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我不是你儿子》
7. 第 7 章
回来的人却不只侍者一人,谢容璟在侍者前走进屋内。
林暮石沾了水的里衣已经被脱了下来,身上披着条薄毯。
擦拭头发的侍者拿了个炭盆放在一旁烘着林暮石的头发。
见到进来的谢容璟,林暮石坐在凳子没什么动作。
身侧的侍者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听见侍者的称呼,林暮石不禁多看了谢容璟一眼。
“琼,暮石,听婢女说,你将里衣打湿了,府上暂且没有准备多余的衣裳,我便让人拿了我小时候的衣物,等明日让人来府上给你量裁几身。”
谢容璟边说边走到林暮石身旁坐下。
“谢谢世子。”
散下的头发已经半干,侍者给林暮石穿上衣服。
放下薄毯的那刻,谢容璟瞥见林暮石胸口挂着的玉石,不等他细看,便被里衣挡住了视线。
林暮石站在谢容璟前方,任侍者摆弄,唯独拒绝了最后给腰带系上的玉佩。
侍者捧着玉佩的手僵住,谢容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无妨,把玉佩先收起来,等小少爷想戴再佩上。”
侍者退下去后,又有人摆上来几盘吃食。
林暮石看了眼身旁的谢容璟,想起侯府的另一个主人,提了一嘴:“谢大人呢?”
“爹去处理公务了。”
—
被谢容璟提到的谢琢确实身处书房,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处理完的折子。
谢琢的注意却并不在眼前的公务上,他抬手将处理完的折子堆叠到到一旁,视线落在桌案旁的碟子上。
瓷白模印着莲纹的小碟上盛着与碟子并不般配的窝头,细细看去窝头上的一角还残留着几枚牙印。
谢琢拿过窝头,掰下一小块。
棕色泛着灰的食物不像会出现在谢琢平日的吃食中,尽管如此,谢琢还是将掰下来的窝头放入口中。
放凉的窝头有些发硬,粗磨的粉混合着麦糠刮着口腔,除开面粉和麦糠原本的味道,尝不出多余的味道,谢琢费了些力气才嚼完口中的那一块。
马车上林暮石盘腿坐在面前面无表情地磨窝头的画面好似又浮现在眼前,觉得孩子可爱同时心中又微微发涩,到底是他亏欠良多。
—
谢容璟陪着林暮石用完膳后就有要事离开,林暮石在院子中晃了一圈,朝外探了探脑袋,见院门口无人守着,而院子中的小厮看起来也没有跟着他的意思。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侯府的面积宽敞,先前被谢琢带进院子时身边又簇拥着不少人,林暮石没注意来时周围的环境。
花园回廊的景致落在林暮石眼中也是大差不差,不多时便绕晕在花园中。
当林暮石在又一个分岔口停下步子,他总觉得眼前的路口有几分熟悉,可上一个路口也是如此。
既然两条路都不一定都走出去,林暮石的脚步一转,踩上回廊的栏杆跃到花园中的假山上。
不等他从假山上借力翻过围墙,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暮石盯着自己的脚下,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行为最好不要被他人发现,赶在回廊的人影出现前,往下缩了缩身体。
少年人的身形藏入假山间的空隙,被假山完全遮挡住。
廊下的拐角处冒出一片衣角,两名小厮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林暮石不敢轻易暴露术法,便没有用神识探查,借着假山间的窟窿瞧。
两名小厮手中各抱着个箱子,两人的谈话声顺着风声飘入林暮石的耳中。
林暮石本无意去听,见廊下的人没注意到他便准备翻身跃走。
但小厮提到的人让林暮石收回动作。
“欸,听说你见到新回来的那位小少爷了,瞧着是什么模样?”
两人话中的主角好像是他,林暮石默默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静静听着两人接下去的话。
“回来的那位被人围着,我也只远远瞧了眼,看着和侯爷是真像。”
“你说既然那位都回来了,侯爷会不会请旨改立世子,毕竟新来的那位才是……”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人匆匆打断:“主子的事轮不到我们讨论,世子平日里待我们也不薄,新来的那位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林暮石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先前忽略的事——
谢容璟看上去可是要比他年长上几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谢琢和华阳郡主成亲是在十四年前谢琢考取功名之后。
那算起来谢容璟的年纪就对不上,难不成是他不够了解人类的长相。
林暮石左思右想顿觉不如寻个府中人问问,从假山的空隙间探出头便要翻身下来。
可探出头的刹那视线便同廊下的人对视上。
谢琢的步子顿住,见到假山上探出的脑袋脸上有一瞬的惊讶。
走在谢琢身侧的人也伴随谢琢停下步子,脸微微侧向廊外。
“怎么跑到那去了,下来,爹接着你。”谢琢绕到假山旁,朝假山上蹲着的林暮石伸出双手。
林暮石往谢琢伸出的手投去视线,抿了抿唇,不太习惯,避开谢琢,跳到地面。
落到地面上,便被谢琢轻轻拉过,上下仔细打量,谢琢再次问道:“怎么跑到那上面了?”
“侯府太大,我迷路了。”林暮石老实地回答,只字不提打算跑路的事。
谢琢一愣,态度一贯的温和:“爹日后派人跟着你,就不会迷路了。”
不等林暮石拒绝谢琢的好意,谢琢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谢大人,这便是那孩子?”
林暮石循声望去,眼中映出一身着雪灰色道袍,道袍外套了件月白氅衣的清俊男人。
林暮石呆愣愣地盯着蔺折春的脸瞧。
面如冠玉,出尘之姿,唯独眼睛的位置覆着条白绫。
但林暮石能清晰感受到属于蔺折春的“视线”落到身上。
——眼前的人是修士。
“小儿淘气,让国师见笑了。”还是谢琢的声音打断两人的遥遥相望。
“无碍。”蔺折春的脸依旧朝向林暮石:“不知小友如何称呼?”
作为妖修,哪怕有苏晓春赠予他掩藏气息的玉佩,林暮石对人类的修士还是免不了防备。
他没有第一时间作答,借着谢琢在他与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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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间做阻挡,干脆伸手拽住谢琢的衣角。
谢琢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感,嘴角微微勾起,抬手在林暮石脑袋上揉了揉,顺势答道:“小儿唤作谢宝琼。”
林暮石(划掉)谢宝琼在听见谢琢的介绍时,目露震惊地仰头看向谢琢,却只看见谢琢嘴角勾起的弧度。
“宝琼。”蔺折春细细咀嚼过这两个字,忽而气息柔和下来:“倒是个好名字。”
……
“我不叫宝琼。”蔺折春告辞后,谢宝琼皱眉气鼓鼓地反驳谢琢。
“不喜欢这个名字?”谢琢垂眸扫过被松开的衣角,敛下眼底的惋惜。
谢宝琼对名字没有偏好,只是:“我不是谢宝琼,我是林暮石。”说这话时,谢宝琼垂下眼睫,反倒没了先前那抹气焰。
谢琢长叹了口气,捧起谢宝琼的脸,直视那双眼睛,认真道:“爹带你回家了,你可以是谢宝琼。”
谢宝琼挣脱了谢琢的双手,偏过脸去:“谢大人会后悔的。”认妖作子,不过是孽缘。
谢琢牵起谢宝琼的手,牵着人往院子走去:“不会。”
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铺就的路,谢宝琼半晌没有再出声。
谢琢这般的态度他反倒不知如何去应对,思绪又飘回两个小厮的谈话。
拽了拽谢琢牵着他的手:“谢大人,世子今年多大了?”
“你是说你哥哥,再过两月便是他十七岁生辰。”谢琢虽不知晓谢宝琼为何发问,但乐得和儿子交谈。
谢宝琼问完这个问题后又不吱声了。
十七岁,那谢琢便是在同华阳郡主成亲前有的谢容璟。
谢宝琼看向谢琢的目光顿时变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背信弃义的读书人形象,和身侧的谢琢逐渐重合。
话本中都是这样写的,薄情寡义的读书人背信弃义,为了心上人,谋害妻儿,其妻子死后借尸还魂成功复仇。
而华阳郡主却没有这运道,不过好在有他在,定还华阳郡主一个真相。
自己给自己颁了个堪比话本主角任务的谢宝琼微微眯眼,将面前疑似拿着“反派”剧本的谢琢收入眼底,看来他还要在侯府这“虎穴”呆上些日子了。
谢琢感到左手突然传来一阵拉力,回头一望,牵着的小人停在原地,圆润的杏眼微眯盯着自己瞧,头顶的发丝也有一部分炸起。
谢琢好像理解了为何有些同僚被家中的狸奴轻咬一口还要拿出来暗中炫耀没破皮。
眼角不由溢出笑意:“还在因方才的事生气?”
谢琢抬手压下谢宝琼炸起的毛,俯下身调笑道:“日后旁人问起小宝叫什么,爹都不插嘴了。”
却见松开手后,理顺的毛炸得更甚:“不许叫我小宝。”
谢宝琼还没做好和“仇人”这般亲昵的准备,哪怕谢琢只是疑似的真凶也不行。
他挣开谢琢牵住他的手,往还有几步之遥的院子中跑去。
少年身上青衣如翩迁的蝴蝶随风翻飞谢琢眼前的小径上,谢琢垂眸看了眼空掉的手,手指微微蜷缩。
脸上愣然的表情不过一刹那便转变无奈的笑,随后不急不徐地迈步跟上谢宝琼的步子。
8. 第 8 章
谢宝琼手里捏着只草编蛐蛐坐在靠窗的榻上,一旁的四喜手指翻飞,下一只草编蛐蛐在他手中已经成型了一半。
四喜是谢琢那日送谢宝琼回院子后,选了几个人让他自己挑,谢宝琼随手指了一个,就是眼前的四喜。
谢琢又帮着选了一个略懂些拳脚的,是在屋外守着的三七。
这几日,除开谢琢和谢容璟的院子没有探查,谢宝琼已几乎将侯府摸了遍,但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也因为谢琢的吩咐,身后跟上两条尾巴,谢宝琼在侯府横行的这两日,连同那日躲在假山中的闲言碎语都没有再听到过。
侯府的各处虽不对谢宝琼设限,但坏就坏在谢琢还吩咐了件事,禁止他这几日离开侯府。
谢宝琼起先也没当回事,他又不会听谢琢的话。
但谢琢吩咐留下来的三七却好像不仅是略懂些拳脚这般简单。
……
“小少爷,您瞧。”谢宝琼还在心底罗列谢琢的罪行,又一只草编蛐蛐被捧到面前。
谢宝琼放下手中的那只,将它编入到桌案上的草编蛐蛐大军中,又接过四喜手中新递来的那只。
“这些就够了。”谢宝琼制止四喜继续编蛐蛐的动作。
草青色的蛐蛐有谢宝琼的半个手大,方才看了四喜编了那么多次,他也学会了,等来日回四水山要给晓春也编上一筐。
“那小的给您编些别的。”四喜又乐呵呵地拿起蒲草。
……
门口处三七的声音隐隐传入谢宝琼的耳朵,他放下手中的草编蛐蛐,翻身屈起一条腿,双手撑住窗沿,半个身子挂在窗外,探头去看来人。
如若来的人是谢容璟,他不太想见。
谢容璟这些时日待他好到有些过头,院子中的小厮一日要往璧月轩跑三趟不止,有时是派人送些点心,有时是在府外带回的新鲜玩意。
可若谢琢真是害了华阳郡主的凶手,纵然谢容璟不知情,也不能算无辜。
门口的位置只剩了三七一人,谢宝琼连来人的半片衣角都没看清。
身后却出现一道气息。
“侯爷。”
伴随四喜的声音,谢宝琼感受到一双手托起他的腋下,将他挂在窗外的身子抱了回来。
“怎么这般淘,当心摔了出去,磕到脑袋。”
谢宝琼被拎回来坐好,还有几分发懵。
谢琢把他带回来后就忙于春闱舞弊一案,往往都是日暮时分才有空来见他,像今日这般早倒是少见。
不由问道:“谢大人忙完了?”
谢琢在谢宝琼身旁落座,视线一扫便能注意到挤在桌面上的草编蛐蛐大军,拿起被谢宝琼胡乱放下的那只。
“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位苏小公子前两日便被放了出去,不过不方便来府上拜访,琼儿想见他吗?”
谢琢语气淡淡,视线落在手心的草编蛐蛐上,没等谢宝琼回答,转而挥退了屋内的侍者。
谢琢的目光分明落在手心的蛐蛐,心思却仿佛飘了很远。
“苏公子还要读书,我就不去打扰了。”谢宝琼将桌面的蛐蛐一只一只装入准备的匣子中。
谢琢垂手让手心最后一只蛐蛐落入匣子,从袖中取出一方匣,示意谢宝琼打开。
绒布中央躺着把崭新的长命锁。
“这是爹新让人打的锁,先前的那把爹先替你收着。”
谢宝琼看了两眼,见不是他那把被谢琢拿走的小锁,便没了兴趣,关上方匣子和装草编蛐蛐的匣子堆叠在一起。
谢琢没有置喙谢宝琼并不上心的举动,只将谢宝琼跑到草编蛐蛐上的注意拉回:“琼儿,爹问你。”
谢宝琼的视线从手中的匣子上移开,分出一部分给谢琢:“谢大人说,我听着呢。”
“琼儿还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
“记得。”谢宝琼颔首,他当然记得,毕竟一上来就想当他爹的也只有谢琢一人。
“你那日提到的华阳郡主,你了解多少?”可知她去向?谢琢克制住自己情绪,没有将问题一连串抛出来。
谢宝琼拨弄匣子中草编蛐蛐的手指顿住,面部肌肉僵硬地绷住,谢琢这是要打探口风了?
手指抚摸上青色草编蛐蛐的背脊,谢宝琼垂着眼开口:“华阳郡主就是谢大人的妻子。”
“还有呢?”谢琢瞧着谢宝琼的模样就知道谢宝琼知道的绝对不少。
谢宝琼掀起眼,提高了声调:“不知道。”
窗外原先还艳阳高照的天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泛着潮湿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谢琢眉头微微下压,眸色渐暗,但语气依旧饱含耐心:“好,那爹换一个问法,你那小锁是谁给你的?”
谢宝琼犹豫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他自己的嘀咕:“没有谁给我的。”
谢琢脸上的和煦渐消,谢宝琼却突然将手中的匣子重重放到桌面,直起身直勾勾盯着谢琢:“谢大人问这些作甚?”
但凡谢琢露了破绽,他便擒了谢琢,带谢琢到华阳郡主墓前谢罪,他就可以继续在四水山修行了。
匣子砸到桌面的声音唤醒谢琢,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缓和了语气:“爹只是想知道你娘如今身在何处。”
谢宝琼盯着谢琢打量,但谢琢的反应瞧不出破绽。
他抱起装着草编蛐蛐的匣子,跳下罗汉床,再被问下去,他就糊弄不过去了。
瞥了眼谢琢,他留下一句:“我早先便同谢大人你说过了,我不是你儿子。”就往屋外跑去。
谢琢的目光穿过窗口朝谢宝琼远去的身影望去,长叹了口气,是他心急了。
—
谢宝琼一人跑出院子,三七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天色比起方才在屋内时还要暗,几根雨丝顺着天幕落下。
谢宝琼逐渐放慢了脚步,仰头望了眼开始落雨的天。
天边雷声滚滚,让他想起他生出灵智那日,虽过了这些年,但他如今的修为比起那会儿也好不了多少。
没等谢宝琼细想,豆大的雨点便砸落在脑袋上,迫使他回过神四下扫视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记得不远处有条回廊可以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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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靠近,便看见回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谢宝琼的脚步顿住,脚尖一转向着重新往雨中走去。
“琼儿。”回廊下的谢容璟也看清雨幕中的人,接过小厮手中的伞快步上前。
油纸伞在头顶撑开,雨珠落到伞面响起的声音让谢宝琼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眼神无辜,仿佛刚才真没听见谢容璟的话:“世子。”
谢容璟没有应,拉住他回到廊下,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头上的水珠。
谢宝琼盯着谢容璟那张和谢琢略有几分相似的脸靠近,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完脸,神色随之变得不解。
“世子为何对我这般好?”
谢容璟帮谢宝琼擦脸的手顿住,收起帕子,顺势拧住谢宝琼脸上的软肉。
眼带笑意,语气却有几分恶狠狠:“我还当你是块石头,感受不到我待你好呢?”
被戳中身份的谢宝琼有些心虚,连伸手制止谢容璟的“恶行”都忘了。
谢容璟注视着谢宝琼垂落下的眼睫,只当他的话惹得弟弟情绪落寞,于是松开手,捧住谢宝琼的脸搓了搓。
“琼儿这些天一口一个世子,我还当琼儿不愿意认我这个哥哥。”
谢宝琼万万没想到谢容璟介意的是这点,他掀起眼,打量面前语气染上委屈的谢容璟。
谢容璟虽不算无辜,可又无恶行。
谢宝琼认真想了想,拉开谢容璟的手,道:“我其实不是谢大人的儿子。”
谢容璟垂眼和谢宝琼清澈的眸子对视上,心中松了口气,原来是爹的原因。
落到谢宝琼眼中的便是,面前的那张脸眼睫轻颤,好似他的话过于无情,毕竟对于人类来说,亲族好像很重要。
不过早些说开了,谢容璟之后应该不会来找他了。
但谢容璟的回答好像和他想得有点不太一样。
“琼儿若是因为爹牵连我,我岂不可怜。况且我本就比琼儿长了些岁数,就算是无甚关系,唤我声哥哥也是正常的。”
略显期待的眼神还是碰了石头,谢宝琼的表情显露出狐疑,人间真有这规矩?
