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第25章 日常 她睁开眼睛,愣了几秒。 香味是从厨房飘过来的。不是她平时做的那些清淡的早饭,是那种油汪汪的、让人闻了就饿的香味。 她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瞿桦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着什么。 锅里滋滋响着,油烟冒起来,他一边翻一边咳嗽。 方穆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醒了?” “嗯。” “再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方穆静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煎的是饺子。昨晚上剩的,她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蒸着吃。结果被他翻出来,煎得两面金黄,油汪汪的。 “你会煎饺子?” 瞿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穆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锅里的饺子。 卖相还行,就是有几个煎糊了。 她伸手想去翻,被他拦住了。 “我来。” “你翻不好。” “翻得好。” 两个人四只手挤在锅前面,谁都不让谁。 最后饺子翻了,两个人都被油溅了一下。 瞿桦“嘶”了一声,缩回手。 方穆静看着他被烫红的手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你别抢。” 瞿桦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行,你来。” 他把铲子递给她,站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接过铲子,利落地把剩下的饺子翻了个个儿。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瞿桦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做饭的样子,挺好看的。” 方穆静的手顿了一下。 没理他。 可耳朵尖,红了一点。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瞿念已经闻着味儿跑出来了。 “哇!煎饺子!” 他伸手就要抓,被方穆静拍了一下手。 “洗脸去。” 瞿念嘟着嘴,跑去洗脸。 阿依已经洗完了,坐在桌边,看着那些饺子,眼睛亮亮的。 方穆静坐下来,拿起筷子。 瞿桦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瞿念洗完脸跑回来,一屁股坐下,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烫!”方穆静说。 已经晚了。瞿念被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依在旁边笑,递给他一杯凉水。 瞿念灌了一大口,终于把饺子咽下去。 “妈,好吃!” 方穆静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早上,一盘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瞿念拉着瞿桦的手。 “爸,今天去公园吧!” 瞿桦看了看方穆静。 方穆静说:“我去买菜。” “一起去。”瞿桦说。 方穆静愣了一下。 “菜市扬有什么好去的?” “买菜啊。” “你去买菜?” 瞿桦看着她,没说话。 方穆静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什么?” “看你。”瞿桦说,“看看你怎么把两块钱的菜讲到一块五。” 方穆静愣住了。 瞿念在旁边拍手:“我也要看!妈讲价最厉害了!” 阿依也笑。 方穆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没说话。 算是默许了。 菜市扬里人挤人,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方穆静走在前面,瞿桦跟在后面,两个孩子跟在最后面。 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青菜。 “这个怎么卖?” “两块。” 方穆静看着那把菜,翻来覆去看了看。 “一块五行不行?” 摊主看了她一眼。 “一块八,不能再少了。” 方穆静把菜放下,作势要走。 “哎,回来回来,”摊主喊住她,“一块五就一块五,拿去吧。” 方穆静转回来,挑了两把最好的,付了钱。 瞿桦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这就成了?” 方穆静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瞿桦没说话,继续跟着她走。 下一个摊子,买鱼。 方穆静挑了一条鲫鱼,问价。 “三块五。” “三块。” 摊主摇头。 方穆静又看了看那条鱼,忽然说:“这鱼眼睛都凹进去了,不够新鲜。两块五。” 摊主愣了一下,低头看鱼。 方穆静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把鱼拎起来了。 “两块五,行不行?” 摊主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 “行行行,拿走吧。” 方穆静付了钱,把鱼放进篮子里。 瞿桦在旁边,彻底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什么?” “鱼眼睛。” 方穆静看了他一眼。 “常识。” 瞿桦没说话,继续跟着她走。 后面的瞿念学着方穆静的样子,在一个卖苹果的摊子前停下来。 “这个怎么卖?” 摊主看着他,笑了。 “小孩,你买得起吗?” 瞿念挺起胸:“我妈买得起!” 方穆静听见了,走过去。 摊主看着她,又看看瞿念。 “你家孩子?挺有意思的。” 方穆静点点头,挑了几个苹果,付了钱。 瞿念仰着头问她:“妈,我学得像不像?”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像。” 瞿念高兴得蹦起来。 阿依在旁边拉着他的手,怕他撞到人。 瞿桦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三个人。 方穆静走在最前面,拎着篮子,步子不快不慢。瞿念和阿依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阳光从菜市扬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买完菜,四个人往回走。 方穆静拎着篮子,瞿桦想接过去,她不让。 “不用。” “给我。” “说了不用。” 瞿桦没再说话,直接从她手里把篮子拿过来。 方穆静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穆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瞿桦。” “嗯?” “你干嘛非要拎?” 瞿桦没说话,继续走。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不拎点什么,就不像个男人?” 瞿桦的脚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些笑意,亮亮的。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也笑了。 “行,你厉害。”他说,“我说不过你。” 方穆静没说话。 可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中午,方穆静做饭,瞿桦在厨房里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站在旁边,递个葱递个蒜。 方穆静切菜,他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炒菜,他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盛菜,他还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老看我干嘛?” 瞿桦看着她,忽然说:“方穆静,你知道吗,你切菜的时候,跟算题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穆静愣了一下。 “什么?” “专注。”他说,“眼睛只看着手上的东西,旁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方穆静没说话。 瞿桦继续说:“我有时候想,你对数学,是不是比对我还认真?”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吃醋?” 瞿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没有。” “有。” 瞿桦看着她,没说话。 方穆静把菜盛出来,递给他。 “端出去。” 他接过盘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她在后面说: “数学是数学,你是你。”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已经转回去继续炒菜了。 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可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端着盘子,走出去。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睡了。 方穆静在厨房洗碗,瞿桦走进来。 他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 很近。 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方穆静没回头,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洗碗的手。 方穆静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一起放在水里。 水是温的。 他的手也是温的。 洗完了,他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得很慢。 擦完了,他把毛巾放下。 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拉着她,走出厨房,走进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把她拉到床边,让她坐下。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方穆静。”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动作很轻,一下一下。 方穆静的呼吸有些乱。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可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摩挲着她的嘴唇。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吻住了她。 不是平常那种吻。 是带着力道的、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用力地碾过。舌头撬开她的牙关,探进去,扫过每一寸领地。 方穆静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他。 推不动。 他像一座山,压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她被他吻着,被他压着,慢慢软下来。 他的手也不闲着。 解开她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快,却很稳,那是外科医生的手,稳得不像话。 衣服被剥开,月光落在她身上。 凉意让她哆嗦了一下。 可很快,他的手掌覆上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从皮肤渗进去,一直烫到心里。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 动作还是很快,没有平常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就是要把她按在床上。 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床上。 方穆静动弹不得。 可她不想动。 她只想就这样,被他压着,被他吻着。 他的吻落下来。 落在她的唇上,下巴上,脖子上,锁骨上。 一寸一寸,往下移。 每落一处,她就颤抖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吻,继续往下。 吻到她胸口的时候,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通红,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 “睁开眼睛。” 方穆静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燃烧的光。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看着我。” 他说完,动作加重了。 方穆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他看见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嘴唇从牙齿下面解救出来。 “别咬。” 方穆静看着他,眼眶有些湿。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 把那些声音,都吞进自己嘴里。 很久很久之后,他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喘息声,在黑暗里起伏。 过了很久,方穆静动了动。 疼。 浑身都疼。 她呲了呲牙。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一下一下,揉得很轻。 方穆静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瞿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回事?” 瞿桦揉着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今天在菜市扬,讲价的时候。” 方穆静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卖鱼的。”他说,“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 方穆静想起来了。 那个卖鱼的,四十多岁,说话的时候确实一直看着她。 “就这个?” “嗯。” 方穆静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 可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瞿桦,”她说,“你就为这个?” 瞿桦看着她,没说话。 方穆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瞿桦愣住了。 “你……” “傻子。”她说,“我跟他说了几句话,你就这样?” 瞿桦看着她,没说话。 方穆静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人,我理都不会理。”她说,“就你,傻不拉几的,天天跟着我。” 瞿桦听着,忽然笑了。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方穆静。” “嗯?” “以后,天天跟着你。” 方穆静没说话。 可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第二天早上,方穆静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浑身疼。 她呲着牙,慢慢下床。 走出卧室,看见瞿桦在厨房里。 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煮粥。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醒了?” “嗯。” “洗脸去,马上好了。” 方穆静看着他,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去洗脸。 洗完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 粥,馒头,还有两个煎蛋。