧要先把他治好!” 郑则不好,他们也没脸回响水村了。 高大夫还想骂这几个年轻人几句,进房一见郑则躺在床上的样子很是虚弱,把脉看舌后直接抓住他的指尖用三棱针快速刺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来。 林淼站在一旁,眼看刚挤完血,郑则便能睁开眼看人,还清醒地开口说话。 兄弟俩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高大夫当即打击道:“高兴得太早了,他只是暂时清醒,赶紧扛了他去济世堂,光靠你俩照看不够,还是住医馆吧!” 郑则在医馆住了三天,谨遵医嘱、按时喝药,第四日他和林家兄弟去卖了皮毛,又额外买了两斤卤羊肉感谢高大夫,一行人才离开永安镇。 他在永安镇生病时吃不下东西,嘴里寡淡,吃了荤腥要吐,只勉强能吃些简单粥食,回程路上更是没得选,病了一扬回来,脸色憔悴。人是安稳到家了,可郑则的咳嗽和时不时的发热一直到过年也没好全。 郑大娘很乐观,拍掌鼓舞道:“不怕!过年的喜气冲一冲,明年就什么都好了!” 儿子平安回家比什么都强。 郑老爹和老伴想法一样,对此怀有十分积极的态度,还宽慰周舟:“他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生病自然好得慢,放心吧,年轻力壮在家养上个把月,定能好全了。” 在家的宝蛋一点事不用做,喝药、吃饭、睡觉是他一日中的大事,胖娃也没抱着。鲁康清晨去新房拜菩萨娘娘,顺道接了满满来这头房子看他爹一眼,瘪嘴泪眼汪汪大哭前又被抱走。 周舟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夜里偶尔会突然醒来探手摸一摸郑则的额头。 郑则到家后几乎每个晚上都睡得很沉,埋在最爱的颈窝里睡得鼻息浓重,爱哭的小娃娃又不在身边,他成了家里起得最晚的一个。 这天清早醒来,刚坐起身子,夫郎就提着茶壶小心推门进房,周舟眉毛扬起眼睛亮亮地道:“醒啦?怕你醒来口渴,提了水来备着,先喝一口吧?” 说着他当即倒了一杯晾在桌上,小圆脸笑眯眯的,好像见到郑则就有无尽的欢喜,“我来给你梳头,梳好头就能喝了。” “嗯。”郑则揉着眼睛笑了一声,人也没离开床铺,只坐在床上仰头道,“你照顾得这样小心,把我当小孩一样,我都变懒了。” “你在家就好,不要你勤快。” “钱也不勤快挣吗?” 周舟知他是在逗自己,一边轻柔梳发一边顺着他的话道:“嗯,不挣了,你留在家当好儿子、好阿爹、好相公,我写话本挣钱养家好不好啊?相公?” 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和小的那个一模一样,郑则十分受用,笑意漫上眼角眉梢,满意道:“我觉着好,跟着你指定有好日子能过,我心甘情愿。” 周舟奖励地亲在他鼻子上,又执起他的手亲了两下。 郑则笑意愈深。 “郑怀谦有没有过来?” “来了,你没起,我没让他进房,鲁康抱着他去放狗了。” “大家伙儿今日忙着呢,每个人都有活,”周舟帮他梳好头,又仔细拍掉后背掉落的头发,将今日安排一一数来,“清扫积尘和蜘蛛网,撕掉旧的对联窗花,疏浚院中排水沟,铲扫猪圈鸡舍,忙着辞旧迎新……” 明日便是除夕,两头家中开始为新年忙碌——洒扫庭除,张贴年画,制作小食。 周舟也没空的,为了宝蛋才进房偷了一会儿闲,待他穿好衣裳,又拿过刚好能入口的茶,“喝茶吧,润润喉,喝完再去洗漱吃早饭,给你留在锅里了,我得去和娘亲炸糖环和麻球。” “对联年画买了没有?” “爹爹早打点好了,两家都有,他可不会临要用时才送上门去给人宰,放心吧。” “那谁陪着他?” 他?周舟缓慢眨眼,想了两圈才回神他指的是谁,眉头松开了,好笑道:“才一早没见着,想满满啦?” 郑则放下茶杯,含笑不语。 周舟嗔了他一眼,想儿子还不好意思呢,却也不点开汉子的别扭心思,边往门口走边说,“辛哥儿在新房陪着呢,想他就去抱吧。” 