眉间的红痣伴随谢宝琼表情的变化皱在一起,谢容璟抬手点了点那枚红痣:“好了,兄长不逗你了,琼儿不用勉强自己。”
话音落下,谢容璟直起身,往回廊外望去:“雨小了些,先送你回去换身衣服,莫要冻着了。”
谢宝琼的目光跟随谢容璟往外扫去。
雨幕中,石青色的身影撑起一把油纸伞,隐在伞下的人挂着浅淡笑意,朝他伸出一只手,远处,天光乍破。
—
谢容璟将谢宝琼送回了院子,而谢琢早早便已离开蔽玉轩。
雨势渐小,谢容璟在蔽玉轩中呆到雨停才起身。
屋檐下的谢宝琼望着谢容璟让他回屋去的身影,脑中浮现出谢琢谈话时丝毫破绽不露的模样。
一个想法紧接着冒出,既然在谢琢那得不到线索,那从谢容璟这下手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突然想到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术法。
9.第 9 章
月上梢头,蔽玉轩的院子中出现一道人影。
守夜的小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去瞧时,发现院中空旷,只有树影斑驳,哪来的什么人影,只当看花了眼,又打起精神继续守夜。
脚下的青砖还带着白日那场雨的湿意,路边的水洼倒影出高悬天边的圆月,随着人影轻盈地掠过,溅起的水花落下,玉盘的倒影碎裂。
谢宝琼避开巡逻的家丁,摸入谢容璟的院子,院中的灯火早已熄下,醒着的人只剩下值守的小厮,和树上猫着的石头。
谢琢这得不到线索,那就只能去找故事中消失的人问了。
故事中关键的白月光,谢宝琼可从未见到。
他来到侯府这几日还从没听见过谢容璟生母的传闻,谢容璟也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
不过好在他在晓春给他的杂书上见过一道术法,可通过血脉相连之人的血液追寻要找之人的踪迹,一般用以寻找丢失的幼崽。
—
趁着谢容璟院中的小厮分神之际,谢宝琼敛去气息从窗户匿入屋内。
屋内昏暗,只有透过窗纸穿进的月华落在一角。
但光线不好没有影响到谢宝琼,他环视了一圈,轻手轻脚地往卧榻靠近。
在卧榻旁站定,谢宝琼盯着睡得正沉的谢容璟,没有着急动手,伸手掐诀,丝丝灵力从指尖溢出。
应该成功让谢容璟暂时醒不来了。
谢宝琼伸手便要拉过谢容璟的指尖取血。
手刚搭上谢容璟的手,未有多余的动作,便被紧紧攥住。
谢宝琼顿感不妙,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浑身一僵。
他的术法失效了?不应该啊,他都是按照书上的法子掐得诀。
“哪来的小贼?”谢容璟箍住贼人欲挣扎的手起身,将黑暗中的人反手制住。
被窗纸筛得淡了一层的月光洒在手下的人脸上,谢容璟看清的那一刻便惊呼出声:“琼儿!”
谢宝琼见谢容璟已经看清了他,尴尬道:“哥哥,你先松开我。”
谢容璟依言松开手,扶起谢宝琼,玩笑道:“我还当是哪来的小贼,原来是自家的。”
谢容璟玩笑一句,走到床旁拿起外衣披上。
“世子,出了什么事,需要奴进来吗?”屋外小厮听见动静高声询问。
“无事。”谢容璟回了声,点燃烛火,端起烛台拉过谢宝琼,“琼儿怎么大晚上过来了?”
“我睡不着。”谢宝琼随便扯了个谎,但听起来漏洞百出,好在谢容璟没有追究。
反而关切道:“那哥哥送你回去睡觉?”
谢容璟离得很近,未束的长发几乎贴着谢宝琼的脸垂落,谢宝琼不作声,盯着谢容璟扶住他的手,只差一点。
在谢容璟的角度便成了,烛火映照下,自家弟弟垂着眼、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可怜模样。
谢容璟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不想回去,那留在这陪着哥哥?”
谢宝琼依旧不作声,但抬头望向谢容璟的眼亮了起来,他可以等谢容璟睡着后再试一次。
面前的眼睛快要比他手中的烛火还亮,谢容璟瞧见谢宝琼的模样一时失笑,放下烛台,心生怜爱地摸了摸谢宝琼的脑袋。
他这弟弟孤身一人跑到京城,初到京城不久便遭受牵累进了牢狱,又被爹突然接回家中,接连的遭遇,身边又无熟悉的亲友,尽管不说,但想必心中难免不安。
灯火温和了谢容璟的眉眼,他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毕竟还小呢,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多少会不适应。
—
谢宝琼解了外衣,在卧榻内侧躺下。
烛火被吹灭,身边是一双是睁得溜圆的眼睛,谢容璟沉默片刻,那道视线依旧紧紧黏在他的身上。
视线太过灼热,谢容璟睁开眼,无奈道:“琼儿,可是有心事?”
身侧的锦被动了动,谢宝琼往外侧靠近了些:“世子你还没睡啊。”
他本想再尝试一次术法看看能不能成功。
再次转变的称呼衬得片刻前那声“哥哥”仿佛是谢容璟的错觉,他侧过身,和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对视上。
谢宝琼眼中不见睡意,只有疑惑一闪而过,却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奇怪的地方。
谢容璟想到谢宝琼片刻前的那声“哥哥”,又见人丝毫没有睡意,心中感慨不妨趁此机会彻底掰过来。
“琼儿方才唤我什么?”
刚消下去的疑惑又冒了出来,谢容璟不睡觉问这做什么。
为了满足谢容璟的好奇让他早点入睡,谢宝琼答道:“世子?”
昏暗的光线中,谢宝琼看见谢容璟的嘴角下撇了一点。
果然,谢容璟再次开口的语气便带上不易察觉的怨怼:“琼儿方才不是这般唤我的。”
他不是一直都喊谢容璟世子的吗,谢宝琼满脸的不解,至于片刻前被抓包时喊的那声哥哥早被他抛到脑后。
谢宝琼自觉无辜,可不等他想出些什么,就听见谢容璟继续道:
“琼儿是因为爹让你流落在外而牵累我,不愿意认我作兄长?”谢容璟眉目间浮现一丝受伤的神情,夜间的情绪总是如潮水翻涌而起,谢容璟问出那个压抑在心底的问题:
“抑或是,琼儿觉得我占了你的位子,心中厌弃我?”
谢宝琼没想到谢容璟还在意白日那遭的事情,他应当说清楚了才是,谢容璟怎么不信呢?可偏偏他不能坦白妖的身份,他还需借着人类的身份混入人类中查清害死华阳郡主的真凶。
这般想着,他的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对着谢容璟点点头,又觉不对,晃了晃头。
谢容璟的心随着谢宝琼的动作上上下下,但谢宝琼一番又点头又摇头的动作,他也不明白谢宝琼的想法。
谢宝琼也觉自己的动作表明的态度不明确,又开口:
“我不讨厌你。”谢宝琼说得是实话,他不讨厌谢容璟,连同谢琢,他也是不讨厌的,他只想解决完华阳郡主的事,回四水山修炼。
人类的恨和爱,谢宝琼其实都不明白。
这些对于他,不如山间天冷时,他的本体上不结霜来得重要。
白色的霜湿漉漉地挂在身上要等出太阳后烤上好久。
心间的浪潮平息,只余下几朵浪花欢呼雀跃,谢容璟压下嘴角的笑意:“那琼儿是因为的爹的事吗?”
谢容璟理顺谢宝琼散下来的头发:“琼儿不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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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华阳郡主出事后,爹料理完京中的事,便动身去了怀阳郡,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你与华阳郡主。”
修长的手指抚过黑色的发丝,谢容璟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传入谢宝琼耳中:
“爹刚知道你的存在,还没见你,便差人收拾院子,自己私下揣摩要给你起个什么名字,起了好些个,又担心你喜欢不喜欢……”
谢宝琼不作声,通过谢容璟的话在心底默默评估谢琢,若谢琢是真凶,这般关切华阳郡主的踪迹也不为过。
谢容璟见谢宝琼丝毫不为他的话动容,嘴角泛起苦涩,“琼儿很讨厌爹?”
谢宝琼没有应声,眨巴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谢容璟,怎么还不睡?他还想再试一下术法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哥哥。”谢宝琼不正面作答,术法不能光明正大用,那把人哄睡着就好了。
但谢宝琼丝毫不知他的两个字在谢容璟心湖中掀起多大的浪潮。
谢容璟瞳孔微震,一时也没了替谢琢说好话的心思,父子间的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琼儿想问何事?”语气也不自觉间放柔。
谢宝琼本想让谢容璟去睡觉,但谢容璟都这般问了,他干脆多打探些消息:“哥哥见过华阳郡主吗?”
谢容璟一愣,琼儿这是想娘了,想到此,他的目光越发怜惜:“还小的时候见过。”
谢容璟见华阳郡主时年纪还小,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但对上面前眼巴巴看他的眼睛,不忍眼睛的主人失望,反复在记忆搜刮着。
最后只能干巴巴道:“华阳郡主为人和善。”
垂眼再次对上谢宝琼的眼睛,谢容璟忽而将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对上,他赶忙补充:
“琼儿这双眼睛倒与华阳郡主相似。”
听到此,谢宝琼不由得一愣,他与华阳郡主不愧是天生的缘分,看来下山替华阳郡主报仇的选择没错。
谢宝琼翻了个身平躺望向床幔,谢容璟见他的动作,以为前者准备休息,便也安静下来。
却听见谢宝琼的声音又响起:“哥哥再给我讲一些谢大人和华阳郡主的事。”
听说凡间有用故事哄睡的法子,可惜他不会讲故事,希望谢容璟最好能用故事把自己哄睡过去。
—
讲故事哄睡的法子确实不错,谢宝琼感觉自己的眼皮已经沾在了一起。
谢琢和华阳郡主的故事谢容璟也所知甚少,说了些便变成了书中的杂谈游记。
谢宝琼迷迷糊糊应着,被子下的手掐了个让人清醒的诀。
困意却丝毫没有被驱散,反倒铺天盖地涌来将他吞没,谢宝琼迷糊间意识到对谢容璟的术法未生效的原因——
他将两个术法记混了。
意识被吞没的最后一瞬,谢宝琼听见谢容璟的故事从杂谈变成他自己的过往。
“我娘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改……”
半句谢容璟的往事进了脑袋,谢宝琼便被睡意裹挟,无法仔细思考,只记得明日一定要在谢容璟之前醒来。
身旁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谢容璟的声音渐消,他侧头瞥了眼已经熟睡的谢宝琼,抬手给人掖好被子。
扰了人清梦,自己倒睡得安稳。
10.第 10 章
晨风顺着窗户推开的缝隙卷起纱帘,鼻尖吸入淡淡的熏香味,谢宝琼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床顶的纱幔好像不太一样,盯着床顶眨了眨眼,谢宝琼的意识逐渐清明,依稀记起还要趁着谢容璟睡觉取血,所以他现在谢容璟的床上。
当即探向身侧,入手却是一团被褥,于是坐起身,锦被跟随他的动作滑落在腰间,他也看清了床榻上只余下他一人,谢容璟原先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外间的谢容璟听到屋内的动静,从屏风一侧绕入内室。
一进内室就和谢宝琼呆愣的眼神撞上,几步上前眼中含笑按下谢宝琼翘起的头发。
“琼儿这是睡傻了?”
谢宝琼感受到放在脑袋的手,盯着谢容璟穿戴整齐的样子眼中逐渐浮现不可置信,话中也隐隐夹杂几分抱怨:
“哥哥怎么起得这么早?”
谢容璟刚吩咐完侍女进来伺候谢宝琼洗漱,就听见后者的嘀咕,莞尔道:
“不早了,爹都快下朝回来了。”
—
谢琢下朝回府后换完朝服转头去了蔽玉轩,往日这个点的谢宝琼应该刚用完早膳不久,在院中溜达。
今日谢大人难得这个点得空去找儿子,却扑了个空。
“少爷昨夜歇在世子院中,世子今早派人来取了少爷的衣物。”四喜回禀完,抬眼悄悄打量谢琢的反应。
却见谢琢眉毛微挑,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进了谢容璟院子,便见花厅的大门敞着,兄弟二人坐在一张桌子前用膳。
谢宝琼对谢容璟夹到碗中的食物来者不拒,在侯府这几日,吃食方面确实是他化形以来吃过最好的。
他埋着头夹起谢容璟又一次投喂的包子就往嘴边送,院中多出的人影自然被他忽略。
而谢容璟坐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清屋外,他的视线刚从谢宝琼身上收回,就注意到往花厅走进的谢琢。
搁下筷子起身:“爹,你回来了。”
谢宝琼叼着包子抬起头,谢琢正巧进入花厅内:“听人说,琼儿昨夜歇在你这。”
……
谢容璟和谢宝琼两人也是刚开始用餐,便让人再添了双碗筷。
坐在主位的人成了谢琢,谢宝琼瞥了眼身侧坐下的人,继续专心啃碗中的包子。
谢琢只当他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置气,目光扫过谢宝琼的侧脸,净了手,拿起筷子。
侯府没有食不语的规矩,谢琢和谢容璟两人谈了几句朝政局势。
谢宝琼听了两句,绕得头晕,又见和华阳郡主无关,移开注意,几乎包揽了桌上的餐食。
用完餐,谢宝琼照例在院子中散步。
谢容璟远远望向谢宝琼微微鼓起的肚子,眉心微拧,显然有些担心:“琼儿吃了这么多会不会不舒服?”
谢琢听过手下人的汇报,知道谢宝琼这些天每餐吃得不比今日少,不如谢容璟这般忧心,反倒还帮谢宝琼辩解两句:
“这个年纪正长身体,多吃些也正常。璟儿你这个年纪时也一样。”
谢容璟有些怀疑地瞥了眼正满眼慈爱地盯着谢宝琼瞧的谢琢,姑且信了谢琢的说法,毕竟谢琢有养孩子的经验。
不过,他思及昨夜谢宝琼来找他时的模样,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谢琢提一嘴。
“爹,我有事要和你说。”
谢琢收回投往窗外的目光,转而落到眉间又重新浮起忧虑的谢容璟身上,示意谢容璟开口。
谢容璟的视线却还停留在窗外。
几树杏枝横斜入窗框的位置,洁白点缀在嫩绿间,落花飘落在树下无拘无束的少年身上。
一派生机盎然,却化不开谢容璟眼中的愁绪。
“何事让璟儿这般忧愁?”谢琢正了正神色,关切道:“还是你弟弟哪惹得你不快了?”
窗外的少年方才还在抬手接落花,现下已经扑到草丛间躺下。
映出窗外身影的眼睛中攀上淡淡笑意,谢容璟抿了唇,淡化唇角的笑意:“琼儿很乖,只是昨夜……”
谢容璟将昨晚谢宝琼来找他的事和谢琢说清。
“爹,琼儿刚回家还未适应,您前两日又抽不开身,再这般下去,当心琼儿不愿意接纳您。”
说到这,谢容璟的语气幽怨:“我可是受了爹的牵连,分明家中的弟弟玉雪可爱,却不和我这做兄长的亲近。”
谢容璟心思细腻,自然有所察觉谢宝琼前两日有意避开他。
谢琢食指轻叩榻上的小桌,莞尔道:“倒是为父惹得你不高兴了。”
视线沿着蜿蜒的杏树枝条抵达树下的月白人影。
昨日和谢宝琼交谈时,谢琢察觉谢宝琼的态度回避,但谢宝琼刚回家,他也不想把人逼急,本欲循循渐诱,却没料到白日里看着轻快的人心中也藏着事。
看来不早些聊开,只怕嫌隙会不断扩大。
“爹等会儿和琼儿好好聊聊。”
—
草丛中的月白色身影张开嘴,意图接住上方即将飘落到花瓣。
一只手却从上方伸出截了胡。
谢宝琼看着本该被他尝到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至谢琢的手心。
“地上都是尘土,快些起来,爹让人去给你做杏花酥。”
石头就是躺在地上的,谢宝琼这般想着,撇撇嘴还是爬了起来,谁让他现在的形象是个人。
“可我想尝尝这花的味道。”做石头的这些年太过无聊,以至于化形后第一次吃到苏晓春摘来的野果时,谢宝琼便对这世间的花草生出了好奇之心。
当然,是好奇它们的味道。
四水山没有这花,今日见了他就想尝尝。
“那也得先让人洗净了才可以吃。”谢琢说着,将手心的杏花簪到谢宝琼耳边。
少年眉眼灵动,一双眼睛干净透彻,不见俗世嗔念,现下杏花簪鬓,不似凡人,反倒如林中化形而来的花妖,韶颜稚齿、仙恣佚貌。
谢琢含笑道:“杏花倒是衬我儿。”
一碟杏花酥和一小盏杏花被摆上桌案,杏花瓣还沾着水珠,似晨间的露水,看上去比方才在枝头更加诱人。
谢宝琼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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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手边的杏花,径直拿走一块杏花酥。
并非他突然不想尝杏花的味道,而是落入谢琢手心的杏花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那朵原先簪在鬓边的杏花,在谢琢转头之际就被他塞入嘴中。
淡淡的皂香混合清淡微甜的气味在鼻头前一瞬间飘过,接着是口中一阵清淡的香味,不等谢宝琼细细品味,谢琢似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回头看他。
最后只有草木独有的苦味留在舌苔,偏偏眼前的罪魁祸首愣了一下后,眯着眼笑了起来。
留到这会儿印象中的杏花就只剩下苦味,谢宝琼顿时失去欲望。
偏坐在身旁的谢琢哪壶不提开哪壶:“琼儿怎的不尝尝这杏花了?”
谢宝琼咬酥点的动作一顿,闻着酥点上的蜜糖味,敷衍地开口:“杏花清甜,正适合谢大人,还是留着给谢大人吧。”
话中的敷衍自是被谢琢察觉,回忆起谢宝琼偷尝后的表情,想来不是后者口中的清甜味道,但并未戳破,含笑收下来自儿子的“孝心”。
转而提起昨夜之事:“琼儿昨夜歇在你兄长这了?”
谢宝琼被这话勾得又想起他失败的计划,捧着酥点点了下头,心中准备换个法子打探。
眼前的谢琢好像就是个不错的对象,毕竟话本中提到再厉害的人听到有关心上人的事都会慌乱。
“琼儿大半夜去找你兄长是有烦心之事?还是想你阿娘了?”谢容璟提起过谢宝琼询问华阳郡主的事,难不成是白日里他提到的事让谢宝琼思念母亲。
谢宝琼避而不答,谢琢的两个都不好回答。
他的心头大事就是修炼问题,可这又不能和谢琢提起,至于谢琢的第二个问题,他一块石头既无父也无母,可他想的事又和华阳郡主有关,只能采取糊弄大法。
晃晃头又点点头,为了避免谢琢追问,干脆把话题扯开:
“哥哥昨夜和我说他想娘亲了,我怎么没在府上见到哥哥的娘亲?”
果不其然,谢琢在听到他提起谢容璟的母亲时,愣怔一瞬,才缓缓开口:“你兄长母亲在他还小时便改嫁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谢宝琼紧紧盯着谢琢的表情变换,不放过一丝一毫,谢容璟昨夜好像也是说了改嫁一词,谢琢应该没在骗他。
不过华阳郡主已死,两人又有谢容璟这个孩子,还是世子,为何要改嫁呢?