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瞿桦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到一半,瞿桦忽然开口。 “方穆静。” “嗯?” “今天我去接你下班。”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 “用。”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来。” 瞿桦也笑了。 吃完饭,方穆静去上班。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瞿桦。” “嗯?” “昨天那个鱼,晚上做汤。” 瞿桦愣了一下。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瞿桦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笑了。 那天下午,方穆静下班的时候,瞿桦果然站在研究所门口。 穿着那件灰色大衣,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周晓楠看见了,拉着方穆静的袖子。 “方老师,您爱人又来了。” 方穆静没说话,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走着。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今天想吃什么?” “鱼汤。” “回去教你。” “好。”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26章 半年而已 方穆静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发论文的日子。下午三点多,编辑部打来电话,说文章通过了终审,下个月见刊。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瞿桦。 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五点半,她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 瞿桦通常比她早回来。就算晚,也会把灯开着。 她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屋。 瞿桦坐在窗前,背对着她。 桌上放着一张纸,白色的,有红头。 方穆静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关于推荐瞿桦同志参加全国医学专家培训项目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推荐瞿桦同志作为我院代表,参加由卫生部组织的全国医学专家培训项目。培训地点:上海。培训时间:六个月。请于四月十日前报到……” 方穆静把通知放下。 瞿桦没动,还是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慢慢沉下去。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瞿桦开口。 “方穆静。” “嗯。” “六个月。”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很深的皱,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细细的纹路。 “太长了。”他说。 方穆静看着他。 她也觉得长。 可她没说。 “什么时候走?”她问。 “四月十号。” 方穆静算了算。 还有二十多天。 “嗯。”她说。 瞿桦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瞿桦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和每天一样。 可今天,那些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闷闷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瞿念问:“爸,你去上海干嘛?” 瞿桦愣了一下。 “培训。” “培训是什么?” “就是学习。” “你都这么大了还学习?” 瞿桦没说话。 阿依在旁边轻轻踢了瞿念一脚。 瞿念不问了,埋头吃饭。 方穆静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给两个孩子夹菜。 吃完饭,她洗碗,瞿桦站在旁边。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你别去? 可她不能。 这是他的机会,她知道的。 说你去吧,我等你? 可这句话,她说了太多次了。 从结婚到现在,她一直在等。 等他下班,等他回来,等他出差回来。 她等惯了。 可六个月,太长了。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走。 是怕自己等不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瞿桦也没睡。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样握着,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方穆静起来的时候,瞿桦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医院办手续。晚上回来。——瞿桦” 方穆静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和以前一样的纸条。 可这次,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条了。 十几年的。 她关上抽屉,去做早饭。 那天下午,方穆静在办公室里算题。 算着算着,她发现自己算错了。 同一道题,算了三遍,错了三遍。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发呆。 门被敲响了。 “请进。” 周晓楠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方老师,您怎么了?” 方穆静抬起头。 “什么怎么了?” “您今天看起来,”周晓楠斟酌着措辞,“心神不宁的。” 方穆静没说话。 周晓楠看着她,忽然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方穆静摇摇头。 周晓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有事您就说。别自己扛着。” 她走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事就说? 可她不会说。 从小就不会。 继母打她的时候,她不说。父亲走的时候,她不说。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她也不说。 她习惯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谁,瞿桦要去上海了,六个月。 想告诉谁,她心里难受。 可她说不出。 她低下头,继续算题。 这次,对了。 那天晚上,瞿桦回来得很晚。 方穆静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没动。 她听见他换鞋,听见他轻轻走进来,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抱得很紧。 方穆静闭着眼睛,没动。 “方穆静。”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 他知道她醒着。 “今天去办手续,”他说,“院长问我,家里有没有困难。” 方穆静听着。 “我说没有。” 他的手紧了紧。 “方穆静,你有困难吗?” 方穆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有。” 瞿桦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她的眼睛闭着。 他知道她没睡。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眉头皱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方穆静,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心里怎么想的。” 方穆静看着他。 她想说,我不想让你去。 想说,六个月太长了。 想说,我怕。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吧。”她说。 瞿桦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方穆静,”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更难受。” 方穆静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抱住他。 那一夜,两个人谁都没睡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瞿桦每天去医院,处理交接的事情。方穆静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带孩子。 表面上,和以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一直抱着她。 抱得很紧,好像怕她跑掉。 比如早上起来,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饭。 一看就是很久。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一直看她。 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然后继续看。 方穆静由着他看。 她也看他。 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他偶尔笑一下的样子。 她想,把这些都记住。 六个月,太长了。 她怕自己会忘记。 走之前三天,瞿桦忽然说:“方穆静,明天周末,出去走走吧。” 方穆静愣了一下。 “去哪儿?” “随便。” 她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出了门。 没带两个孩子。阿依说在家陪瞿念写作业,让他们自己去。 方穆静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阿依一眼。 阿依冲她笑了笑。 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春天已经到了,路边的树冒出了嫩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方穆静走在前面,瞿桦跟在旁边。 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瞿桦停下来。 “进去坐坐?” 方穆静点点头。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穆静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风筝。 红的,黄的,蓝的,在天上飘着。 “方穆静。”瞿桦忽然开口。 “嗯?” “我走后,你少算点题。” 方穆静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怕你算得太晚,忘了吃饭。” 方穆静愣了一下。 瞿桦继续说:“念念放学,让阿依去接。你别来回跑。” 方穆静听着。 “晚上早点睡,别等我电话。我打给你的时候,你再接。” 方穆静的眼眶有些热。 “还有,”他说,“那个赵建国要是再来,你别理他。”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这些?” 瞿桦想了想。 “还有。” “什么?”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 方穆静愣住了。 写信? 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写过信。 他出差的时候,她等他的电话。她出差的时候,他等她回来。 从来没写过信。 “我不会写信。”她说。 瞿桦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学。”他说。 方穆静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心里想,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看着太阳慢慢西斜,看着那些风筝一个一个落下来,看着那些孩子被大人领回家。 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说:“方穆静,你知道吗,我有点怕。” 方穆静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忘了我。” 方穆静愣了一下。 “怎么会?” “六个月。”他说,“太长了。你那么忙,天天算题。万一算着算着,就把我忘了。”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瞿桦。” “嗯?” “我不会忘。” 瞿桦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我这儿,每天都在。” 瞿桦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那种安静,让他忽然想哭。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方穆静。”他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够我想六个月了。” 方穆静没说话。 只是抱住他。 走的那天,方穆静去火车站送他。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趟火车,还是那些嘈杂的人群。 瞿念拉着瞿桦的手,不肯松开。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个月。” “六个月是多久?” “很快。” 瞿念撇嘴,不信。 阿依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瞿念的袖子。 “让爸走吧,要晚了。” 瞿念松开手,看着瞿桦。 “爸,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瞿桦摸摸他的头。 “好。” 他站起来,看着方穆静。 方穆静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个人对望着。 谁都没说话。 火车鸣笛了。 瞿桦忽然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松开她,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 方穆静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瞿念在旁边喊:“爸!早点回来!” 阿依拉着他的手,没说话。 方穆静一直看着,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转身,说:“走吧。”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穆静走在前面,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已经空了。 只有风,吹着几张废纸,在地上打着转。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方穆静一个人躺在床上。 旁边空空的。 她躺平,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筒子楼前的空地上,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 这回睡着了。 三天后,她收到一封信。 是从上海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他的。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信箱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方穆静: 到了。住的地方还行,就是食堂的菜太淡,不如你做的好吃。 昨天去开会,坐了一天,腰疼。想起你给我揉腰的时候了。 今天看见一个女的,背影有点像你。走过去一看,不是。 想你了。 瞿桦” 方穆静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 拿起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她写了一句: “瞿桦: 信收到了。