家中气氛欢快,庭院已然洒扫得干干净净。无人理会满满,也无人理会郑则。他一个人吃了早饭,便去新房接胖娃。 “大哥!大哥你照看满满啊?” “嗯,我来吧。” 郑则头一回见到孟辛眼中迸发如此强烈的亮光,似乎等人接手等很久了,得到肯定后,他立马晃了一下满满的小手,开心道:“满满,小叔叔去炸糖环了,你乖乖的!” “唔……”满满躺在摇篮床啃手指,视线上方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他看了一会儿没反应,郑则也不开口。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许久后,满满将手从嘴巴里拿出来,看着人“嘿嘿”笑起来,脸颊肉鼓得高高的,两只胖脚丫不停踢蹬小被。这是认出来了。郑则终于笑出声,给孩子穿好厚衣裳后稳稳抱起。 “郑怀谦,我是谁?” 郑怀谦听不懂,他坐在阿爹臂弯里甩了一下胳膊,咧嘴眯眼地笑着。 “喜欢跟大叔叔放狗,还是喜欢跟阿爹放狗?” 眉开眼笑的小娃娃误打误撞,往他爹脖子歪头贴了一下,像是游累了靠在河岸休息的小小胖头鱼,嘴里不知嘀咕讲着哪里的话,郑则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心情好极了。 “知道了。”这位阿爹答道。 说完拿高挺的鼻子戳戳胖娃脸蛋,偏头亲了一大口,见胖娃笑得仰头直乐,这么开心啊?又故意亲了一口!“咯咯嗯~”这下小人简直笑歪一边去了,被他爹兜回胸膛,如此亲昵一番才一起离开堂屋。 厨房气氛欢欣喜悦,周舟和孟辛在饭桌案板上捏六边糖环,周娘亲捏麻团,郑大娘姿势奇特,她看起来整个人比灶台高、又比正常站着的样子矮一截,手上正拿着一双长筷子给油锅里的吃食翻面。 郑则抱着儿子进去一瞧,原来她是坐在一把四脚腰高的凳子上。 “张望个啥,”父子二人神态一模一样地伸头探脑,郑大娘心生喜爱,高兴道,“这凳子是你丈人找人做的,依我看这做生意的人脑子就是好使,有了它,哪管炸几锅麻球,腰腿都受得住!” “他就爱琢磨这些,终于叫他琢磨出了个好使的物件。” 周娘亲又看向郑则,问道:“小则,今日感觉如何?头热不热,喉咙痒不痒?” 周舟朝亲密的父子俩投去一个打趣眼神。 郑则看他一眼,含笑着走到他身边,嘴里回周娘亲的话:“今日很好,鼻子不堵了,人也清清爽爽。”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高兴,在厨房待了一会儿,郑则又抱着儿子往隔壁走。 周爹正带着他老哥和鲁康在院门贴对联,鲁康小心翼翼撕下尚未完全褪色的年画,语气遗憾道:“大伯,还新着呢!撕掉多浪费啊。” 他们家院门门檐能挡雨,年画用到如今仍旧能看清魏征钟馗的大致轮廓,每次回家推门都看一眼两眼的,贴了一年都舍不得撕掉了。 郑老爹“嘿”一声,阔气伸出关羽张飞的年画,将叠在一起的画纸摇得“哗哗”作响,“瞧,还有更新的呢!你年叔买了好些张,你就说贴不?” 鲁康目光落在拿着大刀怒目而视的关老爷上,挠头笑了,说贴。 没人扶着周爹站在木梯上没敢动,他牢牢扒住木梯两边,还不忘对鲁康说:“浪费不了,神仙老爷辛苦一年了,旧年画和旧对联等会儿一起投到灶火里焚化,咱们恭敬地送神归天,新年就该请新的门神老爷守门了。” 各处如此喜气地装饰一番,家中焕然一新,此时村中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炮竹声,不知是谁家小子按耐不住过年的心情,噼里啪啦就先点上了。 满满往炮仗声望去,苦于一张嘴不会说话,只能如此频频回头看阿爹。郑则看得有趣,“喜欢啊?和家里两只狗倒相反,明天咱们家也有,你到时可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