但谢琢提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言,谢宝琼只得继续打探:“哥哥娘亲为什么要改嫁?难不成谢大人做了负心事?”
再迟顿的人都能听懂谢宝琼话中的含义。
沉浸在自己不仅让亲子流落在外,还没察觉到家中另一个孩子思念母亲的失职感中的谢琢猛然回过神,眼睛微微瞪大,唇角绷直。
谢宝琼看着谢琢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心中隐隐雀跃,此番能借机隐射谢琢负心华阳郡主,还不用牵扯出华阳郡主,甚妙。
谢琢从谢宝琼的话中琢磨过味来,这几日后者的态度冷淡回避好似也在一瞬明了,他开口解释道。
……
11.第 11 章
“璟儿不是我的亲子。”
谢琢的话在室内乍响,愣住的人成了谢宝琼,按谢琢话中的意思,岂不是他这些时日的推断全错。
话本害妖!!!
谢琢一见谢宝琼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加之谢宝琼这几日的态度,怕是心中给他盖了个薄情寡义的章。
见人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谢琢索性捏起碟子中的最后一块杏花酥送入口中,静静等人消化完这个消息。
面粉包裹住糖浸过的杏花瓣,做成杏花的模样,本该是花蕊的地方点着几粒芝麻,入口后蜜糖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透出股淡淡杏花香。
难怪片刻的功夫,一碟子杏花酥几乎全进了谢宝琼的肚子。
现下离用完饭只过了半个时辰不到,谢容璟担忧的话浮现在谢琢的心头。
他垂眼望向空掉的碟子,看来日后府上糕点的分量要缩减些了。
“哥哥,世子,不是谢大人的亲子?!”谢宝琼语速迟缓地重复了一遍谢琢的话,似乎这样能加快他接受这个消息。
谢琢已经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端起杯清茶抿了口解腻:“璟儿是你大伯的孩子,被过继到我名下。”
说到此,谢琢的眼中划过一抹痛色:“承袭爵位的本该是你大伯,但你大伯和你祖父在你阿娘失踪前战死,璟儿那时又还小。”
哀伤的情绪萦绕在谢琢周身,但他诉说往事时语调却又奇异的平静。
谢琢没有按照和华阳郡主的约定赶往怀阳郡的原因也在他的话中昭然揭示。
谢琢抬眼又望向谢宝琼,眼中分明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谢宝琼却无端地感受到谢琢浓烈的情感。他既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之言。
但似乎他的存在对于谢琢就是一个极大的安慰。
谢琢抬手抚上他的脸:“小宝。”
谢宝琼一听这称呼就被烫得垂下眼,他是“墓石”而绝非什么宝物,现下误会解开,他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借用谢宝琼这个身份。
石头怎么当得珍宝美玉?
谢容璟曾拉着他写过名字,送给他的书中也有字的注解——
“琼,玉色美也。”①
这名字与他算不得般配。
他小心抬眼打量谢琢,依照谢琢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在他坦白之后就找人收了他吧,况且他早就同谢琢说过了不是他儿子,是谢琢自己非要把他带回家的。
刚在心中做完建设,还未开口,就听见谢琢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小宝可是先前误会了才怨爹?还是怨爹立了你兄长为世子?”
谢琢温热的指尖划过谢宝琼的脸颊,谢宝琼的视线也顺着那抹莹白移动。
温和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侯府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兄长的,但爹攒下的家私都是小宝的。”
谢宝琼尚不知谢琢的家私到底有多少,也不懂那些东西落到旁人眼中,会多让人艳羡,只知道他不能再放任谢琢自说自话。
“谢大人。”
谢琢的瞳孔微颤,隐隐浮现一抹受伤。
谢宝琼的声音没有停顿:“我其实只是,只是同华阳郡主熟识。”一起待了十几年,当然熟识。
谢宝琼咬了下舌头,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说出妖的身份,谢琢可能不会因为妖害他,但他为妖的身份传了出去说不定会不利于他查案。
“华阳郡主其实已……”
谢宝琼观察眼前的谢琢,神情和话语都不似作伪,犹豫再三,还是放出消息,既能再诈一波谢琢,又能收获一个查案的助力。
谢琢注意到谢宝琼闪烁的眼神,心中隐隐浮起一个猜测。
“华阳郡主已身死。”
惊雷伴随话语落地在脑海乍响,谢琢的眼中攀上难以置信,但随之涌来的痛苦覆盖所有情绪。
尽管对答案早有所预料,但得知真相时,依旧难以相信。
谢琢抚在谢宝琼脸上的手垂落,又在下一刻用力抓住谢琢的胳膊。
“她何时出事的?”
“十三年前……”谢宝琼说了个大致日期。
谢琢扫过谢宝琼,逐渐冷静下来的他抓住了谢宝琼话中的矛盾,谢宝琼瞧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户籍上的年纪也是十三岁。
这般年纪如何能与华阳郡主熟识,答案兜兜转转又只剩下了一个,谢琢只当谢宝琼认下身份,又碍于脸面不肯直面回应。
伸手将谢宝琼揽入怀中,心疼地轻抚过怀中人的发丝,若阿瑾早早离世,琼儿一人在外长这么大,不知要吃多少苦,先前再多怨怼都是应当的。
脸被迫埋入谢琢的胸膛,属于人类的温度透过衣服包裹住身体,谢宝琼眼神呆愣。
慌乱而又有力的心脏跳动声音似乎毫无阻隔,贴着谢宝琼的耳朵响起。
谢宝琼拱了下头,仰起头去瞧谢琢的侧脸,眼睫低垂,神色哀恸又夹杂谢宝琼不理解的情绪。
谢宝琼眨了下眼,原来人类难过的时候心脏是这样跳动的,好吵。
不过他挣扎的动作停下来,任谢琢将他抱在怀中,就当是这几日收留他的谢礼。
耳侧的心跳声逐渐归于平静,谢宝琼感受到抱住他的手松开,头顶响起一道声音:
“琼儿知道你阿娘的尸身如今身处何处吗?”
抱住谢宝琼的手虽松开,但谢琢显然还未松下心来,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前者身上。
谢宝琼当然知晓问题的答案,颔首却不答:“谢大人知道是谁人害得华阳郡主吗?”
他没指望谢琢能知晓真凶,但能帮他缩减些人选也是好的。
谢琢听完他的话后却眉头紧锁,稍显沉默。
谢宝琼的眼睛不免亮了几分,难不成谢琢真有头绪。
“误会开解,琼儿还是不愿意认我?莫不是仍有疑虑?”
一句话浇灭谢宝琼的期待,他抬眼略显郁闷地瞥了一眼谢琢,难不成妖学会的人言和人类沟通依旧会有壁垒。
抬眼间,注意到谢琢似乎有些紧张的神色,和那张君子如玉的脸,突然间灵光乍现。
谢琢想来也是要寻找凶手的,且谢琢还知晓华阳郡主的过往,若能待在谢琢身边,找到凶手想必更容易,而且他这个假冒的华阳郡主之子出现,背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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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还能坐住吗?
更何况为了得道,天雷都能挨得,现在只是叫一声爹而已,连块石头渣子都不会掉。
想通后,谢宝琼脸不红心不跳:“爹。”
伴随谢宝琼的话音落下,谢琢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料到,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听见这一声晚了十三年的称呼。
他出生名门,父母笃爱,兄长爱怜,幼年顺遂,少年得志。榜上提名后,迎娶贵女,夫妻琴瑟和鸣。
却难料世事无常,先是父兄战死,再是身怀六甲的妻子失去踪迹,母亲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
短短几月,天翻地覆。
……
“琼儿乖。”谢琢的手抚过谢宝琼的眉眼,手下真切的存在让他的心充实起来。
谢宝琼的脸微微皱起来,谢家人怎么都喜欢摸他的脸。
抓住谢琢的手拉开,他引回话题:“爹,当年害了华,阿娘的人,你有头绪吗?”
谢琢收拢手心,拢住谢宝琼的两只手:“你先将你知道的与我细细说来。”
谢宝琼不疑有他,隐去部分内容转述给谢琢。
谢琢听完谢宝琼的话,垂眸思考。
室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谢宝琼没有打扰谢琢思考,低头盯着谢琢抓着他的那只手上方的衣袖暗纹端详。
直到谢琢拉着他站起身,谢宝琼才回过神,但谢琢开口后,说的却不是他想听的消息。
“琼儿,爹让人送你回院子。”
“爹有怀疑的人吗?”谢宝琼见谢琢要推他出屋子,反手抓住方才盯着的衣袖。
谢琢面容带上丝严肃:“你阿娘的事爹会去查,此事你万不可私下插手。”
杏眸微微瞪大,谢宝琼瞳孔中透出不可思议,他和谢琢刚刚不是还在互通情报情报。
谢琢脸上的严肃不过片刻,瞥了眼拽住他的谢宝琼,终究不忍心,脸色缓和下来,语调中带上哄劝:“琼儿听话。”
方才谢琢拢住的手现在死死拽住衣袖,谢宝琼一副谢琢不说点有用的就不撒手的架势。
谢琢自然不忍心掰开谢宝琼的手,就亲自将人往蔽玉轩送。
“谢大人,我方才都已经将我知道的告诉你了,谢大人也该将怀疑之人告知我才是,谢大人素有君子之称,怎么能做些违反承诺的小人行径。”
忿忿不平的指责声在花园的小径上响起,连同称呼也变了回去,谢琢不禁怀疑谢宝琼方才只是为诓他的消息改得称呼。
但当下首要的是,开口挽回在谢宝琼口中岌岌可危的人品。
“琼儿,爹在问你前有答应,说完后会告诉你吗?”
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谢宝琼回忆一番他和谢琢的对话,好像谢琢真没有答应他。
迷茫地眨了下眼,谢宝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踩了坑。
瞧见谢宝琼的憨态,谢琢的唇角好心情翘起。
但谢琢的笑意维持不到一瞬,就僵在嘴角。
只见方才还紧紧抓住他衣袖的谢宝琼松开手,神色淡淡道:“谢大人既不愿告知,恕我告辞。”
12.第 12 章
花园小径蜿蜒,谢宝琼走得又快,几个呼吸间,他的身影就几乎被草木遮了个全。
但尚不等他离开,身后匆匆追上一道身影,他听见谢琢的声音由远及近。
“琼儿。”
面前出现挡路的身影,谢宝琼依旧面色平静,不像是在生气,对谢琢的话也无甚反应,抬眼瞥了谢琢眼,便准备绕路离开。
他刚抬起腿,就听见谢琢道:
“琼儿,当年之事你若想知晓,爹可以和你说。”
一听这话,谢宝琼顿住不走了,回头向说话的人投去幽幽的注视,只见谢琢脸色淡淡。
“此地不方便细谈,换个地方再说。”
伴随话语落下,还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屈,有片刻踌躇。
谢琢叹了口气,牵过他的手:“爹不会骗你。”
带有温度的手完全包裹住谢宝琼的手,他任握住他手的谢琢拉着走,自己的注意则是在被牵住的手上瞧了会儿。
瘦削而修长的手虚虚拢住他的手,握得并不紧,也不会令他难受,但谢宝琼并不习惯这个感觉,当即要把手抽回。
牵着的手却骤然收紧,紧紧抓住他的手,他猛地抬头望向谢琢,却见谢琢的侧脸上表情纹丝未动,直至感受到他的视线,才回过头朝他露出不解的眼神。
顶着那道眼神,谢宝琼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可手被紧紧攥住的感觉又清楚地传来,他心底生出些不满,垂眸用力回握。
哼,他的力气可比凡人大多了。
自觉回握的力道比谢琢的力道大后,谢宝琼就不再加大力气。
头顶却响起一道浅笑声,谢宝琼还未反应过来,笑声又化为叹息声消散在风中。
“琼儿可要握紧了,等再大些还牵爹的手,会被人笑话的。”
分明是谢琢来牵他的手,何况再过百年他照旧会是现在这副模样,谢宝琼忿忿不平地抬眼,却见谢琢的视线早已移向前方,眼中似有愁绪翻涌。
谢宝琼心虚更重,手上默默松了些力道,该不会是他的力道把谢琢捏受伤了,凡人可比不得他。
在他从谢琢口中得到情报前,谢琢可不能出事,为此他慌忙稍稍移动视线,去瞧谢琢的手,莹白如玉的皮肤在他抓着的附近添上几抹指印。
不等他细看,握住他的力道又紧了些,他生气撇撇嘴,明白过来他是白担心一场,谢琢这手好得很。
—
穿过花园,谢宝琼原先以为谢琢会带着他回蔽玉轩,但一个分岔口后,谢琢却径直带着他往蔽玉轩相反的方向走去。
正疑惑谢琢是不是哄骗他时,谢琢带他进了个院子。
前两天探索侯府的时候,谢宝琼来过这,只记得这院子空置,唯独主屋摆满写着字的木头牌子。
方才牢牢牵住他的谢琢松开手,搭在他的后背轻轻往前推,他顺着这股力道进入那间摆满木牌子的屋内。
一进入室内,淡淡的松香混合着香火的味道飘入鼻尖,他仰起脸打量这间屋子,上次来不过匆匆一瞥,此番倒有时间细细观察。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黄花梨供桌上摆了两支烛台,微弱的火光跃于长明烛顶端,并未起到照明的作用。
室内的光线大多来自敞开的大门,和云母窗透进的日光,借着稀薄的光线,谢宝琼将目光投向置于供桌后方的木牌,一块接一块隐入后方的黑暗中。
线香升起的袅袅烟气模糊或新或旧的木牌,连同上方的文字一并模糊。
不过谢宝琼也不觉得自己能将上方的字认全。
和他一同进入屋内的谢琢也待在一旁静悄悄地没有出声,谢宝琼收回打量屋子的视线,转而看向他身侧的谢琢。只见谢琢神色肃穆地注视前方。
他抬起手拉了拉谢琢的衣角,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谢琢该告诉他了。
谢琢的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却并未开口。
他看着谢琢上前几步,从供桌的一侧抽出几根线香,在长明烛的火苗上点燃,对着上方木牌子弓身三拜。
随后对着他招手:“小宝,过来。”
谢宝琼不知道谢琢要做什么,但为了探听情报,依言乖乖上前。
刚行至谢琢身侧,手中就被塞了三根点燃的线香,他和谢琢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莫名理解了谢琢想要他做什么。
虽然不明白为何人类要给木牌子上香,但他现在也在假扮人,那合群会让他更利于伪装。
学着谢琢先前的动作弓身三拜,将线香插入香炉后,转头望向谢琢,他已经依照谢琢的指示做完了,谢琢该告诉他情报了吧。
脑袋被轻揉了一下,谢宝琼掀起眼,却见谢琢并未看向他,反而对着上方的木牌子开口:“爹,娘,大哥,这是小宝,我和阿瑾的……”
谢琢每往外蹦一个字,谢宝琼眼中的惊异就愈发浓郁。
谢琢这是受不了刺激得癔症了,这都已经开始对木牌子说上话了。
他抬手拉了拉谢琢的衣袖:“谢,爹。”他还是不刺激谢琢了。“你没事吧?”
他打断的谢琢后,谢琢眼神微闪:“本该在你刚回府时就带你来见见的。”
谢宝琼眼神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似乎怕刺激到谢琢,小声道:“我前两日有来过这。”
“嗯。”谢琢轻声应了声,似乎早已知晓这件事,又道:“这上方摆着谢家先祖的牌位……”
“牌位?”
谢琢的话被谢宝琼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打断。
谢宝琼听到谢琢骤然顿住的话,抬手捂住嘴巴,后知后觉把心中的话说出口了。
“琼儿有什么问题?”谢琢朝他投来的目光夹杂疑惑。
谢宝琼吞了口唾沫,不太确定谢琢疑惑的背后有没有怀疑,嗫嚅道:“我不认识上头的字。”
眼前的谢琢微微抿唇,也不知信了他的话没,只得赶快糊弄:“爹,你还没告诉我阿娘的事呢?”
谢琢注视着他,半晌没有开口,祠堂昏沉的光线让空气也在这份沉默中压抑了不少。
“爹?”
谢宝琼担心谢琢细想下去识破他的身份,故而不愿告诉他,再次出口打断谢琢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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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可以告诉你当年的事,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谢琢道。
谢宝琼用力点头,如今哄得谢琢开口最为重要,至于答应谢琢的事,那是谢宝琼答应下来的,和他林暮石可没有关系。
“不可私下行动,记住了吗?”谢琢道。
“嗯嗯,记住了。”谢宝琼道。
谢琢轻叹一口气,迎着谢宝琼的灼灼目光娓娓道来:“你阿娘怀你之时,京中局势正乱,陛下重病,虽已立太子,但楚王野心不小,意欲争储。”
谢宝琼的目光逐渐变得困惑,谢琢口中说得似乎和华阳郡主一事无关。
“谢家和长公主也收到两方递来的拜帖。”
这话谢宝琼倒是听懂了,不禁好奇询问:“谢家和长公主选了谁?”
“太子。”话音落下,谢琢话音一顿:“随后府中便生了些事端,你阿娘险些出事,侯府和长公主便派了些护卫送你阿娘去祖父家养胎。”
这话倒是同秋霜说得能对上,谢宝琼焦急道:“然后呢?”
谢琢眼神流转:“太子赢了,不过,最后陛下的病好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结果,连对此事不太感兴趣的谢宝琼也不免睁大眼睛,“那阿娘呢?”
“出了这件事,楚王被发落,此事本该就此结束,但楚王出事前,府上曾收到一封楚王府上的密信,里头曾用你阿娘作威胁,让谢家和长公主作暗线,等待最后关头出手。”谢琢道。
“你们同意了吗?”谢宝琼道。
“未曾,你阿娘身边跟着谢家和长公主府派出的护卫,楚王手底下的人手都在我们人的眼皮底下,稍有动向便能注意到。”
“但阿娘还是出事了。”谢宝琼开口说出事实。
谢琢深吸一口气,道:“是,楚王出事后,便收到了怀阳郡你阿娘被劫走的急信。”
听到此,谢宝琼整块石头蔫蔫的,嫌疑最大的人听起来像是谢琢口中的楚王,但楚王已被发落,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
“楚王还活着吗?”
谢琢的话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望:“陛下下旨废为庶人后就在府邸自戕了。”
谢宝琼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失落道:“那我怎么给阿娘报仇?”怎么解决因果继续回四水山修炼?