食堂的菜不好吃,就出去吃。别省那点钱。”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少了。 又加了一句: “腰疼就自己揉揉。” 还是觉得少。 她又加了一句: “那个女的,肯定不像我。” 写完了,她看着那三句话,忽然笑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她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他的字迹。 “方穆静: 你的信收到了。三句话,我看了十几遍。 食堂的菜还是不好吃,但懒得出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腰不疼了。想你揉。 那个女的,确实不像你。你比她好看。” 方穆静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又给他写信。 这次写了五句。 然后六句。 然后七句。 她发现,写信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一个月后,抽屉里已经攒了四封信。 他的两封,她的两封。 她有时候会把它们拿出来,再读一遍。 读着读着,就会想起他说话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笑的样子。 然后她会把信收好,继续算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没有他,但也过得去。 只是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旁边总是空的。 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总会多摆一副碗筷。 只是每次算完一道难题,抬起头,想跟他说,才发现他不在。 她想,六个月。 很快就过去了。 她等得了。 她等了十几年了。 不差这六个月。 第27章 奔赴 方穆静正在算一道题,推了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盯着草稿纸,脑子里一团乱麻。门卫老张头在外面喊:“小方,有信!”她应了一声,没动。把那步推导又看了两遍,还是没想通。 她站起来,去门卫室拿信。 信封上的字不是瞿桦的。 她站在门卫室门口,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寄信地址。上海,某家医院。 老张头在旁边问:“小方,谁的信?” 方穆静没回答。她把信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坐下,把信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个信封,盯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 信很短,就一页纸。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手开始抖。 她把信放下,站起来,又坐下。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他在上海,病了。 她走出去,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周所长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方?” “我要请假。” 周所长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周所长放下手里的文件。 “几天?” “不知道。” “去哪儿?” “上海。” 周所长没再问。他点点头。 “去吧。” 方穆静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帆布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毛巾,牙刷。存折在抽屉里,她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阿依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她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 “妈?” 方穆静抬起头。 “你爸病了。” 阿依的脸白了。 “什么病?” “做了手术,感染了。” 阿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穆静站起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阿依,妈去几天。你在家看着念念。” 阿依点头。 “妈你放心去。” 方穆静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硬座车厢,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上车就睡了,打着呼噜。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火车哐当哐当响着。 她睡不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 她又看了一遍。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两盏灯,在黑暗里亮一下,又消失在后面。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 想他刚走的时候,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她说“两个月后我就回去”。想他每封信里写的那些话,食堂的菜太淡,腰疼,想她。想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脸烧得通红,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火车一直开,一直开,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亮的时候,她靠着椅背迷糊了一会儿。没睡沉,能听见对面的呼噜声,能听见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早餐有粥有面”。她没睁眼。 中午的时候,她在站台上买了个茶叶蛋,就着凉水吃了。 下午三点多,火车终于到了上海站。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外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她挤出去,站在路边,四周都是高楼,都是人,都是车。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拦住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 车开了。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招牌。手一直攥着包带,攥得手心出汗。 四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大门。 住院部在五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五楼到了。 她走出来,按着门牌号找。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和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 门上有一小块玻璃,透出里面的一点光。 她站在门口,没动。 手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的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上面的输液瓶。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皮。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成褐色。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握着,没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轻微的嘀嘀声,和窗外的蝉鸣。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手动了动。 她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 眼睛很浑浊,没什么神采。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没认出来。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穆静?”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玻璃。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怎么瘦成这样?”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她站起来,去床头柜拿那杯水。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她端着杯子,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一口。 他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她放下杯子,拿手绢给他擦嘴。 他一直看着她。 “林晓写信告诉我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说不让我来,你让的?” 他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重新坐下。 “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中午的?”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去买点吃的。” 他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拉着她的手。 手腕上,他的手指有些凉。 她坐回去。 “行。等会儿再去。”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外面。 她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 “疼不疼?” 他摇摇头。 “骗人。” 他没说话。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里发躁。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瞿桦。” 他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他没说话。 “不管大事小事,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林晓来了。 推开门,看见方穆静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老师,您来了。” 方穆静站起来。 “谢谢你写信。” 林晓摆摆手,走过来看了看瞿桦的脸色。 “今天好多了。前两天烧到三十九度五,人都糊涂了。” 方穆静听着。 林晓看了看她,又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喊您的名字。喊了一夜。” 方穆静没说话。 林晓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叫护士。” 她走了。 方穆静重新坐下。 瞿桦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没动,手还放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她把手收回去。 “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 “没睡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凉。 他握着,没松。 那天晚上,她没走。 护士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八,还是有点烧,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坐在床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没睡沉。 每次他动一下,她就睁开眼看看。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说:“方穆静。” 她睁开眼。 “嗯?” “上来睡。” 她看了看那张窄床。 “挤。”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上去。 真的很窄。两个人侧着身,面对面,刚刚好。 他的手绕过来,搭在她腰上。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慢一点,但很稳。 “瞿桦。” “嗯。” “你心跳慢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来了。” 她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护士推门的声音惊醒。 睁开眼,护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坐起来,脸有些热。 瞿桦在看着她。 “几点了?”她问。 “七点多。” 她下床,理了理衣服,去洗手间洗脸。 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进来换药了。看见她,笑了笑,没说话。 方穆静站在旁边,等护士换完药走了,才在椅子上坐下。 “想吃什么?” “随便。”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去买。” 这一次,他没拉她。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躺在床上,正看着她。 “马上回来。”她说。 她推门出去。 买粥的时候,她多买了两个包子。老板问她要什么馅的,她想了想,说肉馅的。 他爱吃肉。 回到病房,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她把粥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吃了一口。 “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包子咬了一口,看了看里面的馅。 “肉馅的。” “嗯。” 他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 “吃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来。 “再吃一个。” 她看着那个包子,被他咬过一口的。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馅的,有点咸。 他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 “笑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她出去找招待所。 医院附近有一家,不大,但干净。她交了钱,开了个单间。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 “找着了?”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窗外。 他看着她。 “方穆静。” 她转过头。 “明天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过几天。” 他看着她。 “所里没事?” “请了假。”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待到很晚。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嗯。”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推开病房的门。 他还在看她。 “怎么回来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她的脸。 “睡不着?” 她点点头。 他把手伸给她。 她握住。 那天晚上,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三天,他退烧了。 第四天,能下床走动了。 第五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她每天早上去买早饭,中午去医院食堂打饭,晚上陪他到很晚才回招待所。 那天下午,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东西。 “明天走?” “嗯。” 他没说话。 她把东西收好,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他摇摇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地上。 “还有两个月。”她说。 他点点头。 “我等你。” 他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床上,搁在他手边。 他把手覆上去。 “方穆静。” “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她看着他。 “梦见你来了。”他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他没往下说。 她等着。 “然后我醒了。”他说,“你没在。” 他顿了顿。 “后来你又来了。”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来了,就好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她坐火车回江城。 他送她到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他们站在角落里,面对面。 火车快开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他。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响着他的话。 “你来了,就好了。” 第28章 升职 方穆静早上起来,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很大,打得梧桐树叶东倒西歪,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她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七月二十号。 说好的两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去厨房做早饭。粥,馒头,咸菜。做好之后摆在桌上,自己没吃,换了身衣服,拿了伞,出门。 阿依在后面喊:“妈,雨这么大,要不我去接?” 方穆静没回头。 “你在家带念念。” 雨真的很大。伞根本不管用,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了。她站在站台下面,看着雨幕发呆。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全是水,看不清外面。只有模糊的树影和房子,一格一格往后退。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群,嘈杂,混杂着各种味道。她收了伞,走进去,站在出站口旁边。 大屏幕上显示,他坐的那趟车,十点二十到。 她看了看表,十点。 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伞上的水甩了甩,靠在柱子上,等。 旁边的人一波一波换。接人的,被接的,拥抱的,说话的,来来往往。 她没动,一直看着出站口。 十点二十,火车到了。 广播里报着车次,人群涌出来。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挤挤挨挨。 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过去。 没有他。 人群慢慢稀了,最后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还在往外走。 还是没有他。 她站直了,往前走了几步,往里面张望。 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她站在那儿,没动。 手里攥着伞,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几分钟,通道那头出现一个人。 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走得不快,一步一步。 是他。 她看着他走近。 瘦了。比走的时候瘦多了。脸上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也看见她了。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她开口:“瘦了。” 他说:“嗯。” 她说:“怎么瘦成这样?” 他想了想,说:“食堂的菜不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就回来吃。” 他说:“好。” 她把伞递给他。 他接过去,撑开,举在她头顶。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举着伞,她走在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包给我。” “不用。” “给我。” 他把包递给她。她拎着,继续走。 走到停车扬,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没座。两个人站着,他把伞收起来,水滴了一地。 车开动了,晃晃悠悠的。 她扶着把手,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林晓说,你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她没说话。 “坐了两夜。”他说。 她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车,走回家。 推开门,瞿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爸!你回来了!” 他低下头,摸摸他的头。 阿依站在旁边,叫了一声“爸”。 他点点头。 方穆静拎着包进了屋,把包放下,进厨房开始忙活。 他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说话。瞿念叽叽喳喳的,问上海好不好玩,有没有给他带好吃的。他一一应着,从包里拿出几袋糖果和点心,分给他们。 阿依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笑了笑。 方穆静在厨房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没停。 切菜,炒菜,炖汤。 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猪肚汤。 端上桌的时候,瞿念眼睛都亮了。 “妈,今天过年吗?” 方穆静没理他,把筷子摆好。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他坐在她对面。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 “吃啊。”她说。 他低下头,吃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方穆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什么消息?”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是红头文件。 “关于任命瞿桦同志为江城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的通知” 她的手顿住了。 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副院长?”她问。 “嗯。” “什么时候的事?” “走之前定的。”他说,“今天刚发文。” 方穆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还给他。 “吃饭。”她说。 他接过纸,折好,放回口袋。 继续吃饭。 瞿念在旁边问:“爸,副院长是什么?比院长大吗?” “比院长小。” “那是大官吗?” “算吧。” 瞿念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工资会变多?” 阿依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瞿桦也笑了一下。 “会。” 瞿念高兴了,埋头继续吃饭。 方穆静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给他夹菜。 吃完,她洗碗,他站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他开口。 “嗯。”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怎么当上的。”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自己会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我自己会说。”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上海那边,有个专家组的组长,姓周,挺赏识我的。他给医院写了推荐信。回来之后,院里就定了。” 她听着,没说话。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说,“没想到你一点都不惊。”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惊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瞿桦。” “嗯。” “你当副院长,我高兴。”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可你瘦成这样,我不高兴。” 他愣住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他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方穆静。” “嗯。” “明天开始,你给我做饭。”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行。”她说。 他笑了。 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比之前有力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走出卧室,看见他在厨房里。 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鸡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醒了?” “嗯。” “洗脸去,马上好了。” 她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骨头硌手。 他没动,由着她摸。 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洗脸去。”她说。 他笑了。 那天早上,她吃了两个煎蛋。 三天后,医院开大会,正式宣布任命。 方穆静没去。 她在研究所上班,算题。算着算着,周晓楠跑进来。 “方老师!方老师!您爱人上报纸了!” 她愣了一下。 周晓楠把一张报纸递过来。 江城日报,第二版。 “我院优秀中青年专家瞿桦同志被任命为附属医院副院长”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会议室里,表情严肃。 方穆静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周晓楠在旁边说:“方老师,您爱人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当副院长了。” 方穆静没说话。 周晓楠看着她,忽然说:“方老师,您不高兴吗?” 方穆静抬起头。 “高兴。” 周晓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她笑了笑,走了。 方穆静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继续算题。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她做了饭,等着。 八点,九点,十点。 十点半,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有些疲惫。 “怎么这么晚?” “开会。”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方穆静。” “嗯。” “今天报纸你看见了吗?” 她没回头。 “看见了。” “怎么样?”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挺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 “就挺好?” 她把热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 他坐下来,看着那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猪肚汤。 和她做的每一天一样。 可今天,他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不一样。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 “方穆静。”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副院长,是怎么当上的?”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上海那个周组长,他问我,为什么想做这个。我说,我想让她过好一点。” 她愣住了。 “让谁?”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继续吃饭。 他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方穆静。” “嗯。” “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念念上学,阿依工作,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我养你们。”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傻子。”她说。 他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方穆静去上班,刚进研究所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她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 有人从车里下来,叫住她。 “方老师。” 她回过头。 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您是?” “我姓赵,从北京来的。”男人笑了笑,“想跟您谈谈。” 方穆静看着他。 “谈什么?”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关于邀请方穆静同志加入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的函” 她的手顿了一下。 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 在北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笑了笑。 “方老师,您的论文,上面很重视。这次是专门让我来请您的。” 方穆静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待遇从优,住房解决,孩子上学也可以安排。您考虑一下。” 方穆静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还给他。 “谢谢。我考虑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没当扬答应。 “方老师,这可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考虑一下。”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我等您消息。” 