谢琢眼神闪了下,揉了揉谢宝琼的脑袋。
“爹,你没有骗我吧?”谢宝琼仰起脸,明亮的眼睛直直注视谢琢。
“爹怎么会骗你呢?此事爹会再派人去查的。”
见谢琢的眼神丝毫不动摇,谢宝琼垂下眼思考,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说不准连谢琢也只知晓些许内幕,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想通后,谢宝琼重新振作起来,思绪渐渐回笼,耳畔传来谢琢的声音:“还在想什么?”
“想牌位上的字是什么?”谢宝琼想也没想随意扯了个借口糊弄。
未曾注意到身旁的谢琢神情平添几分疲惫感,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
“爹虽对你读书方面无甚要求,不指望你考取功名,但字还是要识得的,接下来的日子便先在府中识些字。”
13.第 13 章
蔽玉轩偏房,窗户大敞,院中海棠树枝叶繁茂,一枝挂满花苞的树枝探到窗口,被一双手拨弄着。
“小少爷。”
外间响起四喜的声音,少年拨弄海棠花的手一顿,后退几步坐回桌案前。
绕过屏风进来的四喜瞧见乖觉坐在桌案前的谢宝琼暗暗松了口气,上前将怀里捧着的书册放置在桌案一角,但就在书册离书案还有一尺的距离时,身形一僵。
谢宝琼瞥了眼四喜,目光不解地移向桌面,他今日可安分了。
视线却在接触到桌面时微微凝滞。
只见谢琢前几日派人送来的毛笔滚落在没写几个字的宣纸上,狼毫下白色的纸页晕染开一大坨墨迹。
纸上零星的几个字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周遭几滴溅起的墨水污染,连同宣纸边上两只边缘泛黄的草编蛐蛐上也沾上不少墨渍。
他装作无事发生般移开视线,镇定自若地开口:“四喜,你手里拿着什么?”
四喜将字帖避开那团墨渍,放在他伸手可以够到的位置,答道:“世子听闻小少爷近几日在习字,差人送了几套字帖过来。”
谢宝琼却仿佛那堆书册是什么不可视之物,视线稍稍扫了眼,连书封上的名字都未曾看清就忙不迭收回。
谢容璟不是第一次差人送字帖来了,上次送的是描红字帖,谢琢翻看后感觉不错,便让他抽空练练。
想起谢琢,视线再次扫向被墨水晕染的宣纸,谢宝琼便觉得头疼。
谢大人的行动力和府中人的效率都很高,那日谢琢提起让他识字后,隔日蔽玉轩中就收拾出来一个书房。
之后每日下朝后谢琢会到蔽玉轩中亲自给他讲课。
除开第一日,谢琢问他先前读过什么书,得到《狐说》《海棠莫负春风》之类听着便像是话本的名字时,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紧,又沉默不语地在书房踱步良久,最后望向窗外的眼神似乎考虑挖了那棵海棠树而耗费了些许时光外。
接下来的日子谢琢果真就如同他所说般,并没有强迫他学。
每日授课的时间几乎都控制在一个时辰左右,上午余下的时间交代他练练字,下午便任他自己在府中“玩闹“”。
谢琢是实打实在凡尘生活过几十年的凡人,授课时提起的见闻不同于苏晓春在说书先生那听来又给他转述的故事,新奇中又添上抹真实。
能让他更近一步地了解凡俗,谢琢讲课也不似话本中的老学究那般古板无趣,因此他听得很是认真。
但练字不同,再有天赋的人也要经年累月地打磨。
哪怕谢琢对他要求不高,只要他能写端正即可,但也少不得日日枯坐在屋中。
他没化形只能当石头时已经过了太久这样的岁月,现下化了形自然不愿被拘束。
谢琢那张对着他时总是笑吟吟的脸浮现在脑海中,谢宝琼凝重地忘了眼桌面上的纸,轻快地跳下椅子。
他下山是为了来查案的,可不是练字。
随即抓起桌上的草编蛐蛐,朝还在整理桌面的四喜道:“四喜,我去找哥哥谢谢他送来的字帖。”
跑出院门时,谢宝琼还能隐隐听见身后传来四喜呼喊的声音:“欸!小少爷,侯爷吩咐让您练字……”
谢宝琼的确如他所言先去找了谢容璟,却不是为了字帖的事,他担心他提起这事,谢容璟还能再找些字帖送给他。
而是为了让谢容璟带他出侯府。
刚迈进院门,便有小厮迎了上来,“小少爷,世子不在。”
“不在?哥哥去哪了?”谢宝琼顿住往屋内走的步子,闻声望向小厮。
“世子一早便出府去了。”
话音一落,谢宝琼的脸当即便垮了下来。
小厮赶忙道:“小少爷有事找世子吗?等世子回来了,奴婢会知会世子的。”
“没什么事,哥哥不在,我就先走了。”
离开谢容璟的院子,谢宝琼瞥了眼不远不近跟着他的三七,此刻坠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加快了些速度,身后的三七步子变大,依旧维持在三步的距离。
索性停下步子回身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的三七,思绪飘飞,虽然苏晓春是只狐妖,精通幻术,但作为好友,不只是不是本体是块石头的原因,他在这一道却堪称榆木,只会些唬人的小把戏,做不到长时间不让人发现破绽。
他的视线过于瞩目,三七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他的思绪:“小少爷,有事吩咐属下吗?”
“你,嗯……去院中将我的外衫拿来。”一句话说得有些磕绊,但谢宝琼神色自然,好似他身上并未套着件天青色外衫。
“是。”话虽如此,三七的步子丝毫微动,神色瞧上去有几分欲言又止,“小少爷是想要哪件外衫?”
“桃粉的。”谢宝琼答得毫不犹豫,他确信不曾见过他有一件桃粉的外衫,正好多留些时间方便他溜出侯府。
谢宝琼静待在原地,等着三七转身,却见三七朝路边洒扫的小厮招招手。
那小厮收起扫帚,恭敬上前:“小少爷。”话毕垂首等候吩咐。
“你去小少爷院中找四喜将桃粉色的外衫拿来。”三七说。
“是。”小厮应下。
谢宝琼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小厮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回过神道:“我是让你去拿。”
“侯爷吩咐让属下守在小少爷身边。”三七仍旧位于三步之遥的距离恭顺答道。
谢宝琼被噎住,板着脸朝外院的方向走去。
—
“小少爷,您不能进去,侯爷在待客。”
一贯在侯府畅通无阻的谢宝琼第一次被人拦下,他不打算为难门前守着的人,只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是谁来府上了?”
侍卫还未答,另一道女声先吸引了谢宝琼的注意,他闻声望去,见到门旁还有一名头戴珠翠的女子,见他看过去,冲他温和一笑。
“我家殿下也想见见谢小少爷,小少爷同我进来吧。”
侍卫闻言让开路,他几步上了台阶,跟在引路的侍女身后进了屋子。
“阿瑾之事……”
屋内的两人听见动静,停下谈话闻声望向他。
等他抬眼看清谢琢对面的人时,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愣,只见侍卫口中的来客,一袭墨绿色蜀锦衣,青丝中夹杂着白发梳成发髻,发间插着累丝嵌宝石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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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沉静,一双黑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原先以为侍女口中的殿下指的是太子,但显然眼前的人年龄对不上。
“琼儿,这位是长公主,快过来拜见。”谢琢的话提醒愣在原地的谢宝琼。
他上前几步,学着这几天的见闻拱起手行了不伦不类的礼:“见过长公主。”
身体弓到一半,抱拳的手就被人拖住,他目露诧异地抬头望去,眼中随即映出林榆的脸:“长公主?”
“好孩子,让本宫好好看看你。”被林榆拉到身侧坐下,他仍旧未回过神来,不免求助地看向独坐另一侧的谢琢。
却见谢琢一脸心平气和,接收到他救助的目光时,递来一个无须担忧的眼神,随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品起茶。
耳侧响起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收回注意放在林榆身上。
视线移回的刹那,就瞧见林榆那双黑瞳正缄默地盯着他的眼睛,似有莹光闪动,却在与他视线交汇的瞬间消失。
染有蔻丹的手伸到眼前带来一阵海棠花的熏香,谢宝琼稳了稳心神,控制住身体不向后缩去。
那只温热的手贴到他眼下的皮肤,一道呢喃声轻地像是他的错觉:“真像啊。”
但随着那只手的手指虚浮地擦过他的眼睛,声音也变得如梦似醒:“这双眼睛真像你阿娘,琼儿来,告诉本宫叫什么名字?”
谢宝琼收敛眼中冒昧的神色,觉得这位长公主越发的古怪,都叫出了他的名字又来问他。
视线穿过林榆又瞥了眼谢琢,见他还是一副老神在在丝毫没有搭话的样子,定了定心神道:
“长公主,我叫宝琼,谢宝琼。”
顿了一下,他补上一个谢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面前这位长公主意味不明的瞥了眼谢琢,眼中似乎隐隐夹杂着嫌弃。
他谨慎地开口:“长公主,我的名字有哪里不妥吗?”
“怎么会,本宫瞧着倒觉得两个字都极妙,不过琼儿不该称呼我为长公主,我是你阿娘的母亲,你该唤我外祖母。”
谢宝琼乖巧地改口:“外祖母。”就听见眼前人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跳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这应该是在高兴?
“欸,好孩子。”林榆抚过他眼的手顺势揉了揉他的脑袋:“琼儿取字了没?”
字又是什么?心头正浮现出疑惑,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见方才一直置身事外的谢琢突然开口,不急不徐地将林榆的话挡了回去。
“公主,琼儿还小,不着急,等到再大些取字也无妨。”
旋即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琼儿先前还有个名字……”
“姓林倒也不错。”林榆看似随意地评价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琼儿,想不想去外祖母的公主府玩?”
方才听谢琢和林榆谈话便开始神游天外的谢宝琼没想到自己还会被提起,此刻突然被点到名时,一脸呆楞。
偏巧此刻,屋内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连同谢琢也收起了那副淡然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左右幸好他是块石头,没脸没皮的并不会紧张,迎着众人的注视,他缓缓开口。
……
14.第 14 章
话还未出口,谢琢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京中前不久才出了那桩事,现下怕是不太平,晚些时候小婿自会携琼儿登门拜访。”
谢宝琼收了声,默默窝在一旁看着两人暗戳戳就他的归属拉扯上几个来回。
直到头顶的位置传来一道叹息声,宣告他的归属:“罢了,过些时日,琼儿再来外祖母府上。”
他仰起头正对上林榆垂下的视线,方才意识到林榆这话是在同他说,忙点头应下林榆的话。
屋内两人无人斥责他的无礼,也默契地没有再次他谈起屋内前的话题,反倒是方才迎他入内的侍女又端着托盘入内。
不等他看清托盘上的物件,林榆率先伸手拿过,一枚小章缀在玉环之中被林榆递到手中。
“外祖母,这是?”谢宝琼疑惑道。
“是送给琼儿的见面礼,见此章如本宫亲临,琼儿若在外受了委屈,拿出此物即可。”
林榆的话越情真意切,谢宝琼就知道他越不能收。
他如今不过假借林怀瑾之子的身份追查真凶,等了却因果自会回他的四水山修道,凡尘之物,收了又是一桩因果。
林榆的眼神的真挚,谢宝琼却是再次庆幸自己是块石头:“外祖母,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说罢,将手中的玉石推拒回林榆的手中。
“天底下再贵重的物件也不及琼儿。”林榆这次不等他拒绝,直接将印章挂在他脖子上。
谢琢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琼儿,此番是长公主的心意。”将他妄图拒绝的话完全堵死。
脖子上多了件配饰,重量增加不少,他憋着对谢琢的气,闷闷地开口:“多谢外祖母。”
林榆再度拉着他说了些话,便起身告辞。
谢琢带着他将林榆送到门口,看到林榆的马车缓缓驶离,才垂眼望向谢宝琼:
“琼儿方才来找我有何事?”
谢宝琼经过前不久的打岔,听见声音,仰头看了看谢琢的脸,又转头看了眼只有一步之遥的门槛。
脚尖还未转换方向,谢琢就似有所觉般先一步抓住他的小臂:“嗯?琼儿,长辈问话要答。”
“爹,哥哥今早便出府了,我也想出府。”朱红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他赶忙道出自己的意图。
话毕,见谢琢一时没应声,他又扯了扯谢琢的衣袖,讨好般地递出沾了墨水的草编蛐蛐。
谢琢不客气地收下,瞟到草编蛐蛐腹部突兀的黑点时,指腹轻轻擦过时轻笑了声。
瞧见谢琢这副模样,谢宝琼便以为万事大吉,毕竟话本中有写带上礼物去求人就不会被拒绝。
“你哥哥今早出府是去郑阁老府上听讲学了。”谢琢的视线停留在指尖的墨渍上,幽幽开口:
“我倒不知,琼儿何时这般好学了?若琼儿想去听课,爹就是舍了面子,也让郑阁老收下琼儿这个学生。”
一听这话,谢宝琼也顾不得谢琢曲解他的意思,急切道:“爹给我讲课就好,我喜欢爹讲课。”
谢琢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那琼儿今日练完字了吗?”
“我可以明日一起练,爹,我要出府。”谢宝琼追上往里走去的谢琢,直白地再次提出须求。
谢琢嘴角的笑赶在谢宝琼拦到面前的前一刻收起,指尖抵住谢宝琼凑近的额头,轻咳一声道:“今日事今日毕。”①
见谢琢不答他后半句话,眉心刚蹙起,便被谢琢抵住他额头的手指按住抚平。
"那能不能不要让人跟着我?"谢宝琼说这话时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不远处的三七。
“不成。”谢琢这一次答地倒是痛快,径直抱起谢宝琼往内院走去:“若是无人看着,爹的宝琼丢了怎么办?”
谢宝琼被谢琢突然的动作一惊,回过神来后浑身地不自在,又不敢挣扎:“你放我下来!”
“可琼儿把爹面前的路全挡住了。”谢琢一脸的无辜,似乎他的动作再寻常不过。
谢宝琼的脸颊攀上红意,不知是羞愤还是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琢这话实属睁眼说瞎话,侯府的路还不至于挤到连两个人都过不去,更何况这路宽得很,谢琢稍稍往旁走一步便可过去。
“好了,这几日安分待在府上,过几日爹带你出门玩。”
还是谢琢低头注意到怀中的人不知何时闭住气,脸都憋得通红,一手拖住谢宝琼,空出一只手来轻拍了人的脑袋,柔声哄道。
……
枝头的海棠由花苞绽开,沿着半开的窗户探入屋内。
沾着露水的花瓣飘落到床榻旁,重叠的窗幔下床榻的主人不见醒来的迹象。
屋外响起数道脚步声,房门被人轻巧推开。
谢宝琼迷瞪着眼被人从被窝中挖出,窗外的天色不过微亮,他瞟了眼就闭上眼睛,身体又向后倒去。
嘴里嘟囔:“四喜,天还没有亮。”
久久没有等到四喜的应声,正当他即将重新睡着时,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谢琢的声音:“让他睡吧……”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谢宝琼半梦半醒间能感受到一张温热的锦帕擦过他的脸,身上也被套上了衣物,随即被裹得紧紧的,抱到另一个地方。
中途他眼皮半掀,瞥见熟悉的脸后安心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褐色雕花的顶棚,身下的地板微微晃动。
他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打量所处的地方,却发现双臂被牢牢缚在身侧,还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腹部用力,双腿一蹬,借力坐了起来。、
身上的束缚跟随他的动作轻飘飘地落下,他抬手拿起那布料的一角,入手柔软,绝不会是用来绑人的料子。
把布料柃起后,他才发觉束缚住他的东西竟是块斗篷,而此刻他正身处在马车之上。
刚放下斗篷,眼前就映出一张放大的脸,神情饱含关切:“琼儿,做噩梦了?”后半句话声音渐消,谢容璟腹诽道:“我就说让爹不要包得这么紧。”
“没有。”谢宝琼好奇地打量马车内,询问道:“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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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猎场。爹前阵子不是说过要带你出府,恰好正逢春祭,陛下下旨举行春蒐②。”
谢容璟说话时,谢宝琼将马车内环视一周,不见谢琢的影子,惊奇道:“爹呢?”
“爹好歹是朝廷重臣,要忙的事不少,本想带着你下车,又担心草场风大冻着你,便先行一步。”
说着,谢容璟从一旁的食盒中端出几盘点心:“先吃些垫垫肚子,过会儿带琼儿骑马。”
“春祭什么时候举行?”谢宝琼摸了块点心,边吃边问道。
山中的精怪也会举办祭典,可惜他那时是块石头,只能听苏晓春和他转述的画面,不知人间的祭典是什么模样?
“往年都是在春蒐的最后一日,由国师扮演春神句芒,琼儿问这作甚?”
谢宝琼摇摇头,想起曾在侯府见到的那位蔺国师。
后者还是他唯一见过的人族修士,近日也听到了些关于蔺折春的传闻,据说精通卜卦一道。
谢宝琼在谢容璟已经习惯的眼神中扫完碟子中的点心,往马车外跑去。
正要掀开帘子,后领被一只手扯住:“先把外衫穿上。”
经由谢容璟一提醒,他低头打量身上在睡梦中被套上的衣服,的确不见外衫,还有就是身上的衣服颜色……
他乖巧地穿上谢容璟递来的外衫,扯了把衣服上的海棠纹样,随后被谢容璟打理平整。
“哥哥,我怎么没见过这身衣服?”谢容璟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胡乱扒拉身上的衣物,他只能开口询问后者。
“新让人做的,琼儿不是让人找桃粉色的衣裳?”
顶着谢容璟不知内情而真挚的眼神,他石头做得面皮莫名有些发虚。
“哥哥,我们去骑马吧。”
下车前,谢容璟不放心的嘱咐一句:“此次春蒐陛下虽不会亲临,但此处不比侯府,行事不能像在家中那般随性。”
“知道了。”谢宝琼点头应下。
……
两人到场时,其他人已陆续向林中策马出发。
谢容璟远远望见好友的身影已策马奔向林中也不急,反倒带着谢宝琼细细挑选起马来。
“琼儿,先前可骑过走兽?”谢容璟带着宝琼走到一匹使者牵出的棕马前。
谢宝琼的眼睛对上同他一般高的骏马黑黝黝的眼睛,深处透着温顺,耳畔传来谢容璟的询问声,莫名想起苏晓春驮着他缩小的本体奔跑在山间,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那便和我同乘一匹。”谢容璟拉过他的手摸了摸棕马的脑袋,道:“此驹温顺,不会摔到你。”
手下的鬃毛有些戳手,但马儿如同谢容璟所说,性格温和,被他触碰也没有排斥,反而轻蹭了蹭他的手,让人生不出对初次骑马的担忧和排斥。
等侍者固定好箭筒,谢容璟翻身上马,如在侯府花园那时一样朝他伸出手。
少年人身形修长,背光的面容落到他眼中有些模糊。
在搭上那只手的一瞬间,谢宝琼恍惚间明白,他很难讨厌谢容璟的原因。
15.第 15 章
未到盛夏,加上林间枝叶的荫蔽,空气还算得凉爽。
细碎的阳光穿透枝叶间缝隙,时不时晃过谢宝琼的脸,适宜的温度和晃悠悠的马背让他初次体会到食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身后的谢容璟似乎没有狩猎的想法,一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握住弓,控制着身下的马驹在林中慢悠悠行走。
趁着坐下的马儿迈入树荫下,他往后仰头,正好望见谢容璟一脸闲适的表情,看起来大有今日都在这骑马的打算。
“哥哥,你不去打猎吗?”