他上车,走了。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他临走时塞给她的。 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瞿桦回来,看见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放下。 看着她。 “你想去吗?”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方穆静,你想去吗?” 她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想让你去。”他说。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还是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方穆静,你等了我十几年。现在轮到我了。”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紧。 “去吧。”他说,“我等你。”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好。” 第29章 新芽 瞿桦送她到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趟车,还是那些嘈杂的人群。瞿念已经上初中了,站在旁边,比上次送她时长高了一大截。阿依读高中,话越来越少,但眼神里多了些沉稳的东西。 “妈,到了打电话。”阿依说。 “嗯。” “妈,给我带好吃的。”瞿念说。 “嗯。” 她看着瞿桦。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对望着。 火车快开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 “走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直到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找到自己的铺位,坐下。 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北京很大。 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在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坐落在北三环边上,一栋灰色的老楼里。楼外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贴着名字。 她的名字被贴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 方穆静。 推开进去,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窗户对着楼后面的一片杨树,秋天了,叶子开始发黄。 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杨树很高,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干干净净的。五官很端正,眉眼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青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方老师,您好。我叫陈序,刚来的研究生。实验室让我带您熟悉熟悉环境。” 方穆静点点头。 “麻烦你了。” 陈序笑了笑。 “不麻烦。您可是大名人。我读过您的论文,好几篇呢。” 方穆静愣了一下。 陈序继续说:“特别是那篇关于素数分布的,我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不太懂,还想找机会请教您呢。” 方穆静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那些她常见的东西——奉承,试探。就是单纯的高兴,像小孩拿到新玩具那种高兴。 “走吧,”他说,“我带您转转。” 他转身往外走。 方穆静跟在后面。 转了一圈,她大概摸清了地形。食堂在楼下,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厕所在东边,复印室在西边。会议室在三楼,资料室在地下室。 陈序一边走一边说,嘴没停过。说实验室的历史,说谁谁谁是干什么的,说哪个食堂的菜好吃,说附近哪里有菜市扬。 方穆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转完了,他把她送回办公室。 “方老师,您先收拾收拾。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就在隔壁,门上有名字。” 他指了指旁边那扇门。 方穆静看了一眼,门上的确贴着两个字:陈序。 “好。谢谢。” 他笑了笑,走了。 方穆静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把书摆进书架,把衣服放进柜子,把毛巾牙刷放进洗手间。 收拾完了,她坐下来,看着窗外。 杨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忽然想起瞿桦。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做手术?开会?还是站在窗前发呆?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给他写信。 “瞿桦: 到了。地方还行,就是楼有点老。食堂的菜比上海还难吃。 今天有个学生带我转了转,叫陈序,刚来的研究生。话很多。 念念作业写了吗?阿依最近怎么样? 我想你了。 方穆静” 写完了,她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了出去。 第三天,她收到他的回信。 这么快? 拆开一看,不是回信,是另一封。他写好的,在她走之前就寄出来了。 “方穆静: 你走的第一天。念念问了我三遍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六个月。他说六个月是多久。我说很快。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味道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 想你。 瞿桦”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信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 继续算题。 陈序真的话很多。 每天都会来敲门。 早上来问:“方老师,吃早饭了吗?” 中午来问:“方老师,一起去食堂?” 下午来问:“方老师,这个题您帮我看看?” 晚上走之前还要来:“方老师,明天见。” 方穆静被他问得有些烦,但又不忍心不理。 因为他是真的在请教问题。 每次拿来的题,都不是随便凑的。是真难,真有意思,真有想法。 她看着那些题,渐渐入了神。 有时候一讨论就是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们讨论一个拓扑学的问题,讨论到天黑。等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全黑了。 陈序看了看表,吓了一跳。 “哎呀,七点了!方老师,耽误您吃饭了!” 方穆静摇摇头。 “没事。” 陈序站起来,忽然说:“方老师,我请您吃饭吧。附近有家馆子,做的鱼特别好。” 方穆静愣了一下。 “不用。” “用的用的,”陈序已经往外走了,“您教我这么多,我请您吃顿饭怎么了?走吧走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方穆静犹豫了一下。 站起来,跟上去。 那家馆子不远,走路十分钟。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陈序,一进门就打招呼。 “小陈来了?还是老位置?” “对。”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小桌。陈序把菜单递给方穆静。 “方老师,您点。” 方穆静看了看,点了两个素菜。 陈序接过来,又加了两个荤菜,一个汤。 “够了。”方穆静说。 “不够。您太瘦了,得多吃点。” 方穆静没说话。 等菜的时候,陈序问:“方老师,您家是哪儿的?” “江城。” “江城啊,我去过。长江边上的那个?” “嗯。” “那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穆静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 方穆静摇摇头。 “没事。” 菜上来了。陈序给她夹菜,她说不必,他还是夹。 “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您吃这个,清淡。” “这个也好,不辣的。” 方穆静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也喜欢给她夹菜。 每次吃饭,总会夹一块肉放在她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陈序问。 “好吃。”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她旁边,话没停过。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为什么学数学,说他以后想做什么。 方穆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方老师,到了。” “嗯。” “那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的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很亮。 “不客气。方老师晚安。” 他走了。 方穆静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说他想成为一个厉害的数学家。 说他想做出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说他想证明自己。 年轻真好。 她想。 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还有那么多力气去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一个月后,陈序的题越拿越多。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早上来,中午来,下午来,晚上走之前还要来。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议论。 “小陈又去找方老师了?” “天天去,也不嫌烦。” “人家方老师是有家室的,他知不知道?” “年轻嘛,不懂事。” 方穆静听见过几次,没当回事。 陈序也没当回事。 照样天天来,照样问问题,照样给她夹菜。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方穆静在办公室里算题。算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请进。” 陈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雏菊。小小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牛皮纸包着。 方穆静愣住了。 他走过来,把花放在她桌上。 “方老师,送给您。” 方穆静看着那束花,没动。 “什么意思?” 陈序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她,很认真。 “方老师,我喜欢您。”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就是明明白白的,我喜欢您。 “你知道我多大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我结婚了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孩子吗?” “知道。”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你还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我不想憋着。” 方穆静没说话。 他继续说:“从第一天见到您,我就喜欢您。您算题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我都喜欢。我知道您有家,知道不可能。可我就是想告诉您。” 他顿了顿。 “告诉您了,就行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束花。 小小的,白的黄的,在桌上静静开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束花,走出去。 陈序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低着头。 她走进去,把花放在他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 “陈序。”她说。 他等着。 “谢谢你喜欢我。” 他看着她。 “可我结婚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有爱人,有孩子。”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以后,”她说,“别送花了。好好算题。” “好。”他说。 她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给瞿桦写信。 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 “今天有人送我花。我没要。”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想你。” 寄出去之后,她等回信。 三天后,信到了。 她拆开。 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我也想你。”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的杨树,叶子快落光了。 冬天要来了 第30章 守望 方穆静没在意。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来。 她偶尔路过他办公室,门关着。从门缝里看进去,灯亮着,他在里面,低着头写东西。 她没进去。 第六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打好饭,找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陈序。 他端着餐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方穆静吃完了,站起来。 “吃完了?”她问。 陈序抬起头,愣了一下。 “啊?嗯。” “一起走?”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端起盘子,跟上去。 两个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走了几步,陈序忽然开口。 “方老师。” “嗯。” “那天的事……对不起。” 方穆静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该说那些话。让您为难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天那种亮亮的光了。但也没有躲闪,没有尴尬。就是很平静,很认真。 “没事。”她说。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倾慕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笑。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您以后不理我了。” 方穆静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这几天在忙什么?” “写论文。”他说,“您说的,好好算题。” 她点点头。 “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他也停下来。 “那我过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门后。 然后她推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那天下午,她算题算得很顺。 一个星期后,陈序拿着论文来找她。 “方老师,您有空吗?” 方穆静正在算一道题,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 “进来。”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论文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第一页,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了第二页,她放下笔。 看了第三页,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等着。表情有些紧张,但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他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看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看完了。 把论文放下。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陈序。” “嗯。” “你写这个,用了多久?” “三个月。” 她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那天之后。”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他说,“您说的对,好好算题。别的事,不该想。”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就想,要是能把这道题做出来,也算……也算没白来一趟。” 她听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做完了,第一个就想给您看看。” 方穆静看着那篇论文,又看看他。 然后她说:“很好。” 他愣住了。 “什么?” “很好。”她说,“思路新,推导严谨,结论有分量。投出去,能发好期刊。”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方老师……” “别哭。”她说,“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没哭。就是……高兴。” 她把论文还给他。 “改改,投出去。有不会的,来问我。” 他接过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 她弯了弯嘴角。 从那以后,陈序还是天天来。 早上来问:“方老师,吃早饭了吗?” 中午来问:“方老师,一起去食堂?” 下午来问:“方老师,这个题您帮我看看?” 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和以前一样。可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在赵建国眼睛里,在那个陈远眼睛里,在很多人眼睛里。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老师,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偶尔他笑起来,露出那两颗虎牙,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一天,她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一个老教授,姓周,是实验室的元老。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小方,那个陈序,是你带的?” 方穆静愣了一下。 “不是。” “那他怎么天天往你那儿跑?” 方穆静想了想,说:“问问题。” 周教授笑了。 “那小子,有眼光。” 方穆静没说话。 周教授继续说:“以前他可没这么用功。天天晃来晃去,不知道干什么。这段时间突然变了,天天闷在屋里写东西。原来是在你这儿学的。” 方穆静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教授看着她,忽然说:“小方,你是个好老师。” 方穆静抬起头。 周教授已经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下午,陈序又来敲门。 拿着一道题,说卡住了。 方穆静看了看,给他讲。 讲完了,他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周教授今天夸你了。” 他愣了一下。 “夸我什么?” “说你用功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是您教得好。” 方穆静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低下头,继续算题。 腊月二十,方穆静收到通知,可以回家过年了。 半个月的假。 她开始收拾东西。 把书装进箱子,把衣服叠好,把没算完的题收进包里。 收拾完了,她坐在桌前,给瞿桦写信。 “瞿桦: 二十号的票,二十三号到。念念想要的那个玩具,我买了。阿依的围巾,也买了。你想吃什么? 方穆静”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没告诉他,陈序的论文被录用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陈序的论文,被《数学学报》录了。他让我谢谢你。” 第二天,她把信寄出去。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看书,门被敲响了。 “请进。” 陈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方老师,这个给您。” 她把袋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过年礼物。”他说,“您教我这么多,我没什么可谢的。买了条围巾,北京冬天冷,您戴着。” 方穆静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有些紧张。 “您要是不喜欢,就……就算了。” 她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 软软的,暖暖的。 “合适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露出那两颗虎牙。 “合适。特别合适。” 她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谢谢。” 他摇摇头。 “您别客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方老师,您明天走?” “嗯。” “那……一路平安。” “好。”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明年好好干。”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把围巾收进包里。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去。 第二天,她去火车站。 排队,检票,上车。 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灰色的楼,灰色的街道,灰色的人群,慢慢往后退。 火车开动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摸了摸。 软软的,暖暖的。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露出那两颗虎牙,说“特别合适”。 她弯了弯嘴角。 把围巾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 往南开。 往家开。 第31章 回家。 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到的江城。 方穆静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人。找那张脸。 她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灰色大衣。瘦了,比走的时候还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下了车。 他也走过来。 走到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的脸。 她看着他的脸。 “瘦了。”他说。 “嗯。” “路上累不累?” “还好。” 他从她手里接过行李,拎着。 她走在他旁边,出了火车站。 站外停着一辆车,黑色的,锃亮。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单位配的。”他说,“副院长有专车。”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上了车。 他开车。开得很稳。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树。离开四个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忽然开口:“饿不饿?” “还好。” “先回家?还是先去吃饭?” 她想了想。 “回家。”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进筒子楼那片区域。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他在楼下停好车,拎着行李,她跟在后面,上楼。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家的味道。 她把包放下,站在屋里,看了看四周。 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的杯子,墙上的挂历,窗台上的那盆花——还活着,阿依照顾的。 他站在她身后。 “累不累?”他问。 “不累。” “那先洗把脸,歇一会儿。晚上出去吃。”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的行李。 “出去吃?” “嗯。念念和阿依在学校吃,就咱们俩。”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瘦了那么简单。 是眼神。是站着的姿势。是说话的口气。 她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江城新开的一家饭店,在江边,能看到江景。门口停着很多车,都是好车。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儿?” “嗯。”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去。 服务员认识他,直接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个位置。窗外就是长江,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艘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点了菜。 她没看菜单,由着他点。 菜上来了。一盘一盘,都是她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像是某种海鲜。 “尝尝这个。”他给她夹了一筷子。 她尝了一口。 好吃。 他又夹了别的。 “这个也不错。” 她吃着他夹的菜,忽然问:“你常来这儿?” 他愣了一下。 “来过几次。” “跟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跟几个领导。应酬。”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在北京,有人送你围巾?” 她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碗里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了。”他说,“你包里的那条。”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 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学生送的。”她说。 “男的?” “男的。”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是谁?” 他想了想。 “你想说就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陈序。就是那个研究生。论文发了,高兴,送了个礼物。” 他听着,点点头。 “他追你?” 她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他在等答案。 “追过。”她说,“我没要。”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现在就是普通同事。他算题,我帮忙看看。别的没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条围巾,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 “好看?” “嗯。你围着,应该好看。” 她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 他也躺下来。 两个人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瞿桦。” “嗯。” “你换了?” 他愣了一下。 “换什么?” “床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嗯。” 她侧过身,看着他。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什么时候换的?”她问。 “昨天。” “为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因为你回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靠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换。上面有你的味道。” 她的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瞿桦。”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方穆静。”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你。”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骨头硌手。 “我知道。”她说。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四个月的思念,带着每一天的等待,带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她抱着他的脖子,回应他。 他的手也没闲着。 解开她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还是那么稳。那是外科医生的手。 可她能感觉到,他在抖。 她忽然有些想哭。 她抱住他,把他拉得更近。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下巴上,脖子上,锁骨上。 一寸一寸,往下移。 她闭上眼睛,由着他。 “老婆。”他忽然叫她。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是渴望,是占有,是舍不得。 还有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走的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想你。” 她没说话。 “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 “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 “现在你回来了。” 他说完,低下头。 不再说话。 只有动作。 很轻,又很重。 她抱着他,闭着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之后,他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很用力。 “瞿桦。”她轻轻叫他。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没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明天别干活。”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别做饭,别洗碗,什么都别干。”