因着马背的晃动,谢宝琼额前跟着后仰翘起的头发扫过谢容璟的下巴。
谢容璟勒住缰绳,控制马停在树荫下,顺手理齐整谢宝琼的头发,弟弟困倦的表情也被他收入眼中,温声道:“琼儿是无聊了?”
谢宝琼点了下头,手指绕着马的鬃毛:“哥哥没有猎到猎物,旁人会不会笑话哥哥?”
话本中都是这样写的,面上平平无奇的主角在春蒐中大放异彩,狠狠吸引了一番注意,思及此,他又瞟了眼谢容璟,虽然后者一点都不平平无奇。
他的话音落下,忽然听见谢容璟唇边溢出几声笑:“琼儿担心的竟是这个吗?”
谢容璟勉强收了笑,正了正神色,话中又隐隐透着些许少年人的骄矜,道:“琼儿晚上想吃什么?哥哥给琼儿猎。”
“兔子。”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就是苏晓春曾经捉的野兔,他顺嘴答道。
谢容璟笑着应下,两人说笑着便要策马离开。
头顶的树冠扑棱着掉下一坨白色的物体。
谢容璟眼疾手快地护住他的头,将他往后拉圈到怀中。
白色的物体擦过谢容璟的手,被谢宝琼抬起的手接住。
“琼儿,有被砸到吗?”谢容璟的声音透着焦急,慌忙去看那落下的物体。
“哥哥,是鸭子。”谢宝琼捧起接到的物体,一只白色的生物紧闭着眼躺在他的手心。
鲜红的血迹如同汤圆煮破时流出的内芯从那副幼小的身躯中渗出,洇湿白色的羽毛。
谢容璟的视线扫过白色生物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灰色绒羽,眉头压低,纠正道:
“这是雪雁的幼鸟。春蒐不猎孕兽和幼兽,想必是被人误伤。”
说话间,手中的幼鸟颤巍巍地睁开眼,朝两人发出几声微弱地啼叫,扑棱着翅膀试图起飞。
谢宝琼收拢手心,眼神清明,深色的眸子如同山石毫无垂怜之情:“要救它吗?”
身后的谢容璟看不见他的神色,回应道:“既然遇上了,也算它命不该绝,正好可以养在府中给琼儿作伴。”
说罢,谢容璟牵住缰绳操控马回转方向,向林外而去。
—
趁着谢容璟去帐外吩咐小厮去取伤药,谢宝琼撑着头趴在桌边观察几乎和白色锦帕融为一体的小白鸟。
在林间时还会扑棱翅膀的小白鸟,此时只剩下微微起伏的身躯证实它还活着。
谢宝琼抬头望了眼帐外的方向,半阖上眼眸沉思了片刻,伸出手指搭上小白鸟的脑袋,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他的手指汇入那具生机渐散的身躯。
不消片刻,他收回手指,帕子上蜷缩的小白鸟睁开如同琉璃球般的眼睛,直愣愣地望向他。
此时帐帘被人掀开,谢容璟移步到桌旁,瞥见醒来后依旧停留在帕子上的小白鸟,惊讶道:
“这鸟倒是通人性,知晓是救它后便也不飞。”
如谢容璟所说,接下给小白鸟的伤处包扎时,它不曾有挣扎的动作,只有在伤药接触伤口时痛地扇了下翅膀。
唯独视线紧紧地跟随谢宝琼移动。
包扎完伤口,谢容璟净了手,含笑道:“它倒是喜欢你,琼儿接下来是想继续去骑马还是留在这和小鸟一起?”
谢宝琼不想再体验一遍被马背晃悠得块睡过去,于是婉拒了谢容璟的邀请:“我想留在这。”
“那琼儿乖乖留下这,等着今晚吃兔子。”临走前,谢容璟犹不放心,再三叮嘱:“爹过会儿就会来,有事吩咐帐外的小厮,不要乱跑。”
他用力点点头,心中实则暗中打起了算盘:
谢琢还要过会儿才能回来,这次出来三七和四喜都没有跟来,此番春蒐又有不少世家前来,岂不是他探听消息的好时机。
热情地送别谢容璟,远远地看见马上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正欲离开,桌案上的小白鸟发出来到营帐后的第一声啼叫。
“啾。”
他一时间被吸引了注意,回身来到桌案旁,白色的小鸟见他看来,却又不再发出声音,只歪着脑袋盯着他。
一妖一鸟大眼对小眼看了片刻,最终谢宝琼捧起鸟放到头顶,还不忘念叨:“一会儿可不能乱发出声音。”
白色的小鸟趴在发间如精巧的装饰,倒不显得惹眼,谢宝琼放心地顶着小鸟出了门。
出了帐外,就听见守着的小厮开口道:“小少爷,有何吩咐?”
“无事。”谢宝琼摆摆手,往外走去,却突然顿住步子:“你知道除了狩猎,其他人在哪吗?”
小厮只当他是在帐中待得无趣,答道:“一些年岁稍小的公子小姐在西边办了宴会,需要奴婢带公子过去吗?”小厮边说边指了个方向。
“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过去。”谢宝琼留下一句话,往小厮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便看见一群人聚在一起。
他摸了摸头顶的小白鸟,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的其中一个群体中。
这群人并非他随意挑选,而是他隐约听见他们的谈论中似乎提起和谢琢相关的名号。
众人的谈话并没有因多出一个人而停止,只有身侧的人望着多出的他,明明看上去吓了一跳,却还是故作镇定道:“你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刚来燕京不久。”谢宝琼不明不白地解释了一句。
孟睿却瞬间了然道:“哦,你爹是新调任的礼部主事。”
被胡乱套上一个身份,正好省下了他凭空捏造的功夫,谢宝琼自然没有什么不满。
人群中突然有人点了孟睿的名字,孟睿没有多余的功夫问他名字。
“欸,孟睿,你娘和华阳郡主以前不是闺中蜜友,那你知道被前不久接回永顺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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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的那位是什么来头吗?”
这下别说孟睿,连同谢宝琼的注意也被吸引。
“啊,何时发生的事?”又一人道。
“都过去多久,你竟然不知道!孟睿,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孟睿摇摇头,“华阳郡主走后,我娘和永顺侯府就没有联系了。”
“你们没听说吗?那位也被带来此次春蒐,到时候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话题一时搁置,众人又七嘴八舌聊起其他话题,只有谢宝琼不着痕迹地扫过孟睿,想从中探听一番华阳郡主的过往时,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群身着官服的人从不远处经过,为首的人不是谢琢还能是谁?
谢宝琼抿了抿,记下孟睿的名字,趁四周的人并没有将注意放到他身上时,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而被众人的谈话勾起探究之心的孟睿抬起手肘:“谢大人不是你爹的上峰吗,你有没有听说到什么内情?”
手肘伸向一旁时却戳了个空,孟睿转头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影:“欸!人呢?”
“什么人啊?孟睿你在胡说什么呢?”另一人一巴掌拍在孟睿后背上,吓得孟睿一个激灵,他脑海中浮现出谢宝琼出现时的场景,吞了口唾沫道:
“就刚刚站在这的礼部主事家的公子,瞧这跟你我二人一般年纪的。”
另一人的眼神变得奇怪,“礼部主事家不是就一位公子吗?年纪可要长我们不少。”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恰巧在此时拂过,孟睿的身后浮起一阵冷汗。
……
不知道自己再次吓到孟睿的谢宝琼正避着谢琢的身影往支起的营帐帐后躲去。
草场不及林间植被茂盛,此刻能遮蔽他身形的东西竟只剩下不远处的营帐。
眼看谢琢就要绕到他前方的位置,谢宝琼一咬牙,掐了个诀,往帐内躲去。
此诀只能遮蔽气息,无法完全掩盖身形,只要帐内的凡人不注意门口的位置,不会那么容易发现他……
“哪来的小鬼?”一道阴郁的声音在他进入帐内后响起。
他的步子霎时间僵硬在原地,早知道刚进来就会被发现,还不如待在帐外被谢琢领回去。
微微抬眼,却正好撞进一双非人的竖瞳。
莫名有几分眼熟,正当他思索着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时,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
——是进城时那辆马车内的妖。
那人侧坐在内室的美人榻上,单手撑着下巴,视线饶有兴致地在他身上打量,及地的衣袍下隐约露出不同于人类双腿的弧度。
“你是哪派的弟子?”
他警惕地往后退去,听见赤松的问题反而松了口气,往后撤去的脚在原地站定。
“大人认错了,我并非修士,跟随我家长辈来此,一时错认营帐,才闯了进来,大人误怪,我这就出去。”
估摸着谢琢已经离开,出去也不会碰上,他告罪完转身便要离开。
却见眼前一花,一阵凛冽的气息从后逼近。
等到眼前的环境再次变得清晰时,他已来到美人榻前。
16.第 16 章
“大…大人?”谢宝琼想跑,却发现被身体被定在原地。
“本座允许你走了吗?”
榻上的人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他身前,俯下身凑近,视线探究地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由那双竖瞳在身上游弋。
“呵,你说你不是修士,那身上的隐息诀难不成是蔺折春闲来无事给你施的?”
伴随赤松提到的名字,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覆着白绫的脸,左右此刻蔺折春不在,为了方便先脱离这番境地,他当即选择应和下赤松的话,。
刚点了下头,就见赤松盯住他脸的眼神一凝。
“这气息?你不是人族,是妖。”语气笃定,丝毫不给妖辩解的余地。
谢宝琼心中一紧,按耐住伸手去摸胸口挂着的玉佩的念头,定神去听赤松没有停下的话:
“我可不记得朝中有哪位妖族多了一个你这般大的子嗣。小东西谎话还不少,知不知道谎话说多了,是要挨天雷劈的。”最后一句话语气戏谑,透着股唬人的意味。
谢宝琼却丝毫没被这话吓到,他本就是被天雷劈出来的,不像旁的小妖般恐惧天雷,但赤松的话给了他灵感,他灵机一动道:
“不如大人放了我,把我交给天雷处理吧。”
“呵。”见人丝毫未被唬到,赤松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可你瞧见了本座的秘密。”
伴随赤松声音响起的同时,地面上传来微弱的动静,紧接着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的脚踝处缠上不知名的东西。
隔着鞋袜,他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选择在赤松这样的大妖面前探出神识,反而紧闭双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
视线变得一团漆黑,触觉和嗅觉被放大,脚腕处的东西微微收紧,隔着鞋袜传来一阵寒意。
面前的人似乎离他更近,随即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位置乍响:
“是个蠢的……”
赤松话音未落,他的鼻尖又嗅到另一股味道,似雪中的落梅飘落身侧,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身上的禁身诀随之解开,脚踝处的束缚也一并消失。
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微侧脑袋斜眼看向来人。
视线和一条白绫撞上,他猛地闭上眼转回脑袋,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声不客气地嘲笑。
“左相,太子殿下有请。”声音似山间冷泉缓缓泻出。
“国师大人竟有空做起替人传话的差事了。”另一道声音带有一贯的讥讽,从赤松片刻前站着的位置传出。
“总比闻相在这吓唬小孩要好。”蔺折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话却毫不遮掩地刺了回去。
“这小孩看到了不该看的,既然是国师的人,不知国师要给我什么赔偿?”赤松嗤笑一声,话中失了方才的讥讽,反倒有些耐人寻味。
从刚才起蔺折春搭在他肩上的手未曾收回,现下轻轻拍了拍他,道:“小宝,睁眼吧,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适才两人间的对话表明蔺折春的态度,他明白蔺折春是在帮他,虽不知缘由,但现在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按着蔺折春的话做。
于是,他睁开眼,先望了眼站在他身侧的蔺折春,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按住他肩头的手稍稍松懈,似是安抚。
再转头看向对面的赤松,后者已然恢复了人类的模样,竖瞳转变为人类的瞳孔,衣袍的边缘探出靴子的一角。
他盯着方才并不曾见到的靴子眨了眨眼,如实道:“我刚才看到了大…左相大人。”
蔺折春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赤松,你很见不得人吗?”
说罢,拉住谢宝琼转身离开,等到了帐外,才温声开口:“你爹正四处寻你呢,怎么跑到这来了……”
话到一半,他侧脸扫向被掀起的帐帘后露出的赤松:“他跟你爹可不对付。”
谢宝琼跟随蔺折春的话望向紧随他们二人出来的赤松,眼睛亮起,他好像又听到了有用的消息。
而刚出来的赤松眉头则微微皱起,“这小孩不是你家的?是谁家的?”
“你瞧着他像谁?”蔺折春淡淡应了声。
赤松一听这话,真就仔细盯着他的脸瞧了起来,随即脸上浮现出惊愕和古怪混在的表情:“不会是谢琢家的吧?!”
蔺折春颔首。
“哈哈哈哈。”赤松在谢宝琼莫名其妙的视线中笑了起来,但并未做解释,反倒一服看好戏的表情:“那就劳烦国师把人送回去了。”
说完,便绕过两人离开,他猜想赤松应该是去找蔺折春提到的太子。
蔺折春则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才问出那个被赤松的出现打断的问题:“我爹他为什么和赤大人不对付。”
蔺折春脸上仍旧挂着一副恬淡的神色:“政见不合。”
几个字落下,蔺折春像是又想起什么,语气随和地继续说道:“不过他本性不恶,只是因……脾气有些差劲,日后不要招惹他便是。”
蔺折春中间的话说得含糊,谢宝琼也没有追问下去的念头,只要赤松同华阳郡主一案无关,他才没有多余的心神耗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想到此,他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国师大人刚才帮我。”
不曾想,蔺折春却反问道:“我帮了你什么?”
趁谢宝琼愣神的功夫,蔺折春那张常年积雪不见情绪的脸上扯出一抹笑。
令人不禁好奇白绫下的眼睛是何光景。
泠泠清泉般的嗓音更加勾起他的探求之心:
“那就当小宝承了我的情。”
“可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他的话未尽,就被蔺折春的话堵回。
“不如这次春祭,小宝来帮我个忙?”
蔺折春没等他回答,又道:
“去吧,谢大人在那等你。”
他顺着蔺折春所指的方向望去,发现谢琢正看向他们二人。
“国师大人不过去吗?”谢宝琼刚迈出一步,见蔺折春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回首询问。
蔺折春没有垂首望向他,蒙着白绫的脸朝向谢琢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道:
“谢大人现下怕是不愿见到我。”
听了蔺折春的解释,谢宝琼只感觉自己疑惑更甚,一股力道却从背后轻轻传来将他往前推。
“快去吧。”
—
几刻钟前,谢琢正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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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回到帐中,谢容璟不久前派人传过口信,谢宝琼正一人留在帐中。
帐中看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人影。
谢琢唤了小厮进来问话:“小少爷去哪了?”
“小少爷半炷香前离开,走之前问了奴婢其他公子小姐小聚的地方。”门口守着的小厮如实答道。
谢琢回想刚刚经过的那片地方,他可没瞧见谢宝琼的身影。
吩咐了小厮,他当即掀开帐帘往外走去。
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国师找我有何事?”说着,他挥挥手,示意小厮先去找人。
蔺折春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谢大人是派人去找谢小公子,若是如此,不必多费心神,我方才见到他了。”
谢琢的眉眼间浮起一层几乎不可察的郁色:“不愧是国师,料事如神。”
他拦下离开的小厮,吩咐人去泡壶茶水,自己则将蔺折春请进帐内。
“国师现下不在准备春祭,来我这处做甚?”
蔺折春抿了口茶水,神色怡然:“谢大人这茶倒是极好。”
一句客套后,蔺折春直白的点出了自己的目的:
“上次在府上见到谢小公子,观其是个极好的苗子,不知谢大人可否愿意让谢小公子拜入我门下?”
听见蔺折春的请求,谢琢脸上划过一道暗色,连同客套的笑容也吝啬地收起。
“我这的茶水自是比不上国师的珍藏。”
蔺折春不会听不出话中潜藏的暗意,却仍坚持道:“谢大人不必马上告知我答案,不管谢大人何时想好,我的话会一直作数。”
说罢,也不等谢琢起身相送,便朝外走去。
谢琢望着茶盏中飘荡的茶叶,神色不明道:
“修仙者数不胜数,得道者不过尔尔。这一途期间的苦楚更是难咽,我原先只盼着,罢了。”
谢琢放下茶盏,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吞入肚中,留下一句:“他若愿意,我不会阻拦。”
话落,却听见蔺折春平静无波的声音飘过来:“谢大人,他有他的道,于你,于我,都不一样……”
蔺折春张了张嘴,似乎是想继续说些什么,到底只多说了一句:“我会护着他的。”
—
“爹!”扑过来的谢宝琼拉回了谢琢的注意。
谢宝琼回身忘了眼谢琢看的地方,发觉刚才站在那的蔺折春已经离开。
谢琢一手扶着谢宝琼有些歪扭的身子,一手将他飘出的碎发别到耳后。
自然而然地发现他头顶上多出的物件。
“琼儿,这是?”
“哦,是我和哥哥在林子中捡到的的小鸟。”经谢琢的提醒,他抬手扶了一下窝在他发间的幼鸟。
谢琢见此也没有多说,手指微微收拢,问起另一个问题:“刚才去哪了?”
谢宝琼边调整头顶幼鸟的姿势,边应道:“去了那边的聚会,后来迷路去了旁人的帐子,国师大人见到我说爹在找我,就带我回来了。”
他调整完幼鸟的位置,注意力移到看着谢琢身上,后者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注意隐隐有些飘忽。
“他有同你说什么吗?”
17.第 17 章
谢琢盯着他的眼神过于瞩目,谢宝琼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他端起谢琢倒的茶水,茶盏在他的视野中挡住谢琢的脸,他就着茶盏一口饮尽,才回应道:“没有。哦,不对。”
捧住茶盏,他回忆起蔺折春提到的事,慌忙反驳自己的前一句话,没注意到谢琢有些紧张的神色。
“蔺国师让我春祭的时候帮他一个忙。”
谢琢暗暗松了口,问:“什么忙?”