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就待着。”他说,“让我看着你就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他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月光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 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煮粥。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他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醒了?” “嗯。” “洗脸去,马上好了。” 她没动。 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红了的耳朵,忽然笑了。 他端着粥出来,放在桌上。 她跟着坐下,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今天带你出去。” “去哪儿?” “先吃饭,再说。” 吃完饭,他开车带她出了城。 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是个古镇。小桥流水,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游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他停好车,拉着她的手,走进去。 她一边走一边看。 看那些老房子,那些小店铺,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他走在她旁边,一直没松手。 走到一个小店门口,他停下来。 “进去看看。” 她跟着进去。 是个卖衣服的小店。挂着的都是些老式的衣服,棉布的,绣花的,颜色鲜亮。 老板娘迎上来。 “两位看看?有喜欢的试试。” 他的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件鹅黄色的上衣上。 他指着那件。 “这个,试试。” 老板娘拿下来,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我?” “嗯。” 她接过衣服,看了看。 鹅黄色的,棉布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很素净,很好看。 她进了试衣间,换上。 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服,衬得脸色都亮了几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好看。”他说。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从镜子里看着她。 “买了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付了钱。 她穿着那件新衣服,跟着他走出小店。 阳光照在身上,鹅黄色的,暖暖的。 他走在她旁边,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穿这个,比穿那些灰的蓝的好看。” 她愣了一下。 她平时穿的那些,灰的,蓝的,都是随便买的。从来没想过好不好看。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件新衣服。 鹅黄色的,在阳光下,真的很好看。 那天中午,他带她去了一家小馆子。 很普通的那种,桌子油腻腻的,老板娘嗓门很大。可菜很好吃,都是当地的土菜。 他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 “这个也好。” “这个不辣,你吃。” 她碗里堆得满满的。 她低着头吃,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他又带她去坐船。 小船,木头的,摇摇晃晃。船夫在前面摇橹,唱着听不懂的歌。 她坐在船边,看着两岸的老房子,看着水里的倒影。 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凉凉的。 她忽然说:“瞿桦。” “嗯。” “今天是不是太破费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买衣服,吃饭,坐船。花了不少钱吧?”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穆静。” “嗯。” “我攒了四个月的工资。”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就想等你回来,带你出来玩。” 她看着他。 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别过头,看着水面。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衣服。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衣服。” 他看着那件衣服,忽然说:“穿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 “现在?” “嗯。”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换上那件衣服。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鹅黄色的衣服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方穆静。”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好看?”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 不像昨晚那么急切。 就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 那件鹅黄色的衣服,被他慢慢解开。 落在地上。 月光照进来。 落在一地的鹅黄色上。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32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六,阿依放假回来了。 方穆静在厨房里炸丸子,听见门响,探出头去。 阿依站在门口,穿着学校的棉袄,扎着马尾,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方穆静看着她,愣了一下。 好像又长高了点。眉眼也长开了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了。 “妈。”阿依叫了一声。 “快进来,外头冷。” 阿依走进来,把包放下,换了鞋。 瞿念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 “姐!你回来了!” 阿依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墙才站稳。 “念念,你轻点。” 瞿念不管,抱着她不撒手。 “姐,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阿依笑了,拍拍他的头。 “带了。” 她打开那个大包,从里面掏出几袋东西。有学校门口卖的那种糖,有几本参考书,还有一包当地的特产点心。 瞿念眼睛都亮了,抱着那些东西跑回房间。 阿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方穆静。 “妈,我来帮忙。” 方穆静看了她一眼。 “不用,刚回来,歇着。” 阿依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在炸丸子。锅里滋滋响着,油花四溅。她用筷子翻着那些金黄的丸子,动作熟练。 阿依看着,忽然说:“妈,我们食堂的丸子,没你炸的好吃。” 方穆静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阿依刚来那年,也是腊月,她在厨房炸丸子,阿依站在旁边,也是这样看着。那时候阿依不敢说话,只是怯怯地看着。 现在她会说了。 “想吃就拿。”方穆静说。 阿依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方穆静没说话,继续炸。 过了一会儿,阿依忽然说:“妈,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嗯?” “年级第三。” 方穆静转过头,看着她。 阿依的脸微微红着,但眼睛亮亮的。 方穆静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挺好。” 阿依笑了。 那天晚上,瞿桦回来得晚。 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阿依和瞿念在客厅里看电视,方穆静在厨房里热饭。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阿依,愣了一下。 “回来了?” 阿依站起来。 “爸。” 瞿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 阿依笑了。 “妈也这么说。” 瞿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客厅。 “念念呢?” “屋里写作业。” 瞿桦点点头,往厨房走。 方穆静正在盛汤,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站在她身后,没动。 方穆静回过头。 他看着她。 “怎么了?” 他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抱住她。 方穆静愣了一下。 “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方穆静没动,由着他抱。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去洗手。 方穆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阿依在客厅里看电视,瞿念在屋里写作业,瞿桦在看书。 方穆静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杂志,却看不进去。 她看着阿依。 阿依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很认真。是那种学生爱看的电视剧,男女主角你侬我侬的。 方穆静忽然问:“阿依,学校里有没有人追你?” 阿依愣住了。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可她的耳朵里只剩方穆静那句话。 瞿桦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阿依的脸慢慢红了。 “妈……” “有没有?” 阿依低着头,不说话。 瞿念从屋里探出头来。 “姐有对象了?” “写你的作业。”方穆静说。 瞿念缩回去了。 阿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有。” 方穆静看着她。 瞿桦也看着她。 阿依的脸红得像个苹果。 “什么样的人?”方穆静问。 “同学。” “学什么的?” “物理。” “哪里的?” “本地的。” 方穆静点点头。 阿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抬起头,看着方穆静。 “妈,你不问别的了?” 方穆静想了想。 “他对你好吗?” 阿依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方穆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就行。” 阿依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妈……” 方穆静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哭什么?” 阿依摇摇头。 方穆静伸出手,把她揽过来。 阿依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瞿桦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进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 一杯递给方穆静,一杯递给阿依。 阿依接过来,小声说:“谢谢爸。” 瞿桦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方穆静躺床上,忽然说:“阿依有对象了。” 瞿桦嗯了一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方穆静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人什么样?” 瞿桦想了想。 “不知道。” 方穆静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你不想知道?” 瞿桦看着她。 “阿依自己看上的。她高兴就行。” 方穆静没说话。 瞿桦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睡吧。”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腊月二十七,方穆静去买年货。 瞿桦开车送她到菜市场门口,自己去找地方停车。 她一个人进去。 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吆喝声。她挤在人群里,挑菜,讲价,付钱。 买完菜出来,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还买什么?” “差不多了。” 他点点头,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回到家,阿依和瞿念在楼下放鞭炮。那种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狗到处跑。 方穆静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阿依小时候,不敢放鞭炮。”他说。 方穆静没说话。 他继续说:“有一年过年,念念放鞭炮,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方穆静看着楼下。 阿依正在点一个炮仗,点着了就往后退,捂着耳朵,脸上带着笑。 “现在敢了。”瞿桦说。 方穆静没说话。 只是看着。 那天下午,方穆静在厨房里卤肉。 阿依走进来,站在旁边。 “妈,我帮你。” 方穆静看了她一眼。 “会吗?” “不会。你教我。” 方穆静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阿依站过来,拿起锅铲。 方穆静在旁边指挥。 “翻一翻,别粘锅。” “火小一点。” “加酱油。” 阿依手忙脚乱的,但还是照着做了。 卤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阿依忽然说:“妈,我以后想当医生。” 方穆静愣了一下。 “医生?” “嗯。像爸那样。” 方穆静看着她。 阿依的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阿依想了想。 “能救人。” 方穆静没说话。 阿依继续说:“而且……爸当医生,很厉害。” 方穆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就好好学,你一定可以的。” 阿依点点头。 锅里,卤肉咕嘟咕嘟响着。 腊月二十八,大扫除。 方穆静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擦窗户,拖地,洗床单,晒被子。 瞿桦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把那边的柜子挪一下。” “好。” “窗帘拆下来洗洗。” “好。” “书架上的书,都拿下来擦一遍。” “好。” 瞿念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爸,你好像个长工。” 瞿桦看了他一眼。 “你来帮忙。” 瞿念立刻收起笑容。 “我还要写作业。” 他跑了。 阿依在旁边笑。 方穆静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瞿桦看着她那个笑,忽然也笑了。 那天下午,一切都收拾完了。 窗户亮堂堂的,地板上能照出人影。被子晒得蓬松松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方穆静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 阿依和瞿念在客厅里看电视,笑得咯咯的。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累了?” “还好。”