“蔺国师没有说。”谢宝琼面上不解道。
“要是不想去,爹帮你去回绝。”谢琢眼神微变,终归没问出那个问题。
谢宝琼摇头的幅度更大:“我从前没见过春祭,我想去。”
谢琢默叹了口气,“好。”
二人谈话间,守在帐外的小厮突然垂首进来。
“侯爷,齐总兵家的大公子求见。”
“请他进来。”谢琢道。
小厮出去的间隙,谢宝琼仰头新奇问道:“齐家和侯府有来往吗?”
调查案子自然得从和侯府有联系的人着手。
谢琢没有瞒他:“除开政务外,与侯府没有私交,不过那位齐大公子,倒与璟儿是同窗。”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恰巧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谢琢的话适时停下。
小厮将一群人引入帐内。
为首的人身着靛蓝骑装,腰间的革带上挂着箭囊,箭囊内空空如也,里头不见箭矢,想来刚从林中出来。
“小子齐延见过谢大人。”齐延问候完谢琢,没有绕弯,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
“听旁人说,谢世子曾带回一只白色的幼鸟。”话虽这般说,他的目光却径直移向谢琢身旁的谢宝琼。
“实不相瞒,此行我正巧带了只白色幼鸟,在林中行猎时却不甚飞丢,便想来看看是不是我养的那只。”
谢宝琼不用细想也能知道齐延口中提到的幼鸟就是他头顶上那只。
原因无他,他能感受到脑袋上顶着的幼鸟在齐延进来时就探出脑袋,在他发间扑棱。
齐延的视线与其说是落在他的身上,不如说是落在他的头顶的白鸟上。
“小归。”
齐延的话落,头顶的重量忽轻,小白鸟歪歪扭扭飞至空中,却在空中停留几秒后,往下跌去。
谢宝琼眼疾手快地接住垂直掉落的幼鸟,没注意到谢琢的眼神微变:
“琼儿,将幼鸟还给齐公子,爹之后再寻一只给你。”
他先前只不过听从谢容璟的话,救下这只幼鸟,短暂的相处也没和幼鸟生出什么感情。
因此没有什么留恋,干脆地将手中的幼鸟交还给齐延。
幼鸟被伸过来的手小心地接过,齐延察看了眼幼鸟的状态,才将注意放在他身上。
探究的眼神在那双眼中流转过,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而是感激地开口:
“你就是谢小公子吧,我备了些薄礼,还望小公子不嫌弃。”
说罢,齐延身后的人依照吩咐捧上来一个小箱子。
他收下盒子,齐延也不久留,提出告辞后便带人离开。
谢容璟回来时,就见到他坐在榻上,翻找箱子中的物件。
“爹,琼儿在找什么?”谢容璟见他头也不抬,也没上去打扰,转头询问坐在另一侧的谢琢。
谢琢解释了一番箱子的来历,又道:“琼儿说那幼鸟是和你一同救的,齐公子送来的谢礼也该有你一份,现在在挑你喜欢的东西。”
谢容璟一听这话立即凑到谢宝琼的身旁。
其实听到说话声时,他便注意到了谢容璟,可手上正好翻到最后一件东西,一时抽不空来。
此时见到凑过来的谢容璟,直接将翻出来的最后一个物件递给谢容璟。
是一本封面古朴的书册,他瞟了眼书名,左上角写着xx记。
随意翻了页,大抵是本讲各地风俗的游记杂谈,那日谢容璟哄他睡觉时讲得就是这一类书,想来谢容璟应该会喜欢。
“给我的?”
虽然早在谢琢的话中得知谢宝琼要将箱子中的东西分给他,但刚过来就被塞了本书的谢容璟有几分惊讶。
“嗯。”谢宝琼点了点头,手指指向箱子中其余的物件,“哥哥喜欢的都可以拿去。”
谢容璟扫过箱子余下的物件,一些做工精巧的奇巧之物,应是谢宝琼这个年纪会喜欢的,他看过一眼便抬手阖上箱盖去看后者的反应:
“我若是都喜欢,琼儿也舍得?”
他一边眉毛微微下压o.O,难以理解谢容璟为何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豪爽地开口:
“那哥哥都拿去吧。”
谢容璟定定地盯着他瞧了会儿:“我有这本书便够了,箱中的物件琼儿自己留着。”
谢容璟突然转变的想法让他一时转不过弯,可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见谢容璟看了眼手中的书,继续道:
“接下来这几日在帐中休息时,刚好可以给你讲一讲这书中的故事。”
话音一落,谢宝琼顿时也顾不上谢容璟转变想法的原因,他接下来几日可不想整日待在这帐中。
于是,他忙不迭地扯起刚坐下不久的谢容璟,转移话题:“我还没见到哥哥带回来的猎物,哥哥有猎到兔子吗?”
经他一提,谢容璟的注意果真被带偏,话题也被成功转移:“猎到了,已经拿给小厮去处理了,等处理好了再带你去。”
话虽这样说,谢容璟却依着他的动作,随手将书册放在箱子上,顺着他拉拽的力道起身:
“爹,我带弟弟去看看猎回来的兔子。”
将兄弟俩之间的互动收入眼底的谢琢眼间含笑瞥了眼箱子上的书:“嗯,去吧。”
—
天色渐暗,一少年酣睡在账中的榻上。
“爹,不叫醒琼儿吗?”谢容璟看着床榻上睡着的谢宝琼问道。
今日在外玩了一通,下午谢宝琼吃了些烤好的野兔便倒头就睡。
“让他睡吧。”谢琢坐在床榻边缘帮人掖了掖被子,背对着谢容璟的脸看不清神色:
“晚间的篝火虽热闹,但此番春蒐来得人多,除了本朝官员外,还有西域使臣。
当年阿瑾一事明面上尽管只有楚王动手的痕迹,但我与长公主当年便疑心背后便有人在帮楚王。”
“爹,你是说当年楚王……”
谢容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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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璟儿,有些事不可言传。”
谢容璟闭上嘴,回想起一件皇室秘辛:楚王与当今太子争储失败后,在府中“自戕“”而死,据说死状可怖,非楚王一届凡人可为。
谢容璟微微出神,飘散的视线瞥见谢琢搭在被褥上的手收紧,发散的思绪逐渐收拢,紧接着便听见谢琢发紧的嗓音响起:
“琼儿又在这个关头突然现身在我的眼前,我总忧心会出事。”
“爹,琼儿已经回来了。”谢容璟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陈述了一句事实。
“是啊,琼儿已经回来了。”谢琢道:“闻风,你留下来守着小少爷。”
“是。”
—
再次睁开眼,眼前黑黢黢的一片,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衾。
谢宝琼摸着黑爬起,坐在被褥上四下环顾一周,睡前在他的身旁的谢琢和谢容璟不见踪影,帐内也没有他们的气息。
他摸索着下床,还未找到鞋袜,就见帐帘被掀开,月光和烛光一同进入帐内。
他停下寻找鞋袜的动作,抬头看向来人时带上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欣喜,却在看清烛火映照的脸庞时微微一愣。
他记得来人是跟在谢琢身边的人,好像是叫…闻风来着。
闻风率先将床旁的灯盏点燃,随后唤来小厮伺候他梳洗。
等谢宝琼穿戴好坐在圈椅上时,才有空看向守在一旁的闻风:“闻风,我爹和哥哥呢?”
“侯爷和世子去赴宴了,见小少爷您还睡着,便没喊醒你。”闻风如实道。
谢宝琼接过小厮递来的锦帕擦了擦脸,眼神迷离,显然意识还未完全苏醒,也不觉得谢琢没他一起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哦。”应了一声后,他又反应过来闻风口中宴会,巴咂了下嘴巴,意识迷糊但语气清晰道:“我饿了。”
很快有人拿上一碗温着的鹿肉羹。
他吃饱后,意识渐渐清醒,放下勺子便往帐外走去。
却被闻风抬手拦下,他疑惑地看了闻风眼:“谢大人不让我出去吗?”
闻风仔细回忆了下谢琢说过的话,发现谢琢真没说过不让谢宝琼离开营帐的话,于是道:“侯爷让我跟着您。”
谢宝琼扫了他一眼,点点头道:“那你跟着吧。”
—
夜间还未入夏,空气间微微有凉风吹在身上,带来一阵草木的气息。
营地的西边隐隐传来鼎沸的人声混杂虫鸣声中传入谢宝琼耳中。
他闻声望去,燃起的火光隐隐绰绰的跳跃在他的瞳孔中,于是脚步一转,朝那个方向走去。
还未接近,远远看见两道有些眼熟的人影正在交谈。
一道不太招人喜欢的声音随风飘入他的耳畔:
“你让我去对付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这么掉价的事你怎么不自己上?”
“那对双生子虽年纪尚轻,但在巫蛊一道不容小觑,朝中其他术士和妖修不见得是他们的对手,至于你,和他们也算以毒攻毒……”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蔺折春的话音止住,视线往他的方向望过来。
同时背对他站着的另一人也回过身,露出的脸正是白日见过的赤松。
18.第 18 章
“国师大人,赤松大人。”谢宝琼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毫无偷听墙角的窘迫,大方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
“谢琢家的小子,你怎么在这?”赤松眯了下眼,望向他的眼中透着玩味的神色,不等他解释,自问自答道:
“方才在宴上好像没看见你,你爹这是,不要你了。”
赤松的话掀不起他心中分毫的水花,连话中暗藏的冒犯都未曾察觉。
他掠过赤松,望向另一道身影,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蔺折春面上的表情却纹丝未动。
不管是发现他的存在,还是听完他的解释,面上始终维持那副白水般寡淡的表情,仿佛白日里对他勾起的笑不过是一个幻象。
等他解释完,才淡淡地应了声:“嗯。”
正当他以为蔺折春要将打发他走继续和赤松商量事情时,蔺折春却出乎意料地朝他招招手:
“小宝,过来。”
他虽不解,但闻言听话地绕过赤松走到蔺折春身旁:
“国师大人?”
“我带你去寻谢大人。”蔺折春道。
不等他谢绝蔺折春的好意,赤松的声音抢在他前面开口:
“蔺国师不会是要把差事丢给我一人了吧?”
赤松冷笑一声,继续道:“他身边还跟谢琢的侍卫,想来也用不着蔺国师的好意。”
蔺折春的嗓音也如同他本人般清清冷冷:“刚刚不是商量好了吗?你来对付那对双生子。”
“那你呢?”赤松显然还没放弃这个问题。
“我还要准备后日的春祭。”察觉赤松还要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蔺折春叹了口气,又道:“赤松,你应当知道,我拿不起剑了。”
听见这话,一旁的谢宝琼也不禁好奇地仰起头去看白绫覆眼的谪仙人。
对话的另一人却毫无怜惜之情,反倒讥讽道:“谁不知蔺国师修为高深,一花一叶皆可为剑……”
蔺折春没了听下去的想法,拉起竖着耳朵听得正入迷的谢宝琼便要走。
赤松却话锋一转,话中的主题直指向话题外的人:
“说起来,不如让谢家这小子去吧。
听闻蔺国师亲自选了他参与春祭,往年的春祭一向由颇有修炼天资的人参加,但都入不了蔺国师的眼,想来这小子必有过人之处。”
赤松的话中带的信息量不少,一时砸地谢宝琼有些发晕。
他不过是路过这里,怎么突然扯上他了。
偏说到兴头上的赤松点点头继续发挥:“况且西域来的那对双生子年纪比他大些,就算输了,也不丢我朝的脸面。”
“此事你我二人怕是做不了主。”蔺折春上前一步,挡住赤松向他看来的视线,顺便将他探出的脑袋按回去。
“你若想让他上场,还得问过他自己和谢大人。”
被蔺折春挡在身后,他看不清赤松的神色,顾及这两人的身份,也不敢贸然用神识窥探。
只能听见几声轻巧的脚步声,同时蔺折春按住他脑袋的手松开,他再次探出头来时,便只看见赤松离开的背影。
“国师大人,赤大人是去找我爹了吗?”
“他不会去找谢大人的。”蔺折春背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又停下来等他。
他小跑上前,跟上蔺折春的步伐,问起方才后者与赤松口中交谈的事情:“赤大人口中的比试是怎么回事?”
“西域使臣提出要与朝中奇异之士进行切磋,以此进行交流,等会儿去了宴会上你便能瞧见了。”
蔺折春这话说得还算客气,不久前篝火宴上,西域使臣提出切磋时,就差直接将大晟的脸面往脚下踩。
谢宝琼其实对赤松口中提到的擅长巫蛊之道的双生子有些好奇。
但抬眼看见蔺折春神色晦涩,并没有要说下去的样子,便闭上了嘴,遥遥望向远方人群聚集之处。
众人汇集的中央,成年男子般高的篝火熊熊燃烧着。
周遭人群的注意却并未落在那在夜黑中分外显眼的烈焰之上,反而落向中央空地处,只见篝火旁,两道人影相对而立,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也因此,当他和蔺折春从暗处进到人群中时,前方的人群沉浸在现场澎湃的情绪中,并没有人关注到他们。
谢宝琼踮起脚,试图跃过挡在中间的人群看清场地中央比试的两人。
片刻前遇到蔺折春和赤松的地方地势颇高,他还能从远处窥得几分空地中的光景。
没想到靠近后,前方人影憧憧,连缝隙处也被交叠的衣衫挡了个干净。
眼睛扫视过四周,见无人关注他,悄悄调动出一缕神识,往人群前方比试的两人探去。
神识刚探出体外,却被另一道强悍又泠冽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包裹起来。
他猛地将神识往回收束,却还是被那道神识抓住。
包裹住他神识的气息却不似感受到的那般凌然,反倒如同浸在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中一般,令妖松懈下来。
见他抵抗和逃跑的念头全部消散,包裹住他的神识伸出一个触角,轻柔地戳了一下他。
经陌生的神识一提醒,他才从那股横生的慵懒倦意中重新生出些警惕,嗅闻气息的来源。
却发现神识中的气息隐约有几分熟悉。
恰好此时脑海中轰然响起一道声音:[小宝,是看不见?]
他寻声望向声音的主人,正是站立在身侧的蔺折春。
“国师大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挡住他接下来的话。
蔺折春朝他摇了摇头,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 [今日来人众多,其中能人异士不在少数,不要随意探出神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蔺折春才收回手,覆着白绫的脸转回前方。
不等他思考蔺折春为何不惊异他能探出神识,他被蔺折春气息包裹的神识便穿越众人,窥见到被人群挡住的画面,当即把升腾起的疑惑抛诸脑后。
只见场中两人,一位年纪稍大,身着大晟服饰。
而另一人身上的服饰他从未见过,衣裙皆以靛蓝和墨色为主,胸口和腰间皆有银饰点缀,应该就是蔺折春和赤松谈话时提到的西域使者。
二人身上皆有负伤,空气中散出淡淡的血腥味,显然双方已缠斗了许久。
身着异域服饰的青年人胸膛微微起伏,调整气息,随后举起手中的陶笛凑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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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空谷幽兰般的曲调从陶笛中泻出,掀起一阵无形的气浪朝对面之人刮去。
借着蔺折春的“眼睛”,他清晰地看清那阵气浪的形态,密密麻麻的虫子煽动着翅膀混杂在气浪中,哪怕能躲开那阵气浪,也未必能防住那其中的虫子。
气浪裹挟着虫子将另一道身影吞噬,落到寻常人眼中,便是另一人抬手掐诀抵挡那阵气浪,却无法发觉危险已悄然近身。
蓝衣青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神情逐渐放松,已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当气浪中其中一只虫子钻入中年人衣袖中,蓝衣青年手指按住笛孔,音调骤然拔高。
气浪中的虫子瞬间变得躁动起来,顷刻间中年人围得密不透风。
蓝衣青年不紧不慢地吹出最后一个曲调,虫子霎那间奔袭向锁定的猎物。
却在接触到中年人的肌肤时,撞作一团,原地只剩下中年人的一身外袍,在失去幻象支撑的刹那,飘落地面。
蓝衣青年嘴角的笑僵住,瞳孔猛然一缩,眼前一道黑影撞入视野,紧随而来的便是视野上移。
一阵轰然声响后,蓝衣青年跌落地面。
中年人捡起掉落的外袍掸了掸,套回身上,信步走向摔在一旁的蓝衣青年,将青年从地上拉起,同时不忘压低声音嘲讽道:
“小子,口口口,跟我比,你还嫩了点。”
落在谢宝琼的视野中,便是中年人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偏头望向蔺折春,不解世界为何突然消音,但蔺折春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神色沉浸在两人的对决中。
场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他发现听觉恢复,也重新将注意放回场上。
中年人朝周围拱拱手,笑呵呵道:“诸位见笑了。”又拍了拍蓝衣青年的肩:“小伙子,承让啊!”
下一场比试还未开始,场中的人也不散去,反而就地攀谈起中年人的最后一招。
谢宝琼前方的人也欲找人交流,感觉到身后有人的存在,一脸意犹未尽地回过身。
落到谢宝琼眼中便是,那人兴致冲冲地回过头,随即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吓地站起身。
“国…国师大人,您老什么时候来的?”那人脸色见蔺折春脸色正常,又道:“可是有什么吩咐?”
前一句的声量颇大,周围人的视线隐隐飘向此处,连他也因站在两人之间收到不少关注。
他能感受到的视线,蔺折春自不必说,冷声道:“无事。”
便带着他隐去身形,朝另一处走去。
旁人见他们消失,本还顾及蔺折春而压抑在心底的话顿时喷发出来。
“欸,欸,那小孩就是国师?怎么跟传闻中不太像?”
“小孩后面那个面覆白绫的才是。”
“话说国师大人不是只有祭祀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人前吗?”
“跟在国师大人身边那小孩是谁?”
“国师大人呢?我还没见过国师大人啊!“
”可惜国师大人不收徒,不过让我感受一番国师大人的仙气,早日悟道也好啊。”
“不会最后一场是由国师上场吧?”
“哼,区区异域小儿也值得国师出手……”
19.第 19 章
两人“默契”地没提起周围讨论的话。
当然,谢宝琼本还有些好奇蔺折春的实力到底几何,才能被那些术士/妖修这般吹捧。
他从未想过凡尘间竟也有实力雄厚的修士。
思及此,他疑惑的目光中不免透出几分忧虑。
蔺折春注意到他情绪的转变,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可出声,不然我们今日怕是走不出去了。]
他松了口气,看起来蔺折春的实力也没那么厉害,点点头,任蔺折春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
“琼儿?”另一道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他松开蔺折春的袖子跑向人群中的谢琢:“爹。”
谢琢摸了摸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脸。
一丝防备在谢琢的眼中闪过,但等谢琢抬眼望向蔺折春时,眼中的情绪已然褪去,只是出口的话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国师近日倒是清闲,不知国师怎么和小儿在一起?”
蔺折春只当听出谢琢话中暗含的意思,答道:
“正巧遇上了,想来他是来找你的,就带他过来了。”
“那某在这里谢过国师。”
“既把人送到了,那我就不多留了。”蔺折春道。
“国师留步。”谢琢留住蔺折春。同时拍了拍靠着他站着的谢宝琼,给人指了方向:
“爹有事和国师说,琼儿先去那边找长公主,爹过会儿来找你。”
谢宝琼离开时回头望了眼,仅仅看见谢琢和蔺折春两人都未开口。
再想看时,又被人群挡了个干净。
“闻风,爹要和国师说什么?”
“小少爷,属下也不清楚。”
他收回视线,依照谢琢的话找到林榆。
“外祖母。”
听见他的声音,林榆寻声看来,眼中染上欣喜。
“琼儿!来,到外祖母这来。”林榆朝他招手,又吩咐侍女摆上座椅。
林榆扫过他身后的闻风,旁敲侧击道:
“清晨时候见到你爹,说你还未醒,黄昏时候,又说你在帐中睡着,可是身子不适?”
经林榆一提,谢宝琼微微愣住。
在四水山时,山中无岁月,他和苏晓春常随意寻个草地便一觉睡到月上梢头。
后来下了山,他每日除开探听消息,大多时间也都在睡觉。
不被林榆点出来,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见林榆眼中担忧更甚,他忙开口:“没有,只是上午和哥哥骑了马,下午时便想睡觉。”
他的话音落下,另一道突然插入他们间的对话:
“皇姐,这个年纪的孩子惯会闹腾,淘累了可不就要多睡。”
谢宝琼循声望向来人,开口的人外貌瞧上去与谢琢差不多年纪。
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人视线缓缓从林榆身上划至他的身上,上下扫视,映出他脸的瞳色幽深,相貌上倒与林榆有几分相似。
“皇姐,这孩子是?”林桉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的脸上。
“永顺侯府。”林榆看上去并不想应付林桉的热情,随口应了句。
林桉的表情明显顿了下,声调也不似方才般洋溢:“我旧居封地,对京中的事不太了解,谢大人这是续娶了?”
林榆扫过林桉一眼,并未接话,又用眼神瞥过身侧的谢宝琼,轻咳了两声。
林桉领会林榆的意思,看向谢宝琼,刚张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场中突然传来动静。
到嘴边的话一转,变成告辞:“比试开始了,小弟就不打扰皇姐观赛了。”
等人离开,谢宝琼想去落在身上的视线才问到:“外祖母,那是谁?”
“宣王,是我最小的弟弟,平日都待在封地,此番春祭才被召回京。”林榆道。
得到答案,他的注意便都放向了场地中心。
林榆这处位置视野很好,前方没有其他遮挡,能将场地内的景象都收入眼中。
场地中央篝火依旧熊熊燃烧,附着烈火的木头时不时发出劈啪的声音。
四道身影接连跃入场中,掀起的呼声将篝火掀起得愈发浩大。
他抬眼扫过那四人。
身着西域服饰的一女一男长着一张几乎看不出区别的脸,应该就是赤松口中的那对双生子。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那对双生子身上多做停留,望向另外两道人影。
却并没有看见赤松的影子,双生子对面的两人皆为女子,容貌有三分相像,瞧上去也像是对姐妹花。
他的想法很快被证实,林榆身旁伺候的婢女小声介绍道:
“我朝上场的是薛家的两位姑娘,成熟些的那位叫薛娴,另一位叫薛妙,都是自小学习术法的。
西域来的那两位听说是族中的圣子和圣女,姓桑……”
婢女的话淹没在一道骤然敲响的锣音中。
他顺势收回寻找赤松的目光,沉浸在场中的斗法中。
下一秒,场中原先矗立的身影皆消失在原地。
不等人影现身,金属碰撞的声音先传入耳内。
率先再次出现的一位是姐妹二人中稍显成熟的那位。
只见薛娴手持双钩,手腕一转,挑飞空中的银针。
银针映出篝火的火光,直直插/入地面。
但另一道身影随即出现在银针的后方。
桑即手指一勾,细如发丝的银针再次从地面飞起。
另一张相似的脸也在桑即身后浮现出,桑围苍白的手中握住一个紫金摇铃。
桑围手腕抖动。
“叮”
铃声空荡而又绵长,可铃声出现的下一刻,桑围脚下的土地漫出一朵黑云。
数之不尽的虫蛇从那块土地翻涌而出。
不少人瞥见那一幕,都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
“琼儿,怕吗?”谢宝琼正看得起劲,听见林榆的声音,分出一部分注意。
“外祖母,我不怕。”
他如此答道,林榆却看着他望向蛊虫发亮的眼睛,忽而叹了口气:
“日后若是见到虫蛇,哪怕不是蛊虫,也不可上手抓。”
“知道了,外祖母。”
……
两人谈话的间隙,场中的斗法还在继续。
那群从土中钻出的虫蛇兵分两路,其中一群朝薛娴涌去,另一群却往桑围身后堆叠,筑起一道黑墙。
不少人疑惑桑围莫名的举动,却见下一秒一对金环裹挟着气浪被“黑墙”挡下。
场上最后一个人也终于显出身形。
薛妙手指掐诀,金环划过黑墙,击落一地的蛊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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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而来的虫潮缝隙中飞出。
双方明来暗往地过上几招,分开的下一瞬便重新缠斗在一起,一时之间旗鼓相当。
直到一个突然迎来的转机。
本控制着金环与桑围过招的薛妙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再次显出身形时却出现在桑即的前方,从袖中划出一把短刃朝桑即面门攻去。
利刃在距离桑即一尺不到时,桑即脸上却未见慌乱,袖手抬起,往前方吹出一道淡紫色烟气。
薛妙身形一顿,作势往后撤去。
可在下一刻,她手中的刀翻转角度,横亘在桑即脖颈上,留下一道红色血痕。
“小妹!”
桑围喝了一声,周身浮出的黑气炸开,墨色的烟气化成蝶状,翕动翅膀,墨色的鳞粉朝四周喷散开。
不消片刻,黑雾便将场地完全笼罩,隐隐有向场外众人的位置蔓延的趋势。
场中的景象肉眼已无法窥见,谢宝琼望了眼面前逐渐飘近的黑雾,身体紧绷,指尖微微凝聚出灵气。
黑雾愈发浓郁,场外人的喝彩声也逐渐微弱,偶尔又两声虫子啮食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不禁让人后背寒意蔓延。
场中一时噤若寒蝉。
突然,一抹晦暗的银光从黑雾中闪过,朝他的面门而来。
他指尖微动,灵力倾泻而出,去拦截那扑面而来的危险。
同一时间,他身侧的林榆反掌拍起桌案,桌案侧了个面腾空而起,挡在他面前。
“来人,护驾!”林榆出手的下一瞬,婢女的喊叫声一道响起。
他的身子也被人七手八脚地拉起,往后塞去。
他的动作被打断,离体的灵气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但飞在半空中的银针却被拦腰截断,摔落在地面。
出手的气息有两道,其中一道有些熟悉,和不久前的蔺折春很像。
不等他细想,眼前半遮挡着他视线的衣衫突然变了样式。
他被拉入另一个怀抱,淡淡的杏花香紧紧裹住他,耳朵贴着的胸膛下,心脏跳得慌乱而又无序。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镇定的好像与惊惶的心跳声不是一人:
“琼儿,有受伤吗?”
“爹,我没事。”他眼神平静,毫无受惊后的失措。
谢琢垂下眼,和他那双无波的双眼对视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什么,神色不明摸了摸他的头发,将他交到刚赶来的谢容璟手中。
“我去处理余后的事,闻风,你守着世子和少爷。”
“是。”
出了这桩事,比试自然被喊停,谢琢接下来怕是有得忙。
又叮嘱了两句,谢琢便匆匆离开。
“琼儿,我们先回去?”他正望着谢琢离开的背影,手却突然被谢容璟拉了拉。
场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他没有意见跟着谢容璟往回走。
临走前,场中弥散的黑雾也被几个人清理,露出场中的四人。
四人的状态都说不上好,薛妙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诡异的红紫色,而释放术法的桑围身上竟也泛着乌紫,半靠在桑即的身上。
另外两人的身上同样没好到哪里去,衣衫皆晕染出血色。
他看了两眼,便被谢容璟遮挡住视线:“琼儿,回去了。”
20.第 20 章
尚未睁开眼,谢宝琼就感受到床榻的边上另一人的气息。
眼皮掀开一条缝,熟悉的人影撞入眼眸,谢琢阖眼侧头靠在床架上,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青黑。
昨夜睡下时,不曾听见谢琢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谢宝琼索性睁开眼睛,坐起身绕开谢琢,翻身下床。
“琼儿?”
刚穿好鞋袜起身,余光瞥见谢琢揉着额角睁开眼,望向空床的目光闪过无措,但朝他看来时一瞬变得清明起来。
他回过身:“爹,你醒了?”
谢琢没有应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往身上套外衫,片刻后又似乎是看不下去,上前帮他理好衣襟。
“要出去?”衣襟被整理平整,他便要往外走,谢琢忙拉住人。
“嗯,我找蔺国师去。”谢琢的力道不重,他可以轻松挣开,但还是顺着这股力道停在原地。
“去找他做甚?”谢琢的语气重了几分。
谢宝琼眼中透着困惑,仰头看向谢琢:“爹,我昨日和你说过了,蔺国师让我帮他一个忙。”
谢琢攥着他的手渐渐松开,和缓了语气:“吃些东西再去。”
席间,谢容璟好奇地问起谢琢:“爹,昨夜的事是如何解决的?”
“还在调查。”谢琢瞥了座旁的谢宝琼,似是不愿多言,只简单地概括一句。
谢容璟识趣地没有追问,“那场上的四人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薛家的两位姑娘祖上曾食过耳鼠,不惧蛊毒,只是一时吸收了太多,需要时间恢复。
反倒是西域的少年伤得更重些,不过被他们自己人带去救治,已清醒过来。”
……
用完膳,便有国师手下的人前来通禀,将谢宝琼接到国师落榻处。
照旧是闻风跟着他。
来到另一处营帐前时,门前的侍者看见他们,抬手掀起帐帘,他未多想,径直往内走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国师吩咐过,只让谢小少爷一人进去,还请阁下止步。”
谢宝琼回首看去,门前的侍者抬手拦下落后他一步的闻风。
“闻风,你在这里等我。”
闻风面上虽仍有顾虑,但还是听从吩咐退身守在帐外。
“大人,谢小少爷到了。”
侍者将他安置在外间,自己则在用作隔断的屏风前回禀。
“嗯,你出去罢。”
蔺折春的声音响起,侍者闻言退出帐内。
谢宝琼的目光跟随声音来源移向那道屏风。
黑漆描金山水屏风的上隐隐浮现一道人影,那道身影似从画中走出,由大变小、由虚凝实。
下一瞬,屏风上方荡开一丝涟漪,一双云纹皂靴从锦屏中迈出。
蔺折春从屏风中走出,朝他招手。
“小宝,过来。”
他好奇地张望了几眼蔺折春身后的屏风,几步上前。
“想进去看看吗?”蔺折春注意到他的视线,拉起他的手。
“这是能容纳小天地的法器?!”谢宝琼的脸上浮现出惊异的神色,他原以为不远处的屏风只是个传送法器。
要知道此界中虽存在容纳小天地的法器,但更像是传说。
连他也仅仅是听苏晓春说过,青丘中有一件秘宝,传说中能在狐族遇难时提供另一方天地生存。
“不错。”
说罢,蔺折春拉紧他的手,回身将他拉入屏风。
他微微一个踉跄,便顺着这股力道跌入屏风中。
穿透屏风时,他隐约感受到一道薄膜,阻碍他进入这方空间。
而蔺折春拉住他的力道又迫使他穿透这层薄膜。
隐隐之间,似乎一股力道将他从蔺折春身边拉扯开。
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蔺折春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住,他顺利跌入那方空间。
一阵清风从前方徐来,方才帐内的熏香味道消失,被一阵树林间独有的气味代替。
发梢也被那缕风吹起,谢宝琼双手撑住地面,撑起跌倒的身体,仰头去看这一方世界。
望着无边的天际,眼中的新奇完全无法压抑。
突然,面前开阔的世界被一袭锦白色衣袍挡住。
“跟我来。”
听见头顶穿来的声音,他忙从地上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的草屑,追赶已往前走去的身影。
蔺折春带他来到一间小院。
走了一路,他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不由好奇为何“实力并不出众”的蔺折春拥有这么一件至宝。
他跟着蔺折春迈步进了小院,一双眼睛左看右瞧。
院中只有草屋三两间,还有一方桌椅摆在一亭子中。
蔺折春已在一把凳子上坐下。
他便也朝着那处桌椅走去。
近了才发现,桌子的四周竟只有蔺折春座下那一把凳子。
蔺折春也注意到了,微微一愣,道:“另一把坏了。”
说着,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另一把凳子,放到桌子旁。
谢宝琼正疑惑不是凡物的器具,哪有那么容易损坏。
就见到那张被新取出的凳子,凳腿处的雕花精致,而旁边的桌子却普普通通,还能看出些粗糙的痕迹。
两相对比后,他才发应过来这方小天地中的桌椅竟是凡物。
他不由发出疑惑:“国师大人为何要在小天地这般珍贵的法器中放些凡物?”
蔺折春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放的。
这方小天地是我的故友送予我的。”
一句话将他升腾起的疑惑完全浇灭,蔺折春拥有这般至宝的问题也找到了答案。
说不准蔺折春的故友是个实力强劲的修士。
从思绪中抽离,却见蔺折春的脸上闪过一丝晦涩。
注意到他看来,又回复以往的平淡如水,恰似寻常般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小宝,喜欢这里吗?”
小天地这种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法器,无人可以做到不喜欢。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心底却生出几分犹豫。
但又找不出犹豫的理由,他只能不要确定地点点头道:“喜欢。”
“小宝,想成为这方小天地的主人吗?”
蔺折春的话一字一字敲在他耳畔,令他有片刻恍惚,总觉得曾在哪听过相似的话。
心脏处莫名生出几分空缺感,好似有极其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
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他当即道:“我不要!”
蔺折春也被他突然拔高地声调一惊,不过到底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小宝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蔺折春再次响起的声音带他抽离出原先的情绪,那份熟悉感骤然褪去,只剩下心头的空荡。
“记得,我答应过帮你一个忙。”说话间,心头的缺失感也逐渐淡去。
他偏头看向蔺折春,虽说蔺折春实力并不出众,但也远超于他,哪有什么忙需得他帮。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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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蔺折春就为他解了惑:
“往年春祭,都会有一少年人扮演牧童赶春牛,只是今年,原定的人选前段时日受了伤还未养好,需一人代替他,小宝可愿意帮这个忙?”
被这一番话完全转移注意的他想起那日赤松的话,问道:“国师为什么选我呢?想参与春祭的人应当很多才是。”
“为防出现意外,春祭中的耕牛需得用灵力幻化控制,且牧童的年龄不可过大,世家中你这般年纪却又修道的人可不多,虽也有几个年纪尚轻的术士,但术士只能凭借法器,自身并无灵力可用……”
蔺折春后面说了什么,他没有继续关注,完全被幻化二字砸懵,连同蔺折春好似知道他的身份有疑都被他抛掷脑后。
谢宝琼张口时都略显心虚,底气不足道:“国师大人,我不擅幻术一道。”
“无妨,今日让你过来,便是教你如何用灵力幻化耕牛。”
话落,蔺折春的气息裹挟着灵力笼罩住他,丝丝灵力渗透肌肤钻入经脉中。
陌生的气息钻入,谢宝琼本能地御气抵挡。
那股灵力却如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般强势又柔和地包裹住他负责抵挡的那部分灵力。
“不要抗拒。”
他依言渐渐松开对灵气的控制由蔺折春接管。
灵气沿着经脉穿过几个穴窍,蔺折春抓住的他的手抬起。
一缕青烟从他手中冒出,往前涌去。
青烟渐浓,隐隐有黑影从中显出。
随着青烟散去,一匹身挂彩绳和铜铃的青牛从青烟中迈出,跃现至二人身前。
丹田内的灵力也被引动,灵力凝聚成一条无形的线连接他与青牛。
往日不听话的灵气在此刻如同一团面团般,随他心意任意揉捏形状。
他心念一动,青牛迈开蹄子,头颅微微扬起,脖间挂着的铜铃发出一道脆响。
“记住这个感觉。”蔺折春的话落,收回抓住他的手,体内的另一道灵气也随之撤出。
本还在院子中悠然迈步的青牛骤然化为一团青烟,消散在空中。
他伸出的手抓握了几下空气,还没从片刻前游刃有余地掌控灵气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眼含迷茫地扭头望向蔺折春:
“国师大人,牛没了。”
“嗯,你自己再按照方才的感觉勤加练习。”蔺折春反应平淡,应了一声。
谢宝琼吸了口气,重新调动灵力,指尖成功入不久前般散出青烟。
青烟在院中聚拢成团,中间浓郁处灵气不断翻涌,却不见青牛的影子。
离体的灵气不再如片刻前那般能得心应手地掌控。
蔺折春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守心,相信那团灵气能为你所用。”
蔺折春这话说得奇怪,那本就是他的灵力。
心中划过一念,离开体的灵气突然变得听话起来,他一时也顾不上蔺折春的话奇怪,专心地控制灵气幻化成耕牛。
约莫一盏茶时间,青牛从雾中出现。
成功后他仍有几分诧异,再度尝试青牛走动,也毫无问题。
欣喜跃然于谢宝琼的脸上。
他回首望向蔺折春。
只见白袍道人站于亭下,白绫下的脸浮现微不可查的缱绻。
白绫挡住蔺折春的眼睛,令人无法知晓他视线的落点。
谢宝琼牵起牛走到蔺折春身旁,“国师大人,你在想什么?”