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腊月,也是大扫除。那时候她一个人干,他在医院加班。 现在他在旁边了。 她弯了弯嘴角。 腊月二十九,下雪了。 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梧桐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楼下那辆黑色的小轿车上。 瞿念高兴坏了,拉着阿依就往楼下跑。 “姐!堆雪人去!” 阿依被他拽着,跑下楼。 方穆静站在窗前,看着他们。 两个人在雪地里跑着,笑着,滚雪球,堆雪人。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她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楼下的雪人已经堆了一半。阿依在滚雪球,瞿念在往上面安鼻子——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一根胡萝卜。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依来的时候,也下雪。” 方穆静的手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比了比。 方穆静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方穆静。”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谢你,对她好。” 方穆静看着他。 雪花从窗外飘过,一片一片。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方穆静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猪肚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偶尔传来一声。 瞿念吃得欢,阿依在旁边给他夹菜。瞿桦话不多,但一直在吃。 方穆静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依。” 阿依抬起头。 “那个追你的,叫什么?” 阿依的脸腾地红了。 “妈……” “叫什么?” 阿依低着头,小声说:“周远航。” 瞿念在旁边插嘴:“周远航?名字好土。” 阿依瞪了他一眼。 瞿桦看了阿依一眼,忽然问:“人怎么样?” 阿依愣了一下。 “什么?” “对你好不好?” 阿依的脸更红了。 可她点了点头。 “好。” 瞿桦没再问,继续吃饭。 方穆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依。 阿依不好意思的低着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特别暖和。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热气腾腾的。 新的一年,要来了。 本书?源属于?大灰狼独?有公??益书源?,提??供免费?阅??读服?务??(如需??下??载请?打赏开通??VIP,?非VIP??用户进?行??缓存操作会??封?禁??账号,打赏后可?关?闭该条信??息),??打赏vi??p现在??限时折??扣中!?明天将会恢复?原??价!?目??前会不?定期?删除普通账户,减轻服?务器??压??力,释??放?性??能?为?vip服务?器提供?服务!?如??需下载缓??存和去净??化广告功?能,请?在?用?户后台页??面打赏,备注邮箱会自动开通?!如??果未?开通请联?系作?者??Q?Q(??qq:2??7??9??4375??41) 第33章 来客 窗外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睁开眼,旁边已经空了。 瞿桦不在。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瞿桦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煮饺子。 “怎么不多睡会儿?”他回过头。 “吵醒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去洗脸,马上好了。” 她点点头,去洗漱。 洗完回来,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醋,还有两碟小菜。瞿念和阿依也起来了,坐在桌边等着。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 窗外鞭炮声不断,远处还有锣鼓声,是城里组织的秧歌队出动了。 瞿念吃得快,三两口就扒完一碗,放下筷子往外跑。 “我去看秧歌!” 阿依叫住他:“穿厚点!” 瞿念已经跑出去了。 阿依摇摇头,继续吃。 方穆静看了她一眼。 “你不去?” 阿依想了想。 “等会儿去。” 吃完饭,阿依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 方穆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热闹。秧歌队正好经过,红的绿的绸子甩来甩去,锣鼓敲得震天响。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跑,瞿念就在其中,跑得满头汗。 瞿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念念。”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今年过年,和以前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 “热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以前过年,总是冷冷清清的。他值班,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后来他不值班了,但也没什么人来。就他们四个,安安静静地过。 今年确实热闹了。 阿依长大了,会说话了。念念也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闹。他在家,她也回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真好。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上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门口停下来。 方穆静愣了一下,看向瞿桦。 瞿桦也看向她。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方穆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被冻得有些红,可那双眼睛,亮亮的。 陈序。 方穆静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陈序笑了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路过。给老师拜个年。” 方穆静站在门口,没动。 陈序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方穆静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陈序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站在窗边的瞿桦。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方穆静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微妙。 陈序先开口。 “您是瞿医生吧?您好,我叫陈序,方老师在北京的同事。” 瞿桦看着他,点点头。 “坐吧。” 陈序在沙发上坐下,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 方穆静去倒水。 瞿桦也在沙发上坐下,和陈序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陈序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瞿桦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方穆静端着水出来,放在陈序面前。 “喝水。” 陈序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老师。” 方穆静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热热闹闹的。可这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序先开口。 “老师,您过年过得好吗?” 方穆静点点头。 “挺好。” 陈序笑了笑。 “那就好。” 他又看向瞿桦。 “瞿医生,过年好。” 瞿桦点点头。 “过年好。” 又是沉默。 方穆静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坐着,一个坐着。一个说话,一个应着。谁也不多说,谁也不多问。 可那气氛,分明有些不对劲。 她站起来。 “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陈序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看看老师,马上就走。” “来都来了,吃了再走。” 陈序看着方穆静,又看看瞿桦。 瞿桦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犹豫了一下。 “那……麻烦老师了。” 方穆静没说话,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陈序和瞿桦。 两个人坐着。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 陈序忽然开口。 “瞿医生,您别误会。我就是来看看老师,没别的意思。” 瞿桦看着他。 “我知道。” 陈序愣了一下。 “您知道?” 瞿桦点点头。 “她跟我说过你。” 陈序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怎么说?” 瞿桦想了想。 “她说你算题很厉害。” 陈序愣住了。 他看着瞿桦,瞿桦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可那句话,让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桦继续说:“她很少夸人。” 陈序听着。 “她说你厉害,那就是真的厉害。” 陈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瞿医生。” “嗯。” “老师她……她是个特别好的人。” 瞿桦没说话。 陈序继续说:“我刚去实验室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教我,带我,给我讲题。没有她,我写不出那篇论文。” 瞿桦听着。 “我知道她结婚了,有家庭。我从没想过要怎么样。”陈序说,“我就是……就是感激她。” 瞿桦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 陈序愣住了。 “你都知道?” 瞿桦点点头。 “她写信告诉我了。” 陈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瞿桦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序。” 陈序看着他。 瞿桦说:“谢谢你。” 陈序愣住了。 “谢我什么?” “谢你对她好。”瞿桦说,“她一个人在北京,有个人照顾,我放心。” 陈序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瞿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常来。” 陈序的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好。” 方穆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瞿桦坐在陈序旁边,手还搭在他肩上。陈序低着头,好像在擦眼睛。 她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说什么呢? 那天中午,方穆静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 陈序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老师,您手艺真好。” 方穆静没说话,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 陈序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 瞿桦坐在对面,也吃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陈序。” 陈序抬起头。 “你们实验室,忙不忙?” “还行。” “那个周教授,人怎么样?” 陈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挺好的。对我们学生很照顾。” 瞿桦点点头,继续吃。 陈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瞿念跑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陈序,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序笑了笑。 “我叫陈序,是你妈妈的同事。” 瞿念上下打量他。 “你从北京来的?” “对。” 瞿念想了想,忽然问:“你带好吃的了吗?” 阿依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瞿念不理,就看着陈序。 陈序笑了,从旁边拿过那个袋子。 “带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几样东西。有北京的糕点,有果脯,还有一套精致的文具。 瞿念眼睛都亮了。 “给我的?” “给你的。” 瞿念抱着那些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陈序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阿依。 “给你的。” 阿依接过来,是一本书。余华的《活着》。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序笑了笑。 “你妈说的。” 阿依看向方穆静。 方穆静正在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阿依知道,是她说的。 那天下午,陈序走了。 方穆静送他到楼下。 站在单元门口,陈序忽然回过头。 “老师。” “嗯。” “您回去吧,外头冷。” 方穆静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脸被冻得有些红,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 方穆静看着他。 他笑了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瞿医生是个好人。” 方穆静愣住了。 他继续说:“您眼光真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方穆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瞿桦正在收拾碗筷。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瞿桦。” 他回过头。 “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 “没说什么。”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跟我说,你是个好人。”她说。 瞿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他说。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方穆静。” “嗯。” “你也是好人。” 她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 然后他转身,继续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陈序刚才那句话。 “您眼光真好。” 她弯了弯嘴角。 是啊。 她眼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