蔺折春在他靠近时便收起那副表情,抬手摸了摸他头:“有人来找你了,我先带你出去。”
21.第 21 章
谢宝琼被蔺折春带回营帐内。
出了屏风,谢宝琼将青牛收起,停住往帐外走去的脚步。
“小宝?”蔺折春注意到他踌躇的模样,问道。
被点到名的谢宝琼的脸微微皱在一起,似是碰到严峻的问题:“我爹还不知道我会术法。”
“无需担心,你若不想谢大人知情,我会替你遮掩,谢大人不会知道。”
蔺折春一句简单的话熨贴谢宝琼皱巴的心情。
临走前,谢宝琼终于记起那个关键的问题,犹豫几许,他瞟了眼蔺折春,终是觉得蔺折春并非苏晓春口中心术不正的修士。
“国师大人是如何知道我乃修士?”
蔺折春默了一瞬:“我虽目盲,却能看到一般人所不能见之物,见你第一面时我便知道了。”
听这话的意思,蔺折春似乎并未发现他是只妖,也并不打算他修道一事告发给谢琢。
“去吧,来找你之人就在帐外。”蔺折春道。
出了营帐,他转头便寻找谢家父子的身影,除了谢琢和谢容璟他想不出这片草场还有谁会来找他。
可转头,撞见的却是一张熟悉,但在意料之外的脸——
是昨夜见过的桑围和桑即。
早晨时被谢琢提起伤得最重的桑围,昨夜时泛紫的皮肤却已经恢复正常,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阁下就是谢小公子吧。”桑围见到他从营帐走出,赶忙迎上来,双眸耐人寻味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本欲离开的谢宝琼听见自己的名字,顿住脚步点点头,疑惑地看向长着一张脸的两人靠近。
落后一步的闻风谨慎地挡在他身前,将他与来人隔开,戒备地开口:
“二位找我家少爷何事?”
桑围善解人意地不再靠近,介绍自己的身份后解释来意:“我们二人是为昨夜的事来道歉的。”
话音刚落,不等谢宝琼和闻风开口,桑即从桑围身后迈出,瞥了眼谢宝琼,语气不服,却压抑着憋闷道: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昨夜那几枚银针可不是我的,只是你们大晟找不出凶手,安在我头上罢了。”
“小妹,不可胡言。”
桑围在桑即说完后才轻斥了一声,说是斥责,不如说更像是在作戏。
桑即冷哼一声,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桑围收回落在桑即身上的视线,眼神意有所指地掠过闻风,朝谢宝琼开口道:
“不知谢小公子可愿借一步说话?”
似乎是顾虑到谢宝琼会不答应,桑围补充道:“此地在大晟境内,如若我们对谢小公子不利,想必也逃不了。
若谢小公子不放心,便让你的侍卫在不远处守着,如何?”
桑围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令人不由好奇起他的目的。
他也想知晓与他素不相识的桑围,到底有什么事要告诉他。
谢宝琼应下桑围的请求。
三人来到营帐的阴影处,而闻风就在几步之遥的位置盯着桑围和桑即的举动。
迎着谢宝琼的视线,桑家两兄妹并不着急开口。
而从方才起就没有出声的桑即突然抬起手。
一只白色带喇叭状花纹的虫子自她袖中钻出,爬到她的手心。
“不用担心,这种蛊虫以声音为食,能吞食掉一部分的声音,有它在,可以防止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
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接下来的话被人听见。”
桑即的态度一改方才的强横,眼神柔和地垂落向手心的蛊虫,解释其来历。
谢宝琼听了最后一句话却愈发不解:“为何?”
“你是个修士。”
另一侧响起桑围的声音,冷静而又肯定,令谢宝琼一惊。
怎的人人都知道他是修士。
桑围的语气确定,显然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
不过他仍好奇,蔺折春实力比他强,看出他的身份他并不惊讶,桑围又是如何知晓,难不成苏晓春赠予他的玉佩只能掩盖妖的气息,而无法掩盖他修炼的气息:
“你怎能确定我就是修士?”
“大晟中修士虽不多,也未曾有谢小公子修仙的传闻传出,但隐姓埋名在凡俗行走的修士不少。
尽管不知道你是用何种法术遮掩,但昨夜我却看到你出手了。
还记得那些鳞粉吗?”桑围道。
经桑围一点,他才记起昨夜他使出的灵力虽打偏,却实实在在扫过那些鳞粉。
桑围见谢宝琼回想起,继续说明:“鳞粉所在的地方我便能“看清”,我在那时感受到了沾有你气息的灵力。”
见桑围揭了自己的底牌阐明,谢宝琼不再隐瞒,一脸坦然:“是又如何?”
“既然谢小公子承认了,那应当知晓天道对于凡俗修士的约束。”桑即插入对话。
谢宝琼点头,天道对凡俗行走的修士约束颇多,就是不知道桑即指得是那条。
下一瞬桑即为他解惑:“修士不可随意杀害玷辱凡人,否则雷劫难过,求仙路断。”
谢宝琼颔首,这条规则求道之人无一人不晓:“可这又和你们找我有何干系?”
桑即解释道:“我与哥哥已拜入宗门,此番回乡跟随母亲来大晟是为斩断俗缘。
我们昨夜才知你是修士,断不可对你出手。
而大晟却借昨夜之事欲向我族中讨要圣物。”
“你们同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呢?”谢宝琼一双眸子乌黑深邃,令人无法看清其中的情绪,或许说里面根本没有情绪。
桑即看着那双眼睛,顿了一瞬:“我们希望你能澄清此事。”
谢宝琼掀起眼睑,乌黑的双眸迎接洒下的阳光,光晕溅在他眉间的红痣上:
“我承认了修士的身份就能澄清吗?”
话落下,那双不沾染凡尘欲念的眼中才弥散开困惑的情绪。
但桑围和桑即已无暇顾及谢宝琼的神色,双双沉默下来。
比起谢宝琼,他们二人要见识过更多的利益置换,当然知道此事双方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解决,事情的真相又有谁在意呢?
见他们不答,谢宝琼又问道:
“求道之人最忌因果,你们既为斩断俗缘下山,又为何要卷进这桩事端?”
“你也为人子,你怎会不知晓?”说到此,连桑即自己都愣了一下。
斩断俗缘自要将俗尘的一切都“斩”去。
谢宝琼听见桑即的反问,眨眼地动作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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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道:“我和你们不一样。”
桑即对谢宝琼反驳的话不以为然,只道:“多谢谢道友提点,此事我和哥哥会去解决。”
离开前,桑即又掏出一墨色漆瓶:“此物是照我族中配方调制的药水,虽不及修仙界的法宝,但足够你在凡俗行走时使用。”
从桑即感谢他时就没有想明白的谢宝琼满心困惑地收下桑即递来的瓶子,喊住离开的二人:
“我爹说昨夜之事还在调查,应还有转机。”
桑即和桑围二人没有答话,远远地冲他摆摆手,身影消失在转角。
赶在闻风靠近前,谢宝琼反手将墨瓶藏入袖中乾坤,才回过身:
“闻风,我们回去。”
……
一处营帐内,两道正在交谈:“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回禀大人,已安排妥当。”
就在这时,令一人闪身进入营帐,单膝跪在堂下:“大人,西域的两位去见了那孩子。”
上首坐在圈椅中的人把玩着手中瓷盏: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是吗?可听清了他们之间的交谈?”
堂下一时安静下来,下首跪着的人似乎被扼制住了脖颈,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战栗道:“西域的两位使了仙术,属下…未曾听清。”
“哦?未曾听清。”上首的人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露出的下半张脸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指尖骤然收拢,瓷盏出现一道裂痕,如蛛网的纹路顷刻间便爬满瓷盏,轰然像四周碎裂开。
指尖唯余一片尖锐的白瓷碎片。
堂下的人垂下头,冷汗从他的额角划过,顺着下巴坠落在地面,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被地毯吸收,晕开一点不起眼的痕迹。
下一瞬,那点不起眼的痕迹就另一朵更大的水花覆盖。
淅淅落落的水声在这方安静的空间内响起,一朵接一朵水花在地毯上绽开。
跪在地面上的人看着一双靴子出现在变深的地毯上。
他捂住脖子仰头看向走下高位的人,视线却因失血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白瓷上沾染的红色却是如此鲜艳,几乎占据他的全部视线。
在身体摔落在地面的前一秒,终于听见一道似从天边传来的声音:“这次先留你一命。
来人,把他带下去。”
……
谢宝琼刚进入营帐内,便寻着声音往谢琢的方向找去。
“爹,我回来了。”
进入里间,却见谢琢双手搭在衣襟处,一副打算更衣的模样。
见到他进来,脱下外衣搭在衣架上:“这般早就回来了,没遇见璟儿吗?”
“哥哥去找我了吗?”谢宝琼边说边往屋内走,但越往里走,空气一股淡淡的气味越是清晰。
“璟儿走前只说帐内待着闷,但既不曾去找你,想必是去到林子中狩猎。”
靠近谢琢后,那股气味便愈发浓烈。
谢宝琼耸起鼻子使劲在谢琢身上嗅了嗅。
谢琢见他如幼犬般的憨态,眼中不由溢出笑意,却仍旧板着语气:“闻什么呢?爹身上可没藏吃的。”
谢宝琼正了神色道:“爹身上有血的味道。”
说着,他板着脸仰起头:“爹受伤了吗?”
22.第 22 章
谢琢一愣,眼中的笑意不免越发浓郁,爱怜地抵住谢宝琼凑到身上的脑袋:
“我没事。身上的味道兴许是方才查看为祭祀宰杀的牲畜时沾染上的。”
谢宝琼目光自上而下扫视过谢琢,敏锐地捕捉到谢琢鞋尖和衣摆上的一抹暗色。
他自认嗅觉不如狐狸般灵敏,听闻此话,不疑有他。
“你先自己去玩,爹换身衣服再来陪你。”谢琢目光从谢宝琼自闻到味道后就拧起来的脸上划过,默默拉开距离。
……
第二日天将破晓之际。
前夜的篝火处被人清扫干净,空出来的场地上多出一个巨大的木制祭台。
高台之上,一位年轻的玄色人影垂手站立。
谢琢与众臣子立于祭台两侧。
天边泄出第一缕曦光,一声仿佛自过去而来的鼓声响起。
钟磬空灵的声音中伴随巫祝的低吟声飘荡在四野。
炮制过的草药在下一声鼓声响起后,由几名面带面具的宫人抛洒入点燃的火焰中,升腾起几缕色彩绮丽的烟雾飘向天际。
又是一声鼓响。
祭台周遭的声音戛然而止。
台上的墨色身影高呼:
“维天衡十九,岁次庚子,仲春吉日,太子衍,承天子之命,谨以清酒珍馐、明粢牢饩、环玦玉帛之仪。
昭告于东方青帝、春神句芒、列圣列祖之灵:
……
伏惟尚飨!”①
年轻的继承人诵读完最后的祝词,将手中的祭文抛入下方的火焰中。
一缕青烟直通云霄。
林衍从高台上退下,几名头戴面具、身着巫服的巫祝跃上祭台。
鼓声再次响起,一声激昂的声调后,鼓点转而变得密集,如雷声般响彻这方天地。
鼓声变得舒缓后,古琴声悄然伴入乐声中。
台上的巫祝低吟祭神之语,跟随乐声转动手中古铃。
乐声庄重而又空灵。
直至一道笛声穿入乐声之中,轻快而又突兀。
场中的乐声却在一个转音间,和着笛声变得松快起来。
火焰升腾起的烟雾逐渐在空中聚拢成团。
“啪”
随着一道鞭声响起,白雾被划破。
一头身披彩绳的青牛从破开的雾中抬蹄而出。
耕牛上方盘腿端坐的一青衣双髻童子渐从云雾中现于人前,云雾散开后露出的面容,却隐于一张福娃面具之下。
面具被它的主人稍稍挑起,一根短笛横亘在露出嘴巴的位置。
谢宝琼吹着短笛缓缓显于人前。
底下的众人追随着笛声仰目望向耕牛上的“牧童”。
却见“牧童”随着耕牛踏入祭台,将手中的竹笛反手一勾,一晃神间,竹笛就变成了牧鞭被谢宝琼握在手中。
他一挥鞭子,念道:“春风拂,冬雪融,春神下凡播生机。”
话音落,耕牛仰头吟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跟随青牛仰头的方向屏息凝视空中升起的薄雾。
唯有一人,视线从人群而来,落在耕牛背上、不同于往日的谢宝琼。
谢琢的目光下移,划过一眼望过去就不像凡物的耕牛,视线凝聚在谢宝琼自然勾起的嘴角上。
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
乐声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空灵而又悠长。
谢琢也好似顾若罔闻。
直到天际再次飘来一道声音,谢琢才跟随众人的目光往上方看去。
一背负羽翼之人踏龙而来,声音清越:
“吾乃司春之神,今感汝等诚心,破寒冰,润万物。”
蔺折春轻挥衣袖,脚下的龙仰天长啸,天边响起的阵雷和祭台的鼓声一齐响起。
细蒙蒙的雨丝飘然而下,却并未淋湿底下人的衣衫。
祭台周围的火焰迎着雨燃得更烈。
当雨丝终于落至地面,便化作秧苗。
而蔺折春在这时抬手指向谢宝琼,眼神悲悯:
“牧童儿,持汝鞭,驱耕牛。
春耕始——!”
“谨遵春神法旨。”
谢宝琼高高扬起手中的牧鞭,甩出一声脆响。
座下的青牛穿过秧苗的间隙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春神赐福,耕牛开道!”
牧鞭被高高举起,朝虚空挥去,发出一道空响。
“一打,风调雨顺——!”
青牛穿过灵气化成秧苗,须臾之间,身后的一片青绿抽条,结出金色的穗子。
“二打,人寿年丰——!”
谢宝琼浮于一片金色浪潮之上,被金色的浪花送至谢琢面前,风卷起麦浪擦过谢琢的衣袍,青色身影远去。
“三打,国泰民安——!”
,
青衣童子挥下最后一鞭,青牛迈入人群的中央,化作一阵春风,吹起金色的穗子,播向四野。
场中发出此起彼伏的高呼:
“国泰民安!”
青霭散开之际,“春神”携青衣童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人寿年丰!”
谢琢抬眼遥遥望向散开的雾霭,鼎沸的人群中只余下金色的穗子。
“风调雨顺!”
四野忽的卷起一阵东风,拂过矮草,吹起谢琢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挡住令人迷眼的风。
放下手,摊开手心,掌中赫然是一粒金色的穗子。
谢琢收紧手指,灵气化作的穗子却无法他的掌心留下任何痕迹。
他摊开手,眼中的不甘久散不去,最终却化为释然,将手中的穗子撒入野间。
—
另一边,被蔺折春带到无人之处的谢宝琼摘下脸上的面具:
“国师大人,我方才表现地如何?”
蔺折春身后法术变幻的羽翼被他收起,赞赏道:“做得很好。”
旁边响起另一道怪强怪调的声音模仿道:“做得很好。蔺大人竟还有夸人的一日。”
“我记得你的本体不是只鹦鹉。”蔺折春抚平衣袖,不急不躁地刺了回去。
谢宝琼被赤松的声音吸引注意,躲在蔺折春身后,视线往赤松探去。
赤松的本体是何物,他初见赤松是还不能确定,可今日却瞧了个真切——
赤松是条龙,蛟龙,缺了一爪一角的蛟龙。
扮演春神坐骑时虽有云雾遮挡,可被蔺折春到云雾之中时,他却清楚地看见,原本应是龙角之处,被尽数削平,唯独留下一个平滑的截面。
“看什么?”一声轻喝将谢宝琼的思绪拉回。
赤松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他,那双化作兽瞳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谢宝琼默默将头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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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蔺折春身后。
“你心有怨气对着他撒做甚?”蔺折春牢牢挡在谢宝琼身前。
赤松凉凉地瞥过蔺折春,嗤笑了声:“蔺折春,你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随即,赤松视线微微向左侧偏移,看向蔺折春身后露出的衣角,嗓音漫不经心:
“小孩,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人类中就没几个好人。”
奉劝完谢宝琼,赤松摆摆手:“好了,蔺大人免开尊口,嘴皮子功夫我比不得你。”
话落,绕过两人离开。
蔺折春回过身,对上谢宝琼好奇的目光:“不必理会他的话,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我让人送你回去。”
谢宝琼婉拒了蔺折春的好意,转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蔺折春微撇的眉头。
他的思绪沉浸在赤松的话中,感到不解。
既然讨厌人类,为何不避世而居,反而做起为人类谋事的活计。
他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被人挡住去路:“谢道友!”
谢宝琼掀起眼,来人是昨日才见过面的桑家兄妹:
“你们今日又找上我是有何事?”
桑即摆手道:“昨日找谢道友之事,我与哥哥已妥善解决,今日是来辞行的。”
“解决了?”谢宝琼疑惑道,他还未曾听闻消息。
“双方本还在谈判赔偿,却不知何故,贵朝有一人突然承认此事是他所为,并在留下证据后自裁而死。”桑围道。
桑即皱着眉:“谢道友,还请多加防范。”说着,她舒展眉头:“不过我相信凭借谢道友的实力,应不足为惧。”
谢宝琼谢过桑即的好意:“我就等着他们来找我呢……”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
桑即轻笑出声:“看来谢道友自有打算。”
话落,她眼神望向远方,稍有落寞道:“此间事已了,我和哥哥短时间内不会再下山了。”
再次看向谢宝琼时却变得坚定起来:
“谢道友,我们来日修仙界见。
相信凭借你的天赋,我们很快就能再见。”
桑围搭上妹妹的肩膀,偏头看向谢宝琼:“谢道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等谢宝琼找到谢琢时,春祭的仪式已经快要结束。
谢琢看见他时,却并没有向以往般上前拉住他。
谢宝琼只当是是谢琢顾及人多,面皮薄。
毕竟那日谢琢同他说过,等他再长大些再牵手会被人笑话。
人类总是有奇怪的羞耻心,而谢琢一看便是要面子的。
虽然他现在和那日的他外形并没有区别,但谢宝琼还是在谢琢一步开外停下开。
“爹!”手却没控制住,习惯性地去拉谢琢的衣角。
谢琢没有躲开,却也没有来牵他。
“今日开心吗?”
谢宝琼不疑有他,重重点头:“嗯!”
谢琢摸了摸他的发顶,微垂的双眸中却没有往日的笑意。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不是顾及着谢琢的脸面,他还能凑上去听听谢琢的心跳声。
谢宝琼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谢琢却在此时俯下身,帮他理了理衣襟。
随后抬起手,抚上他的脸,眼神闪烁神色却严肃道:
“小宝,想去修仙吗?”